《吾予天机》 1. 青龙离位 他曾做过天地崩裂的梦,却未想过有一日,这苍穹当真会坠落。 东方的天幕下,日轮迟迟不肯现身。 “已近凡界卯时,为何仍不见炎鸟引日飞来?” 神雾弥漫,天界朦胧,那端坐于玉座之上的帝君面目模糊着,却将各神众仙颜色瞧得分明。 “日神向来恪尽职守,引日送日从未出过差错,今日确实反常,”刚刚送月归来的太阴星君月姑袅袅步入,一身清寂流光自妆容颜,“方才阴阳交替,却始终不见炎鸟出现,臣不敢耽误了时辰,只得先行送月而去。” “月已落日未出,凡界岂非正处极夜,”一句轻声低语并未逃出帝君耳力,转目瞧去,原来司命星君正拉着巨门星君咬耳朵。 “报!”派往日宫探查的天兵去而复返,低眉匆匆而入,“太阳星君不在殿内,扶桑树上亦不见十二炎鸟栖息。” “阴阳失衡,必生祸乱,”巨门星君的大嗓门将’窃窃私语’声如洪钟地倒了个底儿,司命星君顿觉耳内嗡嗡作响。 立于大殿东向的木德真君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将一段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手心,兀自离神。 “岁星,”帝君显然并未任他高高挂起,“日出东方,你身为东方主神,倒是悠闲得很。” 木德真君忙忙行了一礼,正欲开口,又一天兵急急奔入,掠出一道疾影:“禀帝君,青龙正神座下亢金龙求见,言之十万火急。” 殿内几十道探究的目光四面八方地齐齐射向木德真君,慌得他忙不迭地摆着两只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寒意凛凛自玉座上覆下,各神众仙倏时闭了嘴。 步履虽急,却不乏沉稳,来者已入殿中。轻目扫过,见得银发黑袍,眉锋目利,下颌微微抬起,不卑亦无亢。阔背略屈,沉厚的嗓音乱了一殿的静默:“帝君,十二炎鸟坠入震时渊,日君为句芒神鞭所伤,元神破损,臣勉强收住其三魂,从速赶来,请帝君速为施救。” 说时,两手一分,一团浅青烟云缭绕散开,几缕着色或浓或淡的赤色游走其中,缓慢又迟滞。 木德真君只觉自己被盯成了个筛子,苦着脸道:“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眼见那赤色几近消散,月姑出列道:“请帝君先为施救,再查问不迟。” “日君乃句芒神鞭所伤,非上古六神与帝君之力难救。”木德真君见缝插针地跟上一句。 似日穿云隙,月行雾霭,那神光轻如初风,由无形幻出有形,无色却千万色。赤色三魂自浅青烟云中脱出,纳入神光,重归帝君手中。 “句芒神鞭佐青龙正神镇守东方,一器一神长宿震时渊,以守天地之稳,自古如是。若非天帝召见,便是帝君亦难睹其真颜,”火德真君大步出列,高声道,“是以一应寻常事务皆交由木德真君打理。今日这般大事,不知真君为何只是一味地推脱不知?” 木德真君苦笑道:“真君此言说笑不是?震时渊乃青龙正神禁地,便是其座下七宿神将亦不得擅入,我如何能够得知其间变故?莫非荧惑老弟可以随意进入朱雀正神的重离墟不成?” “岁星!”火德真君一向辩他不过,正待起火,却不想身形陡然一歪,出口一字断在舌下,“你……” 不止他站立不稳,一干神仙皆是东倒西歪。这偌大的神殿竟似被无形巨手擒住一般,狠狠晃了个来回。 司命星君白着一张脸,大了舌头:“如此大的力道,竟撼动了神殿,莫非是天劫将至?” 巨门星君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若是天劫,帝君怎能不知?何况这般神力冲击,哪路神仙的天劫会强悍至此?” 司命星君撇撇嘴,嘀咕一句:“便是帝君知道,他还会告诉你不成?” 帝君神目如电,早已瞧出万里之外,各神众仙不见他神情,只听得缓缓而言:“东方倾斜,亢金龙,震时渊内出了何事?” 亢金龙以一语破天惊:“青龙正神离位,已不在震时渊内。” “什么?!”一时间,一向难得吵闹的神殿几乎掀了顶。 捺不住性子的巨门星君顾不得什么规矩,扯了司命星君的手臂,几步奔至亢金龙身前,仰着头急吼吼地发问了:“天之六神乃上古正神,自天地初开便镇守各方,代代如此。七万年前六方大战之后,六神更是长宿禁地不出。若是轻易离位,定会导致一方倾斜塌陷,下界生乱……” “青龙何时离位的?”帝君的声音回荡在神殿,止了滔滔不绝与沸沸扬扬。 “今日句芒神鞭中的扶桑魂有苏醒迹象,是以引得炎鸟飞来。而日君追炎鸟入震时渊,被神鞭判为擅闯禁地者重创了神魂,”亢金龙简述前由,“因许久不见动静,臣以青龙正神所赐的护身诀进入震时渊,才发觉正神已不在位,而句芒神鞭竟已耗去大半的神力。东方倾斜,想必便是扶桑魂吸取天地之力修复神鞭所致。” “句芒神鞭乃木神所化上古神器,且长久受青龙正神神力浸润,怎会耗至如此程度?”火德真君仍是盯着木德真君问。 亢金龙道:“若正神离位,能够镇守一方,神力足以支撑天地的,便只有这上古神器了。但究竟并非天生灵物,纵是扶桑魂苏醒,也只能是勉强维持。” “镇守一方天地,需承万物之苦难,润生灵之枯竭。泽其生,受其亡,非神力无边不可为。句芒神鞭这般消耗,只怕青龙正神离位绝非三年五载而已。今日东方现倾斜之象,恐六方均衡将破,”月姑娥眉轻蹙,“帝君,当务之急,应尽快寻得正神下落才是。” “日君重伤,但天地不可无阳,”巨门星君觑着时机将话挤了进去,“引日送日亦不能断,否则下界必乱。” “十二炎鸟为认主之灵,除日君外,只有其始祖扶桑魂可对之施令调遣”木德真君叹道,“但扶桑魂长久沉睡,如今被迫苏醒修复句芒神鞭,又失了青龙正神护佑……只怕并非易事……” “帝君,何不请朱雀正神出手相助?”月姑禀道,“十二炎鸟曾受其一息之恩,且与青龙正神一向交好,如今出此大事,想必不会作壁上观。” 帝君慢慢应了一声,道:“荧惑,先替本君送一道书去重离墟,带着回信来禀”。 神光一道,飞入手心,火德真君不敢怠慢,火急火燎地驾着神鸟直朝南边而去。 “岁星,”帝君语声幽沉,“你可知罪?” 木德真君后背一紧,抬手正要分辨,听得帝君又道:“身为东方主神,玩时贪日,得过且过。正神离位日久,你竟毫不知情,不言想法作为,犹在推托强辩!” “臣……”木德真君心内叫屈,却又不好发作,一肚子话翻江倒海地,只是说不出。 “你与亢金龙,再遣一神将,限期三月之内,寻出青龙踪迹,”帝君不容分辨,“ 否则,自去堕神崖领罚。” “臣领旨,”亢金龙谢恩,落眼去瞧那欲哭无泪的真君。 木德真君只好一同领命,丧着张脸跟着出了神殿。 “那个……” 不等他说完,亢金龙已纵身跃起,腾入云中:“真君先行,我去宣旨,我们三路分行”。 木德真君放下手,垂头行着,念念叨叨地:“正神啊,你再不回来,这天可真要塌了……” 恒山。仙门下属天穹谷。 人言天穹为山,它偏为谷。名不见经传又死要面子。萧謉以一卷书盖了脸,思绪在’食古不化’四字上头兜转反复。 根骨不够,入不得仙门。半句便判了他的命,断了他的路。 夜来辗转,并非时时避得开那人心本源的暗面,他实在是有些怨念的。想那仙门遍地,修道之人更是数不胜数,多少滥竽充数浑浑噩噩者,而天穹谷不过一介依附于青霄门下的散修派,怎地偏偏容不下他一人。心底多少抱着些疑虑与不甘,于是又去投了几大仙门,可无一例外地,皆以资质匮乏为由将他打发出了大门。垂头丧气地过了一个夏天,枕清风将他唤入谷中,给了他一个选择:仙徒。 萧謉闷闷地想,真是冠冕堂皇的好名字,沾着仙门的边,却只是个跑腿打杂的苦劳力,每月末领些度日的工钱并几颗仙丹。 那仙丹当真难吃的很,据说是青霄门修习之人所用,萧謉捏着鼻子吃了几个月,全部丢给了吾与。 既无根骨,要仙丹何用? 不想吾与倒是甘之如饴,吃得津津有味。 吾与是一头小狼,说起它,总是有点怪力乱神的意味。据父亲说,他出生那日,自落地开始便没命地嚎哭,一家人团团转地哄了整整一日也不见消停,一直啼哭至深夜,不知怎地忽然安静了下来,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地瞧着窗外。家人顺着瞧过去,险些没将他摔在地下。窗棱上不知何时竟趴了只毛茸茸的活物。父亲定神细瞧了瞧,认出是只狼崽子,一身灰白相间的毛,半指长,才睁开眼睛不久,微阖着眼皮,定定地瞧着襁褓中的婴孩。只是那瞳仁颜色不一,一只澈蓝似碧落,另一只却是艳染如鲜血。父亲拿起根木棍意欲驱赶,正巧月隐云后,屋内火烛一瞬熄灭,众人七手八脚地重新燃了灯,再去瞧时,窗棱上哪有一物,而哭闹了一日的婴孩已沉沉入睡,眼睫覆着梦,安然恬静。 小狼每日都会出现在那里,说来也怪,每每它现身,哭闹的孩子总会安静下来,而后一人一狼静静对望。起先,父亲不停地驱赶它,那异样的瞳色令他想起那些肆虐横行的妖物。在孩子满月时,深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燃了大半条街,孩子的摇床塌在了屋脊下,绝望的母亲几次挣脱拦阻要冲进烈火之中。而后炽焰卷裹中,跃出了一道暗色的影,浑身浴火,步向她身前。火慢慢熄了,小狼将嘴里叼着的襁褓放下,孩子仍在梦中,毫发无伤。自那之后,父亲再未驱赶过它,孩子渐渐长大,不安分的性子令他几次遇险,却又因着小狼而化险为夷。 萧謉出着神,手臂懒懒地搭在小狼背上,按照寻常狼的寿命,它本已是垂暮之时,可它却仍如个小狼崽一般大小,同萧謉少时并无多大分别。 吾与,是他冥思苦想为小狼取名之时,小狼在地上划出的笔画。 他始终认为,吾与非凡间之物,而他们彼此的相遇,一定有着某种命定的意义。 2. 长夜不尽 “又在发什么呆呢?” 萧謉自书卷下抿了一个笑,又轻轻敛去。他喜欢听到她的声音,缓而不柔,甜而不腻,像第一口咬下的新鲜蔬果,满心满口都沁出了香。 “兰宫师姐。”书卷被一只白嫩嫩的手执去,于是萧謉看到了她的脸,人如其名,幽兰一般,兰之猗猗,扬扬其香,淡雅却香浓。 兰宫放了书,同他一道坐于石阶之上,顺手扯了一把长草,在手指间绕着花样。 “师姐有心事?”萧謉觑着她的面色,直起身来。 兰宫抬首,明月星河入了她的眸:“我以为,日升月落,本是世间运转法则,海枯石烂,永恒不变。” 萧謉默了一会儿,道:“这月,已有五日未落了。” “这几日,莫要再出去了,”月移了一分,兰宫的脸添了一抹忧,“近来妖异之事频发,向各仙门求助的书函一封接着一封,师父离谷前特意叮嘱我好生照看你,要你留在谷中,不得乱跑。” “我已并非是那初入谷中的幼童了,师父未免担忧过甚,”萧謉笑,“该是我照看你才对。” 曾经幼童长为少年,抽了条,生长极快,岁月刻了棱角,塑了身躯。如今的青年,少了些少时的性子,那留得的一点白融进他的明眸皓齿,笑出了难得的世间纯真。 “都坐在这里做甚?要我好找。”温润的嗓音由远及近,两人闻声辨人,一同起了身。 “青鸾师兄。” “师兄。” “苍冥师叔召见,快随我来。”青鸾一身素袍,一如寻常的不苟言笑,言简意赅,话不多一句。 “快去罢,师姐。”萧謉摆摆手,露出些失望之意,又很快淡去。 青鸾冷冷地:“你一道来。” 萧謉愣了愣:“我?” “师叔特意吩咐要叫你一道,”青鸾已转身走了,“这里还有第二个叫萧謉的么?” 兰宫猛拍了一掌犹自发怔的萧謉:“走啊傻小子!” 这一动静惊醒了睡得正香的小狼,吾与跳了起来,耳朵动了几下,踱至萧謉脚边。 “快!吾与跟上跟上!”萧謉急忙拔开了腿。不自觉地,喜上眉梢。 无论是师父枕清风,还是一众师伯师叔与师姑,即便是这些师兄师弟与师姐师妹,平日里不过只是唤个名分,没人会将他这般入不得仙门的门外仙徒当做同门。这家丢了猫,那家跑了狗。山下村东头的婆婆没了米,村西头的嫁娶要人抬轿子。杂七杂八,零零碎碎的请求每日雪片一般地丢进天穹谷。身为仙门下属,虽只是依附,但好歹也占着修道的名头,护卫一方。饶是烦扰,却也不得推托。一众修道子弟自然不愿做这些凡俗事务,于是各仙门辟了个路子,专召那些妄图修仙却又根骨不够的求道之人,安了个仙徒的名儿,随便应付些银钱与自家炼制的仙丹,将一应杂务全部丢了出去,一心只为修仙除妖驱鬼。 是以萧謉入天穹谷十几年以来,除每日承接各般俗务外,从未受到任何特别召见。此般点名道姓地要他前去,简直前所未有。 莫非是念他一直以来风雨无阻,还算勤俭,并非如其他仙徒一般动辄叫苦叫屈甩手不干,要破例将他收入门下? 可转念一想,自小自己便惹事不断,师父没少追在后头收拾圆场,兰宫师姐更是偷偷地替自己担了不少责,为此青鸾师兄始终对他不冷不热,心存芥蒂,将他当作个麻烦的扫把星,几次请师父将他逐出师门,甚至自己也打好了包裹等着发落被扫地出门。未想到师父只是罚他跪了三个月的静室思过,从未言及离开一事。若当真要收他入门,需得师父枕清风点头才行,但眼下师父并不在谷内,莫非是自己想错了? 天穹谷虽无大仙门那般占据一山一水,势大气派,却也是自在一方天地。谷中常年应时植着许多花草树木并泉流山石,无论是落雨或是压雪,总是一番逍遥滋味。只是多日不见日光,一众草木俱都有了些垂头丧气之态,耷着脑袋昏昏欲睡。 在苍冥修室诡言阁外几步,青鸾停下了,略提了音道:“弟子青鸾,携师妹兰宫、师弟萧謉,复师叔之命。” “进来。” 不轻不重地应声后,门扇被缓缓拉开,一个身长背直的青年立于其后,一身青黑色衣裳,窄薄的下颌,细长眉,狐狸眼。 “苍蓼师弟。”三人齐声问候。 “青鸾师兄,兰宫师姐,萧謉师兄。”苍蓼侧身请入,在萧謉经过身边之时,两人撞了几下拳。 苍蓼是苍冥的徒弟,也是唯一一个徒弟,同兰宫一般年纪。明明十岁之差,萧謉却偏偏要喊他师弟。枕清风为此没少训斥纠正,可他不肯承认自己最小,怎么也不肯唤一声师兄。苍蓼并未如一般男孩子那般同他争个高下,倒顺着他的意称一句萧謉师兄。枕清风到底未令他改了口,见苍冥并不在意,便由了他们去。 再说师叔苍冥,算是天穹谷里第一怪的怪人。几个师父门下少说皆有两三个徒弟,根骨好的着重培养,禀赋稍次一点的可以当作侍候打扫的贴身心腹,再收几个仙徒作为杂役跑腿驱使。像枕清风门下便有青鸾与兰宫两个徒弟,并一个仙徒萧謉。而苍冥自收了苍蓼之后便一概不问,通通回绝。平日里深居简出,十天有八天是在山里闭关,纵是与其有几分交情的枕清风,一年到头来也见不到他几面。苍蓼像是个被放养的孩子,若非修习还颇有些成效,苍冥一准会被枕清风追着狠狠骂一句‘误人子弟’。旁人的修室,要么起名‘清风阁’,要么题着‘问月居’、‘祈星轩’。唯有他,以一个‘诡言阁’愈发地来人勿入。萧謉见到他的次数以年为记,掰着指头便能数出来,加之众人添油加醋的传言,使得他每每见了苍冥便先怵了三分。 诡言阁不同于寻常修室的窗明几净、灯烛明亮。倒像个山洞一般,窗子常年紧闭着,愈往里走愈是昏暗。吾与踱了七八步,拦在萧謉身前,隔了衣裳咬住他的脚踝,不许他再向前了。 这事 说来奇怪,小狼的性子一向孤僻,对任何人皆是爱搭不理,便是对萧謉也并未表现出多少亲近之情,可偏偏苍冥是个例外。 萧謉苦想了许久,旁敲侧问,问了师父问了师姐问了师弟,甚至胆大包天地直接去问了师叔,是否他曾与小狼结了仇,比如灭了它一族什么的……否则怎会一相见,吾与便像是见了仇人似,一红一蓝两只瞳仁几乎要燃起焰来,将苍冥由头盯到尾,还死活拖着萧謉不许他靠近。起先萧謉一头雾水,并未过多在意,满心只是初次见到师叔的欢喜,甩了甩衣袍还要向前,未想到吾与直接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腿,尖锐地四颗狼齿咬穿了皮肉,吓得兰宫抱着他冲回清风阁去找枕清风,所幸并未伤及筋骨。而向来遇神打神遇鬼抽鬼的苍冥竟也并无过多反应,便是召见,也不过是要他远远站着,对吾与更是视若无睹。 萧謉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了,他为自己寻出一个说法来勉强揭过这篇谜题:或许是天生无法相和,就如有些人一见便喜欢,可有些人一见便厌恶,又如水与火不能相容。人与人是这般,人与非人也是这般,就连圣人也想不通的。 于是萧謉站住了,在一丈外望着苍冥半明半暗的轮廓,苍蓼便也不再走,陪他一道站在原地。 虽是晦暗不分明,可萧謉隐隐感觉到,苍冥似乎在瞧着自己,那目光如湿雾中的一星火,欲现未现,将燃将熄,引着他却又迫着他。他听到了吾与喉间沉抑的低吼,而后,那目光一瞬消散,萧謉暗自松了一口气。 待几人拜过,苍冥缓缓开口,声似自地底深处来:“叫你们来,是为西极山妖鬼之患。” 青鸾捺下心中欢喜:“长夜不尽,听闻西极山妖氛汇集,鬼雾弥漫,妖鬼皆趁乱肆虐,途经之人接连失踪,临近村庄叫苦不迭,多次向仙门求助。各大仙门均派出了人手……师叔的意思,天穹谷亦要参与?” “师叔,”兰宫却似犹豫,“是要弟子三人前往?” “你有何顾虑?” “师父临行前特意嘱咐过,”兰宫顶着一口气直说出来,“要师弟留于谷内,若无他的命令,不得擅自离谷。” “你是要他永远做个门外仙徒么?”苍冥是对她言,却瞧着萧謉。 萧謉想也未想,脱口道:“萧謉愿往西极山。” “不可,”兰宫仍是反对,“师弟从未……” “兰宫师姐,”一直默立于后的苍蓼开口了,“我一道去。你放心,我会护好萧謉师兄的。” “谁要你护着。”萧謉不敢大声,嘀嘀咕咕地念了一句。 “可是……”兰宫还要再辩,却被青鸾回过头来瞪了一眼。 “你要违抗师命不成?!” “师姐,”萧謉在后头悄悄一扯兰宫的衣袖,小声道,“莫要再顶撞师叔了,我是真的想去,带我去,好么?你们总丢下我,这一次便让我跟着,好么好么?” 兰宫将衣袖扯了回来,咬着唇,没理他,却也未再多言。 3. 离天穹,向西极 出了诡言阁,萧謉几步追上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兰宫,才叫了声‘师姐’,便被堵了回来:“莫要跟着我,回去收拾你的行囊。” 萧謉哪敢再多说一句,当即闭了嘴,立在原地目送着兰宫走远了。 正出神间,不防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吾与早觉出来人是谁,并不理睬。 “给你个好东西。”苍蓼摊开手心,吾与的耳朵动了一动,仰起了头。 “这是什么?铃铛?”萧謉以两指提着线绳,将小小圆圆的两只墨黑铃铛晃了一晃,“怎地不出声?” 苍蓼一把扯去,蹲下身去,拿给吾与瞧:“这是鬼铃。” “鬼铃?”萧謉心生异样之感,“作何用?” “世间生灵,除你我凡人之外,有神有鬼,有仙又妖,甚至还有魔。以生死论,神仙妖均为生,鬼与魔为死。所谓鬼铃,便是为死而声,”苍蓼道,“若有死物靠近,它便会应响。” 吾与低首,轻轻嗅了嗅,别过了头。于是苍蓼又将鬼铃丢给萧謉:“拿好了。” 萧謉撇嘴:“若真是遇上了,一个铃铛又有何用?我还能跑得了不成?” “聊胜于无,”苍蓼道,“提醒你逃命。” 萧謉举在眼前,又晃了几晃。 “愈是力量强大的,鬼铃响得愈厉害。不过,”苍蓼又道,“若是太过强大的,足以压制住它。” “太过强大的?”萧謉思索着,“要多强大?” “比如说,冥王,”苍蓼笑,“不过这鬼铃本就是他所创之物。” 萧謉一时不知该问哪一疑,先脱出一句无甚紧要的:“那怎会在你手中?” 苍蓼道:“有创便有仿,旁人还不能另造一只了?最多不过是功效差些。于你而言,足够用了。” 萧謉将其系于腰间:“多谢。” 待回到自己卧房,萧謉仰面一躺,恹恹地出着神。 神、仙、妖、鬼、魔。 自小便常听师父言及。天地以神为尊,以人、兽、草木等凡间之灵为源。神有先天诞神,后天封神。仙与妖由凡间之灵修习而成,皆受神制约,其间差别,不在力量,多在品性。 鬼。凡生者,皆可堕鬼道。此间生死,不与凡间之说一类。凡间之灵除非修为仙或妖,否则一旦身死,必定魂销。所谓轮回,皆因尘缘未尽。 传言世间灵物,无论生死,皆有三魂七魄。堕入鬼道,便是抽去其元神与阳神,独余阴神与七魄融为一体成鬼魄,是以神仙妖三者一旦堕而为鬼,便再无逆回之机。 神有神魂,鬼有鬼魄。生与死,皆是存在。心之所思,难辨真身。 萧謉翻了个身,正同吾与目光相接。小狼趴在他的枕侧,一如往常地,不声不响地瞧着他。 它似乎很少入睡,每每萧謉深夜醒来,总会见到那两只异色的瞳仁,静如水,沉入渊。与其说是瞧,更像是守。萧謉问它,可它从未回答。 它并非是人,要如何回答呢。 可许多仙与妖,它们亦非人,却同样有情有思。 吾与是什么呢? 萧謉无数次地想过这个问题。凡间之灵寿数有限,生老病死接踵而来,绝无不会生长衰老之理。吾与定非凡物,那么它是仙?是妖?还是神?又或是……鬼?魔? 不,若它是鬼或魔,这鬼铃非叫起来不可。 这般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入了眠。 他一向无梦。或者应说,他无法记起那些梦。梦里千秋,隔世而忆,一朝梦醒,烟消云散。他的梦,总在迷蒙退去之刹,倏然湮去。独余情思百般,空怅惘。 萧謉坐了起来,抬手蹭过脸颊,手指洇湿。心间惶寂已散去大半,总不知由。 究竟是何种梦境,要人以悲泣为应,那残余的一点感受依旧令他戚然莫名。 月色染了窗纸,朦了心境。 “萧謉,”门扇被敲响,兰宫的声音如水凉澈,“醒了么?” 萧謉惊回过神,忙忙地抹了一把脸,穿好衣裳跳下床塌,拉开门,见兰宫虽已穿戴整齐,却并未带着行囊:“师姐……什么时辰了?” 兰宫抬首。好大一轮月。 真是好问题。 萧謉讪讪地:“我这房中也没个滴漏什么的……” “再过半个时辰,便该日升了。”兰宫道。 月犹在中天。 萧謉凝目瞧了片刻:“这几日,师姐睡得不好。” “你也没怎么好睡。”兰宫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侧。 萧謉笑:“师姐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心不搁事,挨枕便睡。” “又做梦了?”兰宫轻轻地问。 萧謉垂了眼:“是我吵醒师姐了。” 兰宫望着他:“仍是想不起来?” “一醒便忘,”萧謉苦笑,“半点痕迹都未留给我。” “其实,”兰宫默然半晌,道,“未必是坏事。” 小腿蹭过一团暖意,吾与仰着头,明月在它的瞳仁中映下两般人间。 卯时初刻,日升之时,月盈满天,游人离家。 “空空荡荡,都没几个人出来么,”本是下了山预备着好好逛一逛的苍蓼瞧着空空荡荡的长街,颇为烦闷,“那么多摊子呢?撤得真叫一个干干净净。” “长夜漫漫,妖鬼横行,”青鸾叹道,“人欺负人不说,还要雪上加霜。” 苍蓼笑道:“同类互欺最是容易。” “这个镇子有青霄门布下的结界,寻常妖鬼进不来的,”兰宫一身简便衣装,头发利落地束了起来,斜握一张银黑长弓,边行边瞧着,“但天地阴阳流转,仙门结界多以阳为上。如今长夜不尽,这结界已愈来愈弱了,也难怪他们不肯出门的。” “先莫要替人家操心了,我们可是要去西极山,”苍蓼抻了抻腰,“真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想的,我们这几个倒在一起凑不齐半瓶子醋,收拾收拾寻常小妖小鬼也便罢了。西极山呐,翻过山几乎便是虞渊了,天地间阴气最盛之处,传言是魔界之所在。便是以他老人家的修为也轻易不敢前去,真是想不通。” < p>“想不通便莫要想了,”萧謉抱着闭目养神的吾与,跟在兰宫后头,“师叔不是说了么,各大仙门都派了人去,我们不过是凑个热闹,只当历练历练。” “有命回来才叫历练,”苍蓼一展折扇,“西极山距此几千里,便是快马不停也要个把月。不过御器的话,几日便到。萧謉你同我一道。” 说时,苍蓼将折扇丢出,那墨黑点绿纹的扇骨在月下旋出交缠两色。忽见墨黑涨开,绿纹亦变得手臂粗细。那折扇竟扩大至近三丈余,随着苍蓼手指回拢,悬至萧謉身前。 那扇面一副山水依痕起伏,恰补了浓淡相间之处。 听得清越一声,一柄淬月寒剑悬起丈高,剑身遮去了半边视线。青鸾站在上头,风扬起他的袍角,声音打着旋地丢下来:“我先行,你们快些跟上。” 不等萧謉应声,剑影一晃,青鸾已远了。 “师兄可真是急,”苍蓼跳上折扇,“前头有胜榜等着揭么?” “师姐,”萧謉侧过脸,见兰宫若有所思地盯着圆月出神,“天地相隔,无论这日升或是不升,我们都无能为力。” “这日升不升的我不知道,”苍蓼望着青鸾远去的方向,“但我知道,我们要挨骂了。” 折扇在月轮下掠出一线残影,萧謉坐在两道折痕之间,盯着站在扇眼处的两人瞧了一会儿,垂了眼,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很轻,百尺之高的劲风阵阵之中几乎是微不可闻,可兰宫还是听到了。她回头,默想了想,几步跳了过来。 “冷不冷?” 萧謉摇摇头,轻抚着吾与的背:“师姐我无事。” 兰宫苦笑:“我一向不会说话,也着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默然半晌,萧謉张了张嘴:“师姐……” “嗯。” “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像你们一样?”以为轻声低语,便关得住倾泻的闸口。 “我们是怎样?” “有根骨,能修道,能除妖驱鬼,”萧謉说一句,停一停,像是怕一口气说下去了,那满心的忧闷也便收不住势,冲了闸,“能……御器。” “我亦不会御器。”兰宫笑了笑。 “什么?”虽自小长于谷中,可自己同他们究竟并非一路,多数时间萧謉等一众仙徒都奔波于各类五花八门的俗务委托,从未接触过仙门所谓除邪卫道之事。师兄弟们修炼,他只能暗地里偷偷地瞧着。分明是同样的招式,他摆得分毫不差,可为何他们一剑便震开了半步外的落叶,而自己只是跺掉了一鞋的飞灰。 兰宫是一众女弟子中翘楚的那一个,枕清风言她天生适于修习,一张澜弓灵力十足。曾有一修行百年的虎妖为祸一方,派她前去,羽箭一出,竟摧毁了那虎妖的灵骨,直令其魂飞魄散。 “师姐不会御器?” “并非人人皆能御器,”兰宫道,“有器可御,这是其一。” 萧謉瞧了瞧兰宫手中的长弓:“师姐的澜弓,不可御么?” “凡是器,皆可御。但可御,并非能御。” 4. 百鬼夜行 可,可为。能,能为。两者非同意而含同意。 咬文嚼字,一字之误,天差地别。 “要御器,需有灵骨,”兰宫笑得有些勉强,“灵气皆可修,灵骨却为天生。” “灵骨?……”萧謉只觉自己在天穹谷白白混了十几年,“凡人怎会有灵骨?” “天地灵物,皆有灵骨。只是凡间之灵,大多灵骨劣弱,身死之时,一并消散,化归天地,”兰宫瞧着自己的手,“只有极少数人,灵骨稍强,可以御器。灵骨愈强,可御之器便也愈多愈强。” “师姐……没有灵骨?”开了口,萧謉又有些后悔,不该多嘴去问。 兰宫却恢复了常态,反倒言语轻松:“没有。所以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萧謉苦笑:“我是个连灵气都修不出,入不得仙门的人,菲不菲薄的,又有何用?” 兰宫正待开口,突听苍蓼一声惊呼,折扇猛地一晃:“小心!” 一道寒光贴着萧謉的耳际擦了过去,兰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下。几乎是同时,又是数道劲风打来,兰宫几个掠身避了过去。 破空之声自四面八方袭了过来。 “抓稳了!”苍蓼声未落,折扇陡然转向,忽急忽顿,忽上忽下,直将萧謉颠得七荤八素,他一手抱着吾与,只凭另一只手死死攀着。一个大转,再抓不住,脱了手。 “萧謉!” 枝叶轻晃,晕了月影。一瞬恍神中,一道巨大的青影刹那闪过。旋即手腕被死死攥住,萧謉猛然惊醒,抬首见兰宫整个人几要扑出扇外,两只手俱都抓着自己的手臂,只凭双脚勾着一根扇骨。 折扇向上一扇,将兰宫与萧謉甩上了扇面。而后急转直下,钻入了密林之中。 “怎……”方出口一字,萧謉的嘴巴便被苍蓼掩住,三人躲在一处大石之后,敛了呼吸。 萧謉发不出声来,只得睁着眼睛,尽力想传达出询问的意思来。 苍蓼并不理他,却不肯松手,只朝兰宫瞧了过去。兰宫心领神会,屈膝而立,箭搭弦上,拉开了弓。红色的羽箭似揉开了颜色,清淡的红烟拢于箭身,攀附于她的全身。 兰宫的灵气,如火焰一般。萧謉曾伸手去抓,却见她惊愕道:“你看得到?!” 灵气仿佛被他惊扰,避了开去,萧謉莫名地道:“看到什么?” “灵气,”兰宫讶然,“若非灵气强大异常可具象,否则寻常人是看不到的。” 萧謉愣了愣:“那我怎会看到?” 吾与向前踱了几步,一瞬不瞬地盯着兰宫。喉间有了低吼,竟是防御之态。 兰宫看到灵气避开他去,唇色更是褪了几分:“旁人知道么?” 那时萧謉不过七八岁,他不知兰宫为何会有如此神情,不由惶然地摇了摇头。 “记住,这件事,你知我知,旁人谁都不能告诉,”兰宫厉声道,“谁都不行!听到没有?!” 萧謉骇白了脸,不由酸了眼睛:“我记住了师姐……” 吾与慢慢退了一步。兰宫怔怔地,瞧着萧謉的目光中,满是忧心与不解。 月未动一分,不知究竟过了多久。萧謉只觉两条腿俱都发了麻,被掩着口鼻,脑袋晕晕沉沉,迷迷糊糊听得耳旁一句:没动静了。而后桎梏消失,苍蓼终于放开了他。 萧謉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见得兰宫灵气已敛,便问道:“怎么一回事?” “有暗袭,”苍蓼瞟了一眼犹自闭目养神无动于衷的吾与,“不过两击未中,已经跑了。” “什么人?为何要偷袭我们?”萧謉又问,“有瞧见他的容貌么?” 苍蓼摇头,却是若有所思。 “怎么?”兰宫有些在意。 “总觉着,”苍蓼说得模棱两可,“这暗袭的招式从哪里见过似的。” “见过?”这倒是意料之外,“你何时见的?” “只是一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捉不住由头,”苍蓼道,“但更值得在意的是,他为谁而来。” 萧謉将彼此三人依次想过:“是我们无意间惹了什么人,还是天穹谷结过什么仇家?” “谁知道,”苍蓼道,“我们离谷最多不过几个时辰,可这人似乎对我们的行踪清楚得很。” 兰宫忽然道:“师兄呢?” 正说间,吾与睁开眼睛,不轻不重地在萧謉的左掌上咬了一口。萧謉变色道:“见血了。” 三人沿着西向一路急奔,寻了许久,在五里之外的一株老树下,吾与停了下来。 一片东伏西散的软草上,血迹斑斑,洇出浓沉的颜色,苍蓼以折扇拨开断草:“看样子,师兄亦遭了暗袭。” 只见吾与轻轻嗅了嗅,而苍蓼忽然瞧向它,似是有些意外。有那么一瞬,萧謉觉着像是吾与对苍蓼说了什么一般。 叮铃一声,恍如心间来。声清却幽,吟短却铿。耳际仿佛唱起无名咒乐,眼前似有经幡幢幢而过。萧謉觉着冷,彻骨浸髓的冷,他抬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不知要去抓住什么。忽地,黑白两团色彩撞在了一处,纠缠着,融汇着。他听到了仙乐,可一恍,又闻鬼吟。 它们,自魂灵深处而来。 蓦然一声狼嚎,驱散了万般迷障。萧謉猛醒过来,冷汗涟涟。吾与见他回神,又转回头。 “小鬼,出来,”兰宫搭箭拉弓,“不然一箭散了你的鬼魄。” 苍蓼开了一半的折扇:“师姐,同一只鬼讲什么道理,交与我来。” 说时,折扇隐隐地散出一层水月之色的薄雾来,苍蓼手腕一转,正待扇出,听得窸窸窣窣一阵,自树后转出一个影子来,瑟瑟缩缩地。 叮铃又一声,萧謉低头,那鬼铃轻轻晃了一晃,复又寂然。 “是鬼?” 那鬼低着眉目,竟是个人的模样。 “近前来。”苍蓼一抬折扇,一缕水月向着鬼绕了过去。 那鬼浑身一凛,忽地跪下了,带着哭腔道:“道……道人饶命!” 月光斜穿,萧謉瞧清楚了,那所谓的鬼,原来是个圆眼圆脸的小姑娘,一张小脸骇得惨白,瞧着 甚是可怜。 “不过是个小姑娘,你莫要吓坏她。”萧謉抬步,欲要上前去扶,却被苍蓼一扇打在心口。 “百年修灵骨,千年出灵身,”苍蓼冷笑,“她可不是什么小姑娘。” “你是谁?”兰宫放下了弓,却未散去灵气,“为何偷偷摸摸地躲在那里?” 吾与慢慢地向她走了过去,绕着转了一圈。小姑娘一动不敢动,愈发地哆嗦了,几乎要哭出来:“我……我并非偷偷摸摸,方,方才路过,未想遇到仙人出手,我实在是害怕……” “仙人?”苍蓼一顿,道,“你可瞧清楚了?” 小姑娘低着头:“他并未刻意隐藏,因此瞧得出绝非凡人。” “他向谁出手?”兰宫问。 小姑娘回答道:“一位道人,青色衣裳,灰斗篷,背着一柄长剑……” “是师兄!”几人心内一沉,急忙又问,“究竟发生何事,你说清楚些。” 小姑娘却不肯明说了:“我若说了,你们肯放我走?” 苍蓼将折扇打在手心,笑:“小鬼,你同我讲条件?” 小姑娘将几人一一偷眼瞧过,盯住了萧謉,圆圆的眼睛水雾蒙蒙。 萧謉心下好笑,想这小鬼当真灵气得很,将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学得八分不离。只是眼下顾不得想及其他,一心要问出青鸾的下落,便道:“你若好好说,不会为难你的,先起来。” 小姑娘似乎放了心,本想起身,可一瞧见旁边的吾与,又有些忌惮似,犹犹豫豫地。 “吾与,你过来。”萧謉瞧得分明。 吾与绕着小姑娘又转了一圈,慢慢地,踱回萧謉身侧。 “我本是途径此处,走得累了,暂且休息一阵……” “鬼也会累?”萧謉没忍住,脱口而出一句。被苍蓼横了一眼,又摆摆手,“你继续说。” 小姑娘又打量他几眼,接道:“没成想才歇了一会儿,便听得脚步匆匆,一前一后,相距不过五六丈。那时我在树后,探头来瞧,只见一道灵流倏然而过,力道很强,是仙人之力,正打在那青衣道人的左臂,道人扑倒在地,而后被仙人带走了。” “带走了?”兰宫盯着问,“向哪边走了?” 小姑娘抬手,朝西边一指:“他们去西极山了。” 兰宫疑道:“你怎知他们要去西极山?” “那仙人早知我躲在那里,对我说了一句,”小姑娘心有余悸地,“告诉他,要救人,去西极山。” “他?”萧謉听着糊涂,“谁?” “我怎么知道,”小姑娘撇撇嘴,“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苍蓼捉了她的前话:“你途径此地,途径凡界么?” 小姑娘神色不变,似是早已料到有此一问:“道人莫非不知么?凡鬼两界的结界已现裂隙,凡界很快便是百鬼夜行之象。” “凡鬼两界的……结界?”不仅是萧謉,兰宫亦是一怔。 “就在西极山,”小姑娘瞧着苍蓼,“这位道人一定知道那里。” 5. 结界内外 界者,境也,垂也。 天界,神与仙。 凡界,凡间之灵。是人,是草木,是飞禽走兽。 鬼界,鬼与妖。 魔界,混沌之魔。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勾陈、腾蛇,天之六神各镇一方,阴阳相衡,天地安定,四界各守一隅。 “就这么放她走了?”兰宫瞧着小姑娘几步没了影,收了弓道,“究竟是鬼。若是她起了邪念……” “以她的修为,作不了多大的祸。况近来各仙门皆于各处巡守,她若惹出什么动静来,逃不了的,”苍蓼并不上心,“眼下寻师兄要紧,顾不得她,区区一小鬼,交与他们处置便是。” 萧謉对于他的说辞颇为不解:“分明是你说百年修灵骨,千年出灵身,这般修为,怎又变成了区区一小鬼?” “神鬼寿命漫长,”苍蓼道,“千年之于他们,如数年之于我们。千百年地汲取天地灵气,纵是几块石头,也能得些精粹来。可多数不过是年复一年地反复,居于巢穴内吃着天地灵气。你还想着他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波澜壮阔地经历不成?” 千年如是,唯躯体不朽。 “这般长的寿命,不过庸庸度日,岂非无趣得很?”萧謉不由慨然。 “本来如此,你以为做神仙好得很么?”苍蓼不浓不淡地。 萧謉不以为然,笑他:“说得像是你深有体会一般。” 兰宫已在向前走了:“师兄还在那人手里。” “那可不是人,”苍蓼丢出了折扇,掣了些语调,“是仙人。” “苍蓼,”行了一会儿,萧謉抚着吾与的背,开口问道,“为何那小鬼说你一定知道西极山中的结界?” 兰宫抬眼,她亦有此一问。 “小鬼之言,不必深思,”苍蓼的全身拢着一层水月之色,而后慢慢扩散开去,覆了扇面,将兰宫与萧謉圈于其中,“不过我确实知晓。” 萧謉只当看不到,接道:“是师叔告诉你的?” 传言苍冥入天穹谷前,曾于西极山修行,看来此言非虚。 “是,”苍蓼并未否认,“天地四界,各有归处,但究竟终有尽头。是以界与界之间,总有一限。若说天界与凡界,是为天地之隔。那么凡界与鬼界,几乎只是一线之限。而这道限,就在西极山。” “一线之隔。”兰宫是问是答。 “虽是一线,却是凡人与妖鬼俱都无法通过的一线,”苍蓼道,“那道结界,为冥王所设。” “但结界出现了裂隙。”兰宫是答是问。 苍蓼未答,许久,才道:“日未升月不落,或许只是一个表象。” 兰宫道:“表象之下是什么?” 苍蓼笑:“师姐该问的不是我。” 兰宫仰首,穹空无际,皓月温柔:“神,会知道么?” 神,亦是头痛不已。 “火德真君稍待,火德真君!”出了神殿,巨门星君眼瞧着那身影匆匆离去,急得连喊数声,“火……” “莫要再喊了,”司命星君一把将他拦下,“没看出他在躲着我们么?” “有什么好躲的?!不过是想要他说句明白话!”巨门星君将一股子怨气冲他吼了过来。 司命星君蹙眉,揉了揉耳朵:“都说了那十二炎鸟不肯听令,朱雀正神也没法子。你要他怎么解释?他又能怎么办?去重离墟质问么?帝君都没这个胆子……” 最后一句,咬着舌头尖说出来,却也未给听漏,巨门星君一向直来直去:“帝君也真是的,居然不再多说一句!” “瞧瞧月姑天天守在月宫,一刻不歇都没说什么,你倒抱怨个不休。”司命星君扯着他的袍袖,只想离神殿再远一些。 巨门星君却梗着脖子:“日月轮转,才得天地相衡。若阴阳不平,下界先乱,你身为司命星君,怎这般不管不问?!莫非你想重现上古六方大……” “怎么能同那时一般?!”司命星君恐他口无遮拦,再说出什么惊天之语,急忙打断他,“你既如此在意下界,何不自己去瞧瞧!成天地同我这里骂天骂地有何用?真是……我先走了!” “天璇兄。” 走了不多时,正拐过一空辟处,身后一语声拉住了巨门星君的步子。回头一看,来者黑发及耳,细眼浅瞳,战甲束身,微微一笑间总有种说不出的邪戾,为青龙座下七神将之一的箕宿箕水豹。 “林断将军?” 箕宿不同其他诸神将受封已久,乃新近下界飞升而来,封神不过千余年,依旧保留着下界之时所用名号。巨门星君心下奇怪,二十八星宿神将随各正神镇守一方,寻常极少出面,况眼下亢金龙同心月狐下界去寻青龙踪迹,震时渊内只余岁星并五神将守着句芒神鞭,正是焦头烂额之际,他怎会出现在此? “天璇兄步履匆忙,可是有甚要事?”箕水豹拦了他的去路。 “这话该我问将军才是,”巨门星君对上他的眼睛,心头一阵地不舒服,“不在震时渊内守着,将我堵在这里是何道理?” 箕水豹说得直白:“因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叫旁者听去了不大好。” 巨门星君盯着他,想了又想,仍是猜不透:“若有机密之事,将军怕是走错了地方。” “我确是找你,”箕水豹理直气壮地,“需要你帮一个忙。” 巨门星君不想应他,却又有些好奇下文,便冷冷地:“何事?” “天璇兄同司命星君一向交好,”箕水豹说了下去,“劳烦你,替我查一页命薄。” 巨门星君眉头一跳:“你要查凡界命薄?跟着青龙正神逍遥久了,莫非将军忘记自己受封于帝君,受制于天条,不知神仙不得干预凡界之事么?” 箕水豹抬眼:“你以为我要查凡人?” 巨门星君一愣:“不查凡人你问司命的命薄做甚?” “怎么说呢,”箕水豹露出些费解之色来,“这个人,眼下倒也确实是凡人之身……” 巨门星君瞪着他:“凡人之身还不是凡人?!” 箕水豹屈指顶了顶下颌:“我若当真只 是查一凡人命薄,大可禀奏帝君,何必这般行事。” “想来将军并非是来拿我消遣的,”巨门星君云里雾里,虽是不悦,却并未光火,“不妨直说。” “鬼仙,”一语两字骇去三分魂,“你可听过?” 明月当歌,当酒,当逍遥。 但此刻,他们并无这般肆意心思。 三人,各怀心事。 萧謉侧过脸,瞧着兰宫:“师姐,莫要担心,师兄一向是最强的那一个,他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兰宫开口,容色淡淡地,“我并非是在为他忧心。” 萧謉默了一阵:“师姐是在想,那个‘他’是谁?” 兰宫未说是,也未说不是。 萧謉仰面躺下,缓缓呼了一口气,道:“至少师兄暂时无恙,管他是谁呢,待见了那个所谓的仙人,自然会知道的。” 苍蓼侧过半个身,向吾与瞧了一眼。吾与阖眼趴在萧謉身上,柔软的毛发随风而舞。 瞧了半晌,苍蓼抬起手,一湾清月在手心汇起,他两指前送,指向萧謉,清月自指尖淌下。忽然,吾与睁开了眼,一惊之下,那清月四散而去。但旋即又发觉,吾与并非是在瞧着自己,而是转头凝注着那无边夜幕,双瞳中,异光一闪而过。 苍蓼略略定神,顺着瞧了过去,并未觉出什么异样来。 “师兄?”长剑在冷月下淬了光,闪入兰宫眼内,虽在几十丈外,那青葑剑确是一眼便认得出。 萧謉亦认了出来,不等他开口,折扇半转,已逐了过去。不想青鸾却忽向下冲去,待三人落了地,早不见人。 而这个地方,着实有些让人意外。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喧闹得很。瞧着像是一个小镇。 正瞧得出神,忽地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孩子撞在身上,将萧謉撞得一个趔趄,险些向后跌坐在地。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紧跟着便是一个身形消瘦的青年男子扶了过来,“这孩子闹得很,实在是……” 青年的手指还未触及萧謉的手臂,便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苍蓼笑道:“敢问兄台,这里是什么地方?” 被这么一挡,青年倒是一愣,将对方仔细瞧了一瞧,不觉敌意,只看到了悦目和暖的笑。 萧謉站直了,才松手,小孩子便躲到了青年身后,只露出个脑袋来,颇为好奇地盯着萧謉怀中闭目休憩的吾与。 “几位,”青年揽着小孩子,微黑的面皮,周正的脸,瞧着人时目光总是闪躲开去,“莫非是修道之人?” 苍蓼低头,将自己瞧了一瞧:“我们的穿着与你并无什么不同,如何便是道人了?” 青年笑道:“寻常人进不来的。” “哦?”兰宫问道,“如何进不来?” 青年有些脸红似,不敢抬眼:“几日前,有妖物袭扰,伤了许多人,正巧一位道人路过此处,不但收了那妖物,还在这四周设下了结界,说无论是妖鬼还是寻常人都进不得,只要我们不出去,便可平安无虞,不受侵扰。” 6. 明月星罗 “此地何名?” “此地无名。” 青年携着孩子走了,几步之外又回头望了望他们,似是要说什么。 “兄台还有话要说?”苍蓼笑问。 青年踌躇着,转了身,未再回头。 熙熙攘攘的人群与他们错肩。 突如其来的热闹,萧謉有些欢喜,又有些不适:“师兄跑来这里做甚?” “无名之地,”兰宫问他,“你一向走得地方多些,可曾来过此处?” 萧謉摇头,又瞧瞧吾与:“吾与亦是眼生得很。” “那么,”苍蓼于光处逐影,“师兄去了哪里?” 几人一齐瞧着吾与,见得小狼闭了半晌眼,睁开时轻轻发出一声。 “怪了,”苍蓼意外道,“分明见他落入此地,怎会寻不出踪迹来?” 兰宫瞧了一处,一道影子倏然闪过,隐入巷陌:“莫非是我瞧错了?” “师姐瞧见什么?”目光放去,一张张素未相识的面容。 兰宫移了步子,瞬身追去。萧謉与苍蓼忙随在后头。 细雨沥沥,青阶湿凉。物似人,如泣如诉。远望去,灯笼盏盏,烟拢云绕,楼阁与亭台,沐尘世。 “又不见人影了,”兰宫顿住脚步,“师兄究竟在做什么?” “先避避雨罢,师姐。”萧謉在她头顶撑起一把伞。 苍蓼将折扇打开,遮了雨,抬头正是一家店,牌额上三字:明月楼。 饭食暖胃,烈酒灼喉,眼前是潇潇雨幕,回头是烟火人间。 许是不由自主地舔了唇,被兰宫瞧见:“肚子饿了?” 萧謉一赧:“有一点。” “几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店?快请进。”店伙计瞅见几人,迎了过来。 苍蓼道:“你带的干粮呢?” “那面饼硬邦邦冷冰冰的,哪里比得上热乎乎香喷喷刚出锅的大包子?”萧謉拉上兰宫,“师姐你饿不饿?” 兰宫见他一脸的恳切,笑道:“昨日没吃几口,又这么跑了半日,是有些饿了。” 于是不等苍蓼再开口,萧謉拉着兰宫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店。店伙计急忙跟上去,带着寻了一张桌子坐下。 苍蓼叹了口气,拍落身上的细雨水珠,坐了过去。 “客官,这是小店的酒食单子,瞧瞧吃些什么?”店伙计打量着几人衣着,心里已下了定论,“几位想是初来此地,不知是否听过明月楼的名头?这明月楼取自‘何处相思明月楼’一句,墙壁皆以月石装点,月上中天之时,整栋楼都淬着月辉,是以最有名最一道菜,便是这春江花月夜……” 兰宫翻了翻单子:“九百文,这菜里头有金子?” “哎不贵不贵!姑娘不知道,这菜……”店伙计摆着手,正要解释,却被兰宫一口回绝。 “吃不下,给我们端一只铜锅。先切三斤羊肉,三斤牛肉,要好的。再来两坛……就这个满江红,去罢,快些上。” 店伙计闷闷地:“好嘞,这就去。” 走出几步,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最近怎地净来些抠搜的外来道人。” 虽是人声嘈杂,苍蓼却听得清楚,叫住了他:“请等一等。” 店伙计顿住,喜上眉梢:“客官要加菜?” “方才你说净来些外来道人,”苍蓼只当没听见,“你还见到了什么人?” 店伙计翻了翻眼皮,拉着个脸,颇有些不情不愿地:“这……每天人来人往,店里生意好得很,哪里记得住那许多人。” 苍蓼一笑,将折扇一展:“但你一定记得那道人。” 店伙计一反方才不耐之色,有些迷瞪地点了点头:“不错,确实记得。” “说说看。”苍蓼冲着疑惑的萧謉抬了抬眉。 “前日自南边来了一位,瞧着气度不凡,衣裳的料子我都不曾见过,手里执着把白玉拂尘,那玉通透明亮,我虽是不大懂,但也觉得出定是上品。这般客人,大多出手不会吝啬,没成想这来了三日,一日三顿,次次只要一壶最便宜的蝶恋花,仙人似的,饭都不要吃一口……住的客房也是要最次等的,只差睡在马厩里了……” 苍蓼意外道:“他仍旧住在这里?在哪一间?” “丁字十九。”店伙计朝楼上一指。 苍蓼默默记下,又问:“还有什么奇怪的道人?” “怪倒也说不上,”店伙计又答,“就在几位进来前半个时辰左右,一个青衣灰袍的道人,背着柄长剑……” 几人心头一跳,忙问:“他来做甚?” “来寻一个人,”店伙计道,“正是那位丁字十九的道人。” 兰宫紧问道:“他们定有交谈,你可听到只言片语?” “这个么……”店伙计露出为难之色,“他们交谈时声音极低,我只在上酒时停留一步,并未听到几句。” 只见苍蓼将折扇一摇:“听到几句说几句。” “青衣道人将丁字十九那位唤作‘楚兄’,我在旁桌上菜时正听得一句莫名的话,什么‘未察神魂亦不觉鬼魄,只是一寻常凡人’……”店伙计思忖着道,“我听得迷糊,心想莫非是在除妖捉鬼不成?本是好奇欲再听几句,却被那青衣道人狠狠瞪了一眼,只好走开,不敢再听。过了一阵儿,青衣道人离开,那丁字十九的也回了房。” “只这些?”苍蓼道,“还有旁的什么人?” 店伙计老老实实地答:“只这些,并无旁人。” “好,”苍蓼收了扇,“你可以走了,多谢。” 店伙计顺从地转身,走开几步,脚下一顿,回头瞧过来,怔了许久,听得后厨叫他传菜,急忙回神赶了过去。 “方才怎地一回事?”萧謉若有所思地,“像中了邪似的。” “又是你的什么邪术?”兰宫见怪不怪。 “那叫魅术。”苍蓼失笑。 “对着个男人使哪门子的魅术……”萧謉皱了脸。 苍蓼堵他:“我对你使过的。” 萧謉的脸皱成了个苦瓜:“啥?!” 兰宫勉 强忍住笑,言归正传:“师兄将那人唤作‘楚兄’,可我从未听他说起认得什么姓楚的人。” “何不上去问问?”苍蓼抬头,瞧着楼上一排排的客房。 丁字十九。三人站在门外,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瞧我做甚?”苍蓼悠哉地扇着风,“敲门呐。” “为何要我来敲门?”萧謉颇为不满,“分明是你的主意。” 苍蓼道:“莫非你要师姐去敲?” 兰宫抬起手:“我来……” “你来!”萧謉拦了一道,“师姐,他来敲!” “你们两个什么毛病?”兰宫怒道,“不就是敲个门!在这里推推拖拖地是个什么意思?还要不要寻师兄了?!” 吾与双瞳暗光一绽,眼前似水面漾起了波,忽地扭曲一瞬,而后,木门上隐隐现出了一道繁复的符文来,苍蓼转了目光:“这门,萧謉来敲最为合适。” 萧謉将两页门扇上下下下瞧了个仔细:“这门上头有我的名姓?” 兰宫更是莫名其妙,索性拨开两人,不同他们拌嘴了。只是还未敲下,门扇自里头打开了。 “几位于门外徘徊许久,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事来访?”声如静水息如兰,一眼望去,端的是一个玉树临风,不染纤尘。 萧謉率先回过神来,一礼道:“在下萧謉,这位是在下的师姐兰宫,这位是师弟苍蓼,为青霄门下属天穹谷弟子,冒昧打搅,还请见谅。” “原来是同道之人,在下楚星罗,自修道徒。”拂尘一扫,清缘自现。 如科举之于学子,是为入仕之近途。凡修道之人,为求门路与进益,十之有九皆会拜入各大仙门之下。虽修成正果不过妄言,却不失一批又一批的信徒们去了又来,源源不断。自修道徒为其中异类,不拜师,无去处,是以要么是寻不到门路靠着招摇撞骗混吃等死,要么自负天资异禀不屑入仙门。闻言苍冥入天穹谷之前,便是到处游历的自修道徒。 楚星罗属哪一类,萧謉一时分辨不出,虽说相由心生并非无理,可单单以貌取人,凭自己那点子的见识,难保不会看走了眼。 “这位兄台,”楚星罗瞧着苍蓼,“瞧着面善。” “楚兄既认得我师兄青鸾,许是果真见过也未可知。”苍蓼笑道。 “青鸾?”楚星罗却露出不解之色,“在下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几人一怔,兰宫犹豫着道:“半个时辰前,兄台是否见过一位青衣道人?他背着一柄长剑,身量颇高……” 楚星罗轻轻一摇头:“在下倒确是见了一位道人,身着青衣,却并未负剑,是在下的朋友,梁无意。” “可那店伙计分明说……” “这个么,”苍蓼一收折扇,“将那店伙计叫上来,两相印证,真假自知。” “我等寻师兄至此地,这里的店伙计说兄台曾与他有过交谈,而兄台却说从未见过他,”兰宫道,“事关师兄下落,还烦请相助,与那店伙计问上一问。其间若有误会,也可一并解开。先行谢过了。” 7. 神鬼扰人 苍蓼来去很快,去而复返,却只他一人。 “店伙计呢?”萧謉问他。 “我若说见鬼了,你信么?”苍蓼素爱同他玩笑,但此刻神情却无半分戏谑之意。 兰宫略一忖:“莫非他跑掉了?” “那总归会有这么个人,”苍蓼道,“可我问了一大圈,容貌衣着口音说得详细,居然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萧謉问:“方才他不是同许多人讲了话么?” “怪就怪在,”苍蓼道,“那些人居然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或者说,他们记得的那个店伙计,但同我们所见到的,并非是同一人。” “你没有问错?”萧謉从未遇到这等事,想来那许多人,总不会人人都记错,或许是苍蓼言之有误也未可知。 “粗眉圆眼瘦长脸,手长脚也长,黑面皮,唢呐嗓,张嘴少了半颗牙,”苍蓼原文背了一遍,“哪里说得不对?要么你再去问一圈?” 一张脸活现在眼前一般,萧謉忍俊不禁:“说得不错。” “若说半个时辰前在下同朋友见面时来上酒的那店伙计,”楚星罗道,“细眉长眼四方脸,身形壮实……” “哎?正是他,”苍蓼意外道,“他们描述的简直同你分毫不差。” “既如此,将他带来便是,”兰宫一顿,“莫不是他也不见了罢?” 苍蓼苦笑:“寻了店家,说是方才还在传菜,这会子不知哪里去了。” “吾与,我们见到的那个店伙计,你也记得是不是?”萧謉晃了晃小狼的脑袋,“你嗅一嗅,他究竟去了何处?一个大活人,总不会凭空消失。” 吾与却没听到似,自进了明月楼起便闭着眼睛,鼻息沉沉。萧謉又摇了摇,连唤几声都不得回应。 “这是……一头狼?”眼见楚星罗的手就要碰到吾与,萧謉闪身躲了过去。 “楚兄还是莫要碰为好,”萧謉笑道,“他不喜旁人靠近。” “会咬人的。”苍蓼瞧着楚星罗,瞧着他手心那散去的气。 “是在下唐突了,”楚星罗收回手,垂眼,“萧兄佩着的,是鬼铃?方才它没有响?” “没有,”萧謉一抚鬼铃,“不过这里灯火通明的,鬼哪里呆的住?” “萧兄这是被传说先入为主了,”楚星罗道,“修为至一定程度的鬼并不惧怕灯火与日光,不过是耗损些元神罢了。我曾遇到一鬼,化作一俊朗少年,白日里与友饮酒作文,入了夜挑灯夜读,前年甚至还中了举,若非后来爱上一凡间女子,他几乎已忘记自己本来身份。” “那女子识破了他的身份?”萧謉问道。 “识破不假,但那女子并未说破,”楚星罗道,“是他不该动情。” “动情有错?” “妖鬼冷血,神仙无情,”楚星罗轻轻扫过拂尘,“情与爱,为凡人缘障。他对凡人动情,是会毁了那女子命格的。” “那他们……” “那鬼化了他的鬼魄,助女子修成了一介地仙。”楚星罗轻描淡写,旁者命与运,观之如风过。 “脱了凡尘,又得到了什么呢。”兰宫低声,喃喃自语。 “楚兄认为是妖鬼在作祟?”萧謉依言想下去,“既然鬼铃未响,那不是鬼,莫非是妖?” “或许是神仙呢?”苍蓼幽幽道。 “那可真是够闲的,”萧謉道,“已经作了神仙,还这般扰人……” 灯火消失之时,两道厉风瞬间袭了过来,一道在眉心,一道在心口。只是它们究竟未能伤到萧謉。白玉拂尘荧出淡淡的白光,将他整个儿地拢在里头。 破风之声方起,兰宫已射出了三箭。可几乎是在同时,那三支箭竟调转了方向,以更加迅猛的力道原路打了回来。兰宫反应已是极快,向上跃起,羽箭擦着她的衣裳,钉在身后墙壁,箭头深深没入。手指拭过脖颈右侧,一道细长的血痕,所幸只是伤及皮肉。心下不由惊骇,竟将离弦之箭瞬间折回,该是何等修为? “师姐,你先带萧謉走,我来拖住他。”苍蓼开口之际,人已不在原地。视线中不见一影,只听得金戈交击,绕在身周,忽远忽近,始终被隔在几步之外。 兰宫又拉开了弓,凭着耳力勉强辨别着,却是不得机会。正焦急间,脚下忽地一空,再回神时,天上月明星亮,竟已移换了景致。四面张望,一片荒芜之地。 萧謉狠狠地摔在地上,半边身体发了麻,吾与自他怀里钻出去,张开了眼睛。楚星罗眸光闪动,掌心一缕不易觉察的极淡的光芒朝小狼缠了过去。 “你做什么?!”萧謉瞧得清楚,挣扎起来将吾与揽在臂弯。 “你居然看得到?”楚星罗一顿,旋即又笑了一声,“果然是你。” “什么是我不是我的。”萧謉心生不安。 楚星罗抬手,却已被兰宫搭箭对准了心口:“你究竟是什么人?” 楚星罗并不为所动,仍是举着手问:“姑娘,你瞧得见么?” 兰宫瞥了一眼,只见那掌心空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瞧见什么?” “果然,凡人是看不到的,”楚星罗道,“可他却看得到。” “你是说灵力?”萧謉站起身来,“不错,我是看得……” “你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楚星罗摇头,“灵力这种东西,但凡有些天资,无论是凡人还是妖鬼,修行一段时间之后皆能凭目力察觉。可你看到的,并非是灵力。” 像是雨雾之中被模糊了轮廓,眼前之人被擦去了具象,慢慢地淡了影。羽箭离弦而出,却并未穿透而过,反在触及那淡影之时,被一寸寸地化为了烟尘。 惊愕之下,一股凛冽寒气逼进,兰宫避无可避,本能地抬手去挡,未成想那寒意在即将触及她之前一瞬消散,楚星罗的声音响在身后:“我并无恶意,不会伤你们。” 话音起时,兰宫迅即转身,可身后哪里有楚星罗的身影。 “我已说过了,”他的声音却依旧在身后,“不会对你们下手。” 兰宫后背冷汗涔涔,索性原地站住:“先前要杀 我们的不是你?” 楚星罗回答得简洁:“不是。” 顺着话意,兰宫又问:“但你知道是谁下的手?” “便是方才在明月楼暗袭之人。” 兰宫攥了拳:“为何要杀我们?!” “不是你们,”楚星罗摆正了靶心,“是他”。 兰宫变了面色,萧謉亦是怔住:“我?” 明月楼内。灯火重归。却是空无一人,原本热闹的酒楼,熙攘的长街,那来往的车马行人,竟似从未存在过一般,没了踪迹。 苍蓼与青鸾对面而立。可苍蓼知道,他绝非青鸾。 “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青鸾”微微一笑:“师弟,你这话可教我伤心了。” “凡间有种改变容貌,伪作他人的手法,叫做易容术,是将极薄的皮子雕作另一人的模样,而后覆在脸上紧密贴合。手法高明之人,若再以特殊药物辅以声音改换,足可以假乱真,”苍蓼像是在耐心地替他解答,“但阁下不需这般麻烦的功夫,幻身术显然是更为方便的法子。” “梁无意。”相是假象,名何为真。 于是苍蓼道:“看来梁兄是不肯露出真相了。” 梁无意笑道:“你所着相,又岂是真相呢?师弟。” “那么带走我青鸾师兄的,又是另一人了?”苍蓼叹了一口气,“暗袭不成,便引去西极山,何至于这般大费周章?” 梁无意也叹了一口气:“你若不搅局,我可以痛痛快快地杀了他,自然不必再去什么西极山。” “他一介再寻常不过的凡人,”苍蓼露出困惑之色,“如何便惹到了你这高高在上的天神?” “那么你,”梁无意手心一转,一柄寒玉长剑悬于掌下,“又为何守在那再寻常不过的凡人之侧?” “为何不用你自己的兵器?怕我认出你么?”苍蓼道,“我们,见过?” 梁无意亦是只问不答:“你我有何不同?隐藏神魂,别有用心。” “擅杀凡人,是违逆天规的,”苍蓼的面色冷了一些,“不知梁兄是有什么依凭,又或是同他结过什么私仇,非要取他性命不可?” “凡人?”梁无意将两字咬在齿间,“这话你自己信么?” “既无神魂,亦无鬼魄,不过是凡人的三魂六魄,”苍蓼反问,“如何不信?” “天地初始,阴阳相衡,万物生灵孕育而出,千万年之中,部分灵物生出灵识,有了思想,化出妄念,扰了盛衰,于是阴阳开始失衡。在漫长光阴的累积之下,均衡之态被打破,天地之间,万物尽毁却又重生,上古六神应时而出,迎来长久的平衡。可盛极而衰,邪念日重,妖物频出,神仙思乱,三灵堕入鬼道,苟且而生,愈陷愈深,再堕为魔,成为无思却欲的混沌之物。而人心思动,人界亦是战火不断,哀鸿遍野。终于阴阳倒生,七万年前,六方大战,天凡鬼魔四界混战,六神之力搅动了天地,在阴阳剧烈相冲之下,诞生了一种非邪非正、非生非死、非神非鬼的异物,鬼仙。” 8. 鬼仙 过阳再阴,凡盛必衰。不均不衡,冰上火,焰下水。 鬼仙再现,藏于凡界。 不过几日,流言飞了大半个天界。 “林断这般同你讲的?”司命星君将巨门星君拖入殿中,关上了殿门。 “可不是?”巨门星君一个趔趄,“哎呦。” “两日之间,鬼……”司命星君险些咬了舌头,定了定神,放低声音还是没敢说出那两字,“那邪物的传言到处都是,莫不是你散布出去的?” “我纵是有那胆子也没那心思!”巨门星君翻着眼皮,愤愤道,“那日听得林断说出那两字,我调头便走,灌了三瓶子酒才勉强定了神,睡了整整两日,醒了便来寻你,哪里还有那闲工夫去散播谣言!” “我不过随口一问,你总是这般大的火气做甚?”司命星君忙安抚道,“可林断同你我皆无交情,与其绕着弯子费事托你,何不直截了当地来寻我?” “谁知道?”巨门星君并不想深究下去,“你只说,该如何办?” “还要如何办?帝君已派林断下界去查了。”司命星君道。 “啥?!” “传言还说,这邪物与青龙正神离位有所关联,林断属其座下,又司断擅追踪,再合适不过。因此便先遣了他去探察,如确有其事,便报回再议。” “亢金龙与心月狐已下界去寻正神下落,如今又下去个林断,”巨门星君摇头,“正神离位,神将又一个接一个地跑,这震时渊简直要空了。” 司命星君心神不定:“莫非当真同那邪物有关?” 明月不入楼,楼外明月媱。 苍蓼淡褐色的瞳仁染了楼内墨色。 “鬼仙于天地阴阳失衡中而生,是以有一说法:鬼仙现,天地劫。” “说得一点不错。”梁无意道。 “说得一点不对,”苍蓼笑道,“阴阳错乱诞鬼仙,而非鬼仙降世生劫乱。这因果先后,可岔不得。” 梁无意道:“无论谁为因果,此物一出,大凶之兆。” “据说六方之战时诞生的那鬼仙被抽去了神魂与鬼魄,挫骨扬灰,已彻彻底底地消散于天地之间,”苍蓼道,“是以梁兄大可放心,如今正值盛景……” “盛景?”梁无意笑出了声,“你在下界已有多久?纵是不知发生何事,莫非抬头看不到日月如何么?” “看来梁兄是知晓内情了。”苍蓼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梁无意却并无解答之意:“我只问你,你当真要护着那鬼仙?” 苍蓼露出骇然之色:“这话可不兴胡说,哪里来的鬼仙?” 梁无意冷冷道:“你的另一位师兄,萧謉。” 苍蓼失笑:“玩笑也该到头了,我已说过,你自己亦探过,他只是个凡人,彻头彻尾的凡人。” 梁无意又问了一遍:“那么你又为何如此在意他?” “我在意的并非是他,”苍蓼说得玄奥,“只是天机,不可言破。” 梁无意嗤地一声:“天机二字,不过是用来哄骗无知者的谰言。” “不如你来告诉我,”苍蓼不与他辩驳,“分明一介寻常凡人,为何你定要判他为鬼仙?” 梁无意不言正题而言它:“眼下你该上心的,是他的处境。他可是被楚星罗不知带去什么地方了,或许已被取了性命亦未可知。” 苍蓼仍旧平静得很:“既如此,方才他大可任由你杀了萧謉,何必多此一举出手拦阻。他比你聪明,不会擅杀凡人,叫旁人作了刀子使。” “伶牙利嘴,”梁无意笑,“鬼话连篇。” “神可不比鬼自在。”苍蓼幽幽叹道。 凉风阵阵,将萧謉吹得清醒许多。 “鬼仙?那不是传说中的怪物么……” 兰宫许久未缓过神来,心内觉着可笑,却不知为何偏偏笑不出来,反倒一股子的苦涩并上另一股子没来由的恐惧揉搓在一处,将她的思绪冲了个七零八散:“你说萧謉,是鬼仙?” “似乎有人是这么认为的,”楚星罗瞧着吾与的瞳仁,“可依我看来,他只是个凡人。” “何人?”兰宫盯着他道,“何人这么认为?” 楚星罗将目光移至兰宫身上:“自然是想要杀他的人,比如方才那一位。” 兰宫冷冷道:“你的朋友?” “其实也算不得是什么朋友,”楚星罗道,“不过几面之缘。” “梁无意,他是什么人?”兰宫紧接着问。 楚星罗开口:“同我一样。” “自修道徒?”兰宫又问,“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师姐。”萧謉忽地将她向后一拦。 兰宫正要开口,见得楚星罗转了半边身,与萧謉瞧向同一处。 目光尽处,一道黑影现出了轮廓。 荒原之上,月轮掌控着地域。很快,那影子褪去了蒙纱,轻笔起画,勾出了五官与身形。自述情思的眼,不言过往的唇。 萧謉欣喜地唤他:“苍蓼!” 兰宫绷着的一口气松去一半,待他走近了,将他瞧了一瞧,见他无碍,便问道:“梁无意呢?” 苍蓼郁郁地:“跑了。” “你可瞧清了他的模样?”兰宫问道。 “瞧是瞧清楚了,只是……”苍蓼拖了尾音,“他扮作了青鸾师兄的模样。” 兰宫凝眉:“易容术?” 苍蓼并未指正,只道:“他还撂下一句话。” 等了少时,见没了下文,兰宫愠怒:“卖什么关子!” “并非是我卖关子,”苍蓼思忖着道,“他这句话,着实让人琢磨不透。” “那你倒是快说。”萧謉也忍不住促了一句。 “他说,”苍蓼屈起手指,以指骨敲了一下扇骨,“不得杀人,杀不得神,诛鬼何如?” 萧謉如堕云雾之中:“他要诛鬼?” “字面如此。”苍蓼道。 楚星罗轻抚拂尘:“有趣。” “哦?”苍蓼瞧他,“你听懂了?” “并未听懂,”楚星罗坦白,“因此觉着有趣。我该走了,诸位,有缘再见。” 几人还不及开口,拂尘扫过,眼前一 晃,已不见其影。 “好快。”萧謉着实又是一讶。 “方才楚星罗告诉我们……”兰宫斟酌着词句。 “萧謉是鬼仙,”苍蓼替她结了下文,“梁无意亦是如此说辞。” 兰宫辞色肃然:“简直莫名其妙,胡诌乱道。” “可不是?”苍蓼甩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不过呢,这无风不起浪,为何偏偏是萧謉呢?” 兰宫背起长弓:“先离开这里再说。” 算起时间,他们至少已奔了半个时辰。而后又是小半个时辰。 萧謉四下里瞧着,踱向一株高树,树身上有他方才刻下的一道痕。 “看来今天不仅是见到了鬼,还被鬼给缠上了。” “听师父说起过一种结界术,叫做往生虚无,自结界一端穿过,并不会回到外界,而是自另一端重新回到了界内,”兰宫的面容透了白,“误入其中者,若无施术者解开结界,便会被生生困死在里头。” 萧謉未听她言及破解之词:“这结界,很难破?” “若只是难破,总归还是有法子,”兰宫咬了咬唇,“可往生虚无,是血祭。施术者一旦张开结界,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被他困于结界內之人,只有一方彻底死亡魂飞魄散才能终结术法。” 苍蓼道:“但这是几百年前便被废止了的禁术,到如今早已失了传,不过是个骇人听闻的传言罢了。” “我们今日遇到的传言是否太多了些?”萧謉失笑。 苍蓼将折扇丢了出去,而后指捏成诀,扇影一晃,成千上万只折扇旋出,向四面八方飞去。月影之下,万千绿蝶疾舞。漫天流萤作星子。 萧謉瞧得呆了,低头时,吾与睁着眼睛,静静地瞧着。 见得苍蓼轻蹙了眉,兰宫忙问道:“怎地了?” “它们,”苍蓼迟疑着道,“有些已飞出了结界之外。” 望过去,绿蝶点点,几里之外。 “那里……有结界?”方才他们向那边奔了何止几十里。 萧謉终于生了不安:“莫非,当真是那什么往生虚无……” “不,”苍蓼倒是否了这一可能,“若是往生虚无,莫说是被困之人所御之器,便是一只飞虫也莫想逃出去。” 绿蝶扇着翅膀,在囚笼之外。它们没有眼睛,在望着他们。 而后,苍蓼勾起手指,将它们捕回笼内。 三人又站在了折扇之上,这一次,他们飞出几百里。却依旧是同样的景致。落地时,那株高树在几步之外。 三张脸,被月色浸地愈加不见人色。 吾与软滑的毛发,随风轻轻摆着。它的瞳仁,似乎亦如风吹湖面,涟漪轻荡。 无人开口。他们早已不知时间,时间从未因他们而停留,谁知几时过。萧謉轻轻道:“我有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什么法子?”兰宫一向听得出他话音下的不同情绪,她听到的,是疑惧与歉疚。 “我在想,”萧謉笑了笑,“方才是我们三人一道。若这一次,由你们两人……会不会出得去?” 9. 南辕北辙 “你要我们丢下你?”兰宫听出了他的话中意。 萧謉并未否认,只低了头,慢慢地顺着吾与的毛发。 兰宫狠狠剜了他一眼:“要走一道走!” 萧謉有些急了:“总该试它一试,莫非我们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不成?若当真是因我的缘故……” “自作多情,”苍蓼截了他的话,“你还真当自己是那鬼仙不成?” 萧謉一呆,怒道:“我有说过我是么?!” “幸好你不是,”苍蓼道,“否则方才我们三人早没命了。” “那你说,”萧謉无心同他争口,“为何扇子出得去,我们却不能?” ‘方寸之间由外可破,去寻阵眼,梁无意定在那里,逼出他的真身’ 沉音入古井,清润如水吟。男女两声并在一处,同起同落,响在苍蓼耳内。 ‘如我离开,只兰宫一介凡人,绝无可能护得了他’ ‘他亦是一介凡人’ ‘可若他们一意孤行,宁可错杀亦要下手该如何?’ ‘劫缘难分,因果终该汇流’ “苍蓼!”萧謉将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几个来回。 目光聚回,苍蓼将他瞧了好一会儿,直将萧謉瞧得浑身不自在:“这般盯着我做甚?” “这样如何,”苍蓼开口,“你同师姐在这里,我一人御扇去试一试。” 兰宫一瞬犹豫,试总要一试。苍蓼精通各类术法,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接二连三的几番袭击皆是冲萧謉而来,若梁无意与楚星罗再杀回来,方才几招之下,实力差距已是天上地下,单凭自己的一张澜弓与萧謉勉勉强强的三拳两脚,简直是以卵击石。可若一直耽在原地,在人家的阵法之中,敌明我暗,只怕更是危机重重。 “快去快回。”兰宫做了选择,眼下并非犹豫之时。 “千万小心。”萧謉道。 ‘方寸之间不可多留,以破阵法为要。’那男女双声再次落进苍蓼耳中。 苍蓼点点头,却是瞧着吾与。 绿蝶展翅,折扇载着苍蓼愈去愈远了。兰宫站在萧謉半步之距,警惕地四下搜寻着。 “师姐,”萧謉低头瞧她,“你真的看不到么?” 兰宫对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不明所以:“看到什么?” “楚星罗的手上,绕着一股很淡的,像是灵气一样的东西,”萧謉道,“他说凡人是看不到的,那我看到的,是什么?” 兰宫没有瞧他,这亦是她没有想通缘由的一个疑问,只道:“你莫要多想,这世上术法万千,不知便易被迷惑,或是楚星罗的诡计也未可知。” “我从未见过他,”萧謉摇头,“除了天穹谷,也并未结交过任何修习之人,更不必说是结仇了。” “或许他们寻错了人,又或许确是同你有关,”兰宫顿了顿,“令尊年少时曾四处游历,可是遇到过什么人?” 萧謉思忖半晌:“不曾听过。这会与鬼仙有何关联?” “这一点我亦想不通,”兰宫道,“将你指为传说之中的邪物,于他们有何用处?楚星罗分明说你是凡人,他似乎对鬼仙之说亦是颇为疑惑。” “师父常说,妖鬼害人,是为欲。人若伤人,是因情,”萧謉问道,“那么,他们是谁?又为着什么?” 情。情欲。情爱。情仇。人有情,与万物生情,思与万物。于是情有了思,便生了欲,生了爱,生了恨。 兰宫并未回答他,突然发生在眼前的变故令她无暇顾及。 苍蓼不见了。 那个位置。那道界限,方才扇子飞出之时弯折了月光的地方,就在苍蓼触及的那一瞬间,他消失在了他们的目力之中。 萧謉掠了出去,可未奔出几步,便被兰宫拦臂一带,闪入高树之后。 便是心知此举无用,可依靠着参天古树,总归多了几分踏实之感。 “师姐,我们得去寻他。”萧謉的小臂被她细瘦的手指攥出几道印痕来。 兰宫凝神静静听着周遭动静,许久,才道:“眼下情形不明,不可轻举妄动。以苍蓼的本事,若他亦无法应对,我们再去,只是一起搭进去,到时候谁也救不了谁。” “可也不能在这里干等……”萧謉道,“谁?!” ‘向北行。’这三字就这么忽然落入了他的耳中。 兰宫骤然绷紧,箭搭弦上,却是不见一影,未觉异常。 “你看到了谁?” 萧謉惊疑非常,那声音极近,几乎是响在他脑中一般,可四下里瞧去,哪里有旁人?再瞧吾与,蜷作一团,在他怀里闭目养神。 “我听到了一男一女两个声音,他们一齐对我说话。” 兰宫疑惑道:“有人说话?说了什么?” “他们说……”瞧兰宫如此反应,似是并未听到,萧謉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向北行。” 兰宫向北方望过去,月凉如水,一泻千里,洗净了一望无际的荒原。这片荒原之上,南与北,东和西,并无什么不同。 向北行。苍蓼去的是南方。 萧謉犹豫了,摇摇头:“想来是我晃神了。” ‘向北行。’ 这一次,他很清醒,他听得很清楚。 “师姐!”萧謉几乎要跳起来,回头张望着,“你听到了么?!” 兰宫异样地瞧着他:“听到什么……” 萧謉闭上了嘴,一段晚风被他咬进齿内,贴着舌面滑入喉中。寒津津地,催凉了一股子奔流入腔的激烈。 他确信自己听到了那两个声音,可兰宫并未听到。 “吾与,你听到了么……”他摇了摇小狼。 吾与抬眼瞧了一瞧他,平静地,一如往常。 兰宫不得不在意了。萧謉的面容,失了颜色。他的声音,是颤抖的。 “萧謉?你又听到了什么……” 萧謉后背紧紧贴着高树,粗粝的树皮凸起几块,将他硌得生疼。 疼痛。是真实的感觉。 “是那两个声音,他们在说,向北行。” 晚风亦钻入了兰宫的心腔。长发被吹起,抚着脸颊,她觉着很痒,可她没有动。她的 手脚,都是冰一般的僵冷。 萧謉是个不寻常的孩子。她自小便知道。 萧謉是被苍冥带来天穹谷的。那日是她拜入枕清风门下满一年的日子,师父赠了她第一张弓。 苍冥几乎从未变过模样,兰宫初次见他时,与如今并无什么不同。那日他难得下了山,入谷来寻枕清风。 清风阁内,一下子沉抑了不少,苍冥不肯坐,青鸾与兰宫退到一边安静地站着。 兰宫悄悄抬头,见师弟苍蓼半跪在几步之外,怀里抱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长长的眼睫,红红的嘴唇,惹人怜的样儿,沉沉地睡着,只是睡不安稳似,呼吸很是不匀。 而在苍蓼身前,蹲着一只半大的小狼。这小狼一身灰白相间的皮毛,粗瞧去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它抬眼望过来时,兰宫赫然发觉,小狼的那一双瞳仁,竟非寻常兽类所有,一只澈蓝似碧落,另一只却是艳染如鲜血。兰宫倒吸了一口凉气,向后退一步,撞在了青鸾身上。 青鸾扶住她,手心霎时汇聚了一团灵气:“妖物!” 那团灵气瞬间便到了小狼面前,可却在触及小狼之时,刹那间烟消云散。青鸾愕然,他瞪着苍蓼尚未放下的那只手:“你做什么?” “师兄,你总是这么急。”苍蓼道。 青鸾正要辩驳,却见苍冥朝他瞧了过来,那幽黑的瞳仁仿佛不见底的深渊,只一眼,便是万劫不复。青鸾浑身冰冷,说不出话来。 “苍冥师弟,不知你提前出关,是我失礼了。”枕清风站起来,一身流云长袍,淡如其人。 “你们,先出去,”苍冥没有瞧他们,青鸾与兰宫却不敢无礼,忙抬脚便走,才走到门边,听得苍冥又道,“等等。” 两人又站住了。苍冥回过身来,瞧着兰宫:“你且留下。” 于是兰宫与苍蓼跪在了一处,她疑惑地向苍蓼望了望,只得到一笑以作回应。 “我此来,是为着一事,”苍冥开口,“希望你能收留这孩子。” 枕清风有些意外:“要我收徒?” “不,”苍冥道,“要他做你的仙徒。” 枕清风愈加意外了。苍冥并非会同他玩笑之人,若非要事不会来寻他,便道:“将他带过来。” 苍蓼将孩子抱了过去。小狼跟在后头,却转过身来,紧紧地盯着苍冥。 枕清风抬手,一缕轻风自孩子身上卷了过去。许久,他又开口,仍是淡淡地:“确实没什么根骨。” “因此要你收他为仙徒。”苍冥道。 枕清风低头瞧着孩子:“你对他施了沉眠咒。” “非如此他无法入眠,”苍冥道,“便是睡着了,亦会噩梦连连,频频惊醒。” 枕清风的手指贴在孩子的脸侧,只觉时而滚烫,时而冰凉,心内暗忖间,听得苍冥又道:“我可以封住他的部分元神,从此他可如常人入睡,不会频繁入梦,便是入了梦,在梦醒之时,也会忘记所有。” “封困元神,”枕清风已不再探究苍冥为何身怀这般禁术,只是不解于他如此意图,“要以自身为祭。” 10. 魔幻百相 自枕清风将他收为仙徒之后,苍冥便很少再过问,倒是苍蓼不时便下山来,寻着萧謉一起玩闹。 青鸾从来不喜欢这个师弟。萧謉初来天穹谷的几年,总是怪事连连。屋中的灯火无故熄燃,法器莫名被驱动,甚至于谷中的草木纷纷枯死。起先,众人皆以为是妖鬼作祟,可连着摆了几日的法阵,却是一只鬼影子也不见。一日,萧謉如往常一般出谷去料理一桩送来天穹谷的杂务,恰巧青鸾与兰宫要去采集药草,三人便结伴同行。因兰宫需采的一株药草生长在后崖,两人皆不放心,索性同她一道先去采药。及至到了后崖,不见药草,却竟然遇上了一只魔。 魔为死物,纯欲无思,由鬼下堕而成,为混沌之物,处混沌之地。若人鬼两界不过一线之隔,妖鬼易在结界薄弱之时想法脱出,但魔界封于鬼界之下,由冥王一并镇守制衡,几无依靠自身力量逃出的可能。 而他们居然实实在在地遇到了一个。魔无形无相,却可幻众生相。没有人见过魔的样子,他们并不知魔该是如何模样,又该如何去分辨。那日他们看到的,是枕清风。 “师父?”三人急忙行礼。 萧謉奇怪地冲兰宫嘀咕道:“师父岂非下山除妖去么?怎会在这里?” 兰宫亦是不解,正要开口问时,却见枕清风面容身形一晃,仿佛蒙上一层迷雾般模糊了去。待雾气散尽,三人定睛去瞧,站在那里的,竟是另一人。 “父亲?!”青鸾呆若木鸡。 几人皆是一愣,可不及他们吃惊下去,对面之人的面容再次变换。这一次,兰宫毫不犹豫,一箭已射了出去! 红色的灵气包裹着羽箭,以雷霆万钧之势洞穿了他,力道未减几分,而后连人带箭,一起钉入了身后的山石,几乎将其劈作两半。 萧謉抱着吾与,侧过半边身,遮去了大半尘灰。 “师姐……你杀了,他?……” “那不是人,”兰宫的声音有些异样,惨白的容色透着狠厉,“他早已死了。” 尘烟散去,几人瞧过去,羽箭深深没入,将山石破开一道自下而上的长痕。红色的灵气渐渐淡了下去。 “人呢?!”萧謉吃惊道。 羽箭分明扎入了他的身体,可山石上孤零零的箭矢,哪里有那人的影子。 青鸾手心凝聚起灵气:“非妖即鬼,既来送死,便莫怪我手下无情了。” 正说间,一团墨色的雾气骤然拢了过来,青鸾眼疾手快,灵气汇聚成型,化为长剑,已迎面劈了上去。兰宫亦张开长弓,射出第二箭。 只是长剑并未将其劈开,羽箭亦未洞穿它,那团雾气像是不见底的深渊,竟将两般武器全部吞了进去,不闻一声,不见一影。 “怎……” 不及几人反应,那雾气忽又撞了过来,青鸾立时跃起,避了过去。兰宫的动作慢了许多,她先去抓萧謉的手臂,不想反被用力一推,狠狠地摔在了地下。目光里,萧謉被雾气撞飞出去,吾与脱了怀,跌在崖边。而萧謉,来不及发出一声便朝崖下坠落而去。 吾与弹了起来,一个纵身,向着萧謉消失的地方跳了下去。 兰宫向前一扑,却只抓了一个空,而后整个人便向下翻了过去。一只手猛地钳住她的右臂,将她提了上来。 “不要命了?!”青鸾喝了一句,脸色阴沉得很。 “师兄……”兰宫几乎要哭出来,字词咬不清楚,“这后崖有数百丈高……” 青鸾的嘴唇抖了一下:“掉下去,没人活得了……” 大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兰宫掠过他,向山下急奔。青鸾也不多言,将背上长剑向虚空一掷:“师妹,上来!” 兰宫一顿,翻身跃了上去。 云雾间,不见崖底。 兰宫几乎要站不住,眼泪就那么不自觉地落个不住。 ‘兰儿,怎么一直瞧着他?’ ‘师父,他真像我的弟弟,眼睛像,嘴巴也像’ ‘那以后要他跟着你,你来照顾他好不好?’ 下落很快,心口酸胀,四肢俱都发了麻,可兰宫觉着,太慢了,太慢了。这山崖怎会这般地高,太高了,萧謉便是自这般高的山崖坠下去的…… 兰宫死死咬住了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眼前却早已是氤氲一片。 这是一泊浅湖,碧蓝的水面粼粼烁着日光,干净的一方世界,尽收眼底。 “萧謉呢?……”兰宫跳下长剑。 青鸾四下里搜寻着,砰砰跳着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抬头望上去,崖壁上探出不少树木长枝,自己沿路都在留心,并不见一人。 “哎,萧謉,醒醒,醒醒。”并不陌生的声音遥遥地传了过来。 兰宫与青鸾立即掠了出去,循着声音,两人绕至湖的另一边,浅湖后,仍有一片天地,正被崖壁所掩。 “苍蓼?”青鸾不由意外。 苍蓼半蹲着,萧謉枕在他的臂弯,阖着眼睛,气息缓沉,除去面色有些发白,并未受伤。吾与趴在他的心口,定定地瞧着他。 “方才骇晕了。”苍蓼慢慢地扇着扇子,风将萧謉的额发吹起又打落。 兰宫呛出一声闷哼,似哭又似笑,她擦了擦眼睛,上前去,蹲在萧謉身旁。 “你救了他?”青鸾犹疑地问。 苍蓼收了折扇:“他怎会摔下来的?” “我们遇上了……”青鸾一时不知该如何定论,“不知是妖还是鬼。” 苍蓼问:“什么模样?” 青鸾的面上阴晴不定:“起先,它以师父的模样出现在我们面前,可一晃神,它竟变作了家父,而后,又变作了……” “它化作了一团黑雾,”兰宫接了话,“我们的攻击全部被化去,而后它朝我们扑了过来,萧謉……” 苍蓼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抬头瞧了一阵,道:“你们遇上的,不是妖,亦不是鬼。” 两人不解,皆瞧着他。 “是魔。”苍蓼道。 青鸾愣了好一会儿,哑声道:“这世上,当真有魔?” 苍蓼笑了笑:“师兄不信?” 青鸾对他的答非所问很是不悦:“你怎知那定是魔?莫非你见过?” “魔可幻百相,”苍蓼道,“它们可幻出人心深处最深刻,最爱敬,最惧 怕,最憎恨的那个模样。” 两人面色均是一变,少时,兰宫道:“师父曾说过,魔被封于混沌之地,永生永世不得逃脱,我们绝无可能见到它们。” 苍蓼撇撇嘴:“你们见到了。” “你见过?”兰宫拿不准他的态度,“见到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苍蓼答了一半,“自然有人去料理他们。” “谁?”兰宫追问道。 苍蓼摇摇头:“我也是听师父说的。” 提起苍冥,青鸾问道:“你该同着师叔闭关才是,如何会在这里?还恰好救了萧謉?” “师父闭关,可并未将我锁起来,日常事务还是要我跑上跑下的,”苍蓼笑,“我是来寻萧謉的,幸好跟着来了。” “你是何时跟上来的?”青鸾却没有笑,他竟一点也未觉察出苍蓼跟在后头。 苍蓼看出他的心思,转道:“师兄还有要事罢,这里交与我和师姐,你放心去好了。” 青鸾一向与他话不投机,他既不愿多说,自己便也不好再问,嘱咐兰宫几句,便御剑离开了。 待青鸾走后,兰宫便探究似的盯着苍蓼,似乎他的脸上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般。 “你实话实说,那只魔的出现,是不是同萧謉有关?” 苍蓼失笑:“师姐,此话怎讲?” 兰宫并不接他的话,仍是问道:“你只说,是不是?” 苍蓼瞧了她一会儿,颇为正色地道:“在师姐看来,萧謉是什么人?” 兰宫垂了眼,萧謉沉沉睡着,一如她初见之时,只是总难睡得安稳,呼吸时急时缓。 “是个……奇怪的孩子。” “哪里奇怪?”苍蓼问她。 兰宫凝思许久,开口:“说不清楚。” “因为自他来到天穹谷后发生的那些奇怪的事?”苍蓼替她说下去。 兰宫犹豫道:“当真是因着他?” “我若说不是,你肯信么?”苍蓼道。 兰宫没有回答。 于是苍蓼又道:“我若说是,你肯信么?” 兰宫还是没有回答。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信。不信。她分辨不出。可信了如何,不信又如何? 她向吾与瞧过去。起先许多天穹谷的弟子将它称为妖兽,几次想偷偷除掉它,枕清风却说它非妖非鬼,是于灵气蕴秀之地生长的灵兽,寿命虽比寻常兽类长,但毕竟仍是凡世之物。在它几次助天穹谷降服妖鬼后,慢慢地,众人不再那般惧怕与排斥了。 兰宫却始终不解,这样一只天地孕育的灵兽,为何会如此执着于萧謉。 她听见苍蓼问:“你厌恶他么?” 兰宫摇了摇头:“他是个好孩子。” “但有许多人厌恶他。”苍蓼道。 兰宫以为他在说那些同门之辈,道:“不必理会他们。” 苍蓼轻轻道:“我说的,是那些有足够的力量去颠覆萧謉命运的存在。” 兰宫怔道:“什么人?” “尚在我们无法触及之处。但总有一日,他们会出现在萧謉面前。” 11. 方寸之间 “师姐,当真未听到么……” 兰宫心头乱麻似,只未表露出来:“当心是小鬼在作祟。” 萧謉望着苍蓼消失之处,苍穹上点着几颗星子,与他遥遥相顾。 吾与忽然自他手臂跳下,向北一路奔去。 “吾与!”萧謉急忙追了上去。兰宫紧随其后。 吾与跑得极快,萧謉一步不敢松,仍是要被它远远地落下。 足足奔出几里地,吾与终于停了下来。萧謉追至近前,蹲下身,喘着气道:“你怎地了?做什么跑这样快?” “萧謉……”兰宫的语声中,添进了复杂的意味。 萧謉应声回头,却愣在了原地。 身后哪里还是那片荒原。 绿树葱茏,碧水潺潺,天光自云间撒落,将嫩黄的,淡粉的,褐赭的花木织就了一片流光。远处的群山,映着青色的影子。 这里,是人间仙境。 萧謉赫然转身,眼前,亦变了模样。 “日……出了?” 兰宫的神色很是不好:“哪里有一瞬便日出的道理?再者,方才这里明明是荒原,怎会忽然变作如此……” 萧謉抱起吾与:“莫非,又是结界?” “我从未见过这般结界,”兰宫的手攥紧长弓,“几乎已是幻境的程度了。” “幻境?”萧謉顿了顿,道,“苍蓼说过,修士各司其类,各有所长,便是在擅长结界之术的修士中,幻境亦是难以企及的境界。” 就在两人言谈之间,周遭景致再次变换了模样。 红。血一般的红。火一般的烈。 树是红的,红色的虬结的根扎进红色的土壤里。 叶是红的,花也是红的。远山上积着层层冰雪,在夕阳晚照之下,如心口绽出的血色花蕾。 萧謉抬起手,手心的细纹像是画师描出的赤色工笔。 兰宫的面容模糊在这强烈的着色之中,如一张单薄的画像,她的眼睛,像吾与的眼睛。 萧謉低下头,那只原本澈蓝的瞳仁此刻烁着一种绮丽惑人的色彩。 世间只余下了红。血一般的红。天幕宛如倒扣的琉璃碗,倾倒了一整个人世的罪孽深重。它是困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喷出了地狱之火。 兰宫觉着有些喘不上气,眼前之景俱都晃动起来,重重叠叠,虚虚实实。她觑了眼,裁剪了的天地近处,现出了一道影。 那是一个人,在向这边走来。不过几个晃神,那人已近在几步之外。 这火一般燃烧着的天地间,兰宫的血几乎要凉透。 “你是谁?”她听见萧謉在问。 弱不禁风的身躯,腼腆秀气的面容,可浴在这血色焰火之中,他像是地狱中微笑的无常恶鬼。 兰宫想后退,可她没有退。她的弓已张开,她的箭,已在弦上。她的手,是颤抖的。 “兰宫。”像是泉水叮咚,清透的嗓音。 “你认得我师姐?”萧謉瞧着他。 “兰宫,你我何至于刀剑相向。”温柔的,缓慢地言语。 兰宫没有回答他,她的羽箭,离了弦。 萧謉眼中的兰宫,是个让她琢磨不透的女孩子。她聪敏灵秀,可有时又笨拙得可爱。她温柔和善,可有时亦会暴跳如雷。她恬雅素净,可有时也会孩子般的活泼好动。她似乎不讨厌任何人,可也从未喜欢过任何人。她有着浓烈的色彩,火一般的烈,却又淡得不见底色,冰一般的凉。 但兰宫的心中似乎是有一个人的,或说是,曾经有过。萧謉总分不清,那究竟是铭心的爱,还是刻骨的恨。每岁的中秋之夜,兰宫总会离开天穹谷,萧謉不知她去了哪里,但总在第二日见她满身酒气的回来,而师父对她的这般违令之举视若无睹,从未责怪过。 前岁中秋,兰宫照旧在黄昏之时出了谷。萧謉决心探个明白,便悄悄随在其后。原来她并未离开很远,先是下山去镇子里买了四坛老酒,而后上了山,一直走到后崖。她将四坛子酒全部打开,就那么举着坛子向嘴里灌。血一般的夕阳落在她的身上,像铺开的胭脂,为她上了浓妆。 萧謉看见,她的眼睛,如雨后的深潭。 “师姐……” 兰宫没有抬头,轻轻放下酒坛,许久,道:“会喝酒么?” 萧謉在她身旁坐下,举起一坛子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半下去。 兰宫笑出声来:“不知你酒量如何,莫要喝醉了,我可不想背着你下山。” 入了夜,山风凛凛地吹了下来,激着酒意。 她什么都没有说,他也什么都没有问。他们喝了一夜的酒。 最后,萧謉背着兰宫下了山。 “他叫杨枫,枫叶的枫,红色的那种,很好看。我们第一次相遇便是在一片枫林中,”兰宫迷迷糊糊地,在萧謉背上似自语,似倾诉,“他将书箱放在满地的枫叶中,席地而坐,在读一本书,淡青色的底,已经有些发旧了。他的脸很白很瘦,嘴唇也不大有血色,但他冲着我笑的时候,日光穿过枫叶,映在他的脸上,淡淡的颜色,就像他的笑,那么的恰到好处。” 萧謉走得很慢,很稳,他静静地听着,缓缓地走着。 “我们总在枫林中相见,他告诉我,待他考取了功名,便来同我厮守终生。他没有骗我,第二年,他捧着大红的捷报来见我,不久他便上门提亲了。父亲虽不满于他的家世清贫,但最终拗不过我的软磨硬泡。良辰定在了中秋那日,他骑着高大的骏马,穿着大红的喜袍……” 萧謉的酒意渐渐散去:“中秋?” “那夜的月很亮,”兰宫转了转头,“就像今夜一样。” 萧謉抬头,月轮似玉盘,皎洁又清冷。 “我在房中等了他一夜,”兰宫的语声亦是那般的寒凉,“第二日,官府来了人。父亲,母亲,弟弟……他们的血,淌了半个庭院,我看见月亮,染了色,像是那红艳的喜烛。” 萧謉顿住了。又是一阵山风吹来,他觉得很冷。 “后来,我终于知道。有一个流窜多地的灭门杀手,专挑待嫁的女子下手……他会在成亲那日,杀……杀死女子的所有家人,却要留她一命……” 萧謉的脖颈濡湿了一小片,他哑然开口:“师姐,莫要再说了……” “我用了八年,终于寻到了他。他恨自己的家人抛弃了他,可他却要夺去我的家人……我亲手杀了他,以他的方式,一刀一刀地……” 兰宫的声音闷在他的颈间,愈来愈轻,愈来愈弱。 她终于入了梦。她会梦到什么?会是噩梦么?那时萧謉真希望她能如他一般,在梦醒之时,忘记一切。 那么,眼前的所有,会不会亦是一个非真皆可忘却的梦境? 羽箭洞穿了杨枫,他的身体,似一片被疾风吹散的烟尘,四散而去。像是穿过一个幻影,羽箭去势不减,没入了目力尽处。 而烟尘汇聚,杨枫再一次出现在眼前。他仍是轻轻笑着:“兰宫,如今的你,与我有何分别?恨生恨,冤报冤,我们都是恶鬼。” “师姐,他已经死了。”萧謉立在面前,遮去了所见。 兰宫默然片刻,开口:“我知道,是我杀了他。” 萧謉待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兰宫又道:“所做必有所负,我自有我的报应。但眼下,我们要离开这个幻境。” 萧謉将话语咽回肚子里,点点头:“师姐有法子了?” 兰宫抬手,将他拨开:“人死,魂销魄散,他出现在这里,是他的形,却非他的魂。” “你可真是冷硬心肠。”杨枫叹道。 兰宫冷冷地:“你是什么人?为何将我们困于这幻境之中?” “我是谁你不认得么?莫非你已将曾经全部忘记了?”杨枫的语声多了些哀怨。 澜弓再一次张开:“快说。” “还记得……”第三个字尚起音,杨枫又散做了烟尘。 兰宫复又搭箭:“说。” 再次凝聚成形,杨枫盘腿坐在地上,托着腮,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弓弦绷到极致,羽箭对准了他的喉间:“说,否则我废了你的灵骨。” “灵骨?”杨枫笑了一声,“那是你们凡人才会在乎的东西。” 兰宫一顿,而后冷冷道:“原来是被小鬼挡了道。”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杨枫满不在乎地,抬起下颌,“来,放箭。我倒要瞧瞧,你这破铜烂铁是如何废了我的灵骨的。” 兰宫不假思索,箭随话音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向杨枫的灵骨。 可她再想不到,自己的羽箭竟会被他半路截下。她怔怔地瞧着杨枫的手,看着他将羽箭一折两段。不及她再反应,杨枫已近在咫尺,而后,满目殷红着重了颜色,愈来愈暗,愈来愈黑。 一切发生的太快,萧謉忙不迭地接住倒下去的兰宫,又惊又怒。 杨枫蹲下身来,瞧着他:“想要她活着出去么?” 萧謉将兰宫抱紧了:“你想要什么?” 杨枫笑了:“很容易。你跟我走,我放过你师姐。” “苍蓼呢?”萧謉强迫自己不去躲开他的目光,半分不退。 “他……”杨枫似在感受着什么,顿了一顿,“还在想法子破我的方寸之间呢。” 萧謉盯着他,一字字地:“让他们走,完整无虞地离开。” “好。”杨枫抬手,眼前景,已非彼时景。 12. 翼火毕月 靛青的天。荫绿的树。瑰色的花。 宫殿隐于云雾之间,只看得见一角飞檐同一个模糊的巨影。 阴云自四方游走而来,欲将天穹闭合。残了一线天光,正落于宫殿之顶,只未能穿透那云雾,于是柔和神秘,宛若天宫。 “我师姐在什么地方?”萧謉无心多看。 杨枫并未回答他,全然未听到一般,只凝眉瞧着他身旁的吾与:“你居然进得来?” 萧謉将吾与抱在怀里,警惕地瞧着他。 不见杨枫有何动作,吾与却忽地飞了出去,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拖拽着他,不过眨眼,它已悬在了杨枫掌心之上。 “放开……”萧謉扑了过去,却被杨枫一抬手箍住了脖颈。 只见吾与瞳仁中流光一闪。这一次,飞出去的,竟是杨枫。 一阵柔暖的无形力量托住了萧謉,而后将他稳稳放下,而杨枫,直飞出几十丈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下。 萧謉目瞪口呆:“怎么回事……” 杨枫缓缓地站起身,向着他一步步地走回来:“轻易便破了我的禁制,绝非寻常灵兽。你是自何处得到它的?” 萧謉以手掌遮去吾与的脑袋,道:“我师姐在哪里?” 杨枫将目光转至他的脸上:“她已在幻境之外,同你的另一位伙伴在一处。” 萧謉盯着他:“如何信你?” “要杀你们,不过动动手指头的事,”杨枫淡淡地,“放了便是放了,无心同你扯谎。” “你究竟意欲何为,何不直说。”萧謉的一颗心跳得厉害。 “杀了你。”杨枫轻轻地道。 萧謉的脸变得煞白,几乎站立不住,张了几次口才勉强发出声来:“你究竟是谁?” “其实,我们才见过不久,”杨枫提醒他,“你还见过我的一个朋友,楚星罗。” “梁无意?”萧謉迟疑着问道。 对面之人身形面容一晃,又变作了青鸾的模样。 萧謉瞪着他:“总躲在他人面相之后,算什么本事?” “想看我的真容,并非不可以,”梁无意道,“只是你需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萧謉没有问,于是梁无意自己答道:“你的性命。” 萧謉冷冷道:“这般说辞,似乎只要我不看,你便会留我一命似。” 梁无意笑:“我若说是呢?” “为何?”萧謉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如楚星罗所说,”梁无意道,“需得查明一些事。” “何事?”萧謉打算追根究底。 梁无意作思考状:“怎么说呢,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好叫我死都不知为何而死么?”萧謉全身僵麻。 梁无意的目光落在吾与身上,轻笑道:“要取你性命,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顿了顿,又道:“在我回来之前,你暂且呆在这里,方寸之间内,寻常人进不来,你不必担心有谁会来对你下手。” “还有谁会对我下手?”萧謉抓住了字词。 “眼下不过我同楚星罗,”梁无意颇为认真地回答他,“可往后,便不好说了。” 萧謉正要问个清楚,梁无意却瞬息间没了影。 愣了半晌,萧謉就地坐了下来,抚着吾与的背,慢慢地想着这莫名的一切。 突如其来的袭击。两个绝非寻常的自修道徒。鬼仙。 为何要说自己是鬼仙?萧謉有些头痛,用力揉着额角。但楚星罗分明说他只是个凡人,梁无意似乎亦对此颇为疑惑。 莫非……是将自己当作了旁人,而后发觉有误,这才收了手么?梁无意要去查明一些事,那么便该同此事有关,确认自己的身份么? 鬼仙……既非自己,那么便是旁人。是什么人?不,当真有这般存在么……为何觉着,此事非同小可呢…… “究竟是谁这般没有运数,要被当作鬼仙赶尽杀绝……” 吾与的耳朵忽地一动,刮过萧謉的掌心,而后他听到了轻轻的笑声,似柔风,似春雨。 “什么人?!”萧謉跳了起来,梁无意不是说过这里寻常人进不得么?! 薄纱拢白玉,细钗挽流鬓。纤指拨弦,情落眉梢。移步轻莲,一步步,摇曳生姿。 好似画中人。 “你便是那鬼仙?”如听梦中曲。 萧謉惊回神来,忙低下头不敢再瞧,但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那双足上。 瓷白小巧,光滑细腻。 “你不穿鞋,脚不痛么……”鬼使神差地,萧謉冒出了这么一句。甫一出口,顿觉自己唐突,急忙又道,“我并非有意冒犯,还请姑娘……” 又是那醉人的笑:“我向来不喜那束缚之物。” 那双足近了。淡褐色的薄纱在风中轻扬,香软的气息扑面而来,萧謉几乎不敢呼吸,忽觉晕眩,索性闭上了眼睛。 “你怕什么?”笑声仿佛入了酒,叫人不愿清醒。 “姑娘是什么人?”萧謉退了一步。 “我不是什么人,”香气绕着他转了半圈,“我是毕月乌。” “毕……毕姑娘来此有何贵干?”萧謉觉着自己的头脑快要被这烈酒蒸得晕头转向。 毕月乌笑:“你能来,我便不能来么?” “我并非是说……”萧謉定了定神,勉强捺下一腔乱意,接道,“不知姑娘是如何进来的?” 半晌不闻回应,萧謉奇怪,便慢慢地将眼睛睁开一隙,只见毕月乌坐在对面的一块大石之上,抱着腿,托了腮,笑笑地瞧着他。 “自然是走进来的,怎么不闭着眼了?” 见鬼铃并无什么反应,萧謉心内忖过,道:“姑娘同梁无意是一道的?” “你是说翼火蛇?”毕月乌鼓了鼓脸颊,“我认得他,不过我不喜欢他。” “翼火蛇?”萧謉不由失笑,“怎么?你们是二十八星宿么?怎地名字都是这般奇奇怪怪的。” 毕月乌噗嗤一笑:“你就当是这么一回事罢。” “梁无意此时不在,方离开不久。”既然相识,萧謉只当她是来寻他的。 “我知道,”毕月乌道,“正是趁他不在,我才好溜进来的。” 萧謉低头瞧了瞧吾与,见它只是望着云雾中的宫殿出神,开口道:“想必姑娘并非寻常人,进到此处亦非是为玩闹的。” 毕月乌轻巧地跳下大石,踏着满地花尘,走近了,仰了脸:“我来,是为瞧瞧你。” 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忽地安定下来:“是来杀我?” “嗯。”毕月乌的唇,咬出一点印记。 良久,萧謉垂了眼:“能否放过它?” 毕月乌随口道:“灵兽不得擅杀,若被有心者查出,免不得一通责罚。” “人便可擅杀么?”萧謉忽然问道。 毕月乌一顿,旋即抿了笑:“我可以让你彻彻底底地消失,既不会有谁知道,亦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寻得到你,你信不信?” “我信。”萧謉道。 毕月乌有些意外,将头一歪:“我真的会杀了你。” 萧謉点点头:“我不会逃的。” “无趣。”毕月乌撇了嘴,最后一字方出口,尚未在齿间咬实,萧謉的脖颈已被那细嫩的手指箍住。 他喘不上气来了:“毕……姑娘。” 吾与坠落下去,四爪按碎了枝叶。 “脆弱又傲慢的凡人,”毕月乌向它瞧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自以为是。” “凡人……”萧謉勉强喘息着,“又是这般说辞……莫非你们是神不成?” 毕月乌叹息道:“凡界容不得你,天界更容不得你。” “那么我该去做妖鬼或是混沌之魔,”萧謉岔出一声苦笑,“只是你们寻错人了。” “有很多人在寻你,”毕月乌忽地放了手,“天上的,地下的。” 吾与重又退回了萧謉身旁。 “我说过,”萧謉摔了下去,轻按着脖颈,“你们寻错人了。你的同伴梁无意,他已去查这件事了。” “不是你又如何?”毕月乌轻笑,带了些怜悯的意味,“你莫不会认为,他会放你走?” 萧謉一怔,冷冷道:“宁错杀毋错放么?” “多虑了,”毕月乌随手摘了一片叶,“不过是,要保守秘密。” “这秘密,”萧謉道,“你知道?” 毕月乌嗅了嗅那片叶:“可说知,亦可说不知。” 萧謉简直无可奈何,一股子上下无路的郁思闷在心里头,散不去,驱不出:“你来这里,便是要告诉我这些,要我做个糊涂鬼去死么?” “糊涂鬼有何不好?”毕月乌道,“不知道,未必是坏事。” “那么姑娘可以离开了。”萧謉一句也不想再听下去,拔开了腿,向那天宫的方向走去。 “那是幻境,”毕月乌在身后笑,“你永远也走不到的。” 萧謉如未听见一般,自顾自地走,吾与也就默默地跟着。才走出不过五六步,脚下猛地一晃,而后整个人被凌空提了起来,向不知何处用力一甩。 “吾与!”惊呼中,他来不及抓住小狼。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那一念的惊恐尚未转出个思绪来,已被人拦腰托住。吾与紧跟着跳入了他的怀中。 “苍蓼?” 13. 光暗之界 晃了片刻神,萧謉环顾四周,林木在月影下斑斓一地,不见那热闹的街道,亦不见那走不出的荒野。 “师姐……”他瞧见了兰宫,“毕姑娘呢?” 见他无虞,兰宫暂且松了一口气,却对他的话摸不着头脑:“毕姑娘?” 萧謉疑惑着点点头:“一个身穿褐色轻纱的女孩子,方才就在我身旁。” “这里并无旁人,”兰宫道,“苍蓼寻到幻境的破解之法,可方撕开一隙,你便如同被谁丢出来一般撞了过来。” “褐色轻纱,毕姑娘……”苍蓼若有所思地问道,“她是否背了一把月牙琴?” 萧謉微怔,想了想道:“似乎并未看到。” “你认得她?”兰宫莫名道。 苍蓼自觉问得急了些,便道:“曾有一旧识,正如萧謉方才所述之模样。” 萧謉将信将疑:“你那位旧识,亦是毕姓?” “不如说是名号,听起来像是二十八星宿,”苍蓼道,“她便称作,毕月乌。” “毕月乌。”最后三字,萧謉与他一同出口。 兰宫不由意外:“果真是你旧友?” “她似乎亦认得梁无意,还称他为翼火蛇,”萧謉一顿,问道,“怎么,他们是同属某个盟会一类么?二十八星宿?” 苍蓼似出了神,慢慢摇着折扇,不知在想些什么。 ‘毕月乌此举……不知啸乾境是如何立场。正神,小神想,是否将萧謉带离凡界。’ ‘去往何处?’ ‘魔界。那里神鬼皆难入,更非凡人可留之地。待他们寻到之时,以凡人寿数,这一世应是无虞。’ ‘他的元神已解封禁。’ ‘是冥王?’ ‘日月乱,东方倾,异象已现。’ ‘若果真是翼火蛇,萧謉这一路只怕不会平静的。’ ‘封禁既解,所余之时便不多。’ ‘小神会将他带去西极山……可是正神……’ ‘因何踯躅。’ ‘他……’ 冷不防后脑狠狠挨了一记,苍蓼吃痛,对那下手的“元凶”怒目而视:“你做甚?!” 萧謉将头一扭,只作全未听到。 “谁叫你神游天外,喊你许多次却不应声,着了魔似。”兰宫笑道。 苍蓼抬手,以扇骨敲在萧謉额角:“我们回天穹谷好不好?” 萧謉并未躲,任他回了一手:“师兄被人抓去,如何能安心回谷?再者师叔之命,你要违抗不成?” “我是说,”苍蓼道,“待寻到师兄后,我们便回去如何?” “这般急着打道回府做甚?”萧謉瞧他,“听闻西极山妖鬼之患颇为棘手,同为仙门子弟,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苍蓼笑:“降妖除鬼一样不通,你算哪门子的仙门子弟?” “我自是不算,你算行不行?”萧謉大步流星,堵了一句便向前走了。 苍蓼慢慢走着,却是一步不落他半丈之外:“萧謉,你害怕什么?” 萧謉头也不回:“你害怕什么?” 苍蓼道:“我在问你。” 萧謉道:“我在问你。” “是我先问你。”苍蓼又道。 “我亦在问你。”萧謉也道。 苍蓼蹙眉:“好好答话,我很是认真地在问。” 萧謉语声肃然不少:“好好答话,我很是……哈哈哈哈哈……” 前头的青年一步笑三笑,几乎直不起腰来。苍蓼一扇子劈在他脑后,默默叹了口气。 萧謉回过半边头,目光垂下,又转回去,什么也未再说。 月轮依旧又大又亮,坐在苍蓼的折扇上,萧謉向下望去,零星的几处灯火阑珊在眼底一晃而过,那方寸之间恍如幻影,梦了一场。 “梁无意说,那幻境叫做方寸之间。”萧謉觉着,苍蓼似乎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谁都有秘密,旁人本不该探究。可萧謉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苍蓼的那个秘密,似乎同他有关。 “方寸,心内一寸见方之处,”苍蓼道,“方寸之间,便是打入人心之内的一场幻梦。” “打入心内?”萧謉摸向自己的心口,“是何时……我怎地毫无察觉?” “我亦未察出异样来,”苍蓼顿了顿,道,“或许在我们瞧见青鸾师兄的那一刻,便已身处幻境了。” 兰宫道:“这般幻境,你做得到么?” 苍蓼开口:“师姐玩笑了。” “或许我该问,”兰宫放轻了呼吸,“凡人能够做到么?” 苍蓼平静道:“师姐是说你在幻境中遇到的旧人?” “我只知幻境惑人,不过是些外相,却不知它还能读心,”手指微凉,兰宫摩挲着,“上一次见到那人的幻象,是我们遇到的那一只魔。” “魔物混沌,可幻形却无知无识,”苍蓼说了句模糊的话,而后又解释道,“说白了便是,魔可造出幻象,却没那般思想去与人对答。” “你同他交过手,又破了他的幻境,若是再遇到,有把握胜过他么?”忐忑难安,不由自主。 苍蓼答似未答:“到了西极山,寻到青鸾师兄,三个人总打得过他一个。” 高处森冷,苍蓼张了结界,几人皆无话再说,干燥温暖的结界内,困倦渐渐地麻痹了先前绷紧的情绪,萧謉昏昏欲睡,他瞧了眼站在扇眼处的苍蓼,又看看兰宫坐在一旁兀自深思,将吾与揽着,歪倒在扇面上打起了盹。 一缕清风般的柔光自吾与的眸中逸出,悄悄地自萧謉的眉心之间钻了进去。 萧謉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天,不似天,业火卷着云稍,点燃了每一颗星子,他们逝去、坠落,带着每一个生命,在苍穹中留下最后的痕影。 地,不似地,汪洋漫了山巅,淹没了每一株草木,他们飘零,流离,携着每一段记忆,在四海内投下终末的目光。 流火,自天际流淌而下。海浪,自地底汹涌而上。 天地,水火不容,不留生路。 这不是萧謉所见过的人间。 “这是……地狱么……” 萧謉惊望四周,赫然发觉自己竟是悬浮在半空之中,而自己原本骨骼分明的手脚,竟变作了毛茸茸的兽爪。 面前 腾起了滔天巨浪,水面的倒影中,萧謉瞧见了自己的模样。 那并非是自己。 那与众不同的两只瞳仁,是他再熟悉不过,甚如亲人的小狼,吾与。 可他怎会变作了吾与的模样?! “师姐!苍……” 萧謉闭上了嘴。因为他发觉,他所有的话语,都变作了小狼的呜咽之声。 这是梦境?……还是又一个幻境? 一道巨炎携着万颗流星以雷霆万钧之势自天穹劈下,萧謉几乎睁不开眼睛,隐约间,他瞧见一个巨大的影子,似是飞鸟,它的全身覆着流火重炎,羽翼遮去了苍穹,所过之处,业火肆虐。 眼瞧着一颗焱火流星朝他直坠而来,萧謉被全然骇住,他一动不敢动,将自己蜷了起来。 可预想之中的焚身烈焰并未将自己吞没燃尽,反倒有一阵沁凉之风扑在了身上。 一声足以撼动天地的龙吟惊醒了他,萧謉睁开眼,青色的巨龙撕开了燃烧着的天穹,滂沱暴雨浇熄了来自地狱的无尽业火。 萧謉呆呆地瞧着,暴雨并未侵润他,他的身周仍旧旋绕着那沁凉的风,轻轻吹动着他身上的毛发。 “萧謉。”雨幕之中,那总能令他平静下来的声音落于耳际。 “师姐……”萧謉的目光努力想要穿透那密雨,那一刻,他的眼睛又酸又涩。 “萧謉,醒醒。” 月色重又入了眼,好一片碧水夜空。 萧謉自梦魇中醒来,浑身僵硬着,半晌动弹不得,可兰宫担忧的神色令他安定,他勉强笑了笑:“师姐,看到你真好。” 兰宫将他扶起来:“又做噩梦了?” 萧謉点点头,盯着吾与出神,吾与也瞧着他。 苍蓼回过头来:“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真想知道你梦见了哪路鬼神。” “师姐,”萧謉缓过神来,“梦境……会是真的么?” 兰宫未想到他会如此一问,心下奇怪,却仍旧回答道:“既是梦境,怎会是真的?” “那……”萧謉放松了一些,有了点笑容,“人的梦,都是奇奇怪怪的么?” “有些梦确实蛮奇怪的,我还梦到过我变成一只小鸟在天上飞来飞去呢,”兰宫顿了顿,笑问他,“你又不记得你的梦,怎么问这些?” 萧謉无言。他从来不记得他的梦,梦醒那一刻,他便会忘记所有。 可这一次,他记得。他记得自己变作了吾与的模样,记得那只浑身浴火的鸟,记得那条青色的巨龙。记得烈火暴雨扑面而来,却没有伤到他。 萧謉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在苍蓼插了话进来:“快到西极山了。” 云雾飘渺,群山连绵,清透明亮的月光渗不进半分,天地乍然两分,光明在苍穹,黑暗归大地。 光与暗之界,却非生与死之界。 黑暗孕育万物,我们生于光明。 或许,妖愿做仙,鬼妄成神。我们总以为,黑暗会向往着光明,而光明亦威慑着黑暗。 因惧怕而向往,因厌憎而威慑。 惧怕与厌憎。向往与威慑。 又岂非同根之源。 14. 古林 南天。重离墟。 “属下已探查过,那萧謉只是一介凡人,不过跟着他的,有一只灵兽,还有一个隐了身份的仙神。”翼火蛇抬头,七簇离火悬于身前。 “灵兽。”仿若来自天际尽头的男女双声,念了两字。 拂尘轻掠指隙,星日马道:“幼狼模样,双瞳异色。” 离火隐色,现出一副图像来。 翼火蛇嘴快:“正是它。” 火焰重又上了色。 翼火蛇心内揣度着:“此事是否还是知会勾陈正神……” 星日马先驳了一句:“怕是不妥。” “勾陈正神职守下界,”翼火蛇道,“鬼仙既在下界,不是萧謉,便是旁人。我们出手,到底太多掣肘。” “鬼仙究竟是否在下界,甚至是否存在,不过亢金龙一家之言,”星日马道,“还是谨慎些为好。” “还要如何谨慎?如今青龙正神离位,日久不升,鬼仙现世的传言几乎传遍了整个天界,”翼火蛇不满道,“或许不需我们多言,勾陈正神早已知晓此事。” “先前我们出手,虽未露出身份,却已引了旁者注意,”星日马道,“眼下先手已失,认错了人,便该静观其变,且看走向如何。” “一介凡人,身边却跟着灵兽与仙神,岂非奇怪得很?”翼火蛇仍是颇为在意。 “各自归位。”天际回了音。 天上碧空,人间无日。 “那里的云雾,似乎特别的浓重,竟将月光完全遮蔽了去。”萧謉探出身去瞧。 一团黑雾悄悄地向他袭了过来,却在咫尺之处撞上一道瞧不见的屏障,散了开去。 “那并非寻常云雾,”苍蓼道,“是妖氛鬼雾。” “几乎是遮天蔽日了。”兰宫不由咋舌。 “西极山本就为世间极阴之地,可这情形着实比意想之中严重得多了。”折扇前行之势陡然变慢,开始缓缓下落。 萧謉不解道:“怎地停下了?” “不可轻易接近,”苍蓼道,“那般厚重的妖氛鬼雾,凡人之躯无法承受。” “若不可接近,如何除妖驱鬼?”萧謉探着头地瞧。 又是几团黑雾撞上了屏障,而后消散四去。 “轻易二字被你吞进肚子里了?”苍蓼按着他的后脖颈将他掰了回来,“探出我的结界,你立马被妖鬼吃了魂魄信不信?” 萧謉跌回来:“外头有妖鬼?我什么都未瞧见,鬼铃亦未响一声啊。” “仔细瞧,”苍蓼指着一处,“师姐瞧见了么?” 兰宫瞧过去,果见几团黑雾旋绕着,撞了过来,散了又聚,再撞过来,复又散去。 “鬼铃应妖鬼之气而响,若是未能修炼聚形的妖鬼,难以掩其气息,最易被鬼铃捕捉。可为何,这般浓重的妖氛鬼雾,竟不闻一声响……” 苍蓼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不,并非鬼铃未响,而是我们未能听到。” 萧謉低头,两只墨黑的铃铛悬起,碰在一处,线绳被扯起,似在随风而动。 “怎么回……”兰宫惊讶的发觉,那张沉压在肩背上的澜弓,忽然变得没有任何分量一般,如风托举,竟兀自向上悬浮了起来。 “师姐……” 兰宫回头,不由诧然。不仅仅是她的弓,就连萧謉,亦浮在了半空。可瞧瞧自己与苍蓼,分明都好好的立于折扇之上。 “为何我……”萧謉扑腾着想要落下来,却不过徒劳地摆动着四肢。 而后,澜弓与萧謉像是被无形之手拽扯住一般,先是向扇外一滑,随即猛坠了下去! 吾与咬住萧謉的衣角,一同被拉了过去。 饶是苍蓼反应够快,瞬时便御扇跟上,可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七八丈之距,如何也追不上。 眼瞧着萧謉要跌入密林之中,兰宫急道:“再快些!” 不过眨眼,萧謉已消失不见。折扇几乎是直撞了下去。 就在穿过密林之时,一阵奇异的感觉由心口扩散开来,不至冰冷,不足温暖,苍蓼一凝,似觉出什么来,可一刹间又琢磨不出个头绪来。 折扇擦着地面穿在林木间绕了一个大圈,两人跳了下来。 “怎地不见萧謉?”兰宫捡起了横躺于地的长弓。 苍蓼将目光投向高不见顶的林木,仰望上去,千万片叶剪碎了月光,点滴淌落。 “竟已至如此程度。”喃喃只低语。 兰宫听得半句,不解地问:“什么如此程度?” “师姐没有察觉出,这古林有些不同寻常么?”苍蓼倒来问她。 兰宫本一心在寻萧謉踪迹,闻言四下里张望去,很快,她便发现了异样。 她看到了矢兰草。 那是一种只生长于灵气充沛之地,由天地精粹孕育而出的珍稀灵草。据说修习之人食之,可塑灵骨。而寻常人食之,可葆青春,延年益寿。是以世人趋之若鹜,一株矢兰草可售出天价。只是这灵草实在难寻,凡是有迹之地,皆被踏过无数遍,十几年前还有人意外寻得一株,瘦干的几片叶,引得几大仙门好一场恶战。此后却再也无人见得矢兰草的踪影,兰宫所见,亦不过是画册中的几页图纸。 而在这古林之中,她看到了遍地的矢兰草。 她想定是自己认错,世间花草无数,模样相近者并不少,不见得定是自己所想的那一种。 可这草的模样又的确是不同寻常,是以兰宫虽未亲眼见过,仍旧可一眼便认出。 它是无根之物,并不需探入土壤之中汲取大地的养料。风起,它在作舞。 它旋至兰宫身前,在她的掌心摇曳。 抬眼望去,生机盎然。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片古林。”苍蓼拂开一株矢兰草。 “古林?”兰宫满心的疑惑,满眼的不解,“如何此地会有矢兰草?” “师姐是在疑惑,这么多的矢兰草,早该被人全部采去了。且这般地方,总该有所耳闻才是。” 兰宫以指腹抚过矢兰草的草茎:“你莫不是要说,这又是幻境?” “不,”苍蓼道,“这古林是实实在在地存在于此处的。” 总是话里有话。 于是 兰宫问他:“你来过此地?” 苍蓼问东答西:“怕是一时半会儿我们要同萧謉失散了。” “此话怎讲?”兰宫僵了一僵。 苍蓼瞧着她,道:“这古林为光阴错乱之地,今世非今时。时一寸,世千秋。世一分,时万丈。” 兰宫听得一知半解,却不由起了不安之心:“那么要如何寻到他?” “时岁非凡间之灵所能掌控,我们没法子,”苍蓼苦笑,“这一回,麻烦了。” 兰宫垂下手,矢兰草经掌风一拂,舞去了远处。哑然半晌,兰宫抬眼:“既进得来,便一定出得去。” 苍蓼不再说什么,只将折扇悬起:“我带你瞧瞧这古林。” 当折扇再次悬于百丈之处,兰宫终于明白了苍蓼为何会有那般神情。 古林万里,已非先前人世。 可兰宫以为,不过又是一场惑人之境。 苍蓼瞧她神情,道:“师姐可知天之六神?” 兰宫随口答:“天上有神?” “既有妖鬼,”苍蓼道,“怎无仙神?” “这世间的矢兰草早已被人搜寻干净,”兰宫望着漫野的灵草,“要么是幻境,要么,是神迹。” “这并非幻境。”苍蓼又说了一次。 “我只见到妖鬼,甚至是魔,却从未见过什么仙与神,”兰宫问他,“人间这般模样,他们会在意么?” 苍蓼缓缓道:“既成仙为神,便是为护佑天地万物而存,为阴阳相平而守。” 兰宫笑。笑他的大言不惭,笑他的自说自话。笑他以凡人之心去度神明之思。 “你总说些堂而皇之的话。” “或许是因为,神本就如此。”苍蓼也笑。 兰宫却不想笑了:“萧謉在何处?” 萧謉也不知自己在何处。 他脚痛,手痛,头痛,浑身酸痛。 吾与跟在他身后,随着他一步一停。 “唉,走不动了,”萧謉靠着一株树坐了下来,“什么鬼地方,东南西北一个模样。” 他自己并未察觉,他一直在向西行。 清风舒意,抚了疲惫。困顿中,不防入了梦。 天火已熄,汪洋漫过苍穹。 萧謉低下头,倒映中,他依旧是吾与的模样。 他又看见了青色的巨龙,如一座山岳,它俯卧于水面之上,一对龙角如盘绕生长的银白色高树,指向天穹。 萧謉就趴在它的身旁,一动不敢动,青龙的气息沉重又破碎,碧色的海洋正慢慢洇出殷红之色,漫至了他的脚下。 萧謉惊跳起来,汪洋竟已变作了血海。他向后退去,撞上了坚硬的鳞甲,瑟缩回身间,他终于发觉,染红这天地的,正是身后这条巨龙。 它的身躯,几乎已洇透了赤色。萧謉看见汩汩殷红如泉,缠绕着澄澈的灵流,自青龙的身躯喷涌而出。 他已骇呆了,四肢软绵绵的,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过去,他在青龙的耳旁不停地唤着:“青……龙,青龙……” 金色的瞳仁倏然盯住了他,青龙睁开了眼睛。 15. 月下之鹿 一瞬惊醒,冷汗涔涔。 萧謉发着抖:“吾与,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风穿林,带来了浅吟低唱。 吾与的目光向西,越过重重林木。 “似乎有人在吟唱。”萧謉抱起了小狼,循着声音来处。 一步,踏出山河岁月。身后,是光阴碎影。命运无来处,不知归处。 鬼铃幽幽,荡出非我之音。萧謉倏然顿住:“是妖鬼?” “谁在那里?”吟唱亦止。 萧謉屏住了呼吸,一步一步,慢慢向后退去。 树影间,流光萦着它的身躯,自月而来。 那是一头鹿,通体极淡的靛色,接近于银白,两根鹿角在顶端岔为四枝,缀着花样的纹路。它的眼睛,亦是清透的靛,像是初晴后的苍穹。 “你是谁?” 忽地一声问,将萧謉惊地一跳。 鬼铃又响。 萧謉咽了一口骇惧:“你是妖,还是鬼……” “凡人?”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个俏皮的小姑娘。而随着话音落,月下之鹿当真变作了一个小姑娘。 萧謉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头上长着角,脸颊缀着花样纹路,靛色瞳仁的女孩子。一双大眼睛转呀转,不停地打量着他。 呆了一呆,萧謉突然笑出声来,一股子的惧意散了个干干净净:“你是不是……哈哈哈……还未能完全修出人形啊,哈哈哈哈……” “你……”女孩子瞪着他,脸颊上飞了两片红,忽地,脆生生的嚎哭惊破了一地月光。 萧謉闭上了嘴,他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个说哭便哭的小姑娘。她哭的真的好大声,当真是,嚎哭。 “我……我不笑了。”萧謉急忙在身上摸,想要寻出一块手帕来,可寻摸了半天,不过两手净白。慌乱间,他抬袖上前,欲以自己的衣袖替小姑娘擦脸。 可还未走出一步,吾与突如其来的一声吼令萧謉又是一惊,小姑娘止了嚎哭,瞪着吾与,面上露出骇然与费解之色。 “你莫要害怕,旁人都说它是灵兽,不会伤人……呃,也不会轻易伤妖鬼的……” 吾与的两只瞳仁中,一边映着它的表象,一边现出它的本体。 小姑娘向着吾与伸出手,却被萧謉一拦:“它不会咬你,只要你不碰它。它……有些怕生。” “噢,”小姑娘有些失望似,瘪了瘪嘴,“我家主人也有一只灵兽,比它温顺多了。” “你家主人?”萧謉总算听到了一句有用的话。 “对啊。”小姑娘点点头,顿了一顿,不知为何,一双眼睛一下子水雾迷朦,哼了两声,似乎又要开始哭了。 “哎打住打住,怎地了这是?我哪句话又说错了?”萧謉冒了一脑门子的汗。 “我找不到,出去的路,已经,好几天,”小姑娘哪管他冒不冒汗,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了,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句话断成好几段,“未见到主人了,他还等着我的药,救命呢……” “救命?……你莫要哭了,不哭不哭,”萧謉听着此事不小,一边哄她,一边插话问道,“究竟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怎么一回事……主人受了伤,我去采药,本想着走近路穿过这片林子,可未想到,出不去了……”小姑娘抽抽噎噎地。 萧謉不由有些发愁。这是什么神仙地方,人出不去,妖鬼亦出不去。 “你进来多久了?” 小姑娘揉着脸,想了想,道:“应有许多日了罢,近来不知怎地,始终不见日升,已算不清日子了……” 萧謉蹲下身,问小狼:“吾与,你寻得出出路么?” 吾与闭了眼,良久,复又睁开,只静静地瞧着他。 见萧謉亦是沉默不语,小姑娘不由问道:“它对你说了什么?” 萧謉道:“它什么都未说。” 小姑娘闷闷地嘀咕了一句:“好容易遇见了人,还是个不认路的。” 萧謉倒是替她出起了主意:“妖鬼总归有些凡人没有的本事罢?千里眼?空中飞?” “我是妖非鬼。鬼为死物,我可是实实在在活着的,”小姑娘颇为不满地纠正他,“再者,你所说的那些本事是需天分与修行的,并非随随便便能习得。大多妖鬼,除去寿命长些,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萧謉瞧着她。他从未与妖鬼这般靠近。 那些妖鬼总是一惊一乍的。起先看到他时,似乎欢喜的很,朝他直奔过来。萧謉新奇得很,于是也很欢喜,直奔过去。可结果如出一辙,不知为何,他们总是忽地顿在半路,而后转身急冲,逃命一般地。 他很是沮丧地问吾与,人人总说妖鬼可怕,可怎么在他看来,他比妖鬼还要可怕……吾与嗷呜一声以作回答,只当他听懂了。 而眼前的这个小姑娘,这只鹿妖,她只在几步之外,一点也未有要逃开的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问他。 萧謉回神,脱口道:“萧謉。姑娘……” “玉舟,”小姑娘瞧他神情,笑道,“你是不是在想,原来妖鬼也是有名字的?” 月下,她的眼睛亮的不可思议,若让人沉醉的酒泉。 砰。心用力跳了一下。也像是醉了。 萧謉忽然变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只好点了一点头。 “你也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玉舟问他。 萧謉摇了一摇头,而后反应过来,开口道:“还有我师姐与师弟,眼下同他们走散了。” 玉舟噢了一声,又问:“那你是如何进来的?又怎会同他们走散?” 萧謉想了一想,道:“说来也怪,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拽扯下来的,师姐她们分明是追着我,可一落地,便不见了踪影。” 玉舟歪了歪头,凝眉瞧他一会儿,忽然转身走了。萧謉呆站着,而后追了上去:“玉姑娘……” “叫我玉舟。”玉舟头也不回地,说话快,走路更快。 萧謉几乎高出她一个脑袋之多,人高腿也长,可偏偏撵不上她的步子:“玉……玉舟,你走慢些。” 玉舟措不及防又一个转身,萧謉来不及顿步,与她撞了个满怀。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萧謉急忙后退一步,一连串仓惶的抱歉令玉舟忍俊不禁:“分明是我忽然转身在先,你来不及反应才撞上来的,你对不住个什么劲?” 萧謉脸红至耳朵根,再次不知说甚才好。 吾与始终静静瞧着玉舟,碧落般的那只瞳仁中,灵动的鹿轻盈地跳跃着。 “你饿不饿?” 说巧不巧,咕噜咕噜肚子叫的声音回应了玉舟。萧謉脸更红了,犟着嘴:“不饿。” “你不饿我饿,”玉舟拉了他的手,“走,寻吃食去。” 萧謉简直不敢动一下手指,任由她拽着,走得是跌跌撞撞:“妖也会饿么?” “饿么,倒也不会,”玉舟蹦蹦跳跳地,“可是嘴巴无趣得很。” “嘴巴……无趣?”萧謉失笑,“不就是馋么?” “馋又如何?天经地义,妖之常情。”玉舟振振有词。 萧謉忍住笑:“那你想吃什么?” 玉舟四下里搜寻着,晶亮的瞳仁转个不住:“那可由不得我,在外头比不得在主人身边,寻到什么吃什么喽……呀,你瞧!” 月下显身,绿叶滴翠。风中送香,红果凝脂。 好大一株苹果树。每一颗苹果都有两个巴掌那么大。树上结了十几个,地下滚落了两三个。 玉舟松了手,奔上前去,拣起一个来,张嘴便要啃。 “等……”萧謉的手空空落下,又抬起,本想替她擦一擦,冷不防被她狠狠一口咬在了手指,“嗷!你你你……” 玉舟满心期待着大口的清甜水饱,哪成想啃了一嘴的干硬,硌了牙不说,还不好下咽。 若目光成焰,萧謉非被挫骨扬灰不可。 “擦一擦再吃啊……会闹肚子的,”萧謉顶着那怒目之焰,以衣袖将那只苹果擦了又擦,擦得油光水滑,“而且这果子长得这般大,许是有甚古怪也未可知,怎能随意下嘴呢……” “啰嗦!”红红的果子在手里没了影儿,抬眼已被玉舟咬下了好几口。 萧謉只好作罢,想了想也拣起一只,擦干净瞧了好一会儿,只是不下嘴。 “你怎地不吃啊?”玉舟咬着果肉,字词大半吞进了肚子里。 萧謉笑了笑,道:“我在想,师姐很爱吃苹果,不知她是否遇到了这么一株苹果树。” “噢,”玉舟瞧着他,又瞧瞧他手里红艳欲滴的果子,“你师姐一定长得很美。” 萧謉将苹果装入背囊,又捡起一只,擦了擦咬下一口。果汁蜜甜,在口中化为灵流,注入四肢百骸。他瞧着皮肤下淌过的滢滢明亮,听得玉舟忽然道:“你看得到?” “看到什么?”萧謉垂下手臂。 “多摘几个罢,”玉舟道,“究竟是神力灌溉生长而成,不亚于矢兰草,于凡人修行极有助益。你师姐,用得上的。” 萧謉略了半句,道:“我有说过师姐是修习之人么?” 玉舟翻了翻眼皮:“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神仙便是会御器的修道者,哪里还用你说。” 16. 光阴叠嶂 西极山。虞渊。 日尽处,生死交替,鬼界隐之所在。 神光之中,沐着他们。 一似清风,一如冥夜。 “放出这般多的妖鬼,你是要让人界大乱么?”质问地,清风为凡人。 “百里锁龙阵,凭他们,出得去么?”冥夜却为谁,“你该忧心的,是那些并未受我辖制着的漏网之鱼。” “是否太急了些?” “我们已是落后一步。若非如此,只怕全要冲着他去了。” “眼下他身在古林,暂且能拖一阵子。” “它三魂分离太久,漫长岁月,古林已在失却效力了。” 那人出现之时,兰宫全然未察。纵使感知敏锐如苍蓼,竟也未注意到他是何时出现的。 他坐在树枝之上,没有重量一般,随着柔枝轻叶在风中拂摆。 极寻常的衣裳,是外出行走之人所着的利落行装。可瞧见他的第一眼起,兰宫便觉着,他并非同类。 不错,同类。冒出的,就是这么两个字。 “你是谁?”兰宫握紧了长弓,但她并未搭箭拉弦。 她也不知为何。若是以往,在这么个奇怪的地方,遇上这么个莫名出现的人,总是警惕万分的。 真是双邪戾的眼睛。一笑间,仿若万物皆为烟尘。可偏偏地,兰宫觉着,他并不会伤害自己,而自己,也并不想伤害他。 他落下来时,像一片悠悠荡下的叶。他步步走来,耳边的黑发缀着冷月。 苍蓼将兰宫挡在了身后,折扇打开一半,绿蝶起了舞。 “两位是在这古林之中迷了路么?”开了口,一晃间,耳畔如闻上古来音。 绿蝶绕着折扇旋绕,苍蓼没有回答。兰宫看不到,他却瞧得清清楚楚,那缕探知的光芒被那人捉在手心,玩弄一般,将其幻作千百模样。 绝非凡人。 莫非,同梁无意是一路…… “你是什么人?”兰宫在问,“怎知我们是迷了路?” 笑音逐风:“我不是什么人。” 苍蓼蓦然抬眼,下一句,却是令他怔立在地。 “我叫林断。” 林断。苍蓼一直想要见见他。 他们七个一向是各司其职,极少相见。光阴穿行间,不过彼此瞥见几次神魂。可那时,并无林断。 林断曾乃人界一将,战场杀伐之人,业障深重,功德亦厚。但为何选中他,旁者并不得知。此事曾引得流言纷纷,却又很快消弭。 虽是稀奇,却也寻常。魂骨如何,他们之眼,岂能看破? 苍蓼没有问。他知道自己是得不到答案的。 “站着。莫要再靠近了。”苍蓼神色复杂地瞧着他。心内百思翻涌。 怎么回事……为何会有这般异样之感。曾经……见过他么? “这位兄台,是认得我么?这般瞧着我?” “我不认得你,”苍蓼敛了思绪,道,“却不知你是否认得我。” 林断笑:“请教兄台大名?” “苍蓼。” “不认得。”林断答得利落。 兰宫听得莫名,说不认得,这两人却像是在拌嘴似的,正是疑惑,听得林断又开口:“不过我认得萧謉。” “你怎会认得萧謉?!” “你知道他在哪里?!” 苍蓼与兰宫同时开口,不同的问,却是同样的惊。 林断一言答两问:“不只是我知道他在哪里,他亦知道。” “苍蓼?”兰宫半信半疑,却不由得转过来,“知道?” 苍蓼盯着林断,冷冷地:“你想做什么?” “应是说……” 并不见林断有何动作,只一刹,再抬头时,苍蓼已在树梢之上,他抬起手,手背蹭过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你想做什么?”林断补全了后半句话。 “放了我师姐。”折扇悬在掌下。 兰宫想抬起弓,可莫说是长弓,此刻她甚至无法动一动手指。林断不过瞧了她一眼,便将她定在了原地。 “苍蓼,莫要耽在这里,不必管我,快去寻萧謉。” “姑娘,”林断道,“先不说你认错了人。只说他正是为了寻萧謉,才跟着你的。” 兰宫还他以怒目,心下却起了疑。 自落入这古林起,她便觉着怪异,却又寻不出症结所在。 “莫要再玩闹了,前辈。”林断笑。 “这皮囊不错,就给了我罢,如何?”苍蓼也笑。 那是苍蓼。兰宫一万分的肯定,那是苍蓼的模样。 可那并非是苍蓼,苍蓼从未有那般的神情与语气。 禁锢忽地消失,兰宫瞬间向后掠了出去,长弓在手,箭在弦上:“你将苍蓼如何了?!” 折扇伴着绿蝶舞翩翩:“他好好的在这里呢。” “什么?”兰宫犹疑着,她无法射出这一箭,“哪里?” 指尖抵住眉心:“这里。” “你是说……苍蓼已经……” “前辈借用了他的躯壳,”林断解释道,“此刻他只是在沉睡。” “你是何时……” “就在你们落入古林的那一刹。” 所见所闻皆出乎兰宫所知,她勉强令自己镇定下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已告诉过你。”林断抬手,只见他手指轻勾,长弓忽地自兰宫手中飞了出去,毫无反应之机。 兰宫全身僵麻,寒意阵阵,侵肌入骨:“你是……妖鬼,还是……神仙?” 林断仔细瞧着那张长弓:“有何不同么?” “妖鬼多害人,神仙……”兰宫咬了咬唇,“神仙也好不到哪里去。” “哈哈哈哈……”苍蓼笑得几乎要跌下树来,“还是凡人看得清楚。” “那你觉着,”林断慢慢走来,走至她面前,将长弓送与她面前,“鬼仙,是如何的存在?” 兰宫没有接,并非她不愿接,她的手臂依旧僵麻着,她恨恨地在心内咒骂着自己竟会因畏惧而失了控。 “萧謉并非你们要寻之人。”她逼着自己开口,再怕也得开口。 “我有说是他么?”林断道。 兰宫一字一字地:“他只是个凡人。” “不错,”林断并未唱反调,“他确实是个凡人。”兰宫愣了愣,而后怒道:“那你们就该离他远些,莫要再纠缠于他!” 林断摊手:“我有纠缠他么?” 兰宫噎了一口气,瞪了他半晌,忽地夺过长弓:“萧謉在何处?” “他好得很。”林断答非所问。 “我是问你在他何处?!”兰宫攥了拳。 她又看到了萧謉。 林断的掌心浮着一泓碧水,清澈透亮的水面中,是萧謉的脸。 “她是谁?”兰宫瞧见了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她叫玉舟,是一只鹿妖。”林断言简意赅。 兰宫变了面色:“带我过去。” 萧謉的脸消失了。林断散了碧水:“做不到。” “为何?”这答案出乎意料,兰宫难信。 “萧謉所在之处被下了光阴叠嶂,他就在那里,”苍蓼在树上道,“但你永远走不到那里。” “光阴……叠嶂?”字表解意,一知半解。 “封禁术,”林断道,“你可以理解为,萧謉所在之处,是一个时岁漩涡。在他的周围,是光阴乱流,层层叠嶂,若强行趟入,便会被卷入不知何时的曾经。” 兰宫确信自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每一个字,可她偏偏一个字也未听懂:“你是说……萧謉被封在了一个漩涡之中……而这个漩涡,是光阴?” 林断赞许道:“正解。” “何人所为?”解了表意,难究深意,“他想做什么?” “还是担心自己怎么出去罢,”林断提醒她,“或许,你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兰宫默然半晌,而后抬眼:“方才你说,苍……他是为了寻萧謉才跟着我,这是何意?分明已知萧謉在何处,那光阴叠嶂既然你们都没法子趟过去,跟着我又有何用?” 林断笑而不答,兰宫忖了片刻,道:“莫非是我身上有何物可用?我只有一张弓。” “你想多了。既然我们都过不去,你又如何过得去?”林断断了她的期想。 兰宫并未掩去自己的失望:“设下这道封禁术的是何人?” “不是何人。”林断的语声咬在最后一字。 兰宫跟着念了一遍:“不是何人……他……是神?” “为何不是妖,是鬼,亦或是,魔呢?” “若以修为辨,妖仙虽强于凡人,却无力转阴阳。若以生死辨,鬼魔为死物,而逆转时岁动生机,入死易,回生难,只有神,才可翻转阴阳,连通生死。”出离所见,却又亲眼所见。 “但你可知,神与神之间,亦有不同,”林断道,“先天诞神与后天封神,可谓是天差地别。” “天之六神?”世之所传,不知真假。 “六神之外,还有天帝。此七位,便为先天诞神。应天地而生,守阴阳相衡。非万物枯绝,则永生不灭,”林断的手中,悬着碧水千变万化,“其余众神,皆受封而职。除二十八星宿神将由六神亲封,旁者全以天帝为尊,各司其职,各守其位。” “那你,”兰宫缓了一口气,问出口,“司何职,守何位?” “我?”林断似乎是认真的想了一想,道,“我不属于那里。” 17. 栖身之地 何不忘去光阴,从此淹留他乡。 吾与走得很慢,双眸中,萧謉的魂骨仍如往昔,生之灵,死之寂。 “你要去西极山?”玉舟转过身来,倒退着走。 萧謉放慢了步子:“你怎么知道?” “胡猜的。”玉舟笑。 萧謉正要问,却听玉舟又道:“莫要去。” “为何?” 玉舟向吾与很快地瞧了一眼,似乎有些犹豫,少时,才轻声道:“眼下西极山妖鬼横行,你一介凡人,会送命的。” “师姐与苍蓼亦会去的。”萧謉有些意外。 “他们……”玉舟摇摇头,道,“他们是道人,至少能护住自己。” “奇怪了,”萧謉笑道,“苍蓼亦如此说,他亦要我回去。” “既然他亦如此说,”玉舟正色,“你就该回去。” “回去,便是违抗师命了。”萧謉愈发地不解了。 玉舟瞪着他:“性命重要?还是师命重要?你选一个。” 萧謉顿了一顿,苦笑道:“莫非我去了西极山便是必死无疑么?想些好事可不可以?” “你去了便没有好事!”玉舟忽然生了气,“总之就是不许去!” 萧謉傻眼了:“你这是生哪门子的气呢……” 哪料玉舟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走,他们都在等你呢。” “他们?”萧謉被她拽着,又跑了起来,“什么人?” 吾与跳上他的肩,古林,尽入眼底。 并未御器,却一跃上了树顶,萧謉木僵着,脚底生凉。 “方才在天上飞也不见你如何怕,这会子怎地如此怕呢?”玉舟笑他。 “方才,”萧謉白着一张脸,“方才那是踩在折扇上……” 见到解蕴的第一眼,萧謉想,怕是性命不保了。 想来自己也算是生得高挺周正,可站在解蕴面前,忽然显得瘦弱了些。 一身星夜之色,就连双手,亦着了一层薄薄的手衣,修长有力的轮廓。萧謉有些奇怪,这般年轻的人,头发却是灰白之色,瞳仁似灰似黑,像是第一束天光透进前的夜。那张脸,干净细腻,冷厉分明。 可比起冷,更像是绝。 绝命的绝。无人逃得出那双手。 鬼铃甚至未能响一声,便在那双手间化为了一缕黑色的烟尘。 “无用之物。” 萧謉猛然惊醒,急摸向自己腰侧,可哪里还有鬼铃的影子。 “解蕴姐姐!”玉舟扯着萧謉,就那么自半空里跃了过去。 萧謉不知该忧心如何于离地几十丈之处安稳立足不至随时跌下,还是该惊讶于眼前这个几乎能轻易压制自己的暗夜来客竟是个女孩子。 “他便是萧謉?” 再听来,她的嗓音虽沉,却到底非男子的那般硬实。 玉舟似是欢喜得很:“在那边捡到他呢。” 解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转向他肩上的吾与,四目相对,顿是迫人之息。 黑雾忽地弥漫了她的眼睛,可不过一瞬便又消散,而后,那张不曾有过丝毫神情的脸,竟现出了几分意外之色。 这一变化将玉舟骇得不轻,险些送开挽着萧謉的手:“解蕴姐姐?!你是怎地了……” 解蕴退了半步,头略低了一低,似敬又似畏。 玉舟的脸白了,萧謉亦好不到哪里去:“吾与?” 吾与已趴了下去,歪头休憩了。 解蕴微怔,旋即神色恢复如初,抬手间,黑雾旋绕。 萧謉欲躲,可在这毫无蔽身之处的半空,如何去躲?不及他想下去,黑雾已向他袭了过来,转瞬便将他裹覆于内:“你……你做什么?!” “我已探过,这附近并无异类。再者光阴叠嶂之内,谁都进不来的。”玉舟在外面说着他听不明白的话。 “以古神之力,进出并非难事,甚至可破了这光阴叠嶂。”解蕴的话更是令人迷糊。 玉舟笑得小声:“姐姐是否忧虑过度了?这里只有我们,哪会有什么古神?” 解蕴依旧不咸不淡:“既如此,他是如何进来的?” “他……”玉舟听起来有些迟疑,“他自是进得来,他可是……” “莫忘记,”解蕴截口道,“眼下他只是一介凡人。” 外头忽然没了声。 萧謉将吾与抱在了怀里,这黑雾不同于他曾遇到的那些结界,他一会觉着冷,一会又觉着热。一会神思清明,一会又昏昏欲睡。他想逃出去,谁知这黑雾瞧着稀薄,甚至有月光渗入,斑斑驳驳,可推上去时,犹如按上了一堵墙,任你如何耗费力气也无法将其撼动半分。萧謉有些后悔,为何没有缠着师姐学些本事,否则怎会被困在这里毫无还手之力。 想到兰宫,萧謉愈加地低落,师姐与苍蓼生死未知,自己又没法子脱身,真是无力极了。 “莫非……是正神来了?!”玉舟欢快地似乎要跳起来。 “无理,”解蕴一盆冷水泼了上去,“正神被封于虞渊之內,如何能现身此地?” “是……”玉舟讪讪地,“一时欢喜,竟忘记了……可若并非正神,还会是谁……” 顿了顿,玉舟忽地变了语气:“难道,是……” 话音戛然而止。半晌,听得解蕴道:“知道为何要他来此地么?” “嗯,”玉舟小声地,“你告诉我许多次了。古林效力渐弱,已近分崩离析之际。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想要在这世间存留下去,必须寻到更为长久的栖身之地。” 他?是在说何人? 古林有何效力?为何在分崩离析? 更为长久的栖身之所又在何处? 疑惑纷纷,不知答案。或说是,他不知答案。 “走罢,带他去见见老朋友。” 身体被黑雾裹挟着,向着不知何处去。 “玉舟……”萧謉试图唤她。 玉舟的声音响在极近之处:“你莫要害怕,这道‘蚀夜’是为护你的魂魄。” 蚀夜?这团黑雾么? “护我的……魂魄?何意?”萧謉问。 玉舟轻声道:“你魂魄不全,以凡人之身近妖鬼……” “玉舟。”解蕴说话并不快,一字一词清晰入耳,并未掺入任何起伏,这般语调,纵是瞧不见她的脸,亦觉着字字迫人。 玉舟 的声音远了些,带着些央求:“解蕴姐姐,我们将他留在这里罢。” 解蕴并未回答,困倦汹涌袭来,萧謉摇了摇头,试图清醒过来,可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于是,他又入了梦。 他仍是吾与的模样。 夜,沉得仿佛从不知日月。那光明,并非源于日月。 这一次,他看到了苍蓼。在向他走来。 他很是欣喜,本想奔过去,可苍蓼脸上的神情令他顿住了步。 那,竟是杀意。 折扇破风,旋出杀刃,就那么向他疾打而来。 “苍蓼……”萧謉向后退去,可哪里避得过?那只血色瞳仁中,漫了绝望。 青色的灵气覆了他,折扇跌落在身前。 “正神,”是苍蓼在说话,萧謉却从未听过他这般说话,亦不知他所言为何,“这小狼留不得。” “归位司职,莫要再逾矩。”那男女双声响起之时,萧謉怔住了。 那正是他在方寸之间內听到的那个声音。怎会……在这里听到?他僵硬地转过头去,身后的青色巨龙山岳一般,那双金色的瞳仁将世间万物映于其内。 “非神非鬼,非妖非仙,”苍蓼显然有些畏惧,可犹豫少时,仍是开了口,“鬼仙现世,天地大劫。留着它,只怕日后……” “天地不仁,阴阳倒转,世间临劫,以至异物降生。非它之错。” “非它之错,那么是谁之错?”苍蓼铁了心地说下去,“是阴阳错,天地错么?” “无关对错,不过轮转。” 苍蓼默然,他低头瞧着那惊恐不解的小狼,那殷红与澈蓝一齐颤抖着。 月色杀意措不及防地缚向他,可究竟未能近了身。萧謉看到苍蓼向后跌了出去,撞断了粗壮的树身。 “若非是它,正神怎会被封在这锁龙阵内不得脱身?”苍蓼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回来,掌心月光淬着致命之力,“今日纵是正神要剥我神魂,我亦要除了这祸害。” 祸害。除了这祸害。 萧謉想要醒来。又是噩梦,它并非真实。可为何这梦境,刻了骨,忘不掉。 “它是万千生灵之一,那些本应与天地同在的生灵。” 苍蓼顿住了。 “去古林,瞧一瞧他们罢。” 萧謉费力地睁开眼,迷蒙中,吾与轻轻舔舐过他的脸颊。他转过头去,呆呆地瞧着它。 梦境。真实。一片混沌。 “你醒了?”玉舟俏生生的脸探了过来,关切地望着他,“是不是做噩梦了?一直在发抖呢。” 转过目光,萧謉瞧见了玉舟的鹿角,瞧见了解蕴,而后,他几乎跳了起来。 这里,竟有这般多的妖鬼?! 萧謉很是肯定,他们绝非凡人。任谁在这里,都不会认为他会身在人群之中。 在一张惨白无容颜的脸探过来时,‘蚀夜’缚住了它的脖颈。解蕴冷似刀,‘蚀夜’亦如刀:“再靠近他,便拧断你的脖子。” “哈哈哈哈哈。”它在笑。 萧謉一把抱过了吾与,将其护在怀中,他瞪着那张并无五官的脸。分明没有嘴巴,它是从哪里发出的笑声? 18. 寻不到的神 兰宫觉着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僵局。 知晓了萧謉所在之处,却是无法接近。离开去寻出路,又不知何处可去,更不能扔下苍蓼不管。 于是,她只好闷闷地坐在了树下。 林断立靠在另一棵树旁,闭着眼睛,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在默忖着什么。 抬头去瞧苍蓼,却发现他正瞧着自己,或者说,是在瞧着那张澜弓。 “这张弓,是自何处得来的?”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苍蓼问出了口。 兰宫本不愿回答,于是并未理睬他,可后来心下一思,恐惹怒了他会伤及苍蓼,便又答道:“师父所赠。” “你师父是何人?”苍蓼问下去。 兰宫道:“你认得许多凡人么?” “不认得。”苍蓼答得痛快。 兰宫撇撇嘴:“既如此,便是我说出他的名号,你也不会认得。” “不错,”苍蓼笑,旋即又道,“可我还是想知道。” 兰宫问他:“为何?” “我喜欢你的这张弓。”苍蓼很是真诚。 兰宫不由攥紧了弓身:“你待如何?” 苍蓼轻笑道:“宽心,我无意抢你的弓。不过是想问问你师父,他是从哪里寻来了这么个宝贝。” 兰宫愣道:“宝贝?” 这岂非只是极寻常的一张弓?枕清风曾提及是他从前使过,并不算什么贵重之物。但因自己已极少用器,闲置可惜,恰巧兰宫亦习此道,便交与了她,要她勤于练习,莫要丢弃了便是。 “怪了,我竟瞧不透它的本质。林断小子,”苍蓼发号施令一般,“你眼神好,瞧瞧这弓究竟是什么来头。” 林断也不生气,睁开眼睛,认真地盯着瞧。 兰宫浑身的不自在,仿佛他们瞧得不是澜弓,而是兰宫。 “瞧出什么名堂了?”许久不闻一声,苍蓼忍不住催促他。 林断摇头:“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胡说,”苍蓼不悦道,“我都觉出不对劲了,你还能瞧不出?” 林断叹口气:“前辈,抬举我了。” 苍蓼将他瞪了半晌,冷冷哼了一声,往树干上一躺,干脆睡起了大觉:“臭小子,总是这么个德性。随你说与不说,我总会知道的。” “我的弓,”兰宫忍不住接着问了,“有何问题?” 林断反问她:“我从未使过它,怎会知道它有何问题?” 兰宫凝了眉:“你们看得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未看到,”林断有些苦恼,“怎地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肯信我呢?” 兰宫瞧着他,异样地瞧着他。 “神……都是你这个样子么?” 林断失笑:“我是什么样子?” 兰宫迟疑着道:“像人一样……我以为,神不会笑,亦不会哭的。甚至,不会有任何感受。” “你说得不错。”林断答得奇怪,前后分明截然不同的两意,却不知他是在答哪一句。 模棱两可,从来都是不必再问。 “你为何出现在这里?”兰宫不去追问。 林断本不必回答她,可偏偏认认真真地回答了:“来见见老朋友。” “老朋友……”兰宫自知离谱,但还是问了,“莫非是,萧謉?” “姑娘对‘老’字有何误解?”林断纠错似,“那个孩子才多大年纪,如何会是我的老朋友?” 一面暗笑自己如何会有那般离奇想法,一面放了一半的心,另一半的心,望向树上的苍蓼:“是那位……前辈?” “他只是其中一个。”林断道。 “还有旁人?” “不是旁人。” 字同音不一:“他们,是神?” “为何神的朋友便亦是神?” 兰宫的面色变了变:“不是神……是什么?” “世间除了神与仙,”林断一一数来,“还有人,还有妖,还有鬼,还有魔。” “你是说……你的朋友是妖鬼?” “有何不可?”云淡风轻。 兰宫不说话了。她不知该说什么。 林断便沉默着。 过了一阵儿,兰宫又开口:“你为何不去寻他们?” “那里设下了光阴叠嶂,我进不去,”林断顿了顿,又道,“而且,此刻他们在招待另一位朋友。” “谁?”兰宫的心跳得快了许多。 林断笑她明知故问:“光阴叠嶂内的旁人,可只有你的小师弟,萧謉。” 仿佛又转回了原处。 “萧謉此刻,同一群妖鬼在一处?”她想起看到的那只鹿妖玉舟,还会有什么…… “你觉着他们会伤害他,”林断明了她的思想,“撕碎他,吃了他?” 兰宫盯着他:“会么?” 林断莫名道:“我怎会知道他们如何想?” “他们不是你的朋友么?”兰宫紧紧追问,“朋友是如何模样,你总知一二的。” “他们若要伤他,在这里,也只有鞭长莫及了。” 兰宫并非会自乱阵脚之人,但此刻,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何种法子。 “光阴叠嶂……谁也穿不过么?” “也不尽然,”林断道,“至少设下这道封禁的那个神,它是穿得过的。” “眼下他在何处?”兰宫寻求着种种可能。 “不在此处,”林断缓声道,“谁也不知它在何处。” “寻不到的神?”兰宫不解,“神岂非都在天上?怎会不知在何处?” “世人以为神皆身于天界,可它偏偏不在其位,”林断转了话头,“不过确实有不在天上的神,确切地说,他们已算不得是神。” “不算神的神?那是什么神?” “堕神,”深渊万丈与至高无上,一体两面,“褫夺神籍,剥离神魂。” 兰宫从未听过如此说法:“既已不是神,那会是什么?” “鬼。”悠悠风吟。 兰宫凛凛寒战,毛骨悚然。 “三魂与七魄,为世间生灵所同。神之三魂,元神与阳神炼为神魂,妖与仙之三魂,独炼一元神。无论是神,或是仙与妖,一旦被褫夺其籍,元神定被抽离。而被剥了元神,便由生入死,下堕为鬼。鬼 者,七魄炼为鬼魄,抗极阴之力。” 原来成了仙,封了神,亦非尽头。 “世间还有魔。”兰宫道。 “魔是什么?”林断反问。 兰宫轻吐一口气,道:“纯欲无思的混沌之物,是世间恶念的化身。” “你说的是他们的力量之源,非其本质。” “魔的本质?”凡人如何知道。 “魔由鬼下堕而成。他们曾经,亦是妖,是仙,甚至为神。” 在那世界原初,你我曾为一体。 兰宫怔立在那里,失了言语。 “凡人修习,欲成仙,或成妖。纵堕为鬼,亦是几乎不死不灭,”林断笑,乖戾中又有令人难解之意,“可凡人不知,身死魂销,才为解脱。” “生死轮回,有何解脱?”身为何物,体味何苦。 “凡人并无轮回,”可今日所闻,皆非她所以为,“凡人死后,三魂七魄消散于天地,什么都不会剩下。所谓轮回,是天地给予死物的一场悲悯。” “死物,便是……” “鬼与魔。只有他们,才入轮回。轮回再世,便是凡人。” 兰宫骇然:“你是说,凡人……凡人曾经都是……” “不,”林断笑,“如同神有先天诞神与后天封神,凡人亦不止一类。有天地直接孕育而出的先天凡人,也有鬼与魔轮回之后再生的凡人。” “那我是哪一种?”兰宫脱口道。 林断瞧着她:“瞧不出。我的眼睛一向不大好。” 兰宫无心纠缠于此,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个更为在意的问题:“鬼仙,又是怎么一回事?” “鬼仙,”林断轻声念了几遍,“是天地阴阳失衡下诞生的灵物。” “我听过一个说法,鬼仙现,天地劫。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神话故事。” 林断瞧了很远:“还有一个神话故事,六方大战。听过不曾?” 苍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兰宫点点头:“很久以前,天地浩劫,天之六神彼此生了龃龉,大战厮杀,最终以天帝调停而息。从此六神各镇一方,再不相见。” 林断没说什么,只道:“想不想听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 兰宫仰头望着他,他究竟为何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同自己讲这些不知真假的异闻传说。故事里,会有答案么? “想。”她决定听下去。 “很久以前,是七万年前。但要说那时,需看回更为久远之时,”时岁远至纵是神亦难以回溯之处,“天地初开,混沌渐清,分了阴阳。于是万物始生,诞出了生灵,其中便有五行神与天之六神。那时六神皆为幼年,尚不知万物众生,便随在五行神身边一同行走,阴阳运转,时岁丰盈,本以为是永生之景。可他们发觉天地间似乎诞生了另一样生命。凡人的躯体消亡,魂魄随之烟消云散。而一些寿命更为长久之物,在他们的躯壳腐朽之后,那魂魄未曾堙灭,竟依旧存于天地,且七魄化为一体,三魂渐弱藏于其中,成为极阴之质。而后愈来愈多的凡间之灵渴望得到长久生命,摆脱污秽凡体,他们淬天地精气,代代修习,成为了仙与妖。” 19. 归家 生机出世,尚不知何为凋落。 唯有死亡,更懂何为生命。 爱,是舍,是痴,亦是欲,是恨。 “爱比恨长久,可恨却比爱更强烈。生灵皆有爱恨。鬼的恶念,堕下了魔,漫长的岁月令死气与恶念愈来愈浓重,直至阴阳无法再相持。于是均衡至此被打破。” “如今,是阴阳失衡?”兰宫望着那月轮。 “若是阴阳失衡,天地便全然是另一番模样了。时岁乱流,古今冲撞。生死逆转,生者不生,亡者不亡。一切,皆失了序,”林断淡写浓墨,“如今月轮不落,另有他因。” “你曾见过么?” “那是太久远的岁月,远在现时生命以前,”林断并未正面回答,“长久的均衡必会迎来失衡,而失衡后亦会重归均衡,并非异常。” “那一次,是如何回归均衡的?” “五行神以自身为祭,净化了死去的生灵与入魔的恶念,天地重回清明,”林断慢慢道,“他们的残魂,化作了五样神器,后随天之六神各镇一方。” 百思转回,兰宫想到了:“六方大战,便是阴阳再次失衡?” 林断道:“只是那一次,再无五行神献祭。” “天之六神怎会互相争斗起来?他们岂非是同一边么?” “同类,便同心么?”林断语气极淡,“生灵并无高下,便是古神,亦莫将它当作无心之物。无心无情,不如魔。” 兰宫哑然,不知该说他不知疾苦,还是太知疾苦。 究竟我等凡人,天地之间,不上不下。 “天之六神分为两方阵营,于化解天地失衡之法上起了很大的冲突,可说是完全背道而驰,”林断道,“一方以为,阴阳之所以失衡,正是因妖鬼魔的力量与存在远胜于人仙神,死气与恶念太甚,只要除其三类,天地自归均衡。” 虽非其类,尤是心惊:“除其三类?” “斩妖除魔驱鬼,将他们彻底除净。拥趸者甚多。” “除得净么?”问出口,兰宫有些后悔有此一问。 “有阴便有阳。有生便有死。有善便有恶。这道理,凡人亦懂。”林断道。 兰宫垂了眼:“那么这法子岂非行不通?” “解一时困局并非不可。纵是它们不出手,五界之内也早已是战火不息。” “另一方的法子呢……” “步五行神的后尘。”林断道。 兰宫起先并未反应过来,林断便又道:“五界之内,皆为生灵,身为古神,自该为天地祭魂。” “像五行神一样……祭魂净化?可……” “可另一方不以为然,若每一次阴阳失衡,便要古神献祭,只怕天地间最先消亡的,便是神族了。到时没了天神,哪里还有清明一说? 古神的力量毁天灭地,一击便几乎荡平了大半个鬼界,鬼族折损半数,妖类险些灭族,而后的一击直接击穿了鬼界屏障,打入了镇于其下的魔界,万年死寂的冥地腾起了不灭之火,哀叫嘶嚎甚至恸入天界。它们拼命奔逃,却都不及古神一口清息,便叫他们魂销魄散,彻底湮灭。” 旧时景,往事音,如在眼前与耳畔,兰宫看见,一张横卧天际的巨大长弓,一支燃着焰色的百里之箭,撕碎了风云,洞穿了遮天蔽日的黑雾。 “那是什么……” 林断止了话,落眼于兰宫手内的长弓。 它泛出了红色的灵气,那灵气,在颤动着。 “你同它,似乎有着某种连结。”林断握住了弓身。 眼前的碎影一瞬消散,耳畔亦重归清净,兰宫几乎跌下去,瞠目:“你做了什么?!” “我并未做什么,”林断道,“是你影响了它。又或说,它亦在影响你。” 澜弓? “看起来,他们似乎相处的不错。”碧水又现。 一张张俊美的,丑陋的脸,一个个完整的,残破的魂魄,他们全都在瞧着萧謉。 这已是萧謉哑口无言不知第几回了。 它们的脑子似乎很是不好。总要问他些千奇百怪的问题。 “你竟有双亲?” 这问题难免显得唐突,可居然不止一位问他。 “我是凡人,自然有父有母。不,便是妖鬼,也应有罢?” 可他们并不好好地回答萧謉,反而又吵在了一处。 “你有双亲么?” “应是有罢?几万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 “你有么?” “问我做甚?你有么?” “我怎会没有?我记得……” “我没有。” “你当然没有,你是先天……” 几句下来,萧謉的耳边如炸了锅,纷纷杂杂地,几乎听不清楚几个字。 “诸位,诸位!”萧謉的脑袋嗡嗡作响,“你们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又炸了锅。 “安静!”解蕴一吼,冷了大半个地儿,“一个一个说。” “那是自然了,你的名字便是我们取的。”无面鬼幽幽道。 萧謉如同见了鬼,这一次,他也确实是真的见了鬼:“我的名字,是你们取的?” “是啊。你这么大的时候,”面前忽地幻出了萧謉婴孩时的模样,“正神将你带来此处,要我们瞧瞧你呢。” “正神?”萧謉听到了旁者存在,“是谁?” “青龙正神啊,”婴孩又变作原本的半缕残魂,它扭出一张惊讶的脸,“你……居然不知?” “听着怎么像是那位传说中镇守东方的古神,青龙呢……”萧謉嘀咕着。 “你莫不是……”那缕残魂蓦然欺身近前,“尚不知自己是谁?” 黑雾霎时腾起,逼退了残魂。 议论又起,这一次,他们说着萧謉听不懂的古老言语。 “他们在说什么?怎地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是上古之语,”玉舟亦是意外地瞧着他,“你……听不懂?” 萧謉连玉舟的话也听不懂了:“我应该……听得懂?” 玉舟不说话了,她抬头望着解蕴。 像是一个巨大的秘密,独他一人被丢于其外。 解蕴在秘密之内对他道:“原来,正神要我们同你讲凡间之语,是因你当真已全然不知一切。” “ 你在说什么……”光阴叠嶂之内,萧謉在问解蕴。 “她在说什么……”光阴叠嶂之外,兰宫在问林断。 “听起来,”林断若有所思道,“他们似是将萧謉认作了旁者。” “谁?”紧接便是如此一问。 林断道:“先前你们遇到了暗袭,袭击者将他当作了谁?” 兰宫浑身僵麻,字词僵硬:“鬼仙……” 林断歪了歪头,露出副不言而喻的神情来。 “可他并非是鬼仙,便是那些要杀他的人,也知自己认错了人。”兰宫辩驳。 林断并未对此作论,倒是问她:“你亦认为,他们认错了人?” 兰宫不假思索:“自然。” 林断道:“细想想。” “我不必想,”兰宫斩钉截铁,“无论是谁放出这般谣言,定当是别有用心,说不定他自己便是那鬼仙,为避祸端,才拉了旁人来作障眼法。” 林断未说是,也未说不是,只是瞧着她。 兰宫不甘示弱,强迫自己亦瞧着他:“为何是萧謉?” “你们似乎将我当作了什么人,”她听见萧謉亦在说,“近来有许多人将我认作了旁人。只是,你们寻错人了。” “你是萧謉不是?”玉舟问他。 萧謉道:“同名同姓的人并不少。” “你是天穹谷枕清风门下弟子萧謉不是?”玉舟又问。 萧謉沉了音:“你怎会知道……” “你在凡间的父亲,萧淮。曾亦为修士,只是无甚根骨,做了几年自修道徒后便弃了此道,而后遇上因家门变故落难的你的母亲风鸢。三年后她诞下一名男婴,他们替你取名为萧鸢,但自此后家中怪事频出,不久后风鸢意外落水身亡,萧淮从此一病不起,终在你五岁那年郁郁而终。此后,一名修士寻到了你,并将你带去了天穹谷,他便是你的师叔,苍冥。” 萧謉脸上的颜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玉舟轻轻道:“还要说下去么?” 萧謉摇摇头:“你们究竟是什……为何会知道这些?” “我们知道你的一切。”素未谋面,却已是知其半生。 萧謉慢慢向后退:“我只是一介凡人,再平凡不过,你们若想吃掉我……” “我们最爱吃的,是魂魄。但如今你只余残魂,”无面鬼的话荡在晚风里,“实在是食之无味。” “什么……”萧謉每个字都听了进去,可又一个字也未能听进去,他有些害怕了,他怕极了。他只想离开这里。 玉舟向他走了过来。 “莫要过来!”萧謉转身欲逃,可未想到,吾与忽地自肩上跳下,竟向着那群妖鬼们而去。 “吾与?!回来!”萧謉喊着,却如何也抬不起脚。眼见着吾与距玉舟愈来愈近,他的身体愈来愈抖,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跑起来的,在他将吾与重新抱入怀中时,玉舟亦已至身前。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玉舟的眼睛汪着天上月:“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归家。” 一张张从未见过的脸,一个个非其同类的魂魄。 他们,在等他归家。 20. 窥疑愈惑 “做什么做什么?!”才出了神殿,巨门星君便被司命星君一路扯着袖子,拖入了天府宫,“成何体统!” “天都要塌了,还管哪门子的体统!”司命星君比他嗓门还大,“你瞧瞧你瞧瞧!” 悬于殿中的巨大命盘,勾连凡世诸生。司命星君以神力驱动,现出凡间图画。 妖氛鬼雾,遮天蔽日。 “这是……鬼界?”巨门星君瞠目,“你怎会……” 司命星君怒道:“你当我是冥王么?我一个司凡间命数的星君哪里来的力量去窥探鬼界情形?睁大你的眼睛瞧清楚好么?那里是凡界西极山!” 一向嘴皮子不甘居于下风的巨门星君本想同他驳斥两句,可一听西极山,不由转了音:“西极山?!这是西极山?怎地成了这副鬼样子……鬼门洞开了?” “冥王这几日上来拜会帝君,并未听他提过半个字。再者,若是鬼门打开,他还能这般悠闲的上天来同帝君推杯换盏?” “可这这这……”一着急,巨门星君又开始咬舌头,“这显然是数以万计的妖鬼聚在一处才会凝出如此浓重的妖氛鬼雾。若非鬼门洞开,还能是它们自己跑出来的不成?” “鬼门由冥王亲封。便是帝君,若要强破,怕也要费些力气……”司命星君显然是想不通,可旋即他摇着手,“不不不,此事稍后再论,我要说的,是更为惊骇之事。” 图画近了些,司命星君指着其中一处:“瞧见没有?” 巨门星君眼尖,早已瞧见了那异常之处。 那是一道神光,青色的神光,刺破厚重的妖氛鬼雾,将其驱散开来。可不过短短几息,又消散于浓雾之中。 “我想我并未看错罢?”巨门星君的眼睛直了,他愣愣地,转过头来瞪着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摇摇头:“我亦看到了……那是……” “青龙正神!”异口同声。 巨门星君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终于寻到正神下落了!太好了!得赶紧去禀告……” 奔至宫门,巨门星君忽地顿住了脚步,停驻半晌,他回过头来,瞧着静静望着他的司命星君:“你是何时发现的?” “几日前,”司命星君开口,“正神的神力总是短短释出一瞬便又消散,起先,我以为自己看错。” “几日前……”巨门星君道,“昨日还收到亢金龙传回的消息,说是尚未寻到青龙正神下落。” “这是自天界瞧下去的景象,”命盘再转,“仍是西极山。” 凡界一片清明祥和。 巨门星君慢慢走了回来:“这……这是如何一回事?” “显而易见,”司命星君道,“西极山被设下了结界,而且是极其强大的结界,至少远在你我寻常神仙力量之上,以至从未有谁发觉异常。” “既是如此,”巨门星君疑道,“你怎会瞧见这般图像?” “我在亢金龙身上附了半片时命叶,”司命星君颇有些不好意思似,“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但……” “不,”巨门星君忽然道,“做得好。” 司命星君道:“亢金龙此刻正在西极山,是以我才会瞧见如此形景。” 巨门星君点点头,呆瞧了许久,又道:“不过你怎会想到要在亢金龙身上附时命叶?” “这……”司命星君舔了舔唇,“许是凡间诸事瞧得多了,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坏事……再者,我也是为着早些得知青龙正神的消息……” 巨门星君对此不予置评,只疑惑道:“不过这亢金龙既已寻到了线索,为何却说并未发现正神踪迹呢?” “确实奇怪。”司命星君再次转动命盘,图画飞速拉动着,来到了一片空寂的荒野之中。而后忽地下坠,眼前一晃,再瞧时,已是一片青翠密林。 “结界?”巨门星君瞧出端倪,“这又是什么地方?” “这是距西极山不远的一处,是一片古林。” 巨门星君瞧着他,听他说下去。 司命星君便道:“林断将军提及的那个凡人,此刻便身于此地。” 巨门星君变了变面色:“你寻到他了?” “是林断将军寻到了他。”图画急速向前流动着,而后,他们看到了林断,苍蓼与兰宫。 “莫非……你在林断身上也附了时命叶?”巨门星君简直有点佩服他了。 “我哪有那个胆子,”司命星君讪讪地,“是他向我要的。” 这下,巨门星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向你要了一片时命叶!?” “嗯。”司命星君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个林断,实在是古怪得很。”憋了半晌,巨门星君道。 “林断将军行事一向随心所欲,却也从未逾矩,”司命星君道,“我倒觉着他不错。” “你的眼睛怕是有毛病,凡人瞧得多了,已不知神是如何模样了。”巨门星君堵了一句。 司命星君横了他一眼,接道:“近日我一直在寻那个凡人的命薄,可你猜怎么着……” “寻不出?”巨门星君试探着问。 未想到司命星君当真点了点头:“寻不出。” 巨门星君没有再瞪眼睛,一件又一件诡异之事轮番砸来,他甚至有些习惯性的麻木了。 “没有命薄的凡人,是凡人么?”他问出这么一句。 “凡人降世后的第一口息,内藏命数,归入命盘,命薄亮起。至他身死魂销,散去那一口息,重又寂灭,”司命星君云里雾里,最后说了一句明白话,“凡人,必定有命薄。除非他无魂无魄,或是魂魄不全。” “魂魄不全还叫什么凡人?”巨门星君顿住,“这么说……他不是凡人?” 司命星君摇头:“他确实是个凡人。” 一口气憋在胸口,将巨门星君顶得厉害:“你自己听听你说得这话,前后能搭在一处么?” “凡人有两种,先天与转世。先天凡人的命数,是干预不得的。转世凡人却不然,”司命星君解释道,“这一类凡人转世前,皆为妖鬼与魔,并非凡间之灵,而妖鬼魔三族俱都由冥王辖制……” 巨门星君顺着他的思绪,脱口道:“你是说冥王做了手脚?” “这 话可不是我说的。”司命星君连连摆手。 巨门星君木立着,手一展,抓过几丈外架上的酒来,咕咚咕咚灌了半壶下去。 许久,他开口:“西极山妖氛鬼雾直冲天穹,鬼界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嗯。” “这与冥王有关。” “是。” “一个寻不到命薄的凡人,林断怀疑他同鬼仙有些关联。” “嗯。” “转世的凡人,冥王是干预得了的。” “是。” “这两件事,似乎都可在冥王那里寻到线索。” 司命星君瞧着他。 “冥王眼下正在天界。”巨门星君又道。 司命星君舔了舔嘴唇:“不错。” 巨门星君蹙起了眉头,先是闷头想了一会,而后开始踱起了步子。从殿东头踱到殿西头,又自殿西头踱回殿东头。 “要不要去……” 司命星君才开了个头,便被巨门星君挥手止住了:“不可。” 司命星君轻轻一笑:“照你寻常的脾气,这会子想必已冲至冥王跟前兴师问罪了才是。” 巨门星君无心理会他的打趣,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语:“青龙正神……西极山……鬼仙……凡人……冥王……” “你想到什么了?”司命星君瞧着他又来来回回地绕了几十个圈子。 巨门星君忽地顿住,抬头瞧他:“为何是西极山?” “何意?” “纵是青龙正神果真在凡界,为何偏偏是西极山?”巨门星君又问了一遍。 司命星君忖道:“虞渊便在西极山,那是日落之地。” “虞渊之下,便是鬼界,”巨门星君沉声道,“堂堂东方正神离位,却现身于鬼界?” “我更为在意的是,”司命星君道,“它是何时去到那里的?” 巨门星君又踱起了步子,许久,他停下来:“我得下去瞧瞧。” “不可。”这次换做司命星君说出这两字。 “没要你下去,我下去。”巨门星君道。 司命星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就是你。” “为何?”巨门星君瞪他,“接连几个天大的谜,你不想探清究竟是如何缘故么?” “已经下去几个了?再加上你,岂非添乱么?想也不用想,帝君断不会准允的。” 不等那急性子发作,司命星君紧接着又道:“再者,林断将军相托一事,需得你去做才行。” 巨门星君狐疑地瞧着他:“你何时同他交情这般好了?” “劳驾你,去一趟重离墟。”司命星君自袖中取出一只掌心大小的明珠来。 那明珠通体碧青,清凉水润。可拿在手里时,隐隐地又觉出些灼烫之感来。拿近了瞧,才发现那内心里头,竟燃着一团炙焰,如血如阳。 “这是……” “神息,”司命星君将明珠交与他,“是林断将军下界前交与我,托我还给重离墟的。先前你不是还寻着火德真君问十二炎鸟一事么?顺道,将这个还回去。” 21. 记得你,莫告别 萧謉躲了起来。 确切地说,他们都知道他在哪里,可谁也未去打搅他。 玉舟倒是很高兴。她希望萧謉永远呆在这古林中,再不出去了。百无聊赖地晃了大半日,她有些憋不住了,于是她跑过去了。 “饿不饿?”一只竹篮晃晃悠悠吊下来,里头两颗红艳饱满的苹果。 萧謉并未去接,只摇了摇头。 竹篮摇摆着:“你若不想吃苹果,我可以带你去寻其他吃食,这林子里好东西不少呢。” 萧謉还是摇头。 苹果晃出一道殷痕,玉舟自树上跃了下来,她抱着竹篮,近了几步,小心地问他:“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萧謉又缓缓一摇头,他抚着吾与的背,呆呆地出着神。 “那你陪我说说话,”玉舟的眼睛漾着月光,“好么?” 萧謉终于开口:“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都可以。”玉舟轻灵地几步跳至他面前,开心地道。 “我的一切,你们岂非都清清楚楚?”萧謉道。 玉舟仰头:“并非事事皆知晓的,只是每岁逢你生辰,便可得些你的消息罢了。” 萧謉问道:“你们去过天穹谷?” “我们没法子离开古林的。”玉舟黯然。 那一瞬失了光彩的眸子,令萧謉不忍,他叹了口气:“那便是有旁人告诉你们了?” 玉舟默默地点了一点头,却并未说出是谁。 “那人我认得么?”萧謉追问。 玉舟迟疑着,她似是颇为困惑,一时不知该如何言简意赅地回答:“你本该认得的,可如今你应是不认得,或说是,你认不出他。” “你可知他名姓?”萧謉显然亦有些糊涂。 “心月狐。” 闻言一刹,一个淡淡地轮廓在思绪中闪过,萧謉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未能捉住那模糊的影子。 玉舟本想再多说些,可话到嘴边转了音:“其实你如今这样,便很好。” “我从前是什么样子?”萧謉听到了自己心口砰砰跳动的声音。 玉舟的目光落在吾与身上,吾与瞧着林木深处,风过眸淡。许久,她轻声道:“到了西极山,你便会知道了。” “西极山?”萧謉不得不在意了。 “那里是你的开始,亦会是你的……”玉舟并未说下去。 萧謉瞧着她:“可你似乎不愿让我去西极山。” 玉舟笑得勉强:“我确实不愿,但我并不会阻拦你。” “你认为我会一去不回?”萧謉的声音很轻。 玉舟转过了头,没有回答。 “我一直以为,”萧謉自言自语般地,“我是个遭人厌弃的人。” 玉舟转回来,瞧着他。 “同门排挤,师父疏离,只有师姐与苍蓼愿意搭理我。妖鬼见了我要跑,人遇到了我亦冷淡。不知我的父母是如何模样,或许他们待我很好,可我已不记得他们了。” “我们记得你,”玉舟定声道,“我们一直记得你。” 萧謉苦笑道:“可我不记得你们。如今,我甚至不知我究竟是谁了。” 玉舟垂眼:“你会记起来的,也会……想起自己是谁。” “为何此刻我想不起来?”萧謉想要得到答案,“你告诉我好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究竟是谁?为何会被追杀?为何落入这从未见过的地方?为何妖鬼……为何你们都知道我是谁,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玉舟张了张嘴,目光闪动着。 “是不是去了西极山,”萧謉又道,“一切问题便皆可得到解答?” 水雾漫上了她的眼睛,她未说是,也并未说不是。 萧謉哑然半晌,低声道:“那我要走了。” 一颗莹润忽地落下,再抬首时,仍是那灵动可爱的笑颜:“告个别再离开好么?” 那一刻,萧謉有些后悔,却也只是点了点头。 木叶凋零而落,百花渐次枯萎。山石化,水流竭。古林在林断眼中,一眼已千万年。 兰宫诧异地瞧着落木纷纷:“怎地林木突然开始凋落了?” “古林,要瓦解了。”林断道。 “萧謉还在那里。”碧水中,萧謉同玉舟仰着头,花叶坠在他们身上。 而后,月光黯淡下去,兰宫什么也瞧不见了。 林断托住她,将她慢慢放于地上,百花蹭着她的脸颊,她在熟睡着。 “前辈,该搬家了。” 苍蓼跳了下来,笑吟吟地:“难怪你忽然要我附这小神的身,果然有文章。这女孩子,定是有些秘密。” “前辈的眼睛确实不错,”澜弓在林断手中,红色的灵力中,跃动着大地之色,“这是一张好弓。” 萧謉醒来时,兰宫正将她的长弓翻来覆去地瞧。 苍蓼开着折扇慢慢地替他扇着风,吾与趴在他的耳旁:“醒了?” 兰宫闻言回过头来,欣喜入眼底。 荒野晚风,月凉如水。 “师姐……苍蓼?”萧謉尚未反应过来,“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此刻你该问,”苍蓼以扇骨敲了敲他的额角,“我们是如何出来的?” 四下望去,萧謉终于发觉这茫茫的荒野,哪里还有古林的影子,便是连半片叶子也未见到。怔了怔,忽又想起什么,他急忙将自己的背囊取下,打开来,那只红彤彤的苹果仍是水嫩诱人。 “并非是梦……”萧謉拿起了苹果,清甜的香气萦在鼻间。 “神力灌溉而出的果子,”苍蓼在一旁道,“你该多吃些。” 萧謉并不意外他所知:“你们亦落入了古林之中?” 兰宫将先前所历述了一遍,闻及苍蓼被附身,萧謉忍不住向他瞧了好几次。 “我若仍被附着身,一定先将你的魂魄吃掉。”苍蓼打趣道。 萧謉并未如往常一般同他玩笑,只说了一句:“他们说我只余元神,是残魂。” 这亦是兰宫不解之问,她勉强笑了笑:“妖鬼之语,岂能轻信?” ‘我们还会再见的。’落英缤纷下,在萧謉失去神识之前,他听到玉舟在耳畔告诉他。 “可你们遇到的是神,他同样并未否认。” “亦未断定。”兰宫道。 萧謉紧紧攥着那只苹果:“他们去了哪里……” 仿佛经了一场梦境,手间真实的 触感却告诉你,你们曾经相遇过。 分明要与他告别,可为何在彼此相见的那一刻,令他沉睡过去。那一声声再见,谁也未说出口。 “心月狐。” 萧謉念出的三字,令苍蓼心头一跳。 “你说什么?”他捺下一瞬浮上的情绪。 萧謉并未察觉他的异常,自言自语一般地:“总觉着在哪里听过似。” “听起来,”兰宫道,“倒像是同毕月乌、翼火蛇一道的。” 萧謉恍然:“是了。心月狐岂非亦是二十八星宿中的一位?” 兰宫的语气似是认真又似是玩笑:“或许,他们并非凡人。” 苍蓼却笑:“莫非当真是二十八星宿神将不成?” 萧謉闻言,抬首向东方:“东方七宿,心宿便属其五对么?” “这般论的话,”兰宫也数起了星星,“毕月乌数西方七宿其五,翼火蛇……属南方七宿其六。” “东方,青龙,”萧謉如全然未听到,“青龙正神……” 苍蓼瞧着他的眼睛,那眸中,是属于人间的迷惘与求索。 “古神是什么样子?”他的问,却如从前。 ‘五行神是什么样子?’ ‘同你我并无不同。’ ‘你是守护天地、万神敬仰的青龙,我却是……怎可相提并论……’ “至少,你比他自由。”苍蓼道。 两人的特指,莫非是同一:“谁?” “你所问的古神。”轮廓描不出具象。 “我问的,”隐隐地,萧謉捉住了什么,“是青龙。” 苍蓼不疾不徐:“那么他便是青龙。” 萧謉的心中只余下一个方向:“我要去西极山。” 御器半日,人的脚程却要几个日升月落。 仍是不见日头。 萧謉睡得很不踏实,兰宫坐在他身边:“近来他又开始作噩梦了。” 苍蓼半靠在一旁闭目养神:“是啊。” 兰宫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萧謉:“他似乎能够记起那些梦境了。” 苍蓼缓缓睁开眼睛。 兰宫的目光瞧进去:“萧謉,真的是鬼仙么?” “师姐以为,”苍蓼道,“我会有答案么?” 兰宫未说是,也未说不是:“或许,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苍蓼道:“师姐想要他是,或不是?” “莫非我不想,他便不是么?”当真介怀。 病急,总是乱投医。 “自醒来之后,师姐便时常盯着澜弓瞧。”苍蓼言其他。 兰宫抚过长弓:“林断有些在意它。” “待我们回去,可以问问枕师伯,”苍蓼道,“或许它果真是宝贝呢。” “凡间的宝贝,怎会入得了神仙的眼?”兰宫仍是介意,“可我实是瞧不出它有何与众不同之处来。” “红尘嚣嚣,神仙又见过多少?”苍蓼不以为意,“师姐既这般在意,到了西极山,要林断告诉你便是。” “林断在西极山?”意外之中,似又有些难以言明的情绪。 “此刻的西极山,”苍蓼遥遥望过去,“想必热闹得很。” 22. 天不知 兰宫问他,究竟做了什么梦。 萧謉想了许久,只摇了摇头:“师姐,你说过人的梦境,都不会是真的。” “如今,你有些分不清了。”兰宫说出了他的未言之意。 “我以为,我永远不会记得梦境的,”忽然“咕咕”几声,萧謉呆了呆,苦笑道,“我饿了。凡人都会饿的。我怎会是那鬼仙?” 笑意上眉梢,掩去不安。兰宫伸手拉他:“走,我们寻些吃食去。” 吾与本跟着萧謉跑了几步,忽又转回来,于是苍蓼道:“我来生火。” 见吾与并未跟着自己,萧謉有些奇怪,便道:“莫要乱跑,我很快便回来。” 及至萧謉走远了,苍蓼道:“不跟着他么?” “那些古老的亡灵,岂非是最好的守护者。”来自幽冥深处的低语。 夜,为万物之影。却不见他的影。 “他们是生灵,”苍蓼并未对这不速之客有何敌意,他已认出了那声音,“并非亡灵。” “你何时变得这般悲天悯人了?”来者拨开夜色,“在这人间呆得不久,倒是有了几分人的模样。” “你来做甚?”苍蓼毫不客气,“听闻你去天界,是否回来得太快了些?” “探个魂罢了,用不着多少功夫,”自作叹息,“只是白白浪费了我的万年陈酿。” 苍蓼心头一跳,向吾与瞧了过去,问:“探得如何?” 夜迫近了吾与,将其悬于面前。苍蓼欲要出手,可还未有何动作,便被定在了原地。 “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明月一瞬盈了全身,苍蓼勉强抬起手,可旋即又被夜裹了进去。 “你安静些罢。我若想对它做些什么,何至于等到此时?” 苍蓼怒道:“你又想搞什么名堂?!” “说了么,做个交易。”夜,袭入吾与的双眸。 ‘混沌元初,魂魄一体,可分不可灭。’男女双声入了耳。 夜,褪了色:“你……如何会……” 禁锢忽地消失,苍蓼忙不迭地接住同样脱离了束缚坠下的吾与,有些诧异地瞧着那不知为何变了神色的来者。 “你是何时知道的?”夜,不似夜。 吾与沐于明月之中,苍蓼听不到他们的话语,却不敢掉以轻心,将小狼抱着,警惕着来者的一举一动。 便是毫无还手之力,亦该拼尽全力。 火光亮起,掩了夜的影。 萧謉站在光影交界:“方才……有谁在这里么?” “回来了?”苍蓼抬头,“谁?方才这里只有我同吾与,哪里还有旁者?” 萧謉瞧着夜去之处:“我以为……是苍冥师叔。” 苍蓼拨着火的手一顿,笑他:“师父远在天穹谷,怎会现身于此地?再者,他若真个来了,我怎会不知?” 萧謉仍是瞧着那里,出了神。 “师姐未狩到猎物么?”苍蓼的声音在近旁,又似在遥遥之处,“看来今夜要饿肚子了。” 兰宫将长弓放下,叹了口气:“这荒野之中本就难寻到什么果腹之物,好容易撞见了一只野兔,正要拉弓,萧謉却冷不丁开口叫了声‘苍冥师叔’,将那兔子吓跑了。” 苍蓼描了意外之色:“当真瞧见了师父?” 兰宫望着萧謉的侧影,摇了摇头:“我并未瞧见。问他,他只是说以为师叔来了。” 苍蓼打开了自己的背囊:“怕是累了。也罢,将就吃些自己带的干粮,早早歇息罢。再行一日,便能到西极山了。” “还是没法子御器么?”兰宫接过吃食,咬了一口,“要么再休息一日亦可,待你完全恢复后再出发不迟。” “师姐放心,不妨事的。不御器也是为着谨慎些,毕竟飞在上头,显眼得很,”月色自苍蓼手心点点渗入壶中,水壶丢向了萧謉,“接着。” 萧謉伸手抄住,走过来一道坐着。 “喝些水,”苍蓼催促他,“一整日不吃不喝的,你要成仙么?” 萧謉心不在焉地灌了几口,又倒出一点在手心,吾与趴在他的膝上,低头慢慢地舔着。 “这几日我做梦,”萧謉开口,“总是梦见一条巨大的龙。青色的巨龙。” 苍蓼与兰宫皆是一震:“青龙?” “我不知为何会做那样的梦……天地,不似天地……”萧謉呆呆地瞧着吾与小小的身体,“我还梦到……吾与。可又并非是吾与,是我自己,却是在吾与的身体中。” 吾与舔净了清水,抬头瞧着他。 兰宫哑然。她的思绪,亦是混乱的。隐隐地,她觉着会发生些什么令她恐惧之事,却又对其捉不住分毫。 “你能够记起梦境了?”苍蓼问。 萧謉模棱两可:“只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无人应。萧謉似是在安慰自己:“梦境,都是假的。” “记忆,却是真的。”苍蓼忽然道。 萧謉目光一跳:“谁的记忆?” “你记得的我,记得的兰宫师姐,记得的青鸾师兄,”苍蓼道,“都是真真实实与你存在的。” 闻及青鸾的名字,萧謉清醒许多:“师兄……被挟去了西极山。” “多谢你尚未忘记,”苍蓼打趣一句,又道,“无论梦里是真是假,梦境之外,总归是我们一道走来的。” 萧謉呆呆想着:“无论如何,你们是真实的……可他们,他们亦是我真真切切地看到,感受到的。” “只要你记得他们,他们便是真实。”苍蓼道。 “记得便是真实,”收尾相连的怪圈,“为何他们记得我,我却不记得他们?” 折扇开,清月扑了萧謉。苍蓼将他的头倚靠在自己的腿上,即使晕迷过去,那眼睫依旧轻轻地颤抖。 “再这么念叨下去,怕是连自己是谁也要忘记了。” 疑思满心,兰宫疑所见,疑所知:“苍冥师叔要萧謉去西极山,究竟是为什么?” 吾与爬上萧謉的肩,静静凝注着他的睡颜。 “苍冥师叔,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兰宫一步步地问,“他是否也来到了这里?萧謉感觉到的,的确是他,对么?” 苍蓼慢慢扇着风,碎发抚着萧謉的脸颊:“师姐在怀疑 什么?” “师叔并非是要我们去西极山降妖除鬼,”兰宫试图咬住字词,“他是要萧謉,去到西极山。” 苍蓼并未停一停,他仍旧瞧着萧謉,淡淡道:“不错。” “你知道?!”疑虑成了真。 苍蓼并未回答,不答,自是回答。 “到了西极山,萧謉会怎样?”兰宫的声音有些颤抖了,“西极山中……究竟有什么?” 清月丝丝渗入萧謉的皮肤,失了人间色的人儿。 “到了西极山,师姐岂非便可知晓了么?”不痛不痒地。 “我是在问你!”怒意灼痛了兰宫。 “我不知道,”苍蓼叹息一声,“我真的不知道。天知道……” “天知道……”兰宫冷笑,“天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折扇微顿,扰了清月拂面,“你说的对。” 柴火噼啪,炸出星星点点,烫热的,一瞬又失却了力道。 “你也睡一会子罢,前半夜我来守。”兰宫未再说什么。 苍蓼依旧替萧謉扇着风,月色的灵力在那年轻的身体中流淌着,净化着。 “好。”暖夜好入眠,苍蓼睡熟了。 回忆着过往所学,兰宫试着在手间结出一套指法,小声地念了一阵,只见一拢红色的轻雾释出手心,向苍蓼飘了过去。在轻雾触及苍蓼的那一刹,兰宫的心提了起来。 一切如常,并无何事发生,苍蓼并未醒来。 兰宫盯着他瞧了一会,唤了几声,伸手又将他晃了一晃,终于放下心来。她轻手轻脚地将萧謉扶起,肩上的吾与睁开了眼睛。 兰宫手一抖,险些松开萧謉,定了定心神,她伸出手,想要将吾与放下去。 吾与跳至萧謉的左肩,只不出声地瞧着她。 稍及思忖,兰宫不再管它,她抓着萧謉的双臂,深吸一口气,灵力冲灌四肢,将他背了起来。 回首,苍蓼低着头,折扇半滑出手心,他的呼吸又沉又稳。 兰宫迈出了步子,向着另一个方向。 “青鸾师兄便拜托你了……” 月不升,亦不落。白日与黑夜,浑然一体,模糊了时岁的流逝。 醒来时,已不知身在何处。 “你睡了很久,又做梦了么?”火星跃动着,在兰宫的眼中明烁暗灭。 “我怎地又睡过去了?”焰色将萧謉的面容染了暖,“不过倒是睡得很好,并未再做那些奇怪的梦。” 兰宫笑了笑,将一张烤的酥脆的饼递与他:“还是未打到猎物,先吃饼垫一垫肚子。” “苍蓼去了哪里?”萧謉发觉了周遭的不同,“此处……似乎并非是我们先前所在之地。” 兰宫将饼包在油纸里,放在他身旁:“我们离开那里很远了。” 萧謉又问了一遍:“师姐,苍蓼呢?” 火焰摇曳,兰宫入了神地瞧:“我们不去西极山。” 吾与在怀中动了动,它将脑袋搭在萧謉的臂弯,远远地望出去。 山影草木纹,萧謉辨认出那是西方。他瞧着兰宫,似乎明白了什么。 23. 人惧神乱 莫要去西极山。 苍蓼曾劝他,玉舟试图说服他,如今兰宫亦在拦阻他。 有人不愿他去,有些却在推他前行。 苍冥。梁无意,楚星罗。古林中的妖鬼们。甚至于,那些忽然出现的梦境。 愈是如此,他愈要去。人总是这般,探究着矛盾的因果。 “师姐,我想知道缘由。” 兰宫说着违心却顺意的话:“你的安危更重要。” “青鸾师兄被挟去了西极山。” “苍蓼会带他回来的,”兰宫避开他的目光,“便是你去了,亦帮不上什么。” “苍冥师叔要我去的。” 兰宫不悦道:“是他错。” “哪里错?” 兰宫无言。哪里对,哪里错,答案是否分明。至少尚未分明。 “你该听她的话。”几乎紧贴着身后响起的声音,萧謉的全身僵麻了。 羽箭擦过耳际,而后,堪堪停在半空。箭尖距掌心咫尺,却是相隔永远。 “你并非凡人。”兰宫再无疑虑。 “梁无意,”萧謉念出了他的名字,“又或是,该唤你翼火蛇?” 梁无意并无太多意外之意,只不置可否。 羽箭落地,轻响。 “你究竟是谁?”萧謉问他。 “叫出我的名号,却又问我是谁,”梁无意笑了一声,“真是有趣又奇怪的问题。” “那么换一个问法,”兰宫道,“你是神,是妖,还是鬼?” 梁无意绕个弯子:“看起来你是有几分修为的,瞧不出么?” “修炼至某个地步,隐藏身份并非难事,”兰宫紧紧盯着他放于萧謉肩上的那只手,“凡人的眼睛,瞧不出的。” “即便同为神鬼,若对方的力量远在你之上,一样瞧不出的,”梁无意贴近萧謉的耳,低声道,“不过鬼仙这种异类,确实特别了些。” “我并非,”萧謉犹豫一刹,还是说了下去,“什么鬼仙。” “究竟是与不是,并不重要。”雷火攀上了萧謉的脖颈。 就在吾与双眸烁出异光之瞬,那几乎已贴住肌肤的雷火蓦然消失,按在萧謉肩上的手亦松了开来。 转而代之的,是梁无意吃痛的闷哼与撞在石上的重响。 吾与似是一滞,兰宫目瞪口呆地瞧着萧謉身后。萧謉转过身去,瞧见梁无意被钉在丈外的一块大石上,一根羽箭贯穿了他的肩胛,箭头没入石中。 正是兰宫射出,却被截下的那一根羽箭。 它分明已被丢在地下,怎会自己动了起来,且力道如此迅猛,竟让梁无意毫无反应之机。 不知是否自己看错,在他转身那一瞬,他似乎瞧见了解蕴,像个幻影,抬眼了无踪迹。 梁无意伸手握住箭身,雷火在掌心燃起,羽箭焚为了灰烬。 兰宫奔过来,拽着萧謉向后退去。 殷红自指缝渗出,雷火燃过,愈加撕裂了伤口,梁无意站立不稳,半跪下去,再抬头,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竟能伤我……” “不是我……我什么都未做。”萧謉心中骇然。 “这是死灵之力,不是你,”梁无意咬牙站了起来,“还会有谁?!” 雷火霎时将萧謉与兰宫卷裹其中,并无半分喘息之机。 可到底,还是未能伤及他们。 在他们身周,拢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瞧不见的屏障,雷火击打,烈焰烧灼,始终无法穿透。 吾与的双眸,直瞧入梁无意魂魄。 魂魄激荡,一时乱了序。梁无意失着神,一片茫然之色。 “快走!”雷火散去之时,兰宫率先反应过来,她一扯萧謉的手臂,转身急奔。 吾与那双眸,亦瞧在了萧謉眼中:“吾与……是你护了我们么?” 天穹之上,神亦不镇定。 “你瞧见了么?!瞧见了么?!”巨门星君的手指着命盘图画抖抖索索。 “我瞧见了瞧见了!”司命星君揉了揉耳朵,“早晚我要聋掉的。” “那羽箭竟让翼火蛇的伤无法愈合!”巨门星君简直无法平静下来。 司命星君凝眉瞧着:“他说得不错,那的确是亡灵的力量,若是够强,足以弑神。” “究竟何为亡灵?”巨门星君诧异道,“你怎会知道这些?” “是林断将军说的,”司命星君道,“亡灵,或称死灵,乃魂魄散去,却借由鬼仙之力重聚,不阴不阳、非生非死之物。同鬼仙有些像,只是力量较之弱了许多。” 巨门星君听得一愣又一愣:“真是鬼仙?这可麻烦了……这个林断,向你要了时命叶,偏偏重要的部分又不许我们瞧,是个什么意思?” 司命星君无奈道:“肯让我们瞧,已经很不错了。” “鬼鬼祟祟地,”巨门星君哼了一声,又道,“那灵兽亦是不寻常,能抗住翼火蛇的雷火,修为不浅。” 司命星君想到什么:“你去重离墟交还了神息么?” “本是要同你说这件事的,”巨门星君一拍脑门,强迫自己自惊诧中回过神来,“谁叫你一进来便急吼吼地要我瞧命盘,岔了我的话。” “怎样?”司命星君一心想听下文。 “我先问你,”巨门星君道,“那里头是朱雀正神的神息对么?” 司命星君撇撇嘴,嫌他明知故问。 巨门星君又道:“封着神息的,是青龙正神的神力对么?” 司命星君翻了翻眼皮:“你都瞧出来了还问作甚。” “我见到了朱雀正神。”巨门星君肃然。 司命星君并无太多异色,反倒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于是巨门星君不得不意外了:“你知道我会见到朱雀正神?” “便是二十八星宿神将寻常也难见正神一面,更不必说我们这些小神了,”司命星君道,“它却为了一口神息肯见你。” 离火之墟,神光万丈,巨门星君迷了眼。 “天璇星。”迫于顶上的神之音,亦正亦邪,亦男亦女。 “朱雀正神。”巨门星君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他觉着自己的腿又酸又软。 “所持何物。” “回禀正神,”巨门星君忙将明珠捧在手心,“是一口神息。” 明珠悬起,游向了离火尽处。 “如何得来?” 巨门星君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箕宿神将林断托小神转交的。” 离火引路,他知道自己该走了,回首再瞧一眼,遮天的羽翼浴 火而生。 “走了?”这文断得措不及防,司命星君觉着,自己是否哪里听错。 “已在请我走了,我还耽在那里做甚?”巨门星君抱着手臂,“等着一口神息将我挫骨扬灰么?” “想得美,”司命星君不屑道,“你算哪一位?这天界神仙数以千万,只怕明日它便忘记你姓甚名谁了。” 巨门星君哼了回去:“好歹我也算是去过重离墟的了。” 司命星君不理他了,心内默默忖道:“林断,你究竟想做什么……那神息,会是青龙正神交与你的么……” “那神息是由青龙正神的神力所封,”巨门星君亦问到了这一处,“会不会是……” “冥王离开天界了。”司命星君岔了话,并非是他不愿回答,他实是不知答案。 “听说了,”巨门星君未再追问,“又是个捉摸不透的。” “青龙正神离位,十二炎鸟不肯引日,下界正是起乱之时,冥王这个时候忽然来寻帝君,居然只是喝了几杯酒便离开,”司命星君摇头,“实在不知是他心大,还是……” “还是什么?”巨门星君忍不住问他未说之言。 司命星君开口,一字一字地:“别有图谋。” 清透薄水,粼粼微光。 萧謉伸手探去,指尖触及,沁入心底的一息凉意。 “怎地了?”兰宫的一颗心提着,时刻提防着梁无意的出现,回头却瞧见这令她费解的一幕。 萧謉的手指浸于流水之中,兴奋道:“师姐你瞧,方才便是吾与释出的这屏障护了我们。” “吾与?屏障?”兰宫确信,那里不过虚空。 萧謉瞧她神色,并无半点玩笑之意:“师姐,你……当真未瞧见?” 兰宫白了面色:“那里什么都没有。” 萧謉收回手,情绪敛得干干净净。正要开口,忽见兰宫一震,抬手示意他噤声。 梁无意,同他们不过七八丈之距。 两人的呼吸几要停滞,他们躲在石后,一动不敢动。 兰宫捏紧了长弓,搭箭上弦。萧謉并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气息,要避过梁无意的探知绝无可能,只希望自己能够拖他一时半刻,为萧謉多争些逃命之机。 可梁无意,竟然真的没有发现他们。 “怎会突然消了气息?”几乎近在咫尺,言语震耳。 另一个声音添了进来:“先回去处理伤口,你的神魂受创了。” 萧謉与兰宫对望一眼,他们皆听出了来者身份。 楚星罗。 “如今你仍旧认为他不过是个凡人么?!”梁无意怒火燎原,“凡人能够创我神魂么?!” “出手的并非是他。”楚星罗依旧缓言慢语。 “却是为着他!”梁无意并不纠于表象,“你告诉我,有哪一个凡人,身边会跟着灵兽,跟着神,甚至还有死灵?!” 楚星罗许久才有回应:“死灵附着于何处,你探到了?” 梁无意粗重地呼出一口气:“很近,但藏得深,射中我一箭之后便隐了踪迹。” “羽箭既是那个叫兰宫的小姑娘所有,”楚星罗道,“不是她么?” 梁无意道:“不像。她虽有些灵气,可到底不过凡人之力。” 24. 并非同类 梁无意与楚星罗已去得远了。 “他们……似乎并未察觉我们。” 两人仍旧在石后僵着。 兰宫慢慢地松了弓弦,手指发痛:“我察觉得出你的气息。” 幼时捉迷藏,萧謉总是最吃力的那一个。兰宫藏得很好,几次以为寻到了她,却都只是故布疑阵,特意留下的痕迹。 苍蓼更狡猾些,简直一点脚印也不曾留下。 枕清风坐在一边笑笑地瞧着,朝他招招手。萧謉欢喜地奔过去,一迭声地唤师父。枕清风将一片褪了色的叶放在他的手心,告诉他,叶子亮起时,便是他们所在之处。 萧謉如获异宝,兴奋地捧着叶子跑了大半个天穹谷,在诡言阁内捉出了苍蓼,在屋梁上寻到了兰宫。 “你用它寻到了兰宫?”枕清风似乎有些在意。 萧謉睁着圆圆的眼睛道:“它会改变颜色呢。寻到苍蓼时,它像一片月牙。寻到师姐时,它变作了晚秋的枯叶。” 苍蓼站在几步外,叶子正是一抹月色。 兰宫甚是好奇,她走过来,那叶褪了色,却并未涂上萧謉所言的枯色。 “哪里是晚秋的枯叶呀。”兰宫瞧不出。 萧謉呆了,将叶子翻来覆去地““方才明明变了的,否则我怎会寻得到你呢……” “不许撒谎。”兰宫拧他的脸。 萧謉撅着嘴,将叶子掷于地:“我没有撒谎。” 苍蓼捡起了它,月色更浓:“师伯,作弊可不好。” 萧謉拉兰宫的衣袖:“师姐你看,比方才还要亮呢。” “师父,这是什么灵器么?”兰宫问,“苍蓼的灵气是月光一般的颜色。若它能够感应灵气,为何靠近我时,没有变作红色呢?” “靠近师父时,同样不曾变换颜色。”萧謉认真地提出疑问。 却被兰宫又拍了脑袋:“师父的灵气是清风一样,哪里有颜色了?” 萧謉委屈极了,将怀中的吾与抱得紧紧的。吾与吃痛,挣开来,跳上了枕清风的膝。 枕清风哈哈大笑,将萧謉揽过去:“并非是什么灵器,不过是我的一个小把戏,逗着你们玩的。” “师父偏心!”兰宫跺脚,“我们藏得好好的,都怪师父!” “谁叫你们总是欺负他,”枕清风故作肃色,“还未藏好便被寻了出来,多欺负人,对不对萧謉?” 萧謉用力地点头:“嗯!” “他的气息太分明,”才学会了辨别气息的兰宫很是得意,“若是苍蓼,我便寻不出呀。” 苍蓼瞧着叶子如月,问了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弱于你的力量,便标记得出?” 枕清风应了一声,掌心释出一团清风,拿过萧謉的小手,慢慢地将那团风置于他手间。 “若是刻意隐藏神魂呢?”苍蓼说得愈是不知何意。 萧謉的心思全在那团风上,他惊奇地瞧着:“师姐你瞧!” 忽地风散,吹乱了兰宫的鬓发。兰宫瞪了他一眼,拢着头发。 隐约听得枕清风说了一句:“你试试看。” 月色褪了去,而后,是生机一般。 新生的绿叶。 十几载,未曾凋零。 那片叶,躺在萧謉的手心,比起幼时,它显得小了许多。 “这不是,”兰宫认出了它,“师父曾同我们玩笑的那片叶子么?” 萧謉道:“后来苍蓼将它放在了我的荷囊中,我几乎已经忘记。” 叶子又褪了色。 “方才,它是雷火与炎阳两般颜色,”萧謉将叶子靠近兰宫,“靠近师姐时,它却并无反应。” 兰宫瞧着他:“你想到了什么?” “师姐还记得那时苍蓼问的一句话么?”萧謉摩挲着叶片,“他说,若是刻意隐藏神魂。” 兰宫一怔,努力回想着。记忆远去,那时并未在意之语,如何想起。 “若这片叶,”萧謉轻轻道,“是为感应神力呢?” 凡间之灵,皆有灵气,多数抑于魂魄,到死方散。修行者提气炼灵,用其一二,善其道者,用之八/九。 可灵力与神力,到底滴水对沧海。 兰宫的神色很是复杂:“你莫忘记,靠近苍蓼时,它亦变了颜色的。” 萧謉没有回答。 “若当真感应神力,”兰宫失笑,“岂非苍蓼是神了?” 萧謉仍是瞧着她,并无一点玩笑之意。 兰宫笑不出了,她想起了方才梁无意的话。 ‘有哪一个凡人,身边会跟着灵兽,跟着神,甚至还有死灵?’ 萧謉身边,哪里有神…… 苍蓼?怎么会…… 苍蓼较她晚一年入谷。人人皆言苍冥可怕,他的徒弟一定亦非善类。因此当兰宫瞧见那个简直比小姑娘还要好看的孩子时,完全没有将他代入其位。直到苍蓼施了礼,叫了师伯,又叫了师姐,兰宫才终于瞪大了眼睛:“你便是苍冥师叔的……徒弟?” “是啊。”苍蓼那时的声音也是糯糯的。 “兰儿,愣着做甚?还不快还礼?”枕清风提醒她。 兰宫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失礼,涨红了脸,急忙唤师叔与师弟。 她很少见到苍蓼,他总是与苍冥一道闭关,每岁不过年节谷中庆贺彼此照个面。而萧謉入谷之后,他便隔三差五地下山来寻他们。 他似乎对萧謉很有兴趣,而萧謉又是个不防人的孩子,自是欢喜他的亲近。一来二去的,连带着兰宫,三人便熟络起来了。 回想起来,苍蓼的出现,似乎总与萧謉有关。 萧謉五岁入谷,对于父母的离开尚不能体会深刻,哭一阵懵一阵,抱着吾与眼泪啪嗒啪嗒地仰头瞧着兰宫。 萧謉小了她整整十岁,与弟弟兰芷一般的年纪。一样的爱哭爱闹,一样的惹人心疼,只是兰芷永远不会再长大了。 她想看着萧謉长大。她摸了摸萧謉的头发,那小人儿嘴巴一瘪,扑进她的怀里,哭得惊天动地,惹得她湿了眼眶。 哭了好一阵儿,萧謉就那么挂在兰宫身上睡了过去。只是睡得很不安稳,小小的身体抖个不住,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师姐,你歇息一会罢,我来抱他。”蓼不知何时进来了,手臂一带 ,将萧謉轻轻接了过去。吾与跳上了他的肩。 兰宫一直想不通,吾与那般地厌恶苍冥,却不知为何对苍蓼毫无敌意。 月色的灵流淌进萧謉的身体,小小的人儿慢慢停止了颤抖,呼吸变得平缓了许多。 “你做了什么?”兰宫从未见过他施术,“是苍冥师叔的沉眠咒么?” “算是同一类,”苍蓼瞧了她一眼,“师姐的记性不错。” 萧謉身周异事不少,几次遇到危险,都恰巧得苍蓼出手相助。两人的交情愈深,兰宫的疑虑也愈多。 像是苍蓼始终在他身周不远。 无人知悉苍蓼的过去,正如无人知晓苍冥的来路。小小年纪,却已精通许多师辈自未必擅长的术法。兰宫自以修为不算太差,与旁人切磋,无论输赢,总能探得几分对方深浅。可对上苍蓼,她的招数像是泥牛入了海,尽数被消解。气闷不过,她便去请教师父。岂料枕清风哈哈一笑,只撂了一句“我亦败于苍冥”权当安慰。 先前他一人拖住梁无意却得以全身而退,纵是修为举世无双,莫非能破了凡人上限不成? 可他们相识十几载,若苍蓼并非同类,他来这凡间做甚? 不……或许该问,为何要在萧謉身旁? 莫非…… 她不愿再想下去了。 不过刹那之觉,兰宫蓦然向西侧扫了过去。广阔天地,一目无障,并无何影。瞧了片刻,兰宫转回头来,心中自忖,也不知哪里来的感觉,仿佛方才那里有谁在盯着他们似。 “屏障……还在那里么?” 萧謉并未注意她方才异样,手指抚过流水:“嗯。” “还记得我们遇到楚星罗,他给我们看手上的一样东西,我什么也未看到。可是你……”兰宫的语声颤了一颤,“你看到了,对么?” 流水淌入他的手心,盈了一泓夜月。 “师姐,你瞧,真好看。” 凉极了。侵心入骨。坠了无底洞,再无心安。 ‘你该带他去西极山。’ 似曾听过的声音,却不该出现于此时此地的声音。 近乎咫尺,兰宫险些丢了弓:“什么人?!” 萧謉被她骇了一跳,本能地抱紧了吾与。可四下里一瞧,哪里有半个影子:“师姐?” ‘我若不要他听见,他便听不到的。’ 古灵精怪的孩子,还是个女孩子。兰宫心觉她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只是眼下她实在太过惊骇,并无余思去想太多。 ‘我叫玉舟。’ “是你?”兰宫恍然,脱口而出。 萧謉疑惑道:“师姐你是在问我么?” ‘不必出声,我听得到。你会吓到他的。’铃铃笑声入心。 兰宫坐下来,摆摆手:“无事,有些累了,我稍稍歇一会儿。” 萧謉点点头,担忧地望着她。 兰宫瞧着地上的沙土,在心里无声道:‘你在什么地方?’ ‘离你很近的地方。’ ‘很近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兰宫追问。 ‘很近的地方便是不远的地方。’ 25. 无归之路 ‘你……是妖?’ ‘对啊。’ ‘伤了梁无意的,是你?’ ‘我可没有那般厉害,是解蕴姐姐。’ ‘她亦在此间?’ ‘我们都在。’ ‘在古林?’兰宫拿不定。 ‘古林……已不在了。’ ‘我不明白。’兰宫捉不出蛛丝马迹。 ‘不会再有古林了。’因古灵,谓古林。玉舟并不愿过多言及。 ‘我不会让他去西极山的。’ ‘我亦不愿他去,可他不得不去。’玉舟叹息。 ‘我不问你缘由,也不想知道。无论如何,萧謉不会去的。’ ‘你拦不住的。’语声自有意。 ‘拦一日是一日。’ ‘即便他会魂飞魄散么?’并无怒,因她知她不知。 兰宫愕然。 ‘不去西极山,他会死的。’断语总无情。 天真总要消逝,纯粹便会迷惘。他终究亦未躲过那凡尘千钧。是在何时,起了眸中的雾。 是否闭锁思想,一切便如所恳所愿。 ‘他的元神封禁已解,凡人的躯壳承受不了他的魂魄,很快便会被侵蚀殆尽。’ ‘他好好的站在这里,哪里快要……快要魂飞魄散了?信口胡说。’兰宫将其当作妄语。 ‘那是因着神力不断注入,才保他至今无虞。’ ‘神力……你在说谁?是……苍蓼么?’还是想要知道。 ‘他的力量还不够。’ 确定了答案,可并非是最终答案。 ‘还会有谁?’ ‘我不知它究竟何处,以我们之力,是寻不出它之所在的。’ 兰宫心里有了一个影子,一个难以置信却又毋庸置疑的巨影。 ‘青龙……’ 玉舟并未否认。 ‘古林,同青龙有何关联?’ ‘那是它为我们造出的一个容身之地。’是留恋,是不曾忘却。 ‘容身……你们究竟是什么……存在?’世间,有多少存在。 ‘我们,是来自曾经的,亡灵。’ “师姐,”景致晃了几晃,萧謉的脸捕去了注意,“师姐?” 玉舟的声音消失了。 唤了她几次不得回应,只是望着萧謉神思出离。 “师姐!” 手心蓦地刺痛,兰宫的目光聚回,她瞧着掌心的那颗殷红:“为何要去西极山?” 歉疚并着意外,萧謉执着发钗:“师姐?” “并非只是为了青鸾师兄,亦非只因师叔之命。”兰宫道。 萧謉垂下手,默然。 灵力聚于指尖,措不及防地,抵在了萧謉额角。 “你是为你自己。” 灵力流转,刺入额角,痛觉强行唤出神思。萧謉未动亦未躲:“师姐说得不错。” “不去如何?” 萧謉的眸中,并无不解,并无埋怨,只是平静:“若换作师姐,会不会去?” 云移了一寸,兰宫眼里是月影。 “吾与的屏障,还在么?” 萧謉点点头。 目光落在小狼身上,半晌,兰宫又道:“你怎知是它护了我们?” 萧謉开口:“我曾见过一次。是以前我们遇到魔,我被撞下山崖,我看到吾与身上散出了这道屏障。” 吾与趴在他的肩上,微阖着眼,似已睡着了。 兰宫的手伸出去,却又在触及小狼前顿住。僵了一会儿,还是抚了上去。 柔软。微暖。 吾与睁开眼睛,澈蓝与焰红注视着她。一望见底,是自己。 “萧謉,走出去,便回不了头了。”对他说,又对自己说。 “师姐若果真不愿我去,”萧謉顿了顿,下了决心,“那我便不去。” “我的确不愿你去,”兰宫收回手,“我同你一道去。” 萧謉垂了眼,犹豫,迷惘,恐惧,不舍,百般思绪涌于一念。最后,他无声地开口:好。 来时嫌短,回程却长。 若非地上余烬,两人以为自己走错。 “苍蓼去了哪里?” “或许,他已进入西极山了”指尖捻过余烬,留下黑迹,“毕竟青鸾师兄还在那里。” 兰宫回身,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总觉着有谁在盯着我们。” 妖氛鬼雾,遮天避月。 屏障释出微光,照亮身周。兰宫所见,却只有手上旋绕着的红色灵气。 一眼望尽,不见一影。萧謉想了想,低头对吾与道:“你有察觉出有谁在身后么?” 吾与的下颌蹭在他的手腕,并无什么反应。 “它听得懂么?”兰宫神色复杂。 萧謉抚着吾与的脑袋,轻声道:“听得懂的,我知道它听得懂。” 黑雾倏然逼近,兰宫持弓抬手,红色的灵气迎了上去,但并未与其撞在一处。无形的屏障阻了它的去路,黑雾消散开来,自他们身侧荡了过去。 兰宫慢慢松了弦:“愈是靠近西极山,妖氛鬼雾便愈浓。等进了山,只怕是全然落入它们的场域内了。” “西极山竟有这般多的妖鬼,”目力无法穿透,“不知各大仙门派去的那些修士怎样了?” “若我们还能回来,会见到他们的。”长弓之上,覆着灵气,愈烈愈深。 流水屏障将二人拢于其中,萧謉向西行去:“我们走。” 凡人看不清去路,若驱散了那迷雾,是否还会踏上不归之路。 生命,岂非本就,无归。 天地本是如何模样。若无生命搅扰,或许它依旧一如最初,混沌又纯粹。 “到底,还是天地的错。不该带来生机。”夜,自地狱中来。 “万物死寂,便好么?”坠落凡世的神,曾亦来自光明。 夜不信明日:“好在何处?莫要同我说那些空洞的话。” 神并未忘却:“守护他们的,是诞于生机的神。” “独它一个有何用,被锁在这虞渊之下七万年。那些曾经属于生机的亡灵,纵是得了一时庇护,可上不得天穹,下不得地狱,”夜,太幽太重,“而你,堂堂守护一方的中央正神,还不是被逐出天界,永世困于凡界么。你的半身腾蛇,甚至连神魂不得安处。” 山岳般的青色巨影旁,两道蜷缩于神息之中的魂与魄起了异动。本是长久沉睡的它们,开始苏醒 过来。 “他来了。”神的目力,望出百里之外,那个归来的游子。 “不知他……”夜,有了兴奋之意,“会如何与我们相认呢。” 踏入西极山的第一步,萧謉迟迟没有迈出去。一步之遥,是咫尺间天涯。 那一刻,他恐惧,却不知在恐惧什么。他渴望,却辨不出渴望为何。妖氛鬼雾向他袭卷而来,皆被阻于屏障之外。他似乎又有了一点勇气,他抬头望了望,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像是被隔开了两个世界。一步之外,是静寂无声,跨了这一步,如堕地狱。 惨叫。哭嚎。嘶笑。诅咒。震耳欲聋。 ‘逆天地阴阳之物,不除便是大患。’ ‘鬼仙现,天地劫。’ ‘它们是死气,是恶念,它们早已忘记何为善,何为生。无用的仁慈,会连累万物生灵。’ ‘凭什么我们就要消散?身而为神便能生杀予夺么?’ ‘青龙,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谁在说话?你在对谁说话……”萧謉拼命掩着耳朵,可那些声音反倒愈来愈响,愈来愈近。在他耳边,在他脑中,驱不散,避不开,“莫要再说了……莫要……” 耳膜被剧烈震颤着,萧謉跌跌撞撞,失了方向。 “萧謉!萧謉!”兰宫释出灵流,可入了他的耳,全然不起作用。无论如何唤他都不见回应。萧謉胡乱冲撞着,几乎要拽不住他。无暇多思,手刀劈在了萧謉的颈侧。 五步之内,不见前路。妖鬼之息汇成不绝洪流,向他们扑咬而来。兰宫拉开了弓。 一道青光乍然劈开浓雾,驱散了百步之内的妖鬼。妖鬼畏而知退,四散而去,重又汇入洪流。 “你们怎样?”匆匆奔来一个青年,束身黑衣,墨发星瞳,一柄长刀烁着青色灵流。 兰宫愣了愣,方才一眼,似乎将他认作了旁者:“你是……” “青霄门下弟子,白寒玉,”来者施礼毕,笑了一笑,“名字冷了些。还未请教姑娘……” “天穹谷,兰宫。” 白寒玉露出惊喜之色:“原来是同门,真是巧了。” “同门算不上,”兰宫慢慢放下长弓,“方才多谢你。” “管它哪谷哪山的,同属青霄门,不必言谢。”白寒玉摆摆手,毫不在意。 兰宫不再多言,低头去瞧萧謉。 “呦,怎么还有一只灵兽?”白寒玉正欲近前去瞧,冷不防被忽地自兰宫身后转出来的吾与骇了一跳,“这灵兽的眼睛……真是稀奇,不似寻常品种。” “你对灵兽不陌生?”兰宫随口问道。 白寒玉蹲下身来,抬手探向吾与:“略知一二。” “莫要动!”兰宫目光一跳,喝道,“你若不想被咬掉手指,便离它远些!” 白寒玉猛缩回手,脸似白玉:“我……我并无恶意。” “它不喜旁人触碰。”兰宫将手指贴在萧謉心口,凝神感觉着。 微弱。不稳。迟滞。全然不似先前力道。 不过短短几日,怎会变得如此。莫非……玉舟所言,并非是迷惑之语么。 “这位是?”白寒玉在一步外瞧着,“面色不大好,生病了么?” 26. 诈尸了? 余晖偷偷钻了进来,将神光镀了温柔之色。 小狼睁大眼睛,欢欣地奔了过去,一线落日中扑起了尘沙。 “青龙你瞧,多漂亮呀。” 金眸之中,映着它小小的身影,青龙瞧了一会儿,又阖上了眼睛。 余晖清减下去,瘦了形容,小狼一寸寸地追逐着,直至黑夜再临。 流水寂冷,屏障了两个世界。小狼将两只前爪搭在结界上,使劲向外张望。可无论怎样瞧,都是那样沉沉地墨色。 忽然,神光又覆在了它身上。他仍拥有着光明。 小狼转身,奔回去,在巨龙的身旁蜷起来,也闭上了眼睛。 一定可以做个好梦。 “青龙……”梦呓低语,溢出了梦境。 “他说什么?”白寒玉听得不甚清楚,“青龙?” “梦呓罢了,听不清楚。”兰宫探过萧謉的额头,她很是不安,怎会如此冰凉。 白寒玉看她神色不对,道:“让我瞧瞧看,可以么?” 兰宫踌躇着:“你通医道?” “不通,”白寒玉笑,“不过这位兄台如此模样,多是因沾染了妖鬼的气息,魂魄受了侵扰所致,并非寻常疾症。” 兰宫心中一动,古林中的妖鬼岂非正是近过他的身? 见她犹有几分不信,白寒玉又道:“以前外出之时,有同门师兄中过此症,是以知晓一二。” “可有破解之法?”兰宫追问。 白寒玉点头,道:“若是寻常妖鬼,以灵力灌入体内,净其污秽便可。” 兰宫怔了怔:“若是……不寻常的妖鬼呢?” “他遇到了何种妖鬼?”白寒玉取其字眼,“愈是厉害的妖鬼,自是需要愈加强大的灵力去净化。” “若是,”兰宫咬了咬唇,说出了口,“死灵……” “死灵?!”白寒玉愕然,将她与萧謉二人仔仔细细瞧了一遍,“莫非……你们遇到了?” 兰宫道:“不过随口一问,并非是说我们遇到了。” “噢……”白寒玉松了一口气似,“幸好幸好,不然可真是不得了。” “如何不得了?”兰宫的指尖绷出了青白色。 “若当真是死灵,”白寒玉咋舌,“只怕是神仙才能救了。而且还得是神力极其强大的那一种。” “什么……”兰宫跌了下去。 “姑娘?!兰宫师妹!”白寒玉未想到自己一句话竟引得她这般的反应,不由慌了神,急忙上前去扶,“这是怎……怎地了?” 兰宫失了魂一般,呆呆地瞧着萧謉。 白寒玉意识到什么,抓过萧謉的手腕,青色的灵力自指尖涌出,刺入那薄薄的皮肤。 兰宫看不到,吾与的身周,散出了同样青色的灵流,源源涌入萧謉体内。 “哎?他没什么事……哎呦喂!”白寒玉凝神细查着,无意瞟过萧謉的脸,正接上了那初醒的目光,骇得他将萧謉的手一甩,“醒了醒了醒了!” 兰宫尚未反应过来,犹自怔然,及至听到一声“师姐”,眼前顿时氤氲一片。 “师姐,你下手可真狠……”萧謉揉着后颈,吸了口凉气。 兰宫呛出一声笑,一颗眼泪措不及防地跟着坠下。 “师姐?我只是玩笑,并未有半点怪你的意思……”萧謉不知前因,以为自己说重了话。只是不解平时从不在意这些的兰宫,怎会忽然上了心。 “还以为……”兰宫努力捺下情绪翻腾,“你醒不过来了。” “怎么会?你看,我仍是好好的。”吾与的耳朵蹭过萧謉的掌心,它沉沉睡了过去。身周的青色灵流渐渐淡去,那流水屏障亦淡了许多。 妖氛鬼雾又压了过来,白寒玉站起身:“此处不可久留,只我们三人势单力薄,撑不了太久的。” 兰宫将方才之事提了几句,萧謉急忙道谢:“方才多谢了。” 白寒玉摆摆手:“随我来。” 寒刀斩开妖氛鬼雾,三人在其中奔行。萧謉抱着吾与,想着方才做的梦。清晰地犹如昨日,真实地似是记忆。 它们在不见天日之地,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可那神光,总是沐在他身上。是吾与,亦是他。 兰宫的手握了过来,微凉柔软,又探他的额。 “师姐,我无事。”萧謉笑。 萧謉确实无事,他的体温已恢复如常,脉力亦如先前一般强健,仿佛方才不过是自己错觉。兰宫收回手,心中百思交集。 白寒玉奔在前头,寒光劈出一道又一道。 不见前路与天穹,早已失了方向。 “你认得路?”周遭是无穷无尽的妖氛鬼雾,哪里辨得出路。 白寒玉并未回头:“认不出,但先前我在沿路打下过印记。” “我们要去何处?” “去寻同伴。我们在那里结了阵法,可以不受妖鬼侵扰。”浓雾中,青色的灵流指引着方向。 “那么你怎会独自一人离开了阵法?”兰宫凝神感知。 “有一位同伴无故失踪,我是出来寻他的。绕了半晌正迷途间,不想遇到了你们。”白寒玉慢了下来。 兰宫奇怪道:“我并未察觉出附近有什么阵法。” 白寒玉亦是疑惑:“确实没有。” 萧謉抬头望着妖鬼之气旋绕纠缠,忽地意识到,那惨叫嘶嚎似乎消失了。 静地有些不同寻常。 可分明还听得到师姐与白寒玉说话的声音。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心中奇怪。 “是阻音结界,”白寒玉解了他的困惑,“若一直听着它们嘶叫惨嚎,会疯掉的。” 萧謉这才注意到,在吾与的结界之上,又附着了一层极淡的青色。 “你的灵力,是青色的。” 白寒玉的注意并不在此,随口道:“各人修习属性不同,木属性,大多是青色。” “是不是每个人只能修一种属……”萧謉的半句问变了音,“有血腥味。” 白寒玉凝神,他亦闻到了,刺鼻、浓重,催人欲呕。 掌心燃起灵流,兰宫为红,白寒玉为青,映出了一方之地。 青染了红,那红已凝固。 红覆了青 ,那青已冰冷。 红的是鲜血,青的是躯体。 他们面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四个人。十四具,已没有了生息的尸体。 白寒玉悚然:“这是……怎么回事……” “是谁杀了他们?”萧謉脚底生凉,“妖鬼么……” “是人,”兰宫的神情异样,“而且,不是旁人。” 他们的手上,握着各自的兵刃,十八般兵器,五花八门。 没有一样兵刃是干干净净的,他们俱都沾了血。并非自己的血。 “看他们身上的伤口,皆是这些兵刃所致。”兰宫翻了几具尸身,在经过一个瘦小的女孩子时,驻足许久。女孩子睁着眼睛,最后的眸光似要穿透那浓重的黑雾,却被恐惧与绝望永远地封在了生命尽头。兰宫伸出手,阖上了她的眼睛。 她想起林断说过的话,凡人无轮回,身死便是魂飞魄散。或许,真的是解脱。 “他们,”萧謉一一地查过去,“是死于同伴之手。” 妖氛鬼雾遮去星辰,极夜之下,吟唱血光的诅咒,自相残杀。 此情此景,令人不寒而栗。 “这几日我们一直在一起,虽非同门,也起过几次冲突,但皆是为协力收服尽可能多的妖鬼而争论,绝不至大动干戈,”白寒玉站在兰宫身旁,瞧着女孩子已无光彩的容颜,黯然道,“我离开时分明好好地,她还玩笑说等我回来,捉一只小鬼烤来吃……” 萧謉道:“每个人身上的伤痕皆是多种兵器所致,像是在……混战。” “失踪的那位同伴,是什么缘由?”隐隐地,不知何处,兰宫有一种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的感觉。 白寒玉犹在神伤,叹道:“正是不知缘故。前一刻还在阵法内,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消失的无声无息。唉,但愿他还活着。” 灵流在周遭游转一圈,兰宫一顿:“阵影尚在。” 萧謉对此知之不多,但听苍蓼提到过,阵法皆有影,所谓影,便是施术者在某物之上打下的一个标记,或说是阵法的进出之处。阵法的强弱与施术者的力量相关,若施术者身死,阵法便会随之消失。 可为何此处阵影还在? “是谁发动的阵法?”萧謉问。 白寒玉的手指向几步外的一具尸体。 像是受了感应一般,那尸体忽地一抽搐,三人骇了一跳,兰宫瞬间拉开了弓。 “诈,诈尸了?”白寒玉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 萧謉被兰宫拦在身后,惊骇之中,更有几分懊恼自己的毫无用处。 那尸体没了动静,三人屏息盯着,死寂的可怕。 “他……”才说了一个字,白寒玉便咬住了舌头。他看见,那尸体的上半身缓缓向下移动,腹部朝上,弓了起来,而后,像是展开一张纸,他的双脚着地,先是上半身猛地一抬,后背与地面呈平行之度,旋即又是突然一折,整个人便直直地站了起来。 尸体侧身对着他们,咔嗒一声,颈骨生生断裂,他的头向左转了半圈。于是三人对上了一张面无人色,瞳仁散向两边,被长发遮了大半的脸。 27. 镜外 这场景当真诡异极了。 “我敢打赌,他绝绝对对是,死了。”白寒玉悄悄地,耳语一般,怕那尸体听到似。 萧謉道:“你无事可赌么……有哪个活人的脖子能够这样扭过来的?” “是妖鬼借身么?”羽箭上灵流翻涌,“可纵是借身,他已经死了,阵影便该消失才是。” 寒刀淬上了寒光:“先逼出他的原形再说。” 双方几乎是同时出手的。就在兰宫放箭之时,那尸体踉踉跄跄地朝他们奔了过来,白寒玉刀锋一转,迎了上去。 箭簇与刀尖一同刺入了尸身之中,箭洞穿了额头,刀没入了心口。 箭势不减,将尸身又顶出去五六丈。而后,摇摇晃晃地,瞧着要向后跌下去。只是,那尸身不过晃了几晃便稳住了身形,而后直起身来,眉心插着羽箭。 “它不怕你的羽箭。”萧謉心头一沉。 “亦不惧我的刀。”白寒玉道。 咔嗒。骨骼折裂。却并非来自于那尸体。 三人看到,那个瘦小的女孩子以同样的方式站了起来。只是她的头部,转了整整半圈,她的脸与她的后背一齐对着他们。那双被兰宫合上的眼睁了开来,瞳仁翻至顶部,只余下眼白空空。 咔嗒。咔嗒。咔嗒。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接连响起,十四具尸体俱都站了起来。 扭曲的身体,可怖的面容。 “一个尚且不知如何对付,得,”白寒玉咋舌,“十四个都起来了。” 羽箭再快,也无法同时击中十四处。而更加麻烦的是,或许其余十三具尸体亦是同样的棘手。 “有什么法子么?”兰宫一时想不出主意来。 “有,”白寒玉答得很快,“跑。” 十四具尸体同时逼近一步。 “还愣着做甚?!”白寒玉一扯萧謉的手臂,“跑啊!” 寒刀引路,三人奔出生命的速度。身后十四具扭曲的尸体连滚带爬地,追命。 “怎地向下走?!那里有路么?不是该朝山上跑么?”萧謉被拖拽着,几步并作一步。 白寒玉吼了回来:“哪里有路便向哪里跑!这个节骨眼上我没功夫去想山上山下究竟哪边更合适!” 吾与犹在眠中,流水屏障仍在,拢着他与兰宫身周半丈之径。 ‘玉舟。’兰宫在心里唤着她的名字。 玉舟并未回应。 ‘你在那里么?’兰宫不知那里究竟是哪里,但她知道他们一定在。 ‘我是解蕴。’沉却稳的嗓音,不同于玉舟的灵动与活泼。 兰宫顾不得考虑旁他,直问道:‘这些尸体是怎么一回事?是妖鬼借身么?’ ‘不完全是。’解蕴给了一个难以捉摸的答案。 兰宫便问:‘何意?’ ‘表象上看,他们确为妖鬼借身,’解蕴的声音近得几乎就在耳边,‘但妖鬼只能借生魂。这些凡人的魂魄已散尽,他们没法子操控的。’ 兰宫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另有在背后操控之人?’ 解蕴顿了顿,道:‘凡人并无这般力量。’ 兰宫眉头一跳:‘是……神?’ 解蕴无言,便是回应。 ‘神怎会操控妖鬼来杀……’脱口半句,兰宫闭了嘴,她没有再说下去。 这已并非是第一次发生了。又是冲着萧謉而来么…… ‘有什么法子?’ ‘寻出施术者,断了他的术法。或是,杀了他。’解蕴轻描淡写。 兰宫毫不认可其中可行性:‘那还不如对上这些傀儡尸体。再者,要去哪里寻他?’ ‘阵影尚在。且要操纵替身的妖鬼,他不会离得太远。’ “看前面!”白寒玉出声之时,已劈出了数刀。刀风破开雾氛,隐约见到了重重人影。 十几人,朝着他们迅疾奔来。身后,那些尸体们依旧穷追不舍。 停下不是,不停亦不是。 “怎么觉着,他们……有点奇怪。”萧謉上气不接下气地。 “停!”白寒玉忽地顿住,顺带扯住了身旁两人。 这人瞧着温文,未想到手上的力气实在不小,萧謉只觉自己的半边肩膀俱都发了麻。兰宫搭箭对着身后愈来愈近的尸体们:“忽然停下作甚?!找死么?!你最好解释清楚,不然将你丢过去!” “你瞧他们。”白寒玉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謉!”兰宫不敢分神,眼见得尸体们已在十几丈外。 萧謉似是哑了一般,没了声儿。 兰宫发了急,一脚踹在萧謉的小腿:“发哪门子的怔?!” “师姐……”萧謉哑声道,“对面,不是旁人。” 羽箭以雷霆之势射了出去,最前头的一具尸体向后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可旋即又弹起,来势不减。 羽箭射出之隙,兰宫回身一瞟,却是再未移开目光。 她看到,羽箭洞穿了那具尸体,将它掀翻出去,撞飞了身后两个。而那个射箭之人亦转回身来瞧着她。 无论如何,她绝不会认错她的模样。 那正是她自己。 在她身边的,岂非正是萧謉与白寒玉。 “真是见了鬼了。”身旁的白寒玉道。 于是他们看到,对面的那个白寒玉张开嘴,说出了同样的一句话。 两句话是同时说出的,起音重合,尾音分毫不差。甚至是那面部神情,亦无半点之差。 萧謉本想说莫非是前面有一面巨大的铜镜,可既然是镜中人,又怎会发出声音。 镜中的他们,身后亦是十四具扭曲奔跑的尸体。 羽箭又射了出去,这一次,是向着镜中的他们。对面的兰宫,自然亦射出一箭。红色的灵流炸开来,将四周的妖氛鬼雾冲开几丈。两根羽箭击在一处,撞为齑粉。 铜镜中的自己,并不会产生如此确实的攻击。他们,不会是在镜中。既非镜中,便为真实。 可若是真实,怎会有另一个完全一模一样的自己?甚至还有另外别无二致的十四具尸体。 “要么是我们见了鬼,”三人抵背立于一处,“要么,有人在搞鬼。” “先对付过眼前这些个尸体再说。”白寒玉横刀胸前,说话间,十四具尸体已近在几步之外。 箭与 刀,携着灵流,画成满眼萤火。 两人将萧謉围在其中,尸体们飞出一次又一次,骨肉碎裂,四散落下,他们不知疼痛,更不知疲倦,拖着断肢残躯,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 “这些个……”白寒玉一脚踢翻一个,落下时趔趄了一下,“人不人!鬼不鬼的!怎么就倒不了?!” 喘息间隙,一个未防住,血口大张的一张脸扑向了白寒玉,待他瞧见之时,已是为时已晚。 萧謉也不知自己怎会手无寸铁便迎了上去,那尸体见他挡住了白寒玉,直接扑在了他身上,一张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 “萧謉!”兰宫分了神,转眼亦被两具尸体扑倒。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萧謉愣了一愣,转过脸去,那尸体似乎亦是一顿,不解为何未能咬穿萧謉的脖颈。于是血口一张,欲再咬上去,只是这一次还未张开嘴,便倒飞了出去。 萧謉吃惊地瞧着自己手中的青色灵流,自己不过一推,竟有这般威力。再看吾与,摔在一旁仍旧未醒。来不及思之太多,他抱起吾与,向怀中一塞,奔向兰宫。 兰宫以长弓挡着面前一具,勉强以手肘推着身侧一具,但那尸体疯狂地抓着,兰宫的手臂已是伤痕累累。 “放开……”一团碧青之色蓦地撞过来,连带着两具尸体俱都翻了出去,“我师姐!” 两具尸体并未如先前一般落下再爬起,而是直接散为了烟尘。 莫说是兰宫,萧謉举着手,亦是目瞪口呆。 “我说萧謉!”白寒玉激战正酣,拼尽全力甩开一具几乎贴在脸上的狰狞面孔,“你既有这本事,还不快帮帮忙!” 兰宫爬起来:“方才……是你么?” 萧謉凝眉瞧着自己的手,身体内清凉的一股力量冲撞着四肢百骸。他抬手,灵流汇作河海,卷向破碎的尸体们,他们被携裹着,挣扎着。而后,在灵流激荡中,消散于世间。 蓦然回头,另一十四具尸体亦消失无踪,只余下另一般的他们,彼此注视着。 白寒玉提着刀,慢慢走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瞧着他如瞧着什么稀罕物一般:“你修得是哪一路道法?怎会有如此威力?竟连带着借身妖鬼一并挫骨扬灰了?” 萧謉心中思绪翻涌:“我亦不知……” 兰宫倒下的毫无征兆,白寒玉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师姐!”萧謉惊回过神。 “糟了,”白寒玉轻轻抬起兰宫几乎已皮开肉绽的右臂,“妖鬼之气冲进体内了。” “你能逼出污浊之气么?”萧謉急问,侧脸时一眼瞥过那边,不由僵住了。 另一般的兰宫并未倒下,那三人不再同他们同一动作,同一神情。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瞧着他们。 白寒玉觉出他的异常,抬头顺着望过去,不禁骇住。 “怎……怎么个状况这又是……” 心跳如擂鼓,萧謉死死地盯着他们,手心里再次聚起青色,小声道:“你能救我师姐么?” “什么?我?能……”白寒玉反应过来,“借身那些尸体的不过寻常妖鬼……” “带她走,”萧謉截口,“快!” 28. 镜内 力量,催生了勇气。即便不过一时之勇。 “我倒是想走,”白寒玉的语声中有了颤意,“你告诉我,向哪边走……” 不知何时,四面八方,八个方向,变作了同样的景象。 像是八面巨大的铜镜。萧謉看到了八个自己,八个兰宫,八个白寒玉。 二十四个。 萧謉并不认为他们会是朋友。 嘶叫惨嚎携着妖鬼之力猝不及防地刺入耳内,白寒玉用力掩住耳朵,吼道:“有人破了我的阻音结界!” 萧謉一瞬失神,世间万物俱都吼叫着,嘶喊着,他什么都听得见,却又什么都听不到。杂乱中,两个沉于暗底的声音愈来愈清晰。 ‘这八方镜,你愈强它愈强。将力量借于他,实在是下策。’ ‘若不借于他,方才几个小妖便已要了他的命。’ ‘那么为何不直接出手?已这般近了。’ ‘它没法出手。’ ‘锁龙阵么……或许它确实脱不得身,可我并不认为能够完全抑制它的力量。’ ‘你以为它当真出不去?’ ‘何意?’ ‘劳烦你,再去添把火。’ ‘眼下他不过凡人之身,一面八方镜已足以令他魂销魄散。再费事,只是徒耗我的力量。’ ‘要对付的,并非是他。’ ‘再添两个凡人,亦不过乌合之众。’ ‘先前你为何所伤,已忘记了么?’ ‘那些上古死灵在这里?’ ‘它们一定在。’ ‘可我并非察觉出丝毫气息。’ ‘若能轻易被你我察觉,还算什么上古死灵。’ 天穹燃烧起来,一如梦中。 萧謉颤抖着,他抬起手,自己并未变作小狼的模样,吾与仍旧在怀中沉睡着。 八根羽箭破空而来,却皆滞于身周,流水屏障又一次护了他。 “师姐?” 八个兰宫瞧着他,轻轻地笑着,如她寻常神情。 羽箭纷纷坠地,白寒玉吃惊道:“你身上有结界?” 结界本为眼中可见,更何况如此强力的孤身结界,绝无毫无感知之理。但萧謉的身周分明虚空一片,自己接近他时也并非察觉出有任何灵力的流动。 “萧謉,过来啊,一个人立在那里做甚?”那里的兰宫在招手叫他。 “你并非我师姐。”萧謉心跳如擂鼓。 兰宫笑了:“我若不是你师姐,那谁是?” 萧謉转头,不禁木立当地。兰宫与白寒玉方才就在身旁,怎地忽然不见了人影? “你在发什么呆?”是苍蓼的声音。 愕然再瞧,四面八方,哪里还有二十四个他们,所见的,岂非只有兰宫与苍蓼? “苍蓼?你是如何来的?” 苍蓼莫名道:“你是如何来的,我便是如何来的,我们三人岂非一直在一道么?” 萧謉的异样,惹得兰宫担忧:“自进了西极山,你便总是神情恍惚,方才竟一声不响地独自跑开,害得我同苍蓼一通好找。” “方才……”萧謉盯着她肩上的长弓,又去瞧自己的脚下,八根射向自己的羽箭怎亦不见了? “还愣着做甚?快走啊。”苍蓼催促他。 萧謉收紧手臂,吾与的温热在胸口。他看到,流水屏障仍旧缓缓淌着。 “为何你们不肯走过来?” 他们总在丈外。 “这小子,莫不是傻了?”苍蓼踏出了步子,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来。 焰火苍穹,将苍蓼的脸映出血一般的颜色。萧謉想起了方寸之间,犹豫欲走时,手臂已被钳住:“你究竟是怎么了?” 兰宫站在身旁,她的手抚在他的肩:“是我们啊,萧謉。” 背着苍穹,他们的容颜,是暖与暗的交际。萧謉看到他们的手穿过流水屏障,并无异样。 兰宫拉了他,向那苍穹走去:“想是近来遇着太多事,加之噩梦连连,你是太疲累了。” “萧謉!快醒醒!”隐约中,萧謉似乎听到谁在焦急呼唤。那声音,似熟悉似陌生。回首望去,目力中,不过一片空寂。 “快走罢。”苍蓼入了景,揽过他的肩。 寒刀化为折扇,绿蝶纷纷,向四面八方跃去,亦化入兰宫眉心。 “自发觉你离开星位,我便知道,一定是你在暗中护着那妖物。”虚空中传来的声音,直入白寒玉的耳。 绿蝶没入铜镜,消了影。 “八方镜,乃净化恶念,洗濯死气之圣器,却被你用来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你可当真是高高在上的天神,翼火蛇。” “你管那妖物叫凡人?”八面镜现出了八道影,面容若影若现,“虽不知你们用了何种法子瞒过所有眼睛令它以凡人之身降生,可显然未能抽净它的魂魄,否则又怎会要你跟在身边时时守护?” “你知道的,还不少么。” “我还知道一个你一定想知道却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八个身影近了,他们的容颜现于镜中,八张不一样的脸。 “既是永远不会知道,你又如何知道?” 八张脸,是萧謉,是兰宫,是苍蓼,是苍冥,是枕清风,是青鸾,是梁无意,是白寒玉。是每一张他所熟悉的,见过的脸。 开口的是“青鸾”:“你的青龙正神,永远都没法子离开锁龙阵,这座困锁了它几万年的牢笼。” 月光耀目,倏然刺向“青鸾”的脸。铜镜裂出几道细纹。 “究竟算是同门,下手却这般不留情,”“青鸾”抬手轻抚,镜面重又平整无伤,“小心些,这八方镜若是有个什么裂纹划痕,我可是会心疼的。” “凭你也配提起青龙正神?!” “好心告诉你,你却如此不知好歹,”“梁无意”叹了口气,“果然是多嘴无益。” “将话说明白!” “萧謉”的神情无辜极了:“我只知这么多,苍蓼师弟。” “莫要这般唤我!” “哦。那我该如何唤你?白寒玉?抑或是你的真身,心月狐?” “苍蓼……”兰宫不知何时苏醒过来。 白寒玉垂了眼,一恍间,重又恢复苍蓼的模样。 绿蝶萦上兰宫受伤的手臂,灼烧覆上清凉。拭去血迹,是光滑细腻的皮肤,不见一丝伤痕。 “你是……神?” 苍蓼默然。 “心月狐?青龙的,神将?” 苍蓼依旧缄默着。兰宫亦无言。 “无论你是谁,”兰宫站起身,许久,道,“将萧謉救出来。这岂非正是你来到凡间的缘由么?” 苍蓼终于开口:“我明白。” 天地燃烧着,连呼吸,亦是灼烫的。 面前,是山崖。 萧謉轻轻晃了晃吾与:“它从未这般沉睡过。” “莫要担心,”身旁的兰宫安慰他,“流水屏障既然尚在,那么它应是无事,想必只是困倦了。” “是因着这屏障么?”萧謉抚着吾与的背。 “不过你竟然一直未能认出它,这倒是令我意外,”苍蓼望着浴火的天穹,心不在焉地,“不由得替它觉着伤心。” 如堕雾中:“它?吾与么?” 苍蓼转过来,那淡褐的眸子亦被艳染:“为了守护你们这些本不该存留于世的浊物,它被困锁虞渊几万年。无知的作恶者,无辜却又罪孽深重。” 心底渗了凉:“苍蓼,你在说谁?” “何必明知故问?你心里已有了猜疑不是么。”回声更寒。 万钧之击:“我真的,是……是那鬼仙?” 苍蓼的目光,厌恶又漠然。 鄙弃,亦是兰宫辞色:“为何非要扰乱这世间不可?还天地一片清净,不好么?” “师姐?”萧謉僵立着,“为何连你也……” “萧謉,”苍蓼叹息,“莫要再牵累它了,它不该因你们被困于那永不见天日的牢狱中。” 萧謉摇头,后退着:“我究竟做了什么?” “你并未做什么,”似乎,是有着一点点怜悯,转瞬即逝,“但你令它做了选择。” “什么选择?” “抛下天地生灵,”每一字,携着怨怒,“选择了你们。” 你们,并非独独一个你。 “我们?还有谁……” 似是不满于萧謉的茫然无措,折扇一展,厉风将其扫了出去:“分明才见过他们不久!那些上古死灵岂非对你亲近得很?!” 一口气滞在心头,萧謉被悬于半空,使不出力气,只能双手徒劳地乱抓着。渐渐地,已听不清苍蓼在说些什么。 而后,体内蕴积的那股力量跃动起来,冲进了五脏六腑。萧謉跌落在崖边,大口地喘息着。 他听到苍蓼恨恨道:“你就这般护着它!” 萧謉将摔落在旁的吾与抱入怀中,字词咬出口:“它们不是什么死灵,他们同样,是生灵。” “天地皆欲除之而后快,偏偏你要一意孤行!甚至甘愿为它裂了自己的神魂,”吾与自怀中脱出,飞向苍蓼,“那我助你一臂之力可好?” “放开它!”萧謉扑了过来,却被兰宫腿扫踢翻,一脚踩在了胸口。 吾与耷着脑袋,四肢软软地垂下,任由苍蓼箍住了它的脖颈。 红色的羽箭以雷霆万钧之势自身后破空而来。苍蓼变色,纵跃而起,吾与便脱了手。兰宫亦闪身欲避。趁这当儿,萧謉挣开禁锢,全身扑去接住了吾与。而后,纵身翻下了山崖。 29. 忘记 羽箭自苍蓼脚底擦过,疾掠而去。本以为就此避过,未想到那羽箭居然凌空折向,来势愈加迅猛地向他射了回来。 掌心化神力,两股力量撞于一处,摧折了草木与半座山崖。 “如今区区小神,亦这般地肆意妄为。”天地间,每一字皆凝为兵刃,激荡着他的神魂。 身后的兰宫搭箭上弓,却被苍蓼反手一抓,分身化作神力回流体内。 羽箭现出了裂痕。而后,碎星漫天,四散而去。 “有些本事。”凌空中,一道半虚半实的影,看身姿,似是一个妙龄的女子,初听时略显粗旷的嗓音亦渐渐变得悦耳动听,只是始终瞧不清楚她的容颜。她的大半张脸皆被黑色的斗篷遮去,右手垂下,指上绕着一捆红色的绳索。 “原来是拘魂鬼,”掌心凝出七柄长枪,“想来冥王会很乐意见到你,我送你下去如何?” 前一刻,绳索还在拘魂鬼手中,转眼便已张为长幡,将苍蓼缚于其中。 “还轮不到你这不过几万寿岁的小神来指手画脚。” “若论寿岁,自是比不过你们这些上古诞生之物,”金光万道,刺透了长幡,“可再如何蓄积天地之力,你们仍旧是妖鬼、是恶念、是死气。长存下去,便会失衡。” “你不懂天地。自以为替天行道,你的道,并非天地之道。” 经幡碎裂千万片,又聚而复原。 “莫非你知天地之道?”神不懂,你又如何懂。 “天机无解,自有其道。” 居高临下者,总能捉其痛处:“这便是你们藏身于它的庇护,一日不敢现身悟出来的道?自有其道?真是大言不惭。” “既如此,多说无益。”话不投机,半句嫌多。 神与鬼。生与死。古与今。谁为其定高下。 那细瘦的枝干缠着萧謉的腰腹,只零零落落地几片枯叶缀于其上,若是它忽然断裂,萧謉也绝不会觉着奇怪。 山崖不见底,峭壁耸立,毫无落脚之处。它的根深深扎入石壁之中,并不粗壮,树干生长着,抽了枝叶,作了一个秋千,将萧謉放于其上。 一根枝条斜生而出,弯折着,慢慢变作了人形。一个至多四五寸高的,白发苍苍的小老头。 萧謉认得他。在古林中,他安静地站在远处,一头白发,慈颜善目。他是古林中,万千林木的守护者。 “白头公。”萧謉的眼睛红了。 沙哑却沉稳的声音,令人心安:“像以前一样,唤我阿公罢。” “阿公,”萧謉惨然一笑,“你们说的以前,我都不记得。” “不记得也好。”白头公盘膝坐着,枯褐的木杖横放在腿上。 萧謉轻抚着吾与:“近来我总是做一个梦。梦里的天地,正如眼前这般,一片流火,我看到自己是吾与的模样。阿公,那是……我的记忆么?” 焱火烧尽,寸草不生。枯木,幸存着。 “你的梦,一定还有一个青色的巨影,对么?” 萧謉点点头,将那两字轻轻说出口:“青龙。” “神有百,仙妖有千,鬼魔有万,凡灵无数,”白头公徐徐而述,“曾经,妖仙同类,同属天界,不分善恶。我种下的那株幼苗,若还在的话,想必已是参天大树了,可惜我再未能见到它。” 萧謉在心里画出一株幼苗的模样,柔弱,浅绿,生机勃勃:“可如今,妖与鬼为一谈。” “仙修忘情,妖却多情。情生欲,欲生恶。曾有一画妖,有画物成灵之力,他有一挚交好友,是锄扫桂树的小仙。那小仙极爱桂花,日日勤恳浇灌,悉心照料,甚至以自己的仙力去喂养。几十株桂树长得极好,花开之时,香气自那偏隅小院飘至了整个天宫。帝君赞赏,要取他的桂花酿酒,于是派了天兵去取。谁知小仙听到要将桂花全部摘下,抗命不遵,失手间打死了跑去玩闹的灵兽天鹿。那天鹿才诞下不久,很得帝君喜爱。帝君闻之不快,令天兵摘去了所有的桂花,夺了小仙的仙籍,抽离元神,堕了鬼道。但那小仙仍未忘记他的桂树桂花,终日念念不忘,在鬼界中不停地走,不停地寻找,终变作了一痴鬼,日日只知寻他的桂花,厉鬼欺他,也只是抱头受着,口中念叨着他为每朵桂花取的名字。” “真会有谁会如此痴恋一物么?”萧謉喃喃地。 “这世间太多痴者。有说是非不明、善恶不分,亦有说情之至深,自有天地,”白头公道,“小仙被褫仙籍后,本就无甚朋友的他很快便被忘却了。没有了他的照料,那些桂花失了先前颜色,帝君亦不再在意。整个天界几乎全部忘记了他,只除了一个。” “画妖。”萧謉猜中了谜面。 白头公去说谜底:“画妖偷偷去了鬼界,寻到他的朋友。他想满足他的心愿,于是画下了一百一十四株桂树,每一株桂树俱都开满了香飘千里的桂花。” “莫非是天界不允么?”萧謉猜测道。 白头公道:“鬼为死物,鬼界中是没有生机的。那一百一十四株桂树开出的那一刻,便成为了一个个生命之流的漩涡,而后它们相互吸引,汇聚为一个巨大的可溯回天界的生机源流,鬼界自漩涡中源源不断地攫取转化着天界之力,又将死气倒灌而回。短短几日,数百位神仙跌入鬼界,其神魂被分食。” 萧謉愕然,旋即疑惑道:“神仙能够轻易进入鬼界么?” “不能,”白头公道,“鬼界有冥王设下的结界,并非寻常的小神小仙能够闯得进的。若不知晓进出的法子,便是法力高强的神仙也难入。” 萧謉想到其中关节:“鬼界之中有人……有鬼将他放了进去?” 白头公点点头,道:“是一只曾属天界的天狐妖,因几次惑害凡人被堕为狐鬼。那狐鬼以魅术自一守门鬼吏那里骗出了进出结界的法子,将画妖放了进去。” “那狐鬼,认得画妖?” “算是时也命也,”白头公道,“自己被堕为鬼而对天界怀恨在心,加之 对痴鬼有几分怜悯罢了。” “后来……他们如何了?” “妖族向来随心所欲,帝君本已对其心生不满,此祸一出,便寻了这个由头,将妖族驱出天界,逐入鬼界,却并未抽其神魂。从此他们生于鬼界,数万年来,神魂被浸染转化,虽无鬼魄,却已全然相合了鬼界,”白头公叹息一声,“画妖与痴鬼,还有那只狐鬼,被燃了魂魄,消散于天地了。” 冷风将萧謉的手指吹得冰凉,对于后人来说,留下的或许不过传说,非真非假,非虚亦实。历史照古今,自己,是那古,还是今? 往昔与今时,有何不同? “阿公,”萧謉的思绪随语如冰,“神仙,很厌恶妖鬼,是么?” 白头公瞧着他:“无论是神仙、妖鬼,还是凡人,总会被厌恶,也总会被喜爱。” 道理听了再多遍,也总是想不通。或许,知道,永远没法子等同于懂得。 “那么非神非鬼的异类,也会被……喜爱么?”问旁人,又在问世间,偏偏不肯问自己。 皮肤上的纹路,道道是时尘,岁月过后总有温柔:“孩子,记住了。” 萧謉的手被白头公粗糙的皮肤摩挲得发痛:“我们一直,都喜爱你。” 温热自掌心渡进血液,回流至心口。 “我不明白,为何是我?”氤氲了的人间,颤抖了的生命,“我怎会是,鬼仙……我分明是天穹谷的萧謉。我拼命地活着,拼命地去赚吃食,拼命地……我有师父,他叫枕清风,有师姐兰宫,还有……” “孩子,萧謉,”白头公念着他的名字,“你仍然是萧謉。只要你愿意,你永远都是萧謉。” “我愿意又有何用……”思绪成了一团乱麻,“无人将我当做萧謉,无人记得,独我一人自以为是,又有何用……” “我记得,不止我记得,”白头公缓缓道,“还有他们,还有你的师父,你的师姐与师弟。” 萧謉浑身一凛,怎么回事……怎会全然忘记了他们。他急道:“阿公,我师姐他们……” “正是兰宫那一箭将我们送进来,”白头公道,“解蕴同她在镜外。” 顿了顿,又道:“青龙借予你的力量,是为你护住自己。” 萧謉瞧着自己的手,怔怔地,万语却无言。 原来,当真并非仅仅梦境。 白头公的手杖悬于二人头顶,缓慢地旋转着。流火仍在坠落,却总落于他们之外。 “青龙,在这里?” “它就在这西极山之下,在虞渊,在日落尽处,”白头公仰头,“在永不见天日的地方。” 心口,莫名地揪扯着:“在外面,我听到两个声音,他们在说话。他们说,锁龙阵……” 白头公默然,许久,他又开口:“你总归,要回到这里的,回到它身边。” 它曾送你离开。 如今,你终于回来了。 注定的归途,避不开的前路。 30. 一叶障目 “阿公,我想出去。” 玉舟扑进了溪流之中,四蹄踩着水,溅了白头公一身,一旁的拘魂鬼亦未能幸免。 拘魂鬼垂下绳索:“再胡闹,便罚你三日不得动弹。” 玉舟继续扑腾着,全然未将她的威胁放在心上:“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古林这般大,不够你玩闹么?”拘魂鬼的绳索套了过来,却被小鹿灵巧地避了开去。 “再大的林子,跑个几万年也要跑到头的。你信不信,我能够认出每一株树上的每一片叶子。” 白头公哈哈笑出声:“不信。” 斗篷下露出森白的尖牙,拘魂鬼收了绳索。 玉舟的脸红扑扑地:“阿公!” 不闻起伏的声音自头顶砸了下来:“正神已有许久未带他来过了。” 玉舟不安分地蹄子顿住了。 白头公道:“他如今是凡人之身,加之魂魄不全,还是少近我们这些妖鬼为好。” 小鹿化了形,变作一个小姑娘,只是两根鹿角仍旧顶在头上。她粉嫩的小嘴撅得老高:“正神就是偏心,放他去瞧那人间热闹,却将我们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地关在这里。” “不许胡说,”一股子森冷自拘魂鬼身上浮离着,“若非有这古林蔽身,我们早就魂飞魄散了。” “监牢一般,还不如魂飞魄散呢。”玉舟嘟嘟囔囔地。 “几位在戏水么?阳光清风碧水青山,当真是逍遥自在。”声音响起时,尤在天外,一语毕,他已站在了解蕴身后。 白头公站了起来:“林断将军。” 解蕴的后背绷直着。神鬼仙妖,林断是极少数能够悄无声息出现于她身后的一个。她想不明白,自己数万年的修为,怎会察觉不出一个不过飞升几千年的小神?她向白头公打问有关林断的底细,那么多飞升的神仙之中,青龙正神为何偏偏选他做了箕宿神将。 白头公似乎亦知之不多,又或是,解蕴总觉着他隐瞒了什么秘密,那秘密正与林断有关。 不过几个思索间,林断已到了溪水旁。 “林断!”玉舟扑了上去,将林断扑了个四脚朝天,“你再不来,我可要闷死了。” 林断躺在地上,明明一双杀伐邪戾的眸子,可一笑起来,阳光碧水一齐跌进去。 邪,不为你们。 “瞧着你活泼得很呢,哪里就要闷死了?” “玉舟,快起来!”白头公上前拉她。 “不!”玉舟梗着脖子,用鹿角去扎白头公的手。 林断笑着摆摆手:“由她玩罢。” 白头公似有些惶恐:“这,这怎么好……” 解蕴皱了皱眉。在他们之中,白头公资历最深,是十几万年寿命的树妖。可这林断,再怎么仗着青龙的名头,要白头公对他这般恭恭敬敬地,着实令她不悦。 羽翼为刃,根根无声,不过呼吸之间,已成夺命之凶。 风,息了。不闻穿林打叶,风拂细草。 水,凝了。不见流水潺潺,水拥阳光。 时岁,同它束缚下的万物生灵,一同静止了。 林断伸出手,将一根羽翼拈在指尖:“罗刹鸟的羽毛,果然锋利。” 解蕴的眸子颤动着,她无法动弹,亦没法开口说话。 她看见,那打出去的根根羽翼,极慢极慢地向她飞了回来。一丈、半丈,一寸、半寸。 它们全部化入了她的身体。 风,扑上了脸颊,流水卷动了卵石。 时岁,重新开始流动。 解蕴自树上跌了下来。玉舟的笑声戛然而止,回头愣道:“解蕴姐姐?” 白头公瞧瞧她,又瞧瞧林断,似乎明白了什么,摇摇头没说话。 身形一闪,解蕴消失不见了。 “解蕴姐姐怎地了?”玉舟不解地问。 林断起了身,将她轻轻放下:“许是不想见到我,跑了。” 玉舟不以为然:“她一向不怎么喜欢你。” “林断将军,今日来是为着何事?”白头公问出了自己疑问。 林断笑:“无事我便不能来么?” “对啊,”玉舟附和道,“无事他便不能来么?” 白头公却知他并非无事生事之类。想了想,试探着问道:“莫非是吾……莫非是萧謉?” “近来似乎有几个小东西跑去了天穹谷。” “鬼界结界并非完全封死,偶尔有几个小妖小鬼跑出去,并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拘魂鬼在一旁道。 “其中有一只魔。”林断的手心涌出碧水。水波荡漾中,他们看到,萧謉与吾与跌下了山崖,兰宫扑上去,却被青鸾拽住。苍蓼一瞬闪过,追下山崖。 玉舟惊呼出声,抓着林断的手摇着:“他掉去哪里了?去哪里了?!有没有事?!” 图画再转,萧謉枕在苍蓼的臂弯。玉舟本想再看,碧水却散了开去。 “他无事。” 拘魂鬼道:“冥王亲镇魔于鬼界之下,若有魔跑了出来,确实不寻常。” “你一定将那只魔关了起来,对么?”玉舟担心它还会去伤害萧謉。 林断以指尖点了点她的鹿角:“想出去瞧瞧么?” “去哪里?”玉舟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林断笑:“去瞧瞧他。” 玉舟先是愣了一阵,半信半疑地瞧着他:“青龙正神说过,我们轻易不能出去的……” 林断的掌心摊开,一缕淡青的轻雾缓缓旋绕着。 “这是……正神的神息?”玉舟惊讶道。 手掌前送,神息飘向玉舟,化入了她的眉心。而后凉意慢慢地袭遍全身。 “如此便不会被发觉了。” 玉舟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瞧瞧自己的手,欣喜地跳起来:“我可以出去了?!我真的可以出去了?!” 拘魂鬼低了头,斗篷遮住了她的整张脸。 “总有一日,你们都会离开这里。”林断看到了她,看到了白头公,亦看到了古林中的万千生灵。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世间模样。这是人间。 虽然她无法触摸它,可她真真切切地,瞧见了这凡人沉沦其中的红尘万丈。 阳光。绿树。百花。清风。 她在古林中见过它们。可它们又分明同古林中不一样。 是哪里不一样? 是日高烟敛。是草长莺飞。是花开满楼。是半夜鸣蝉。 她看 到一张张脸。是会衰老、会腐朽、会消散的美丽的,丑陋的容颜。 她看到一个个生命,顽强的、脆弱的,干净的、肮脏的,疲惫的、新生的。每一种生命都有颜色,却又不止一种颜色。善可以恶,恶亦曾善。 红尘在她眼下拉出一条长线,她瞧着它愈来愈远,又愈来愈近。 而后,她看到了他。 他变了模样,甚至残缺了魂魄,但她依旧认出了他。 他回过头,朝这边瞧了过来。她几乎凝滞了呼吸。 “师姐,方才那里是不是有人?”未曾见过的容颜,不曾听过的声音。 可那般的熟悉与怀念。 “哪里有人?”幽兰一般的女孩子。 “感觉很是奇怪……”他歪头盯了一会儿,低下头,“吾与,那边有什么?” 小狼睁开了眼睛,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她再次恍了神:“为何偏偏是它的模样……” 碧蓝的瞳仁映出她的模样,它又阖了眼。 他只好作罢,最后瞧了一阵,转了身。 “我能同他说说话么?”她瞧着他走远了。 她没有得到答案,于是也并未去做什么。 他的笑声入了耳,遥遥地。 “他有多久的寿数?”她问。 “他不在命薄之中,”这一问,林断回答了,却是无解之答,“并无凡人魂魄。” “没有凡人魂魄?”她盯着那已愈来愈模糊的轮廓,一时不知是自己瞧错还是林断说错,“可我明明瞧见……” 你的目力所及,便是你的真相。 说一叶障目,是谁执了那片叶。 “师父,你回来了?”他欣喜又恭敬,欢乐又自在。 清风徐来。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枕清风。 人间风雨,总是滞重。落了凡尘,终究沾染风霜。 清风应无意,似向她瞟了一眼。 她捉到那一瞬,迟疑却又难信。许是巧了,凡人之眼,怎瞧得见刻意隐去了身形的他们。 “萧謉。”身后一声唤,已在近处。 躯体穿过了虚影,忽地顿住了。 回身,是惊愕的面容。她听到直入耳中的传音:“谁在那里?” 她亦是讶然:“神?” “苍蓼,”枕清风在唤他,“怎地呆立在那里?” 月色自苍蓼手中释出,向她拢了过来。不过穿了空无。 “师父叫你呢,”他压了苍蓼的肩,埋怨似,“发什么怔?” 苍蓼收回了手:“没什么。” 他倒是又起了疑:“你是不是……也觉着那里有什么?” 苍蓼目光一凝,四两拨了千斤:“有什么?连个影子也不见,鬼么?” “我怎么知道?”他的目光想要寻出一个定处,“只是觉着,有谁在盯着我似……” “疑神疑鬼,”苍蓼不理他了,转身忙上前,“枕师伯,请恕方才失礼。” “我记得他……”她瞧出了他的本在,“正神座下心宿神将,心月狐。” “该走了。”林断道。 再望一次人间,不知是否还会在此处相逢。 原来它依旧在守护你,即便不在你身旁。 31. 鬼火七重 拘魂索命。 她见过千千万万个魂魄,唤出他们的名字,束去他们的魂魄。 他们曾是神,是仙,是妖,是无法回头的曾经沧海与涓埃之微。 如今,堕而为鬼。 鬼是死物。死物,为何要存于天地之间。 星辰淌成光海,将荒野刷得寂白。她静静立着,斗篷遮住了她的眼睛,拘魂索中的魂魄哀哀祈求着。 细微的异响并未逃出她的耳朵,她转头,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几步外。 灰白相间的毛发,圆圆的脑袋,耳朵尖尖的,一双碧蓝的眸子映着水洗的世间。 她认出了它的模样与魂魄。一只小狼崽,凡间之灵。 “滚开。” 她最是不喜这些凡间之灵,他们的生机,他们的快乐,他们的忧愁。他们死后,魂飞魄散,他们是自在的。 真是可厌又可恶。 小狼崽瑟缩了一下,却并未离开,低低唤了一声。 她听得懂世间万物的言语,她曾以此为傲,如今却是不得安宁的禁锢。 “放了她罢。” “滚开。”她又说了一遍,愈加厌恶。 袍袖被咬住了,小狼崽竟想要夺去她的拘魂索。不过轻轻一扫,它便飞了出去。 “不自量力。” 拘魂鬼没了兴致,这星海一如既往的无趣与不变。她要回去了。 袍袖又被咬住,小狼崽奔了回来。 “放了她罢。” 她掐住了它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 好清透的眸光。 “这鹿妖伤了凡人,要堕为鬼的。”也不知怎地,她回答了它。 小狼崽也不挣扎:“她是无心的。那凡人要用箭杀她,她逃跑时不小心撞翻了他,我都看到的。” “这是天界与冥王的规矩。伤了凡间之灵,无论是神是妖,皆需为其所为作偿。” “若是鬼伤了凡间之灵呢。”小狼崽问她。 拘魂鬼淡淡地:“下堕为魔。” 小狼崽瞧着她,轻轻道:“我见过你放走一只逃出鬼界的小鬼。” “要挟我?” 脖颈被勒紧了,眼底渗出了红丝。但小狼崽依旧未挣扎:“杀了我,你要堕为魔的。” “纯欲无思,有何不可?” 小狼崽勉强喘息着:“那小鬼生前是一只飞鸟,遇到过一个凡间男子,男子救了被野兽咬伤的它,却在不久之后因遭一条毒蛇而身亡。飞鸟寻到了那条毒蛇,拼命搏斗之下,琢瞎了它的眼睛,又将毒蛇引至悬崖边,诱它扑下了山崖。是你将它的魂魄拘回了鬼界,但你放走它的那天,是那凡人的忌日。小鬼在他的坟前守了一夜,而后随你回到了鬼界。” “你如何知道这些?”拘魂鬼有些奇怪了,虽说它几次尾随她,却不知它竟了解这些。 小狼崽声音很弱:“杀死男子的那条毒蛇,吃掉了我的双亲。” 拘魂鬼的手指松开了些,顿了顿,道:“这鹿妖又同你有何关联?” “我不认得她,”小狼崽的两只前爪搭在她的手上,“她是无心伤人的。那凡人虽摔伤了腿,但性命无虞。若非是他生了歹心,本不会受伤的。” 拘魂鬼松了手,但小狼崽依旧未能落下,它被一道黑色的雾气缠着身体,悬在她面前。 “无心,便无罪么?” “不该只是她的罪。”小狼崽道。 “凡间自有律法,”拘魂鬼道,“你若想救她,需得作出补偿。” 小狼崽道:“如何补偿?” 接连三月余,那摔伤了腿的男子发觉,每日入了夜,他的门外总会莫名其妙地放着许多治伤的药草。虽说并非稀有之物,但多数长于悬崖峭壁,很是不易得。他几次守在窗边盯梢,却始终未能寻出那好心之人来。 小狼崽听了许久,确认男子睡熟后,悄悄放下药草,向来路奔回。 “下次我去采。”鹿妖跟在它身后,比起来,她的身形高大许多,小狼崽甚至不及她的膝盖。 “不行,”小狼崽头也不回,“她说的,要我亲自去采。少一次不可,旁者替代亦不可。” 鹿妖闷闷地:“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是那凡人伤你在先,”小狼崽道,“不过是采九十九日药草,不算什么的。” “可你也是凡间之灵啊,”鹿妖的眼睛湿漉漉的,“上次若非是阿公,你便摔下去了。” 小狼崽没说话,它的步履虽不大,但每一步都迈得坚定。 鹿妖小心地迈着步子,尽力使自己走得慢些。 “回家去罢,阿公想必在等你了。”小狼崽道。 “阿公说……要我带你回去作客,”鹿妖试探着问它,“他想谢谢你,还有我的朋友们也想见你。” 小狼崽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我要回去了。” 鹿妖瞧着那小小的身体愈来愈远了,忽然又追了一步,喊道:“那我明日还在崖边等你!我叫玉舟!” 狂风呼啸着,拘魂鬼的斗篷被吹起。她的双眼被黑雾浸透,她看得见天地极暗,却不见世间光明。 长幡卷动着,幽蓝的焰火坠于其上,灼蚀出纹路。 咒文自长幡脱落,寻着被缚的原主。符纹攀附上他的皮肤,霎那间,钻心蚀骨。 “翼宿,翼火蛇。” 灼去假相,是他真正的魂魄。 长身而立,赤红的发带,流火瞳仁。左臂环绕着的长蛇衔着火丹,吐出信子。 “竟能剥出我的真相。到底是死灵,区区一拘魂鬼亦能有如此力量。” 火焰腾起,长幡燃起十里画卷。 明火,将拘魂鬼森白的脸映出不属于她的颜色,浸透长夜的漆黑眼睛里跃动着生命。 生命,本就暗藏生杀予夺。 幽蓝自明火下生长,转眼间,一瞬反噬,势不可挡。 火,吞噬了火。幽暗的生命,原本亦诞生于光明。 “真是顽强,”长蛇吐出了火丹,悬于翼火蛇手心之上,“若你我并非如此立场,倒真想与你切磋一番。只可惜,我还要去……” 火丹坠下了山崖,翼火蛇难以置信地瞧着自己的双手。幽蓝符纹自手心浮现出来。 左手,封。右手,离。 横撇竖捺各自寻着方向,沿着手臂向上疯长。长蛇嘶嘶地吐着信 子,扭曲挣扎,却被紧紧地缚在咒文之下动弹不得。 翼火蛇的指尖迸出血丝,旋即被符纹吸收殆尽。 “你……” “若是寻常神仙,真相剥出,早已被我抽离了魂魄,”拘魂鬼身前悬着六簇幽火,“你却只是被制了双手,的确难以对付。” 锁。封。离。噬。夺。斩。 镌着夺与斩的两簇幽火向翼火蛇飘了过来。就在近身一瞬,那双流火瞳仁刹那间烁出夺目光辉。 天火骤降,不予拘魂鬼丝毫喘息之机。 长幡展为屏障,将她护于其中。 “你这拘魂索,又能撑得了多久?”一簇天火撞向翼火蛇,火舌舔舐,欲燃去咒文。 六簇幽火全部向他打了过去。锁于脖颈,封离于双手,噬夺于双腿,斩于眉心。 翼火蛇的全身燃出刺目的明火,幽蓝的咒文堪堪附于他的皮肤,勉强压制着,艰难地向他全身蔓延。 天火已将拘魂鬼完全覆盖,长幡卷合起来,将她包于其中。 低吼自翼火蛇喉间溢出,锁字弱了一瞬,幽蓝更甚。 僵持,相杀。 天火忽止,翼火蛇闭上了眼睛,全身的流火黯了下去。 长幡洞开,拘魂鬼看到他的全身已被六簇幽火钉死。 她没有动。她觉得奇怪。天火虽未伤得了她,却也令她一时无法还手。而自己的六簇幽火尚未完全困住翼火蛇,方才相互抗衡之力几乎是势均力敌,可他怎会突然收了所有神力,任幽火束住了他。 要知道,斩自贴于他的眉心,只要将其打入,便会瞬间燃尽他的神魂。 天穹仍旧燃烧着,长幡向翼火蛇卷了过去。卷上了他的双腿、腰腹,而后卷上了他的脖颈。就在他被完全裹覆于内之时,一道流火蓦然穿透长幡,打进了拘魂鬼的心口。 这一击聚了翼火蛇大半的神力,雷霆万钧。拘魂鬼虽有防备,却未料到他全身被封之下竟还能释出这般力量。 长幡展开,她看到翼火蛇左手的封字已被消去,那簇幽火被他握在手中,五指扣下,四散迸裂。 “你居然不顾眉心的幽火,将神力聚集,冲开了左手的束缚,”流火自拘魂鬼心口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魂裂魄碎,她的声音变得微弱,头慢慢低了下去,“你就不怕……我燃了你的神魂么……” “谁叫你犹豫不决,不早下杀手。”左臂的长蛇信子一卷,翼火蛇眉心的斩字幽火已被卷于舌中。六簇流火渐渐熄灭,咒文自他身上消失了。 流火蔓至拘魂鬼的全身,像是黑袍之上镌刻的百道长纹。她的身体弯了下去,只剩最后一点力量勉强令自己不至摔下山崖。 “拿你怎么办才好呢?”翼火蛇慢慢靠近了,“你说,要不要留你半条命?还是,就在这里将你挫骨扬灰?” 拘魂鬼动了动手指,却已使不出半点力量。 “算了,留个残魂罢,彻底灰飞烟灭也不好交代。”翼火蛇的手指已要触到那黑色的斗篷。 忽然,拘魂鬼抬起了头。她的眉心,一簇暗蓝的幽火。 湮。 “鬼火七重。最后一重,湮。随我一道灰飞烟灭罢。” 32. 裂魂 裂纹不一,八面铜镜牵出伤痕,身后四面砰然碎裂。 “想必翼宿伤得不轻,”苍蓼听起来很是惋惜,“你仍旧不愿现真身么?” 镜中又显了影,四张一模一样的脸,四个一模一样的“青鸾”。 “这般畏惧以真相示我?”苍蓼道,“怕什么?这天界神仙未有数千亦有数万,我认得出的神魂不过几个。” 微微一顿,又道:“莫非,你知道我是认得出你的?” 四个“青鸾”一齐冷笑,一齐开口:“自作多情。” “多情总比无情好。”苍蓼凝神感知着,却仍是未能捕捉出萧謉的气息。 “青鸾”哂他:“神仙忘情,你算什么?” “忘情并非绝情,你又算什么呢?”苍蓼反问。 “同他费哪门子的口舌,”兰宫拉开了弓,“将这几面铜镜全部打碎,萧謉便可脱身了。” “青鸾”笑:“你不妨试上一试。” “师姐不可,”苍蓼急忙拦她,道,“打碎了八方镜,萧謉便会被困在里头。单凭我的力量,没法子将他自虚无境中拉出来。” 再闻师姐这个称谓,一时百般杂陈。兰宫狠狠咬了下唇,放下了弓:“连你也进不去?” “单单只是进入八方镜,并不难,但若想出来便不容易了,”苍蓼缓缓展开折扇,“里面且交与白头公。我们在外头,将这个不敢露真容的缩头乌龟拽出来。” “拽出他有何用?萧謉不仍旧困在里头么?”兰宫道。 “将他拽出来,我便能收了八方镜,之后另想法子将萧謉带出来,”说话间,苍蓼身形已掠出,“师姐,用你的惊鸿鞭!” 灵力汇于掌心,赤红的长鞭如惊鸿游龙吟啸而出,而后分作四道,迅疾地打向镜中的四个“青鸾”。 “罗刹鸟!”苍蓼踩上了其中一道,向铜镜飞奔,绿蝶在他身周萦绕着。 与苍蓼相隔的一根长鞭,一道淡影揉了出来,而后愈来愈浓,解蕴灰白色的头发晕出浅痕,化作羽翼,罗刹鸟疾冲而去。 黑雾自兰宫背后的长弓腾起,攀绕着四根惊鸿鞭,后发却先至,在触及镜面之时变作上百只利爪,将四个“青鸾”由头到脚抓了个结结实实。惊鸿鞭后至,借着死灵之力钻入镜中,缚住了他们。 罗刹鸟的利喙扣紧了其中一个,而后双翅一震,向后飞去,“青鸾”自镜中跌了出来。另一边,绿蝶纷纷,锁住了另一个,苍蓼捉着他的手臂,将其用力一拖!兰宫与黑雾之手却将余下的两个扑了空。明明将他们捉得很牢,却在使力之时忽然消失无踪。 兰宫狠狠地向后跌下去,正撞在几块碎石之上,七荤八素地。这当儿,寒风亦至,利刃逼近咽喉,可它堪堪停在了那里。黑雾之手攥住了它。 “青葑剑?”惊魂之下,兰宫认出了那险些取了她性命的兵刃。触及剑身,却是一股子怪异之感。 同样觉着不对劲的还有苍蓼。被拽出的那个“青鸾”向兰宫掷出青葑剑后,便同他交上了手。 拳风猎猎,振起苍蓼的额发,他避了过去。而后双腿横扫,苍蓼抬腿,格了回去。“青鸾”倒飞而出,但很快便又爬起,冲了回来,又是一通拳打脚踢。 兰宫的指尖压在剑身之上,抬眼,苍蓼与“青鸾”打得眼花缭乱。 怎么总觉着……哪里非同寻常。 “你怎么了?”兰宫听见玉舟的声音。 兰宫迟疑着:“这像是……青鸾师兄的剑。” “八方镜幻出他的模样,自然亦能幻出他的剑。”玉舟并未解意。 兰宫摇头:“我是说,这是他的剑,却又不是他的剑。” “你在打什么哑谜?”玉舟更糊涂了。 “这柄剑上,有他的灵力,”兰宫的目光随着与苍蓼交手的那个“青鸾”,“灵力释出而后消散。旁人拿了他的剑,附着于剑上的原主灵力总会散尽。这柄剑是方才掷过来的,且上面只有他一人的灵力,那么……” 玉舟明其所指:“那么,他确实是青鸾。” 兰宫握住青葑剑,起身:“可他若是青鸾师兄,怎会不认得我们呢?” 苍蓼轻易便反制了“青鸾”的双臂,掌心涌出月色,钻入“青鸾”的皮肤。而后,他的面色变了:“你……” 解蕴的手已箍住了另一个“青鸾”的脖颈。苍蓼蓦然回神,吼了过去:“莫要杀他!” 颈骨折断之声和了最后一字。 八方镜中,两个消失了的“青鸾”再次出现,他们微微笑着。 苍蓼面白如纸,呆呆地瞧着为自己所制的这个“青鸾”,亦在微微笑着。 解蕴回过头来:“什么?” 苍蓼开口,声音轻地几乎听不清楚:“是裂魂……” 虽不知究竟何意,可无论是他的神色,还是那不善的两字,皆令兰宫觉着,定是非同小可。 “裂魂,是什么?” 苍蓼没有回答。 解蕴眉心一皱:“你是说,这个凡人被裂了魂?” 镜中的两个“青鸾”笑道:“如同萧謉一样。” “苍蓼,裂魂……究竟是什么?”兰宫的心沉了一半,徒留另一半摇摇欲坠。 “顾名思义,”依旧是镜中的“青鸾”在回答,“分裂魂魄。” “他是个凡人!”苍蓼咬出几字。 “青鸾”嗤笑一声:“萧謉岂非亦是凡人?” 绿蝶盈出了森冷的杀意。 兰宫几乎没发出声来:“青鸾师兄他……” “他的魂魄被分而为二,如今已散了其中之一,正巧是元神。凡人魂魄缺失,纵是一时不死,也活不了多久。”镜中幽幽回音,全无在意。 另一半砰然坠落。 解蕴瞧向兰宫,古井无波,却似有一丝惋惜。 “兰宫,解蕴姐姐她,并非有意……”玉舟的声音很小。 羽箭倏然射出,却在触及镜面之时被完全吸纳而入,甚至不闻一点声响。 “没有死灵赋予的力量,”是蔑意,“你的羽箭,不痛不痒。” “你抓了我的师弟,还要杀了我的师兄!”弓弦再振,又是一箭,“你算什么神?!高高在上九重天,自许忘 情,却最无情!你们,比凡人更恶毒。” 妖鬼啸叫着,无人解其意。 解蕴手指贴上青鸾的额角:“元神已散了。” 被苍蓼反制着的那个青鸾痴痴迷迷地,笑着,却不知为何而笑。 “出来!”兰宫已射出了三箭,第四箭在弦上,但她并未放出去。 铜镜上现出了萧謉的脸。 他在悬崖峭壁,一株枯树之上。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白头翁。 镜中的天穹,流火肆虐。 忽闻一声鬼啸震耳欲聋,暗蓝的幽火遮天蔽日。 萧謉一怔,似是感觉到什么,面色一瞬变了。迷惘中,不知缘何,悲从中来。 幽火渐次熄灭,烈焰重又掌控了天地。 白头公仰着头,无言瞧着,而后,他的目光重又落回萧謉身上。 “她终于得偿所愿。” 萧謉喃喃地:“得偿所愿?” “留驻世间太久的亡灵,”最后一点幽火黯淡了下去,“最想要的,便是真正的死去。” 声音来自天穹,在白头公耳边,亦在萧謉耳边:“那么我来助你们完成这个心愿。” 在白头公的心口,洞穿的地方,萧謉看到了那双流火瞳仁。 “阿公!”萧謉颤抖着,伸出手去。 枯枝断叶生长着,缝补了空洞的心口。白头公站起,缓缓回身:“翼宿神将。” 翼火蛇大半个身体浴于火中,断裂的肢体一点点地修复着:“我的出现,似乎并未令你感到意外。” “你是朱雀座下神将,自然有古神之力护身,”白头公拄着近他两倍之高的木杖,“可拘魂鬼依旧重创了你的神魂。” “这不妨碍我助你真正死去,”翼火蛇抬起新生的一根手指,点向他身后的萧謉,“不过,你若肯干干脆脆地将他交与我,我可以让你少吃些苦头。” 白头公淡淡一笑,正要横起木杖,却听萧謉道:“放了他们,我便同你走。” “莫要将自己看得太重,你同他们一样,”翼火蛇道,“谁都走不了。” “那么,”萧謉手腕一翻,一柄短刀毫不犹豫地向心口扎了下去,“你便带着我的尸体回去交差罢。” 这一刀自然未能扎下去,翼火蛇远比他反应快得多,早已释出神力欲击落那柄刀,可他的力量却在触及萧謉之前消散而去。 “结界?”意料之外亦是意料之内,既是他无法看到并觉察的结界,那么施术者的力量非他能及,至于是谁,并不难猜。 夺下短刀的,是白头公。 “你的躯体中只有残魂。他带走你,是要以你的元神召引,聚回完全的魂魄。” “我的魂魄……”似若迷梦,却为真实,“在何处?” 木杖的一侧,生出了一片碧绿的新叶:“就在这西极山。” “枯树发新芽,”木为生,火亦为生,彼此相逢,你死我活,“青龙给的养分很足么。” 枯枝卷了萧謉与他怀中的吾与,向山崖下落去。 “也罢,便先解决了你。”天火又聚。 33. 何为真实 枯枝倏然断裂,小狼自怀中脱出,坠了下去。 “吾与!”萧謉松手翻出。 他始终追不上它。 并未如预想中的砰然坠地,骨肉迸裂。在手指触及吾与的那一瞬,一切皆失了色。 天地只余下黑与白。水墨世间。 像是载着风。风亦有形,萧謉看到淡墨描出的风,托着他缓缓下落。低头看,浓墨淡影与留白,一双骨骼分明的手。忍不住抬手摸向自己的脸,真实的触感,缘何眼中所见如此? 目光尽处,小狼跃了过去。 “吾与!”顾不得思索更多,萧謉急急地追了过去。 风云翻涌,水墨吞吐。 墨色本冷,灼热的气息却拢了一切,避无可避。萧謉抬头,他又看到了那只巨大的飞鸟,那双于梦中出现的,浴着流火重炎的遮天羽翼。 他没法迈开步子,他无可遏制地颤抖着,自魂魄深处而来的恐惧。 “吾与!等等我!”熟悉的声音将他的神思唤回几分,萧謉寻着来处。 他从未见过吾与跑得那般快,身后四肢修长的小鹿竟几乎追不上它。天火不停淌下,它们奔着命。 玉舟?喜中免不得忧,萧謉仰头瞧着肆虐的天火,软着腿勉强迈了一步。目光中它们愈来愈远,萧謉心一横,提住一口气,冲了出去。 分明相隔几十丈,可不知怎地,抬腿几步便至。 “吾与!”萧謉唤它。 小狼全然未听见一般,仍是拼命跑着。 萧謉只好又去唤鹿妖:“玉舟,你们要去何处?” 玉舟也不理他。 它们自他身边掠了过去。 萧謉抬手去捉她的角,却只见指尖几缕淡墨消散。像是洗墨池中的痕迹,鹿角自他手间穿过。 “怎会如此……” 萧謉又逐上去。重炎划过,浓深的墨迹,灼得人睁不开眼。 小狼跑得更快了,几乎是在奔命。 萧謉扑在了地上,小狼在他怀中化为墨痕,旋即重又凝聚成形,自他手中脱出,仍旧奔跑着。萧謉愣愣地瞧着自己的手,抬头时,吾与同玉舟已远了。 那是西极山深处。结界内外。 “你们回来做甚?!”图画倏然转换,墨色的底,不见了日光。白头公的半边脸自半枯的枝叶中露了出来。 “阿公,同我们一道走。”小狼开口了,入了妖鬼之耳,是犹为稚嫩的嗓音,却很是坚定。 “胡闹,”几根带着新芽的枝条卷了出来,“虞渊乃鬼界与凡界交汇之处,妖鬼之气极为强烈。你一个凡间之灵,不要命了?!” 玉舟探过脑袋来,鹿角戳在枝叶上:“有我替他挡着呢。” “谁叫你们回来的?!”白头公又急又怒,“你以为在冥王眼皮子底下将你送出去很容易么?!还不快走?!” 玉舟却是更急,一句比一句快:“冥王凭什么要将妖鬼全部困在里头?朱雀的神力一击便毁掉了大半个鬼界,多少妖鬼俱都魂飞魄散,莫非还要叫我们白白等着再来一击么?!我们不过是小兵小卒,哪里有那等力量与古神对抗?眼下就该放我们逃命才是!” “全都逃了,留下个空空荡荡的鬼界,指着冥王一个去抵抗么?平素受他护佑,却在这般时候弃他于不顾?”枝叶打了过来,将玉舟与小狼甩了出去。 他们却又跑了回来,玉舟忿忿地:“那我也要留下!” “有我们便足够了,”白头公斩钉截铁,“用不着你。” 玉舟梗着脖子:“一面说不能背弃冥王,一面却要我逃走,这算什么?不,我不做这背信弃义的事。” “吾与,”白头公不再与她辩,转对小狼道,“拜托你。” “阿公,比起魂销魄散,”小狼黯然道,“我更不愿见到的是,独留于世。” 离开与留下,不知孰更残忍。 那一刻,虞渊亮如白昼。耀目的白光几乎夺去了世间一切色彩,墨色褪为极淡的影。 在天穹的尽头,萧謉在水墨之外,瞧见了一个俯视众生的巨影。白底金纹的虎,那双映照万物的眸子烁着仿佛能够净化任何污浊的皓光。 目力消失前,白头公最后见到的,是小狼将玉舟撞入了结界。 而后,极夜喷涌而出。天与地,似被分为了两半。 极夜深处,萧謉看到一个暧昧模糊的轮廓。夜为衣,星为发,血一般的双瞳,洞悉了最为幽暗的秘密。 极净与至浊,分庭抗礼。 而在那已渐不分明的交界,小狼溺于狂风骤雨,拼命挣扎着。白昼洞穿了它,而后极夜浸透了它。 萧謉扑了上去,乱了一方水墨。 小狼在他手中重又聚形,它缩成一团,呜咽声愈来愈低。 萧謉听到玉舟在唤着它,他亦在不停唤着它。可他始终无法将它抱入怀中。像是一个水墨画出的幻影,看得见却触不到。 景致忽又轮换。 白入青,黑染赤,黄交织。高穹浴火,又被浇熄。坤灵龟裂,木叶再生。六神之力纠缠着,毁天灭地亦是开天辟地。 最后仍归混沌。 万千魂魄消散,却亦诞生。 混沌中,青色的巨龙之侧,一条背生白翼的长蛇缓缓坠落。在它身下,被唤醒的大地之力护住了凡鬼两界的无辜生灵。身形销,长蛇蜕出了神魂,而后散作满天星子,如落雨纷纷,融入大地,重回生命本源。 “这是什么……” “那是腾蛇正神。”薄纱拂面,醉人的气息。 不期而遇,比起料想不到,更是未解其玄:“毕姑娘,毕月乌。想必你亦非凡人罢?你倒是一点也不在意我知道你的身份。” “我曾见过你,”比起先前,毕月乌的笑淡了许多,“无论是天之六神还是冥王,谁都无法承受他们的力量。而一个小小的凡间之灵,却在两股力量交汇厮杀间活了下来,甚至重塑了魂魄。” “鬼仙。”萧謉已无心去笑。 “神有神魂,为生。鬼有鬼魄,为死,”毕月乌道,“而鬼仙,既有神魂,亦有鬼魄。非神非鬼,非生非死。” 萧謉慢慢转过身来:“这是幻境?” “这是七万年前,”毕月乌抬手,墨迹勾出 皮相,“你所亲历的真实。” “我看到的,是吾与。”荒诞,是不真实。 毕月乌道:“你看到的,是你自己。” 那些梦境解着他的疑,藏了他的惑:“我……是吾与?” 毕月乌不置可否。 “吾与又是谁?”何者为真实,真实的它又为何者。 “何为真实,”毕月乌望尽他的眼,又或是,她亦有同样的疑,“你如何以为?” 萧謉觉着可笑:“至高无上的神,会向凡人寻求答案?” “至高无上的不是神。”轻纱在风中翻飞着。 水墨翻涌,风在吟唱。 “是天地给予众生力量。若无天地,神一无是处。” “天地,”萧謉的指尖微微颤抖,“这天地当真是公正无私啊……给予仙神无可比拟的力量,却叫凡人,叫妖鬼,叫混沌之魔,成为俎上鱼肉,承伤痛,受屠戮,以卵击石,劫数难逃。” 落雨未住,未能幸得庇护的魂魄将残破的不甘扭曲为最后的凄厉嘶吼,控诉着天地。 “腾蛇正神以自身为祭,化入坤灵,护住了本会被屠杀殆尽的下界生灵。这样的神,入不得你的眼么?” 雨落于手心,浸润了皮肤,净化着魂灵。 “青龙正神亦为守护凡间之灵,守护妖鬼魔,最终不敌四神联手之力,重伤力竭,被封于西极山七万年。这样的神,亦入不得你的眼?” 落雨打湿了萧謉的眼睫:“青龙……是谁将它封……” 他未说完,毕月乌亦未给他答案:“我并未见过那场大战。我所知的,也只有这么多。” 萧謉瞧着她:“你既未经历过,又如何知道这些?” 毕月乌望着水墨浓淡游走,默了许久,开口轻轻道:“欠下的情,终究要还的。” “谁的情?”萧謉问。 毕月乌并未说透:“你只需知道,我并非与你对立,便够了。” 萧謉的目光移开了:“这幻境,是你造出的?” “这是尘时卷,记载着过往的岁月。”毕月乌手指划过,千万个时岁沧海桑田,瞬息万变,在眼下呈云烟掠过。 萧謉眸光闪动:“是不是……” “它只能记载所持者曾经历过的岁月,”毕月乌知其所思,断了他的妄,“六方大战后,你们便再无交集,它无法讲述从未见过的时岁。” 失落中是暂且的相安无事:“它并非是你所有之物?” “这不过是尘时卷的其中一页。”毕月乌言及半意。 风云在他们身周变幻着,迷了眼。萧謉捕不住,谁也捉不住:“将残页交与你的,便是欠下情的……是么?” 毕月乌重又问出那个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何为真实?” 这一次,萧謉并未再驳她,他瞧着那千年一日,万时一瞬,那一刻,突如其来的,心里头空空如也。 空得无以复加,无处安放,不知所措。 何为真实?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何为真实? 所历即真实。不是么? 34. 未竟 你所亲历的,一定是你的真实么? 生命逝去时,并非皆有哀吟。我们,恸哭着到来,却沉默地离去。 “吾与。” 像是有谁在耳边低声呼唤,萧謉蓦然回首。 水墨已在淡去,尘时卷缓缓合上。 怅然若失,不知失去了什么。 “你要走了?”天地重又恢复色彩,流火亦在熄灭。 “我只是一个信使。”残页化入毕月乌手心,点点为星。 萧謉开口:“你现身于此,只为展现这一场幻境?” “你所亲历,并非全然真实,”毕月乌道,“而你所见,亦非定为虚妄。” “我的喜怒哀乐,皆出于本心。究竟何者为真实,自有分辨。”像是在对自己独言。 轻纱扬起,毕月乌向天际隐去,留下余音:“若有再会之时,希望你已寻到了你的真实。” 天火已熄。苍穹,灰蒙蒙地。呼吸一口,闷地喘不上气。 暴雨将临。 吾与在几步外,昏睡未醒。寻常不过是闭眼小憩,极少有真正入睡之时的小狼,究竟是怎地了? 吾与。吾与。吾与…… 为何他们会说我看到的你,是曾经的自己? 你……是谁?我……又是谁? 萧謉将它抱了起来,皮肤触及它柔软的毛发,是那般的真实无比。 你便是我的真实。 暴雨如注。 萧謉用手遮着吾与小小的身体,在一望无尽的雨幕中寻着路。 “阿公。”他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倾盆的雨,浸透了他的衣裳,打湿了他的脸。 铜镜外,兰宫瞧着他愈走愈远,而在他身后十几丈,白头公费力地抬起手,一段枯枝自手心生长,向着萧謉的方向。而后,枯枝断裂,残破的魂魄化作繁星,化入雨中。 翼火蛇躺在几步外,他的身体已被洞穿。只是这一次,他无法再轻易修复如初。他的神魂,一并被撕开了裂口。愈来愈模糊的意识中,他似乎瞧见了一个影子,拂尘扫过,归于暗寂。 “阿公!”玉舟哭喊着,澜弓中溢出魂魄,鹿妖现了身。 忽而,大雾起。看不清自己,亦不见镜中之人。 苍蓼与解蕴同时出现于身边。 “快回去!”解蕴对玉舟说。 “他要毁掉你的弓。”苍蓼对兰宫道。 “并非是澜弓,”红色的灵气裹覆了长弓,“而是宿于其内的上古生灵。” 雾中漫出了水汽,似雨后的气息。温度降下去,皮肤开始觉出凉意。水汽凝为雪霜,顷刻之间,碎琼乱玉,地白雪如尘。 烟雪触了指尖,消融一道水痕。 忽听解蕴一声闷哼,兰宫猛醒过来,旋即骇住。分明是触肤即消的霜雪,可落于解蕴身上,竟变作烙印枷锁,她的手背落了片雪,雪纹镂入皮肤,写为符纹。 解蕴的手垂了下去,释出的力量方出便散。大雪纷纷,落了她满身,于是符咒写遍她的全身。她艰难地回过头来,向着惊恐地玉舟开口,嗓音已嘶哑:“快……回去。” 符咒入了骨,开始侵蚀魂魄,每一片银霜比最炽烈的真火还要灼烫。比起恐惧,她更觉绝望,自己竟是这般的毫无还手之力。 玉舟拼命想要挥开那些雪花,她以魂魄现形,反被烙印封住动弹不得。 “解蕴姐姐……”原来,魂魄亦会流泪。 “为何……”兰宫试图用自己的灵气去挡住愈来愈繁的霜雪纷纷,却是无用之功。 月辉如丝,勾缠住千万雪花。雪住了。月影如水,覆了深烙魂魄的咒印。咒印淡了痕。 苍蓼的眉心与眼角现出月色的纹:“仙神之力属阳,妖鬼之力属阴,两者若是势均力敌,便无高下差别。不同于同属性之间的力量压制,若是一强一弱,阴阳之差,足可教弱的一方魂飞魄散。” 万千雪片转瞬化为寒针,击穿了月辉。 不见星河只见雾,早已听不到妖鬼的嘶叫与哭嚎。 雾中,却是杀机。 罗刹鸟张开了羽翼,将鹿妖庇于其下。 青鸾挣脱了苍蓼,奔向已散去元神的另一个他。 “师兄!” 月光拢了兰宫,折扇遮去她的目光。 千万根针,击穿所见万物。雾气愈浓,寒针无尽。 “师兄……”兰宫的唇已被咬破,殷红融入清泪,落于长弓之上。 弓弦无声地震颤了一下。 苍蓼屈着膝,几乎半跪于地,他将兰宫护在怀中,抵御着铺天盖地的攻击。 羽翼锋利,却在凋零。 “解蕴姐姐……”玉舟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触上解蕴的脸,那般的冷。 “我想起,”解蕴的眼睛有了暖意,她在笑。她的脸,在黯去颜色,“初遇你时,你便是这般模样,分明害怕得不得了,却又不忍心任受了伤的我独自……” 她的头低垂下去。 形销,神散,带走了未竟之语。 “将弓交与我,你不必像他们一般吃苦头。”镜中之人仍旧用着青鸾的声音。 兰宫的声音颤抖着,却冷得要命:“交与你,好叫你杀了我,再去杀了他们么?” “我不会杀你,亦不会杀他们,”镜中人道,“神不会妄下杀戒。” 一字一词被啮咬出口:“你杀了青鸾,囚了萧謉,下如此杀招,竟还说是……” “何为‘妄’,你懂么?”寒针愈密愈厉。 血,呛出了口。十几根寒针破了月辉,打入苍蓼的后背。 “苍蓼!”兰宫想要抬头看他,却被压制着起不得身。 “莫要动,”苍蓼勉强开口,“我……抵不了多久了。” “知道他为何宁可生受这寒雨亦不肯还手么?”镜中人平静地,“八方铜镜,施术者可将承伤全部转嫁至受术者。” 寒雨更强。苍蓼双膝触了地。 “只要我仍在镜中,他的所有攻击,便会全部施加于萧謉之身。” 血迹斑斑,不停地滴落在兰宫手背之上。苍蓼的头几乎垂在她的颈侧。 “无碍……”苍蓼笑得没有力气,“想杀我,还差得远。” 又是几十根寒针破了屏障,兰宫的脸颊手臂亦被划破,殷红一路滑落,坠于长弓之上。 血,化入坤灵。大地,起了嗡鸣。 寒 针失却了威力,锋芒尽收,重又为雨。弓弦震颤着,似有一只无形之手在轻拨,引动了大地的低吟。 霸道的力自脚底直冲天灵,没入身体的几十根寒针被震为散灵,伤口迅速愈合着。但更令苍蓼吃惊的,是眼前所见。 兰宫与澜弓。 裹覆着澜弓的,不再是红色的灵气。而是来自于坤灵的,大地之力。 兰宫被这股力量挟起。她的眼睛,失了原本颜色,却又是万物之色,映着天与地。 “师姐?”她的腕子自苍蓼手中脱了出去。 兰宫似听到他的唤声,向他瞧了过来。苍蓼心头一颤,那目光,他曾见过。 她认得出他,却并不认得他。他,是众生,是万物,是生灵之一。 澜弓悬于手下,无箭。开弓,大地之力汇聚,凝一根无形之箭。 “勾陈正神?”狂风腾起,苍蓼几乎睁不开眼睛,“不......你并非......” 镜中人亦惊愕:“怎会是古神之力?” 嗡鸣撼动着西极山,地之语,入天之耳。 神殿内,又一次掀了顶。 帝君的手心上方,悬着一张弓,无色却万色。 “竟是后土神弓......它岂非已随着腾蛇正神灰飞烟灭了么?怎会再现天地?”巨门星君一向地憋不住话头。 司命星君以手肘杵他:“独你话多,少说一句行不行?” 木德真君又向天柱后退了一步,百无聊赖地捏着手中的枯枝,神思不知落于何处。 “岁星,”总是要在他高高挂起之时,帝君便将他点了出来,“青龙座下三神将下界已久,可有何回信?” 木德真君急忙两步跨出来:“禀帝君。自前日亢金龙回报暂未寻到正神下落外,尚无回信。” “箕宿寻那鬼仙,寻的如何了?”神座上的帝君不见面目,亦无情绪。 木德真君觉着脑门上又冒出了汗:“这个......小神听说是帝君要他下界去查的,箕宿不曾同小神......” “好一个事不关己,”火德真君冷笑,“你这东方主神真是无所事事的很。七神将去了哪里是毫不知情,怪不得就连正神离位亦是后知后觉。” 木德真君嘁声,道:“听闻朱雀正神座下星宿与翼宿亦去了下界,不知真君知情与否?” 火德真君面色一变,旋即恢复如常:“我怎会不知?前日便已向帝君禀告过。青龙正神离位乃惊天大事,为早日寻得其下落,是以朱雀正神出手相助......” “朱雀正神真是好心肠,”木德真君笑,“小神在这里谢过了。” “太白,”帝君又点了笑眯眯瞧着两位真君斗嘴的金德真君,“瞧了半日热闹了,要你去查的事如何了?” 听得帝君发了话,两位真君只好暂且住嘴。 金德真君出列,笑笑地:“禀帝君,小神已查到青龙正神下落。” 神殿内鸦雀无声。巨门星君与司命星君互相瞪了瞪眼睛。 岁星与荧惑异口同声,比旁者更急:“在哪儿?!” 金德真君清了清嗓子:“与忽然现世的后土神弓同处一地:凡界,西极山。” 35. 清风依旧 帝君手心一翻,西极山之像悬于掌下。 “青龙正神在何处?”众神各仙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不过瞧见一片的平静无澜。 若非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那必然是金德真君在信口胡说。虽不见帝君容颜,但金德真君着实地感受到了那威迫的目光。 “帝君不妨探下去。” 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终是移开了。 神光微绽,却倏然凝住。 众神各仙瞧得分明,可谁也未敢第一个开口去问。 “帝君忽然停止施术,不知是何缘由?”巨门星君到底未能按耐住。 帝君的声音回荡在神殿內:“结界。” 一众神仙听了迷糊,结界破了便是,怎会引得帝君这般异样? “帝君想必辨得出施术者。”金德真君跟着打谜语。 “镇星。”帝君的语声重了几分。 “小神在。”黑发银冠,容色如玉,步步清莲。 众神各仙颇为意外地瞧着步入神殿中心者,他们似乎已很久未曾见过他了。或者说,他们已将他遗忘很久了。 他终日默立一旁,帝君不会想起他,他们从未理睬他,他亦无言。 他站在那里已有多久?是几百年还是几千年,亦或是几万年。他沉默了多久?久到神殿来往,却从未有留驻于他身上的目光。 “勾陈现在何处?”帝君问他,无波无澜,“仍在坤极薮么?” 土德真君张了张嘴,开头两字未能说出来,他已太久不曾在这神殿开口了:“奉天帝之命,正神一直镇于凡界。坤极薮,如今只有小神。” “什么奉天帝之命,分明是被罚去下界的。”神殿外值守的两个天兵,一面百无聊赖地站着,一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偷听着。说这话的是个瘦高个子,长眼细眉,不住地打着呵欠。 旁边的一个稍矮些,眉浓眼圆,瞧着怯怯地:“小声些。” “怕什么?”瘦高的天兵撇撇嘴,“你瞧瞧土德真君,怎么说也算是中央主神,可有谁理他?没了正神给他撑腰,谁还将他当作一回事。” 怯怯的天兵道:“听闻天之六神皆有镇守之地。如何勾陈正神不在神域坤极薮,却被天帝罚去了下界呢?” “哪里还有六神?自腾蛇正神寂灭之后,只余五神了,”瘦高的天兵道,“虽说我比你早来几百年,可亦知之不多。只听说是与七万年前的六方大战有关,那一战后,勾陈正神与腾蛇正神,一个被罚下界,一个魂魄湮灭……就连座下七神将亦接连战死。如今偌大个坤极薮,便只剩下个土德真君守着。” “只他一个,在那里孤零零地,守了七万年么……”天兵望进去,那单薄的背影,与星落寞。 “后土神弓可仍在坤极薮?”帝君的言语,自蕴神力,压制着他。 土德真君无法不答:“凡界属中央,正神既于下界镇守,神器自亦跟随。” 帝君道:“神弓既于凡界西极山现世,那么勾陈亦在那里了?” 土德真君恭恭敬敬:“小神不知。小神已有几万年,未曾见过正神了。” “凡界红尘喧闹,只怕它早已将你忘记了罢?”火德真君不冷不热地。 土德真君如未听到一般,并无反应,亦不答话。 “帝君忽然提起勾陈正神,”既已开了头,巨门星君一心要问个明白,“莫非与这西极山的结界有关?” “这结界,”帝君缓声道,“正是勾陈所设。” 金德真君点点头,看神情,并无半点意外之意。 “太白,”火德真君盯住他,“你是何时知道的?” “方知悉不久,”金德真君悠悠道,“今日来,便是要向帝君禀报的。” 火德真君又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于是金德真君答:“查到的。” 火德真君很是不满:“如何查……” “荧惑,”帝君止了他的步步紧逼,“星宿与翼宿已回了重离墟么?” 火德真君未想会问到自己身上,怔了一怔道:“禀帝君,已回来了。” 神目虽无法望进重离墟,却瞧得见众星宿:“如何翼宿黯淡无光?” 火德真君正苦思如何应对,听得金德真君道:“翼宿重伤,是星宿带他回到重离墟。” “重伤?”天之六神座下神将受伤不可不谓是异事一件,众神各仙的注意皆被引过来,等着他说下去。 金德真君却没了下文:“只瞧见这么多。究竟因何而伤,只好问翼宿了。” 土德真君静静地站到一边,转身抬目间,瞧见司命星君望了过来。 箭无形,杀有意。 镜面起了微澜。八面铜镜合而为一。 “怎会是后土神弓……”镜中人难抑惊骇之情,“你究竟是……什么来路?” 分明凡间之灵。凡人魂魄。 苍蓼亦是惊愕莫名,但此刻他想到旁者:“他……知道么?” 突如其来的一阵冷意,枕清风忍不住一嚏:“哎呦。” 一旁的苍冥抬眼:“好手段。” 又是接连几嚏,枕清风眼泪汪汪地:“什么手段?谁又使手段了?” 苍冥冷冷地哼了一声:“明知故问。” 枕清风擦擦眼睛:“我知道啥子?” 苍冥不说话了,一双幽深的眸子中透出血色。慢慢地,血一般的瞳仁。 “你要吓死谁啊?”枕清风白着脸,委屈道,“作什么又要威胁我?” “腾蛇神魂消散时,后土神弓随他一并化入坤灵,”字语仿若自渊谷而来,“我瞧得清清楚楚。” “我亦瞧得清清楚楚。”枕清风认真道。 “下一句若仍是这般不着边际之语,”血瞳绽出暗光,“便……” 苍冥忽然闭了嘴。枕清风眸光敛回,向一旁瞧了过去。林断睁开眼,抬起头。 “你觉着他破得了你的结界么?”苍冥幽幽道。 “不好说,”枕清风膝盖撑着手肘,托了半边脸,将问题抛给了林断,“以你看呢?” 青色的巨龙在身后沉眠。林断道:“以我看,你该出去瞧瞧你的徒弟了。” 忽而,万籁俱寂。世间,黯淡下来。 光,仿佛碎裂为千万星子,它们疏而不散,密而不合。它们,聚为一根长 箭。箭尖,指向八方镜。 “打碎了它,萧謉便永远无法出来了。”镜中人已褪去了青鸾的形,模糊了面容,只瞧得见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 弓,已拉满。狂风起。 “兰宫!”苍蓼的声音被风吹散。 光,成线,入了镜。裂纹铺展开来。 镜中人坠跌而出。不及他爬起,苍蓼已瞬身至近前。 长箭散了影,一切又黯淡下来。苍蓼无法看清那轮廓,看不清那刻意隐藏的神魂。锁链自折扇中打出,束缚那轮廓,却在收紧的一刹,扑了空。 “神魂分身。”苍蓼捉了残星,掌心微亮,而后渐渐淡去。 身后砰然坠地之声,兰宫与澜弓,皆恢复了原本模样。 “师姐。” 唤了几声,却是毫无反应。苍蓼指尖携月,渡入兰宫眉心。眼睫颤动,再睁开眼,迷雾朦胧。 “苍蓼……”好一阵儿,兰宫的眸光终于变得清透。她伸出手,苍蓼身上创处,沾了掌心一片红。 “无碍,”苍蓼探寻着她的神色,“你……” 高大的铜镜矗立着,兰宫扫过去。而后,惊恐溢满了她的眼睛。 “铜镜!”她挣扎着爬起来,奔过去,“铜镜碎了……怎会如此……” 苍蓼立于她身后,瞧着她。 铜镜中映着的,是她破碎的面容。瞧不见萧謉,亦不见镜中人。裂痕间隙,是苍蓼异样的目光。 “镜中人呢?”她问。 “受了伤,逃遁而去。”苍蓼回答。 “受伤?”镜中的数个自己,目目相对,俱都是不解之色。 “你不记得了?”苍蓼拾起澜弓,递与她。 触及长弓那一刹,残影晃闪而过,神思出离,澜弓脱了手。 却未听到坠地声响。 苍蓼转头,澜弓已在旁者手中。 黑衣,白发,额间一道清风长纹。眉心愁,眼底悯,低眸是万古忆。 兰宫并未认出他,直至他开了口:“兰儿。” 再无人会如此唤她。兰宫愕然,将他一遍遍地打量着,掌心灵气却不敢散去:“师父?” 枕清风,怎变作了如此模样? 依旧是那张脸,却为何,是那般的不同于所识? 她认得的枕清风,墨黑的发,额间无痕。目光,那目光……不,那是枕清风,她的师父,他们的师父,总是那般纵容又无奈的神情。 枕清风转了身,向青鸾缓缓走去。手指抬起,数百寒针自青鸾身上脱出,纳于他的掌心。 寒针化尘,他感受着那气息。忽地,脚下微顿,却也不过一瞬怔凝。 他站到了青鸾身前。 “师父,”虽不知枕清风为何变作如此模样,但此刻兰宫并不愿再想下去,“青鸾师兄他……” 千言,这一路颠沛,如何开口,从何说起。 万语,转眼世变心念变。 “我知道,”枕清风俯身,手掌覆上了青鸾冰凉的额头,“我都知道。” 兰宫怔住。 “勾陈正神,”苍蓼开口,“八方镜已现裂痕,萧謉仍在里头。” 36. 皆因我错 兰宫从未想过,自己会见到真正的神。 她只见过妖鬼,甚至见过魔。他们为祸一方,他们蛊乱人心。在凡人口中,总是无恶不作。 她从未见过神。 她曾以为,这世上,是没有神的。他们是虚无缥缈的,只存于香火供奉中的传言。 她曾祈求过,在那个血色新婚之夜后的无数个日夜,她祈求上天,祈求每一位无上之神。 可上天从未回应过。 能救人的,只有人自己。这世间,没有神。 神却出现了。 他们离她很近,与她朝夕相处,同饮共食。 他们距她很远,与她从不相识,素昧平生。 他们,却要杀她的师弟。 神,并非护佑凡间。他们,要杀凡人。 可他们又说,萧謉并非凡人。萧謉是那不伦不类,非生非死的天地异数。 他是鬼仙。 但她不信。她不愿意信。 凡人皆会犯错,那么神,会不会犯错? 勾陈,上古中央之神。多像是跌入迷梦之中,妄谈了一场传说。 兰宫四下里望去,再无旁者。而苍蓼瞧着的,是枕清风。 枕清风的手触及铜镜边缘,破碎的镜面中,终于又出现了萧謉的身影。 云翳重,雨丝凉。 萧謉艰难地前行,腿似灌铅,每一步俱都沉重无比。雨透了衣裳,渗入肌肤,攫取着他的气力。先是身上冷浸浸的,过了一会儿又闷热得厉害,再后来,冷与热褪去,他只觉着困倦又疲累,他想休息,想沉沉地睡去,安安稳稳地,无梦无扰。 于是他躺了下去。额侧擦出殷红一块,他并未感觉到疼痛,他已睡了过去。怀中的吾与,陪着他。 “萧謉!” 萧謉用力皱了皱眉,似乎想睁开眼睛,可排山倒海般的困倦终于淹没了他。他的唇微张了张,仅剩的气力只喃喃未能出声的两字:“师姐……” 见得枕清风手指点上镜面,涟漪荡漾,他的手穿入了镜面。而后,整个身体都进入了铜镜之中。 兰宫欲随在其后,却被苍蓼轻拦了手臂:“进不得。” “为何?”兰宫瞧他。 苍蓼道:“八方镜随时会碎裂,到那时,虚无境便会完全闭合。若未能及时出来,便会被永远封在里面。” 兰宫道:“可师父进去了。” 苍蓼顿了顿,道:“上古六神,本就诞于混沌虚无。” 兰宫的思绪很乱,心更乱。 眼前人,为她所识,却非她所知。 不,或许自己从未真正识得他,识得他们。 默然许久,兰宫哑声道:“天穹谷。你们……皆是因着萧謉么?” 镜中的枕清风沐了雨,慢慢地走向萧謉。 一步,逾千年。步步,踏过数万年。 吾与的流水屏障不知何时已落下,枕清风抬手,释出另一道结界。雨水,划下道道弧线。 生命的流转如被具象,淡青色的薄雾自萧謉全身氲出,自吾与的眉心源源涌入。 吾与终于醒来。萧謉仍旧睡着,他睡得很沉。 “该带他回去了。” 枕清风踏出虚无境的那一刻,铜镜在身后四分五裂。原本沉亮的铜色,失了被赋予的力量,变得黯然无光,锈迹斑斑。 萧謉伏在他的背上,那纯然无妨的模样,一如幼时。 “要带他去何处?”兰宫随在身后。 苍蓼开口:“回到他的魂魄所在之处。” 人间不曾如此地。寂冷,连同岁月一道凝结。长夜漫漫,日落时窃得一霎的暗光落影。 望不见尽头的夜雾,转身不知来时路,回首不见旧时影。上不属天,下不及地,光阴沉默着行过,绝尘而去。 这里,空得只有天,只有地。只有夜。 却有神光赐予了清明。 它来自于那山岳般的青色巨影。它的身躯绵延着,百里之外仍不见尽头。寒鳞如刀,密密覆着。银白两角若参天林木,枝桠向着天际。 仿若有一柄巨锤在兰宫心腔之内敲击着,一下又一下,空荡的回响。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过眨眼,已是身在旁处。 “虞渊,”苍蓼道,“日没之地。” “萧謉的魂魄……所在之处?”兰宫望着那青色巨影,神色复杂。 枕清风轻声一应。 “师父……”兰宫唤他。 枕清风瞧着她,如往常一般。 言语几次到了舌尖,却终究未能说尽。出了口,已是另一番意:“萧謉会怎样?” 他。我们。还会回到天穹谷么? “聚魂,”枕清风亦如往常一般,耐心地解答她的每一个疑问,“需将残魂铸回。” 吾与的眉心,释出一道灵流,自萧謉的额角钻了进去。他睁开了眼睛。 “师父?”意外的,欣喜地。 “师姐?苍蓼……”他又看到了他们,不解地,“我怎地……已出来了么?” 兰宫扯了扯嘴角,终究未能笑出来。 萧謉觉出不对劲来,他确实已离开了虚无境,可此地又是什么地方?他四下里瞧着,心中愈发地不安,怎地令他想起了梦中……转过身,骇于原地。 “青……” “青龙,”枕清风道,“它已在这里沉睡很久了。” “有多久……”鬼使神差地。 枕清风开口,字字风过:“七万年。” 萧謉望着它,木立许久,喃喃地:“都是真的……” “为何天上的古神,”他听见兰宫在问,“会在人间?” “因为它被困于锁龙阵中,”枕清风道,“无法离开。” 兰宫怔道:“谁能困住它?” 枕清风道:“天帝。” 天涯,亦咫尺。虚幻与真实,难分彼此。 “天帝是与五行神一并诞生,甚至古老于天之六神的天地制衡。”话语浸着时光流转,溯不回的光阴。 “天帝,为何要困住青龙?”萧謉似问似念。 ‘为何?你自己不知么?’ 森森低语如鬼吟,蓦然自耳边响起。 ‘谁?!’萧謉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开口说话。 ‘若非是你这非鬼非神的异灵,它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因为我?’ ‘守护天地的神,却要护着一个不该存留于天地之物。’ ‘我……不该存留于 天地?’ ‘你活一日,青龙便会被镇于锁龙阵一日。你活七万年,青龙便在这虞渊下封了七万年。’ ‘胡言乱语……我,我只是个凡人,怎会活七万年?’ ‘凡人不过是青龙为你造的一个幻象。你不甘永世同它困于虞渊,妄图逃脱。于是它剥出你的元神,将锁龙阵撕开一个口子,渡向凡界,塑了肉身,成为萧謉。’ ‘剥离元神……’ ‘你的魂魄与万物生灵不同,既有神魂亦有鬼魄,阴阳相斥却又相生。若将你完整的魂魄渡出,天界便会立刻发觉你并未消亡。且凡人的身躯无法承受如此魂魄,要送你离开虞渊又不被旁者发觉,只能裂魂,渡出元神,封印残魂。’ 那不知何处的低语者似乎看得到他的神情一般,轻笑了一声,令人不寒而栗。 ‘若我不是萧謉,那我是谁……’ 吾与爬上他的膝盖,湛蓝如深海,殷红似血月。 ‘吾与,究竟是谁?’ ‘纵是记不起,却想不出么?谁会以你曾经的模样留在人间守护你。’ “萧謉。”身体被晃了几晃,苍蓼的手指按上他的后颈。 那森森低语消失了。 萧謉抬头,用尽目力也未能望尽它的全貌。他又低头,望着吾与小小的身躯。 他将它抱了起来。 “青龙。”他发出了声。 吾与静静地回望着他。 各者神情自不同,枕清风淡然,苍蓼略感意外。唯有兰宫,是着实的惊诧:“你唤吾与……青龙?” 那一刻,萧謉想起了许多,许多被他无意或是刻意忘记了的细枝末节。 噩梦中惊醒,灵流自吾与眉心渡入他的心口。再次睡去,一夜好眠。 被他吸引而来的妖鬼妄图靠近,却在瞧见吾与之后惊恐逃走。 比起青鸾的厌恶,同门的惧怕,兰宫的喜爱,苍蓼对吾与,总是似远似近,恭敬又疏离。这一度令萧謉很是不解。 萧謉几次见到苍蓼手中月色,去问兰宫,却说掌心空空。三番五次下来,反被狠狠斥了一通胡闹说谎。 可每当他遇到危险之时,苍蓼一定会出现。无论是遇上了劫道之人还是拦路妖鬼,又或是摔下山崖。 “青龙座下心宿,心月狐。”苍蓼读懂了他瞧过来的目光。 梦中,将他称为祸害,欲取他性命的神。天穹谷中,伴他一同成年,互守互闹的师弟。是苍蓼,是眼前的心月狐。 “还是唤我苍蓼罢。”他笑了,是苍蓼的笑。 枕清风望着他,从前他并未读懂那目中之意。 悲悯。 “师父……” 师父,就连你,亦是刻意的局中人么? 你们对我的所有情谊,是否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所谓守护。 守护。我不过是笼中之鸟。 而青龙,却是因我而坠落的天神。 这一切,皆是我的错。 “师父,我想回天穹谷。”萧謉像曾经那个孩童一般,央求枕清风。 “你已开始记起那些梦境了么?”枕清风柔声道,“你的元神已不再受封。很快,这具躯体便因无法承受它的力量而衰朽。在元神消散之前,需得立即聚魂。” 37. 是萧謉 人说前尘,是今时缘障。亦言眼下之劫,是过往未尽。 他想起枕清风曾说:“不以魂魄定命数。” 那究竟是什么,勾连了今与往。 吾与望着他。不,是他从未离开前尘。 可他想要逃离。 后悔了么?因何后悔,为何而悔。能不能,只让他回到原本所在之处。 他是萧謉,他的来处,是天穹谷。 ‘纵是回去,亦不会有人再记得你。’ ‘你究竟是谁?!’总是在那个鬼气森森的语声出现之时,萧謉便失了音。 ‘你的魂魄重聚之际,便是世人遗忘你之时。’ ‘出来!’萧謉颤抖着。 ‘你是鬼仙吾与,而非凡人萧謉。’ 吾与察觉出他的异样,忽地跃上了他的肩。于是那声音再次消失了。 我是吾与,是鬼仙。 我是萧謉,是凡人。 “吾与,回来罢。”鹿妖玉舟的影自澜弓中现出,犹带泪痕。 “回来罢。” “回来同我们一起。” “归家罢。” 古老的魂灵低语轻言,他们出现在萧謉面前。 “吾与……”玉舟向他伸出手。 萧謉向后退去:“我是萧謉,不是吾与……” 长弓拦在了他们面前,身后,只萧謉一人。 “我带他回天穹谷。”兰宫定声道。 “兰儿,”枕清风缓声道,“天界已得知鬼仙并未消亡,你一人护不住他的。便是不顾这些,他的元神解封,凡人之躯撑不住多久的。” “师父……”兰宫咬住颤意,碾为平静表象,“他是你的徒弟,是你在天穹谷自小带大的孩子。” 枕清风瞧着萧謉,萧謉亦瞧着他。 白了发,却如旧容颜。 “什么勾陈,心月狐……你们真的是天上的神么?”哭腔泵出时,泪借了道,兰宫摇头,“为何偏偏容不得一人?” “师姐,我们回去。”萧謉揽了她的肩。 “只要你走出这里,立刻便会被捉回天界,而后焚魂裂魄,”苍蓼拦了去路,“便是你能回到天穹谷,数日之内,你的凡人之躯便开始衰朽,最终,魂飞魄散……” 兰宫滞了脚步。萧謉惨白着脸,却笑道:“横竖,都是一死。” “若是聚魂,会如何?”兰宫开口,“萧謉,还会是……” 萧謉么? 枕清风道:“小狼的身躯承受阴阳之力相峙再生,唯有它能容纳聚合后的魂魄。” “萧謉会……”兰宫还是未能说下去。 萧謉却平静地:“变回曾经的吾与。” “躯体衰朽,是因元神解封,对么?”兰宫妄图寻出其中关节,“那么重新封禁,是否便可恢复如常?” 旁者无言,兰宫无解。 纵是萧謉如初,可如何能令因果溯回逆转?事已至此,所谓的重来,不过是修复。 “他们要杀鬼仙,”兰宫质问着,“你们却要萧謉成为鬼仙?” “是否鬼仙消失,”那千军,那万马,那地动,那山摇,震耳欲聋,萧謉几乎听不到自己,“青龙便可重回九重天?” 枕清风不想他会如此一问:“并非……” ‘不错,异端既除,天帝便再无困锁青龙的道理。东方正神离位太久,天穹已现倾斜之象,如今日久不升,妖鬼涌出,便是这个缘故。若青龙再不归位,天界下坠,到时无论是凡界或是鬼界,谁也逃不过天地覆灭。’ 幽幽钻入耳内的鬼音,扰他的思,乱他的心。枕清风的半句话未能听完全。 ‘天界下坠?’ ‘若非与自身存亡息息相关,一个无意诞生的区区异数怎会引得这般注意?天界之上,皆欲除你而解祸。’ ‘你胡说……既是区区异数,身为古神又怎会为了它而弃天地生灵于不顾?’ ‘因为你,亦是天地生灵。’ 手掌自兰宫肩上滑落。她抬头,萧謉放下了吾与,向后退去,离她远去,离他们愈来愈远。 吾与向他走过去,他摇头:“让我自己,想一想,好么?” 百里锁龙阵,萧謉总也走不至尽头。回过头,苍蓼与兰宫远远地,随在身后。吾与的双眸一直望进他的眼睛。 萧謉转过了身。 ‘你想做什么?’鬼音问他。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可我知道你一定做得到。”萧謉缓缓开口。 风拂过,低语模糊,苍蓼辨不清楚,却觉出不对劲来。枕清风于那无故之风起时便掠影而去。 萧謉坐于一株古树旁,墨色的叶落在他的颈侧。他闭着眼睛,静静地,似在小憩。 吾与自枕清风手心跳下,落于萧謉右肩,它以鼻尖贴在他的耳后。片刻,它慢慢抬起头,瞧着萧謉安静的睡颜。 枕清风轻轻垂了眼。苍蓼带兰宫掠了过来。 风住了。 “萧謉。”苍蓼唤他。 萧謉不应。 “萧謉?”兰宫雾里看花,唤他。 萧謉依旧未应。 苍蓼瞧了瞧吾与,伸出手去,手指轻触在萧謉耳后。许久,他没有动,亦未发一言。 “他……怎地了?”风未动,水却澜。兰宫问,难抑的惶然之感。 苍蓼开口,轻轻地,似怕惊扰了他一般:“他的元神,被抽离了。” “什么?”虽不知意味为何,但必定非同小可,“那萧謉……会怎样?” 苍蓼张了张嘴,终于道:“以凡人度量,他已……离开了。” 文有千般意,因言者异,因情思异,因语声异。同一词,并非只一意。 可兰宫懂了他的意。 她见过许多人的离开。离去。逝去。死去。无论哪一字眼,在某一刻,总带着猩红的,亦或是苍白的,最终却死寂无应。 她缓缓蹲下身,缓缓伸出手。萧謉的皮肤寒似冰,不余半分温度。她瞧着他,瞧了许久,而后,缓缓地,背起了他,像幼时的他们。 “我带你回天穹谷。” 兰宫不知该向何处走,更不知出路在何处,可她依然走下去,远离他们的方向。 灵流自吾与身上释出,而后,他们消失了。 “苍冥。”枕清风不知在向何处道。 血瞳现,鬼音起:“要说你们天界最是虚情假意。凡人惧生亦畏死,要人去死,便予其痛快。” “元神呢?”枕清风摊开手掌。 “居然将后 土神弓封印后交与一凡人,你可真是……”身形于眼前凝聚,苍冥自他身旁走了过去,“将神弓作为亡灵栖身之处,是为净化他们么?” 吾与被鬼雾托起,悬于他的掌心。 “你欲以土神之力为青龙消弭锁龙阵的死契,”苍冥回身,瞧着枕清风,“你以为帝君想不到么?” “死契?”苍蓼心头一震。 “以青龙之力,当真无法挣脱锁龙阵么?”苍冥道,“想必你不止一次地疑过。” 不止一次地疑过,亦不止一次地问过。问青龙,问勾陈。 青龙不答,勾陈言不知。 阵法可契,是他初为神将之时,亢金龙所授。他曾试着将一只纸蝶契于封禁术之中,亢金龙在挣脱术法之时,那只纸蝶随之四分五裂。可仅仅为一无生命之物打入契约,便几乎耗去了他近百年的修为,是以亢金龙告诫于他,若非不得已,莫要为阵法入契。所契之物愈是强大,施术者所负便愈多。 天帝设下锁龙阵,同为古神的青龙若要挣脱并非毫无可能。可为何自被封禁以来,青龙甚至从未尝试过离开阵法? 死契。同生却非共死。究竟所契为何物,会令青龙甘愿困于虞渊而不肯舍弃? 七万年。 “所契为何?” “亢金龙发觉锁龙阵入了契,曾问过同样的问题,”苍冥道,“可惜,我并非天帝,亦非青龙,并不知究竟所契何物。” 几念过,苍蓼心中有了疑思。 “你所担心的,正是他们所以为的。”苍冥言破了他的念头。 阵法入契。若无契,是否阵法便可脱。 那么,何为滞留青龙之物。 “萧謉已死。”苍蓼道。 “鬼仙却仍在,”苍冥的另一只手,握着一缕游魂,“那些亡灵亦未消亡。” 神息一瞬锁住了它。而后,入了吾与澈蓝的那只瞳,如入海底。 “我又未说不还你,”苍冥无所谓地甩了甩手,“也罢,随你。” 符文自苍蓼眉心与脸侧现出,虞渊内已不见他。 枕清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苍冥似是颇为不满,“抽离元神是为救他。若非是我,你们还要等他肉身朽尽才肯动手么?” 枕清风又叹了一口气:“可怜青鸾……” 苍冥顿了顿,道:“你不知是何者所为?” 枕清风瞧着悬于他掌心之上的吾与:“青龙似乎已经知道了。” 妖氛鬼雾,妖哭鬼嚎,月光穿不透,夜风吹不散。迷着她的眼,惑着她的耳。她全都不在意。 却也近不了她的身。长弓点点微光,照亮了前路,驱散了浊气。 玉舟抽抽噎噎的,在耳旁哭啼个不住。 “莫要再哭了。”兰宫道。 “阿公走了,解蕴姐姐也不会再回来。”玉舟跟在身后,望着伏在她背上的萧謉。像曾经随着小狼。 兰宫向前走着,看不到她的神情。 “萧謉只是吾与的表象,元神离体,这具躯壳便彻底死去了。”玉舟小心翼翼地道。 “他是萧謉!不是什么鬼仙!”兰宫的声音起了澜,“你在意吾与,便回到虞渊去!” 微光尽处,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38. 欲离 玉舟跃至兰宫身前:“我来拖住他,你们寻机离开。” “此刻离开西极山,并非是个好的选择。” 这声音似乎并不陌生。微怔间,玉舟已唤出了来人名姓:“林断!” 鹿妖对他并无敌意,兰宫却不敢掉以轻心:“你来做什么?” 林断向她走来,他每进一步,兰宫便向后退一步。于是林断顿住,不再向前走了。 “你要带他回天穹谷?” 兰宫不答。 “你该知道,”林断道,“那只是一具躯壳。” 兰宫还是不答。 林断伸出手:“将他交与我。” 兰宫的全身绷紧,盯着他:“休想。” “他已失去魂魄,我要一具躯壳作何用?”林断道,“凡人逝去,肉身会腐朽。你是要他化入泥中,还是有朝一日能够与他再会?” 兰宫一震:“你说……再会?” 林断近了一步,神光沐着他的容颜,杀伐之息下,却非寒意:“你并未听错。” “你能做什么?”兰宫丝毫不敢放松。 林断道:“我可以护住他的尸身,使其暂时不朽。日后若有机缘,或许他还会回到天穹谷。” “萧謉……会活过来?”兰宫不知自己如何说出的这句话。 “生死天定,纵是神仙亦难以轻易逆转,”林断道,“萧謉只是躯壳,他的魂魄并未消亡。” 兰宫张了张嘴:“吾与么?” “你需得明白,”林断又近一步,“萧謉与吾与,并无不同。” 兰宫摇头,却并未再后退:“萧謉同我一样,他是凡人。可吾与不同,吾与……它是……” “凡人、神仙、妖鬼,”林断道,“皆为生灵。” “要杀他的是你们,要救他的还是你们,”似自语,又似控诉,“为何天神,亦与凡人一般。” 生死爱恨。莫非做了神,仍不得自在么? 忽见玉舟转身,林断亦抬头向兰宫身后瞧去。 “凡人言,生死有命,不可强求。逝者已矣,何必再留呢。” 语自身后来。兰宫惊回身:“谁?!” “亢金龙,”林断淡淡道,“不必再隐藏神魂,我认得出你。” 与林断是截然不同之感,他的眉间自有一段凛然,语声铿锵,一如其表。银发黑袍,端正而立。 “林断,有一件事令我很是困惑。” “是么。”林断看起来亦有些困惑。 亢金龙立于几步之外:“你飞升天界不过千余年,东方七宿之中你为末,如何我竟无法看清你的神魂?倒是你,反将我瞧得分明。” 兰宫不明就里。玉舟靠近了,在她耳旁低声道:“许多神仙在下界行走之时不愿露其真身,多会选择隐藏神魂,愈是强大的仙神其神魂便愈不可窥。七宿神将一向以资历与力量排序,亢宿行二,箕宿行七,是以林断的力量应在亢金龙之下,他的神魂在亢宿眼中本应是无法隐藏的。” 可他们,却是反了过来。 “那么,林断的力量,是在亢金龙之上?”兰宫道。 玉舟似答非答:“不过这个林断,着实奇怪。阿公总叫我对他恭敬些,甚至于解蕴姐姐亦有些惧怕他。” 提起白头公与解蕴,玉舟不由得又哽咽了。 “原来是为这个,”林断笑,“我亦瞧不清许多神魂。” “正神离位久在你封神之前,一直被镇于虞渊之中的它如何能够于凡界将你寻出?”亢金龙并未揭过。 “六神通天地,如何寻不出?怎地这等小事亦会令你吃惊?箕宿出缺,而我恰好业障还尽,功德积满,如此而已。”林断道。 “如此而已?”亢金龙念了一遍。 林断只当他在自言自语。 “你已见过正神了?”亢金龙并未纠缠前问。 林断道:“你却并非是来见它的。” “机缘到时,自会相见。”亢金龙语声坚定。 林断便问:“如何眼下机缘未到?” “因为,”风无形,却砭肌彻骨,那不过只是瞥来的一眼,“他们仍在。” 本能地,玉舟想向兰宫身后去躲,可究竟忍住了。 “回去。”兰宫反握长弓,玉舟钻了进去。 “小姑娘,将弓交与我。”亢金龙忽然对她道。 兰宫不说话,只盯着他。 “后土神弓非你能所用,”亢金龙声沉语更深,“那些上古亡灵亦非你可护得。” “后土神弓?”兰宫迟疑。 “本为随中央两神镇守之物,六方大战之时同腾蛇正神一并化入坤灵,”亢金龙道,“未想到,是勾陈正神将它藏了起来,封印之后交与了一个凡人。” 兰宫并未辩驳,只因连她自己亦起了疑心。若只是寻常之弓,如何上古亡灵能够宿于其中?澜弓为枕清风所予。可枕清风,不只是枕清风。 勾陈。后土神弓。 兰宫没法完全否去。 若是神弓,为何偏偏要交与她?是因自己在他近处,且不会有谁注意到的凡人么? “我若不肯呢?” 亢金龙道:“你留不住它的。” “你要抢去不成?”兰宫攥紧了弓身,“还是要杀了我?” “神不会擅杀凡人。”亢金龙道。 林断突然截口:“但你杀了青鸾。” 兰宫愕然。 亢金龙并无半分意外之色,甚至未眨一眨眼睛:“我的确将他的魂魄一分为二,却未曾取他性命,只要再行聚魂便可还复如初。杀他的,是罗刹鸟。若非是她将其分身杀死,或许眼下仍旧活得好好的。” “是你?!!!”兰宫浑身颤抖着,为愤怒,为恐惧。 长弓忽地飞了出去,兰宫全然不及反应。可它未能飞出一步之远,便被林断抄入手中。 “纵是将他们全部除去,亦不会如你所愿。” “你知我所愿为何?”亢金龙一哂。 林断似答非答:“困住它的,并非是他们。” 萧謉的尸身沉甸甸地压在背上,兰宫吃住力气,提了灵气。身体松去许多,思绪却仍是繁杂,不知其所云。 亢金龙亦是一副云雾里的神情。 林断言道:“死契。” 不过是一抬眼,却是悚然入骨,如有千钧自外向 内覆压,似有百手由内而外撕扯。冷汗涔涔。 这便是神的威慑之力么。 不似兰宫几乎无法动弹,林断仿佛毫无感受一般。 “你还知道什么?”亢金龙近了一步,兰宫觉着自己快要站立不住。 “我只知道,”林断开口,那难以承受的内外之力霎然消失,“契,并非钉在鬼仙,亦非那些上古之灵。” 亢金龙哑然,旋即冷笑道:“只怕是你为他们作的脱身之词罢了。” 林断并不辩驳。 亢金龙又道:“翼宿重伤,无论是重离墟还是帝君,皆需一个交代。” “入了天界,无论哪边,他们都只有一个下场。”林断道。 “你在质疑天界公允?”亢金龙质问。 “无关公允,”林断道,“道不同。” 无关公允。亢金龙一霎恍然,虞渊之中,青龙所言与其叠覆在一处。 “契在何处?”他问。 林断道:“不若不知。” 亢金龙手蓄神光:“那便只好要你留下后土神弓了。” 林断颇有些无奈,他唇启却无声,短短几字,并未落入兰宫耳内。而亢金龙听得清清楚楚,蓄积于手心的神光一瞬消散而去。一同黯淡下去的,还有他原本炯炯双眸。 他离开得无声无息,木叶自枝头坠落,扰了犹然聚形的影。 “你说了什么?”兰宫本以为,自己是走不出这西极山了,“契又是什么?” 林断答了半句:“契,是封印阵中的一种祭法。是将生灵或物品与阵联结,所联之物愈强,对阵法加持便愈强。被封者若要挣脱,需得有足够的力量冲破封印,且阵法消散之时,便是所联之物四分五裂之际。” 兰宫想到其中关节:“困住青龙的锁龙阵中,有契?” 无言亦是默认。 兰宫接道:“契,另有其物?” 林断只答了一字:“是。” “是什么?”兰宫又问。 林断却问他:“天地生灵,有无高下之分?” 兰宫只当他又要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既无解答之意,便抬了脚,自顾自地向前走了。 “你的弓,不要了?”林断在她身后道。 “本就非我之物,”兰宫一步未顿,“在你手上,他们更安心些。” “你既要回天穹谷,”上一句犹在十几步外,下一句却已在身旁,“我送你一程。” “无需你跟着我们,”兰宫咬了咬唇,将一腔子的酸楚勉力压制着,“我们已碍不着任何神仙妖鬼的道,还要如何?” “要离开西极山,不是么?”林断道。 兰宫冷冷道:“若总是这般半句半句地说话,要么便请你莫要再开口了。” 林断将长弓抱在怀中:“耗费这般多的灵力背着他……” 兰宫顿步,林断便亦停下来。 妖嘶鬼哭,黑雾冲撞着神光,而又四散而去。兰宫望了他许久,终是什么也未说,仍旧向前走了。 林断便亦走:“后土神弓现世之时,勾陈便封闭了西极山的结界。此刻无论是神仙妖鬼,还是凡人,谁也进不得,更出不去。” 39. 世间安得两全法 背上一轻,萧謉的尸身已飞了出去。兰宫急转身,手指却堪堪擦过他的衣角。而伸手欲拿弓,亦捉了一个空。 “你究竟想做什么?!” 萧謉悬于林断身前,沐于神光之中。起先,兰宫并未瞧出有何异样来,可不过奔去几步的功夫,她赫然发觉,萧謉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凡人以婴孩之态降生,后为稚童,长为少年,成为青年,最终入暮,直至化归天地。生命之序,向来如此。 诞生,而后衰亡。 兰宫却看到了生命的逆序。 岁月极快地在萧謉身体里回溯,宽阔板正的肩收窄着,风刻雪塑的容颜柔化着。那个迷惘着的青年变作了意气少年,旋即又成为懵懂孩童,而后,他是初临世间的模样。 他们都在沉睡。无声无息。 兰宫奔至近前,小小的身形消散而去。林断的掌心之上,小狼如烟聚形,复又散去,而后重新拢为萧謉的模样。 “师姐……”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之时,兰宫泪如泉涌。 “萧謉。”她唤着他。 “师姐!”不知为何,萧謉忽然变得惶恐,他似是在找寻着什么,“师父?!你们要去何处?苍蓼!等等我……” “萧謉?!”兰宫伸手,手指穿过了那轻烟,“我在这里!” “这是他的神识,吾与的元神被抽离时未被剥下的部分,”林断道,“他无法听到你的声音,亦看不到你的容颜。他属已矣的曾经。” 兰宫的眼泪坠下去:“他在寻我们……” “生之追寻,死之执念,”林断指尖一动,萧謉蜷做一团,静静睡去,“那是他最后的思绪。” 寻,无法回溯的时岁,无法如初的模样。 凡人总在寻回。 “神识……是什么?”是忧,是惑。 “神识蕴于魂魄,它是记忆,是思绪,是情与感,欲与念,”林断道,“吾与的神识,便藏于元神之内。” 是不解:“既是藏于元神,元神被剥离,怎会留下神识?” “自然是,”垂下手,神识随之无踪,“别有用心。” 看出兰宫的惶然无措,林断道:“他在我的神域之中,谁都无法触及到他。你若想陪着他,我可以将你送去那里。” 兰宫擦了擦眼睛:“谁都无法触及到他?” 林断点点头。 “青龙亦不能?”兰宫问。 林断低头瞧着她,轻声道:“你不愿它知晓?” “纵然是它护了鬼仙吾与,”兰宫黯然,“可萧謉,是因它而死。” “我是它座下神将,”林断道,“为何将这些说与我听?” 兰宫移开了目光:“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你曾经亦为凡人。” 像是在说与她听,又像是在述于自己:“为神者,负天地,承万物,生来为祭。” 许多道理,总是痴者执着,愚者追逐。 “会有旁者,想要取走它的神识。” 兰宫一震,眼眶泛酸。她强迫自己没有落下泪来,嘶声道:“他已是如此……你们这些神仙还要他如何?!” “为何皆闻鬼仙而色变,”林断似言它,又似言他,“是因其连通阴阳与生死。一旦失控,便是再次倒生失序的伊始。” 结界被冲破的那一刻,她被林断丢入了神域之中。她并未看到那双赤红与湛蓝的眸子,亦未听到那声瞬间驱散了妖氛鬼雾的狼啸。 “怎么回事?!”后土神弓所蕴的一方神域内,玉舟与一众亡灵惊问。 林断声虽轻,却字字入耳:“吾与,失控了。” 玉舟探出头,靛色的瞳仁颤动着:“莫非是聚魂出了差错……” “不,”林断否道,“聚魂完成了。” 亡灵们疑惑着:“既是完成聚魂,怎会失控?” 狂风挟着神鬼之力,欲撼天地。林断的身周落下流水屏障:“因为它失了神识。” 玉舟并未细思先前他与兰宫之言,自以为着:“那不过是它以凡人萧謉之身所保有的部分神识罢了,否则他怎会全然忘记前尘之事?” 林断却道:“裂魂之体若再分割神识,会致魂魄难以复原。吾与的神识并未分散,而是全部纳于元神,是以在一半元神被封之后,萧謉会噩梦连连却又无从忆起。” “萧謉离开天穹谷后,他的元神已然解封,”亡灵们问,“若为完全神识,为何在古林之内,他仍旧认不出我们?” “元神解封,他的神识却被压制着。”林断道。 “为谁所制?为何要……”狂风入了暴烈之流,话语皆被吹散。亡灵们再维持不住,重归神弓之内。 西极山之上,阴阳交融,神力与鬼力彼此旋绕。汇集为妖氛鬼雾的万千妖鬼们惊恐地奔逃着,却皆为其力吸纳而去。 “林断!”虞渊之内,枕清风瞧见瞬身入界的来者,急唤他。 翻身起,正接住倒飞而来的苍蓼。 抬首,青龙已醒,一口神息将小狼困于其中。枕清风辅其旁,却发觉他们的神力在被吾与尽数吞噬摄去。 “正神的元神尚未离开鬼仙,”苍蓼伤得不轻,挣扎着站起,“本欲强行制其魂魄,可所有的攻击如同泥牛入海,未见其伤,反到全部为其所纳。” “鬼仙之力,以天地为源,”林断向吾与走过去,“混沌元初,可镇不可灭。” 苍蓼见他就那么不设防地过去,抬步便追。却是灵流顿乱,脚下一错,跌了下去。 林断手掌虚空一托,又轻轻一划,指尖几道青色神力灌入苍蓼体内。 生机之力,沁凉如春雨。气息渐稳,内伤竟已痊愈,苍蓼心下惊骇:“这神力,怎会是……你究竟是……” “鬼仙既生,便与天地同寿。纵是驱散了它的魂魄,只要天未倾,地未陷,神犹在,鬼犹存,它便会再现世间,”林断抬手,探入青龙神息之内,手掌抚上吾与的背,“它是因神鬼之力剧烈相冲之下阴阳相合而生,所谓混沌元初。天帝,便是如此。” 苍蓼怔怔地瞧着他,思绪浪翻潮涌。 “你早知苍冥拿走了它的神识是不是?”枕清风怒目,“为何还要为它聚 魂?!故意而为之么?!” 吾与忽地转身,森森獠牙咬住了林断的手指,神力自伤口涌出,淌入小狼体内。 “撤手。”林断道。 枕清风向后一退,收了神力,仍是瞪着他:“想不到泰然如你,这分身却是如此妄为。” “分身?”苍蓼已有猜疑,只不敢定论,“何者分身?” “你终究,是要弃它了。”枕清风沉声道,似责又似叹。 林断无言。 “凡界短短二十余载,便是它向你所求么。”枕清风轻轻地。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苍蓼忽然发觉,自己所知,全然无法解得眼前所见。 “天帝镇青龙于此,曾言若要离开锁龙阵,只有两个法子。”枕清风道。 “两个法子?”苍蓼诧异,“若青龙正神亦无法脱出阵法,谁还会有第二个法子?” 枕清风道:“你只想得到破阵,却想不到解阵么?” “锁龙阵为天帝所设,岂非只有天帝可解?”苍蓼迟疑着道,“莫非还有旁者?” “既是只有天帝可解,又何来旁者?”枕清风又道。 既无旁者:“天帝,会解开锁龙阵?” 枕清风并未否认。 苍蓼怔了怔,旋即正色道:“勾陈正神,我知你耽于凡界太久,多少沾染些凡人脾性。但此处并非天穹谷,你我不再是那凡界师徒,眼下更非玩笑之时。” “在你眼中,我是个爱玩笑的师父么?”枕清风苦笑,颇有些无奈之意,“第一个法子,便是青龙以自身之力,挣开锁龙阵。只是阵法入契,若要挣脱,便要以契为祭。” “这契,究竟是什么?”苍蓼再问。 枕清风依旧没有给他答案:“第二个法子,便是天帝允诺解开锁龙阵。只要青龙肯交出一物。” 此间种种,苍蓼已猜出谜底:“鬼仙?” 枕清风不置可否。 苍蓼骇然:“在旁者眼中,鬼仙岂非已魂飞魄散,彻底消散。天帝怎会知晓它犹在世间?” 枕清风抬眼:“你以为它为何是天帝?混沌元初,源自天地。世间万物皆为其所感。” “天帝,是要正神作选择?” 你曾守护之物,终会被你所弃。 “若要弃它不顾,何至于七万年不肯挣脱锁龙阵?!”苍蓼向那青色的巨影抬起头,目中悲色,“可如今你竟要……究竟所契为何物,能要你如此决断?!” 林断撤手,神息散尽。吾与向上浮去,愈来愈远。 苍蓼看到,林断的双瞳,耀目烁金。 西极山之巅,神鬼两力彼此融斥着,妖氛鬼雾已被其吸食殆尽,山间又是一片清明。 衣袂于狂风中翻飞,苍冥立于云翳之下,仰头望着吾与,双目是血一般的颜色。一声狼啸,那阴阳合力破开风云,撕开了天穹之界。 三十七根天柱拦腰而断,巍峨神殿轰然倒塌。 那天,自数万年之后,再一次地震颤。 那神,那仙,如凡人一般。畏惧,憎恨,不知所措。 40. 不可破 殿顶坠落之刹,玉座上神光大绽,帝君以神力托住了它。 天柱倒塌,六壁碎裂,独余个殿顶兀自浮在上头,悠悠荡荡。 “简直是……无法无天!”火德真君袍袖一挥,扬了半丈的尘埃。 众神各仙,容色一个赛一个的差。 “竟有如此力量,”金德真君咋舌,“这鬼仙当真不得了……” 私语纷纷,吵吵嚷嚷。 “鬼仙果然未灭,流言并非是假的。” “需立刻捉拿鬼仙上界,除了这异端!” “天柱以神力所灌,竟被其一击全毁,实在可怕……这妖孽断留不得。” “你我等一齐禀帝君,定要将鬼仙押上天来。” “还费事拿上天界做甚?直接焚魂散魄才是!” “谁去?怕不是反倒被鬼仙散了魂魄罢?” “岁星,”帝君开口,众神缄口,“箕宿下界正为查实鬼仙一事,如今鬼仙却直袭天界。如何从未得他报回半点消息?” 木德真君心内叫苦不迭,只得硬着头皮道:“禀帝君,小神亦有许久未得他的消息了。” “他在何处?”帝君又问。 木德真君张了张嘴,未答出来。 “帝君,”火德真君按捺不住,“先前太白言青龙正神身在西极山,却因勾陈正神所设结界无法探其深入。如今鬼仙突袭天界,想必西极山结界已破。何不趁此一探?” 凡界,西极山。月光斜洒,夜静谧。不见一神,不见一鬼,不见一人。 静如死寂。 “怎不见鬼仙?”一神疑。 “方才一击,正是自西极山而来,怎会不见其踪?”一仙惑。 目光疏散跌落,不受制般坠了下去。忽地,月无光。 众神各仙正自奇怪,听得帝君道:“日月尽处,是虞渊”。 而后,神光盈目。他们俱都看到了那山岳般的青色巨龙。 “青龙正神!”众口齐声。 惊诧。欣喜。忐忑。质疑。 看到的,不止他们。那天地一方的古神,亦在遥远地望着。 “青龙正神果真在虞渊?”谜,纷至沓来。 “莫非他所言竟非为假?”巨门星君声不大,力却足。直教诸位听个清楚。 司命星君巴不得掩他的嘴,却暗暗作着眼色:“莫要信口胡说!” “哪里是我说的了?!”巨门星君瞧得清楚,抱着手臂,道,“要胡说也是他林断。” “天璇,”帝君问,“你所言为何?” 巨门星君换了一副恭肃的模样:“小神听得,青龙正神早于七万年前,便已身在虞渊之中了。” “七万年前,”从来冷眼旁观的月姑终于开口,“岂非是六方大战那时?” 水德真君亦未再沉默:“青龙正神若已离位七万年……难怪东方现倾斜之象。” “天璇,”土德真君道,“正神离位本就非同小可,何况离位七万年?东方一旦倾陷,天地不存,莫要口出谰言。岁星在此,岂容你辱青龙正神之名。” 木德真君苦笑着点头。 巨门星君声更大:“并非青龙正神自行离位,而是他为锁龙阵所镇,无法离开虞渊。” 若非帝君以神力撑起殿顶,司命星君毫不怀疑这沸反盈天之势会将其掀翻出去。 “胡说八道!”火德真君怒斥,“那可是东方古神!哪路神仙镇得了它?!” “荧惑兄,明知故问不是?”巨门星君瞥他一眼,“既是东方古神,除了天帝,哪个镇得了它?” 一锅沸水,急冻成冰。 “天璇,”月姑道,“这话当真是林断将军说的?” 巨门星君道:“千真万确。” “他何时对你说起的?”月姑又问。 巨门星君道:“在他下界追查鬼仙一事前。” “林断将军一向不离其位,”月姑质疑,“若非受帝君之托去查鬼仙,绝不入天宫。他如何会认得你,又同你说起如此惊天之语?” “他是同我说起的。”司命星君一礼,插了话。 月姑袅袅转身,心中忖度着,道:“你司掌凡间命数。他去寻你,莫非是有何红尘未了之事么?” “月姑想岔了,”司命星君道,“林断将军既是奉帝君之请追查鬼仙,自然是为了鬼仙一事来寻我。” 窃窃私语又起,月姑为自己解惑,亦替他们问疑:“鬼仙非神非鬼更非凡灵。于凡界寻它,该托勾陈正神才是。” “正因那时鬼仙并非原身,才需我在命薄中寻其踪迹。”司命星君朝玉座之上瞧了一瞧,垂眼道。 帝君并无言语。 于是月姑又道:“你是说……鬼仙是凡人之身?” “凡身,却非凡魂凡魄,”司命星君道,“是以命薄中,并无他的命数。” “纵非先天凡人,转世之时,神魂鬼魄皆散,需重炼凡人魂魄。可既已入凡身,怎会无……” 月姑猛然意识到什么,忽地断了话语。 “怎么?”一众神仙正听得起劲,大多只听无思,谁也不知她想到何处。 土德星君却道:“转世凡人,生前或为妖鬼或为魔,皆受冥王所制。” “你是说冥王在搞鬼?”火德星君立即道,“天界帝君、鬼界冥王,岂是你所能妄议的?” 土德星君不疾不徐地:“我不过是说转世凡人会经冥王之手,荧惑兄却说其在背后搞鬼,究竟是谁在妄议?” “你!”火德星君不料这镇星要么几万年不开口,要么开口便是叫他火冒三丈。 金德星君一副思索的模样:“若鬼仙当真入了凡身,那么确实奇怪。如镇星老弟所言,妖鬼魔转世入凡,定要先过冥王的。何况是鬼仙?此事冥王该有所知晓才是。” “太白,”火德星君转了矛头,“若非鬼仙破了西极山结界,便是帝君亦未能下探。你究竟是如何探得青龙正神下落的?” “亦是林断将军告知于我。”金德星君道。 火德星君压了眉:“这个林断……” “帝君,”月姑向玉座上禀道,“既如此,何不召林断将军与冥王一问?” 不见帝君容颜,只见那搁于膝上的手轻轻动了一动。 “禀帝君,”虽已无门可守,恪尽职守的天兵仍在远处站着,他的声音遥遥传进来,“青龙正神座下箕宿求见。”

说来便来。 众神各仙俱都瞧了过去。好奇地。质疑地。担忧地。看热闹地。 战衣,束甲。一步,生威。一眼,寒杀。 司战者,骨子里的刀光剑影,叫人望而生畏。 谁都没有去瞧他的眼睛,并非皆是因其本尊。而是他们都看到了,在他的臂弯处,卧着一只小狼。一身灰白相间的短毛,瞳仁颜色不一,一只澈蓝似碧落,一是艳染如鲜血。 “鬼仙!” 不知谁惊呼一声,几路神仙向后退了大半。亦有几个,手上已蓄积神力,只待帝君一声令下,便欲取其性命。 可帝君并未下令:“箕宿。” “见过帝君。”林断在神殿正中停下了。 “青龙如何?”帝君问,“想必你已见过它了。” 林断答道:“它已睡了很久。” “它该回来了。”帝君道。 林断开口:“是该回来了。” 众神各仙如猜哑谜,月姑直截了当:“林断将军,青龙正神被镇虞渊七万年,可确有其事?” “正如太阴星君所言。”林断略一点头以礼。 又是议论纷纷。 “林断将军,”一仙战战兢兢地问,“你怀中的,可是那鬼仙……” 林断瞧过去,乃一灵草仙。他亦点头一礼:“不错。” 那灵草仙死死地盯着小狼,再说不出话来。 “箕宿,”火德真君不退亦不进,“方才一击,可是鬼仙之故?” “是。”林断言简意赅。 “分明毁天灭地之势,”火德真君似要将他瞧透一般,“如何会变得如此顺服于你?” “它只是,”林断抬头,望向帝君,“想要青龙自由。” 火德真君正待开口,却被水德真君抢道:“那它该去破锁龙阵才是。袭击天界神殿,岂非是要向我神族宣战?” “若要强行破阵,何必借它之力,”林断道,“锁龙阵,困不住青龙。” “居然直呼正神之名。”火德真君目光如炬。 见帝君并未言语,水德真君接道:“若是旁者所施之阵,自是无用。可方才天璇言其出自天帝之手……” “确为天帝之作,”林断定其言,“但以青龙之力,并非不可破。” “既然可破,”水德真君质问,“为何未破?” “阵法入了死契,”林断道,“它,破不得。” 一众神仙之中,擅使阵者皆知契为何物,于是交头接耳,互通所知。 “契为何物?”喧闹淡去,水德真君又问。 林断并未立即回答。他瞧着那玉座,那隐于神雾之后的面目众神不见分明,却尽在他眼内。 “帝君可知?”他问。 帝君并未应他。火德真君不耐烦道:“帝君若知,怎会坐视不理?哪里还会有日神为句芒神鞭所伤,以至凡界日月失序之乱?” 林断低头,手指轻抚过小狼的后脑。它静静地,瞧着天界面目。 “林断将军,”月姑向前几步,“锁龙阵的死契,是什么?” 手指落了空,语声亦空,在神殿中荡出去。 “凡界。” 41. 神亦不知天机 你是过往奈何的神魂鬼魄,是今时无知的肉体凡胎。 你是,天地生灵。 我们,皆为天地生灵。 帝君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敲。 “你所言凡界,是为何意?”月姑问道。 他们,不解其意。 “破阵毁契,”林断明其意,“整个凡界,便是锁龙阵的契。” 吾之自由,汝等灾妄。 谁也没有再问为何青龙不肯破阵。也没有谁去质疑天帝如何能以凡界为契。 “天帝,为何要将青龙正神镇于虞渊之下?”土德真君只知其一却未知其二。 帝君的手滑落于侧。 “既是天帝之为,”林断道,“便需天帝来解。” “同鬼仙有关?”土德真君想寻出答案,一个七万年前的答案。 可林断只道:“鬼仙为果,并非是因。” “若天帝不解开锁龙阵,”月姑一顿,“岂非青龙正神永远也无法离开虞渊?” 七万年。于古神而言,是望得回的岁月。在凡灵之身,沧海又桑田。 “若非强行破阵,要离开锁龙阵,它还有一个选择,”林断低头,小狼的下颌抵在他的手腕之上,“以其手,令鬼仙魂魄重归天地。” 生命本源,天生魂,地养魄。 散其魂,燃其魄,化归天与地。 谁都解其意。 “早该除此祸端,”火德真君正色道,“如何直到东方已现倾陷之象才肯出手?岂非是置天地生灵于不顾?” “正因东方即将倾陷,才不得不做了抉择。”土德真君缓缓道。 “这七万年以来,”月姑冷目却非无情,“它一直跟在青龙正神身边么?” 林断并未回答。吾与在它掌心悬起。 众神各仙俱都绷紧了,蓄势待发。 “你做甚?!”火德真君正待抬手,却被木德真君按了下去。 木德真君迎着他的怒目,道:“贸然出手,你的神魂会被鬼仙撕为碎片。” “你要偏护它?”火德真君字字笃硬。 “我只是在提醒你,”木德真君一脸恳切,“莫要不自量力。” “箕宿,”火德真君瞧着他,却是对林断道,“东方七宿与主神,对此知情么?” “独我知晓。”林断亦未瞧着他。小狼悬于身前,仰着头。 神鬼之力自吾与身上释出。 “它要做什么?!”火德真君将木德真君一把推开,掌心神火已起,“你要做什么?” 金瞳现,青色的神力如浪潮,自林断身周一瞬涌出,神殿之顶化为流烟。 手中神火霎然熄灭。火德真君怔立在地,目瞪口呆。 “青龙。”声自玉座来,却非帝君之音。 一众神仙皆低头:“天帝。” 独林断抬目望向玉座之上,天际尽头。 “七万载,可已想明?” “前身寂灭,天地自会蕴出新生之力守护万物。”神力回流,引出吾与的阴阳之力。青色的灵流融汇其中,星星点点。 而后,这两力合流猛然向林断与小狼体内倒灌而入。 苍穹变色,神殿之内狂风起。众神各仙东倒西歪。 吾与一声呜咽,紧紧攀住了林断的前襟。它的双眸,水雾缭绕。林断只一晃,复又站得平稳,神色并未变上一变,只轻轻抚着它的后背。 “青龙!”玉座之上的帝君站了起来,他的语调掺入了从未有过的情绪,“你要自灭不成?!” “正神!”木德真君扑了过来,却连林断的衣袂也未能碰到便被掀飞出去,在半道由土德真君接住。 “你唤他……箕宿,是青龙正神?”土德真君的目光似刀子一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松手!”木德真君一个字也未能听进去。他的面容之上,满是惶然,“怎会如此……” 神雾四起,卷向林断,欲撕开狂风,却旋即被其吹散。帝君怒不可遏:“为了一天地异端,你竟不惜与它一同寂灭。这便是你的选择么,弃万物生灵于不顾?!” ‘青龙,’天帝无处不在,他的声音无处不入,却唯入林断之耳,‘神之悲悯,非凡灵可受。天地阴阳倒生,五行神、藤蛇以身为祭,不过数万载清明。乱象至此,已是混沌重开之时。’ 裂纹自皮肤蔓延,深入魂魄。林断不闻亦不问。 吾与失了神识,迷惘着,恶念生,却旋即为润雨清风所遏,重又清明。它觉着很疼,撕魂裂魄的痛,焚魄燃魂的灼。可林断轻抚着它,那疼痛似乎少了许多。它想起了什么,它看到神光亮起,它奔到流水屏障边,清凉的风吹着它的毛发。它回过头,那山岳般的巨龙静静卧着,金色的瞳仁中,映着它小小的身躯。 而后,它什么都忘记了。记忆如碎影,已非它所有。 “林断!” 玉舟的声音忽地响起,林断睁开眼睛。 无形之箭穿透了狂风,亡灵们被裂为齑粉。林断抬手,狂风止,碎裂的魂魄自他指间掠过,而后消散。 枕清风落于他身前,手间的后土神弓,尚留着亡灵残音。 ‘青龙正神……’ ‘吾与……’ 林断伸出手,神力汇聚,却再捉不回那些残魂。受他庇佑的亡灵,终为他而灭。 抬眼间,却是空。 “藤蛇如此,你亦这般,”枕清风望着他,望着吾与,他们的魂魄裂痕深深。他轻轻地,道,“为天地祭魂,不该是你们。” 为纯善者,注定承恶。 若大爱无疆,则身受业火,淬至净魂魄,归其本源。 “勾陈,你身在凡界太久了。”林断只说了一句话。 久到生了凡心,染了凡尘。 “正神。”土德真君轻声唤他。 枕清风顿了一顿,回过身来。 坤极薮一别,已是数万年。岁月漫长,太久,久得几乎要模糊你的模样。墨迹干涸,图画淡去,就连我,亦要将你忘却。 可你,终是回来了。即便,从不为我。 未开口时似有千言万语,话到了嘴边,只变作了一句:“正神,你仍是从前模样。” “镇星。”再闻故魂声,唤吾之名。 神殿倾 覆,引得各路仙神纷纷而至。而后,皆惊于所闻所见。 “诸神退去。”天帝一令,神魂皆退。 天府宫内,司命星君与巨门星君匆匆而入,正要开口,殿门忽地被推开了。 “你们,”月姑携了一声清月,“究竟知道些什么?” “这个……”巨门星君想着措辞,“我们……” “林断将军怎会是青龙正神?”月姑开门见山,“正神分明被镇于虞渊,怎会现身于天界?” “他……的确是青龙正神,”巨门星君说得模棱两可,“可又不算是真正的青龙正神。” 月姑冷目相对:“这个时候了,还要我猜哑谜么?” “天璇所言并不算错,”司命星君让身,请月姑向殿内行,“林断将军,并非正神全魂。” 月姑目光一跳:“裂魂?” “他为正神三分魂魄所化。数千年前以凡人之身降入凡界,后飞升入神籍,以箕宿身份行走于天界。”司命星君慢慢行着。 月姑怔然:“怪道谁也瞧不清他的神魂,原来并非是他刻意隐藏,而是我们本就无法看清……” 巨门星君叹了一口气。 月姑想起什么:“林断,有命薄么?” 司命星君摇头:“既非凡魂,自无凡人命数。林断于凡界种种,尘缘劫障,自所勾连凡灵消散之后,皆由他所承。” “林断司战,杀伐无数,”月姑忧道,“岂非是在扰乱凡灵命数?” “神,”司命星君缓缓道,“便在命数之外么?” 月姑顿住:“神,亦有命数?” 司命默然,而后道:“林断将军曾言,天地万物,皆蕴命理。神或许看得清凡灵命数,却对自己,一无所知。” “那么谁又看得清神的命数?”月姑问。 “这个问题,我亦问过,”司命星君道,“他只说,既有神,便会有高于神的存在,永无穷尽。” “高于神的……”月姑瞠目,她从未如此想过,“莫非天之六神、天帝仍未穷尽么?” “或许,”司命星君开口,“神亦不知天机。” 呆了半晌,月姑瞧瞧司命星君,又瞧瞧巨门星君,问:“为何会令你们知晓?” “若一切寻常无澜,我几乎不会察觉到他。但在他降生三百二十七年之后,正是凡界一场动荡之际,数万杀劫由一人造就,”司命星君道,“这本非异事。战争之下,领战者皆有此命数,罪孽深重,却亦是入神机缘。于是我照旧欲取其命薄一阅,却发觉他不仅并无命薄,且以我之眼,竟完全无法看清他的魂魄所在。此等凡界异数,无命薄却勾连诸多凡灵,非同小可。大惊之下,我匆匆去报帝君,可未想到,他突然现身了……” 说到此处,司命星君顿了一顿,呼了一口气,接道:“那时,他一身浴血,手里还提着一柄长枪。一个我方自命盘中瞧过的凡人,转眼便出现在我面前……我甚至听得到枪尖上汇聚的鲜血滴滴答答坠下……” 莫说是极少眼见杀伐的月姑,饶是巨门星君已听过一遍,但想起林断那一身迫骨戾气与寒夜般的眼睛,仍是不免后背发凉。 42. 浮光掠影 “我并不知青龙正神早已离位。虽不解为何他要干预凡界命数,可此非我所能插手,因此并不敢多问,亦允诺绝不向旁者泄密。后来林断飞升,入箕宿,数千年来再无消息。直至……萧謉出现。” 见月姑迷惑,巨门星君在一旁解释道:“萧謉,便是鬼仙于凡界的身份。” 月姑了然,又问:“你发觉了他?” “不,”司命星君否道,“若非林断将军告知于我,我绝无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此话怎讲?”命盘之下,月姑抬头。 “萧謉同样为裂魂之体。是鬼仙元神,且自降生以来神识便随半数元神被封禁,是以他完全不知自己真身,鬼仙之力不时渗出,以至招鬼引妖,频生异象,”命盘转动,现出先前图画,“长此以往,如此异数本定会为我所注意。但他的身边一直有旁者在压制其魂,扫清周障,刻意隐藏了他的存在。” “心宿心月狐……”月姑神目望去,若非神殿已见,她无法辨认得出,“勾陈正神?与鬼仙真身?!” “那并非鬼仙,而是青龙正神所化,”司命星君挥袖扫过,图画再变。浮光掠影,萧謉二十余载皆入眼中。 “后土神弓竟在一凡人手中,勾陈正神也真是……”月姑秀眉蹙起,“等等!” 这已是她数次见到那张脸。萧謉所过生命之中,他现身之时寥寥无几,却是无法不去在意。 “他是谁?不是凡人。我……瞧不清楚他的魂魄。” 司命星君与巨门星君的神情皆有些奇怪之色:“我同天璇亦注意到他。问过林断将军,他似乎知其身份,可他并未告诉我们。” 图画中,吾与咬着萧謉的衣裳,将他向后拖拽着。萧謉一个趔趄,小声斥它:“做甚?我正要向苍冥师叔行礼呢!” “苍冥……”月姑念出他的名字。 “数日前,句芒神鞭苏醒,方知青龙正神竟早已离位,旋即鬼仙现世的传言在天界传开。而后,林断将军再次现身,是以我得知了萧謉的存在以及正神被镇虞渊的惊天之秘。” 月姑瞧着他:“他要你做甚?” 司命星君迟疑着摇了摇头:“他并未要我做什么,先前不过托我将一口神息交还给朱雀正神,我请天璇送去重离墟的。” “朱雀正神的神息?”碎片纷纷,无法拼凑完全。月姑思忖着,终不得其意。见对面两位亦是不解,只好问其他,“天璇,你又是如何牵涉其中的?” “其实,我同那鬼仙……不,应说是凡人萧謉,算是有几分渊源。十几年前,有一日我去到凡界……”见月姑并未探究缘由,便接道,“在返回之时,路过一地。正逢落雨,见一少年蹲于路边,浑身淋得透湿,两手交叠,搭作雨棚,举在身前。一时好奇瞥了一眼,未想到在他掌心之下的,居然是一只兔妖。那兔妖被咬透了脖颈,已是奄奄一息。少年为它挡着雨珠,一动也不动。我瞧了一会儿,没忍住走了过去。” “你在做什么?”丝丝细雨落下,在天璇身周旋舞。 少年抬头,乱雪洇清溪:“它的魂魄要散了。” 天璇不由得吃惊,脱口道:“你看得到它的魂魄?” 少年点点头:“你能救它么?” 天璇一怔:“救它?” “你是神,一定能救它的。”少年的神色,认真又恳切。 天璇着实地骇了一跳,将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怎么瞧都只是一介寻常的凡人。可凡人怎会瞧得见他的神魂?那少年胸口的衣裳忽地皱了一皱,紧接着一只小小的脑袋自他怀中钻了出来,正与天璇目光相接。 那是一只小狼,却并非凡间之灵,应是灵兽。怪哉,怎地瞧不清楚它的魂魄? “你究竟是什么人?”天璇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天穹谷,萧謉,”少年又问他,“你能救它么?” 天璇将自己没有合上的嘴闭上,同他蹲在一处。顿了顿,道:“你知不知道它是什么……” “兔妖,”少年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很快道,“但我只是凡人,救不了它。” 天璇深吸一口气,闷闷地:“天地阴阳有序。纵是我能救它,亦不可强行逆转生死。若被帝君察觉,我会被剥去神魂,堕入鬼界的。” 少年没有说话。 魂魄单薄,自兔妖的体内浮出,碎裂四散,化入天地。 少年木怔好一会儿,抱起了它,慢慢向远走了。 鬼使神差地,天璇跟了上去:“你要带它去何处?” “它想回家。”少年道。 “你知道它的家在何处?”天璇问。 少年应了一声:“它告诉我的。” “它何时告诉你的?”天璇诧异。 “方才,它的魂魄即将散去之时。”少年走得很快。 这一下,天璇不仅咬了自己的舌头,还踩了自己的脚,“你……你你……” 少年并不理他,自顾自地走着。 神目开,天璇将他细细探寻。可无论如何瞧,都不过凡身凡魂。甚至没有半点灵骨。 奇也怪哉。 爬了一座山,钻了半片林,翻了半里草,少年寻到了一个小小的土窝。伸手扒了扒,竟拽出三只新生不久的小兔子来,软软的身体发着抖。 吾与探出爪子一扒拉,三只小兔子挤作一团,抖如筛糠。 少年拍了拍吾与的脑袋:“莫要惊吓它们。” “妖气虽淡,究竟避不过妖兽的鼻子。眼下失了庇佑,怕是活不过几日的。”天璇不知少年如何打算,但觉着有必要将这些告诉他。 “师父不许我近妖鬼,”少年将小兔子一只一只地抚过去,“若我将它们带回去,怕是会被师父丢掉。” “你师父是何人?”天璇决心探他的底。 不想少年却道:“你带它们走,我便告诉你。” 天璇哭笑不得:“我要三只兔妖做甚?再者,妖不得入天界。若被发觉,便不只是丢掉那般简单了。” 少年又不说话了。细雨打湿了他,打湿了它们。 天璇瞧着他挖开一个 不深不浅的土坑,将兔妖小心地放进去。正要填土,三只小兔子接连跳了下去,使劲向它怀里钻,雨水和了泥土,粘了满身。 少年就那么僵在了那里。忽然,雨住了。他抬起头,看到天璇在他的头顶张开了一道屏障。 “我有一好友,他或许有法子。”三只小兔子被收入了天璇的袍袖之中。 少年没有回应,也并未抬头,只一言不发地填起了土,一抔又一抔,将兔妖掩于其中。 “你想见我师父?”最后一抔土,抚平了坤灵。 天璇最终并未见到枕清风。或许是巧合,那日枕清风恰巧带兰宫离谷外出,苍蓼则照旧同苍冥闭关,因此与萧謉亲近的人是一个也未见到。 “那三只兔妖后来如何了?”月姑开口,先问的是它们,各者在意皆不同。 “天璇交与了我,”司命星君道,“后来林断将军带走了它们。听闻它们在古林中长大了不少,只是再未见过了。” 月姑捉住字眼:“古林?” 司命星君道:“月姑可知,亡灵?亦或称之为死灵。” “借由鬼仙之力重新聚回的魂魄,”月姑思其此问缘由,“古林中……” “古林乃青龙正神所造出的一方结界天地。有许多本要散去的魂魄,为鬼仙所救。它们,栖身其中。”司命星君道。 “我以为,亡灵不过是个上古传说,”月姑喃喃道,“青龙正神,竟一直在护佑它们……” “只是它们究竟来自何时何处,个中缘由我们并不知晓,”司命星君叹了一口气,“林断将军不愿开口,谁也勉强不得。” 繁杂巨大的命盘浮在头顶,纵横交错,无声旋绕。 “方才,他是要同鬼仙一起寂灭么……”许久,月姑哑声道。 司命星君怔然:“为何天帝要将青龙正神镇于锁龙阵,甚至不惜以凡界为契?” 滞重的气氛。 “站着胡猜是解不了惑的,”巨门星君打破了僵局,“时命叶。” 司命星君立时了然,却道:“他若是丢掉怎么办?纵是仍带于身上,若是不肯要我们瞧,我们也是没法子的……”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巨门星君道,“莫非只是在这里你猜测我以为么?” 月姑见过司命星君的时命叶。若附着在旁者身上,可以其眼观其所见,以其耳听其所闻。但器随主,主强则器强,反之亦然。如时命叶,若是被附者的力量弱于司命星君,便无法自行将其取下,更无法避其之窥。可若是被附者的力量更甚一筹,便可毁掉时命叶,甚至于反其道而行之,以时命叶反窥司命星君。 “你将时命叶附于何者之身了么?” “是林断将军,”见月姑亦是一副“汝勇可嘉”的神情,司命星君摆摆手,急忙解释道,“是他自己向我要的。” 命盘缓缓转动,迷了眼,却许久也未现出图像来,所见不过一团神雾,像是帝君面上的屏障。 “看来他是不愿我们……” 迷雾忽散,眼前图画已现。 43. 尽毁天界 神之语,亦为妄言。 帝君之上,是天地。不知何处,无处不在。 枕清风与林断身后,却是千万亡灵。 “请天帝解除锁龙阵。”鹿妖玉舟立在前头,高声道。 “请天帝解除锁龙阵。”千万亡灵一齐道。 不闻天帝之音。帝君亦不为所动:“勾陈,你要开战么?” “那便要看天帝如何决断了。”后土神弓负于枕清风背后,延出灵迹,勾连着亡灵们。 “藏匿鬼仙,擅铸亡灵,”帝君傲然而立,“如此乱阴阳之为,还要妄图天帝宽恕么?” “青龙为何被镇虞渊,”枕清风浓墨淡写,“你我心知肚明。” “勾陈,够了。”林断开了口。 “够什么?!”枕清风目光一跳,尽力神色不动,“若非我及时赶来,你当真是要同它一道寂灭么?!” 吾与仰着头,哀哀地叫了一声。 枕清风更怒:“以自己的元神困住它的魂魄,你……” 后半句虽未出口,天府宫内三神却已明了。 “怪道鬼仙如此安分,原来是正神以自身元神在压制……”司命星君喃喃道,“如此,谁也动它不得。” “除非是正神自己。”巨门星君道。 “林断将军为阴神,压制鬼仙的是元神,”月姑沉声道,“若是方才勾陈正神未能及时拦阻,元神一灭,虞渊中的残魂便会立即烟消云散……” 另两神点点头,皆是一副心有余悸之色。 “青龙,聚回神魂。”天帝开口,为天地之令。 “好叫你杀了吾与么?”玉舟忿忿地。 “无礼!”帝君怒斥。 玉舟毫不畏惧:“青龙正神元神未离。若天帝此刻杀了吾与,便亦杀了正神。且不说天帝是否有这个本事,便是做得到,如此一来,四界生灵皆会质疑天帝公正。守护一方的古神尚且如此下场,神之威信,不过是个笑话。” “这亡灵小妖可真是胆大得很……”一向自诩万神不惧的巨门星君不禁咋舌,至少他还是畏惧天帝的。 “什么小妖,”月姑神色凝重,“说不定她的寿岁比你的还要长。” 图画中,神雾向玉舟卷裹而去,却被林断抬手散尽:“你们的法子,是行不……” 金眸顿现,神魂滞。林断毫无征兆地向后跌去,小狼脱出了怀。 枕清风眼疾手快,托住了他:“青龙?” 而吾与并未摔下去。它向上悬起,双瞳烁出异色之彩,眉心之间,一道悠悠神魂渡出。而后,向林断额间渡入。 金眸亦绽,神魂一凝,林断不肯收其入体。枕清风见状,已了然吾与意欲何为,神力出,相助吾与,迫使神魂返回林断体内。 “勾陈,不可……”林断似是察觉出什么,神色顿变,“这并非是它本……” 鬼仙之力与勾陈之力,将青龙元神并入阴神。神魂融合之刹,帝君与枕清风同时出手,皆向吾与。 一为其灭,一为其生。 但他们的力量在接近吾与之时,俱都消弭于无形。咫尺之间,却无法触及。 “它居然弹开了帝君与勾陈正神的神力?”巨门星君失色。 “与其说是弹开,不如说是消解,”月姑道,“鬼仙身负阴阳之力,虽说古神亦是如此,但它的力量,似乎更为极端。并非中和,而是,共存。” “它要做什么?”司命星君心生忐忑。 “吾与,”林断仰首,轻轻道,“回来罢。” 吾与望着他,眸光闪动,似乎认出了他。可一恍然,又是迷失。 它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愈来愈强,愈来愈烈。那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它:‘还其自由,即便是毁天灭地。’ “吾与,”神力化作话语进入吾与耳中,“归来。” 心中的声音却更强:‘纵然你选择自灭,天帝依旧不会放青龙自由。’ 一句,又一句。 ‘天帝早知你并未消亡,亦知那些亡灵藏于古林之中。于是它给了青龙两个选择,凡界与天地异数,任选其一,便可自由。’ ‘未想到青龙选择了第三条路,与你一同寂灭。如此一来,锁龙阵不破自解,凡界之契亦随之消失。天帝若要再对亡灵下手,需与勾陈对立。天之六神已失其二,诸神不会再作壁上观,任天界倾覆。这种局面,非天帝所愿。’ ‘青龙护你七万年。你若想报它之恩,便要为它解开锁龙阵。它不愿做的事,只能由你来做。它为你对抗天地,那么,你便为它,毁天灭地。’ ‘是天界背叛了青龙,将它困于锁龙阵。尽毁天界,还它自由。’ 尽毁天界,还它自由。 尽毁天界。 还它自由。 尽毁天界。 尽毁,天界。 若说先前摧折天柱已是众神惊骇,那么此刻的眼前之景,足以令整个神界畏惧。 天,被一分为二。 “日头出来了!”凡间之灵惊呼雀跃着。 “太阳怎会是黑色的?!”他们的笑容凝固了。 “不,天上怎么会有两个太阳……”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若非月姑及时推开了他,巨门星君毫不怀疑自己定会如这天府宫一般,被劈为两半。 命盘轰然坠地,四散为尘沙,自司命星君指间滑落。他抬起头,值扫小仙瞬间被黑焱焚尽魂魄,甚至未能发出一声嘶喊。 图画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小狼的双眸,灼目的鲜血,窒息的深海。目力所到之处,神魂化为缕缕轻烟,哀恸悲鸣,惨呼哭叫。 “是鬼仙么……” 天际两星,炎阳与黑日。暗焱所过之处,不留神魂。 已是荡然无存的神殿之中,是帝君的怒吼。神力荡出,令传天界:即刻诛杀鬼仙! “吾与!”玉舟几乎要被掀飞出去,“快停下!” 吾与听到了她的呼喊。它听得到一切,看得到一切,可它全不在意。它想要的,便是焚尽那些神魂,让这天界,彻底倾覆。 “吾与。”直入魂魄的话语令它微顿。它循着那声音,它看到了林断。 “同我回去罢,”它听到林断道,“日头,该落下了。” 一瞬恍然。那个日落尽处逐着光的影子交叠起来,山岳般的巨龙睁开了金 色的眸子,望着它。 那双金色的眸子,正如林断的眼睛。 ‘青龙……’它认出了他的魂魄。 ‘想救他么?’心里的那个声音又在对它说话了。 ‘为何还了元神,他的魂魄,依旧是残缺的?’ ‘他的残魂仍被封于虞渊。若要全部神魂脱出,那么锁龙阵必将倾覆,而被以契入阵的凡界亦会随之撕裂,这并非青龙所愿。’ ‘毁了天界,便能助他脱身么?’ ‘锁龙阵为天帝所设,而天帝神力化入天界。只要天界尽毁,阵法自解。’ 吾与的眸中,是林断,是尚且残缺的神魂。 ‘想不到失了神识,却仍旧受青龙浸染如此之深,’是叹是笑,‘沉眠罢。将力量借与我,醒来之时,你会见他自由。’ 深海渗着血色,吾与的双眸俱都变作了血瞳。 黑日吞没炎阳,遮蔽了天地。 受召而来又或是惊恐奔逃的众神各仙站在了帝君身后。土德真君与木德真君心照不宣似的,向林断与枕清风走过去。 “岁星!镇星!”火德真君斥道,“你们要背叛天界不成?!” 土德真君并不理睬。木德真君道:“正神在此。我若同你站在一处,那才叫背叛。再者,你是在意指什么?” 暗焱已蔓延至大半个天界。帝君的神雾与其纠缠着,欲将其熄灭,却反被居于内核的一半明炎吸收殆尽,助长其势愈来愈烈。 “青龙,勾陈,”帝君之语响彻天界,“鬼仙已然为祸。若仍要回护于它,便是公然反叛,与神界为敌。” 匆匆赶来的月姑等三神瞠目结舌。一路上,神魂消散,殿宇焚毁,哪里还是往常清明祥和的情景。他们望着站在那里的林断与枕清风,望着他们身后的万千亡灵,望着悬于他们上方的鬼仙吾与。 暗焱在焚毁神的一切。 几乎所有的仙神俱都祭出了全力之击,可全部被化于无形。 六道神光倏然洞穿暗焱,在吾与身周囚作牢笼,帝君随即打出符印附于其上。燃遍天界的暗焱止住了蔓延之势。 “困住了?”一神问。 “快焚了它的魂魄!”数神迫。 “为何勾陈正神与青龙正神仍旧护着它?!他们该守护的,是我们!” “镇星,”枕清风全身释出神光,“回去罢。” “坤极薮只小神一个。”土德真君道。 枕清风默然。 “七万年,正神从未回来过,”土德真君又道,“正神是否以为,这茫茫神界,便是小神所归属之处?” “你不知究……” “小神确实不知,”土德真君第一次截了他的话,“曾经正神与青龙正神势同水火,六方大战厮杀不休。如今却共立一方,为着欲要焚毁天界、屠杀仙神的鬼仙与天地为敌。” 耳内,是如潮的质疑与逼迫。 “诸神听令,”帝君下了第二道令,“尽数捉拿亡灵。欲逃反抗者,就地燃尽其鬼魄。凡助鬼仙与亡灵者,罪同一律。” 土德真君的掌心蓄积神力:“小神只知,正神既归,那么这一次,生死相随。” 44. 鬼仙之力 天欲诛之,与众神为敌。 可众神之中,彼此望望,谁也未敢第一个出手。瞧着被焚为灰烬的半个天界,听着即将被燃尽神魂的哀泣,平凡的小仙小神,谁会不自量力地去以身犯险,成为下一个无用之卒。 古神。鬼仙。亡灵。每一个都在寻常之外。 异常,便是变数。变数,总是不安,难以掌控。 暗焱攀上牢笼,灼出了裂痕。 帝君亦在踌躇着。若当真开战,自己能有几分胜算?天帝,仍旧观望么? “荧惑,太白,辰星。”他下定了决心。 火德真君、金德真君与水德真君一齐应道:“小神在。” “去请朱雀、白虎与玄武三位正神。”帝君道。 三位真君不敢怠慢,各自去了。 “是了,同为古神,”交头接耳,数神喜,“如此,才算得上是势均力敌。” 亦有数神忧:“莫非又是一场大战?” 更有数神惧:“遭殃的岂非总是我们这些寻常仙神?” “古神之战,天地作承,”帝君坐回玉座之上,“青龙,以你之性,想必不愿如此。鬼仙、亡灵与四界众生,孰轻孰重,你怎会不知?” 林断入了神一般,只仰首瞧着吾与,全然未将帝君之言听入耳中。 枕清风却不似他那般不管不顾,眼前这一切令他百味杂陈:“今日天界之劫……” “由我所负。”林断道。 帝君听得清楚:“皆因你一意偏护鬼仙,以至酿成今日之祸。想不到你仍旧如此执迷不悟,你,枉为天地之神。” ‘它被借身了。’林断忽然道。他的话语直入枕清风耳中,并不为旁者所闻。 枕清风眸光一跳,将吾与细细瞧着,亦为心语传音:‘我并未察觉出异魂他魄。’ ‘并非寻常借身,应是将自己的神识注入了吾与元神,’金眸与血眸互相望着,‘若皆为混沌元初,纵是你我,亦难发觉。’ 枕清风目光沉下:‘你可知除你我等六神之外,魂魄为混沌元初者,便只有天帝了。’ 帝君见自己居然被如此抛诸脑后,又是几道符咒打出,钻入牢笼,烙在了吾与身上。符咒沾了身,烧灼下去,直触魂魄。吾与挣扎着,血眸愈来愈红,喉间溢出了低吼。 林断抬手劈断了牢笼一侧,掌心贴上符咒之处,将其硬生生拽了出来。吾与趁机跃出牢笼,向着帝君而去。 众神各仙再度恐慌,连连后退。 林断伸手,神力如枝叶生长缚住了吾与:“不得造次。” 吾与被迫凝住身形,虽被困住,却并未挣扎。 枕清风传音给林断:‘探入它的元神,看看究竟是谁借了它的身。’ 林断的神力自吾与额间渗入。方探一分,便觉一股烈焰灼烫之意,愈是深入则愈是强烈,刺入两分竟无法再探,神力被全部迫逼而回。暗焱一瞬咬住了他的手。林断一翻手腕,暗焱尽数落下,他摇摇头:‘它不许我进入它的元神。’ ‘它抵抗得住你的力量?’枕清风不由意外。 ‘先前将我的元神逼出,虽非它本愿,却是它自身之力,’林断道,‘要拽出那借身者,需得它自己所愿方可。’ 枕清风想起什么:‘它的神识岂非在你手中?只要将神识还与它……’ ‘无用,’林断道,‘它已为借身者所摄。一缕探知神力尚且不得入,何况是要剥开元神后融入神识?’ 枕清风闷声道:‘你说你,宁可与它一同寂灭,却要留下它的神识。留给谁?萧謉么?’ 北方。西方。两位主神几乎是同时返回。 “如何?”帝君问。 “禀帝君,”水德真君见帝君先问自己,只得开口道,“玄武正神……言玄冥之水忽起波澜,恐天地将有异变,暂无法离开北冥陆。” “将有异变?”帝君质问,“鬼仙现世,天地如此灾劫,已是异变!” 水德真君低了头,无言,亦不敢再开口。 于是帝君又问金德真君:“太白,你那里如何?” 金德真君张了张嘴,复又闭上,而后再次张开:“啊……这个,白虎正神……” “他莫不是要说蓐收神斧亦有何异动不成?”帝君冷冷道。 “非也,”金德真君笑,“正神是说,既然天帝已然出面,便无需旁者。” “好啊,”帝君道,“一个个的俱都事不关己,隔岸观火?” “火德真君还未回来呢……”身旁小仙提醒道。 “主神身上皆有其正神神域法令,来去不过刹那之间,”帝君望着林断一行,“不回来么,自是有他不肯回来的藉辞。” 诸神不禁担忧:“三位正神若皆不肯出面,如何对抗得了他们……” “可青龙正神一直压制着鬼仙的力量,并未对我们出手。况且若非勾陈正神阻拦,只怕他已与鬼仙同归于尽……他似乎并无与天界为敌之意。” “那么这浩浩阵势是为何意?鬼仙摧躏焚毁天界之时他为何无动于衷?你自己瞧瞧,有多少仙神被焚尽了神魂?!他为一鬼仙便不惜自灭,可数千神魂在眼前烟消云散,他却毫不在意!” “青龙正神!你与鬼仙为伍,护佑亡灵,莫非是要抛下我们神族么?!” 不知是谁先出了手,那一击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林断身上,将他的左肩划出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殷红渗了衣裳。诸神各仙皆是一愣,便是寻常神仙亦会有神力护体,且如此平平的一击,怎会伤了他? 可他们并未再想下去,见得先手已成,竟是争先恐后的祭出杀招。 “你们竟敢!”亡灵们一拥而上。 可枕清风执弓一转,将他们尽数收入后土神弓。 “勾陈正神!放我们出去!”亡灵们发现自己被锁在了神弓内。 木德真君与土德真君闪身至两位正神面前,还未立稳,便被向后甩了出去。诸神排山倒海的攻击已到近前。 神,亦会流血。流很多的血。血流成河。 吾与的眼,洇着赤红。林断是赤色的,枕清风亦是赤色的。那一瞬,它觉着似曾相识。缺失的神识 无法给予它记忆,可它恐惧,愤怒,憎恨。它想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它想要将加诸于林断身上的痛苦尽数返还,甚至加倍惩罚。 于是暗焱愈烈,逐着诸神而去。 慌乱便无章。仙神们疯狂攻击以求自保,神力却皆于触及暗焱之时被吸收殆尽,反助其更盛。眼见得已是避无可避,纷纷欲逃。 可那暗焱并未如意想之中焚魂蚀魄。像是有一面无形之障,阻了去路。 “不得……”林断放下手,摇摇欲坠似,“再造杀孽。” 枕清风扶住他。虽亦是一身浴血,伤痕累累,但精神力要好上不少。 “有没有觉着,”司命星君若有所思地,“两位正神哪里怪怪的?” 巨门星君与月姑闻言皆问:“哪里怪怪的?” 司命星君说了句空言:“他们是古神,天之六神。” 于是月姑想也未想道:“谁会不知。” “古神神力无限,法力无边,”司命星君道,“如何他们要以无神力护体之躯,生受众神全力之击?” 月姑默然少时,道:“奇怪的何止这一点。” “还有哪一点?”巨门星君问。 “先是林断将军忽然携鬼仙现身,显其神魂竟为离位已久的青龙正神,于众神面前欲与鬼仙一同寂灭。幸好千钧一发之时,勾陈正神赶到……而后鬼仙强行逼出并还其元神,天界遭劫,四处屠戮,”月姑思忖着道,“可他们却并无半点干预之意……” “快看!”巨门星君指着本已被焚为烟尘的半个天界,“那是……怎么一回事?” 如同光阴倒映,时岁重溯。余烬构出千形百状,筑出亭台楼阁。散星点了三魂七魄,塑了仙体神识。 生死逆转,阴阳倒序。 那重生了的神魂们如梦初醒,彼此望着。 “他们……岂非已神魂尽散?”惊中是愕。 “是帝君?”他们瞧过去。 不。神雾后,帝君凝目瞧着,他亦是意外。 “是青龙正神?”他们转了目光,“还是勾陈正神?” 不。他们站在那里,仰首瞧着,并未做什么。 “喔?”金德真君似是颇为惊诧,“竟是鬼仙?” 木德真君与土德真君愣在原地。他们看到,神光自吾与额间源源淌出,如瀑撒向林断与枕清风,遍布身躯的深浅伤口转瞬愈合,就连那破损的衣裳亦恢复如初。若非是脚下尚未凝干的殷红,他们几乎要以为方才的一切全然未曾发生过。 “这便是,鬼仙的力量?”帝君开口了,竟有些赞叹之意。 “究竟发生了什么……”众神各仙大半云里雾里之中。 “仅凭一己之力便毁了半个天界,多少神魂丧于它手,可居然……如此轻易便翻转了生死之数,”土德真君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所见,“这力量,便是正神亦……” 掌心向上,帝君手指勾回。吾与的身周腾起了神雾。 “它的鬼魄比鬼更浊。它的神魂,亦比神更澈。” 吾与的双眸,澄蓝如碧空。 45. 神识过往 身于光阴,不知岁月几何。 光明,却又空寂之地。 萧謉总是在寻着她,寻着苍蓼,寻着枕清风。 可他听不到她的话语。 他留在过去,她活于现时。他们,已处生命两端。 “师姐。”萧謉在寂空中奔跑着,逐成一道流影。 有时他是幼年模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小孩子蹲在山壁旁,托着腮。 兰宫一齐蹲着,瞧着那引去了他注意之物。一株再寻常不过的野草。 小孩子睁着双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兰宫便也跟着瞧。可直瞧得眼睛发痛,也未瞧出个所以然来。 “你的魂魄太单薄了,待会儿日头上来,”小孩子伸出手,轻轻拨了拨野草,“你会灰飞烟灭的。” 正一头雾水间,冷不防那野草猛然拔起丈高,几片长叶将完全不及反应的小孩子缠了个结结实实。兰宫伸手去拉,却不想手指自小孩子的手臂间穿了过去。小孩子摔在地下,脸颊蹭了浮灰。 尖尖的草叶悬于小孩子面前,宛如一条吐着信子,候机攻击的蛇。 小孩子胸前的衣裳皱了一皱,而后一只小狼的脑袋钻了出来。于是草叶蓦然卷向它,却在触及它的那一瞬,如被烈火灼痛般,拼命缩回去,直蜷为一团。 “你莫怕,吾与不会伤你的。”小孩子抬袖,擦去脸上的浮灰。 “你是谁?”草叶说话了。 “我是萧謉。”小孩子回答。 鬼草摇了一摇:“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怎会认出我的鬼魄?” 兰宫讶异,那竟是一株鬼草。而更令她吃惊的是,萧謉居然认得出非凡灵之身。 他从未表露过。 “你在等的那个人,他不会来了。”小孩子道。 “胡言乱语,”草叶向他近了几分,“你我素未谋面,如何知道我在等谁?” “我受他之托,将此物带于你。”小孩子自袖中取出一方叠起的手帕,将其展开,放于地下。 手帕中包着几粒草籽。 草叶垂下去,叶尖轻触草籽。 “他……” “他已魂归天地。”小孩子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生死不过话里话外。 草籽被收入鬼草之中。 小孩子捡起手帕,仍旧放入袖中,起身要走了。 “为何要你交还?”鬼草在身后问。 小孩子像回答了无数次一般:“天穹谷受其请书,我不过是遵师命行事。” “你可知此为何物?”鬼草又问他。 小孩子走出一步:“鬼魄所炼精元。凡人食之,可续命回春。” 身后簌簌,鬼草道:“修道之人皆知,精元为魂魄所化,得而食之,可获数百年修为。更有甚者,若能得天神之魂所炼精元,便可飞升九重天。” 小孩子回转过身:“大造化非轻易能受。强行贪得,反破了命格。” “我不过微末之流,这一点的精元无法令他脱凡人之数,可至少能够令他摆脱病痛缠身。若非他相救,我早已为人所炼化,”草叶蔫蔫地耷着,“为何他不肯受……” 小孩子并未再听下去,他走了。走出几步,又返回,道:“他说,多谢你。” 小孩子没有再回头。吾与趴在他的肩上,望着鬼草。它呆呆地立在那里,草叶随风摆着。 兰宫回头,看到苍蓼于树后转出来,瞧着小孩子走远了。 有时,他是少年模样。 十六岁的萧謉,性子欢脱不少。未有委托外出的日子,他总是躺在花草中睡觉。耳边流水潺潺,眼睫落着日光,昏昏欲睡。 入睡之初,总是难得安稳。 兰宫在他身旁坐下。回想着,这个时辰,想来自己是在修习罢。 少年将自己蜷了起来,日光在眼睫上颤动,摇摇欲坠。兰宫想要抚上他的肩,仍旧只捉了一道残影。 吾与自少年怀中爬了出来,它静静地瞧着他,额头触上他的脖颈。少年不再颤抖了。 影子遮去了日光,兰宫抬头。枕清风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说:“今日,你带亡灵来瞧过他?” 少年入了眠。吾与并未理睬他。 枕清风自顾自地:“我看到林断带着那只鹿妖。” 吾与仍旧毫无反应。 “他能够察觉得出,”枕清风蹲下身,伸手抚着吾与的毛发,“虽是塑了凡人之身,作了凡人魂魄的假象……可到底他自身魂魄太重,元神被封去大半仍旧渗入如此之深。” 吾与喉间发出了低吼。 “好好好,不动你便是,”枕清风迅速缩回手,目光落于少年身上,“不过,有一事我颇为在意。” 吾与的右耳转了一下。 枕清风道:“冥王究竟想做什么?” 不知吾与是否回应他。听得枕清风又道:“鬼仙不属五界,并非全然受冥王辖制。以你之力,为其塑凡身并非难事,如何定要经他之手?” 若非那忽然钻入耳内的男女共声,兰宫几乎以为枕清风不过是在自言自语。 ‘究竟异数,难避其目。’ “本就是因他与白虎之力相冲而诞生,”枕清风叹了口气,道,“只怕是他还有旁的心思罢。” 少年枕着手臂,气息沉沉。 兰宫心下骇然。吾与所言,是为传音。但此时鬼仙的神识尚未解封,拥有这段记忆的,是萧謉。可萧謉如何听到它的话语?他,是何时醒来的? 岂非是,他早已知晓了鬼仙一事? 枕清风似是察觉出什么,目光转落,无声地瞧着少年。 少年的睡颜仍是沉静。 瞧了半晌,枕清风一笑:“你一直都知道,是么?” 兰宫看到少年的手指微微颤了一颤。但枕清风的下一句似乎并非是对他言:“看来他所见所闻,远比我以为的要多。” 沙沙声响,枕清风穿草过花,走远了。 少年睁开眼,瞳仁清亮,却蕴着兰宫未曾见过的意:“吾与,方才是你开口么?” 兰宫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少年的瞳仁里添了失望,是惑非解,半明不明:“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凡人之身?鬼仙……又是什么?” 吾与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闭起了眼睛。少年呆呆地瞧着它,惶然,自心底蔓延开来。 有时 ,他是如今青年的模样。 身为仙徒,自是与兰宫这般潜心修习的正宗弟子不同。萧謉愈来愈忙了,每日丢向天穹谷的杂务请书纷纷,难得有呆在谷中的日子。 萧謉少年之时,兰宫不放心他一人出谷,得枕清风准允,随他一道承接过几次杂务。上树下河,东奔西跑,事情虽是繁杂,偶尔亦有难缠不讲理之人,但跑过几趟之后,萧謉已能自己去应付。加之修习之业愈重,妖鬼之患频发,总要去出远门,慢慢地,兰宫便很少再陪他一道了。 以各自所辖地域划分,天穹谷所承俗务为西向北向二十里之内。兰宫虽未踏过每一处,但她敢肯定,萧謉记忆中所现出的这一地,绝非天穹谷所辖之域。 萧謉的肩上背着方拾好的木柴,要送去七爷爷家。他分明记得,自己推开了柴扉,踏入院中。 可眨眼之间,自己怎会来到这么个地方? 明晃晃的日头,变作了冷清清的月轮。本是出了一身的热汗,此刻却只觉浑身凉浸浸的。 不知是何处的山巅,他认不出。但他看到,十几步外,站着一个人。 月色氤下,他的面容清晰又鲜活。那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幼童。 不止兰宫觉着奇怪。任何一个人,若是见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孤身于深山之中,大多都会以为他是迷了路。 可是这座山,并非是萧謉自己爬上来的。 于是乎,这个无缘无故忽然出现于面前的幼童,不可谓不是,咄咄怪哉。 “这是什么地方?”萧謉问。 幼童开口,只说了四个字:“并非凡界。” “你是谁?”萧謉接着问。 幼童说了三个字:“青龙座下,亢宿亢金龙。” “你是神。”萧謉道。 眸光扫过,幼童道:“以我之眼,不过只瞧得见你的凡人魂魄。” “我本就是凡人。”最后两字,声稍嫌轻。 幼童道:“凡人无法看到我的神魂。” “你想说什么?”萧謉不与他辩下去。 “你的存在,已不再是秘密,”幼童道,“很快,不止我会寻到你。” “寻我做甚?”萧謉捉摸不透。 幼童未答,他盯着闭目养神的吾与瞧了一会儿,眉宇间的不解一晃而过。 “将我带来此处,只为说这么几句话?”萧謉换了一个问法。 幼童回答了,却是不知所云:“你不记得?” “记得什么?”无名火起。 幼童笑。那神情,怎么看都不会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所能有。 萧謉抬脚便走。走出几步,想起自己并不知该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于是转回身来道:“我要回去,将我送回去。” 幼童歪了歪头:“不问了?” “你肯答么?”萧謉道。 幼童袖手,耸了一耸肩:“很多答案,原本以为你会知道。” 不及萧謉开口,一念思绪之间,眼前已移换了景致。足下不稳,手臂向后一撑,抵住了柴扉。 屋门打开,七爷爷佝偻着背,沙哑着嗓子笑:“今儿个脚程慢了些。快进来,做了你最爱吃的大碗肉。” 46. 对立与否 兰宫一直随着他走。前路,不见尽头。 她本以为,自己是了解萧謉的。可如今,她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不知他的魂魄,亦不知他的本心。 他辨得出神魂鬼魄,为何从未言及?莫非……他早已认出苍蓼与枕清风并非凡人之身? “萧謉,”兰宫一步步地跟在他身后,“是自何时起,这些秘密便横亘于我们之间了呢?” “鬼仙的眼睛,看得到万物真相。”空寂无垠的神域之中,忽然有了第三者的答语。 “苍蓼?”兰宫怎会听不出来者是谁。 模样未大改,却已是与从前不同。或许是他脸颊画纹,又或是身上若有若无的不可近之息。 又或许,不过是她自己以为时过境迁。 “师姐。”苍蓼如曾唤她。 凡人到底心染尘,重重落下。一朝在意,岂肯轻易再轻若流云。 怨他的欺瞒,又惧从此动如参商,天地两界。 鬼仙的神识受着什么指引一般,化作小狼的模样,绕着苍蓼转了一圈,又跑开去。兰宫本欲去追,苍蓼却道:“由他去罢。” “若是他……”兰宫仍是追了几步。 “震时渊为青龙正神神域,若无他的准允,谁也进不得。自然,亦出不去。” 兰宫的目光逐着跑远了的小狼:“它……如何了?” 此它非彼他,又何尝非他。苍蓼黯然:“它已随正神去往天界了。” “神仙……会将它如何?”究竟,是在意。 苍蓼并未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或因这谜面本就无法揭出一个容易的谜底。 但它却被旁者所解答:“若它危及天界,神仙自然留他不得。” “什么人?!”话甫出口,兰宫不由觉着自己愚蠢。既入得神域,怎会是什么“人”。而此音听来并不陌生,她转对苍蓼道:“这里岂非是谁也进不得的地方么?” “他是进得来的。”苍蓼早已认出来者身份。 露了形,现了身。兰宫亦认出了他:“你来做甚?!” 他的名字,恨不能啮咬碎了。亢宿,亢金龙。 “我要带走鬼仙的神识。”开门见山。 兰宫一凛,冷冷道:“你休想。” “我不必得你准允。”直截了当。 远远地,小狼向他们奔回。苍蓼挥袖,一道结界落于身后。 “雕虫小技。”亢金龙全然未将其放在眼里。 “帝君要你同岁星再遣一神将寻正神下落。你早知我不在星位,便报我之名,正可独自行事。你将萧謉的存在透露于重离墟,并散布鬼仙并未消亡的消息,”苍蓼一一验着自己推断,“于是,你与翼火蛇等沆瀣一气,劫走青鸾,引萧謉前去西极山,好令他彻底消亡。” 亢金龙神色一点未变:“萧謉不过凡人之身。我要杀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正因萧謉仍为凡人之身才无法下手。杀了他,不过是毁了一具肉身,”苍蓼道,“你要除去的,是鬼仙。萧謉不过残魂,只有魂魄重聚之后才能回归原身。而他的魂魄,便在西极山虞渊之中,由青龙正神所封印。” 亢金龙一哂:“听闻你媚术了得,原来是这般会讲故事。” “因为你相信,锁龙阵的死契,便是鬼仙与其力量所造就的那些亡灵,”苍蓼低声说着,“你相信,只要鬼仙与亡灵消亡,正神便可重获自由。” 震时渊内,千万年的孤寂与静默。兰宫不知如何去体会,那天地间,苍茫无尽的永恒寂寥。 却是从未得以安宁。 挺直的身躯,不朽的容颜,他是高傲的天神。悲恸着,愤恨着,他的神魂,亦会颤抖。 赤血未凉,苍蓼何尝不是与他感同身受。 “可是我们都错了。”言语是万般滋味。 “鬼仙已然失控,”亢金龙再开口,已无澜,“若神识不回归,一旦酿成无可挽回的局面,便是正神再舍身亦无法回护了。” “正是为此,正神命我来护守神识。”苍蓼道。 亢金龙近前一步:“既已知晓,为何你还犹豫不决?” 兰宫不由全身绷紧。 苍蓼纹丝不动:“我并未得正神之令。” 又近一步:“天界大乱,他非全魂,你还要他如何周全?” “亢金龙,”苍蓼半分不让,“错一步,错十步,已无法如初。莫要再错下去了。” 掌心翻转,神刀在手:“你拦得住我么?” “单我一个,”苍蓼瞧向他的身后,“自是拦不住。” 亢金龙察觉身后神力波动,回身。见得木德真君与土德真君立在不远处,一个手执枯枝,一个指尖绽莲。 “二位,走错路了?” “若非青龙正神准允,我等如何进得了震时渊?”土德真君道。 “六方大战之时,彼此势不两立,”亢金龙冷目,“如今你们又立于一处。勾陈正神,可真是忙得很。” 土德真君开口:“正神所虑,并非为己。” “师……勾陈,”兰宫总不能将两者视为一源。枕清风与勾陈,凡人与古神,“是与青龙对立两方?” 本以为自己微末凡人,多半不会被予以理会。未想到土德真君瞧着她,并无半点轻视之意,亦未纠正她的不敬之称:“你可听闻六方大战?” 兰宫点头:“林断曾告诉我,六方大战是死气与恶念愈重,以至天地阴阳失衡。为重归均衡,天之六神各执己见,一方以为死气与恶念是因妖鬼魔而生,只要除其三类,困局自解。而另一方则认为古神本为护守天地而生,天地失衡,便该以自身为祭,净化污浊。” “林……”如今知其身份,亢金龙并未直言其名姓,“他曾对你言及?” 虽亦意外,土德真君仍是接道:“欲除三类的一方,为朱雀正神、勾陈正神与白虎正神。以古神之魂为祭的另一方,便是青龙正神、腾蛇正神与玄武正神。因此天界众神亦分两派,各随一方。一时之间,双方争执不休,各有各的理,谁也不肯退让。” “争战,是 如何开始的?”兰宫问。 土德真君五指俱都绽出莲花,身周神力暴涨,于亢金龙对峙着:“僵持不下之际,自重离墟忽然降下炽热神力,朱雀正神的一击,撕开了虞渊下凡鬼两界的结界,大半个鬼界瞬间被荡平。紧接着的第二击,来自白虎正神,只是这一击为青龙正神所截,威力小了许多,但仍旧打破了鬼魔两界的屏障。魔气翻涌肆虐,神与神战、与鬼战、与魔战。凡界沦为战场,凡间之灵躲无处躲,生灵涂炭,血流漂杵。” 究竟同类,身为凡人,到底感同身受。 为其痛,为己悲。 “谁也不知究竟有何变故。腾蛇正神忽然倒戈,一击重创了并未防备的青龙正神。玄武正神本独木难支,但冥王因鬼魔两界之伤反击,倒助了一臂之力。鬼仙便是因白虎正神与冥王神鬼两力冲击交汇之下诞生。五界混战,不死不休。直至……腾蛇正神以神魂为祭,净化了天地。而后天帝现身,止了那一场几乎毁天灭地的纷争。” “它既倒戈,便是要除妖鬼魔三族。如何又以神魂祭天地?”凡人不懂神之意。 可神亦不懂:“似乎是青龙正神……但除了它们自己,谁也不知究竟真相为何。我只是随在勾陈正神身后的一介小神,天帝将它罚去下界……只是未想到,青龙正神竟亦受了责罚。” “同一立场,如何只罚勾陈与青龙?”凡人替神不公。 “天帝之意,便是天地之威,”言语,似乎并未如自己所愿那般平静,“而鬼仙……朱雀正神焚尽了它的魂魄,乃为众神所见。未想到,它居然能逃过……” “故事讲够了么?”亢金龙神刀泛冷,“如今为了它,勾陈正神与青龙正神不惜与整个天界对峙。这一次,天帝又会如何责罚?又或是,不仅仅再是责罚。” 木德真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张口责罚,你是判定两位正神做错?” “天帝责罚,何需对错?”亢金龙不冷不热地,“它是众神之主,谁敢质疑?” 莲花黯淡了神光,土德真君垂下手去。 木德真君讶然:“镇星,你做甚?” “亢宿所言,并非无理,”土德真君道,“此般与天界相峙,若天帝问责,莫非要勾陈正神永世不得再入天界么?青龙正神,仍旧要被困于锁龙阵么?” 木德真君无言。忽听兰宫道:“你们便是顺了天帝的意,它便不会责罚他们了么?” “大胆。”木德真君斥她,却并无责怒。 兰宫又道:“天帝究竟为何惩罚,若知晓缘由,岂非可解青龙与勾陈困局?” “说来轻巧,”木德真君幽幽道,“若正神不肯言,旁者如何能够知晓?” “确有旁者知晓,”兰宫奇怪的瞧着他们,“我都想得到,你们竟想不出?” 剑拔弩张之下,三者皆陷入了沉思。面面相觑之下,始终不得其要。 “锁龙阵内,并非只有青龙,”兰宫道,“还有它。” 三者顺着她的目光,小狼在结界内奔跑着。 “鬼仙……” 47. 欲问罪,疑真身 杀人者,人恒杀之。 若再救人,是否可赎其罪孽。 只是凡人并无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力。 那么你们,如何定鬼仙? 恐惧。落单的异类,妒之惧之,得而诛之。慕之近之,据为已之。 你会如何决断呢? “万物复苏,为木神之力。鬼仙这逆转阴阳之术,倒与其异曲同工,”帝君细剖内情,“不由得令我想起那时战火将熄,朱雀以焱火燃烬鬼仙魂魄。” 众神各仙之中,凡亲历六方大战者,皆难以忘记当时所见。 天穹。是它永不可及,永望不尽的向往。 是风回一镜揉蓝浅,是空中焰若烧蓝天。 是雨过千峰泼黛浓,是万里滑净无纤烟。 是悠悠白云,沉沉斜月。亦是耿耿星河,纷纷暮雪。 却不该是,天神之怒,予夺生杀。 更不该是,天地不容,独它之罪。 它恐惧。那遮天蔽日的巨大羽翼浴着焱火,轻轻扇过,便令海水枯竭,山石化尘。 它绝望地奔逃着,明知不过笼中穷鸟。 炙热滚烫的风中,隐隐地,有一丝沁凉。它拼命地跑过去,愈来愈近,凉意逼退了烧灼,而随之扑面而来的,是浓烈如潮的血腥气味。翻过山,望下去,它看到了坠入虞渊之中,如山岳般横亘百里的青色巨龙。 而后,狂风忽然有了色彩。是刺目的,如血一般的。被卷起的那一刹,它瞧见青龙睁开了金色的瞳。 身躯四分五裂之时,疼痛甚至未来得及覆去目中碎裂的绝望。 如瀑焱火,忽被劈作两段,如天穹自中间一分为二。在那一线之际,微弱的两股力量,互相旋绕着。一明是万物生机,一暗是天地死气,相融又相斥。 响彻天际的一声鸣叫,焱火蔓延至天际尽头,旋即聚为一处。众神纷纷闭眼,反应稍迟一些的,已是惨呼连连,许久不能视物。 焱火之核亮至极处,却是极寒之色。极缓地,向那生机靠近,向那死气逼近。 像是雪释冰消,生机落了泪,死气化作雨。可泪不肯坠,雨不愿凝,生机与死气倏然分开,反将焱火之核困囿于内。 天穹,黯淡下来。 或许是生悲悯,又或许是死伤怜,它并未将焱火之核吞噬殆尽。而正是这一息迟疑,泪终干,雨终散。 焱火一重又一重,燃烬了它。 “朱雀神火源自祝融火种。纵是古神,若被伤及魂魄,亦是极难复原,”帝君缓缓道,“唯一能够与之抗衡的,只有玄冥之水。” 水德真君一下子成为了众矢之的。 “莫非是玄武正神救了鬼仙?” “若非如此,它如何能在朱雀正神的焱火之下逃过一劫?” “玄武正神不肯现身,岂非印证?” 水德真君声不入耳,目不斜视,只管盯着吾与出神,旁者全然未放在心上。 “可它分明已是魂飞魄散,玄冥之水还能令其聚魂复原不成?” “若是木神之力呢?” “你是说青龙正神……” “是了,他如此护着鬼仙……” 吾与澈蓝的双瞳,其中一只,重又变作了血色。 众神各仙再次蓄积法力。只是这一次,他们剑指所向,并不只是吾与。投向林断与枕清风的目光中,不再是崇敬与仰慕。 “开阳,你们疯魔了么?!”巨门星君瞪着其余北斗六星君手中的司杀之器,“神兵向着谁呢?!” 月姑冷眼瞥过:“若非两位正神不肯还手,怕是他们神力也不敢释出罢。” “总好过三位作壁上观,身在此间心却早已不属天界。”破军星君毫不客气。 “好大一个名头,”月姑秀眉倒竖,“你是要问两位正神的罪了?” “岂敢,”破军星君此话正落在纷纷言语间隙,诸神无一不听了个清清楚楚,“谁敢问天之六神的罪?” “放肆!”帝君斥言。 破军星君低头:“是小神无状。” “无状亦无理,”帝君道,“天之六神何罪之有?” “小神所言不慎,并非是说天之六神皆有罪。”垂目之态。 帝君抬手遏下巨门星君几欲喷涌而出的怒意:“那么何者有罪?” 破军星君全然不去理会身后那火冒三丈的天璇星:“为祸天界者有罪。擅离其位者有罪。不司其责者有罪。回护为罪者,有罪。” “含沙射影,”巨门星君还是插进了话,反唇相讥,“有胆子便直言啊。” 破军星君四平八稳:“如何不……” 巨门星君瞧着面前的那张嘴巴一张一合,数了一数,共六个字。他看到,破军星君的喉间绽开了一朵花,殷红的,血一般的颜色。 破军星君似乎感觉到什么,先是怔了一怔,颇为疑惑地盯着巨门星君。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忽然,血喷涌而出。 破军星君就那么僵直着身体摔了下去。他的眸中,是恐惧,是惊骇。而后,凝为了浊影。 月姑晃了一晃,强迫自己没有后退。 一道神光倏然打向林断心口。本以为会如先前一般重创他,不料这一次,攻击被轻易化解了去。 出手的是廉贞星君,他全然未想到林断竟会挡下这一击。惊诧的这当儿,暗焱自他身上腾起。帝君的神雾立时卷绕而去,却无法将其熄灭。 凄厉的惨呼震颤着每一个神魂。 转瞬之间,两位星君消殒,几无反抗之力。 “为何?这究竟是为何?!”诸神惊怒着。 “为何?”林断的声音回荡着,“为何不问问你们自己?” “我们?我们何错之有?!”皆是不甘,“为祸的是鬼仙!不是我们!” 枕清风开口,缓缓道:“若非你们定要赶尽杀绝,不容它类,鬼仙又怎会诞生于天地?” 司命星君敛眉。他望着被诸神团团围住的林断,看不清的神魂,如曾所见的容颜。 ‘天璇,月姑,可否天府宫内一见。’ 他们本就立于靠后之列,方才一乱,更是被挤 在了末尾。并不会有谁注意到他们的离开。 林断看到了他们。却并未在意。 天府宫丝毫未变,同他们离开时并无二致。仿佛先前在鬼仙的暗焱中化为烟尘不过是一场幻象。 复生如初的值扫小仙面如新纸,颤着声施礼:“星君……当真是鬼仙么?” 司命星君拍拍他的肩,命其退下休息。巨门星君望着他走远:“摇光与玉衡……他们还会回来的,对么?鬼仙亦会将他们的神魂再生。” 月姑道:“分明已将天界半数毁去,为何又要将其复原?” “生死皆在我手。”司命星君解其意。 “眼下正是危急之时,特意传音要我们来此,是要作甚?”巨门星君恨不能立即回去。 “你们有没有觉着,两位正神实在奇怪……”司命星君道。 月姑敛眉:“你已……” 司命星君摆摆手,四下里瞧了瞧。说得又快又轻,唯恐隔墙有耳,有谁听了去一般:“只怕……他们并非是真正的青龙正神与勾陈正神。” “荒谬,”巨门星君心知他并非不分场合胡言乱语者,但此话简直无稽之谈:“即便帝君未能认出正神神魂,莫非天帝也认不出么?再者,林断将军身上有你的一片时命叶,不是他还会是谁?” “这一点我确实尚未想通……”司命星君道,“但更令我不解的是,青龙正神为何要带鬼仙上界?且甫一现身,便是要与鬼仙同归于尽。若要除它,当初何必救它?又为何等到如今?勾陈正神阻其寂灭,来得那般巧……而青龙正神听之任之,甚至任由鬼仙胡作非为。林断将军虽为其阴神,可力量到底受锁龙阵所制,倘若鬼仙失控,他制得住么?为凡界、为鬼仙它皆甘愿被困锁龙阵,如何偏偏这般地不在意天界?勾陈正神一向悲天悯人,如何亦是这般冷眼旁观?” “换作是我,千万年来镇守天地,到头来却因旁者之过而被封于阵中,还要被勾连死契……又或是如勾陈正神一般被驱逐下界,”巨门星君满面阴沉之色,“烧了整个天界都难解我心头之恨。” 这般直白不讳之语令月姑哑然,她轻轻叹了口气:“若古神亦于你我之境界,如何守护天地?” “再有……为何其余三神皆不肯出面?”司命星君恳切道,“或许当真是我胡乱思量,可实在是十分在意……不知两位可否助我探得一探?若确有异样,不至毫不知情。但若并无隐情……今日之劫,也只好是避无可避了。” “要如何做?”月姑并未信几分,但究竟并非全无犹疑,更不愿坐以待毙。 “劳烦月姑下界。入西极山虞渊,去瞧一瞧两位正神是否仍在那里。” 朱唇轻启,月姑未说什么,只点了一点头。 “方才神魂复生,天界回原之后,岁星与镇星皆不见了踪影。天璇兄,可否寻其二者下落?” “我并不擅寻踪觅迹,”巨门星君面露为难之色,想了想,道,“姑且一试罢。” 见他们一齐瞧着自己,司命星君轻轻呼了一口气:“我想,我需得去一趟重离墟。” 48. 兵分三路 重离墟外,诸神难入。 火德真君现身,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明珠。碧青冰凉,覆着烈炎滚烫。 “这是……”司命星君认出正是林断托自己送还重离墟的那口神息。 “正神命我交与你。”火德真君道。 “我确有要事请见朱雀正神,还请真君通报。”司命星君不知此为何意,但不敢怠慢,细心收好。 “正神知你来意,要我来告诉你:此为古神之乱,天地应劫,”火德真君将他拉起,“快离开罢。” “天地应劫……”司命星君如堕云雾中。 再欲多问几句,却见火德真君神色不似往常,煞是焦躁与不安,丢下一句话便匆匆而去:“去寻青龙正神。” 司命星君傻了眼,瞧着他的身形消失于结界之内,无可奈何,只好离开。 “来的是司命星君。小神已将神息交与他,并要他去寻青龙正神。”重离墟内,火德真君回话。 羽翼浴火,缓缓扇动,神力冲荡着:“此非天界之过。” “你们总是这套说辞。几万年了,啰嗦得很,”至纯神力却无伤他半分,“非他之过,非我之过,那么便只好是你之过了。” “冥王,”火德真君自认对其并无畏惧,“你是要以一己私欲,再挑诸神之战不成?” “你说什么?”漆黑的眼內,是猩红的瞳。 一眼,如堕阿鼻狱。火德真君只觉浑身烧灼起来,鬼火森森,将自己牢牢束缚,竟是半分神力使不出来。 疼痛噬身,只有惨吟。 “蚀魂灼魄,是不是很痛苦?”他笑。獠牙尖尖,咬破指尖,血丝溢出,写成一道血咒。 “正神,救我……”喉中只余破碎。 “它不会救你的,”话语清晰,同血咒一道入耳,“在它眼中,鬼与神,并无分别。” 身躯焚尽,神魂为尘,却在血咒勾连下,阴阳逆回。神魂重聚,身躯再塑,火德真君怔怔地瞧着自己的双手,在抬眼一瞬,神思皆散。 “正因鬼仙,我悟出这道血咒。”血丝敛入指尖,抚伤无痕。 “复原的神魂,皆入血咒,”流火羽翼,化出身形。绰约之姿,睥睨之色,“你要令诸神自相残杀么?” “岂非正合天帝之意?”他一礼,“许久不见你再着神相。” 唇如焰:“既知为天帝之意,何必再执着?” “朱雀,”终究神鬼相异,“你生而为天神,寿岁无尽,眼内千万年。或许你知生死苍茫,转瞬云烟,亦解爱恨无用,百念成灰。可你永远无法理解青龙之择。你哂他为生灵所囚,嗤我因死物所困,可最终,你什么都不懂。你不懂腾蛇为何甘愿祭魂,不懂勾陈因何与你背道而驰,不懂青龙为何不肯挣脱那根本锁不住它的锁龙阵。你所知晓的,只有阴阳相衡,天地清明。万物生死消长于你而言,不过是岁月来去,万象无益。” “守天地者,不为时岁所滞。护万物者,不为一灵所扰,”神有神道,“神无清明,乱象必生。” “所谓乱象,不过是非你族类,”鬼有鬼道,“那么你告诉我,如今的荧惑,是清明,还是乱象?” 火德真君垂手默立,望着那不可及的存在。 巨门星君坚定地认为,太白定是学会了什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窥探神思的法术,否则怎会所思所想皆被他看穿了去。 “若有这等法术,你教教我。”金德真君哭笑不得。 巨门星君不信:“那么便是你帘窥壁听!你居然……” 金德真君摆手:“打住打住!我一未窃你神思,二未偷听,莫要再胡猜乱想了好么?” “既非如此,你怎会知道我要去寻岁星与镇星?!”若非不敢声张,巨门星君简直要对着他的耳朵吼进去。 金德真君忽然有点后悔来寻他。耐着性子缓了一口气,道:“只准你来寻,不许我来寻?只有你们瞧得见他们离开,旁者皆为瞎子是不是?” 巨门星君被问住,一时无言以对。 金德真君见他并未反驳,道:“你们似乎兵分三路了。” 巨门星君虽被绕了话,神思还是清楚的,并不多言:“你只说有什么法子能够寻到岁星与镇星罢。” 金德真君便不多问,道:“五行星君神力不相上下,且属性相生相克,彼此寻踪并非易事。我试过了所有使得出来的寻踪法术……” “如何?”巨门星君实在受不了他的慢吞吞,急问。 金德真君摊手:“一无所获。居然一点气息残留都不曾寻到,奇也怪哉,并非寻常。” 巨门星君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哎,急什么?”金德真君一把拽住他,“我还未说完呢。” “既是一无所获,还有甚可说?”巨门星君怒道。 “正因一无所获,”金德真君镇定地面对他的怒火,“才令我想到他们真正所在之处。” “又是一句话说不完是不是?”巨门星君仰面长叹。 金德真君用两个字说完了它:“神域。” 巨门星君眸光一跳,盯着他:“谁的神域?” “白虎正神一向不偏不倚,谁都不帮,”金德真君道,“至少不会是在啸乾境。而如今岁星与镇星公然同帝君相对,北冥陆怕亦是不乐意见到他们。” “重离墟亦不可能,”巨门星君接道,“朱雀正神与青龙正神从来水火不容。便是镇星肯去,岁星绝不会去的。” “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震时渊与坤极薮了。”金德真君道。 巨门星君点点头:“可究竟是哪一边呢?” “这便是我来寻你的缘由了,”金德真君道,“你我需分头探之。” 月姑仰头,月轮仍旧在中天。 披星戴月,西极山静谧又祥和。 伸出手,虞渊的结界隐隐露出符纹。她犹豫着,锁龙阵远在她的神力之上,如此贸然进入,会不会困于其中无法离开?又或是,进亦不得? 罢了,天上地下乱作一团,还有旁路可选么?几思忖过,月姑心一横,踏了进去。 一瞬寂暗,无声亦无光。 “青龙正神?” 声音荡出去,不闻回音。黑暗愈是辽阔,愈是虚无。 走出不知多久,神力探出去,空 空荡荡。似乎,什么都没有。 看来,确是司命思虑过度了。 月姑转身,不由僵住,霎时冷汗涔涔。方才还察觉到的结界,怎地忽然渺然无踪? 出路……在何处? 掌心亮起一捧月光,四下漾去。百步之内,独她一影。百步之外,又是光尽处。 虞渊,可吞噬一切光芒。 不可失了神。月姑迫使自己思索着。但,有何法可想?又有何法可用?若是青龙正神亦毫无……是了,青龙正神!她蓦然顿住脚步。 青龙正神绝无可能以真身现身天界。 要破锁龙阵,便要毁契。契为凡界,一旦破阵,必定颠覆。可眼下锁龙阵完好无损,即便现身天界的果真是阴神林断,但是真身,一定未曾离开虞渊。 想及此处,手中月光盛先前百倍,朗声道:“小神月府太阴,因天界之乱求见正神!望正神怜天地生灵,救苍生于水火之中!” “既是水火之困,你该去寻玄武与朱雀才是。”寂暗中,声自八方来。 “青龙正神?!”惊愕中,更多的是喜出望外。 笑亦四方:“这里除了青龙,不能有旁者么?” 旁者?月姑微怔,旋即想到什么,试着问道:“莫非,是勾陈正神?” 无极神光褪去了暗夜千里,耀目却温柔。在这光芒面前,手中的月光是那般的微弱与黯淡。 巨龙如山岳,身卧百里,仰不知高,望不见尽。龙爪覆鳞,威不可近,上面却有两个身影,一立一坐。 月姑认出了他们:“林断将军?勾陈正神。” “你认得出我,倒是意外。”枕清风道。 月姑恭敬道:“小神无法辨出正神神魂。认得出,只因此刻天界之中,有一模一样的两位正神。” 身形一晃,枕清风已落于近前。 “我们?” “还有鬼仙。”月姑道。 “他们做了什么?”枕清风问。 月姑瞧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正神有通晓天地之力,当真不知?” “阵法逆转后,”枕清风道,“确实不知。” 月姑不明其意,瞧着他。 “天帝逆转了锁龙阵,死契已变为生契。”枕清风抬手,百里符纹现。 “林……天界之中的那位林断将军说,锁龙阵的死契,是为凡界。”月姑愈来愈觉着,自己所见,可能不过是管中窥豹。 “不错。”枕清风并未否认。 “那,生契又是什么?”月姑先提此一疑。 “生者,为天地万物,”枕清风的目光似要看出虞渊之外,“所谓生契,便为,一整个天地。” 林断轻轻落了下来:“太阴星君。” 月姑自惊骇之中勉强抽回神思,心内已是翻江倒海:“青龙正神。” “天界如何?”林断问她。 月姑将自己所知所见,事无巨细地全部述于二者。 “果然是为他引了去。”枕清风道。 “若现身天界的并非是真正的青龙正神与勾陈正神,”月姑道,“那他们,究竟是谁?” 49. 生契 是问,谁之过?谁能解? 林断说:“他是如今的果,亦是曾经的因。” 枕清风言:“他是鬼,亦是神。是他们,亦是我们。是乱象,亦是清明。” 月姑糊涂了:“二位正神,莫不是在说鬼仙?” 林断道:“其实他同鬼仙很像,是以能够控制鬼仙。” 月姑愈加不解,天地间有这般存在么?同鬼仙很像,亡灵?可他们的力量源自鬼仙,何以能控制得了它? 幸好枕清风并不喜欢同旁者猜谜:“他是万鬼之王,妖魔之主。” “冥王?!”月姑浑身一凛。 妖为污浊,鬼为死气,魔为欲念。在大多神仙眼中,他们是扰天地清明的乱象。 一朝堕鬼道,万世难翻身。于是他们厌恶,他们恐惧。而那个集万恶为一身的存在,最是令他们不屑一顾又望而生畏。 “正神是否……”月姑本欲质疑,可堂堂正神有何缘由欺骗她一介微末小神。然而又着实无法想通,“小神虽瞧不清正神神魂,但至少辨得出是神非鬼。天界之上的‘两位正神’为假,可究竟是为神体,且是神力远在众神之上的神。” 林断并未言之错:“你说得不错。” 月姑此刻的面色不见得比在天界之上面对鬼仙之时好上多少:“青龙正神,小神实是不懂。” 林断抬眸。一眼,看透了她的魂魄,如看众生:“你不懂,是因你认为他是鬼,是妖,是魔。” 不是么?月姑心内道,只未敢说出口。 “他是鬼,是妖,是魔,”林断似是说了半句无用之语,又接了三字,“亦是神。” “冥王,是神?” 像是什么惊天之秘一般,一个显而易见却闻所未闻的秘密。 鬼怎会是神? “神魂与鬼魄无法共存,”比起无法理解,更是无法接受,“鬼仙……是异数。” 林断道:“太阴星君司月之升落,可知为何会有日月之分?” “日月亘古而生,乃阴阳交替之数,”月姑道,“自小神掌月以来便是如此。” 本以为林断会长篇大论地溯古言今,不想他只说了一句话:“阴阳未分前,日月本同体,亦如神魂与鬼魄。” 月姑迟疑着道:“正神所言,是为混沌?” “太阴星君以为,你之所以看不清我们的魂魄,”枕清风道,“仅仅是因神力之差么?” 月姑心知在他们面前,自己不过是新生又无知的生灵。便道:“还请正神赐教。” 枕清风指着林断道:“我瞧不清他的魂魄。” 月姑张了张嘴,没敢问出口。 “而他亦瞧不清我的魂魄。”枕清风将指尖转向自己。 月姑决定闭嘴听他说下去。 枕清风便说下去:“是因我们的魂魄本质如此。” “混沌元初。”林断道。 不分阴阳,无关神鬼。 “可林断将军岂非是为青龙正神阴神?”月姑迟疑道,“若无三魂,何来阴神?” “此阴神非彼阴神,”枕清风道,“如何混沌元初便无三魂六魄?” 月姑沉思半晌:“莫非正神所意……冥王魂魄,便为混沌元初?” “正解。”枕清风笑。 月姑本是满肚子的疑惑要问,被他这么忽如其来的一笑扰了神思,倒将到了嘴边的话忘了个干干净净。 枕清风不以为意:“说说你来虞渊所为何事罢。” 月姑回过神来,自觉失态,低头道:“司命星君察觉天界中两位正神有异,是以要小神前来查看。” “可惜你来晚了。”枕清风叹气。 月姑心一沉:“正神何出此言?” “本来只是他的真身出不去,可如今连我亦被困在了这锁龙阵里,”枕清风坐在龙爪上,一脸颓丧,“而你,怕是要同我们一道呆着了。” 月姑闻言,当下几道印结出,却是毫无反应。 一道符纹自林断掌心洇出,而后纹路延展,霎时扩至近百里。纷繁如星子,简笔作勾连。 月姑从未见过这样的符纹。并非是什么繁杂的图样,每一根纹路似乎俱都寻得出终途,可若顺着划下去,偏偏又进入了死路。似星海阵图,重重天机不可窥,又似随手挥就,不过是作庸者扰。 “这便是……锁龙阵么?”月姑试图寻出星阵来,很快,她便寻出了一个,“那岂非,便是东方七神将?” 林断道:“你可以寻出天地每一处所在。” “天地每一处所在俱都困着我们。”枕清风挥手,神力扰乱了星图,旋即又恢复如初。 “先前正神所说,生契为一整个天地。小神尚未明其意。”月姑道。 “想来,”枕清风拉长了尾音,似在思索,“是在吾与忽然失去踪迹之后。” 鬼仙失控,神殿之中天柱骤然倾塌。林断以残魂召其元神,却在一息之间关联皆断。 提及此,月姑悚然道:“那么先前天界之上鬼仙将元神归还,岂非是为冥王所受?” 林断看起来并不在意:“若说死契是将阵法与特定一契作生死勾连,那么生契便是与生生不息的天地万物作契。是以若是强行破阵……” “便会颠覆整个天地……”月姑木立着。 枕清风道:“看得到万物,却无法为万物所见。感知天地,却不能为天地所感。锁龙阵逆转之后,便再无法连通外界。进得,出不得。” “要如何解开?”月姑依旧想着破解之法。 枕清风又笑:“自然是解铃仍需系铃之人。” 月姑怔道:“天帝既然逆转阵法,怎会有解开之意……” 枕清风长叹一口气,干脆仰躺在龙爪之上:“是啊。” 月姑凝眉:“勾陈正神似乎一点也不担忧。” “我便是担忧了,”话语自上头飘下来,“何用之有?” 月姑不知该如何作答。不敢辩驳,却又不得不言:“总得想法子离开锁龙阵才是。” 静默少时,枕清风字字淬冷:“设阵者不肯解阵便只有破阵,要破阵便要撕裂所契之物。你是要青龙颠覆整个天地?”月姑骇然:“小神并无此意!小神只是想……” “这般认真做甚?”枕清风笑出了声,“要治罪也不该是你之罪。” 月姑简直糊涂了。面前这个言无所忌,时正时谐的枕清风当真是那呼风唤雨,亘古以来镇守一方的中央正神么? “除了强行破阵,便没有旁的法子可想了?” “若是这么说……”枕清风道,“也算是有一个。” 月姑急忙追问:“什么法子?” “既是为契所缚,只要所契之物消亡,阵法不攻自破。”语声轻飘飘地,如一阵清风。 “同强行破阵有何差别……”月姑傻了眼,“岂非都是要天地万物灭绝……” 枕清风摊开四肢:“除此之外,我是没有法子了。” 月姑怔怔地瞧向林断。听得他道:“司命要你来虞渊探查,那么他去了何处?” 月姑答道:“他去了重离墟,但所为何事小神不知。另外,天璇是去寻岁星与镇星。” 闻及镇星,枕清风开口:“镇星如何?” 月姑垂眼:“自勾陈正神下界后,他便独来独往。若无事应召,便守在坤极薮,万年如一日。天界之乱,‘两位正神’对峙天界,他与岁星公然反抗帝君……” 见得枕清风仍旧一动不动地躺着,月姑只好接道:“鬼仙以其力复原本已消亡的神魂之后,众神各仙皆是惊骇不已,全部注意俱都在鬼仙身上。是以谁也不知他们是何时不见,究竟去了何处……” “青龙,以你看,他们去了何处?”枕清风将问题直接丢给了林断。 林断回答得亦是干脆:“神域。” “嗯,”枕清风道,“若料想不错,应是在震时渊。” 月姑虽不解为何他们会出现于青龙神域之内,却先困于另一惑:“震时渊乃青龙正神神域,便是七神将亦非想入便入。纵是岁星得了护身之诀,镇星又如何能入?” 林断道:“自然亦是得了护身诀。” 月姑凝眉:“那‘青龙正神’为冥王所化身,而真正的青龙正神身在虞渊,如何授他护身诀?” “你似乎忘记了,吾与将元神还给了‘林断’。”林断道。 月姑哑然。 许久,她再开口:“冥王究竟是如何化出二位正神的?即便他是神,可要化身天之六神……” “吾与身为凡人萧謉之时,因魂魄太强,难以在肉体凡胎之中安定,需时时以神力注入压制。我的元神化作它从前小狼模样随在身边,勾陈则是以其师尊身份。因此吾与体内有我二者神力,”林断瞧着自己的手,“而冥王又以自己元神封印了吾与的一半元神,化出凡人魂魄的假象,是以纵然星宿神将亦未能认出他的真身。” 月姑想起在天府宫中瞧见的凡界天穹谷图像:“莫非萧謉所称的‘苍冥师叔’,便是……” “苍冥,便是冥王。”林断道。 天地仍是原本模样。可在月姑眼里,天已非天,地亦非地。 “是冥王要岁星与镇星进入震时渊?神域之内,有什么?” 50. 神域之内 青龙神域,震时渊。 “神识赋于魂魄之中,大多藏于元神。若无魂魄,神识不过是它过往的种种重映。”木德真君道。 兰宫不知他缘何犹豫:“你们所欲知晓的,岂非正是它的过往?” “神识确是蕴着过往与今生,”木德真君道,“但并非轻易可解。要读神识,有两种法子。第一种是要它自己告诉我们,但此法需神识有灵。便是说必得要有魂魄,至少有一残魂。” 可吾与的神识岂非已自魂魄中抽离? 于是兰宫问:“第二种法子呢?” 木德真君瞧着又跑远了的吾与,道:“第二种,便是以旁者魂魄承其神识。只是这旁者魂魄,需得神识肯认方可。” “何为肯认?”只兰宫一人不明。 土德真君说反意:“若它只是不肯以你的魂魄为承载,至多无法解读神识。可若它厌恶你的魂魄,一旦将其纳入,会被反噬神识,夺为宿主。” 兰宫愕然:“如何知道它会认何者魂魄?” 木德真君接回话头:“这便要看在它的过往之中,谁是它肯接纳之者了。” 闻言,苍蓼正欲开口,却被亢金龙抢先道:“让她来。” 手指处,是兰宫。 “不可。鬼仙神识非同小可,凡人并无抵御之力。”苍蓼当下驳斥。 亢金龙冷笑:“不过五十步笑百步,在场者只怕谁也无甚把握。或许鬼仙亦会认你的魂魄,可我选她。” 苍蓼岂不知他所为何意。究竟兰宫一介凡人,于亢金龙而言,总比他心月狐要好控制得多。 “这由不得……” “好,”兰宫不假思索,同时抬手,止了苍蓼的劝阻之言,“我是为着萧謉。” “各位若无异议,便由我来引神识入魂。如何?”木德真君道。 苍蓼犹豫少时,终于还是走到一旁,解开了结界。 神力自木德真君掌心源源涌出,在兰宫身周淌作旋绕泉流。而后,丝丝清凉灌入心口,又自后心勾出,向吾与的神识缠绕而去,将其缚于其内。神识被拉至近前,纳于兰宫心口。 相融的那一刹,由外而内的极寒冲遍四肢百骸,由内而外的酷热烧灼着五脏六腑。冰火两重天。神识在兰宫心口游走,不曾融入,亦未离开。似在辨认着,寻找着。 “兰宫……兰宫……师姐?” 苍蓼的面容慢慢地模糊了去,声音却愈发地清晰起来。只是唤她的人,似乎并不是苍蓼。 那是萧謉的声音。 兰宫惊醒过来。 萧謉蹲在她身边,关切地瞧着她。 “师姐。”当真,是他在唤。 “萧謉……是你。”兰宫颤抖着伸出手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师姐。”萧謉笑吟吟地,捉了她的手。 冰凉的手,毫无温度。 兰宫的心沉下去:“你岂非已……” 萧謉道:“我已非生者。” 兰宫想抽出自己的手。可萧謉忽然起身,并将她拽了起来:“不过,师姐你可要活得好好的。” 兰宫瞧着他的侧脸,惶惑,却并非皆因他:“你究竟是……” “我的神识,”萧謉回头,笑道,“师姐因何进来,莫非已经忘记?” 余晖下光影错落,将他裁剪为生前模样。 “你是萧謉,还是吾与……” 萧謉牵着她,慢慢地走着那无尽天涯路。 “师姐不喜欢吾与?” 兰宫轻声道:“没有它,你便不会死。” “可是没有它,便不会有萧謉。” 兰宫哑然。心若轻舟,过那万重山。 “你瞧,”萧謉似乎很是兴奋。在他的面前,一生绘长卷。一时一岁,一息一念,皆入画中。 凡人萧謉的短短几十载,一眼望尽。 兰宫的手是烫热的,却无法化去萧謉的寒无生息。 “你一直都知道,师父和苍蓼……他们并非凡人。” “只是不知他们是谁,又为何在天穹谷。”萧謉道。 兰宫想到什么:“苍冥师叔,他……” 萧謉的面上露出些难以寻味的神色来:“苍冥。” 他并未说下去。 “为何你从未说过?”还是未能捺下那心潮。 “我害怕,”如耳边低语,“师姐,我害怕。” 兰宫将他的手握紧了:“师姐在。” 额边发丝垂落,掩了他的眸光:“以前,我不知为何自己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总会有奇怪的感觉,听到奇怪的声音。不知为何天上的神会在我身旁,不知自己……究竟是否属于那个热闹的世间。感觉……真是寂寞得很。可如今来到这里,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它们以我无法想象的模样占据着我的每一寸思绪。它们太久太远,太深太广,曾经萧謉的一切忽然变得那么飘渺又淡薄。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抓住什么。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过往云烟。过往……是真实么?师姐,我真的……存在过么?我究竟是萧謉,还是吾与……” 兰宫望着他,很想说些什么。可她不知该说什么,她无法对萧謉感同身受。无论何种言辞,都是那般的苍白又无力。她只有难过,无言的难过。悲伤,无用的悲伤。她觉着自己真是一无是处。可萧謉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她便由他握着,同他站在一起。 余晖将尽,以最后的任性撒满了天穹的炫彩斑斓。 “青龙说,在锁龙阵合拢时,它所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天穹。”萧謉的言语,清清的。 兰宫的脸庞是生机与美好:“你同它一起,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岁月无尽。与之相负的,是加诸于它身上的天地之责,”萧謉似在回想,又似什么也未想,“我醒来时,瞧见的是林断,身旁的巨龙沉睡着。林断说,它已沉睡了四万年,他一个人寂寞得很,看到我醒来真是好。” 兰宫描摹着林断的模样:“他……” “他是青龙分裂魂魄化出的分身,”萧謉道,“青龙本体在六方大战时本已伤重,后又以自身元神修复我的魂魄,加之锁龙阵在遏制它的力量,因此一直在沉睡。” “林断,不像神。 ”兰宫道。 萧謉笑了笑:“有时候我想,或许化出人形,反倒叫它们褪去了些天神的不可一世。” 兰宫亦笑:“师父更加不像神。” “勾陈时时会来虞渊,他一直是那个样子,”萧謉道,“林断总说,他在凡界太久了,倒更像个人。” “像人有什么不好?”山风习习,兰宫觉着一点也不冷。 萧謉没有回答她,就像那时林断亦未回答枕清风。但他说:“只是有时候,也会听他提起坤极薮中的时光。提到腾蛇,提到七神将,提到土德真君。” 兰宫的一瞬迷惘落在他眼内。便又道,“腾蛇是与勾陈互为半身的镇守中央之神,大战时它以已为祭,护住了下界的所有生灵,七神将亦为之殉道。是以勾陈身在凡界的岁月里,只有镇星独自守在坤极薮内。” “既知勾陈身在凡界,镇星为何不来与他一会?”兰宫道,“是因他是被天帝罚下界么?” 萧謉点点头:“若无帝君准允,镇星是不可擅离天界的。” 话语到了那秘密之机。 兰宫问:“天帝为何惩罚青龙与勾陈?” 萧謉的呼吸轻缓,带出的字词却沉重不堪:“因为它们违了天帝之意。” 日落了。无星亦无月。 可身边却亮起了神光。温暖盈了满目。 兰宫认出了这个地方,这里是虞渊。她看到了青色的巨龙,看到了林断,看到了枕清风。亦看到了,苍冥。 “苍冥师叔?” “他是冥王。”萧謉道。 虽对苍冥身份已有猜度,甚至想过他是否亦是天之六神其一,可怎么也未将他同妖鬼一类联在一处。 “鬼界的冥王?” “冥王只有一个。”萧謉道。 兰宫错愕不已:“冥王怎会与神呆在一处?还一直在你身边?” 光阴流动。虞渊中的岁月清晰如现时,发生于眼前。 小狼呜咽一声。瑟缩着,拼命向林断怀里钻。 “过来。”苍冥的声音森森凛骨。 枕清风瞪了他一眼:“哪有第一次见面便如你这般寒暄的?” 苍冥血红的眸子将他瞧了个透:“寒暄非我所长。” “呦呵,”枕清风稀奇道,“居然没有堵我的话,看来你是心情不错了。” 苍冥向着林断所在之处伸出手。语声虽仍透寒,却似乎柔缓了一点:“过来,让我瞧瞧你。” 林断轻轻拍了拍小狼的后背:“去罢。” 小狼抬起头,另一边的血眸与苍冥几无二致。它抓紧了林断的衣裳,又呜咽了一声。终于松开爪子,向这边走了一步。 见苍冥一言不发,仍是伸着手,小狼便又走一步,再走一步。就这么,走到了它面前。 四目相对,苍冥的血眸微亮,直瞧进小狼的魂魄。许久,他开口:“它可有名姓?” “吾与。”林断道。 苍冥的指尖触及小狼额间。小狼先是一抖,而后双眸睁了睁,忽然扑过去,抱住了他的手指。 “天地间,你我不再孤独。” 51. 窥天机 小狼将苍冥深深地瞧着,它亦看入他的魂魄。 “它魂体尚弱,如何能在朱雀的焱火之下存活?”苍冥的手指蹭过小狼柔软的腹部。 巨龙在身后气息沉沉。林断道:“玄冥之水。” 血红双眸似察觉出什么异样,苍冥手指反勾,将小狼的下颌顶起。 小狼的血眸亦烁出微光。 语声有了轻澜:“你的元神……” 林断无言。苍冥将他瞧了一会儿,又瞧瞧枕清风,未说下去。 许久,开口接道:“我本想带它去鬼界,或是魔界。既如此,还是将它留在你身边为好。” 兀自思忖着,他又道:“但究竟非它可长留之地。在这锁龙阵内,天帝很快便会发觉它并未消亡。莫不如将它送入震时渊,句芒神鞭认你元神,定会回护于它。” 小狼仿佛有些困倦,抻了抻四肢,将脑袋靠在苍冥手心里,昏昏欲睡。渐渐地,睁不开眼睛了。 枕清风钻研似地探寻着苍冥的神情变化,忽然一笑:“它似乎亦亲近于你,你该时时来瞧它。” “天帝早已知晓。”林断不轻不重地道。 这一句倒是令苍冥始料未及,却也不过血眸一暗:“它要你如何抉择?” “冲破阵法,或是亲手毁尽吾与魂魄。” “可你却偏偏要救它,”幽幽笑意无声,在苍冥面上转瞬即逝,“若天帝亦有容颜,我真想瞧瞧他此刻神情。” 一双忧目不含忧,枕清风就那么瞧着苍冥:“看着你,我总要告诫自己,千万莫要想不开去化什么分身。总不听话已是够头痛,若还要被他天天记恨,搞不好来个同归于尽,简直可怕。” 苍冥冷笑:“你该庆幸,我并非记恨你。” 枕清风撇撇嘴,正要驳回去,忽然觉着背后冷飕飕的。愣了愣反应过来,却是坚决不回头:“我并非是在说你……” “你要同它耗下去么?”苍冥问林断,“永远不离开这锁龙阵?” “东方已现倾斜之象,我若离位太久,东天终会倾陷。”林断移开目光。 枕清风松了一口气。 “那便让东方倾陷,”苍冥道,“到时天界岂非大乱。” 林断凝目:“天穹坠落,首当其冲便是凡界。凡界哪里承受得住那般力量?一旦凡界塌陷,你以为鬼界能得幸免?” 苍冥不以为意:“我便是失得了鬼界,莫非天帝与帝君舍得了天界?” 一句讥讽之语,却并未得到预料之中的驳斥。林断面沉如水,而枕清风亦敛去了先前容色。 “何意?”早已死水一般的沉湖,竟有了微澜。 “它要肃清的,并非是鬼界与魔界。而是,”这一句,似乎耗去了林断许多气力,“四界。” 手指不自觉地一蜷。吾与吃痛,自迷糊中拨出一丝清明,仰头望他。 “尽毁之后,便是新生。”林断轻声道。 苍冥没有说话,呼吸愈发地沉重。他的思绪,将过往与如今慢慢勾连。 “这便是,你被镇于锁龙阵的真意?”他问。 “是。”林断道。 “你若强行挣脱锁龙阵,便会倾覆凡界,凡界塌陷,位于其下的鬼界与魔界定难以幸免。到时下界必会迁怒于上界,又是一场天地大战。而若你不肯破阵,镇守一方的正神日久离位,东方坠落,天塌随之地陷,便是四界同归于尽。” “是。”林断道。 “那么为何还要任由你救回鬼仙?”他问。 林断瞧着他。金眸亮,应起苍冥体内两力。 “它同我一样,亦负神鬼两力……天地毁,而后可以其力转阴阳。”他喃喃地。 “是。”林断道。 “它以朱雀挑起六方大战,便是为了要天地相斗。” “是。”林断道。 良久:“腾蛇祭魂,莫非是因知晓了这一切?” “天地新生,需你与鬼仙之力。维天地之稳,需六神之力,”林断道,“腾蛇,是在它意料之外。” “腾蛇的寂灭,引得原本一心要毁我鬼魔两界的勾陈反叛,”清风于苍冥眸中呈赤红之色,“而你亦要随之祭魂,是以天帝不得不现身干预。” “是。”林断道。 “它将真意告知于你,若你肯听其言,自是再好不过。可若你固执己见,”苍冥道,“便是如今模样。无论你作何选择,皆是殊途同归。” “你忘了它给我的另一个选择。”林断道。 吾与又闭上了眼睛,谁也不知它是否再次入了眠。 苍冥低低一笑。似在笑他,又似在笑自己:“青龙,困住你的,总是生灵二字。” 神识微光,彻底没入了兰宫心口。震时渊深处,句芒神鞭一瞬神力震荡。 亢金龙忽觉心口一窒,有些诧异地向光渊望进去。苍蓼的注意全在兰宫身上,全然没有察觉,倒是木德真君投之以询问的目光。 兰宫垂手而立,轻覆着的眼睫微微颤动着。神识之内,她的手褪去温度,变得近乎与萧謉同样冰凉。 毁天灭地? 她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那算什么新生。我们何罪之有。 她的心绪,皆入萧謉眼中。她的愤怒悲恸,她的惶恐无助,她的百般情思。感其所感,知其所知。 光阴罅隙中,那段过往再次被记了起来。 小狼望着苍冥走远了,慢慢踱至林断身边。趴了一会,又抬头瞧着他。 林断便也瞧着它。 他们从不必开口言说,他们的元神在小狼体内彼此守望。 ‘若是天地颠覆,阿公与玉舟,亦会消亡么......’ ‘你不愿他们离开?’ ‘你会离开么?’ ‘或许会的。’ ‘勾陈会离开么?’ ‘或许亦会。’ ‘冥王会离开么?’ ‘或许会的。’ ‘我能同你们一起离开么?’ ‘当然可以。’ ‘那我们可不可以,一起留下来?’ ‘你想留下来?’ ‘我想要你们留下来。’ ‘会很不易。’ ‘我想再看一看凡界。并非要回去,只是瞧一眼,便好。’ ‘好。’ 那一刻,吾与下定了决心。林断亦作出了决定。 纵是千年,倏忽而过。凡世几代,天地如昨。 “箕宿。箕水豹,林断将军?”苍冥打量着这新近飞升入神的星宿神将,“你这是在唱哪一 出?” 尘缘虽了,杀伐之气尚未褪尽。 “自凡界寻破契之法。”林断道。 既然契入凡界,不若溯其源头。 苍冥问:“可是寻到了?” 林断缓缓摇了一摇头。 “东方倾斜日甚,许多待飞升之灵未入天界却先堕鬼道,”苍冥道,“你此番以林断之身再归东方,便是为此?便是帝君未察,天帝亦会不知么?” 枕清风同吾与在阵法内远远地望着他们:“他们两个在说甚?似乎不想为我们所知。” 吾与应声似,“嗷呜”一声。 “有一事需由你去做。”林断抬眼。 苍冥觉着,他与从前不同了。可似乎又没什么不同。 “为吾与塑一凡身。”说来轻巧的口吻。 苍冥果然道:“一灵生自有一灵灭,要塑一凡身便需有等重之魂作交换,并非我能随心所欲。” 略顿了顿,又道:“不过,若以你之魂魄承其失衡之伤,补完缺失,倒也并非不可。” 锁龙阵内,吾与亦以元神言于枕清风。 ‘以等重魂体替代所契之物,原契脱出,而后魂体自灭,阵法不攻自破。’ 枕清风不无意外:‘你如何知晓?’ ‘是他元神得知,为我所感。’ ‘他又是何时知晓?’心已有惑。 ‘于凡界得悟。’ 枕清风第一次将吾与认真地端量着:‘他既不愿为你我所知,为何你偏偏要说出他的秘密?’ ‘因为你亦想他离开锁龙阵。’ 枕清风笑:‘倒是所见略同了?’ 吾与趴在他的身前,微阖着眼,小憩的模样。 ‘好孩子,等重的魂体有多重?’枕清风抚它的背。 ‘天地之重,足以古神与之相持。’ 无言甚久,枕清风轻轻道:“是啊,明知故问。” 吾与入了眠。青色的巨龙犹自沉睡着。 过往去影,化作云烟。 岁月在某处起了微澜。扇动巨大的漩涡,将古与今拉扯着,碰撞交叠。 兰宫立于岔口,背过今,面向古,想要溯回一切的那个“因”。于是,是机缘亦或是阴差阳错,窥得了天机。 可天机,岂是凡人能受。 “师姐。”萧謉唤她。 萧謉是今。吾与为古,又为今。他们异体同魂。 兰宫望进他的眼睛。什么都在想,却又什么也未想:“你的神识与魂魄分离,会如何?” 萧謉垂目想了一会儿,似乎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的魂魄中,并非只有我。” 一句很是费解的话,兰宫偏偏听懂了:“青龙?” 下一句更是话里绕话:“或许已不是它。” “兰宫。”苍蓼的唤声时隐时现。 一刹的清明,旋即便是遗忘的迷惘。再去听,只余耳边寂寂。 萧謉牵着她,向光阴中的他们走去。 而震时渊中,兰宫的身体仿佛被什么悬引着,一直向光渊而去。她心口的鬼仙神识盈着点点冷光。 苍蓼欲拉住她,只捉了一个空。亢金龙释出神力,却在未触及兰宫之时被一道更强的力量弹了回来。 “句芒神鞭?” 52. 禁神阵 神鬼相峙。 为神之鬼,为鬼之神。 “你我相斗,只会令生灵涂炭。”神言。 鬼嗤:“几乎叫我以为,你当真会在意。” “你已入歧途。”神之判。 鬼不屑:“非你之途,皆为歧途。” “我若寂灭,南天便会坠落,到时便是天地大劫。”神晓之以理。 鬼无动于衷:“那是宿命,在劫难逃。” “那么你我一战,便是无可避免。”神无情。 鬼有思:“倒也未必。” 火德真君立于原地,痴痴迷迷地。 “想不出有何会令你罢手之法。”神心清明。 鬼意朦胧:“我只要你重离墟的一样东西。” “何物?”神不得不问。 鬼乐而言之:“祝融火种。” 炎风炽炽,神域内流火肆虐。 “痴心妄想。”神之威,雷霆万钧。 炙烈中心,融不透的雪窖冰天。 鬼之漠,兵不血刃:“那我便毁了重离墟,亲自去取。” “狂妄!”神怒,却亦克制。 鬼从容,而又憎:“你戮我鬼魔两界,我不过只取一神器。” “祝融火种蓄火神之力,足以令地覆天翻,不可为邪心所用。”神冷眼。 鬼阴沉,再不多言。 幽幽冥火生,霎时覆遍重离墟,欲吞噬神之焱火。 以火燃火,以火制火。 炽热焱火为鸟,酷寒冥火为兽,撕咬在一处。 明非明,暗非暗。神鬼之眼,皆入杀阵。 神以焱火淬风,飞沙走石,只向一鬼。鬼以冥火凝雪,千里冰封,冻结神域。 雪虐风饕。 疼痛与恐惧终于撕抹去火德真君面上的迷惘,片刻的神思清醒却是他最后的消亡之际。他的目光中,那个他追随了几万年的神再未向他瞧过一眼。 “也罢。” 轻语两字,神魂消散,再无荧惑。 神无暇顾及他,鬼亦不会在意。神与鬼,神与神,皆是你死我活。 寒冰之下,是无法遏制的焱火,冰境渐次消融,灼烫的狂风愈发地肆虐着。 鬼之瞳寻着神的死穴,神之眼觅着鬼的命门。 寒冰终于融尽,却重又化为幽幽冥火,随风起势,分庭抗礼。忽见冥王的身形轻轻一晃,像一道毫无实体的虚影,顷刻间竟为风吹散。而冥火中数十条手臂具形而出,四面八方地,极为迅疾地抓向神之身。 流火羽翼自后背暴涨成形,挥展之下,飓风将手臂折断撕碎。而厉风更甚,已至鬼身前。 血瞳现,屏障落,焱火飓风将鬼旋绕其中,百步外神树灰飞烟灭,却不见伤及他半分。一道符印悄然揉出,覆上鬼之屏障,而后一道接一道,百十符印烙下,屏障生了裂纹,纹路攀爬,欲破其护身。冥火描了符印,淡去咒力,互不相让。 羽翼再扇动,焱火裂为数千,再化为箭,瞬息万箭齐发。 屏障倏然破裂,神箭一根又一根,穿透了鬼,焱火焚身,已触及魂魄。万箭之威,激起几不可目视的耀光,困于其中的鬼,似毫无生机。 可光居然亦会凝而为珀。仿若时岁顿止,凝结的神光跌落下去,碎为灿星。鬼抬手,捉住钉入心口的一根箭,慢慢地,将它拔了出来。冥火自指尖蔓延,将其焚烬,掌心里,一道繁复的血符浮出淡痕。 焱火无尽,再化作数千玄鸟。鸣声引魂,目光蛊魄,而羽翼扇动,又是焱火狂风。 冥火亦生生不息,幻数千猛兽。吼声乱心,眸光解术,利齿撕咬,饮风噬火。 玄鸟俯冲,猛兽跃起,纠缠于一处。鸟啄瞎了兽的双眼,兽咬断了鸟的双翅。 一张焱火织就的巨网自顶上落下,覆盖了整个重离墟,鬼避无可避,被网罗其中。巨网缩回,独缚于鬼。 “雕虫小技。”几兽扑回,啮住罗网,一口咬断。 可不料罗网虽断,猛兽亦死。那分明被其吞吃入腹的焱火竟有了反噬之力,倒将猛兽烧了个尸骨无存。而罗网断处转瞬复原如初,鬼仍旧未能脱身。 一只玄鸟落于鬼的左肩,一口啄下,利喙幻影般穿过躯体,叼住了魂魄。脑袋猛烈一抖,便将鬼的魂魄撕去一块。 痛入骨,鬼亦有觉,他转头,血瞳盯住玄鸟。惨嘶之下,神鸟为无形之力四分五裂。但神怎会予他反抗之机,千鸟齐飞,全向鬼而来,直要将他魂魄分食干净。 千鸟展翅,在他身周旋舞,每一只穿过他的身体便咬去他的一片魂魄。鬼被缚于罗网之中,一动不动,只抬头望着神。 神悬于其上,亦在望着他。可神隐隐觉着,似乎哪里不对劲。 每一片被吞食的魂魄,俱都化入身内,神认得出,那确是鬼之魂魄。可为何他全无反抗,莫非当真束手就擒? 鬼慢慢垂下了头。身无魂魄,便不过无用皮囊。 神落于身前,望着那躯壳空空,感受着已汇流体内的鬼之魂魄。蓦然,一滞。 不,确实不对劲。 魂魄属鬼不错。可是,太轻了。 是他,却又非他。 至少,并非完整的他。 同为古神,神深知混沌元初究竟分量如何。然而被吞食的鬼之魂魄,甚至不及一半。 血符自鬼的手心显现,深如烙印刻骨。 神发觉,自己动弹不得,非是身外之禁锢,而是魂魄之困锁。那似曾相识却又难以置信的阵法倏然展开。 “锁龙阵?” “此阵为天帝镇青龙所创,”鬼之音自重离墟的每一处响起,“我更愿叫它,禁神阵。” 神似叹:“你竟不惜以三分魂魄为祭来将我封印。” “我本意,并非是要将你封印,”残留的冥火逐渐汇聚,为鬼之模样,“而是,要你为我鬼界与魔界祭魂。” 神淡然,语犹无情:“恶念污浊生生不息,祭魂净化,终究枉然。” “五行神如此,腾蛇如此,”鬼驳,“偏偏你们,容不得。” “我们?”神破谜,“天帝么?” 鬼避而言他:“你该感念青龙。正因它,你才得以暂留一命。” “青龙执念太深,它对于‘生灵 ’的痴恋守护终会令它万劫不复。”神并不领情。 鬼冷言:“如今它身陷囹圄,岂非正因你们所害?” “困住青龙的,是它自己……”神的语声愈来愈轻,渐渐地,陷入了沉睡之中。 阵法缓缓旋转着,已扩至一整个重离墟。神化为原貌,流火的羽翼铺展百里,它的光芒黯淡了许多。 鬼忽然跪跌下去,一口神息呛出,竟带出碎裂的魂魄碎片。他勉强抬起手,碎魂于指尖悄然消散。他笑了起来,边咳边笑着。 待气息平稳了些,他支撑着爬起来,手心释出古神之力,探向重离墟深处。片刻,他的手指一动,向一方飞掠而去。 那是火之源头,镇守南天的神器,天地一方的平衡之力。它不过掌心大小,温暖明亮的颜色。它似乎很柔软,仿若微风吹过,在轻轻摇曳着。 鬼小心翼翼地靠近着它。不知是怜惜,又或者是害怕,他的动作很轻,像要去拿起一只脆弱又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的手指触到了火种的边缘,火种立即咬住了他。鬼一惊,却未撤手。并非是意想中的蚀心之痛,火种并未将他焚烬,亦未将他重创。它似乎并无排斥他之意。 鬼暗暗松了一口气,将它拢于手心之内。 “你还是,认得出我。”他笑。 祝融火种摇了一摇。 “幼时,总是缠着火神授我法术。如今他魂魄化为火种,未想到,居然还记得我。”是忆起了过往么?可似乎,已是太久远了。 久到,便是神鬼亦会模糊了记忆。 “冥王!” “你敢囚禁朱雀正神?!你是要反天界么?!” “正神!快醒过来!” “冥王!祝融火种乃镇守天地神物,不可擅动!更不可带离重离墟!否则南天必陷!” “放我等进去!” 愤怒与惊惧以神力冲进耳内。鬼回转身,阵法之外,七个一眼看透的神魂。 “南天七神将。”鬼抬手,阵法露出一隙,七道身影瞬间闪入。 “井宿、鬼宿、柳宿、星宿、张宿,你是?翼宿。还有,轸宿。”血瞳映出他们神魂,“啊,上一次见到你们一齐出现,想想……已是七万年前了。你们躲在朱雀身后,畏畏缩缩,不敢直面于我的模样,仍是记忆犹新呢。” “正神!”方入阵内,两神将便直朝沉睡之神而去。然而身未起,便被鬼以冥火定住了身形。 余下五神将不及反应,亦是全身受缚。 “是你!”一神将想要脱出,拼命地挣扎着。 “翼宿,翼火蛇,”鬼之瞳将他略略一扫,“你神魂受创。看其伤,像是神鬼之力所为,莫非是鬼仙?亦或是亡灵?” 翼宿怒不可遏,喝道:“你与青龙、勾陈,联合鬼仙,乱天界,叛天帝。罪无可恕,其心可诛!” “我看你脑子似乎不怎么好使,”鬼认真地瞧着掌心火种,“我一心忙着对付你这朱雀正神,天界之乱,关我何事?” 提及朱雀,翼宿担忧地向神望过去,转又恨恨地盯着他:“鬼仙的凡人之身,是否你之所为?” 53. 管窥蠡测 “是我。”鬼毫无隐瞒之意。 “正神所料不错,你们这些邪魔外道终归是祸端。”翼宿手臂火纹起。 “我们?”鬼只作视若无睹,“方才你言,我与青龙勾陈联手。莫非他们亦是邪魔外道?” 翼宿噎了一噎:“他们……” “冥王此举,”星宿阻了翼宿所欲言,“可是为了替七万年前消亡于朱雀正神之手的鬼魔两界生灵复仇?” 掌心下翻,祝融火种随之上下颠倒:“不错。” “若只为复仇,这七万年间机会无数,”星宿不紧不慢地,“何必等到如今?” “何时复仇,还要同你商量不成?”鬼漫不经心。 “小神不敢,”星宿恭敬道,“小神不过好奇。冥王之力,同帝君,甚至同天之六神皆是不相上下,何必再借祝融火种?” 鬼抬眸,终于正眼瞧他。顿了顿,忽然一笑:“正因不相上下,才要借火神之力。” “星日马!”翼宿斥道,“同他长篇大论地做甚?!还不赶紧想法子脱身?” 一旁的井宿摇头:“连正神亦为他所制,你我区区星宿神将,能奈他何?” 翼宿不甘心,浑身神力暴涨,直欲冲开禁锢。可挣扎许久,总是枉然。 星宿思索着:“莫非冥王想要的,并非是势均力敌?” 鬼似是有了一点兴趣:“你说是什么?” 星宿觑他神色,心一沉:“冥王是要……古神寂灭么?” 轸宿定声开口:“诛神为碎魂裂魄之罪,此为万劫不复之路。” 鬼宿冷笑:“妖鬼魔者,岂非本就为劫。” 柳宿难以捺下焦心之绪:“一旦失了朱雀正神与祝融火种,南天顷刻塌陷。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冥王,到时鬼魔两界亦难逃灭顶之灾!” 张宿亦道:“为一时私愤倾泄却引得覆水难收,实不可取。” 鬼揉了揉耳朵:“聒噪。” “天地之理,冥王自然明白,”星宿道,“却不知祝融火种是要为谁所用?” “稍安勿躁,”火种虚握于手心,“待我回来,下一个,便是你的正神。” 七神将皆变色。 “若青龙如约而至,”鬼之影于重离墟中无踪,只一句话落而散去,“或许尚来得及阻我。” 无妄数,起。 自青龙离位,东方倾斜,天界再失平衡。 “又是怎么了?!”众神各仙已是惊弓之鸟。 “是南天,”帝君神目望出,“南方怎会忽然倾斜如此厉害?” “南天倾斜?”众神各仙大惊失色,纷纷寻火德真君,“发生何事?火德真君何在?” 帝君凝目:“如何七神将皆离其位?” 寻荧惑,却是五行星君皆不知何处去。 “离者纷纷,不知来者有谁?”帝君清语。 似应他所言,鬼仙所在之处,一道黑影悄然出现。而与此同时,如墨入了水,“林断”与“枕清风”的身形在慢慢淡去,其色皆入黑影。 最终,黑影描出了面目。“林断”与“枕清风”全然消失,仿佛从未来过。 帝君沉目而视,诸神诧然。他们认出了来者。 衣浅却魂深,目绯却眸冷。 “冥王。” 冥王抬手,吾与落于掌心,乖顺地卧下。 “青龙与勾陈,是你所幻分身?”所见解所疑,又致新疑。帝君看穿,尚未看破,“如何会是他们本身魂魄?你如何得之?” 众神各仙诧异纷然。 “并非是两位正神?” “果然另有隐情,青龙正神与勾陈正神怎会与天界作对?” “守护天地的神,自然不会无故伤及生灵。还不是你们信口雌黄颠倒是非,居然还敢对正神出手?” “少在这里巧言令色了,方才你未出手?我可是瞧得清清楚楚,你动的是杀招!” “你又何尝不是?!” “难怪正神并不还手......” “是冥王!原来是他与鬼仙合谋!” “竟以正神之名擅杀仙神,屠戮天界。其心可诛,罪无可恕!” “肃静。”帝君沉音荡开。众神各仙纷纷闭嘴。 “冥王,南天倾斜,是否同你有关?” 冥王含糊其辞:“南天之事,帝君该问朱雀才是。” “重离墟神光黯淡,”帝君偏要问他,“你做了什么?” 冥王嫌他小题大做似,并不在意:“不过借了一簇火。” 火苗小而不弱,暖而不烈。它的力量,如涓涓细流轻淌,可帝君感觉得到,那流水潺潺的汪洋之源,源自天地,几无穷尽。 “祝融火种?!”饶是帝君,亦失了态。 诸神皆惊惶。 冥王兀自把玩着,不置可否。 帝君呼吸乱了一奏,终又平稳:“你可知若将火种带离重离墟……” “我知,我怎会不知?”冥王有些不耐,“说些我确实不知的。” 帝君却不说话了。 “冥王怎会拿到祝融火种?!”众神惊愕。 “他究竟想做什么?!”各仙骇然。 帝君忖了片刻,起身:“不必殃及天界诸神。” 冥王只道三字:“假慈悲。” 一神暴怒欲斥,却被身旁另一神拦下:“非你我能为。” “天帝不会容你如此胡作非为。”帝君欲解纷争于无形。 冥王掌托鬼仙,以两指顶开它的嘴巴,将祝融火种喂了进去。 在场者,无不震惊。 帝君早已不在原地。待众神各仙回过神来,两道流影,纠缠于一处。 一掌,飓风十里,凛凛然严霜寒冽。一拳,怒涛百丈,浩浩然江流自放。 明光暗影错落千致,几不可仰面直视。 诸神失了序,群龙无首。 巨门星君有些后悔,为何要听太白之言,跑来这空空如也的坤极薮。 已近绝迹。甚至未设结界。 也是,两位正神一灭一离,七神将亦消亡。除了镇星,谁还会来这空寂之地呢。 庞大的神域,被遗弃了上万年。 一步踏入,袭来久远的孤冷。再迈一步,辽阔天地,不知何处。 “镇星,”饶是绝无谁会应声,或许心生惶然,巨门星君还是唤了一声,“勾陈正神。” “天璇?”偏偏是,有了回音。 “谁在那里?!”并非镇星 ,亦不会是勾陈正神,那么会是何者,“出来!” 隐遁的身影慢慢现了形。塑躯壳,容魂魄。 巨门星君认出了他:“辰星?你怎会在中央神域?” 水德真君却知他来意:“等你。” “等我?”巨门星君着实诧异,“你如何知晓我会来?” “太白所言。”水德真君坦承。 巨门星君猜不透他的来意:“太白与我分行不久。” 水德真君点点头,近前几步:“是以我在这里等你。” “所为何事?”巨门星君心下猜度着。 水德真君自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 明珠泛青,内盛幽幽暗水。 “这是……”巨门星君觉着,似曾相识。 水德真君道:“此为玄武正神一口神息与一泓玄冥之水,而后为青龙正神神息所封。” 巨门星君蓦然忆起,先前林断要他交还重离墟的,岂非正是为青龙所封的一口朱雀神息? “何意?”他不得不问了。 “玄武正神之命,”水德真君将明珠交与他手中,“我并不知内情。” 明珠透凉。巨门星君小心地捧着:“要你交与我?” “你需将它交与青龙正神。”水德真君道。 巨门星君半信半疑道:“如何这般费事?大可由你亲自转交。” “我另有要事,”水德真君解释道,“南天倾斜,神火坠入凡界,凡水无法将其熄灭,已伤数千凡灵。玄武正神令我同壁宿即刻下界灭火,壁宿已先行,明珠既已托付,便告辞了。” “怪道方才南方大震……司命岂非去了重离墟么?”巨门星君喃喃地,旋即又拦了一下,抓着辰星问,“究竟发生何事?” 水德真君瞧着他:“你为何离开天界来坤极薮?” 巨门星君想了想,道:“寻岁星与镇星。” “你该去寻的,是青龙正神。”水德真君道。 巨门星君半是试探半是确认:“青龙正神,岂非正在天界么?” “那并非是青龙正神真身,乃冥王所化。”水德真君道。 “冥王?!”得知并非青龙真身,巨门星君如释重负般,先前压在心头沉甸甸的一股子闭塞散去了大半。可为何牵扯入冥王,一时未能想通其中关节,“你怎会看出?” “自然并非是我,”水德真君道,“天界发生一切,皆在玄武正神眼中。” “天界又有变故?”巨门星君愈发地惴惴不安,“玄武正神可说这神息作何之用?” “这并非你我所能知晓,”水德真君深深瞧了他一眼,“你的问题着实太多了些。” 巨门星君也瞧着他:“若来的并非是我,你还会将之托付于来者么?” 水德真君却不再回答他了:“天界若能过此一劫,你我再叙不迟。凡界危急,耽搁不得,先行一步了。” 辰星瞬身而去。巨门星君在原地怔了怔,瞧着手中的明珠,暗水如沉湖无波,不映万物。 水神玄冥之水,玄武神息。朱雀神息。皆为青龙所封。 原本以为自己窥破了真相一角,如今发觉仍旧是管窥蠡测,一无所知。 交与青龙正神。可青龙在何处? 54. 诸神之战 顶非天,无日无月,无星辰。 虞渊之下,亦有神护佑。 可神身陷囹圄。 一缕清风绕于指尖,枕清风屈了手指,又张开。风幻作吾与模样,勾出萧謉轮廓。 林断仍旧静静坐着。 月姑便亦在一旁默默而立,心内焦灼着。 忽然间,地动山摇。 清风顿散。 “勾陈正神,发生何事?”月姑问。 “生契所制,五识皆阻,我无法探知,”枕清风望向林断,“或许,他的魂魄可通。” “青龙正神之元神!”月姑心下一喜。 睁眼,金眸现。一霎惘,而后了然。 枕清风道:“如何?” 垂眼,金眸消隐:“是冥王。” 月姑骇然,而林断的下一句更是令她几乎站立不住。 “他拿到了祝融火种。” 枕清风暗叹一声:“他去了天界?” 林断道:“火种,喂给了吾与。” 何者不惕然心惊。月姑后退一步,伏身:“望两位正神,务必解天界此难!” “太阴星君,莫非你不见我们身困何处?”枕清风道。 月姑咬了咬牙,终于说出口:“是否青龙正神亲手令鬼仙消亡,天帝便会解开锁龙阵?” 静默无声。 本以为会是雷霆之怒,却不料林断只轻道:“是。” 月姑诧异,抬头望过去,又伏下去。 “正神,若只为一灵而致天地大劫……望正神决断。” “吾与不可杀。”林断道。 “小神亲眼看到鬼仙于天界肆虐无道,它同冥王沆瀣一气,”月姑的手指扣紧,“小神不懂,正神为下界生灵不惜与天帝对抗,可为何偏偏……偏偏对天界这般袖手旁观。” 枕清风落眼。眸中的林断,他亦有些看不懂了。 痴?不,不应如此。 凡灵之欲,是为情。青龙有情,却无欲。 六方大战,为鬼魔两界与天斗。为凡界,甘愿困于虞渊七万年。它曾诛神,亦戮鬼。 若痴,它只为天地生灵所痴。 是万物。从来,非一灵。 “便是要诛鬼仙,亦得先脱了锁龙阵。”林断道。 “天之六神与天帝同为古神,”月姑仍抱着希望,“当真无他法可为?” 许久,林断开口:“它以身为契,我无力可解。” 月姑颓然瘫坐,喃喃地:“岂非是在劫难逃了……” “你该去求的,是白虎与玄武,”枕清风道,“并非身受桎梏的我们。” 月姑低头:“帝君之请,他们尚不肯出面。小神不过一介微末之神,甚至近不得其神域,哪里请得动。” “太阴星君不妨再候少时,或许,会有转机。”林断道。 忽闻此言,月姑一时不知何意。枕清风亦是闻所未闻:“转机?” 林断阖了眼,源源神力自身后的青色巨龙身周淌出,尽数流入他体内。 “青龙正神是在……”月姑怔然。 “聚魂。”清风起了忧思。神心如静水,风过微澜。 纵已相伴逾万载,未必可相知。 他不知他。他,亦不知他。 不知其心。不明其意。 不知,是不可为其知,不必为其知。又或是,不愿为其知。 金德真君将手抄入袖中,手中的那样东西寒凉中覆着温热。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轻声念出那句他原本希望永远不会用上的护身诀。 “以吾身,守天地时岁。” 五大神域,各有千秋。习惯了啸乾境的极阳不落、光芒万丈,震时渊显得昏暗了不少。 更像是,凡间的夕暮。 神光和暖,云霞漫天。群星初映,每一颗,俱都是一个生灵的时岁。 一眼,望去天地,看见万物。 “青龙正神不在其位,便以为谁都能随意出入震时渊么?”身后让于他者,随时会被洞穿神魂。 “亢宿说笑了。若无青龙正神护身诀,我如何进得了东方神域?” “太白?”面前三神惊愕莫名。 “心宿。”金德真君的目光扫过三者,最终落于苍蓼身上。 苍蓼神目望出,辨出来者神魂:“不知真君如何得此护身诀?” 金德真君以问答问:“鬼仙神识,仍在震时渊么?” 在者皆是一震。身后亢金龙逼近:“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所知不多,皆为白虎正神所令。至于其间缘由,非我能窥。”金德真君淡淡道。 “那么你,”亢金龙的神刀已贴上后心,神魂薄弱之处,“所知为何?” 金德真君神色未动,衣袖翻起。掌心之上,是一颗明珠。 青色幽凉,覆着明光灼目。 “此为何物?”亢金龙问。 “明知故问。”金德真君道。 “我自然认得出青龙正神神息。我是问你,”神刀入心半分,“缚于神息之内的,是什么?” 金德真君神思一恍又收回:“为白虎正神一口神息,与蓐收神斧一段神力。” “什么?” “心宿,”金德真君道,“立即前往虞渊,将它与鬼仙神识一同交给青龙正神。” “太白,”莫说土德真君迷雾之中,木德真君亦是不明其意,“此亦为白虎正神之令?” “是白虎正神之令,亦为青龙正神所托,”金德真君言尽于此,“快去罢。” 苍蓼露出异样之色:“方才你说,去虞渊,寻青龙正神?” “不错。”金德真君道。 苍蓼疑道:“岁星与镇星自天界而来,他们正是得了青龙正神与勾陈正神之命,前来相护鬼仙神识……” “白虎正神说破之时,我亦震惊不已……但此刻天界之中的,并非它们真身,”金德真君顿了顿,道,“而是,冥王所化。” 身后的亢金龙蓦然一滞:“冥王,在天界?” 金德真君偏过半边头:“亢宿,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亢金龙眸光一闪:“鬼仙神识,必须交与我。” “你要用作何途?”金德真君问。 “自然是交与青龙正神。”亢金龙答。 “不,”苍蓼一言道其谎,“你是为彻底抹杀鬼仙神识。” “是又如何?”亢金龙不为所动,顿了顿,道,“无论契为何物,只要鬼仙消亡,天帝便会解开锁 龙阵。” 几神神色各异,苍蓼瞧着他:“何者所言?” “不重要,”亢金龙冷冷道,“将鬼仙神识交与我。否则,第一个神魂消散的,便是太白。” “亢宿,你莫要乱来!”枯枝生长成鞭。神力灌入,嫩芽破出,舒展为叶,“正神若知……” 木德真君的话音戛然而止。绿叶离根,转瞬凋落。他低下头,愣愣地瞧着心口开出的莲花,僵硬地转过头去:“镇星,你……” “对不住了,”土德真君的手轻按在他的肩上,心口莲花愈盛,“你且沉眠,待一切尘埃落定,自会唤醒你。” 苍蓼心一沉。折扇开,绿蝶纷纷,漫天而飞:“镇星,你是要叛离勾陈正神么?” “自始而终,我从未有过这般心思,”土德真君将木德真君轻轻扶躺下,“我所做一切,皆是为勾陈正神。” “那你为何要助亢金龙?你明知勾陈正神与青龙正神同道,”苍蓼之身,渐渐隐于目力之中,“亢宿要诛鬼仙神识,岂非违正神之意?!” 土德真君缓缓起身:“心宿,你当真甘愿青龙正神永世困于锁龙阵么?” 绿蝶飞舞,不闻苍蓼回音。 “正神久不归位,天之一方必将塌陷,”土德真君一字一句,“你是要它,成为天地之罪么?” “正神所虑,远在你我之上,”绿蝶萦绕,金德真君垂下手,悄悄将其中一只拢入掌中,再张开时,绿蝶与明珠皆已不见。 亢金龙瞧得分明,却并未拦阻。可在那当儿,神刀一冷,已入其神魂。金德真君未出一声,跌了下去。 “你……”土德真君眉心轻蹙。 “死不了,”金瞳现,绿蝶皆入眼中,“木克土,心月狐与你神力不相上下,你破不了他的媚术,但拖住他并非难事。你便吃些苦头,我去取鬼仙神识。” 若分身亦有灵,那么它,仍为一体,还是,已非同心。 他们纠缠相斗,天地不相容,落于吾与眼中。 雨,为苦雨。风,为霜风。蚀魂灼魄,诸神纷纷设结界以护身。 “为何鬼仙不出手?” “你想让它出手不成?” “我们该如何做?” “如何做?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帝君与冥王之战,插得了手么?” “为什么……六神袖手,天帝亦坐视?” “谁能救我天界……” 风雨两分,水火又聚,电闪雷鸣。 难舍难分之际,五道惊雷倏然打向正凝神望着帝君与冥王相斗的吾与。 东方风雷。南方火雷。西方山雷。北方水/雷。中央土/雷。 五雷轰顶,无一可避。吾与蜷起身体,痛苦地呜咽着。 “是雷祖!”诸神欣喜。 血色蔓延至双瞳,火纹镌刻其中。吾与长啸,五雷忽聚,彼此旋绕,融为一线。又似挣扎着,乍然而分,可旋即再被压至一处。 而后,皆入吾与腹中。 诸神外,踏云而来的雷祖与一众天兵亦愕然:“竟吞下了五雷……” 吾与张口,五雷措不及防地反打而回。雷祖袍袖一挥,惊雷皆散。 众天兵松了一口气。却不料雷虽散,暗焱却起。直灼神魂。 55. 同室操戈 暗焱逐魂。所到之处,将一众天兵化为灰烬。 惊惧间,余烬重聚,化而为形。又是原本模样。 起死回生。 “你们......”彼此惊望,不知是否仍为同类。 水火冲击,腾起漫天迷雾。对面不识来者。 雾中,是杀伐,是生死不让。 天穹一轮孤月,亦是朦胧。 南方,一线流光自天际淌下,凡界一片火海,映红了晚夜。 冥火暴涨,霎时将迷雾撕抹而去。帝君面上的神雾,亦在消散而去。 从无一者,见过帝君模样。 帝君看透诸神。却无一神,看得穿帝君。 仿佛他自诞生以来,便不该为旁者所知。 神雾,愈来愈淡了。他的面目,愈来愈清晰。 无笑。无意。无情。 诸神终于见到他的容颜。却是悚然。 他长得并不可怕,神之貌,取天地绝色。可他们无法不惊惧。 他的脸,几乎同冥王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只有他们的眼睛。一者双瞳澈蓝似碧落。另者,双眸艳染如鲜血。 “是我看错了么……他们,怎会长着同一张脸?” “不,我亦看到了……” 冥王的神色微动,但并无几分讶然。 “看来,你已知晓。”帝君之言,未竟之语为真意。 冥王开口:“令我憎恶。” 又见他无声念了几字,吾与双眼染为同他一般的血红。 众神各仙,天兵天将,忽然起了乱。 赤色飞溅,将他们的衣襟浸透。那些死而复生的神魂,他们的眼睛,亦是血红。 同室操戈。 仍是原本的仙神,却已并非原本的魂魄。曾经同类。 “快醒醒!你不认得我么?” “快住手!莫要逼我动杀招!” “怎会如此……” 哀。怒。惊。惧。 帝君的面容有了变化。那双眸中,澈蓝的湖水一漾:“你玷污了他们的神魂。” 冥火绕在指尖,是不屑一顾:“神魂,便为清?” 同样的面容,一为高不可攀,一为望而却步。 “神为护佑苍生,”澈眸居高临下,“不行邪魔外道。” 血眸睥睨众生:“你自己瞧瞧,他们是神,还是邪魔外道?” 澈眸清冷:“他们的魂魄,本是干净的。” “那么,眼下的他们,已是污浊?”血眸燃烈。 “强词夺理。”帝君沉声。 “你所谓的邪魔外道,曾经亦是神,是仙,是凡间之灵,”冥王词正理直,“他们,是清,还是浊?” “堕入鬼道,是因自身罪孽,”帝君并不以他之理作辩,“这些被玷污的神魂,却是因你邪念而扭曲。” 冥王只问:“你要将他们如何?” “木神之力,可澄清魂魄。”帝君道。 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一般,冥王凝目望进他的眼睛:“你们将青龙镇于虞渊七万年,还想要他以木神之力净化天界?” 帝君没有接话。 “痴心妄想,”冥王道,“我若是青龙,便任这地覆天翻。” “你并非是它。”帝君冷冷道。 冥王失了笑:“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蠢物。” 未与敌战,先逢己刃。众神各仙已全然无暇顾及旁者,他们面对的,是昔日同列仙班共位神榜的同侪与朋友。 失心无思者,招招致命。可神思清明者,如何能痛下杀手。于是清醒,皆为伤。 冥火又至,帝君操水以战。 神与神,诸神与帝君,彼此不相顾。 天界,无处清明。 神域之中,亦失以往静谧。 莲与蝶,本是美景图画。眼前所见,却是杀伐厮斗。 蝶坠花谢,花飞蝶舞。 “镇星,莫要受亢宿蒙蔽,鬼仙神识不可毁。”每一只绿蝶,皆有苍蓼之音。 每一朵莲花,皆发镇星之声:“正神为天地,我却为正神。” “既是为它,便不该违它之意。”苍蓼道。 镇星定声道:“正是为它,才不忍见它自苦。” “鬼仙失了神识,便会彻底失控。它所酿成的罪孽,终由青龙正神与勾陈正神所负。”苍蓼试图说服。 “不,”镇星一念执着,“鬼仙失控,是因冥王。” 绿蝶皆叹:“再未想到,会受你掣肘。” 蝶制莲,却亦为莲所制。 光渊深处,亢金龙步步踏入。他已瞧见了那生机之源,木神魂魄化身,句芒神鞭。 他一步一步地,不快亦不慢,可偏偏,是一步也不曾靠近。万步只在原地。 亢金龙顿住了。他思忖片刻,抬手一礼:“小神亢宿亢金龙,请木神归还鬼仙神识。” 神光大绽,几乎令他无法直视。 “小神愿以神魂为质。” 烁烁神光,延出一线,拓而为路,通往光渊深处。 亢金龙踏了上去。漫漫长路,不知行了多久,句芒神鞭依旧遥遥而望,可再行几步,却是忽至近前。 神鞭悬于身前,一段青色的柔枝。不见鬼仙神魂,亦不见凡人兰宫。 “你愿以神魂为质?”忽闻彻耳之音,悠悠自古而来。 亢金龙恭声以答:“是。” “魂魄太轻,不足以承天地之变。” 亢金龙道:“小神想助青龙正神脱出锁龙阵。” “青龙之困,非你能解。” 亢金龙道:“小神无法解阵,但可助正神破阵。” “如何破?” “诛杀鬼仙,”亢金龙道,“以小神之力,并非鬼仙对手。但若其神识湮灭,便会彻底失控,到时鬼仙便为天地之患,正神再无护佑之理。” “你是在逼迫青龙亲手令它消亡。” “小神是为天地生灵虑,”亢金龙道,“东方下坠愈甚,至今已近三分,正神必须归位。木神通天地,便知小神之言绝无半分虚假。” “此神识为青龙相托,纵然你所言非虚,亦不可轻易相予。” 亢金龙捉住其中可行之机:“天地为重,望木神三思。” 一息之隙,是神之百思。 “鬼仙神识消亡之际,便是你寂灭之时。” 亢金龙低头:“小神知晓,亦甘愿。” 结界顿散。句芒神鞭下,兰宫沉睡着,鬼仙神识自她心口游离而出。 亢金龙抬手,引鬼仙神识于掌中。神识聚形为小狼吾与,仰首瞧着他。 “你若怨憎,便尽数算于我之身。 我以神魂消你之恨。” 神识又幻作萧謉模样:“我有一事相求。” 亢金龙瞧着他:“请说。” “我的师姐兰宫,”无悲亦无喜,无念亦无憎,“可否将她送回凡界天穹谷。” 亢金龙道:“好。” “多谢。”萧謉笑了一笑,身形散去,又是小狼之形。那双眸子,如万物初生。 “你不恨我?”亢金龙自己也不知如何会有此一问。 小狼没有回答他。身形再散,再无具形。 手掌慢慢攥起,神力刺入鬼仙神识。 “对不住。”沉声低语。 蝶舞翩翩欲迷眼,土德真君已有些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冷冷清清的坤极薮。神域无尽,岁月无尽,于是孤独亦无尽。 它从未回来过。自己从未离开过。 他在天界,它在凡间。谁也不曾遇到彼此。 它为他留下的,不过只有一句话:“坤极薮,只剩下你了。” 他便守在坤极薮。它离开了七万年,它便守了七万年。 有没有怨过?他想,应该是有的。 可他总没法子怨它。 他便怨天地浊气。若非他们,怎会有六方大战,腾蛇怎会寂灭,七神将怎会消亡。而它,又怎会被罚下界,从此离开神域。 他怨青龙。为何定要执意相争,执着守护。 他怨天帝。黑白对错,谁也说不分明,可为何独青龙与它受过。 是天地不公。恶与伤,总要情者承。 不公,因思,因欲。天地本无心,是万物生情,亦生乱。 最终,还是怨了自己。 蝶舞骤乱,如曲破了律。苍蓼重重跌下,幻象顿解。 “你……破了心宿的幻境?”神思回落。亢金龙现于身前,右臂挟着仍在沉睡的兰宫。 “鬼仙神识呢?”见他已在念诀离开震时渊,土德真君追问,“莫非……你已将其毁掉了?” 目光再接,土德真君心生异样之感。亢金龙瞧过来时,似乎同先前不一样了。可究竟哪里不同,未知端倪。 几道神光自句芒神鞭中释出,将木德真君、金德真君与苍蓼拢于其中。 土德真君一路奔行,勉强跟上亢金龙的身形:“你要去何处?鬼仙神识究竟如何了?” “虞渊。”亢金龙终于回应,应了半句。 土德真君心念一动,心想必是尘埃落定,是以不再多问,便随在其身后。 诸神忙碌。巨门星君向下界而去,目力尽处一影掠过,那身形他再熟悉不过:“司命星君!” 那影顿住,果然并未认错。待他走近,司命星君道:“天璇?你寻到岁星与镇星了么?” “我去了坤极薮,不见他们。定是在在震时渊,”巨门星君道,“太白去寻了。” “金德真君?”司命星君有些困惑。 巨门星君便将与他分行之后所历简要概之。 “玄武正神的一口神息与一泓玄冥之水?”司命星君讶异,“要你交与青龙正神?” 巨门星君点点头:“你要去何处?” 司命星君若有所思地瞧着他:“正是要去虞渊,将这个交给青龙正神。” 碧青明珠中,封着朱雀的一口神息与一簇祝融神火。 56. 池鱼林木 青色的巨龙,化作一道流影,归入林断之身。 “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枕清风道。 月姑并未察觉出什么,不解:“正神?何处热闹?” “放下便是,你们去罢。”林断开口,却不知对何者言。 月姑试图去探知,可处处受阵法所阻,全然无法得知外界如何。 “你们,可想好了?若是进来,便再出不去了。”枕清风亦开口。 在月姑的疑惑之中,几道身形慢慢清晰于面前。 亢金龙,土德真君,司命星君,巨门星君。 四神怔然,还是司命星君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拜礼:“小神拜见林……青龙正神,勾陈正神。” 旋即又对月姑一礼:“太阴星君。” 月姑便还礼:“你们……怎地也来了?” 巨门星君与土德真君回神,随之亦礼。土德真君低着头,手发着颤。 “镇星,”他听到枕清风笑,“不想能再见你。” “小神……小神……”土德真君声亦颤,“这七万年来,正神可好?” “我很好,”枕清风托了他的手,将他扶起,“你,如何?” 土德真君张了张口,似笑又似泣:“小神……一向都好。” “亢宿,”听得巨门星君低斥,“见了正神,傻站着做甚?!如何这般无礼?!你带个凡人来又是哪个意思?!” 亢金龙不闻不睬,只瞧着林断,仿若旁者全不存在一般。 “他的神魂附了勾索。”林断道。 亢金龙开口:“他以神魂为质,换得神识。一切落定后,句芒神鞭自会来索。” “你不该听之任之。”林断道。 “身为天神,为己之私,为虎作伥,助乱天地,擅杀凡人,”亢金龙道,“便是不为此,他亦不可再为神。” 巨门星君与司命星君面面相觑。土德真君虽知晓一二,却仍不得关键,似明非明地瞧着亢金龙。 亢金龙抬手,袖中落下一物,与兰宫一道,为神力所托,一同悬向林断。 “神息?!”几神皆认出那物。 林断瞧向他们。 巨门星君与司命星君忙取出明珠,托于掌中。 三颗碧青明珠悬于林断手上。林断闭眼,一段青色神光自额间释出。 青龙神息。句芒神鞭。 朱雀神息。祝融神火。 玄武神息。玄冥之水。 白虎神息。蓐收神斧。 四口神息。四片古神之魂。林断缓缓睁开眼,瞧向枕清风。 一张长弓自枕清风手中化出。 “后土神弓,”巨门星君小声对司命星君嘀咕,“先前我们于天界所见果然是假么?那么那些亡灵……” “那些亡灵自然并非是我们!”鹿妖玉舟忽地自神弓中冒出个脑袋,圆圆的眼睛瞪着他,“你们这些天神只会用眼睛瞧么?!” 巨门星君冷不防被骇了一跳,定了定神,辩驳道:“冥王连正神分身都化得出,天界有哪个识破了?” 提及冥王,玉舟忽然不说话了。她转头瞧着林断:“想必吾与定是为他所蒙蔽……” 林断将兰宫放下,起身向他们走来。四段神息与古神之魂自掌心悬出,枕清风凝神聚魂,轻轻呼出一口神息,将其拢于其内。而后,它们尽数没入了后土神弓之中。 枕清风向林断瞧了一眼,后者点了一点头。于是神弓张开,无形之箭汇聚。 “我们也来帮忙。”玉舟缩了回去。 五行之力与亡灵之力渐次融入箭簇。枕清风抬弓,弓已拉满。 “两位正神是要做甚?”巨门星君将旁边的司命星君戳了一戳。 “五行之力……”司命星君思忖着,忽然,他眼睛一亮,“莫非,是要破阵?!” 月姑大惊:“强行破阵,岂非是要颠覆契锁?!” “不一样,”司命星君强抑兴奋之意,“六神与五行神之力汇聚……或许解得开锁龙阵!” “太迟了。”亢金龙忽然道。 话音落,箭已出。直入阵眼,却是无声无息。 几神屏息,俱都凝神瞧着。许久,巨门星君悄声道:“怎无半点变化……” 一道裂痕倏然现出。 万物之音,天地之声,重又汹涌而来。林断与枕清风皆一晃神。 整个虞渊剧烈地晃动起来。地动山摇。 “怎么回事??”巨门星君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向后跌去。手向旁边一抓,正扯住司命星君的衣袖,于是二者一齐摔了个四脚朝天。 月姑以神力聚于足底,稳住了身形:“是锁龙阵……破了么?” 阵法裂隙生,再次得以感知天地。 四界,皆受震荡。 西天,奎木狼与毕月乌急入啸乾境:“正神,东方下坠之势忽甚,眼下已近四分。” “青龙将归。”神域深处之语。 “莫非……这天地大动,”毕月乌道,“是因青龙正神?” “奎宿,毕宿,驻守啸乾境。” 二神领命:“正神要离开神域?” 回答他的,是已向东方而去的耀目白光。 “依你看,正神是去做甚?”奎木狼道。 毕月乌望着那白光:“池鱼林木,东方不可陷。” 日未出,天却倾。 鬼魔结界洞开,混沌之魔涌入鬼界,肆虐横行。借其身,噬其魄,虞渊之下,听得见他们的哀嚎。 而后,凡鬼结界被冲破。 恶欲失缚,便是为非作歹,为鬼为蜮。 凡界众生,悲欢不同,犹有共时。 魔附了鬼,鬼噬了妖,妖害了人。 人伤了人,妖杀了妖,鬼诛了鬼,魔屠了魔。 业火四起,善者恶者已不分明。 东渐山之上,两位道人力竭于山巅。 他们衣衫尽破,殷红染透,身边妖鬼残骸无数。 “天穹,愈来愈近了。” 他们跌躺下去,仰望着。 “这是,人间末路。”叹息着。 “素日里,你总说人心皆恶,世人可恶,人间就该为业火烧尽。如今遂了你的愿,你倒又惜命了,”嗤笑着,“怎么,旁人皆浊你独清?” “如此想法的并非独我一个,”自嘲着,“谁还不是骂着世道怨着人心,两手一摊张口便来呢。” 大笑着:“这便叫做,人人皆是伪君子,偏偏笑那真小人。” 笑声荡出,被风吹散。 “神,当真弃了我们么?”问,是不甘。 “神何曾在意过我们?”反问,亦是不愿。 “这般污浊生灵,怎入神之眼呢……”笑骂着。 “西天神火落,鬼界妖魔出,”低泣着,“我们凡人,又做错了什么?” “那是什么?” 东方,亮如白昼。 “日升了?”是惊是喜。 “不……”是诧是疑,“若是日升,为何独亮东方?为何……月仍未落?” 忽而甘霖下,无法被凡灵扑灭的熊熊业火竟在渐渐熄灭,为其灼伤的魂魄亦在疗愈修复着。妖鬼残骸被净化,身躯消散,魂魄化入天地。 天际尽头,两道巨影隐了身形。 “这是…...“身上的伤口渐次愈合,“神的力量?” 甘霖浸润着凡界,丝丝点点,淌入每一处,亦自虞渊之上的裂隙渗入。 指尖滚落一滴,幽幽寒凉。眉心忧思散,枕清风道:“玄冥之水。” “玄武正神?”几神欣喜。 感知入神识,枕清风又道:“白虎撑住了东方,坠落暂止了。” “你说得不错,”林断开口,“已太迟了。” “什么太迟了?”土德真君愈觉亢金龙的异样。 “若为死契,犹可一试,”枕清风轻轻一摇头,“生契……天地万物皆在其中,承伤者已非青龙可控。” “何意?”月姑颤声。不敢问,不愿问,却又不得不问。 “锁龙阵,”林断道,“并未解开。” “汇六神之力与五行神之力,竟亦无法解开么……”心如谷底。 “那岂非是,我们当真要被困在这里了?”巨门星君闷闷地。 司命星君瞪他:“可不可以不要本末倒置?这是最要紧的么?” “力量太弱,”枕清风喃喃地,“需要更大的承伤…...” 亢金龙瞧着他,唇角略略抿起一点。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未言之语,枕清风蓦然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亢金龙。他的面容上,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你,竟是……” 几神莫名,不由心神不安:“勾陈正神?” 只见枕清风又转向林断。那目光,像是从未认得眼前之者一般。 几神愈发地忐忑不安,全然不知究竟发生何事:“青龙正神?” 可谁都没有回答。 “这是忽然怎地了?”巨门星君问土德真君,“莫名其妙……我怎么半点也看不懂……” 土德真君蹙眉:“你问我,我去问谁?” “你同亢宿一道来,他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巨门星君质问道。 土德真君踌躇着:“他……毁了鬼仙神识。” “鬼仙神识?”司命星君一怔,“岂非是说,此刻天界之上的鬼仙,是没有神识的?” “那天界……会怎样?”巨门星君觉着自己无法思考了。 司命星君悄悄向林断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没有神识,鬼仙便再不记得青龙正神......它会变成任由冥王操控的傀儡,无思无欲的杀戮之魔。若要阻止它,便只有…...” “诛杀,”月姑缓缓接道,“彻底令它灰飞烟灭。” 57. 解阵 他,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不对劲。 巨门星君将亢金龙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哪里都不对劲。 他站在那里。虽不过几面之交,可缘何陌生至极。 勾陈正神,为何是那样神色。青龙正神,如何这般的毫不在意。 “原来如此,”枕清风瞧着林断,苦笑:“原来……是它。” “是它。”林断手掌一翻。亢金龙低下头,一段神识自他眉心渡出,游于林断掌心,幻作小狼之形。 几神认出那模样,却又不敢断言:“这是…...” “吾与的神识。”林断的手指点在亢金龙额间。神魂凝住,沉沉睡去。 “亢宿,没有毁掉它?”土德真君道。 “是吾与反制了他。”林断道。 “师父。”神识成萧謉之形。 枕清风微怔,瞧着那掌心不过寸高的一片流影:“还记得天穹谷?” “萧謉记得。” 十年之于万年,茫茫大雪中的一粒雪尘。记忆切出窄窄的一片。 “吾与、萧謉,”枕清风道,“他们于你,不过沧海一粟。” “生命短暂,方有情与苦。” “你也会向往么?”枕清风瞧着他。 “天地一体,将一切混沌。岁月无尽,皆为过往。” “你也曾初生,曾初见,曾初历,”枕清风轻轻地,“你并未忘却。只是,他们已太过遥远,太过渺小。你听得见天地之音,却已听不到万物之言。” “师姐,”萧謉又唤,却未求回应。只兀自念着,“苍蓼,苍冥师叔……” 萧謉又为吾与:“玉舟。” 鹿妖应它:“吾与。” “阿公,解蕴……”它低唤着每一个亡灵。 每一个尚未逝去的亡灵都在回应它。 “吾与。” 吾与淡去,神识又无形。 枕清风闭眼,四界皆感于心。 天界神音。凡界灵语。鬼界咒言。魔界惑吟。 它守护过的天地,它游离过的世间。 他想起幼时。木神带他走过山川湖海,认遍日月星辰。听神之音、魔之吟、凡灵之语、妖鬼之言。 想起初见天之六神。它们稚嫩的模样,纯澈的目光想要望尽一切。 想起六方大战。腾蛇化入坤灵,青龙坠入虞渊。它告诉他,回归混沌,重开天地,我们皆入其局。 想起虞渊之中。吾与躲在林断怀中,一双异色眸子悄悄地望着他。 想起天穹谷。萧謉与兰宫追逐着,拉着他的衣角,一声一声地唤他师父。 万年。千年。百年。十年。 过往尽数淡去。一切,皆成过往。 ‘天地之重,足以古神与之相持。’ 此言之意,岂非早已明了。 鹿妖玉舟自后土神弓中现出身形,化作人形:“我们,是不是该离开了?” 枕清风点点头,笑意清清。 林断望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们……” 玉舟扑在了他身上,将他抱得很紧。胸口衣襟浸湿一片:“莫要忘记我们。” 林断抬手,去捉她的手臂,却被其闪开去。 “再会,林断。再会……青龙正神。” 魂魄一缕,游向那道阵法裂隙。契约符咒所在阵眼之处。 “再会,青龙正神。” 亡灵们回归魂魄原形,随在玉舟身后。涓涓魂魄之泉自后土神弓淌向阵眼。 时岁忽滞,泉流顿止。虞渊内,神与凡人,皆停在那一瞬。 “你做什么?”枕清风无奈。 林断瞧着他。 枕清风叹了口气:“你再不出去,天真的要塌了。” “还会有下一个青龙。”林断道。 枕清风道:“那么亦会有下一个勾陈。” 林断无言。半晌,道:“不会再有了。” 清风过,他笑:“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掌心神识如流烟,是过往回溯,是来日无尽。它终究无法再作壁上观。 ‘天地重开,生灵自会再生。’ ‘在你眼中,他们是山川里的一颗石,是江海里的一滴水,是沙海里的一粒沙,是天穹中的一片云。他们是否原本模样,是否初生魂魄,你全然不会在意。’ ‘沙石云水,桑海沧田。’ ‘无穷之物,怎会懂得生命之短暂。’ ‘你我有何分别。’ ‘我尚未闭目塞听。’ ‘天地重生后,阴阳相衡需古神之力。你这般献祭,徒劳无益。’ ‘你我虽背道而驰,所行之法却是如出一辙。’ ‘青龙不会任你自灭。’ ‘欲生者尚可救。求死者,莫可奈何。’ “它亦在阻你。”林断低声入耳。未闻其言,知其所思。 清风温和:“你知它,亦知我。” “你亦知我。”林断道。 枕清风笑:“它以身入天地,已无力再阻我。而你若要阻我,便是应了它的天地劫。” 要解死局,便无以生路破局。 “亡灵皆以它的魂魄重铸。他们为引,我便可进入契阵。” “而后如何?”林断问。 “解阵。”枕清风答。 “如何解?”林断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 “入阵方知。”枕清风亦知,自己是在避而不答。 已无需说破。 时岁重新开始流动。万千亡灵化入阵眼内。 枕清风抬眼,双眸为坤灵之色。万色终无色。风托起了他,他随着亡灵流影而去。 “清风徐来,便知吾归。” 于几神而言,不过是一息之间。他们仰头望着,似明非明。 月姑问林断:“勾陈正神是在……” “解阵。”林断道。 几神喜出望外:“勾陈正神有解阵的法子?” 掌心神识沉寂,林断闭上了眼睛。淡青色的神力在身周漾着,似在感受着什么。 霎那间,虞渊神光万丈。锁龙阵褪去了长夜无明。 “阵起,寻契。” 眼不见万物,心却见天地。林断见枕清风之所见。 繁复的咒言与符纹,勾连着四界。后土神弓化为细雨清风,镌入每一道咒符,寻着契之所在。亡灵们游走着,以魂魄感应。 咒符一处处地黯淡下去。于凡眼望去,仿若星辰在渐次熄灭。 却有一颗星子熠熠生辉,久久不灭。亡灵们一拥而去。 “契令,闻召,开。” 点星忽而两分,以阴阳旋法。亡灵们盘旋着,等待着。 “入契。” < p>枕清风现出魂魄之身,与亡灵入星。光芒愈甚。 “契令,闻召,逆转。” 阴阳反旋,星辰变换着,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进行排列。 “契令,闻召,合。” 点星重又合二为一。 鬼仙神识自林断手中腾起,欲离而去。却见一道咒符现于掌心,而后神识被禁锢其中:“如你所言,已太迟了。我无法阻他,你亦不能。” 太迟了? 司命星君颇为在意,为何青龙正神亦如此说法?什么太迟了? 阻他?他是谁? 勾陈正神?为何要阻勾陈正神?他要解开锁龙阵…… 阻他解阵? 莫非青龙正神不愿离开锁龙阵? 不……怎么可能?他怎会坐视天穹坠落? 那是为何…… 忽听月姑在问:“生契勾连天地,便是五行神与六神之力亦未能化开契锁。既无法强行破阵,那么勾陈正神如何能够解阵?” 生契? “天地有多重?”又听林断问。 几神皆无解。如此天问,岂是他们可知。 “为何古神足以撑起一方天穹,”林断道,“它与天地一同诞生,其魂魄可化万物。” “正神是说,”司命星君道,“古神与天地相持?” “两者等重,”林断道,“却并非相持。” 巨门星君听糊涂了:“既是等重,怎会不能相持?” “生灵有思,思可为天地作序。生灵有情,情会将天地乱序,”林断微顿,道,“水满则溢,阴晴圆缺。而古神,是为空。” 几神思索着,似明非明。 司命星君一念闪过:“所契之物,是否可替代?” “逆契。”林断道。 月姑亦捉住什么。天地,古神,契锁。 替代?等重?感受到的那关联是什么…… “生契勾连天地,天地与古神等重,”司命星君已说了下去,“是否……勾陈正神是要替代锁龙阵之契?” 月姑怔住。神思,电闪雷鸣。 土德真君失色,望向林断。 神魂轻澜,却无神色之动。 “而后,要如何解开?”心跳如擂鼓,土德真君甚至听不到自己的语声。 “契令,闻召,”这一次,他们俱都听到,回荡在虞渊之中,中央正神勾陈,以魂魄为令,“解阵。” 阵眼处的裂痕蔓延开来。黯淡下去的星辰重新点亮。斗转星移,星阵不断变换着。 直至,星斗排列为一道古老的谜题。 林断读懂了它。那是它第一次望向星辰时,天地予它的第一个感知:生命。 裂痕百里。而后,一瞬散为尘。 月光洒落,盈满掌心。 禁锢了他七万年的锁龙阵,自此终解。 “锁龙阵,解开了?”忽见天上月,巨门星君恍然。 并无惊天动地。如拂来清风,转眼间,已是风云变幻。 土德真君。太阴星君。司命星君。巨门星君。 林断,青龙。 月下,他们瞧着彼此的脸。 却不见枕清风。不见亡灵。这般安静,像是他们从未来过这人间。 只有消散的魂魄。清风吹过,了无尘埃。 “勾陈正神……”眼前氤氲一片,土德真君失了声。 58. 至清至浊 天,不似天。神,不为神。 诛神者,是神。 “为什么……”指间残魂,掌心殷红。亲手戮杀的朋友与同类。 神怒,神悲,神恨,神落泪。 神之眼,望尽万物本质,独不知自己。 他曾听过凡间之音。凡灵们问他,为何要我降生?为何要我生而为人?为何要我年老色衰?为何要我失去?为何要我离开?为何是我?为何不是我?为何要我恨?为何要我爱?为何要我感受?为何你,这般残忍? 他去问司命星君。于凡灵而言,何为残忍? 司命星君想了想,答道:“奈何。” 奈何。无可奈何。 谁可奈何? 于是他又如此问。 司命星君想了许久,道:“天命。” “天命由谁定?”他问。 司命星君心中讶异,只面上未露出来:“或许,天帝可知。” 他无言。半晌,又问:“我是什么?” 司命星君愈发不解,却又不得不答:“帝君。” 他再问:“帝君是什么?” 司命星君再答:“是神。” 他仍旧问下去:“神是什么?” 司命星君恭声道:“守天地清明者,是为神。” 他接道:“何为清明?” 司命星君头痛不已,自忖这帝君今日是怎地了。偷偷瞟了一眼,只是面上神雾飘渺,不见他神情。轻轻呼了一口气,正欲回答,却见他摆了摆手:“罢了,退下罢。” 司命星君一礼而退,离开神殿前,他回过头。那神座之上,帝君一动也不动地静静坐着。 第一次见到冥王时,他那从未有过任何感受的魂魄忽然震颤起来。像是某种,联结。 他看到冥王的容颜,那与自己毫无二致的脸。只是那双血眸,污浊之物。 他看不透他的魂魄。但他看到他的血眸亮起,他知道,他亦在探知着自己的魂魄。 是否,他有着同样的震颤? 可到底,非同路者。 那双血眸,令他感到了来自地底深处的死气与恶念。那是万物心中的黑暗,天地埋藏的终夜。 是他知晓,却无法理解之物。 冥王问他,是否生而为鬼、为妖、为魔,便该天诛地灭。 他告诉他,自己的魂魄,难以接纳污浊死物。 冥王笑。那魂魄之中,令他觉出一丝生息。 “至清,与至浊无异。” 他始终难以忘记冥王的这句话。魂魄深处,似乎是认同的。 他瞧着诸神魂魄,魂与魄。神魂,鬼魄,岂非皆是源自天地。 为何同源,却非同类。 冥火攥住了他的魂魄。而后,祝融神火点燃了那混沌元初。 “为何任我焚你魂魄?”那一刻,冥王生了迟疑。 澈蓝的双眸望进血眸:“原来,是天地,亦是天帝。” 号令天界的帝君,众神之上的神,终有寂灭之时。 没来由地痛,仿若在撕裂魂魄。先前以三分魂魄封印朱雀时亦未有这般的疼。尚未燃尽的残魂自指间穿过,冥王跌了下去。 被摄去神识的神魂们忽滞,血色自眸中渐渐消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他倒下了!快!诛杀冥王!” “他杀了帝君!” 排山倒海的神力向他涌来。招招式式,全部击在他身上。他愤怒,他想要反击,可那魂魄深处的剧痛麻痹了他的全身,令他无法动弹。 冥火愈来愈弱,已近熄灭。 “你们这些……蠢物!”他努力想抬起手,却被一重又一重的攻击洞穿着魂魄。 血,如飞花四落。 封印符咒一道接着一道。亿万符纹如海,以千钧之力将他粉身碎骨镇于深海。成为无底之渊。 静默。 诸神互望:“镇住了?” “想必是的……” “诸神之力,亿万符咒,便是天帝亦难抵挡。” “莫要说大话了……为何我总觉着尚未结束……” “鬼仙……仍在。” 诸神目光汇聚,神色各异地望着一声不响伏在神座之上的吾与。吾与亦望着他们,它的瞳仁,又变作一澈蓝,一血红。 帝君的残魂悠悠荡荡,飘向它。而后,没入了那只澈蓝的瞳仁中。 诸神骇然:“它在做什么?” “它吞下了祝融火种,又收去了帝君残魂……我们该将它如何办?” “天帝何在?天之六神何在?帝君寂灭,天界如此大劫,为何它们迟迟不肯现身?” “要封印它么?” “它为何不动?” “它在等一个时机么……” “或许……它为冥王所制。是否冥王被镇,它无令可尊?” 就在诸神争执不休间,吾与闭上眼睛,它的身体,愈来愈淡了。 “不好!它要逃!” 五雷再次降下,神座四分五裂。烟尘散去,诸神急忙定睛。 哪里还有鬼仙身影。 “它是逃了?还是被五雷挫骨扬灰?” “方才它吞下五雷,怎会这般轻易被其诛灭?” “那么它去了何处?” “谁知道……” 诸神面上阴晴不定。 “冥王……便封印在此么?” “帝君竟被他……” 天界再震,又是天地摇撼。 “又是怎地了?!”诸神大半失了镇定。 一张图画展开自上方,现出下界模样。 虞渊之中,锁龙阵映出法相,一道裂纹倏然而生。 “好强的力道……莫非是,青龙正神……它要破阵?” 话音方落,诸神齐齐向一边跌去。 “糟了!东方……” 赫赫天神,皆乱阵脚。 忽而又是一震,下落之势顿止。 “是白虎正神,撑住了东天。”犹有沉着者,转动图画。 诸神如释重负,喜出望外之际仍是心有余悸。 “魔封,开,”幽冥之音贯穿天界,直入地底,“鬼门,洞开。” 那是封印中传出的声音。是冥王的声音。 无底之渊中,亮起了幽幽冥火。 “怎会如此……”一神向后退去。 诸神向后退去。 图画中,下界血雨腥风。妖魔横行,鬼怪肆虐。 甘霖落,席卷整个凡界的业火熄灭着,迷失的神思被净化着。 “真是多管闲事,”那幽冥之声忽在耳边,“你说是不是?” 那神僵立在地:“谁?谁……” “玄武啊,”笑亦幽,“那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自重离墟取来的火神之火,居然被它浇灭了。”< /p>“你怎会出来的?那可是众神一齐设下的的封印法阵......” “不痛不痒。”冥火炽烈,将惨呼一并付之一炬。 数百神魂转眼烟尘。 冥王悬立于那本将他镇于深海的封印法阵之上,无底之渊在脚下合拢消逝。吾与趴在他的肩上,俯瞰诸神,双眸染血。 天界,变成了屠戮之地。 冥火与祝融神火自冥王与吾与身上释出,融于一体。所过之处,哀鸿遍野。 四散奔逃,丢盔弃甲。 唯有战部诸神仍不肯退去,恐惧入骨,不屈却亦血肉之中。神魂一个个的湮灭,可谁也没有向后一步。 冥火旋绕着,冥王止了攻击:“你们走罢。以身殉道者,非我所愿诛。” “可你杀了帝君!” “我杀了他?”冥王忽然奇怪的笑了一笑,“不,我没有杀他。” “诸神所见,莫非我们全都瞎了不成?!” 冥王大笑,直笑出了泪。可笑得突然,止得亦措不及防:“既是不愿走,那么便同他们一道,为它陪葬罢。” 走了一半,留下一半。 无论是大义凌然,亦或是匹夫之勇,于他面前,不过皆为草芥。 面前,只余下一神。 冥王仿若看不到他一般,径直自他身边走过,走上长阶。神座已成灰,他便在阶上坐了下来。 一口长长的气呼出,似是疲惫已极。他轻轻抚着吾与的后脑:“阶下何者?” “战部一将,闻信。” 冥王点点头:“为何不学他们,不战而逃?” “并非是逃,是为再战。”闻信手握神剑。 “随你如何说,”冥王笑,“你上前来。” 闻信仰头望着他,心中百念思过,却如何也琢磨不透。 “我不杀你,”冥王道,“你也莫要做愚蠢之事。” 闻信想了一想,将剑化去。抬脚,踏上了长阶。 一步步,愈来愈近。十阶之隔,顿住了。 “寿岁几何?”冥王问。 闻信实在想不通他究竟想做什么。以自己的力量,在他手下绝无生路:“三千岁。” “战场骁勇之辈,”冥王之眼,看尽他的前生过往,“可知你的将军何处?” 闻信眸光闪动,张了张嘴。犹豫着,还是问出口:“冥王……可知?” “他在何处?”闻信追问。 冥王瞧着他,似在探究着什么:“你,当真想知道?” 闻及此言,闻信一顿,不知在回想着什么。少时,他又问:“将军……可在天界?” 冥王笑意微微:“为何执着于他?” 闻信的目光凝在一处:“他……是因我而身死。” “你与他战至力竭,拼死护他,已还了他的命。”冥王一手撑了半边腮。 “他究竟在何处?”闻信道。 冥王打了个呵欠:“可曾寻过凡界?” 闻信蹙眉:“我再三请托司命星君,他替我查过,凡界并无将军的踪迹。凡灵身死魂销,若他并未入他界,便是……彻底湮灭了。” 一个“嗯”字被冥王念得转了数个调子,最后以否作结:“他仍在四界之内。” “可他并不在凡界,我亦遍寻天界……”闻信说了句有头没尾的话。 冥王抿了嘴角:“看来你已想到他在何处了。” 59. 吾与,它 “他在……”闻信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余下两字说出口,“鬼界?” 岂料冥王摇了摇头:“非也。” 闻信怔住,松了一口气之时却又莫名地生出一丝抗拒不得的恐惧来:“既是亦非鬼界,天地间岂非无他所在?” 冥王瞧着他,觉着好笑:“你是不愿想,还是不敢想?” 闻信攥紧了拳,脸白如纸。 冥王不给他缓神之机,自顾自地说下去:“天地四界。不在凡界,亦不在天界,又不在鬼界,那么岂非只有魔界了?” 闻信晃了一晃,几乎站立不住:“你……胡言乱语,他怎会在魔界?” “他怎不会在魔界?”冥王反问。 闻信咬了咬牙:“他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一生至忠至……” 冥王开口,只两字。如判决:“屠城。” 闻信忽然不说话了,他的嘴唇退去血色。最终,呼吸亦发了颤。 “寻了几千年,却不肯面对自己早已想明的真相,”冥王摇头,“真是不知,除了寿岁漫长,你们这些天神何能之有?” 闻信低着头,喃喃地:“为何偏偏是……魔。” 冥王道:“因己之私,几千凡灵命丧他手,为重罪。” 闻信闭了眼,长长叹了口气。许久,他抬眼,瞧着兀自抚着吾与的冥王:“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么?”冥王揉着吾与的耳朵,“尚未想通。” “想通什么?”闻信不解。 “我在想,”冥王道,“要不要杀了它?” “鬼仙?”闻信有些糊涂。他们岂非是同道,怎地,起了内讧么? 却听冥王说了句有头没尾的话:“它是鬼仙?” 闻信奇怪地瞧着他:“它不是鬼仙?” “他是鬼仙。”冥王道。 闻信蹙眉,神思乱糟糟的。这冥王实在是处处在他所料之外。 “我早该想明,它究竟是谁。”冥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吾与的脑袋。 闻信弃了探究之意,索性顺着他问下去:“他是谁?” “它是,天地。”冥王道。 闻信一震:“天帝?!” “天地万物,”冥王出神地想着,“他是阴是阳,是生是死。它是一切,一切是它。” 原来是说天地…… 闻信摇头。心道这冥王究竟是妖鬼一流,所思所想到底非神仙可解。 “为何要杀它?” “你不想杀它?”冥王问。 “我自然想杀了它,”闻信道,“却不知你为何要杀它。” “杀了它,便如我之意。”冥王道。 闻信问:“怎会如你之意?” 冥王回答:“它要诛尽我鬼魔两界,怎能不杀它?” “它要……”闻信简直无法捉出一点有理的思绪来。 冥王又自接道:“可若杀了它,便如它之意。” 闻信无法理解,他一句也无法想明。冥王究竟在说什么? “因此,很是苦恼。”冥王幽幽叹道。 闻信瞧着他:“你要想明此事?” “不,”冥王摇头,“我无法想明。” “那你要如何做?”闻信问他。 “等。”冥王道。 闻信顿了顿,又问:“等什么?” “他,”手指擦过吾与的下颌,“或许,他有答案。” “他?”闻信问,“是谁?” “一个你此刻一定想要见到,”冥王道,“而我不怎么愿意见到,却不得不见到的,神。” 神。有答案的神。一个我想要见到的神。 闻信心中闪过一道影,旋即又摇摇头,怎么会呢。那个神,如何能离开那桎梏之地。 龙吟,响彻九霄。 巨龙于虞渊盘旋着。一口神息吐出,将蜂拥而出的妖鬼与混沌之魔全部拢于其中,将其送回鬼魔两界之内。 而后,符咒再写,修复了鬼魔结界与凡鬼结界。 天界,闻其声。诸神皆为所动。 “我以为,要等许久呢,”冥王捏了捏吾与的后颈,“他终于自由了,岂非是你一直盼望着的?” 吾与仰头,似喜悦又似失落。 “你是刻意引我取走你的神识。”冥王道。 吾与蹭了蹭他的手心,似明非明。忽然,它的耳朵一动,目光落向闻信身后。 一道青色的流影聚形,化出容颜与身躯。 闻信转回身去。愕然,不敢辨认。 林断。 “以身殉道,不惜为罪于天地,”冥王对其道,“你说的这句话,我终于明白了。” 诸神又至。远远观望着,是惊,又是喜,“当真是,青龙正神么?!” “你是……青龙正神?”纷纷言语,入闻信之耳。 林断手指轻动。闻信为风托起,稳稳落于诸神之内。 “你杀了帝君?” “若非此,我怎知其魂魄竟会归它之身,”冥王将吾与覆在掌下,“终究,还会再有第二个帝君。” 自嘲一笑,又接道:“自然,亦会有第二个冥王。” “你要诛它?”林断问。 “你要阻我?”冥王问。 “它的魂魄已与天地相融,吾与为其引,”林断道,“诛杀吾与,便是天地覆灭的开始。” “但这个引,需要一柄匙,”冥王道,“而你将其带了来。” 林断并无什么反应:“你岂非是要亢金龙毁掉神识么?” “那时我以为它不过一介鬼仙,失了神识更易为我所控。毁掉神识可脱离你的牵制,而亢金龙一心想救你出虞渊,是以水到渠成,”冥王解释道,“便是如此。” 林断道:“为何不在剥离神识之际毁掉它?” 冥王笑:“便当我,心血来潮,一时不忍了。” 神识在林断掌心,却又为他隐去:“带它回鬼界罢。” 冥王于阶上俯瞧着他:“你身后的这些神,岂会容我离开?你如何能够替他们作决定?” 林断道:“你若消亡,鬼魔两界必乱。” “有它,”冥王箍住了吾与的脖颈,“又何必有我。” 吾与哀哀地叫了一声,抬头望着他。 “失了神识的它,倒是叫我生了些怜悯之心,可厌的很,”冥王站起身来,走下一阶,又一阶,“究竟,该将它如何办呢。” 吾与挣扎着,两只前爪扒着他的手指。 一阶,又一阶,走到了林断面前。 “你何时察觉它的真身?” “三万年前,为它修复魂魄之时。”林断道。 冥王晃神,许多岁月过往终归了然。 可它亦不明:“若它的魂魄湮灭,天地岂非早已颠覆?又何来这因果种种?” “它是吾与,吾与却非它。”林断告诉他。 难解之言,冥王听懂了:“自何时起?” “为朱雀焚魂时,”林断道,“虽有玄冥之水护住了它的一分残魂,但究竟已是回天无力。” “那么我见到的吾与,”冥王道,“早已并非是原本的吾与。” 日月如流,谁还记得最初的它。 低言轻语,诸神听不分明,只忐忑不安地瞧着他们。 “你不肯诛吾与,并非不愿,而是不能,”本相拼凑着,“它非一灵,而是万物。它是鬼仙,亦是天帝。” 天帝,即天地。 林断还记得它魂魄重生后的模样。 枕清风撤去守阵。不知是否因元神剥离所致,直到他已走至近前,林断仍是未察觉他一般,心绪不宁的模样。 他的面前,俯卧着一头小狼。顺滑的毛发随风而动,眼睛亮如星子,却染了异色的双眸。 “你以元神将它的残魂滋养了四万年,如今总算是不负功夫,重聚了它的魂魄,”枕清风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哎,同你说话呢。” 林断缓缓抬眼,瞧着他。金眸內,微光闪过。 枕清风心生异样:“怎地了?” 眉间舒展,林断轻轻道:“没什么。” “神神叨叨,”枕清风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拨了拨小狼的耳朵,“不过,你为何定要救回它?” 林断调息静坐,一点也未有要理睬他的意思。 枕清风也不催促,索性抱起吾与,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它。玩了一会儿,觉着百无聊赖,于是将吾与举到林断耳边。吾与张开嘴巴,咬住了林断的耳朵,立见殷红。 “啊,”枕清风急忙掐住吾与的下颌,“快松嘴!” 吾与被他钳制着动弹不得,只好呜呜叫唤。 “他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将你救回来,你你你……居然咬他……”枕清风用力将它晃了个来来回回,“简直是……” 可是林断竟是一点反应也未有。 枕清风训斥了吾与几句,将它又举起来,送到林断面前。只是这次离得远了些:“治好他的伤,让我瞧瞧你的力量。” 吾与蔫蔫地将脑袋搁在他的手指,迷惑不解地瞧着他。 枕清风以为它听不懂自己言语,便以手指了指林断的耳朵,又一戳它的额头,再指了指林断另一边无伤的耳朵。 吾与的眼睛瞪圆了,耳朵亦竖了起来。 枕清风便等着。 一神一狼,大眼瞪小眼,彼此对望。 片刻,枕清风放下它:“你可真是头傻狼。” 却不想一道幽幽鬼力自吾与的一边血眸中释出,探向林断耳上的伤。鬼力裂为丝,穿针引线,将伤口缝合。而后神火起,烧灼着伤处。 火尽烟淡。平滑的肌肤,不见痕迹。 “呦,”枕清风将两只手掌拍在一起,“我要改一改方才的话……你可真是头,傻得可爱的狼。” 60. 凋零玄冬 “你可还记得,凋零玄冬。” 语声轻,如悠悠往日。 五行神各司其职,天地祥和,万物生长。 却终究阴阳倒序,是非颠倒。木神魂魄离体,尚且年幼的青龙寻迹追至凡界。二者不知所踪。 万物凋零,时岁紊乱。 青龙不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这是它从未见过的凡间模样,熙来攘往,光怪陆离。 迷了眼。 它分明记得自己逐着木神鬼魄。天地失了生机,草木枯萎,日坠月落。 怎会……在转瞬之间,全然变了模样?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庞然之影忽自头顶覆下,发着不知其意的声音与言语。 青龙抬头,一只手向他抓了过来,将它凌空提起。 巴掌大,半青半白,圆滚滚地,背生双翼。两根手指长的苍角。一双眸子浮光跃金。 “又是什么妖鬼罢,还是个幼年的。” 这躯壳,是神之化形肉身。可眼前的这几具,分明毫无神魂。 倒像是凡灵。可从未见过其有化形之力。 他们,是什么? 自己生来听得懂世间言语,如何却无法明其之意? “多半又是鬼界之中跑出来的小妖小鬼。如何办?直接散了它的鬼魄么?” “奇怪,我察觉不出它的鬼魄。” “我亦察觉不出……怎会如此?” “莫非……它并非普通妖鬼?” 忽一道灵力而至,将它掀出去丈远。 “我说你这人,怎地探也不探便出手?” 青龙爬了起来。 好低微的力量,几乎可只算是灵气,可为何能将自己伤至如此程度? 苍角上牵出一道伤口。血痕现,灵流汩汩淌出。 它蓦然发觉,自己的力量似乎被禁锢了。它全然感受得到体内灵海,却是死水无尽。不仅被一道微弱灵力伤及,甚至无法疗愈伤口。 仿若,变作了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凡间之灵。 没来由地,心海中又生了澜。那是木神的魂魄坠落时,不知何来的异样之感。 那时的它,尚不知,恐惧之意。 又是一道灵力至。它并未躲避,它已察觉那灵力中并无致伤之气。 那灵力自身上游走着,而后探入体内。 泥牛入海。 “怎么……” “怎地了?” “它竟消解了我的灵力。” “让我试试……” 又是一道灵力,较之先前弱了几分,亦在探知着它。而在即将入体之际,苍角上淌出的灵流坠下一滴,与其遇在一处。 操纵感知灵力的那只手一颤,而后将其收回。归于体内的一刹,灵气忽然暴涨,将他身旁两个逼退数步。 “你的灵力……怎会无故大增?”惊诧,难以置信。以及,愤怒。 “我们,寻到好东西了。”兴奋,喜出望外。以及,贪婪。 它被带去了一个阴潮昏暗的地下囚笼。它很想问他们,是否曾见过木神魂魄,可它发不出一点声音。 它不知为何如此。 可它更不明白,为何他们要如此待它。 他们拔去了它身上尚未变得坚硬的龙鳞,在他身上割出一道又一道伤口,将流出的每一滴血,每一点灵流俱都收拢起来。它看到其中一个因偷偷吞下一小瓶龙血而承受不住浩瀚神力魂魄撕裂,剩下两个开始用它的血与灵流制作丹药。它不知他们做了什么,只看到牢笼外堆积着愈来愈多的金银玉石。 它想离开那个地方,可它被紧紧扣住了脖颈。一道这般脆弱的枷锁,却令它如何也无法挣脱。 遥远千里之外,虞渊之内,响起了悲吟。 枕清风愕然。万年沉睡的巨龙为何突然苏醒,又为何发出这般恸音。 “青龙?!发生何事?” 金眸中,有微澜。巨龙望着它,却又缓缓阖上眼睛,陷入了沉眠。 “怎么回事……”枕清风思索半晌,身形一晃,已不在虞渊之内。 集镇上,灯火辉煌,热闹非凡。月似银勾,星子点缀。 “师姐你走慢些,人太多了。”萧謉在人流中灵活地穿梭着,两手满满地拎着兰宫东一样西一样买的各式玩意儿。 年节将至,天穹谷忙碌起来,师父们纷纷派弟子出门采买,装点布置。枕清风将这一差事交与了萧謉,想了想觉着有些不放心,便又叫了心细的兰宫随他一道。 有了兰宫,萧謉倒是乐得不去动脑筋,索性跟在后头,当个无头无脑的杂役跑腿。 “这个怎样?”兰宫在一摊前停下。 精巧玲珑,俱都是些女孩子的脂粉钗环。兰宫拿起的,是一盒胭脂,打开来,扶桑之色,清香淡雅。 “师姐你要用?”萧謉终于挤了过来。 兰宫挑了一边眉:“我用怎样?” 萧謉认真的瞧着,又凑上去嗅了一嗅:“一定好看的。” 兰宫笑:“给莲湖买的。” 莲湖是同门师姐,是悬泽师叔门下弟子,兰宫同她一向交好,自己便也同其熟络起来。 “噢,”萧謉出神地想了想,“莲湖师姐么……也合适的。” “你看什么都是合适的,”兰宫瞪他一眼,又扑哧一笑,“真是的。” 摊主见她有意要买,急忙又美言几句,拿了帕子来包。萧謉便问了价,来回倒倒手,摸出银钱来付。 收了胭脂,一个抬头的功夫,兰宫又走远了。萧謉冲摊主言了句谢,忙忙地又去追。 正路过一人声鼎沸处,萧謉的唤声被淹了进去。他将衣襟中的吾与护好,费力地穿过人流。耳边嘈杂,他四下里搜寻着,终于看到了她。 兰宫走进了一间酒楼。惊雪楼。 楼分两层。楼上多为隔间,楼下则是十几张桌子,绕着中心一处高台摆着。 这地方萧謉来过几次,是一家名曰酒厮,实为扑卖之地的所在。所卖之物五花八门,但多为市面难见之物,且如假包换。是以虽场子不算很大,名头已是不小。有时亦会有些修行之人所需之物,几年前便售出过一片矢兰草的叶子,叫出了一万金的天价。 楼内人流 如织,不少人寻不到位子可坐,便都站在那里。台上周边并不设拦,于是有人担心是否会遇到动了歹念之人,强抢扑卖之物而去。确实有过几次盗窃之为,只是那盗窃之人往往还未将其拿到手,便已是动弹不得。 惊雪楼做到如今场面,自是有些见得人的亦或见不得人的本事,否则单是那些罕见之物便已是常人难得。惊雪楼不过一间小小门面,而其背后种种,众说纷纭,传说没有几千也有几百。为防抢夺之事,楼主请托了不少名家仙门与自修道徒,其中不乏绝世高手。萧謉瞥了几眼,有几人或立或坐,散于楼内各处,他们并不在意台上所卖之物,所听所见,注意全在来客身上。 兰宫挤在一角,正打量着台上所售之物。 那是一张鲜红的羽床。据说是以灵鸟之羽制成,轻软温暖。睡在上面,夏去暑热,冬避酷寒,且可助修行之人调理气息,增长灵力。 竟买之人皆于月余前便奉上名帖,拿到了惊雪楼特制的惊雪扇以做叫价之用。无扇之人作价无效,不过若是叫价足够高又付得起银钱,并非不能另作考虑。 到底,生意归生意。 一百金起售的羽床,惊雪扇此起彼落,已叫至了三千金。 兰宫咋舌,摇了摇头:“暴殄天物。” “师姐你莫不是想要买它罢……”耳边冷不防响起萧謉的声音。 兰宫回头,见他艰难地挤进来,一脑门子的汗,苦着脸道:“师父给的银钱要花光了……便是我自己攒的,也不够这羽床的起价……” 兰宫失笑:“我要它做甚?这床太软了,睡在上面只怕是要筋骨痛。” “师姐喜欢硬一点的床榻?”萧謉脱口而出,旋即又自觉失礼,急忙闭了嘴,把头低了下去。 “是啊。”兰宫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 萧謉见她并未生气,便又问:“师姐若无要竞买之意,怎会进来惊雪楼呢?时辰不早了,太晚回去,师父又要斥责了。” 兰宫道:“方才听到说,今日所卖之物中,有龙血丹。” 怀中的吾与动了一动。萧謉笑:“我都不知道这世上是否有真正的龙。便是有,也该是在天上,怎会落在凡人手中,还被放了血炼丹?” “谁说不是?”兰宫亦是一脸疑惑,“可惊雪楼一向不售假物。龙血丹何物,如此谎言,岂非自砸招牌?” 萧謉想了想道:“或许是那人在信口胡说罢?” 兰宫摇头:“我看到那人是偷偷塞了银钱给店伙计的,经过他身边时,恰巧听到了那几个字。” 萧謉闻言,仍是不信。但兰宫想瞧,便只好陪着她瞧。 说来便来。羽床被一人以六千金买走,下一个报出的扑卖之物,便是龙血丹。 众人哗然,纷嚷了一阵子又安静下来。 端着托盘的女孩子又上台来,小巧白润的玉盘上,乘着一颗丹药。指间大小,赤血之色,泛着鲜亮的光泽。 众人皆伸长了脖子去看,二楼的客人们亦俯视着。 “那便是龙……吾与?!” 吾与忽自萧謉怀中跃了出去,直扑向台上。 61. 幼龙与青龙 萧謉丢下了手中的东西,拨开人群,挤上前去。 吾与落于玉盘之内。捧着托盘的女孩子惊叫一声,手一颤,险些将其脱手,却是硬生生忍住了。 “那是什么东西?!” “妖鬼么?!你们瞧它的眼睛!” “不,并非妖鬼。似乎是灵兽。” 吵嚷喧闹并未入吾与之耳。它低头轻嗅着那颗龙血丹,身躯一僵。 “吾与!你做什么?!”萧謉跃上台来。 几道流影将他身周可退之路全部封去,其中一个道人问:“它是你的灵兽?” “是。”萧謉将吾与抱了起来。 道人又问:“你可有惊雪扇?” “没有。”萧謉道。瞥见兰宫要走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兰宫顿住。 “那么是你指使灵兽来夺龙血丹?”道人接着问。 萧謉依旧否道:“没有。” “是它自己要夺不成?”道人冷冷道。 “这龙血丹仍旧好好的在这里,”萧謉近来身量长了不少,却仍旧比不过面前之人的高大挺拔,不由得仰了脸,“我们一未偷二未抢,吾与是因好奇跳上来的。” 道人倏然出手,捏住了萧謉的肩膀。萧謉吃痛,皱了脸。 “一点子灵力都未有,便这般胆大妄为地来抢夺。你是什么人?”道人半分力气不松,“有谁同你一道?” “没有谁……” “是……” “是我。” 三人同时开口,可谁也未能压过最后一人的沉音。 兰宫回头,又是惊又是喜:“师父?!” 竟是枕清风。 “什么人?”道人冷目。 “来取龙血丹之人。”枕清风慢慢走上前。 “你是他的什么人?”道人问。 “他是我门下弟子,”枕清风道,“劳烦你,放开他。” “弟子?仙徒么?”道人嗤笑,“哪家仙门?” 萧謉咬着嘴唇,已是冷汗涔涔。 “青霄门,天穹谷。”枕清风走到了台下,踏上第一阶。 兰宫奔了过来:“师父,萧謉并未有要夺龙血丹之意。” “我知道,”枕清风顿了一步,转头,朝她笑笑,又一指被萧謉丢在地上的东西,“快去捡起来,留心待会子被旁人拿了去。” 兰宫踌躇一瞬,应了一声跑下去了。 冷厉的灵力向枕清风眉心而来,却无故消弭于无形。 “什么天穹谷?怕只是强行攀附着青霄门罢。你……”又一人开口,却被那道人抬手止住。 他有些意外地瞧着枕清风。从未有谁能轻易化去他的这一道灵力,虽不过探知,却是有着三四分力道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 “放了我弟子。”枕清风已走到了台上。 又是几道灵力。这一次的力道凶猛许多,不再是探知,而是攻击。 可于枕清风并无什么不同,他甚至未眨一眨眼睛,几道灵力便如风吹散。而道人手中一空,萧謉竟已脱了他的钳制。 “师父……”萧謉揉着肩膀,低头嗫嚅着,“弟子错了……” 吾与在他怀中挣扎起来,四爪勾着他的衣襟,对枕清风呜咽着。 “我知道。”枕清风道。 萧謉以为是对自己所言,愈加不敢抬头了。 兰宫捡了大包小包,重新跑了回来。 “兰儿,带萧謉回去。”枕清风道。 “想走?”道人一抬手,人群中几道身影闪过,将出路阻去。 灵力自兰宫掌心汇聚:“萧謉,过来!” 萧謉清楚地记得自己向兰宫走去,可方迈出一步,怎地周围已换了景致? 哪里还在惊雪楼。 手中的纸包篮子全跌下去,兰宫目瞪口呆。 萧謉抱着吾与,摔在地下,吃了一嘴的花草叶子。 “我们……回来了?”这景致,兰宫再熟悉不过。 天穹谷。 萧謉爬起来:“是师父么?” “将两个人眨眼送至另一处,”兰宫犹在震惊之中,“师父有这般厉害么……” “师父自然是厉害的,”萧謉拍了拍身上的碎草浮土,要抱起吾与,却被其躲开了,“不过它究竟是怎地了?” 那日的吾与,是萧謉从未见过的非同寻常。它似是极为焦躁与不安,它的身周,漾出淡青色的灵气,融于风中。 见兰宫对其并无反应,反倒问自己:“怎地了?” 萧謉笑笑:“师姐莫要担心。师父出手,定然无事。” “但愿罢。”兰宫叹了一口气。 两人便一直坐在清风阁的门口,等到了半夜。 直至枕清风瞬身现于面前。 兰宫用力一拍几乎快要睡着的萧謉,正拍在他先前为道人所制的那边肩膀,将他痛得一凛。 “师父!” 兰宫迎上去。萧謉“嘶嘶”吸了几口冷气,抱起吾与,随在她身后。 “随我进来。”枕清风一步不停,径直入了自己修室。 两人彼此望了望,一前一后地进了清风阁。 “过来,”枕清风道,“坐下。” 吾与已在挣扎着要跃出怀中。萧謉与兰宫走至近前,坐在枕清风对面。吾与终于挣脱出去,奔至枕清风面前,两只前爪扒拉着他的衣袖。 萧謉赶忙去拽它:“吾与!不得无礼!” “无妨。”枕清风摆摆手。 “师父似乎很是生气……”兰宫觑着枕清风神色,悄悄对萧謉嘀咕。 只见枕清风伸手探入衣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来。 小小的,赤红一团。两人不知何物,便凑上前去瞧。 忽听兰宫低呼一声,而后用力掩住了自己的嘴巴。 枕清风将其轻轻放于地上。 萧謉终于看清,那竟是一个活物。背生双翼,非寻常灵物的模样,身量较吾与还小些。而那遍布全身的赤红,并非是其本色。它的全身俱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旧伤未愈又被割开。头顶似乎是有两角,被硬生生地拽下,只留着两段残根。 它的双眼紧紧闭着,缩成手心大的一团。 吾与低下头去,萧謉看到它在颤抖着。 兰宫的目中氤氲一片,咬了唇,恨恨地道:“是谁?下这般狠的手,简直禽兽不如……” 枕清风的指尖泛白:“是两个凡……两个修道之人。半年 前无意遇到了它,将它带回去,拔去龙鳞,折去苍角,取血炼丹,又拿去市集贩卖……” “龙鳞?”心口深处,没来由地滞了一滞。 枕清风张了张嘴:“它是,一条幼龙。” 吾与的额头抵在幼龙额头,青色的灵流源源涌出,渡入幼龙体内。 “吾与……做了什么?”兰宫看不到那灵流,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幼龙身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着。 萧謉却瞧得分明:“它在为它疗伤。” 虽知它是灵兽,兰宫却极少见吾与释放灵力:“为何我看不到它的灵力?” 但她已察觉出,那浩如烟海的灵流。 “幼龙,为何会在凡间?”萧謉问。 枕清风瞧着它:“我亦想知道为何……” “我们该将他如何办?”萧謉又问。 那晚,萧謉睡在了枕清风修室内。清风阁内落下了结界。 枕清风将神力渡入萧謉眉心,瞧着沉沉睡去的他,忽然说了一句:“青龙。” 烛火暗处,走出一道孤影。 “你察觉到的,便是它么?”枕清风望着来者容颜。 林断的脸浸了烛火层染,戾色消融。 “它怎会现身于此?”枕清风问他。 林断垂目。幼龙同吾与靠在一处,身上的伤口已愈合,但灵流如泉,仍自吾与身中涌入它体内。 “它是数十万年前幼年的你,”清风沉滞,“怎会出现于此时此地。你们,怎会一同存在于同一时岁之中?” 林断开口:“阴阳相悖,以致时岁紊乱。” 枕清风盯着他:“发生何事?” 林断坐了下来:“先将它唤醒罢。” 神力入身,幼龙缓缓睁开了眼睛。吾与却未醒。 幼龙全身一凛,拼命地向一边爬去,却被林断以神力托起。金眸相对,幼龙先是一怔,而后渐渐安静下来。 它呆呆地瞧着他。 “青龙。”上古之语,古老的咒言。 幼龙僵了一僵。许久,林断与枕清风俱都听到那魂魄中回荡着的一声:“青龙。” 枕清风问:“你为何现身于此,又为何落入凡人之手,竟致这般模样?” “你是,勾陈。” 枕清风点了一点头。 “我为寻木神魂魄,追入凡界,却似乎是跌入了时岁乱流,坠于此时。同一时岁中,无法存在相同的两个魂魄。我的力量弱于如今的青龙,因此力量被封锁,亦无法出声。虽可感知四界,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同凡灵无异。” “木神魂魄离体?”枕清风似乎记起了什么。 “凋零玄冬。”林断言。 清风动:“那场天地大劫?” 天地枯萎凋零,浊气肆虐。五行神相继祭魂。 清风忆:“当时四界大乱。我随土神镇守凡界,忽见草木凋零,万物俱都在枯萎,心知定是木神那里出了变故,只是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木神与天帝于救天地之法相左,彼此争执不下,以致开战。两者僵持许久,但因我寻木神之故忽然闯入,至他分了神,只那一刹,他便被天帝强行勾离了魂魄。我试图抢回,却力不敌天帝。纷乱中,魂魄被打落下界……” 62. 殊途 天地乱象中,木神魂魄无故离体,青龙不知下落,以致万物枯萎。 凋零玄冬。 水神与金神探知天界。 土神遍寻凡界。 火神甚至去寻了冥王,于鬼界与魔界觅踪。 谁也未能寻到他们。 “莫非木神亦跌入了时岁乱流,只是并非与你同一时岁?”是清风未解之谜。 “我无法探知,”幼龙望着林断,“你可知他在何处?” “如今木神魂魄已化为句芒神鞭,”清风言,“那么后来他定已回到曾经,否则……” 否则,五行神如何祭魂…… 他并未言明。 此时的幼龙,尚不知这一切。 可终究,它会经历所有。 “那时,你可有寻到木神?”清风问,“那是你的曾经,你早已所历。” 林断的声音终又响起:“你跌落于此,因我之故你的力量皆被禁锢。那么木神是否面临着同样的境地?” 幼龙不安地动了一动。 “木神一向不以原身行走。便是他落入如今,亦不会落得……想来应是与凡人无异。”清风言。 “凡人。”幼龙终知其名。 “我去寻他。它……便暂且托付于你。”林断起身。 “青龙,”幼龙唤他,“为何你是残魂?” 林断无言。 “它亦是残魂。你们皆为三分魂魄,余下残魂在何处?” 林断仍无言。 “而他,”幼龙轻轻落于萧謉身旁,“虽亦是残魂且被强行压制,但似乎是……” “青龙,”林断离开了,只言一句,“天地感万物,万物亦应它。” 幼龙似懂非懂,懵懵怔怔地转头望向枕清风。 “是的,他一向是这么个样子,”枕清风托了半边脸打量着幼龙,“还是你更可亲一点。” 萧謉醒来时,险些三魂骇去两魂。一双又大又亮的金眸几乎贴在他的脸上。 吾与叼着幼龙的双翼,将它拽到了一边。 萧謉翻身跳起,惊魂未定。 枕清风捧着本书,一口一颗果子:“一大早的,见了师父不仅不问安,反倒这般失态。” 萧謉四下打量一圈,仍是在枕清风的修室之中。除了他们师徒二人,便是吾与同幼龙了。 “它醒了?”脱口一句,想起自己尚未问安,急又手忙脚乱地施礼。 “蓬头垢面的,问哪门子安?”枕清风头也不抬,“去,洗漱了再来。” 萧謉应声,走出几步,觉着哪里不对。回头一瞧,吾与并未如往常一般跟过来。 “还不快去快回?”枕清风咽下果子。 萧謉一溜烟地跑了。 再回来时,修室里多了个兰宫,还有一盒子的点心。 吾与叼了一块点心,放在幼龙面前。 一狼一龙互相瞪了半天眼睛。幼龙低下头嗅了嗅,又舔了舔,囫囵吞下。 吾与又叼了一块,幼龙又吞了下去。 萧謉看到吾与每叼一块点心,便会将灵流灌入。来来回回地,不消一会儿,幼龙便将一盒子吃了个空空如也。 “我还未用早饭呢……”萧謉嘀咕着。 兰宫待他问安后坐下,塞过一个纸包来。打开便是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多谢师姐!”萧謉两口吞掉一个,又两口吞掉另一个。 “师父要将它养在天穹谷么?”兰宫问。 萧謉见枕清风瞧着他,以为是因自己的不雅吃相而惹他不悦,便低了头,小口小口咽掉了剩下的包子。 “萧謉。”枕清风唤他。 萧謉立马坐直了。 “为师要离谷一趟,短则几日,多则几月。这段时日内,你不得离开天穹谷。” “为……”萧謉想问缘由,可没问下去,转道,“是,师父。” “兰儿,”枕清风又吩咐兰宫,“一应事务交由你与青鸾。有何不解之处,请教几位师伯师叔便是。” “是,师父。”兰宫顿了顿,面露难色。欲言未言。 萧謉见她如此,便道:“再过半月便是除夕了。” 指尖摩挲过杯盏边缘,枕清风道:“或许我赶得及回来。” 枕清风一走,清风阁的结界便撤了下来。萧謉抱着吾与,问它:“为何师父要以神力开结界呢?” “什么神力?”忽闻苍蓼之音。 兰宫走在苍蓼几步之外,只听得末尾几字:“什么结界?” 萧謉瞧着苍蓼,出神地瞧着。 “又发哪门子的呆?”苍蓼以折扇敲他额角。 “你认得师父么?”萧謉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苍蓼自是莫名其妙,问兰宫:“他今日撞到头了么?” 兰宫一摊手,亦是不知其所云。 “我是在说,”萧謉道,“在你们原本的地方,你认得他么?” 苍蓼心中一跳,却并未表露出来:“我甚至不知他来自何处,如何认得?” 萧謉将他又瞧了瞧,点点头,自顾自地走了。 “他在说什么?”兰宫问。 苍蓼摇摇头:“没头没尾的,谁知道呢……” 幼龙趴在枕清风的臂弯,只露出个脑袋,两只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 面前沉睡着的青色巨龙,绵亘百里,见首不见尾。 幼龙仰头望了许久,抱着枕清风的手指摇了摇,问他:“它为何者镇于虞渊?” 枕清风道:“天帝。” “为何?”幼龙一瞬迟疑。 枕清风道:“或许,这将会是又一个凋零玄冬。” 金眸蒙上了一层水雾。 那日的虞渊,神光温柔。幼龙趴在勾陈的怀中,听到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长到岁月不回头,故魂皆沉睡。 长到永生无止尽,自己终究选择了同样的路。 是轮回,却又无序。同道殊途。 是陌路,却又反复。殊途同归。 “你不必告诉它,你已知晓此后种种……”清风笑,“我在说什么呢……你本是它,它亦是你……” 忽而一顿,枕清风瞧着自己的手,喃喃地:“六方大战时,你便曾言东方将有倾陷之危。莫非,你早已知情……而一切,竟是我早已告诉了你……” 震时渊。林断立于句芒神鞭前。 “木神。” 句芒神鞭神力轻漾,在回应着他。 “那时,你便是在这里么?” 枝叶生长,化魂魄出具形 。温柔的面目,生机之神。 “时岁漩涡,是你打开的。”林断望着他的容颜。他曾仰望着的,天神。 “我想看一看,我们曾守护着的天地。”古语盛古音。 “如今你们依旧守护着它。” “青龙。” 林断静静地立着。 “你可以作出同我们不一样的抉择。” “天帝应万物而生。万物清,则天帝清。万物浊,则天帝浊,”林断道,“天地赋予它神思,要它阴阳相衡。于是它无情亦无欲,清则守之,浊则除之。而当失衡太重,脱其所控之时,便是破而后立,毁而再生。” 枝叶生出花蕾,花瓣绽开,自有清香来。 “原来你早已洞悉天机。” “你无法诛它魂魄,它的寂灭便是天地的湮灭,是以五行神选择净化,”林断的左手,化出五行神模样,“几十万年后,阴阳再次失衡,天帝依旧作出毁天灭地的抉择。但这一次,它却未能当机立断。” “如何解?” “或许是缘于五行神的净化,又或许是凡人生,百念起,万物不同于初。腾蛇寂灭后,它现身止了六方大战。自将我镇于虞渊,它便开始将魂魄融回天地,并将神识剥离,化入应时而生的鬼仙之身。” “应时而生么。” “如你对天地的期冀而越时岁而来一般。鬼仙,是它对世间的驻足。或许借它之眸,可再最后回望一眼。” “回归天地,那么其分身,帝君与冥王亦会随之而消亡。” “天地,自会有新的序则。这便是它的抉择。” “它的魂魄,何时全部化归天地?” “神识消散之际,便是它最终离开之时。” 花瓣凋落,又是新叶生。 木神向天地望去。光阴下,万灵消亡又新生。 “力量受禁,想必并非在你意料之外。” “我与火神约定。三季之后,若我仍未归去,他便会为我打开时岁漩涡,召我魂魄。” 林断张口,轻声道:“我以为,皆是因我而致你被打落凡界。” “而你落入时岁乱流,身历种种,却是因我之故。”木神声亦轻。 林断摇摇头,转了身。走出几步,又顿住。 木神瞧着他的背影。 “你……可曾后悔过那个抉择?”林断没有回头。 木神并未回答。 林断回到虞渊之时,幼龙正趴在枕清风身上呼呼大睡。后者亦是昏昏沉沉,脑袋鸡啄米一般,一下一下地点着。 林断瞧了一会儿,在他们对面坐下,闭目调息。 在枕清风将自己一头撞在身旁的石上之后,他终于清醒过来,揉着额角,抬眼便瞧见对面悄无声息不知何时归来的来者。 “你知不知道,我们等你等得好苦。” 林断睁眼:“这我倒未瞧出来。” 一向不与他呈口舌者冷不防堵了他一句。枕清风有些意外,将他瞧了瞧:“你是不是……寻到木神了?” 幼龙抻了个懒腰,换成四脚朝天的姿势,继续睡。 林断忽然无言,他有点不想说话。 枕清风哈哈大笑。笑了几声,怕吵醒幼龙似的,立马放轻了声音:“将它留在这里好不好?” 63. 忘 “我与它无法长久的共存于同一个时岁之中。若强行留下它,终究会有一个不复存在。”林断极是认真的回答。 “真是……”枕清风瞪了他一眼。 “半月之后,它会同木神离开。”林断道。 枕清风眸光一跳,点一点头:“那便好。” 他不愿言明之事,终究问亦无用。 “要过年了。”枕清风道。 林断瞧着他。 “凡人,”枕清风搜刮着所知词句,解释着,“总有那么几天,很是热闹。要……” “我知道那是什么。”林断道。 枕清风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林断曾流连凡界数百年,怎会不知过年为何意:“嗯……” 林断又瞧着他。 枕清风觉着,无论是小青龙,还是林断青龙,他们还是有些共通之处的。譬如说,总爱无言地盯着他…… “哎,”枕清风叹了一口气,“既然寻到了木神,我便要回天穹谷过除夕了。你去不去?” 林断再次无言。 枕清风不睬他了,丢下一句话没了影:“那我便叫徒弟们多准备一个食碗喽。” 除夕夜,烟花绽了满天。 萧謉与兰宫大呼小叫地跑来跑去,惹得青鸾几次训斥。直到枕清风出来喊:“回来吃年饭了!傻徒弟们!” 于是两人又一路打闹着,一直到清风阁门口方消停下来。 哄哄闹闹地坐下。兰宫见枕清风旁边的位置仍旧空着,便问:“师父,你的朋友怎地仍未来呢?” 话音刚落,门扉便被敲响了。 青鸾起身,开了门。见得一个年轻的男子翩然而立,黑发雪肌,骨削眉锋,淡眸朱唇。 只是那眉目,多少疏离了些。 见一众人皆有些发怔,枕清风招招手:“进来。莫要立在那里惹眼,瞧得我的傻徒弟们更傻了。” 兰宫红了红脸,扭过了头。萧謉却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神。 “这位便是我先前言及,一直行走在外的好友,青龙。”枕清风一把将尚未坐稳的林断揽了过去。 青龙? 萧謉觉着好笑,只不敢表露出来。便偷偷与兰宫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青龙的目光扫过他,停留一下,又移开。 “你这是用了哪个的皮囊?”枕清风附耳问他。 “这是我原本模样。”青龙道。 惊诧撑了眼眶,枕清风的眼睛看起来更亮了。他一扳青龙的肩,将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师父,你这样瞧着他,也很傻……”萧謉道。 “没大没小,”枕清风终于放开青龙,“你最傻。” “师父更傻。”萧謉不知死活地顶嘴。 而后果不其然,脑门上直接挨了一记。 “小青龙呢?”听得枕清风问道。 兰宫与萧謉立即竖起耳朵。自先前枕清风离谷带走幼龙之后,他们便再未见过它。原来是交与了他的这位朋友。 只是,青龙,小青龙,听着着实有些令人发笑。 青鸾心中不悦,这言谈之间,似乎独他不知情。 “它很好。”青龙言简意赅。 “怎未将它带来呢?”兰宫忍不住问道。 “它不便来此间。”青龙话不多言。 兰宫不好再问,只好闭了嘴。 枕清风拿起筷子:“吃饭吃饭!” 方夹了一筷子的菜,还未送进嘴里,门扉又被敲响了。 “师父,你还请了什么朋友么?”萧謉将一块糖糕放在手心,叫吾与啃着。 “只他一个啊。”枕清风看起来亦是意外。 于是青鸾又去开了门。 “苍冥师叔,苍蓼师弟。” 众人一下子都绷紧了。兰宫与萧謉急忙起身问好。 “今日除夕,用不着这许多规矩。”苍冥只点了一点头。 吾与丢了糖糕,跳下萧謉的膝盖,向苍冥走了几步,喉中溢出低吼。 “新年如意,苍冥,”枕清风笑,“本是晚些要叫徒弟们送些年菜上山给你的,倒是不想你今日出关了。” 自进门开始,苍冥的目光便全然落在青龙身上:“有客人?” “我的一位朋友,”枕清风招呼他坐下,又叫徒弟们再去添两个碗来,“邀来一同守岁。” 萧謉将暴躁的吾与抱起,自告奋勇的去取碗筷,顺带拉走了正要坐下的苍蓼。 苍蓼亦是暴躁:“做什么?我刚从山上下来,夜寒露浓的,不能让我先吃一口热饭么?” “待会儿再吃!”萧謉直接将他拽出了修室,“有话问你。” 苍蓼被他一路拖出去,待进了小厨房,终于被松开:“什么话非得避着旁人?” “那个青龙…...”看到苍蓼的面色一凝,萧謉心下更是犹疑,“你认得他?” 苍蓼莫名道:“你是说枕师伯的客人?我怎会认得?” “可苍冥师叔似乎认得他,”萧謉思忖着道,“一直盯着他瞧。” 苍蓼懒待同他纠缠,拿了碗筷自顾自地走了:“我看是你盯着他才是,成天胡思乱想。” 回到清风阁,吾与又不肯安分了。萧謉百般哄不好,正苦恼间,忽听青龙道:“你若是不嫌恶,我来抱它可好?” 奇哉怪也,不见他有什么举动,不过是轻轻抱着,可吾与到了他手中,倒是渐渐安定下来,变得乖顺得很。 “真是稀奇,”兰宫意外道,“它一向不喜生人靠近的。” “自然并非生人了。”苍冥不冷不热的接了一句。 “夜已深,请恕我先走一步。”青龙放下吾与,起了身。 “我亦告辞了,”苍冥随之起身,并摆摆手,仍叫苍蓼坐下,“今夜你便同他们一道守岁。” 见枕清风并无要阻拦的意思,青鸾等一众徒弟亦不好留客,只好以礼相送。 “可是我说错了什么?”待人去杯空,兰宫问。 枕清风笑道:“非你之故。” 清风阁中又是笑声阵阵。 青龙立于檐顶,遥遥的望着。身后无声落下一道影。 “人间真是热闹。”月光映出苍冥的脸。 “倒是不知你亦留恋于此。”青龙道。 “是厌恶。”苍冥走近了,与他并肩而立。 青龙未予置评。 “有一事,始终令我有些在意。”苍冥道。 青龙不问。 他自答:“我为萧謉封困元神之时,发觉他的魂魄似乎可应我所召。”“混沌元初皆互有所感。” 见青龙回应,苍冥疑多两分:“但并不会一般无二。” 青龙不置可否。 “需探过他的全魂方知,”苍冥道,“鬼仙残魂,由你所封印。” “你要探全魂,便需萧謉重归鬼仙之体,”青龙道,“凡人寿数不过短短几十载,何妨等等他。” 苍冥哂之:“既是不过几十载,不若早早离开。” 青龙未说什么,也未有何反应。 冥王却道:“知道了,等便等。” 木神之力滋养着它,龙鳞与苍角重新生长。幼龙绕着句芒神鞭奔跑,自远古而来的木神魂魄在一旁望着它。 光渊外,缓缓步入一道影。 “是你的真身化形?与林断很是不同。”木神古音,直入心。 幼龙已奔过去,拽着他的衣裳要爬上去。青龙俯身,幼龙便跃上了他的手臂。 “阴神,于下界杀戮之魂。青龙与林断,不过是模样不同。” 幼龙与青龙。木神与句芒神鞭。 古与今的,命运迥异。 若知其后种种,是否还会作出同一抉择。 或许,失望与憎恶总是顺其自然轻而易举,而再拾其心已是寥寥无几。 即便是神。 忘了罢。 那一刻,他想说与幼龙,说与木神。忘了罢。 可谁都能忘,他们不可忘。 承其伤,负其重。不可忘。 万灵皆可忘,古神不可忘。 喜与怨,入其身。爱与恨,入其魂。万灵之情汇聚,滔滔不绝,万丈洪流。 不可忘。 于是青龙只说:“三季终末,你们该回去了。” 幼龙的眸光黯淡一刹,不舍。可似乎还有些什么,它自己亦不知。 句芒神鞭漾着生机之力,木神与它,彼此相望。他们什么都未说。什么都不必说。 你我所择,是否为错。 是否任天地尽毁,归入混沌,万物再次重生。 可如今的万物生灵,何错之有?为何要为新生作祭? 新生,却非他们魂魄。 岁月不曾衰老,魂魄却已非昨。 既是身为天地之神,那么,便以我们为祭。 或许,凡灵奈何。我们,亦奈何。 或许罢。 奈何。甘愿。谁知道呢。 似应其言,木神的身后,神光跃动起来。它们旋转着,形成漩涡,神光跌入其中,不见其踪。 “是时岁乱流,”青龙道,“火神在召你们了。” 幼龙挥动双翼,向木神飞去,落于他的肩头。它回过头,嘴巴张了一张,似想对青龙说些什么。 神光温柔。青龙轻轻对它道:“终有一日,你会化去双翼,成为真正的,东方青龙。” 枝叶生长着,两片悠悠荡荡,离了枝桠。 时岁渐渐抹去痕迹,而他的面容亦在变化着。 他是一片残魂,是那沉睡于虞渊的古神执念。 他是箕宿林断,是守护东天的星宿神将。 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去做。 他没有忘记。他无法忘记。 两片枝叶,一枯一荣,新生与凋零,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64. 人间烟火 为何定要救回它? 数万年前,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枕清风。 若从未有过凋零玄冬,若从未在年幼时遇见,他是否还会救它。 救为一念,不问缘由。 当真如此么? 是否正因救回吾与,令天帝作了最终之择。借其身,散已魂。 他知。他不知。 “勾陈。” 枕清风趁萧謉入睡,带了吾与来到虞渊。两者正玩得兴起,闻得他唤,随口应了一声。 “他们,还记得么?” “记得什么?”枕清风问。 林断却没了下文。 枕清风抬头,瞧着他。许久,道:“时岁抚平之际,便是他们遗忘之时。” 林断仍旧闭着眼睛,似乎入了眠。 清风旋绕,神力入体,抚着吾与魂魄。宿于其中的青龙元神却阻了他的力量,将其逼迫而出。 为何阻我? 林断的侧颜,冷非漠,戾非绝。 青龙,你不愿为我所知的秘密,是什么? “很快便是除夕了。”枕清风道。 “上一次你未遵守承诺,未同我们一道守岁。” “他们长大了许多。虽然你都知晓,但……” “我叫徒弟们多准备一个食碗。” 仿佛是同样的人间。 烟火依旧绽在天穹。他们依旧在笑。 “站在屋顶做甚?”枕清风站在下头,吼声淹没在鞭炮声里。 于是他落了下来。 青鸾、兰宫与萧謉一一向他行了礼,正犹豫该如何称呼,听得他道:“唤我林师伯便可。” 三个徒弟师伯来师伯去地叫了一个迭声。 独见萧謉一直瞧着自己,瞟过去时,又见他低了头。 “师姐,”趁着林断与枕清风言语的当儿,萧謉悄悄问兰宫,“这个林师伯,我们是不是曾见过?” 兰宫不禁问他:“你何时见过?” 不想萧謉又反问:“师姐未见过?” 兰宫将林断打量了个来回:“师伯这般模样的,属世间少有。我若是见过,断不会忘记。” 萧謉拧了眉,又盯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个头绪来,只好作罢,随青鸾与兰宫一道去了小厨房端菜。 “还以为你会以林断的模样现身呢,”见几个徒弟远了,枕清风道,“不想是,顶了个不知何处想来的‘林影’的名头,仍旧以青龙之身而来。” “林影,”林断道,“是家中长姐。” 枕清风眉头一跳:“什么?” “是林断身于凡界时,林家长女。”得了一句解释。 “喔,”枕清风一笑,“还以为你被哪个借了身。” 几步外,萧謉毛手毛脚地险些打翻了手中的一盘子鱼,惹得青鸾训斥,又被兰宫自后脑拍了一掌,连带着吾与亦吼了他一耳朵。 “你吼他作甚?”枕清风斜他一眼,“特意为你做的鱼,辛辛苦苦替你端了来……合该叫他将那鱼摔……” 话还未落个音,林断已不在跟前。一转头,萧謉手里那盘子鱼早换到了林断手里。 哄哄闹闹地好容易都坐下,先让了一圈。让至林断,枕清风道:“快夹第一筷子!莫叫我们饿着肚子眼巴巴地等!” “师父今日凶得很……”兰宫与萧謉嘀咕。 萧謉点点头:“尤其是对林师伯。” “苍冥,今日不下山?”林断夹了一筷子鱼,放在碗里。 一众徒弟皆意外。青鸾问道:“林师伯,认得苍冥师叔?” “兴许神仙之间,彼此都认得罢。”萧謉喂吾与吃着点心,有意无意地道。 枕清风伸出筷子,夹了鱼。 “神仙?”兰宫觉着莫名其妙。 萧謉抬头。林断淡眸无尘,亦在瞧着自己。 瞧不透。 “师父们厉害如神仙。高手之间,互相认得并不奇怪。”萧謉等兰宫夹了鱼,最后一个拿起了筷子。 “很久之前,我便认得他了。”林断道。 “他么,一年到头总在闭关,难得下山一次。稍早时他已命苍蓼传了信,今日不来了,”枕清风举起酒樽,“师父先祝你们,新年如意。” 三个徒弟忙添满了酒,齐声道:“师父,新年如意!” 枕清风笑,悄悄冲他们做了个眼色。三人会意,又斟满酒,一齐对林断礼:“林师伯,新年如意!” 林断的目光落于面前那只酒樽。他将其拿起,轻声道:“新年,如意。” 吃过年饭,撤了桌子,枕清风招呼众人上了屋顶。依次坐下,林断并未同枕清风坐于一处,而是坐在了最末的萧謉身旁。 “林师伯?”萧謉不由起身。 林断一按他的肩,坐下了。萧謉便只好坐下。 一众师兄弟们又放起了烟火。一朵又一朵,绽了又散。 忽而,一条青色的长龙跃于天穹,碧鳞青青,苍角入云。 众人皆怔住。听得师兄弟们惊呼:“这是哪一家的烟火?怎地还有龙形?” “这个,是青龙。”枕清风兴奋地对徒弟们道。 林断向他瞧过去。枕清风得意道:“怎么样?像不像?” 又一簇烟火飞上天穹。绽开来,是另一般模样。 枕清风愣了愣。青鸾在一旁问:“师父,这个是麒麟么?” “不错,”林断答道,“是勾陈。” 兰宫欢欣得很,她拉着萧謉道:“待会儿我们去问问,买的是哪一家的烟火,明日我们也去买一些好不好?” 萧謉不好拂她的意,只笑着应了一声。他没法子向她去说,他看到枕清风与林断将神力释入烟火。而那神力,除了他,无人可见。 “还想看到什么?”林断在他耳边低声道。 萧謉蜷了蜷手指,勉强捺下心中骇浪:“师伯是在说……烟火么?” 林断抬起手,一团青色神光化作吾与模样:“嗯。” 萧謉转开目光,尽力不去瞧他的手:“师伯还能随心所欲地叫烟火变换模样不成?” 林断想了想,摇摇头,掌心神光顿散:“便是神,亦幻不出人间烟火。” “神在凡间,是为何?”萧謉问。 林断道:“地神皆在凡间。” “我是说天神,”萧謉道,“他们……为何会在凡人身旁?” “谁是凡人?”林断反问。 萧謉惶然。 “神为守天地而生,”林断道,“万物伤,神亦伤。生灵痛,神亦痛。” “神无生老病死,你们是不会真 正体会到凡人之苦的。”萧謉自语一般。 林断无言。 “你是不是……看得到我的寿命?”萧謉小声又开口。 林断瞧着他:“司命星君,有一命薄,可查凡灵命数。” “你瞧不出么?”萧謉问他。 林断微顿,道:“你想知道?” 萧謉点点头。 林断却道:“可我不知。” 于是萧謉又问:“神会撒谎么?” “会。”林断道。 萧謉没法子,捏着吾与的耳朵,闷闷地。 “将想说的话,说与它听罢。”林断道。 萧謉以为自己听错:“吾与?” “神会听到的。”林断轻声道。 惊恐的叫声忽地自下方响起。兰宫瑟缩一下,抓紧了萧謉的衣服:“那是什么?!” 天穹绽开一朵烟火,血眸獠牙,俯视世间。 “那是凡人眼中,冥王之相。”幽幽之音自无处来。 “苍冥师叔!”三位徒弟急忙起身,“苍蓼师弟。” “不巧,又遇到了。”苍冥对林断道。 “师叔同坐罢。”青鸾让在一旁。 “不必,我只是来问他一句话。”苍冥瞧着林断。 林断抬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苍冥冷冷将青鸾等人一瞟。三位徒弟知趣,问礼告辞。 萧謉抱着小狼走在最后,心道吾与居然安静得很,又不忘一拽苍蓼:“你还耽在那里做甚?!” “近日来,天界传言,你可知晓?”冥王开门见山。 枕清风先问:“何种传言?” “鬼仙,”冥王道,“言其身在凡界,甚至闻及萧謉之名。” 枕清风神色微变:“何者所言?” “并未查出,”冥王道,“流言忽起,却难寻源头,多半是有心而为之。” “何者会知萧謉是鬼仙?”枕清风凝眉。 “知情者,岂非皆立于此?”冥王冷笑。 “不,”林断道,“还有另一知情者。” “谁?”方问出口,枕清风与冥王皆已想到。 “天帝。” “为何是此时?”枕清风思忖着,“莫非它先前当真不知?” 林断道:“是萧謉。” 苍冥望下去。兰宫抱着吾与,萧謉掩了她的耳朵,青鸾正要点一只炮仗。期待与喜悦跃动在他们的眼睛里,亮如烟火。 “他的寿数将尽。” 清风写忧:“如何这般突如其来……” “你仍是不肯亲手诛灭它?”冥王道,“当日是朱雀焚烬它的魂魄。若知晓鬼仙仍未消亡,它定不会坐视不理。而以帝君为首的天界诸神最厌此等天地异数。一旦被他们寻出萧謉所在,还会任他这般红尘逍遥么?” “该聚魂了。”林断道。 “还要聚魂何用?直该散了他的魂魄才是,”冥王迫近一步,“莫非,他的魂魄散不得么?” 枕清风不悦:“你便这般不愿它存于世间?它与你有何不同?” “这天地容不得它,”冥王冷冷道,“我能护它到几时?藏于鬼界?魔界?你们愿意,可问过它是否愿意?” “它自有抉择,”林断瞬身而去,“带萧謉去西极山罢。” 65. 是神 “它的抉择,是什么?”神殿之中,阶上阶下,他们在两端。 并无结界,亦无神力蓄积。林断似是毫不设防:“它的魂魄为你所控,你应已有所感。” “它,已并非是最初我感应到的那个魂魄,”冥王平静道,“如今的它,应是真正的吾与。” 林断望着他,望着它。望着他们。 冥王望着它,望着他,望着他们。 他们,看到了彼此。 “似乎是在帝君寂灭……不,是在你离开虞渊之后,”冥王道,“最后一分与我相同的魂魄离开了吾与。” 林断道:“锁龙阵解,便是它的最后一片魂魄归入天地。” “不该是我么?”冥王忽然笑了,尖尖一点獠牙划破了唇,“帝君已不在。它的最后一片魂魄,应是我。” 林断上了一级台阶:“你与帝君,同它的联结并不在魂魄。” 眸光流转过去:“不在魂魄,在何处?” “你已想到了。”又一级。 殷红描至唇角,写欲言者意:“神识。” 再一级。 苍白近霜,那不觉半分温度的手,将吾与覆于其下。 我与它,皆在旁者之手。 “青龙,你可曾在意过真正的它?” 身为凡间之灵,本初的模样。 阴差阳错,鬼仙的魂魄。 天帝借身,合二为一的神识。 哪一个,是它。哪一个,不是它。 又或是,每一个,皆是它。每一个,皆不是它。 一级。一级。 “是否散去神识,我便亦如烟尘。”神、鬼、妖、魔,每一张容颜,每一个魂魄,皆是他。 林断立于他面前。 他抬起头,血眸如深海之暗。而吾与,双目亦染红。 冥火与祝融神火一同覆于林断之身。神鬼两火相融,为混沌之力。 “本以为,我会得到一个答案……不,你确实给了我一个答案,”迷惘着,清醒着,得到着,丢弃着,“可那算什么答案……” 是神,无欲。 是鬼,有念。 是妖,痴情。 是魔,贪恋。 最后,爱恨悲喜,独留我,仓惶吞下。 ‘吾与。’青龙之唤,入它魂魄。 祝融神火一凝。 ‘吾与。’如往日千岁万年,安吾神魂,藉吾鬼魄。 眸中血色,在淡去。 而冥火化刃,劈入林断魂魄,点燃了它。 灰飞烟灭。 诸神悚然。所谓信念与坚守,摇摇欲坠。 “青龙正神,被冥王……” “怎么会这般轻易便……那可是青龙正神……” “可他是冥王……他封印了朱雀正神,拿到了祝融神火,还诛了帝君……” 冥王叹了一口气。 “我忽然想起那年凡界除夕,你还说过一句话。” 魂魄消散处,浅影揉深。林断仍旧立于原地,开口道:“我说过许多话。” 诸神喜出望外,遥遥之语纷纷。 “这句话,你是对萧謉所言,我正巧听到,”冥王依然坐在那里,微仰着头,“你要他将话说于吾与听。你说,神会听到的。” 林断落下目光。 “他可曾对你说过话,”冥王不知是在问,还是在述,“你可曾听到他。” “他说……” 天高云淡。他说,师父带他念了一本新书。 细雨沥沥。他说,为两株长歪了的花培土,师姐替他撑着伞。 大雪纷纷。他说,遇见了雪灵,想要捉弄于他却反被他吓跑。 春日万物复苏。他说,许多小鬼小妖带了奇奇怪怪的礼物来感谢他素日援手。他嘟嘟囔囔地抱怨全叫吾与偷偷塞进了肚子。 夏日烈阳炎炎。他说,每每苍冥师叔现身,三丈之内如入寒境。太阳星君见了他,定会被气死。 秋日凉风习习。他说,近日来,师父总爱与苍蓼咬耳朵。神亦会有许多秘密么? 冬日,又是一年除夕。他问,林师伯是在天上还是凡间?为何不来一道守岁了呢?师姐说寻了许久也未寻到那种可以变出青龙与勾陈的烟火。师伯若是来了,大家都会喜欢的。 他说,他说了许多。他问,他亦问了许多。 林断记下了每一句,如他记下天地的每一灵。 “闲言俗语……他是凡人么?”冥王一哂,“是啊,他是凡人……” 是凡人。由他亲手塑出的躯壳。 是鬼仙。天地间与他那般相似的魂魄。 是天帝。是他的生命原初。 予他生机,夺他心念所护。 赋他神思,毁他天地之道。 如今,弃他而去。 他笑。笑得上不来气,笑得泪盈眼角。 “我怎地忘了,”他捂着笑痛了的肚子,“它是天帝啊,是天地。” 林断听着。 “为何我总想着要将它揪出来,挫骨扬灰,焚魂蚀魄,”冥王擦了擦眼角,“它岂非近在眼前么?它是天穹,是坤灵,是万物。那么,烧罢,燃烬一切,焚烬所有……” 天界,如极夜中绽出血色烟火。 冥狱。 血瞳,神不可视。入其眼,摄其魂。 诸神,皆为阶下囚。 “青龙,欲杀你者,皆为你所护之灵,”极夜中,不见冥王,只闻其音,“我以天界为你陪葬。” 舍命之招,诸神以己神魂为祭,欲与林断同归于尽。鬼仙之力,燃其魂魄,助其玉石俱焚。 龙吟引雨,熄灭天火。木神之力,修复神魂。 万千诸神,攫取着青龙生息。 “散去神识,便可令他们恢复如常,”冥狱中,冥王无处不在,“唯有杀我,可救诸神。” 金瞳再现,魂魄化原身。龙尾一扫,神魂皆得净化,再归清明。 极夜为利刃,将巨龙洞穿。旋即又为神光斩为齑粉。 “为何不毁去神识?你还在等什么?!”祝融神火腾起怒焰百丈。冥狱之内,避无可避。 顷刻间大雨滂沱,浇熄神火。火焰生生不息,雨水便源源不竭。 雨幕中,现出枕清风之形。他言:“毁去神识,护天地生灵。” 忽而,又是木神模样:“不可为一灵而害万物。” 最后,仍旧是冥王容颜:“为何?” “唯有你,可守鬼魔两界。”神音回荡,为男女共声。 “既要毁之,何必守之。”倾盆之雨在冥王身周水雾弥漫。 “它如何抉择,皆如你所见,”青色巨龙盘旋游弋,“ 你为鬼魔两界违逆于它,不惜与整个天界为敌。如今,却又蹈它来时路。” “青龙,天地间无一者,似你。”是讽,是惋。 冥狱跌入更深一层,现魇者往昔。 幼龙在木神肩上,望进鬼界深处,望入魔域。那双血眸睁开:“你是何者。” “你便是鬼魔两界之主,冥王么?” 血眸合上了:“此非神应近之地。” “你岂非亦是神?” 血眸似又张开一隙,却终究没了回应。 凋零玄冬,冥王问火神:“为何不见青龙?” “你认得青龙?”腐烂的躯体,残缺的魂魄,被神火付之一炬。 “不认得,”直截了当,“木神主生机,青龙承其力。凋敝至此,岂非因两者皆不在其位?” “可寻过鬼魔两界?” “以他们魂魄,一旦现身于内,我定有所感。” 五行神祭魂。冥王双眼望出鬼界。东天之上,青龙入震时渊。 六方大战。腾蛇寂灭,青龙坠落。 冥王问他:“为何舍身相护诸神所厌弃之污浊?” 青龙回答:“他们,是天地生灵。” 冥狱再深,探本心幽暗。 “青龙,你从未怨过么?”欲笑其冠冕堂皇。 “神亦有怨。”却得其真言。 “天帝夺你自由,如何你仍旧回护于它?” “天帝非我所怨。” “我阻你护天地清明,为何不肯毁去神识?” “你亦非我所怨。” “何者为你所怨?” “生而为神,却任生灵涂炭。” 幽幽轻笑:“若此言出于旁者之口,我当真要斥其神之虚伪。” 雨雾为冥火化去,淡淡白烟。 细雨如丝。任其浸湿了脸。 “你我之战,你不肯诛我,我亦不愿杀你。不若一道重归混沌。” 冥狱之内,皆为冥王所制。锁其身,惑其心,诸神皆已失却反抗之力,不过任其宰割。 却见祝融神火倏然势烈,将冥火卷裹其中,竟有反噬之意。 吾与浴火之中,体内神鬼两力被祝融火种压制着。 冥王怒斥:“火神!你亦要阻我?!” “叫青龙与天界诸神为你陪葬,便是你最后抉择?”借吾与之口,述火神之意,“新神未生,若青龙寂灭,东天必坠。” “正合我意。” “你要弃鬼魔两界于不顾?”神火之中,映出图景。哀吟,恸泣,怒号,祈祷。彼此厮杀。 当真是地狱。 水雾又起,看不清冥王容色。 “天地之间,再无一者如你,可真正懂得他们,”雨入火,火未熄,雨未干。它们共存着,“若无你护佑,青龙亦寂灭,他们便再无安身之处。” “护佑……”冥火摇曳着,低幽之音,“只知自己不知他者的蝼蚁,护他何用?” “你是神。”神火炽烈。 “神又如何?!”冥火暴涨,与之抗衡,“天地万灵生恶念,却要神来承其罪。神何错之有?!” 神火不容挣脱:“负其力,自当承其重。” “天帝赋我生息,分我其力。可他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幽幽冥火,终是渐弱,“这力量,还于你们。” 66. 吾与谁归 无底冥狱,分崩离析。 毁,非我所愿。 守,已非我心力。 冥王的面容,如破碎的铜镜。却未散去。他的魂魄一线,为宿于其内的青龙元神所系。 巨龙化为林断模样,落于他身前。 “未想到将你的元神自吾与身中抽离,倒反制了我,”雨雾已散,魂魄犹湿,“莫非我欲自灭,还要得你准允么……” 细雨亦浸湿了那双金眸。 “便当我,是赎其罪孽罢。”冥火熄了。 “阴差阳错,非一者之罪,”鬼仙神识现于林断掌心,“暂且睡去。千万年后,再来瞧这天地模样。” 古音入魂,上古符印以青龙元神封去冥王魂魄,与鬼仙神识一道,归于吾与之身。 魂魄睡去,冥王之形消散。最后的回望,望入青龙之眸。 终究沉睡。 天光,重又洒满天界。 不见冥王,不见青龙,不见吾与。只见诸神。 时岁蹈蹈,行未止。 天府宫内,太阳星君捧着酒樽,呆呆地瞧着面前三神,已是全然不知该如何反应。 “日神这一睡,险些睡出个天翻地覆来。”巨门星君打趣道。 司命星君颇为忧虑:“从此天无帝君,地无冥王。纵非天翻地覆,亦是乱得乌七八糟了。” “未必。鬼界已选出了鬼王,魔界亦有了魔君,”月姑道,“天界诸神,岂非亦在推举新主么?” “倒是同凡界学得有模有样,”司命星君一笑,而又一叹,“四界之内,再无古神护佑了。” “什么怪话。天之六……不,天之四神岂非仍在镇守四方,护佑天地么?”巨门星君撇他一眼。 “岂能同日而语?”司命星君瞪回去,“帝君与冥王在时,其令谁敢不尊?谁又不信服?哪像如今,什么鬼王魔君天界之主,不过自……” “可这一场天地大劫,岂非正因古神而生?”太阳星君道。 忽而默然,几神皆默默饮起了酒。 “若非万物悖乱,以致阴阳失序,又怎会有古神之战,天地大劫,”月姑开口,“要我看,如今这般也好。” 司命星君无言。半晌,道:“听闻亢宿被禁足星位,十万年不得再入震时渊。” “若非青龙正神归位不久,东天尚未稳,他早被诛灭神魂了。”巨门星君忿忿道。 “说起来,不知镇星如何了。”月姑道。 又是无声。 “勾陈正神寂灭后,坤极薮便随之化去神力,如今已为废墟。上一次我去瞧他,”司命星君慨然道,“正遇着岁星与心宿。我们瞧着他走过来又走过去,布置着坤极薮的每一处,问他百句,他皆如未闻,亦不曾说过一个字。” 此话勾起巨门星君思绪:“以往荧惑总同我吵嘴……” 几神又饮了一杯酒。 “这一次,鬼仙当真消亡了么?”太阳星君问。 许久,月姑道:“或许罢。” 淡烟暮霭。斜阳倚天穹,日暮碧云深。 萧謉望得出了神。 “果然你在这里。”幽幽兰香盈。 “师姐,”萧謉回头,“苍蓼?你何时来的?” 苍蓼摇摇折扇:“再不来请你,要我们等你等得月明星稀么?” 萧謉跳下山石,笑揽他:“今日要为你送行的,我哪里会忘?” 清风阁内,举杯三人。 另有三只酒樽,酒斟满,无人饮。 “敬师父,敬苍冥师叔,敬青鸾师兄。”萧謉道。 “敬师父,敬苍冥师叔,敬青鸾师兄。”兰宫道。 “敬枕师伯,敬师父,敬青鸾师兄。”苍蓼道。 三杯酒,祭故人。 “再来,送苍蓼师弟。”萧謉又道。 “送苍蓼师弟。”兰宫亦道。 苍蓼举杯:“萧謉,师姐。” 三杯酒,别今人。 酒樽落,对坐皆无言。 “我不过是要远行,又不是再不回来,”苍蓼笑,“这般愁云惨淡的。” 兰宫勉强笑了一笑:“只是再见,不知是何时了。” “西极山妖鬼之患,师父、师叔与师兄皆殒身……如今你亦要离开,”萧謉自斟一杯,一饮入喉,“往后天穹谷,只有我与师姐了。” “胡说,这许多的师兄弟全被你抛之脑后了?”苍蓼抄起折扇,作势要敲他额角。 萧謉瞧着他,并未躲。 这一扇子便一直未落下去。 月光入酒,神光盈在苍蓼手心。他亦瞧着萧謉,忽如其来地,怅然若失。 萧謉已看不到。再辨不出他的非凡之魂。 旋即,他又笑了一笑。这,又何尝不是予他的慈悲。 门扉被敲响。 萧謉去开了门。门外之人,令他一瞬怔然。神思回落,他认出来者:“林……师伯?” 苍蓼与兰宫亦迎了出来:“林师伯。” 一只小小的脑袋自林断臂弯处钻了出来。异色的双眸中,映着萧謉的肉体凡胎。 萧謉望着它,有些痴了。 似是看到了什么,想起了什么,可再瞧过去时,只余陌生与不知。 “又在出离神外了。”折扇敲在了萧謉额角。 萧謉惊醒,急忙退在一旁,让过林断。 “林师伯……今日怎会来?”各自入座。兰宫的目光,不由得落于林断身后所背的那张长弓之上,“莫非亦是来为苍蓼饯行么?” “有此心,”林断道,“亦有他意。” 往昔追忆,皆如流水,一去不归。彼此再见,以为是故人。 “我是来将失物归还原主。”林断解下长弓,递于她。 “多谢师伯。澜弓……我以为再寻不回它,”指尖抚凉意,“不知师伯是在何处寻到的?” 林断开口:“是他托我交与你。” “师父?”垂目,氤氲,“怪我无用,竟被妖魔迷了心智,反要师父来护我……” 每每忆起,徒留空白。而那未曾尽数消解的心绪如浪回潮,不知何来,无处归去。 “岂止你一人之憾。”苍蓼低声道。 “师伯……可见到了师父最后一面?”寻一念。 “他说,”林断缓缓道,“清风徐来,便知吾归。” 乘风而来,随风而去。 兰宫握紧了长弓。 萧謉无言。自西极山归来后,他变得寡言少语,总是一个人长久地出着神。 兰宫问他在想些什么。他想了很久, 道:“师姐,我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却如何也无法忆起……我记得我来到天穹谷,记得第一次见到师父,见到青鸾师兄,见到师姐,见到苍蓼,记得成为仙徒,结识了许多人,记得我们一同走过的日日年年……可不知为何,总觉着,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不知是一个人,还是一样东西,又或是,一件什么事情……它似乎对我很重要。可为什么,我总也触及不到……” 兰宫亦默然,而后道:“近来,我亦有这般感觉。你还记得我们离开天穹谷,前往西极山,最后又回到天穹谷的这一段里,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么?” 萧謉思索着,很用力地回想着:“我记得青鸾师兄先行,我们随在其后。到了西极山,而后……而后……” 兰宫轻轻摇了一摇头。 小狼慢慢地走向萧謉,跳上了他的膝盖。 “它是只灵兽。”林断道。 小狼的耳尖蹭过萧謉的手心。 “以前,我亦有过一头小狼。可我已记不清它的模样了。” “何时?”兰宫意外道,“我应是不曾见过。” 萧謉微怔,面上一瞬迷惘:“想必是在我入天穹谷之前了罢。” “你可还记得,”苍蓼在一旁瞧着他,“你如何唤它?” 唇开一线。那一刻,萧謉感觉言语在口边。可究竟,仍是落了空。他摇了摇头。 “它唤作,吾与。”林断似接前文,又似答前问。 “好奇怪的名字。”萧謉笑。 林断端起酒樽:“吾与谁归。” “吾与。”萧謉唤它。 小狼仰首,望入他的眼。 “便让它跟着你罢。”酒樽斜,濡湿了指尖。 “正……”苍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萧謉与小狼,无言地,望着彼此。 你是我落于凡间的幻象。 我是你留在天地的神识。 你是我,我亦是你。 月隐薄云,清风阁中烛火明亮。 苍蓼容色暖,述着往日流年。那光阴中,有他,有萧謉,有兰宫,有青鸾,有苍冥,有枕清风,亦有林断。 窗外,一道月影悄然落下。轻纱曳,赤足凉。 苍蓼语微顿。见林断并无甚反应,便仍旧说了下去。 遥遥琴声悠,清清月色展。 “是谁在抚琴么?”兰宫向窗外望去,“不曾听过这般曲调。” 天上曲,仙子乐,人间何时闻。 情起思落,离神入心。无人语。 月影去,曲亦终。兰宫推开窗,木叶花草捧了宿露,与星子互诉衷肠。 林断起身,一行人随他踱至院内。 别离,是万语上心头,却无言可说。是否再来,是否相见,谁都未出口。 花草蔓蔓,星辰漫漫,他们行得很慢。 可终究会至尽头。 天穹谷。两者于内,两者身在外。 萧謉向外踏了一步,林断回首。他们,望入彼此魂魄,望向来时路。 “将想说的话,说与它听罢。” 吾与趴在萧謉的手臂上。眸中,是林断,是青龙。是苍蓼,是心月狐。是兰宫,是萧謉,是天地。 清风起。 “神会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