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异姓王,开局治好朱雄英!》 第1章 穿越大明,皇太孙病危! 洪武十五年,四月底。 皇太孙朱雄英病危,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朱元璋震怒。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奏折和茶盏哗啦散了一地。 今年五十五岁的洪武大帝,正当壮年,身材魁梧,面庞方正,下颌蓄着短而硬的胡须,一双虎目怒睁时精光慑人,整个大殿都在他的咆哮中颤抖。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平日里都自夸医术通神,结果还治不好咱的大孙?通通都该死!都该剥皮楦草!” 面对朱元璋的雷霆大怒,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汗流了一地。 原因无他,别人说剥了你的皮,那是形容词,而朱元璋说剥了你的皮,那是陈述句。 老朱那是真能干得出来啊! “生死有命,他们也不是没有尽力,何必再为难他们,算了吧。” 在老朱身边,一个衣着华贵,容貌端庄至极的中年女子轻轻开口说道,正是马皇后。 此刻她的眼中,也写满了疲惫和心痛,孙子的病危,也让她非常绝望。 “尽力?我看他们可一点力都没使!” 朱元璋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咱告诉你们,太孙若是救不回来,太医院所有人,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一众太医面如死灰,最后面一个年轻的医士直接瘫软在地,涕泗横流。 太医们都知道,洪武皇帝从来说一不二。 太子朱标立在殿侧,脸色惨白如纸,但并没有开言劝谏。 因为他此刻心乱如麻。 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是他的嫡长子,他的心头肉。 半月之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现在烧得人事不省,浑身上下全是痘疮。 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敢求情,没有人敢说话。 太医们跪在地上,满脸都是绝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算是彻底完了。 面对朱元璋的雷霆大怒,整个太医院都会被杀的人头滚滚。 ...... 很快消息就传遍皇宫。 太医院的所有人,都绝望的不行,甚至有人嚎啕大哭了起来。 而在太医院后院的药房里,刘策正坐在一堆草药中间,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 事实上,他淡定得不像个快要被砍头的人。 穿越过来已经三个月了。 他从一个现代社会的落魄医学生,变成了大明太医院一个负责分拣药材的小杂役。 这个身份转变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反正他在现代也是混日子,月薪三千八,每天笑哈哈,活得跟条咸鱼一样。 到了古代,有吃有住,活还不重,他本来打算就这么混下去。 然后朱元璋就来了这么一出。 满门抄斩。 消息传来的时候,药房里的其他杂役吓得抱头痛哭,刘策却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也没害怕。 不是他神经大条,而是他刚才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一个冷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医疗天下系统已激活】 【系统功能说明:本系统为医疗辅助系统,内置完整药品数据库,包含现代医学各类药品、疫苗、医疗器械等。所有物品均需使用积分兑换。】 【积分获取方式:通过治疗患者获取积分,治愈患者的病情越严重、患者身份越高,获取的积分越多,也可以用黄金购买,一两黄金100积分。】 【当前积分余额:0。】 【新手礼包已发放:首次兑换免费,限一次。】 刘策盯着光幕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作为一个读过无数网文的现代人,他对穿越带系统这个设定可再熟悉不过了。 可当这种事情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还是花了整整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他的脑子里真的多了一个系统。 一个能兑换现代药品的医疗系统。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药屑。 他这个人,在现代的时候就是个刺头,跟领导顶过嘴,跟患者家属干过架,还当众给过院长几个嘴巴子,并且因此荣获开除。 怎么说呢,跪着挣钱的事他干不来。 当然,这些都不怪他,领导因为没送礼给他穿小鞋,患者家属无理取闹,院长是患者家属的远亲,给他找茬,个顶个的欠干。 穿越过来之后,对着谁行礼已经够难受了,要是再被人随随便便砍了脑袋,那他这穿越也太窝囊了。 既然有系统在手,他凭什么要窝囊? 没有系统当一个混日子的小杂役,有系统还当一个混日子的小杂役,那他妈系统不是白有了吗? 而且给人治病就能赚积分,那也是不错的,尤其是按照地位来看,给朱雄英治病,不只是能获得赏赐,根据身份判定,积分肯定也是不少给,相当不错。 正好有一次免费换药的机会,用在这里刚刚好。 靠系统混成一个人上人,那也是一个比较爽歪歪的选择。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还真没太考虑过。 管他天南海北,怕个球?大不了就是嘎,他姓刘的两世为人,莽过狠过偷懒过,但就是没怂过。 “别哭了,你们死不了。” 刘策淡淡说道,倒是让身边不少抱头痛哭的杂役傻眼了。 这小子抽什么风? 平时让他搬点东西都东躲西躲的,让他扫个地都四处摸鱼,怎么现在忽然硬气起来了? 砍头啊大哥!满门抄斩啊! 你这么淡定这对吗? 却不想刘策根本不搭理他们,转身就走,很快就走出了太医院。 然后,就和锦衣卫撞上了。 这伙锦衣卫估计有三五十人,个个身姿挺拔,看起来杀气腾腾,直奔他们太医院而来。 领头的人见到刘策走了出来,不由得狞笑一声说道:“想跑?陛下有旨,太医院所有人全部扣押,若是治不好太孙的病,就满门抄斩!你想跑也跑不了!” “少他娘的跟我废话,带我去见陛下!” 锦衣卫的德行确实是很吓人,但刘策一点不怕,反而干脆翻了白眼,一点不给他们面子。 那锦衣卫领头的人闻言,顿时有点懵,连他身边的人都有点懵,第一时间不是生气,而是愣在原地。 原因很简单,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硬的杂役啊? 别说杂役,就算是那些文武大臣听说锦衣卫的名头,也都是面色大变,谁也不敢惹,毕竟这可是皇帝的屠刀,能随时要他们命的。 可面前这个小杂役居然面不改色,甚至还敢出言骂人? 这对吗? 那锦衣卫领头的反应过来之后,顿时面露怒色,上去就要打人,而刘策一点不惯着他,直接开口就骂。 “还傻了吧唧的站着干什么?都跟你们说了,带我去见陛下,我能治好太孙的病,你们要是敢耽搁,太孙有个三长两短,看你们的狗头还能不能挂脑袋上!” 锦衣卫系统之内,应该说没有几个干净的人,所以刘策对他们也基本是没什么客气的。 (新人新书,求支持!) 第2章 我能治太孙的病!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安静。 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是被冒犯之后的震惊,现在这是懵逼的安静。 什么意思?他说什么? 他有救太孙的办法? 那为首的络腮胡子千户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把刘策重新打量了一遍。 身形倒是挺拔,站在那里像棵松树,腰杆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张脸也是颇为英俊。 可那一身灰扑扑的杂役衣裳是实打实的,袖口还沾着草药屑,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太医院那些太医,哪个不是学富五车,行医多年的顶级医者? 太孙的病连他们都束手无策,个个面如死灰地跪在东宫外面等死,你一个分拣药材的小杂役,说你有办法? 你开什么玩笑? 络腮胡子千户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另一件事,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不对。 那种淡定,那种从容,那种看着他们三十多个锦衣卫像看着三十多块路边的石头一样的眼神,不是一个疯子能装出来的。 疯子他见多了。疯子要么眼神涣散,要么目光狂热。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清澈,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生死。 他不敢赌。 万一这小子真有办法呢? 万一他真的能救太孙呢? 如果因为自己耽搁了时间,太孙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落得一个九族凌迟都特么算是从轻发落。 朱元璋的怒火,那不是闹着玩的。 络腮胡子打了个寒颤。 “你确定?” 络腮胡子的声音沉了下来,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我告诉你,欺君大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刘策看着他,像是看一个智障。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刘策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嫌弃:“告诉你,老子没有九族,少废话,快带我去见陛下,听不懂吗?我都说三遍了,你们这群蠢呆子,这脑子也能当锦衣卫?” 三十多个锦衣卫的脸同时变成了猪肝色。 络腮胡子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身后几个年轻气盛的校尉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役当场拿下。 他们的刀不是吃素的,他们的拳头更不是吃素的。 只要千户大人点个头,他们能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可千户大人没有点头。 络腮胡子死死地盯着刘策,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他在拱卫司道如今的锦衣卫,干了许多年了,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骂过,从来没有。 他现在的怒火足以烧掉半条街,可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动。 万一呢? 万一这小子真有本事呢?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希望你真能做到,不然的话,我保证会让你生不如死。” 刘策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抬脚就往前走。 “带路。” 络腮胡千户咬了咬牙,快走几步,给刘策带路,强行压抑着怒火。 ...... 东宫之外,气氛比太医院门口更加凝重。 朱元璋背着手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一股杀气彷如实质,在他周身凝而不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让咱进去看看!”朱元璋第三次冲向门口。 几个太医和太监跪在地上死死拦住,院使跪在最前面,额头都磕出了血:“陛下!万万不可!天花乃传染之疾,陛下万金之躯,若有个闪失,臣等万死莫赎!” “咱的孙儿在里面!” 朱元璋一脚踹过去,院使被踹得翻了个跟头,又连滚带爬地跪回来:“咱进去看看怎么了?咱在战场上什么没见过,还怕一个小小的天花?” 马皇后从边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虽然温和,但手上的力道一点不小:“重八,太医们说得对,你不能进去。” “妹子,你也拦咱?”朱元璋转过头,眼眶泛红。 马皇后的声音也有些发哑:“我不是拦你,我是怕你进去了,打扰到雄英,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你让他安安静静地治病,好不好?”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朱元璋虽然不甘心,但终究没有再往前冲。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又是一阵急促的踱步。 朱标立在廊下,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嫡长子,他的心头肉,就在那扇门后面,被天花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想冲进去,他想抱着他的儿子,他想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可他不能。 他是太子,他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更不能把天花带出来传染给其他人。 这份无力感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他身边,一个宫女正搀着摇摇欲坠的某位妃嫔。 那是朱雄英的继母,吕氏。 朱雄英的生母常氏已在几年前病故,目前吕氏虽然没被扶正,但实际上也是东宫的女主人。 她的目光之中都是担忧和心痛,但实际上心中却在窃喜。 只有朱雄英死了,她的儿子朱允炆才有机会! 但情绪不能表达出来,能给朱标当妾的,脑子也不白给,一副担忧的模样演的入木三分,大小算是个奥斯卡级别。 目前里面有几个太医正在诊治,外面几乎更是集合了太医院的所有人,在这打下手,顺便一起想办法呢。 这群人现在,个个面如死灰。 院使、院判、御医、医士,从五品到从九品,二十余人,没有一个脸上有活人气。 他们不是不尽力,是真的没办法。 天花在这个时代就是不治之症,他们开了最好的方子,用了最好的药材,可太孙的病情还是一天比一天重。 高烧不退,痘疮溃烂,呼吸微弱,神志不清,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结局。 他们不敢说,但心里都清楚。 院使跪在最前面,压力自然最大,双腿都发软了。 “咱在告诉你们一次,别在这偷奸耍滑。” 朱元璋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一般扫过跪了一地的太医:“咱的大孙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这些人,一个也活不成,你们的家人,也一个都跑不了!” 太医们伏在地上,没有人敢出声。 几个年轻的医士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怕。 马皇后叹了口气,她知道劝不动朱元璋,但还是开了口:“陛下,他们也不是不想治好雄英,你这么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朱标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父皇,太医们已经在尽力,若真有罪,也不至于祸及家人,杀了他们本人便是。” 第3章 诛九族?笑死!根本没有九族!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心中微微一暖。 太子殿下果然仁厚啊,这个时候还能替他们说话,当真是仁德之君。 几个老御医偷偷抬眼看了看朱标,目光中满是感激。 太子殿下这个情,他们记下了,若是今日能侥幸活命,日后必当肝脑涂地。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会传出朱标仁厚的原因,朱元璋说诛九族,朱标劝一句说,父皇太残忍了,诛三族得了,然后那群人就各种顶礼膜拜了,殊不知朱标实际上是个黑芝麻汤圆,切开都是黑的。 当然,你要说他仁厚倒也不算是假,毕竟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只能说他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储君,有满级的帝王手段。 面对自己妻儿的劝解,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门打开了。 几个太医浑身发抖地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刑场上爬下来。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陛下...” 他的声音在颤抖:“太孙殿下他...呼吸微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臣等无能...” 院使等人一起跪下磕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无法救活太孙,请陛下责罚...” 这话说完,他们都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 马皇后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晃,幸亏被身边的宫女一把扶住。 她扶住门框,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雄英那孩子,从小在她身边长大,聪明伶俐,是她最疼爱的孙儿。 朱标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他踉跄了一步,靠在柱子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身子颤抖。 朱元璋的手指在发抖。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太医,看着他们瑟瑟发抖的身影,看着他们额头上的血和眼泪,胸腔里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 “你们...”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而可怖:“你们这群混账,都该死!咱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全家!” 太医们伏在地上,没有人敢求饶。 他们已经绝望了,彻底彻底的绝望。 就在这个当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报!” 络腮胡子千户跑进来的姿势不太好看,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身后的锦衣卫们也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一路上是被刘策催着跑的,准确地说,是被刘策骂着跑的。 那个小杂役的嘴跟刀子似的,一路上没停过,嫌他们慢的话说了一路,把三十多个锦衣卫骂得跟孙子似的。 此刻络腮胡子千户顾不上丢人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朱元璋面前,单膝跪地:“臣有大事启奏陛下!” “什么狗屁大事!”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来,一双虎目血红,声音大得像打雷:“有什么事都给咱放下!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比咱大孙的性命更重要!” 络腮胡子被这一声吼吓得头皮发麻,但他咬了咬牙,还是把话说完了:“陛下,太医院的一个小杂役说他有治好太孙的办法,臣将信将疑,但不敢耽搁,把他带来了。” 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潭。 朱元璋浑身一震。 马皇后猛地睁开眼睛。 朱标从柱子上直起身来。 跪在地上的太医们齐刷刷地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锦衣卫身后,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正快步走过来。 他的步伐迈的老大,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没有任何紧张的表情。 他甚至还有心情四处张望,像是在逛菜市场一样打量着东宫的景致。 那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可穿在他身上,却莫名地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太医们瞪大了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小杂役的信息。 院使皱起了眉头,他隐约记得这个人,叫什么来着?刘策?对,刘策。 太医院后院的杂役,负责分拣药材的,偶尔打扫药房。 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活干得一般,据说还经常偷懒,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杂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是现在这个人站在那里,那股气度,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头,跟平日里那个木讷寡言的小杂役简直判若两人。 朱元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刘策。 他见过太多人了。 他见过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见过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的,见过被他吓得尿裤子的,也见过被他吓得当场晕过去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穿着杂役服的小人物,在他面前能如此从容。 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腰背笔直,目光平视。 他甚至没有低头,没有回避朱元璋的目光,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着,像一棵长在风里的白杨树。 “让他过来。”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刘策大步走了上来。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没有跪,只是拱了拱手,微微欠身:“太医院杂役刘策,见过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不卑不亢。 那语气,那姿态,不像是臣子面见君王,倒像是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被朋友介绍认识,客气而自然。 马皇后微微一愣,仔细打量起这个年轻人来。 朱标也抬起了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如刀,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剖开来看个究竟。 可刘策就那么站着,任由他看,既不躲闪,也不刻意迎上去,像是在说:你看你的,我站我的。 说真的,刘策别的不说,心态这一块当真是无敌。 他也在打量着朱元璋,就算他心中也有点激动,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洪武大帝,还有贤后马皇后以及太子朱标,但是他依然表现得极为淡定,因为他仿佛就不知道什么叫紧张,有的只有几分激动而已。 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发现朱元璋生得十分英武,纵然现在已经55岁,有了几分老态,但依然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头真龙一般,威势尽显,和那种鞋拔子脸大不相同。 看来年轻的时候肯定是非常英武不凡的,就算谈不上非常英俊,但相貌肯定差不到哪去,绝对是人中之龙。 朱元璋看了一会开口了:“你说能治好咱的大孙,是真是假?若敢骗咱,咱斩你的九族。”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朱元璋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座大山压向刘策。 站在刘策身后的络腮胡子千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腿肚子都在打颤。 这种威压他感受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能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一样。 可刘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直接乐了。 诛九族?笑死!根本没有九族! “陛下。” 刘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首先,我没有九族,只有我一人,其次,若是没有把握,我也不会前来了,咱们还是不要在这啰嗦了,太孙的病才是主要的事情,您说呢?” 第4章 大明第一莽夫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院使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身后的太医们集体石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小子完了,他怎么敢跟陛下这么说话?怎么敢的啊? 络腮胡子千户的腿已经不抖了,因为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刚才还在心里埋怨刘策骂他,甚至心中记恨,然而现在他一点都不记恨了。 他甚至觉得刘策对他已经够客气了。 你看看,人家跟皇帝说话都是这个态度,跟你个锦衣卫千户说几句难听的怎么了?那不是应该的吗? 马皇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在宫中生活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在她面前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人。 这个年轻人的态度虽然不够恭敬,但那种从容和坦荡,反而让她觉得有些新鲜。 朱标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刘策,像是在看一块还没被打磨的璞玉。 跪在地上的院使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出声呵斥:“刘策!怎敢与陛下如此说话,还不快给陛下磕头赔罪!” 刘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看向朱元璋,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赔不赔罪有什么用?今天治不好太孙,咱们这群人就算把脑袋磕烂了也活不成,若是能治好太孙,陛下又怎会计较这点小小的不敬?”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无法反驳。 朱元璋盯着他,目光中的杀气一寸一寸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胆量,泼天的胆量。 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而是一种看透了生死之后的无畏。 这个年轻人不怕他,不是因为他傻,而是他根本不怕死! 良久,朱元璋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低沉,但语气中的暴怒已经消散了大半:“今天你若是治好了咱的大孙,所有事情都好说,咱还要厚赏你,但你若是治不好的话...”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咱会让你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杀气弥漫,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刘策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必不负陛下所托。” 说完,他转身就朝朱雄英的房间走去,步伐轻快,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几个太医下意识地跟了上来,院使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卷脉案。 刘策头都没回,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赶苍蝇:“都回去,这个房间留我一个人就够了。” 院使愣住了:“你...” “我什么?” 刘策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都回去吧,你们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 朱元璋皱了皱眉,开口道:“你不用人打下手?” 刘策摇了摇头:“我的治疗方式,他们谁也不会,陛下只需要知道我能够治好太孙就可以了,这群人在房间里只会碍手碍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陛下也不必担心,我若想害太孙,干脆不来便是,太孙现在的状况,怕是也活不过今晚了,您说呢?”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朱元璋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你!” “陛下放心。” 刘策的语气终于软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我说能治,就一定能治。”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那扇门。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狠话压了回去,沉声道:“希望你能治好咱的大孙,不然你的下场会...” 话没说完。 吱呀一声,门在朱元璋鼻子前面关上了。 不轻不重,刚好关严实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他活了五十五年,从乞丐做到皇帝,杀过人,被人追杀过,从来没有人敢在他话没说完的时候把门关上,从来没有。 马皇后愣了一瞬,觉得此人当真是莽到了极点,连重八的面子都不给。 朱标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心中也是佩服得很。 跪在地上的太医们集体把脸埋进了地里,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们实在忍不住了。 不是想笑,是吓的。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个叫刘策的小杂役,今天做的事情,够吹一辈子的牛了,如果他还能有这辈子的话。 院使趴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小子,要么是大明的救星,要么就是天下第一号莽夫。 不对,不管是救星还是莽夫,就冲他敢在朱元璋面前把门关上这一点,他已经是大明开国以来最有种的人了。 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希望他真能治好太孙吧,我等的性命,可都在他的手上了。 刘策推门而入,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鼻子,差点没打个喷嚏。 这味道可太冲了。 黄连、黄芩、黄柏、栀子、连翘、金银花...苦寒清热解毒的药估计开了个遍,整个房间像被泡在了药罐子里。 刘策扫了一眼桌案上堆着的药方,厚厚一沓,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 苦寒败胃,重伤正气。 本来就病入膏肓了,还这么灌,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但刘策没说什么,这个时代治天花就是这个路子,清热凉血、解毒透疹,理论上没错,但问题是药力根本不够,给药途径也单一,等药效上来,人早没了。 太医们已经尽力了,只是这个时代的医学天花板就在那,谁都够不着。 这就是时代局限性啊。 他收回目光,看向床榻。 那张宽大的雕花木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孩子。 朱雄英,今年九岁。 刘策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床上这孩子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已经瞧不见什么生气了。 他的胳膊和脸上零星分布着一些痘疮,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溃烂,典型的重症天花表现。 呼吸极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刘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脉象细数无力,若断若续,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如果没有现代医学介入,这孩子百分百撑不过今晚。 床榻边站着两个侍女,年纪都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们是东宫的侍女,负责照顾太孙的起居,可天花这种病,她们哪里见过? 太医们开的药方倒是有一堆,可太孙连嘴都张不开,药灌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她们只能干着急,对自己的命运也是十分绝望。 太孙若死,她们这些平日里伺候的侍女,只怕也要陪葬了。 第5章 朱雄英苏醒 刘策直起身,看向她们。 “你们都出去吧。” 两个侍女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刘策,目光中满是不确定。 她们不认识这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衣裳,可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却又不像是个下人。 一个侍女怯怯地开口:“这位大人,太孙他...” “我说,你们都出去。” 刘策的语气平静,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在这里只会耽误我给太孙治病,留在这里,万一耽搁了太孙的病情,你们担当得起吗?” 他不是在吓唬她们,对于这种小侍女,他不会傲,这只是一个提醒。 这两个侍女留在这里确实帮不上忙,而且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不适合让任何人看到。 两个侍女脸色一白,赶紧福了福身,小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刘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唤出了系统光幕。 冷蓝色的界面在眼前展开,药品目录一页页翻过。 他现在只有一次免费兑换的机会,必须选对药。 天花没有非常直接的特效药,但有几种东西能救命,人血白蛋白、静脉用人免疫球蛋白、抗天花免疫球蛋白。 其中针对性最强、起效最快的是抗天花免疫球蛋白,这东西含有高浓度的抗天花病毒抗体,能在最短时间内中和体内的病毒。 就是这个了。 刘策在脑海中确认兑换。 一道微不可见的光芒闪过,一支注射器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针管里是淡黄色的透明液体,针头细而锋利,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急着打针,先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放在床头备着。 然后掀开朱雄英身上的薄被,露出孩子瘦弱的肩膀。 他找了一下注射的位置,三角肌区域,肌肉注射。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昏迷中的朱雄英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反抗。 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刘策拇指稳稳地推动针筒,将药液一点一点注入这个九岁孩子的身体里,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拔针,用棉签压住针眼,轻轻按揉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刘策把用过的注射器收回系统,系统有这个功能,医疗垃圾可以回收处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不是他心大,而是现在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免疫球蛋白需要时间起效,至少半小时到一小时才能看到明显变化,这段时间他就算急得跳脚也没用,还不如安安静静地等着。 况且,他不怕被传染。 刘策是身穿的现代人,穿越之前该打的疫苗都打过。 他是打过天花疫苗的,虽然那玩意在几十年前就全球停种了,但作为医学生,他上学的时候学校组织过特殊疫苗的补种,其中就包括天花。 所以他坐在这个天花病人的房间里,喝着茶,神情自若,跟坐在自家客厅没什么区别,因为无论怎么着也传染不到他。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房间里的熏香已经燃尽,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刘策续了两杯茶,中间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他透过窗户往外瞄了一眼,外面的人没散,反而更多了。 朱元璋那道魁梧的身影在廊下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急也没用啊。 刘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 又过了一会,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不是呼吸,是一种更细微的、带着某种变化的动静。 刘策放下茶杯,探身去看。 朱雄英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像蜻蜓点水一样,但确实是动了。 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睫毛轻轻抖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想要说什么似的,只是没有力气。 刘策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又过了几息,朱雄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 这是好事啊! 昏迷中的人没有表情,有表情说明意识在恢复。 终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此刻却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 九岁的孩子躺在床上,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帐幔,瞳孔没有焦点,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他费力地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水...给我水...”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像是一片落叶擦过地面。 这并不是套路桥段,而是人在昏迷很长时间之后,体内缺水,第一时间反应都是水,因为口干舌燥的感觉是非常糟糕的。 刘策听到了。 他立刻端起早就备好的那杯凉茶,倒了一小半在另一个干净杯子里,用胳膊垫着朱雄英的后颈,把孩子稍微托起来一点,杯沿轻轻抵住他干裂的嘴唇。 朱雄英本能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他喝得很慢,中间还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总算是喝下去了。 温凉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喝完水,朱雄英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他偏过头,视线慢慢聚焦,落在了面前这个陌生人的脸上。 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看着不像是什么地位高的人。 他的长相倒是端正帅气,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朱雄英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准确地说,他从没见过用这种眼神看他的人。 宫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大明皇太孙,皇帝的长孙,太子的嫡长子。 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未来的皇帝,意味着所有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一层东西。 敬畏、讨好、小心翼翼。 就连太医院的太医们,给他诊脉的时候都是跪着的,头都不敢抬。 可眼前这个人,就这么坐在他床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还端着一杯茶,那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炕头上跟邻居唠嗑。 “你...是谁啊?” 朱雄英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你是太医院的太医吗?” 刘策摇了摇头,笑了。 “我不是太医。” 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不像话:“我是太医院的杂役。” 朱雄英愣了一下。 杂役? 他当然知道杂役是什么,东宫里也有杂役,负责打扫、搬东西、跑腿,是最低等的下人。 那些人来给他送东西的时候,都是低着头弯着腰,大气都不敢出,跪着进来跪着出去,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可眼前这个人,说起杂役两个字的时候,那语气十分自然,脸上没有半分卑微。 第6章 秦始皇吃花椒,赢麻了 “太孙,你的病已经控制住了。” 刘策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好好休息,我出去叫你皇祖父他们进来看看你,记得别多说话。” 他说完转身就走,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一点都没有要留下来等赏赐或者听两句夸奖的意思。 他也不担心朱元璋他们被传染的情况,天花对成人没什么大事,更别说他还能治,这会不让老朱他们进来看孙子,他们也不能干啊! 朱雄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实在没有力气。 他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走向门口,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看他的眼神,转身离开时那种毫不拖泥带水的干脆,都不可能是一个杂役该有的。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不是恭敬,不是谄媚,不是害怕,也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就是一种平等的、平视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自然,好像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病人,并不是尊贵的皇太孙。 朱雄英想不明白,但现在的他没有力气去想这些。 眼皮有些发沉,只是不太想睡了,只是浑身没力气,说不出的难受。 他下意识看向了刘策的方向,门已经被推开了,阳光涌进来,那个人的身影逆着光走了出去。 刘策推门而出。 门外的光线一下子涌进眼睛,他微微眯了眯眼。 还没等他适应光亮,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到了他面前。 朱元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虎目圆睁,死死盯着他的脸。 这个威震华夏历史的千古帝王,此刻没有任何掩饰,他脸上所有的情绪,焦急、恐惧、期待、不安,全部赤裸裸地摊在了刘策面前。 “怎么样了?”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咱的大孙还能活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 洪武皇帝的声音在发抖。 刘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朱元璋的脸,嘴角微微一弯。 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只是平静地、稳稳地开了口。 “陛下放心,太孙已经醒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一秒。 朱元璋愣住了。 马皇后捂住了嘴。 朱标猛地往前迈了一步,眼眶瞬间红了。 跪在地上的太医们齐刷刷地抬起了头,二十多双眼睛里同时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你说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你再说一遍?” “太孙已经苏醒。” 刘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不会有事了。 陛下娘娘和太子殿下可以进去看看,不过不要太大声说话,不要激动,太孙现在需要静养。” 话还没说完,朱元璋已经松开了他的胳膊。 朱元璋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他几乎是弹射出去的,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房间,那速度连他身后的锦衣卫都来不及反应。 马皇后紧随其后,素来端庄稳重的一国之母此刻提着裙摆就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 朱标最后一个冲进去,他的腿都在发抖,跑的东倒西歪。 刘策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廊下跪了一地的太医。 二十多个太医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院使跪在最前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身后的院判已经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连擦都顾不上擦。 他们是为朱雄英哭的。 好吧,不全是。 他们哭,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用死了,他们的家人也不用死了。 满门抄斩这四个字,从这一刻起,从他们头顶上移开了。 院使终于开口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刘...刘策,太孙他真的...” “真的。” 刘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命已经保住了,再调养一阵就能痊愈。” 院使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个他平时根本没正眼瞧过的小杂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他想说谢谢,想说恩人,想说什么都可以,但就是说不出来。 刘策倒是无所谓,他在等待着系统的提示。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 冷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一行行文字浮现出来。 【恭喜宿主!治愈对象:皇太孙朱雄英(身份等级:SS)】 【病情严重程度:危重(弥留之际,评分:9.8/10)】 【治疗难度:极高(天花重症,常规手段无效)】 【综合评估:宿主在患者濒死之际实施精准干预,力挽狂澜,效果显著。】 【本次治疗获得积分:1000】 【后续提示:待患者完全康复后,将额外获得积分:2000】 刘策盯着那几行字,一直淡然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1000积分。 他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抗天花免疫球蛋白如果用积分买,也就两百积分。 这一下直接血赚,等朱雄英彻底好了还能再拿两千,加起来就是三千积分。 三千积分能换多少药?起码够他再救几十条命了。 这波是秦始皇吃花椒,赢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系统光幕收了起来,脸上那点笑意也收了回去,重新变成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刘策现在倒是不着急了,先让朱元璋他们看看自己的好大孙去吧,之后的赏赐肯定也是少不了的。 他现在可以用积分换药,也可以用钱财换药,到时候管老朱要点钱就行了。 虽然他清楚老朱是一个脾气比较暴躁的性格,但是并不是一个会为难有功之臣的人。 历史上说老朱屠杀功臣,实际上这点确实没什么洗的,但大多数时候并不是出于他的本心,而是出于稳固江山统治。 尤其是在朱标和朱雄英他们都去世之后,为了给朱允炆稳住天下,才会这么做的,只能说不道德,但有原因,并不是出于性子里本来的暴躁。 而对于刘策这种单纯的医生,对于他的王朝统治毫无威胁的,那自然就根本不用担心这个事情了,老朱在这方面或许不会很大手笔,但绝对没有什么问题。 刘策甚至已经开始研究之后的美好生活了,比起当一个小小的杂役,他现在的梦想就是开一个小医馆,各种看病换取积分,然后获得各种好东西,顺便多赚点钱,那就很完美了。 第7章 又昏迷了? 房间里,朱元璋第一个冲到床前,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他弯下腰,两只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就那么僵在那,眼眶红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来: “大孙,大孙,你醒了?你看看咱,咱是你皇祖父啊。” 朱雄英躺在床上,小脸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确实是睁开的。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张熟悉的、布满风霜的脸,嘴唇动了动。 “皇祖父...”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朱元璋听见了。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朝堂上雷霆万钧的皇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也不管什么帝王威严了,直接坐在床沿上,大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朱雄英瘦小的手,声音都变了调:“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可把咱吓死了,大孙,你可把咱吓死了。” 马皇后从后面走上来,手搭在朱元璋肩上,眼睛也是红的。 她弯下腰,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朱雄英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眼泪就跟着掉下来了。 “雄英,皇祖母在这呢,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不?” 朱雄英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确实摇了。 他看着马皇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皇祖母...不哭...雄英没事...” 马皇后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别过脸去,怕让孩子看见她哭成这样子。 没办法,朱雄英虽然被救活了,但现在的样子属实是虚弱到了极致,好似风中摇摆的火烛,随时都可能熄灭死的。 朱元璋和马皇后那可都是把自己大孙当宝贝的,见他这个样子,心中自然痛的不像话。 朱标最后一个走上前来。他站在床边,没有像朱元璋那样坐下来,也没有像马皇后那样去摸孩子的脸。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看着床上的儿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可他的手在抖。 朱雄英看到了父亲,轻声叫了一句:“爹...” 朱标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声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才差点失去儿子的人:“好好养病,什么都别想,你皇祖父和爹都在这,没事的。” 朱雄英微微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歇了一小会,攒了点力气,又睁开眼,声音虚弱但很认真:“皇祖父,皇祖母,爹...雄英让你们担心了...是雄英不好...” 朱元璋一听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粗糙的大手摸着孙子的脑袋,声音哽咽着说:“胡说,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有什么不好?你好得很!你是咱最好的大孙,谁都比不上你!” 马皇后擦了擦眼泪,在旁边轻声说:“雄英,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等你好了,皇祖母给你做好吃的。” 朱雄英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轻声道:“皇祖母做的饭...雄英想吃...” 马皇后眼泪又下来了,连忙点头:“做,做,等你好了,皇祖母天天给你做。” 朱元璋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大孙,你那个新做的弹弓,咱让人给你收好了,等你好了咱带你打鸟去,城外那片林子,咱让人围起来了,谁也不许进,就等你好了带你去。” “还有你那匹小马,咱让人好好喂着呢,膘肥体壮的,等你好了就能骑了。” “你不是说要学骑马射箭吗?等你好了,咱亲自教你,咱的箭法,天下第一,谁也比不了。” 朱元璋说了一大串,朱雄英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皇祖父,此刻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子一样坐在他床边,说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话。 朱雄英虽然才九岁,但生在皇家,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懂事得早。 他知道皇祖父这是在哄他开心,在给他打气,在告诉他,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皇祖父等着你呢。 他很想多回应几句,很想让皇祖父放心,可是他的身体不允许。 眼皮越来越沉。 声音越来越小。 从嗯变成点头,从点头变成几乎微不可见的颤动。 朱元璋还在说话,马皇后先注意到了朱雄英的变化。 她轻轻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低声道:“陛下,雄英好像又要睡了。” 朱元璋一愣,低头一看,孙子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孙?大孙?” 朱元璋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慌张:“大孙你醒醒!你别吓咱!” 马皇后也紧张起来,但比朱元璋镇定一些,她伸手探了探朱雄英的鼻息。 还好,有气息,很平稳。 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比之前低了一些,比较正常了。 “重八,雄英好像只是睡着了...”马皇后不确定地说。 朱标也凑过来看了看,儿子的呼吸确实很平稳,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和之前昏迷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呼吸完全不同。 但他也不敢肯定,毕竟他们都不是大夫。 朱元璋可不管这些,他只觉得孙子好不容易醒了,怎么又睡过去了?这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朝着门外就是一声吼:“刘策!咱大孙又要昏过去了,怎么回事!” 那嗓门大得整座东宫都在嗡嗡响。 门外的刘策正靠着柱子想事情,被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的。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他,六只眼睛里全是紧张。 刘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朱雄英。 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匀称,面色虽然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青紫色。 他伸手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搭了搭脉,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朱元璋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语气平淡:“陛下不必担心,太孙只是太虚弱了,又睡过去了而已,这不是昏迷,是正常的睡眠。” 朱元璋瞪着他:“你确定?” 刘策点了点头:“我确定,太孙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马皇后和朱标同时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也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又坐回了床沿上。 “那就好,那就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咱大孙要出事,可让咱怎么活呀。” 第8章 天生的锦衣卫 马皇后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床上睡着的孩子,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朱标站在一旁,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刘策身上,看了好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说什么,但那个点头里包含的意思很重。 刘策看着这一家子。 大明的皇帝、皇后、太子,三个人围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哭哭啼啼、絮絮叨叨、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哪里是什么天家贵胄?分明就是普通人家的一对老夫妻和一个父亲,守着生病的孩子,什么帝王尊严、什么皇家体面,全都不重要了。 难怪都说朱元璋一家是最有人情味的皇帝呢,在这里没有什么皇后太子和皇太孙,只有老婆孩子和孙子。 嗯…当然,这个人情味主打自家人,其他人蹦哒的话,那就得看看九族够不够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刚才嘱咐的那些话,这几个人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 刘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我说几句。”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派两个人守着太孙,随时看着,如果太孙醒了说饿,只给他灌点米汤就行,不要太稠,清一点,现在他脾胃虚弱,不能吃大鱼大肉,连鸡蛋都不能给。” 刘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如果渴了,喝温蜜水,不要太甜,其他东西一概不要给,至少十二个时辰之后,才能给他吃东西。” 朱元璋听完,皱起了眉头:“就喝米汤?那能有什么营养?咱大孙身子这么虚,不得补补?” 刘策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是皇帝还是我是大夫? “陛下,太孙现在虚不受补,您要是现在给他吃好的喝好的,他不但吸收不了,反而会加重脾胃负担,病情反复,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朱元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虽然不太懂医术,但虚不受补这四个字还是听过的。 而且,眼前这个年轻人刚刚把一只脚踏进阎王殿的孙子拉了回来,他不听他的听谁的? “行,就按你说的办。”朱元璋瓮声瓮气地说。 刘策又想起一件事,补充道:“还有,待会太孙再醒过来,别跟他说太多话,更别大吼大叫的,他现在需要静养,说多了耗神。”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三个人同时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他们想起来了。 进门之前,刘策清清楚楚地说过,不要大声说话,不要激动,太孙需要静养。 结果他们三个人冲进来之后,又哭又说又拉着手问东问西,朱元璋还絮叨了一大串什么弹弓什么小马什么骑马射箭的,恨不得把未来三年的事都跟孙子说了,最后甚至还嗷嗷大叫起来了。 马皇后最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惭愧:“是我们太激动了,忘了你的嘱咐。” 朱标也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刘先生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 刘策倒没有揪着不放的意思,摆了摆手说:“人之常情,能理解,后面注意就行。” 朱元璋在旁边撇了撇嘴,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 朱元璋坐在床沿上,看着熟睡的孙子,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咱大孙今年才九岁,聪明伶俐,读书也好,骑射也有模有样的,咱还指望着他以后接咱的班呢。” 马皇后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朱标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策站在一旁,装作没听见。 这种话不是他该听的,听了也当没听见,反正和他没关系。 朱元璋又说:“刘策。” 刘策应了一声:“陛下有何吩咐?”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感激,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咱大孙这条命是你救的,咱记着呢。 之前你说的那些话,咱不计较,你救了咱的大孙,就是咱的恩人,咱朱元璋恩怨分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刘策拱了拱手,语气还是那不卑不亢的老样子:“陛下言重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朱元璋哼了一声:“分内之事?太医院那些人,哪个不说这是分内之事?结果呢?一个个跪在外面等死,一群废物!你一个杂役,救人可不是你的分内之事,可你把咱大孙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这话说得旁边的马皇后和朱标都不好接茬,因为他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朱元璋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看着刘策,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小子,胆子不小。”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太医,倒像是在看一块璞玉:“不怕咱,不跪咱,还敢顶咱的嘴,咱活了五十多年,像你这样的人,咱还真没见过。” 刘策面不改色:“陛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越发明亮:“咱是在说,你小子,是个干大事的料。” 马皇后和朱标同时看向了朱元璋,又同时看向了刘策,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刘策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心里多少有点警惕。 老朱怕不是要给他画饼搞事,自己可不能应答。 朱元璋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刘策。 那目光里有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时的兴奋,又像是雕刻家找到了一块好料子时的欣喜。 他已经在想一件事了。 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一往无前,心思纯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 大明的官员们一个个看见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要么跪舔,要么哆嗦,要么背后使绊子。 可这小子不一样,他连自己都不怕,那他还会怕谁? 锦衣卫。 这两个字在朱元璋脑子里转了一圈。 这小子,无所畏惧,简直就是天生的锦衣卫。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是个狠人,也是他的得力鹰犬,帮他做了不少的脏事。 但毛骧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而眼前这个小子,没有。 一个没有私心、不怕死、敢作敢为的人,才是最好的刀。 朱元璋收回目光,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等大孙的病彻底好了,他得给这小子一次谈话的机会,给他一个好前程。 锦衣卫虽然人人喊打,但好歹比当一个小小杂役要好得多了吧? 第9章 给刘策的特权 刘策倒没考虑那么多,只是安静的站着,观察朱雄英的情况。 朱元璋又在床边坐了半晌,看着朱雄英睡得越来越安稳,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均匀得很,嘴角甚至还微微往上勾了一下,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这模样,和之前昏迷时完全不一样了。 朱元璋伸出手,想摸摸孙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怕把人吵醒。 他站起身,看了好一会,终于低声道:“走吧,让咱大孙好好睡一觉,谁也别打扰他。” 马皇后也凑过来看了两眼,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没了之前那股子绝望。 她伸手替朱雄英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朱标站在最外面,没往跟前凑,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儿子的脸。 那目光里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个人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脚步声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出了门,朱元璋才长出一口气,挺直了腰板,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皇帝又回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廊下跪了一地的太医,又扫过那些垂手而立的太监宫女,最后落在刘策身上。 “刘策。” “在。” “太孙的病,从现在起全权交给你。”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太医院所有人,听你调遣,东宫上下,任你使唤,谁敢不听你的话,你直接来报咱,咱砍了他的脑袋。” 这话说得太狠了,狠到在场的太医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 院使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心里五味杂陈。 他堂堂太医院院使,从五品的官,现在要听一个杂役的调遣,简直是倒反天罡。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人家把太孙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他除了跪着磕头,什么都做不了。 刘策拱了拱手:“臣领命。” 他没用其他自称,而是用了臣。 这个字眼的变化很微妙,朱元璋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毕竟他已经打算让刘策当锦衣卫,供自己驱使了。 马皇后走上前来,看着刘策,语气温和得不像一国之母:“刘策,雄英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他从小身子骨就弱,这次又遭了这么大的罪,你多费心,缺什么药材,用什么人手,只管开口,若是有人敢为难你,你让人来告诉我。” 刘策微微欠身:“皇后娘娘放心,太孙的病情已经稳住了,后续只要好好调养,不会有问题。” 马皇后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全是不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她不能留下,她是皇后,一国之母,东宫虽然是她孙子的住处,但她没有理由长待。 况且朱元璋走了,朱标也走了,她一个人留下,于礼不合。 “那我走了。” 马皇后说这话的时候,看的不是刘策,是那扇门。 刘策看出来了,没接话。 马皇后又站了两秒钟,终于转身,在宫女的搀扶下往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像是怕自己走慢了会反悔。 朱标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刘策面前,停了一下。 太子殿下今日穿的是常服,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 他看着刘策,目光沉静而温和,和刚才在房间里红了眼眶的模样判若两人。 “刘先生。” 朱标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雄英的命是你救的,这个情,本宫记下了。” 刘策抱拳:“太子殿下言重了。” 朱标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再说客套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来:“这是东宫的出入令牌,你拿着,方便行事。” 刘策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估计是金的。 他没多问,收进了袖中。 朱标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和来时一样从容。 但刘策注意到,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人都走了。 太医们还跪在廊下,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该继续跪着。 院使抬头看了刘策一眼,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刘策扫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都起来吧,该干嘛干嘛去,留两个人值夜就行,其他的回去歇着。” 这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不像是在跟一群朝廷命官说话。 但太医们没有一个觉得不妥,反而如蒙大赦,纷纷站起来,活动着跪麻了的膝盖。 院使犹豫了一下,上前两步,拱了拱手:“刘...刘先生,太孙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刘策想了想:“派两个人守在门口,太孙醒了立刻来报我,其他的不用,你们也插不上手。” 院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插不上手就插不上手吧,总比掉脑袋强,管的越少麻烦越少。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刘策站在廊下,看着太医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太监宫女们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东宫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摸了摸肚子。 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口东西没吃。 穿越过来三个月,一直在太医院啃干馒头喝白水,炖点菜吃已经算不错,连肉都没吃过两口,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现在他是太孙的主治大夫,手里有朱元璋的亲口授权,有朱标的东宫令牌,整个东宫上下都得听他的。 这特权不用,那不是傻吗? 刘策转头看了看身边垂手站着的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白白净净的,低眉顺眼的,一看就是个机灵孩子。 “你,过来。” 小太监赶紧上前两步,躬身道:“刘先生有何吩咐?” “东宫的厨房在哪?” 小太监一愣,没想到刘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刘先生,在东跨院,小的可以带您去。” “不用去。” 刘策摆了摆手:“你去厨房跑一趟,跟厨子说,让他做几个好菜送来,荤素都行,别太油腻,量别太大,够我一个人吃就成。” 小太监又愣了一下,抬眼偷偷看了看刘策,见他神色如常,不像是在开玩笑,连忙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等等。” 刘策叫住他:“跟厨子说,做快点,我饿着呢,把我饿坏了,我上门踹他去。” 小太监憋着笑跑了。 刘策在廊下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消散。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满屋子的草药味冲淡了不少。 他心里美滋滋的。 东宫厨子的手艺,那能差吗? 那些御厨,平时给皇帝太子做饭的,煎炒烹炸样样精通,用的料也都是最好的。 他一个现代社会的落魄医学生,月薪三千八,外卖都舍不得点超过三十块的,现在居然能吃到东宫厨子专门给他做的饭。 这穿越,值了。 第10章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不多时,小太监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拎着食盒的杂役。 食盒一打开,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一条清蒸鲈鱼,一碗鸡汤,还有一碟子酱菜和一碗白米饭。 刘策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 “放屋里,放屋里。” 他站起来,指挥着杂役把饭菜摆到屋里的桌上,又对小太监说:“劳烦你去给我沏壶茶来,不要太浓。” “不敢不敢,奴婢这就去。” 小太监受宠若惊,赶紧应声去了。 刘策心想,自己还是有现代人的毛病啊,太礼貌了,对小太监太礼貌,他可能会怕的啊。 算逑算逑,美食在前,不考虑那么多了。 他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嗯~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甜适中,火候恰到好处。 绝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鱼,鱼肉鲜嫩,豉油的香味完全渗了进去,一点腥味都没有。 绝了绝了。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完全顾不上什么形象。 穿越过来这么久,吃的基本都是干馒头配咸菜,好饭没几顿,嘴里都快长毛了。 这一顿饭简直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 小太监端着茶回来的时候,看见刘策正抱着碗扒饭,吃得满嘴油光,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这位刘先生,救太孙的时候那叫一个淡定从容,跟皇帝说话都不带打磕巴的,可吃饭的时候怎么跟饿死鬼似的? 小太监不知道的是,刘策确实很饿了,毕竟忙活了这么久了。 刘策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整桌饭菜,最后端起那碗鸡汤,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舒服。” 他端起小太监沏的茶,抿了一口,眯着眼睛品味了一下。 茶也好,不知道是什么茶叶,入口清甜,回甘悠长,比他在现代喝过的所有茶都好喝。 当然,现代他也没喝过什么好玩意,五十一斤都算贵的了,太贵的舍不得买。 果然是东宫的东西,就没有差的。 刘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洒了一地的月光。 朱雄英的房间就在隔壁,灯火通明,两个太医守在门口,两个侍女候在屋里,随时等着太孙醒来。 一切都在正轨上。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接下来,就等着朱雄英彻底痊愈,把那两千积分拿到手了。 ...... 接下来的三天,刘策过得相当滋润。 东宫是什么地方?大明帝国太子的府邸,仅次于皇宫的存在。 里面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顶级的? 刘策一个现代社会的落魄医学生,穿越前连租房都要挑最便宜的城中村,现在居然住进了东宫的偏院,每天有人伺候茶水,有人打扫房间,连洗澡都有专人烧好热水提到房里。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当然,他也没忘了正事。 朱雄英那边每天都要去看两三回,把脉、看舌苔、问二便,该做的检查一样不少。 系统的积分还没到账,要等朱雄英彻底痊愈才能拿到那两千,所以他不敢马虎。 第一天早上,朱雄英又醒了。 这一次和之前那次短暂的苏醒完全不同。 孩子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清亮了不少,不再是那种迷茫涣散的样子。 他先是看了看帐顶,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到了守在床边的侍女,又看到了推门进来的刘策。 “我头好沉...” 朱雄英的声音还是虚,但比昨天有力气了。 刘策走过去,照例把了把脉,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痘疮。 脉象比昨天有力了一些,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感觉了。 痘疮的溃烂面也在收敛,没有继续扩散。 “太孙感觉怎么样?”刘策问。 朱雄英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身上没力气,头还有点晕,喉咙也不舒服。” 刘策点了点头,这些都是正常反应。 他转头对侍女吩咐道:“去准备一碗米汤,不要太稠,温的,再准备一杯温蜜水,蜜少放。” 侍女应声去了。 朱雄英听到米汤两个字,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他饿了挺长时间了,从生病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他还以为醒了能吃点什么好东西,结果就米汤? 但他没有抱怨。 这孩子虽然才九岁,但生在皇家,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得多。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知道眼前这个穿着灰扑扑杂役衣裳的年轻人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乖乖地等着。 米汤端来了,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朱雄英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但喝得很认真。 一碗米汤喝完,他舔了舔嘴唇,看了看碗底,又看了看刘策。 刘策笑了:“太孙,今天就这些,您脾胃虚弱,吃多了反而不好,明天这个时候,可以吃粥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把碗递给了侍女,然后看着刘策,认真地说了一句:“刘先生,谢谢你。” 刘策微微一怔,随即摆了摆手:“分内之事,太孙不必客气。” 朱雄英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不只是一个九岁孩子对救命恩人的感激,更像是一种认可,一种对这个救了他性命的人发自内心的尊重。 刘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心里暗暗感慨:朱标教育孩子是真有一手,九岁的孩子,身处高位,大病初愈,既不哭闹也不耍性子,还能说出谢谢两个字,这份教养,不是一般人能教出来的。 这要是现代的孩子,得病醒了不得嗷嗷叫啊?咋伺候都不行那种,懂事的属实是少数。 这也让刘策挺喜欢这个皇太孙的,历史上这会夭折,属实是太残,幸亏自己现在来了,这小朋友肯定能好好长大了。 朱元璋是在当天下午来的。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马皇后,也没叫朱标。 进门的时候大步流星,身后跟着两个太监和那个络腮胡子的锦衣卫千户,气势汹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来抄家。 刘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朱元璋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陛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朱雄英的房间走去。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朱雄英正半靠在床上,和一个侍女说话。 看见皇祖父进来,孩子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第11章 老朱蚌埠住了 “别动别动!”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按住孙子的肩膀:“躺着躺着,跟皇爷爷还讲什么礼数,你这孩子。” 他坐到床沿上,上上下下打量了朱雄英好一会,然后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孙子的脸颊。 “瘦了一点。” 朱元璋的声音有点心疼:“脸上都没肉了。” 朱雄英笑了笑:“皇祖父,雄英觉得好多了,刘先生说再过几天就能下床了。” 朱元璋听到刘先生三个字,挑了挑眉:“他跟你说的?” “对呀。” 朱雄英点头:“刘先生每天都来看我,还给我把脉,皇祖父,刘先生的医术真好,孙儿之前都快死了,现在又能说话了。” 朱元璋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是,那小子确实有两下子,比太医院那群废物强多了。” 他在房间里待了不到一刻钟,问了朱雄英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睡得怎么样,又絮叨了几句好好养病、听刘策的话之类的,就起身出来了。 路过刘策身边的时候,朱元璋停了一下。 “咱大孙说你好话呢。”朱元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策拱了拱手:“太孙果然实诚。” 朱元璋:??? 这特么是什么回答? 别人被自己大孙这么夸,早就受宠若惊了,结果你小子说什么,果然实诚? 合着咱大孙夸你是对的,不夸你才不对? 老朱蚌埠住了,嘴角微微抽搐,他发现自己的威严在刘策这里是一点也没用啊。 他忍不住盯刘策着看了两秒,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 络腮胡子千户跟在后面,路过刘策身边时偷偷竖了个大拇指,心说你真牛逼,在下服了,然后赶紧追了上去。 刘策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继续晒太阳。 接下来的几天,朱元璋几乎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带着马皇后,有时候带着朱标,有时候一个人。 来的时候也不搞什么排场,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先去看孙子,然后出来的时候跟刘策说几句话,问问朱雄英的情况,然后就走。 马皇后来得比朱元璋还勤。 她每次来都要带东西,有时候是几样点心,有时候是一罐蜂蜜,有时候是自己亲手做的针线。 给朱雄英缝了个小枕头,软乎乎的,孩子枕着舒服。 她看朱雄英的时候,那种慈爱是装不出来的,眼神柔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有一次马皇后拉着朱雄英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个多时辰。 朱雄英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那画面温馨得不像是在东宫,倒像是在哪个寻常百姓家的院子里。 朱标来得反而最少。 不是不想来,是实在没时间。 作为太子,他要协助朱元璋处理朝政,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文华殿议事,批阅奏章,接见大臣,忙得脚不沾地。 东宫虽然是他的家,但他这几年待在这里的时间并不算太多,因为外务的事情多,他得去亲力亲为。 每次回来,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朱雄英早就睡了。 他只能站在儿子的房门口,透过门缝看一眼,然后转身去书房继续处理公务。 刘策发现,朱标来看朱雄英的时间,大多数是在傍晚。 那时候政务告一段落,他会抽半个时辰赶回东宫,陪儿子说说话,问问病情,然后再赶回去。 有时候连这半个时辰都抽不出来,就让身边的太监来问问情况,得到回复后就继续埋头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朱雄英苏醒后整整两天,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明显好转了。 这天早上,刘策照例去查房。 朱雄英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不用人扶着。 他的脸上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嘴唇有了血色,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不少。 “刘先生,我今天能吃东西了吗?” 朱雄英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 他已经喝了三顿米汤了,嘴里寡淡得不行,肚子里也没有饱腹感,很是馋饭菜。 刘策看了看他的舌苔,又把了把脉,点了点头:“可以了,今天开始喝粥,加一点点小菜,不要太多。” 朱雄英眼睛亮了。 粥也行啊!起码比米汤强多了! 刘策转身对守在门口的太监吩咐:“去跟厨房说,给太孙煮一碗白粥,要煮到开花的那种,小菜的话,一小碟酱菜就行,切碎一点。” 太监应声去了。 粥端上来的时候,朱雄英看着那碗白粥,眼睛都在发光。 他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此刻闻到米粥的香气,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 “真好吃。” 朱雄英由衷地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白粥如此好吃。 刘策笑了:“慢点吃,别烫着,要是烫着了,还得给你治舌头。” 朱雄英闻言吓了一跳,赶紧点了点头,然后变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生怕烫了舌头。 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现在他是对任何的病都很害怕了。 最后,朱雄英吃了大半碗粥,又吃了两筷子酱菜,然后就放下了勺子。 “吃不下了。” 他有些遗憾地看着碗里剩下的粥,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想吃但实在吃不动的委屈。 刘策理解,病后体虚,脾胃功能还没恢复,吃不了多少是正常的。 他安慰道:“没事,少食多餐,过一个时辰再吃点。” 朱雄英这才高兴起来,让侍女把剩下的粥收走了。 到了第四天,朱雄英已经能下床了。 虽然只是在侍女的搀扶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但对于一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刘策叮嘱他不要走太多,每天走一小会就行,慢慢来。 朱雄英很听话,每天就在房间里走几步,然后回到床上躺着。 但孩子的天性就是好动的,整天闷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和树影,难免会觉得无聊。 刘策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想了想,让人去找了一块木板,又让人准备了黑白两色的棋子。 木板不大,上面用墨线画了横竖各十五条线,一个简易的五子棋盘就做好了。 第五天早上,朱雄英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是的,他已经能走到院子里了,虽然只是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挪。 走到凉亭的时候,看到了石桌上放着的棋盘和棋子。 第12章 五子棋 “刘先生,这是什么?”朱雄英好奇地问。 刘策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闻言坐起来,走到凉亭里,指了指棋盘:“这是五子棋。太孙不是觉得无聊吗?我教你下棋。” 朱雄英学过围棋,但围棋太复杂了,他现在身体虚弱,精神不济,下围棋太耗神。 五子棋就简单多了,规则一目了然,又有点意思,正好适合他现在玩。 刘策把规则讲了一遍:“黑白双方,各执一色,谁先在横、竖或斜方向上连成五个子,谁就赢了。” 朱雄英听完,眼睛亮了:“就这么简单?” “简单?” 刘策笑了:“说简单也简单,但你还真未必玩的过我,试试就知道了。” 嗯哼? 朱雄英本就无聊,又被刘策激发出了好胜心,便直接开玩。 第一局,刘策让朱雄英执黑先走。 朱雄英毫不犹豫地把第一子落在了棋盘正中央。 这不是下围棋养成的习惯,要是下围棋第一子这么落简直是自杀,但五子棋的规矩他听懂了,刚开始在正中间可能更稳。 刘策笑了笑,白子落在了黑子旁边。 两分钟后,朱雄英输了。 他看着棋盘上刘策连成的五颗白子,愣了好一会,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刘策:“刘先生,你怎么做到的?我都没注意到你那里有四颗了!” 刘策笑了:“这叫套路,太孙,你下棋的时候不能光看自己的棋子,还要看对方的,您只想着怎么连自己的五子,没防着我,所以输了。” 朱雄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棋子收起来:“再来!” 第二局,朱雄英还是输了。 但他这一局输得没那么快,中间还试图堵了刘策两次。 第三局,朱雄英终于赢了一局。 当他的黑子在斜线上连成五个的时候,这孩子差点没从石凳上跳起来,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赢了!刘先生,我赢了!” 刘策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这孩子笑起来是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一点都没有皇太孙的架子,就是个普通的九岁小男孩。 他是故意让了一下朱雄英,免得打击到他,事实证明还不错,心情好了有助于恢复身体。 从那天起,下五子棋成了朱雄英每天最期待的事情。 他每天在院子里走完路,就坐到凉亭里,等着刘策来跟他下棋。 他的棋艺进步得飞快,第一天几乎全输,第二天就能赢一两局了,到了第三天,居然能和刘策打个五五开。 刘策不得不承认,朱雄英是真的聪明。 他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聪明,而是那种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聪明。 第一局输了,他会记住你是怎么赢的,第二局他就会防着这一招,第三局他可能就把这一招用在你身上了。 这种学习能力,刘策在现实生活当中还从来没见过第二个人有。 当然,刘策很多时候也没用全力。 他要真想赢,朱雄英只怕赢不了他什么。 他初中高中那些年,在田字格上和同桌画圈圈下棋画出来的套路,至少有几十本了,岂是一个九岁小孩几天就能破解的? 但他很多时候故意放水,该堵的不堵,该连的不连,让朱雄英能赢几局,保持兴趣。 这不是敷衍,而是教育。 一个一直输的孩子很快就会失去兴趣,而一个偶尔能赢的孩子才会越来越投入。 朱雄英在赢棋的过程中,思考能力、观察能力和判断能力都在不断提高,这对他的恢复也有好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雄英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从只能喝米汤到能喝粥,从喝粥到能吃软饭,从吃软饭到能吃一些清淡的菜肴,每一步都在刘策的掌控之中。 到第七天的时候,朱雄英已经能在院子里走两个来回不用人扶了。 他的脸上恢复了血色,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不少,除了身上还留有一些痘印之外,和生病前已经没太大区别了。 刘策在东宫的日子也是越过越舒坦。 他让东宫的厨子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饭。 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酱牛肉、鸡汤、鸭汤...想吃什么都直接吩咐,厨子就得做。 头两天还好,到了第三天,厨子不干了。 不是不会做,也不是嫌麻烦,而是觉得,你一个小小的杂役,就算立了功,但让我堂堂东宫主厨天天伺候你,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厨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在东宫干了十几年了,手艺那是一等一的好,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大。 他没有直接找刘策闹,而是跑到了朱标那里去告状。 “殿下,不是小人不愿意做,实在是那位刘先生今天要吃红烧肉,明天要吃清蒸鲈鱼,后天又要吃糖醋排骨,天天换着花样点菜。 小人好歹也是东宫的主厨,伺候的是殿下和东宫的各位主子,总不能天天围着他一个小小杂役转吧?” 周厨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您得给我做主的意思。 朱标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然后笑了。 “老周,本宫问你,雄英的病是谁治好的?” 周厨子一愣:“是刘先生啊。” “雄英的命是谁救的?” “自然也是刘先生。” 朱标放下茶杯,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那就对了,刘先生救了本宫儿子的命,本宫还没想好怎么谢他,现在他只是想吃几口好的,比起他的功劳,简直就是九牛一毛,而你身为我东宫主厨,这点力也不愿意给本宫出吗?” 周厨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忽然明白,刘策敢这么张狂的点菜吃,原因是功劳,而不是杂役这个身份。 他常年在东宫当厨子,宰相门前七品官,有些过于看中身份的得意忘形了,今天来此告状,简直是蠢到了家。 “不是,殿下,小人不是不肯做,小人是...” “本宫知道你的意思。” 朱标摆了摆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调子:“但是老周,本宫今天把话说明白,从今天起,刘先生想吃什么,你就给他做什么。 他要天上的龙肉你弄不来,那是你的本事问题,本宫不怪你,但他要的红烧肉你都不给做,那就是你的态度问题了,本宫可就要说道说道了。”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 不训斥,不骂人,甚至语气都没加重,但周厨子听得后背都冒冷汗。 他在东宫干了这么多年,深知太子殿下看着温厚谦和,是个谦谦君子,但心里比谁都明白,也是真正的帝王手腕。 真要是惹恼了他,那可不是辞退那么简单的事。 周厨子连忙跪下:“小人明白了,小人糊涂,从此刘先生的吩咐,小人一定全心全力照办,报答刘先生救治太孙的恩情!” 朱标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他还是宅心仁厚的,一般情况下自家下人这么不懂事,基本都赶走了,但朱标还是决定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只是敲打一番,没多说什么。 周厨子从朱标的书房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自己可决不能再干这么蠢的事了,别管是不是杂役,就凭救了太孙的大功,他周厨子十个都比不上。 第13章 朱元璋:这小子有点意思 从那以后,周厨子再也不敢怠慢刘策了。 不但不敢怠慢,还更加卖力。 红烧肉要挑最好的五花三层,清蒸鲈鱼要选最新鲜的活鱼,糖醋排骨的火候要精确到秒。 他甚至主动问刘策想吃什么,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刘策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点的菜越来越好吃,厨子的态度也越来越好。 他以为东宫的服务就是这么到位,完全不知道周厨子去朱标那里告过状,更不知道朱标为了他这点口腹之欲,专门给厨子下了令。 除了吃,刘策在其他方面倒是很节俭。 他穿的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杂役衣裳,袖口磨毛了,衣角也起了线头,但他毫不在意。 在他看来,衣服嘛,干净能穿就行,又不是去相亲,讲究那些干什么。 然而朱标却看不下去了。 有一天傍晚,朱标来看朱雄英,顺道在院子里碰见了刘策。 夕阳的余晖照在那身灰扑扑的衣裳上,把那些起毛的地方照得一清二楚。 “刘先生,你这一身衣裳该换了。”朱标说。 刘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无所谓地笑了笑:“还能穿,不急。” 朱标摇了摇头,第二天就让人送了两套锦袍过来。一套是石青色的,一套是月白色的,面料上乘,做工精细,一看就是出自东宫的针工局。 刘策接过衣服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朱标会这么细心,连他穿什么衣服都注意到了。 “替我谢太子殿下。”刘策对送衣服的太监说。 太监笑眯眯地应了,他对刘策印象也是相当好,因为刘策为人很和气。 这个和气不是其他,而是一个敢和陛下对着干的狠人,却对自己很和气,所带来的受宠若惊,确实让这个小太监很感动。 只能说相对论这一块。 刘策换上那套月白色的锦袍,站在铜镜前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身形挺拔,面容英俊,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多了几分儒雅之气,和之前那个穿灰扑扑杂役衣裳的小杂役简直判若两人。 “还成。” 刘策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就穿着这身衣服继续去晒太阳了。 除了吃和穿,刘策在东宫的生活可以用两个字概括,简单。 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几乎是固定的:早上起来去看朱雄英,把脉问诊,开方调药,然后回到自己的偏院,泡一壶茶,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看书。 中午吃周厨子做的饭,下午再去看看朱雄英,有时候陪他下下棋。 傍晚再泡一壶茶,继续看书或者发呆,晚上早早地就睡了。 他看的书很杂。 东宫的藏书楼里什么书都有,经史子集、农桑水利、兵法战策,甚至还有一些杂记。 刘策什么都看,但什么都不精,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这也是他上辈子就有的习惯了。 那把摇椅是他特地让人做的。 一开始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比划了半天,又画了张草图,木匠才明白过来。 做出来的摇椅很简陋,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但躺上去一摇一晃的,刘策觉得舒服极了。 每天午后,他就躺在那把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壶茶,摇啊摇的,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那个络腮胡子的锦衣卫千户每天都会来汇报刘策的情况。 他叫陈虎,是锦衣卫的一个千户,奉朱元璋的命令留在东宫,美其名曰保护太孙,实际上是监视刘策。 当然,也不全是监视,朱元璋也想看看这个不怕他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陈虎每天都要把刘策的一举一动记录下来,然后呈报给朱元璋和朱标。 头几天,陈虎以为这个任务会很简单。 一个小杂役,就算胆比天大,但肯定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突然得了这么大的恩宠,还不得可劲造?指不定怎么作威作福呢。 可连着汇报了几天,他惊奇的发现,这位刘先生是真没什么好汇报的。 吃了什么? 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哦,他还让周厨子做了一次东坡肉,周厨子说不会,他就自己写了方子让周厨子照着做,味道据说还不错。 穿什么?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杂役衣裳,太子殿下给做了新衣裳,他穿上了,但也没见多高兴,就跟换了件普通衣裳一样。 做了什么? 看书,喝茶,晒太阳。 哦对了,他还让木匠做了把摇椅,每天躺在上面晃来晃去的。 见了什么人? 除了太孙、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和陛下,就只跟东宫的太监宫女说过话,都是些上茶上饭菜之类的吩咐。 有什么异常举动?没有。 这人安分的简直有些不像话。 陈虎把每天的记录呈上去的时候,心里都在嘀咕:这位刘先生,到底是什么路数?换了别人,有这待遇,早不知道飘成什么样了。 可他倒好,跟个退休老大爷似的,整天就是喝茶看书晒太阳。 朱元璋看到这些记录的时候,反应很微妙。 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陈虎呈上来的密报,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除了吃,什么都不讲究?”朱元璋抬起头,看着陈虎。 陈虎躬身道:“回陛下,确实如此,刘策在东宫这些天,除了吩咐厨房做一些吃食之外,没有提过任何其他要求。 太子殿下给他做了新衣裳,他穿了,但没有主动索要过任何东西,住的偏院也很简单,除了那把摇椅是他自己让木匠做的之外,没有任何添置。”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然后把密报放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小子,有点意思。”朱元璋说。 陈虎没敢接话。 朱元璋又看了一遍密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表情转瞬即逝,但陈虎还是捕捉到了。 他心里一惊,陛下这是对刘策很满意? 这怎么可能呢?堂堂洪武大帝,居然对一个不给自己面子的小杂役满意? 陈虎心想,不会陛下就吃这套吧?回头我也试试。 “行了,下去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报。” 陈虎领命退下。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着,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这个刘策,面对他不卑不亢,面对太孙不谄不媚,面对锦衣卫不躲不闪,面对突如其来的恩宠不骄不躁。 这样的人,他在朝堂上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第14章 刘策是个有趣的人 那些文官,一个个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背地里全是小九九。 那些武将,打仗是好手,可到了朝堂上就变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那些锦衣卫,杀人放火在行,可让他去查案子、盯官员,十个里有八个会徇私。 而这个刘策不一样啊。 他什么都不怕,什么也不贪,心思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这样的人,才是最好的刀。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急,再等等。 等大孙的病彻底好了,再跟这小子谈。 再说朱标那边,他也收到了陈虎的密报。 和朱元璋不同,朱标看完密报后,脸上露出的是一个温和的笑容。 “刘策是个有趣的人。” 朱标把密报放在桌上,对身边的内侍说:“你去告诉周厨子,刘先生想吃什么就给他做,不必心疼食材,另外,去看看刘先生的偏院还缺什么,该添置的就添置,不用问他。” 内侍应声去了。 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东宫的方向。 夜色已深,东宫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是一片温柔的星海。他的儿子就在那片星海之中,正在一天天地好起来。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个不怕他父皇、不谄媚他、不骄不躁的小小杂役。 朱标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等雄英的病彻底好了,他要好好谢谢刘策。不是给银子给房子那种谢,而是把他留在身边。 这样一个人才,不留在东宫,实在是太可惜了,当一个东宫独有的太医也好啊。 日子一晃就到了第十天。 这一天,朱雄英的精神格外好。 他一大早就起来了,自己穿好衣服,在侍女的搀扶下在院子里走了三个来回,走得额头微微冒汗,但脚步比前几天稳当多了。 “刘先生!” 朱雄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雀跃:“我今天更精神多了,咱们再下棋怎么样?” 刘策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闻言睁开眼睛,看到朱雄英站在凉亭边上,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又好了不少。 他站起来,笑着走过去:“好啊,昨天你差点都把我超过了,今天咱们再玩玩!” 朱雄英高兴地坐到石凳上,自己动手把棋子摆好。 刘策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你来我往地下了起来。 第一局,刘策赢了。 第二局,刘策赢了。 第三局,朱雄英赢了。 这孩子用一个刘策没见过的新套路,在角落里偷偷连了五颗,刘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太孙这一招不错啊。” 刘策看着棋盘,由衷地赞叹:“什么时候学的?” 朱雄英得意地笑了:“我自己想的!昨天输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怎么破你的那个双三的套路,想了一晚上,今天试了一下,果然有用!” 刘策心里暗暗吃惊。 这孩子才学了几天五子棋,居然就能自己琢磨出新的套路了?这脑子也太好使了吧? 第四局,刘策没放水,认认真真地跟朱雄英下了一局。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十几个回合,最后刘策凭借一个极其隐蔽的四三三套路获胜。 朱雄英看着棋盘,由衷地感叹道:“还是刘先生厉害啊!不过我昨天又想了好几个招,咱们再来!” 刘策自然没什么意见。 他现在的工作就是在这里陪着朱雄英恢复身体,除此之外都无所谓。 天天喝喝茶,下下棋,吃点好吃的,日子不亦乐乎。 就在两人准备开始第五局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拜见陛下!” “拜见娘娘!” “拜见太子殿下!” 一连串的行礼声此起彼伏,听得出来门口站了不少人。 刘策和朱雄英同时抬头,看到院门那边,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正带着笑容走了进来。 朱元璋今天穿的是常服,一件玄色的袍子,腰束玉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 马皇后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端庄大方。 朱标走在最后面,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和刘策身上那件颜色很像,甚至看起来面料都差不多。 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每次来看朱雄英,他们都是这副表情,毕竟看到孩子一天比一天好,谁能不高兴呢? 刘策和朱雄英同时站起来。 朱雄英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孙儿拜见皇祖父、皇祖母,拜见父王。” 他的动作还有些慢,毕竟大病初愈,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但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刘策跟在后面,拱了拱手:“见过陛下、娘娘、太子殿下。” 朱元璋的目光先落在朱雄英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孩子已经精神的和正常人差不多了,脸上和手臂上还留有一些痘印,但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和现在站在他面前行礼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朱元璋的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扶住朱雄英的肩膀,粗糙的大手在孩子肩上拍了拍,声音有些发紧:“好,好,好得很。” 一连说了三个好,每个字都重得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马皇后跟上来,蹲下身子,双手捧着朱雄英的脸,左看右看,眼眶又红了:“精神看着好多了,雄英,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不?” 朱雄英摇摇头:“皇祖母,雄英不难受了,刘先生说我的天花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之前伤了元气,需要养一养。” 马皇后转头看了刘策一眼,目光中满是感激。 她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标站在后面,没有上前。 他看着儿子站在那里,虽然瘦弱,但稳稳当当的,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朱雄英身上移到刘策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朱元璋也看向刘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刘策,你小子干得不错,咱记得你的功劳。” 这是朱元璋能说出的最接近谢谢的话了。 刘策当然听得懂,拱了拱手:“陛下过奖,分内之事。”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这个杀伐果断的皇帝,在面对救了自己孙子性命的人时,尤其是这个人比较让自己欣赏时,那份凶狠和冷酷自然而然就收了起来。 第15章 陈虎:我悟了! 马皇后拉着朱雄英的手,问长问短,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问清楚。 朱雄英一一回答,耐心得很,脸上始终带着乖巧的笑。 朱元璋在旁边听了一会,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落在了凉亭的石桌上。 棋盘和棋子还摆在那里,黑白子散落着,显然是刚才那局棋留下的残局。 “哦?” 朱元璋挑了挑眉,走过去看了看棋盘:“大孙,你和刘策下棋呢?” 朱雄英跟在后面,笑着说:“是,刘先生教孙儿一种新的下棋方法,我们两个玩得很开心,已经下了好几天了。”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好奇。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已经三天没来了。 前两天政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开身,加上朱雄英这边有刘策盯着,他们也都放心。 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三个人一起来了。 朱元璋原本以为,刘策一个太医院的小杂役,能治病救人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怎么可能还会下棋? 琴棋书画这种东西,不是他这个出身的人能接触到的。 可听朱雄英这么一说,他又有些好奇了。 “什么新方法?咱看看。” 朱元璋说着就凑了过去,查看石桌上的棋盘 朱雄英一看皇祖父有兴趣,立刻来了精神,坐到对面,一边摆棋子一边解释:“皇祖父,这个叫五子棋,规则很简单,黑白双方各执一色,谁先在横、竖或斜方向上连成五个子,谁就赢了。” 朱元璋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规则确实简单,简单到让人觉得这玩意能有什么意思? 朱元璋心想,大孙还是年纪太小了,孩子心性啊,不像咱这么大的时候,整天琢磨咋把地主家的牛整死吃肉,还能不被惩罚。 马皇后和朱标也凑了过来,站在石桌旁边看着。 朱雄英看向刘策:“刘先生,咱们来吧。” 刘策点了点头,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了另一边的石凳上。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都站着呢,他就这么坐下了。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陈虎站在院门口,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嘴角抽搐了几下。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见到这位刘先生居然真的这么随意,胆子大到了逆天的程度,也属实是佩服到了极点。 不过他眼力见好,赶紧给身后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两个锦衣卫立刻跑去搬了三把椅子,轻手轻脚地放到石桌旁边。 朱元璋不动声色的坐下了。 马皇后和朱标也分别落座,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个时候不在朝堂之上,他们就是来看孙子的爷爷奶奶,还真没考虑那么多。 石桌上,刘策和朱雄英已经开始了。 朱雄英执黑先走,第一子落在正中央的天元,依然是开枝散叶的打法。 刘策白子紧随其后,落在黑子旁边。 两个人下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 朱雄英的棋风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稳扎稳打,但偶尔会突然冒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落子。 刘策则是不动声色,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在布局。 朱元璋起初只是随便看看,可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看不懂这个棋。 不,规则他懂,五个子连成一条线就赢了,这么简单的规则,三岁小孩都能懂。 但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就这么简单的规则,两个人下出来的棋局居然变化多端,每一步都暗藏杀机,一环套一环。 朱雄英这一子落下去,看起来是在连自己的三个子,可刘策不防他这一路,反而去堵另一路。 朱元璋一开始觉得刘策下错了,可再一看,朱雄英的那三个子旁边,刘策已经不知不觉布下了两个活三,不管朱雄英怎么堵,都堵不住了。 “好!” 朱元璋不自觉地拍了一下大腿。 马皇后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白了他一眼。 朱元璋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棋盘,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专注。 朱标也在看。 他看得比朱元璋更仔细,目光在棋盘上游走,心中暗暗计算着每一步的可能性。 看着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五子棋,看似简单,实则暗含兵法之道。 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防守,什么时候佯攻,什么时候设伏,和行军打仗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雄英这一局输了,但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看着棋盘上刘策连成的五颗白子,认真地说:“刘先生,你这一招我见过,但你这次落子的顺序不一样,我没看出来。” 刘策笑了笑:“小胜一局而已,我看太孙再玩几天,我就不一定能赢你了。” 朱元璋听到孙子这番话,又看了刘策一眼。 一个太医院的小杂役,居然还能研究出一个很有意思的下棋玩法,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但不管如何,能让咱大孙高兴,那也是好事一件,更别说他看着也觉得很有意思。 因为这棋局之中,仿佛有一种用兵之道一般,围棋的太麻烦太复杂,这个反而是直接清晰的很。 “再来一局。” 朱元璋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朱雄英看了看刘策,刘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把棋子收起来,重新开局。 这一局,朱雄英下得更认真了。 他每落一子都要想一会,有时候甚至要想上十几息才动手。 刘策也不催他,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下到第十几手的时候,朱雄英忽然笑了,落下一子。 刘策低头一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一手高明。” 朱元璋凑过去看,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 朱雄英这一子落下去,同时制造了两个活三的威胁,刘策就算想堵,一次也只能堵一个,下一手朱雄英必赢。 这是五子棋里经典的双三杀招。 刘策也只能投子认负。 朱雄英高兴得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太阳。 马皇后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眼角笑出了细纹。 朱标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也大了几分。 朱元璋看着棋盘上那一局残局,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刘策。 “刘策,你跟咱也下一局。”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陈虎站在院门口,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陛下要跟刘策下棋?陛下什么时候跟人下过棋?上一次陛下跟人下棋是什么时候? 好像还是在打天下之前,跟徐达那几个老兄弟在军营里下过几盘。 当了皇帝之后,谁敢跟陛下下棋?赢了不是,输了也不是,这不是找不自在吗? 现在陛下,居然要和刘策下棋? 陈虎:我悟了! 他心中的猜想越发笃定,陛下肯定是喜欢刘策这种不卑不亢,什么都不惧,甚至敢和陛下对着干的性格,自己要好好学学才行! 第16章 这小子也不是不会说话嘛 刘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拱了拱手:“陛下有兴致,臣自当奉陪。” 说完,他把棋盘上的棋子收好,等着朱元璋落子。 朱元璋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小子,是真的不怕他。不是装的,不是硬撑的,是真的从骨子里就不怕。 这世上不怕他朱元璋的人,他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马皇后算一个,朱标算半个,徐达算半个,蓝玉算半个。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带着畏惧。 而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怕。 朱元璋伸手,拿起了黑子。 “咱先走。” 朱元璋的目光在棋盘上扫来扫去,一脸专注。 马皇后和朱标坐在旁边看着,朱雄英也凑了过来,小脑袋探到棋盘上方,眼睛亮晶晶的。 院子里一时安静得很,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第一局,不到两分钟。 刘策的白子在棋盘上连成一条直线,五子连珠,干脆利落。 朱元璋盯着那五颗白子看了两秒钟,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棋子一推:“咱大意了,重来。” 第二局,朱元璋下得更认真了。 他每一步都要想一会,黑子在棋盘上落得极慢,像是在布什么军阵。 刘策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然后...又是一手五子连珠。 朱元璋的脸有点黑了。 “再来!”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每一局都没超过两分钟,每一局都以刘策的五子连珠告终。 朱元璋的黑子从头到尾就没有形成过任何有威胁的攻势,每次都是还没反应过来,刘策就已经赢了。 第五局结束的时候,朱元璋盯着棋盘上那五颗刺眼的白子,脸黑得像锅底。 他把手里的黑子往棋盘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抱胸,用一种极其不爽的语气说道:“不玩了,没意思。” 那表情,那语气,活脱脱一个跟人下棋输了耍赖的老头子。 马皇后在旁边看了一整场,此刻终于忍不住,用手帕捂着嘴笑了出来。 朱标也是嘴角微弯,但碍于父皇的面子,硬是忍住了没笑出声。 朱雄英倒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然后立刻捂住了嘴,偷偷看了皇祖父一眼。 刘策也笑了,他是真没忍住。 堂堂洪武皇帝,杀伐果断、威震天下的大明开国之君,此刻坐在石凳上,双臂抱胸,脸黑得像锅底,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朱元璋看到刘策笑,脸更黑了。 他盯着刘策,目光如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跟咱大孙玩的时候为什么会输?跟咱玩的时候怎么就老赢?不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都凝了一下。 陈虎站在院门口,后背的冷汗又下来了。 他心想,完了完了完了,陛下这是真生气了,刘策这小子怕是要倒霉。 马皇后和朱标也收起了笑容,看向刘策。 朱雄英倒是不觉得皇祖父会怎么样,他只是好奇地看着刘策,想知道刘先生会怎么回答。 刘策坐在石凳上,面对朱元璋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一点紧张的表情都没有。 他甚至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陛下息怒,您想啊,太孙如此聪慧,学得自然很快,更别说已经下了好几天了,肯定厉害,陛下今天第一次玩,玩不过我,那不也是很正常吗?”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合情合理。 朱元璋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一些。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脸上的黑色也褪了几分。 刘策这话说得漂亮。 第一,夸了朱雄英聪明,夸他的大孙,他能不高兴吗? 第二,给了朱元璋一个台阶,你是第一次玩,玩不过很正常,不是水平问题,是经验问题。 第三,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阿谀奉承,也没有故意贬低,就是实话实说。 朱元璋盯着刘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嘴角微微一扯,认可了这个说辞。 他重新拿起黑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往棋盘上一放:“再来一局,这次咱认真了。” 刘策笑着点了点头,把白子收回来,重新开局。 这一局朱元璋下得更慢了。 他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有时候棋子举在半空半天不落,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扫,像是在研究什么军阵图。 刘策注意到,朱元璋看棋盘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在看哪里能连成五个子,而是在看哪里是咽喉要道,哪里是兵家必争之地。 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看什么都像打仗。 不过就算朱元璋把五子棋当成排兵布阵来下,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这一局撑了三分钟,最后还是刘策赢了。 但朱元璋这次没有黑脸,而是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棋有意思,主要是简单。”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看向刘策,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变化,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和行军打仗是一个道理。” 刘策拱了拱手:“陛下英明。” 朱元璋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朱雄英,伸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声音柔和了不少:“大孙,好好养病,要听话。” 朱雄英乖巧地点了点头:“孙儿知道了,皇祖父。” 朱元璋又看了刘策一眼,转身往外走。 马皇后和朱标也跟着站起来,马皇后走之前拉着朱雄英的手又叮嘱了几句,朱标则是对刘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出去了。 一行人出了东宫,上了銮驾,往皇宫方向而去。 御书房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 陈虎站在下首,垂手而立。 朱元璋放下茶盏,忽然开口了:“这刘策小子,人还不错。” 陈虎微微抬头,看向朱元璋。 “能把咱大孙的病治好,还能把咱大孙哄得这么高兴,是个人才啊。”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味道:“可惜啊,锦衣卫内无此人才。” 第17章 他一直这么勇吗? 陈虎听到这句话,脑子里顿时有了些许其他想法。 他跟在朱元璋身边这么多年,深知这位皇帝陛下的脾性。 朱元璋夸谁,那就是真的看好谁。 他说锦衣卫内无此人才,那就是想把刘策弄进锦衣卫了。 而更重要的是,陈虎更加确信了自己之前得出的结论。 为什么朱元璋能容忍刘策?刘策对朱元璋的态度,说好听点叫不卑不亢,说难听点就是没大没小。 可朱元璋不但不生气,反而对刘策越来越顺眼。 陈虎彻底确信,陛下就喜欢这种和自己对着干的人。 你看朝堂上那些人,一个个卑躬屈膝、战战兢兢,陛下看他们跟看木头桩子似的。 刘策不一样,刘策敢顶嘴,敢不给面子,敢在陛下话没说完的时候把门关上。 结果呢?陛下不但没砍他的头,反而越来越欣赏他。 所以结论很明显,陛下喜欢硬骨头。 陈虎想到这里,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平日里那副卑躬屈膝的姿态收了起来,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视朱元璋,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硬邦邦的语气开了口。 “陛下,属下也能做到和刘先生一样。”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陈虎。 陈虎被那双虎目一扫,心里打了个突,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语气越发刚直:“陛下如此说,便是看不起我锦衣卫,实在让我等寒心!请陛下收回此言!” 说完,他挺起胸膛,下巴扬得更高了,一脸我就是硬骨头的表情,等待着朱元璋的欣赏和青睐。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几个太监和侍女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恐。 他们看着陈虎,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拖出去砍头的死囚。 这人一直这么勇的吗? 倒是陈虎本人不以为意,反而在等待着朱元璋的嘉奖。 然而他没发现,朱元璋的表情已经变得有些不好看,脸色也越来越黑。 朱元璋放下茶盏。 动作很轻,但那个咔的一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让咱把话收回去?”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是什么东西?” 陈虎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不对,这不对啊,剧本不是这样的。 刘策跟陛下这么说话的时候,陛下不是挺高兴的吗?怎么到他这里就变味了? 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陛下这是试探。 对,一定是试探。 陛下就是想看看他够不够硬,够不够刚,够不够资格做锦衣卫里的刘策。 想到这里,陈虎强忍着腿肚子打转的冲动,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陛下说的不对,为臣者自当提醒,此乃尽忠!” 尽忠。 这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朱元璋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欣赏的笑,不是那种高兴的笑,而是一种让陈虎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笑。 “好一个尽忠。”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看着陈虎:“咱问你,你今年多大?” 陈虎一愣:“回陛下,属下今年三十有四。” “三十四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在锦衣卫干了多少年?” “回陛下,自拱卫司到今年的锦衣卫,已经为陛下效忠十二年。” “十二年了,可真不短了。”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静至极,但却带着一股可怕的压力:“干了十二年,连自己和刘策的区别都分不清楚,你也配跟咱说尽忠?” 陈虎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朱元璋没有给他机会。 “来人。” 两个锦衣卫从门外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上茶:“把这个要尽忠的货色拖出去,打五十大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和咱说话。” 陈虎脑子里嗡的一声,直接傻在了原地。 这对吗?五十大板?这特么要整死我啊? 他再也硬气不起来了,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陛下!陛下属下知错了!求陛下饶命!陛下!” 朱元璋端起茶盏,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架起陈虎,往外拖。 陈虎的双腿在地上蹬着,靴底摩擦金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嘴里不停地喊着:“陛下饶命!属下再也不敢了!陛下饶命啊!哎嗨哎嗨呀!” 求饶的哀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御书房外的院子里。 很快,外面传来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以及陈虎压抑不住的惨叫声。 御书房里的太监和侍女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尘埃,让朱元璋注意不到他们的存在。 朱元璋喝着茶,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五十大板打完,陈虎是被两个锦衣卫抬回来的。 他趴在担架上,裤子上一片殷红,血肉模糊。屁股肿得老高,把裤子撑得紧绷绷的,看着就疼。 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两个锦衣卫把他抬到御书房门口,放下担架,单膝跪地:“陛下,五十大板已打完。” 朱元璋放下茶盏,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担架上的陈虎。 陈虎费力地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属下知错了...求陛下开恩...”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回去养伤,养好了再回来当差,扣你三个月俸禄。” 陈虎一听扣了三个月俸禄,脸上的表情比挨板子的时候还痛苦。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朱元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现在彻底不敢整活了。 虽然不知道刘策为什么那么放肆都没事,但他现在清楚,刘策是刘策,陈虎是陈虎。 刘策怎么着都行,他放肆一点,就是五十大板。 毕竟这可是指着陛下的鼻子让他把话收回去,可谓是放肆到了极点。 没砍了他,估计都是老朱考虑到他干了十二年活的情分,以及老朱今天看孙子之后心情不错,不想杀人的缘故。 下次再放肆,怕不是全家都得没了。 第18章 避免留下痘印痘坑 “谢...谢陛下隆恩...” 陈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朱元璋摆了摆手。 两个锦衣卫抬起担架,把陈虎抬出了御书房。 出了宫门,陈虎趴在担架上,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郁闷。 抬担架的两个锦衣卫一左一右,其中一个年纪轻的,憋了一路,终于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陈大人,您刚才怎么想的啊?怎么敢跟陛下那么说话?” 另一个人接口道:“是啊,陛下没斩了你,真是你运气好。” 陈虎趴在担架上,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你们懂个屁。” 俩年轻锦衣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陈虎被抬回了家,趴在床上养了半个月的伤。 这半个月他哪也去不了,只能趴在床上,每天被老婆念叨,被孩子围观,郁闷得不行。 他反复琢磨这件事,琢磨了半个月,终于琢磨出了一点门道。 刘策跟陛下对着干,那叫有个性。 他陈虎跟陛下对着干,那叫没规矩。 区别在哪里?区别在于刘策有真本事,他没有。 想通了这个道理,陈虎更郁闷了。 这半个月里,东宫那边倒是风平浪静。 刘策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坦。 在东宫,他可以说是呼风唤雨了,大家都很尊敬以及佩服他,虽然他不享受这个,但也很舒服了。 而且这种尊敬和佩服不是装的。 大家看刘策的眼神,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没办法,这位猛男是真的猛。 敢跟当今陛下对着干,还把太孙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这样的狠人,天底下都找不到第二个了。 强如徐达、李善长、汤和这些开国功臣,在朱元璋面前多少都有点战战兢兢的,只有刘策啥也不怕。 所以东宫的太监、宫女、杂役、侍卫,见到刘策都规规矩矩的,该行礼行礼,该让路让路,一口一个刘先生,没人敢有半点不敬。 就连那个之前去朱标那里告状的周厨子,现在见到刘策都笑眯眯的,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那叫一个殷勤。 刘策对这些变化没什么感觉。 他该吃吃,该喝喝,该晒太阳晒太阳,日子过得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花积分了。 朱雄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但天花留下的后遗症还是很麻烦的。 痘疮结痂之后,新生的皮肤会发痒,而且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去挠的痒。 朱雄英才九岁,自制力虽然比同龄孩子强得多,但面对这种痒,还是经常忍不住想去抓。 刘策有一次看到朱雄英偷偷在袖子底下挠胳膊,赶紧制止了。 他知道,天花留下的痘坑要是被抓破了,就会留下永久的疤痕。朱雄英是皇太孙,未来的皇帝,脸上要是坑坑洼洼的,那像什么话? 他回到自己的偏院,关上门,唤出了系统。 冷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积分余额:3000。 是的没错,之前救活朱雄英给了1000积分,之后那2000积分也到账了。 刘策在药品目录里翻了翻,找到了一款止痒软膏,主要成分是炉甘石和薄荷脑,涂上去凉凉的,能有效缓解瘙痒,价格是50积分。 他又找了一款祛疤膏,专门针对痘坑、痘印的,含有医用硅酮和维生素E,坚持涂抹能让疤痕淡化甚至消失,价格是:150积分。 两样加起来200积分,刘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兑换了。 第二天,他把两管药膏交给朱雄英,告诉他怎么用,止痒膏每天涂两次,哪里痒涂哪里,祛疤膏每天睡前涂一次,涂在痘印上,轻轻按摩直到吸收。 朱雄英很听话,每天按时涂药。 止痒膏的效果立竿见影,涂上去之后那股凉飕飕的感觉立刻把痒意压了下去,朱雄英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对刘策说:“刘先生,这个药膏真好,一点都不痒了。” 刘策笑了笑:“那就好。祛疤膏也要坚持用,用上一个月,痘印就淡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一定坚持用。” 一个半月后,朱雄英身上的痘印几乎完全消失了。 脸上、手臂上、身上,那些曾经触目惊心的痘坑,现在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再涂一阵祛疤膏,估计就能恢复得和生病前一模一样。 朱雄英的身体也在快速恢复。 从最初只能在院子里走几步,到能走一个来回,到能跑能跳,再到能回学堂上课,整个过程不到两个月。 刘策看着朱雄英一天天地好起来,心里也挺高兴的。 这孩子是真的招人喜欢,聪明、懂事、温和、有礼貌,对身边每一个人都很好。 当初朱雄英病危的时候,那些侍女哭得那么惨,不是没有原因的,遇到这样一个好主子,谁不想跟着? 朱雄英回去上学那天,刘策特意去送了他。 朱雄英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白净净的,除了稍微瘦了一点之外,完全看不出两个月前曾经在死亡线上挣扎过。 “刘先生,我去上学了。” 朱雄英站在东宫门口,对刘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雀跃,他终于不用整天闷在屋里了。 刘策笑着点了点头:“太孙去吧,好好学习。” 朱雄英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认真地说:“刘先生,等我放学了,咱们还下棋。” 刘策笑了:“好。” 朱雄英这才满意地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小鸟。 看着朱雄英远去的背影,刘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他对这个孩子是真的有了感情。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皇太孙,而是因为他就是朱雄英,一个聪明、懂事、温和、有礼貌的好孩子。 刘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转身回了自己的偏院,继续晒太阳。 又过了几天,这一天下午,朱元璋又来了。 他来的时候朱雄英正在院子里和刘策下五子棋。 看到皇祖父来了,朱雄英赶紧站起来行礼,脸上带着笑:“皇祖父!” 朱元璋看着孙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孩子穿着蓝色的袍子,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和两个月前那个躺在床上面如白纸的孩子简直判若两人。 朱元璋的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欣慰。他伸手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声音有点发紧:“好啊,咱大孙好了,全好了。” 第19章 朱元璋:你想不想当锦衣卫? 朱雄英笑着说:“皇祖父,雄英已经能去学堂了,先生还夸雄英功课没落下呢。” 朱元璋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他看着朱雄英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身上的痘印呢?怎么都没了?” 老朱这段时间忙于国事,已经半个多月没来了,这下忽然见到朱雄英脸上的痘印都没了,顿时十分高兴。 毕竟这件事情也不是闹着玩的,堂堂大明皇太孙,成了一个麻子脸那可就太难看了。 朱元璋也了解天花这病的弊端,心里一直担心这件事,只是比起大孙的命,这些也就顾不得了。 没想到现在朱雄英脸上的痘印已经完全消失,这可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啊。 朱雄英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刘先生给雄英用了药膏,涂了一个多月,痘印就消了。” 朱元璋转头看向刘策,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对朱雄英说:“大孙,你先回屋去,咱有话跟刘策说。” 朱雄英看了刘策一眼,又看了看朱元璋,乖巧地点了点头,带着侍女回了屋。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刘策站在凉亭边上,心里微微有些激动。 来了,终于来了。 他等了快三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天。 救活了朱雄英,把朱雄英的身体养好了,连痘印都给消了,这么一大堆功劳加起来,老朱怎么着也得赏他点什么吧? 银子?田地?房子?官职? 刘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跟着朱元璋进了偏院的房间。 房间不大,是刘策这两个月住的地方。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简单得很。 本来之前朱标让人给他添一些家具,并且表示这个房间以后就是刘策的了,但刘策一直没往心里去,他可不打算一直留在东宫,所以也就啥也没要,够用就行。 桌子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是刘策平时喝茶用的。 朱元璋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那把摇椅上停了一下,然后坐到了桌前的椅子上。 刘策在他对面坐下,顺手给朱元璋倒了一杯茶。 朱元璋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看着刘策,目光深沉,像是在打量一件珍贵的东西。 刘策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想老朱这是搞什么鬼? 但他面上依然淡定,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等着朱元璋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朱元璋放下茶杯,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刘策,咱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咱。” 刘策点了点头:“陛下请问。” 朱元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愿不愿意,进锦衣卫?” 刘策傻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锦衣卫? 朱元璋说的不是银子,不是田地,不是房子,不是官职,而是锦衣卫? 老朱的脑子瓦特了吧?我特么一个医生,你想让我当锦衣卫?你特么咋不给我封王呢?你开什么蒙古玩笑? 刘策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只觉得有点无语。 他当然知道锦衣卫是什么。 洪武十五年,锦衣卫刚刚设立不久,正是刚开始立威也是最遭人恨的时候。 这些人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上打王公贵族,下打贪官污吏,权力大得没边,名声臭得没边。 好人谁进锦衣卫啊? 虽然看起来威风八面,但锦衣卫里面就没几个好人。 个个干的都是脏事,什么抓人拷打暗杀监视告密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都干。 他刘策这性格,都不能说是刚直了,得说是亢直,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让他去做那些脏事,他怎么可能做得下去? 而且,他一个医生,你让他去当特务?这不是闹呢吗? 就他这性格,到了锦衣卫事还没干呢,就得先和那群干脏事的混账打起来。 刘策看着朱元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下,然后果断开口。 “我不干。”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朱元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是真的没想到。 他以为刘策会感恩戴德,会跪地谢恩,会激动得语无伦次。 锦衣卫啊!那可是朕的亲军!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你一个太医院的小杂役,朕亲自开口要你进来,你居然说不干? 朱元璋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 他盯着刘策,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不愿意?这可是朕给你的封赏。” “我不愿意。” 刘策摇了摇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犹豫:“陛下,你可别逗我玩了,我一个医生,你让我干锦衣卫,你确定我能干得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误会了。 他以为刘策是觉得自己没本事,不会武艺,干不了锦衣卫的活。 毕竟锦衣卫要抓人,要动手,不会两下子确实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些都不是你该考虑的,你不会武艺,可以慢慢学。 或者这样,朕可以给你安排一些不需要武艺的地方,你只需要负责查案就可以了。 朕手下的锦衣卫有很多,武艺也未必多么高超,但是手段上个个都足够,也足够忠心,咱相信你能做到这点。” 朱元璋说完,靠在椅背上,等着刘策改变主意。 刘策看着他,心里无语到了极点。 这老朱是真没听懂啊。 他不是觉得自己没本事,他是不想干这个缺德带冒烟的行当! 刘策直截了当地摇了摇头:“陛下,我实在是没有这样的宏图大愿,而且说句不好听的,” 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锦衣卫是属于您一个人手下的力量,所做的事情自然也都是您的意志。 虽然我知道您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明好,但是锦衣卫手下做的脏事也不少吧? 我刘策是一个个性耿直的人,眼中揉不得沙子,你让我当锦衣卫,那可太难为我了,所以这个活,我干不了。” 又拒绝了。 而且这次还加了一句脏事也不少,就差说老朱本人也是个缺德货了。 第20章 朱雄英偷听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刘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恼怒之意。 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锦衣卫那是朕的心腹,是朕最信任的人才能进的地方。 现在朕这么看重你,你还有救活太孙的功劳,以后当个锦衣卫指挥使、顶替毛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可谓是权势滔天,满朝文武没人敢惹。 你小子现在居然两次拒绝,简直赛脸!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发火。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刘策拒绝他的理由,是嫌弃锦衣卫干的事情脏。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小子为人正直,不愿意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那不正是说明,他绝不会徇私舞弊,更不会贪赃枉法吗? 朱元璋的目光变了几变,恼怒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那不是应该的吗? 咱就是欣赏他这种性格,不然的话,锦衣卫那种地方,一般人还真进不来。 只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才能当好锦衣卫。 想到这里,朱元璋沉声说道:“你担心这个,那朕可以给你特许,那些脏手的案子,你一件也不用过,朕只让你处理那些秉公执法的案子。 朕相信你的性格和你的本事,肯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贪官,也肯定不会贪墨一分钱,让你来做锦衣卫,那是再合适不过了,你还是不要辜负朕的希望,你觉得呢?” 朱元璋平时都是自称咱的,尤其是来看朱雄英的时候,连一个朕都没有自称过,根本没摆过皇帝架子。 但这个时候,他的语气如此严肃,一口一个朕,连咱都不说了,显然是跟刘策说得很认真了。 刘策当然听出来了。 但他还是果断的摇了摇头。 “陛下,您也知道我是一个大夫,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个医生,有一间医馆能够看病就可以了。 如果陛下念及我救治太孙的恩情,那就请赐我一些钱财,以及给我弄一个地方开一个医馆,让我好好当一个医生,那在下就感激不尽了,至于锦衣卫,我实在是不敢当。” 开玩笑,刘策现在的系统可是要靠救人获取积分来换药物的。 虽然金银也能换一些东西,但没有积分来得直接。 而且积分还能换除了药物之外的很多东西,可以说是作用多多。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开个医馆开始治病,尤其是给那些王公大臣治病,身份越高,积分越多,这买卖简直是秦始皇吃花椒,赢麻了。 可若是当了锦衣卫,天天查案抓人,那还治个屁的病了?哪有时间啊? 所以这个锦衣卫,打死也不能当。 见刘策又拒绝了,朱元璋的表情彻底不好看了。 他之前能包容刘策,一方面是欣赏刘策的性格,另一方面是因为刘策救活了朱雄英,还把朱雄英哄得这么高兴,还想办法让朱雄英身上的痘印都没了,可谓是功劳不小。 所以他能够容忍刘策的一些小脾气、小无礼。 可是现在,刘策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给他面子,朱元璋也有点恼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正要说话。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朱元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冲着门口喊道:“谁啊?咱不是说了谁都不能来吗?” 门外传来朱雄英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皇祖父,皇祖母和父王都来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 刘策也愣了一下。 朱雄英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了。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他确实是有点担心。 他怕刘策和皇祖父吵架吃亏。 刘先生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耿直了,跟皇祖父说话都不带拐弯的。 他刚才在门外听了一会,虽然听不太清楚里面在说什么,但皇祖父的声音越来越大,明显是不高兴了。 正着急呢,马皇后和朱标进了院子。 朱雄英像见了救星一样,赶紧跑过去,拉着马皇后的手说:“皇祖母,皇祖父和刘先生在屋里说话呢,不让别人进去,我听到皇祖父好像有点不高兴了,咱们赶紧进去吧!” 马皇后和朱标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不高兴了?那八成是刘策这个胆比天大的家伙又出言顶撞了吧。 两人都有点无奈,但也都赶紧往屋里走。 说白了,刘策救好了朱雄英,他们两个都心存感激呢。 就算刘策触怒了朱元璋,他们也得保住刘策,不然岂不是恩将仇报了? 马皇后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表情不太好看,黑着脸看着刘策。 刘策站在另一边,面色淡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朱标跟在后面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 朱雄英最后一个进来,他很有眼力见地拉来另一把椅子,放在马皇后身边:“皇祖母,您坐。” 马皇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坐下了。 朱标站在那,等着下一把椅子。 然后就没有了。 这个屋子不大,是刘策这两个月住的地方。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简单得很。 一把椅子朱元璋坐着,一把椅子马皇后坐着,没有第三把椅子。 朱标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堂堂太子殿下,大明的储君,居然得站着? 他看了看四周,确实没有第三把椅子了。 朱雄英倒是无所谓,小孩子精力充沛,站一会不算什么。 他蹦蹦跳跳地走到朱元璋面前,乖巧地喊了一声:“皇祖父。” 朱元璋看到自己的大孙,那张黑脸立刻多云转晴,招了招手:“来,大孙,到咱这来。” 朱雄英走过去,朱元璋一把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搂着孙子的腰,另一只手摸着孙子的脑袋,那表情叫一个慈祥,跟刚才对着刘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于是屋内的格局就变成了:朱元璋坐着,怀里抱着朱雄英,马皇后坐着,一脸温和地看着朱雄英,朱标站着,表情微妙,刘策也站着,面色淡然。 简直是一幅名画级别的了。 马皇后看了看朱元璋的脸色,又看了看刘策的表情,开口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力量:“重八,你和刘策在这说什么呢?怎么一脸不高兴?” 第21章 刘策的绝对硬气! 一提这话,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朱雄英,又抬头看了看刘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还不是这小子!咱想让他当锦衣卫,他居然屡次拒绝咱,你说他是不是不知好歹?” 锦衣卫? 马皇后愣了一下。 朱标也愣了一下。 朱雄英虽然不太懂锦衣卫是具体干什么的,但看皇祖母和父王的表情,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马皇后最先反应过来。她看了看朱元璋,又看了看刘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重八,刘先生是个医师,你让他当锦衣卫做什么?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朱标也跟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父皇,刘先生乃是医师,怎么能让他当锦衣卫呢?父皇是有欠考虑了。” 马皇后点点头,接着说:“是啊,重八,刘先生还是留在东宫陪着雄英,我看挺好的,给他一份高高的俸禄,以及丰厚的赏赐,难道不好吗?” 朱元璋被两个人说得有点挂不住面子,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难道咱让他当锦衣卫就是恩将仇报不成? 看你们俩这个样子!当了锦衣卫,高官厚禄一样不少。刘策这小子的性格耿直,肯定是一个清官,眼中揉不得沙子,当锦衣卫不是刚刚好? 咱最讨厌那些阳奉阴违的家伙,刘策这小子性格符合咱的心意,可惜他居然敢屡次拒绝咱,顶撞咱,简直就是居功自傲!” 刘策闻言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陛下,我不是不愿意为大明效忠,但这锦衣卫,我还是做不得,就和太子殿下说的一样,我只适合当个医师,做不好锦衣卫这个活。” 朱元璋见他还敢这么说话,恼怒出声:“朕就是想让你当锦衣卫,我劝你还是再想想。”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再想,不想也得想。 刘策当然听出来了。 但他是什么人?他这辈子上辈子加起来,就没怂过。 你越是威胁他,他越是硬气。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至极:“我不当锦衣卫,缘由我都和您说完了,陛下也不必再问第二次了。” 这话可谓是相当不给面子了。 马皇后在旁边看得直着急,轻轻喊了一声:“重八...” 朱元璋没理她,盯着刘策,声音又沉了几分:“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让你进了锦衣卫,以后前途可谓无量,满朝文武谁不都得对你客气三分,你连这都不懂?” 刘策坦然点头:“我懂。但是我就是不想做,我没听说过哪个医生能当锦衣卫的,这两者差距太大,我胜任不了。” 朱元璋的表情已经有些发黑了。 他盯着刘策,一字一顿地说:“那咱如果一定要让你做呢?你怎么办?打算抗旨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马皇后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一些:“重八!他要是不愿意,你又何必为难他呢?锦衣卫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朱标也正要开口再劝,可刘策却已经开口了。 “若到了那一步,只怕我也只能抗旨了。” 刘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马皇后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朱标张着的嘴合上了。 朱雄英瞪大眼睛看着刘策,他虽然小,但抗旨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是知道的。 朱元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刘策身上。 刘策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他看着朱元璋,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跟皇帝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陛下不管是杀是剐,还是凌迟,我都没有意见。 只是这天底下还没有人能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这条命豁出去,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堂堂男子汉,何惜一死?陛下想要强迫我,那是不可能的,你大可以杀了我,但绝不可能强迫我。” 话说到这一步,刘策的驴脾气算是彻底上来了。 他这人,最不受威胁。 他知道朱元璋的厉害,也知道朱元璋一句话就能要他的命。 但他就是不怕。 就算是死,他也不肯低头,就是这个驴脾气,性格亢直,说的就是他。 你可以说他傻,可以说他愣,可以说他不知天高地厚。 但你不能说他不硬气。这个人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就没学会什么叫低头,骨头硬到了极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朱元璋盯着刘策,目光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恼怒、欣赏、不解、无奈,各种情绪在他脸上轮番上演。 他活了五十五年,当了十五年皇帝,见过的人比刘策吃过的盐都多。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怕他,不求他,不哄他,不骗他,不卑躬屈膝,不阿谀奉承。 你给他好处,他接着,你给他官做,他不干,你威胁要杀他,他说何惜一死。 朱元璋想发火,但他发现自己的火气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发不出来。 要是换了别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让人拖出去砍了。 可面对刘策,他偏偏就是下不了这个手。 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知道,刘策和那个傻叉陈虎不一样,他是真心话。 这小子是真的不怕死,不是装的。 一个不怕死,甚至连凌迟都不怕的人,你拿什么威胁他? 至于家人什么的,更不用提,这个刘策压根就没有家人,抄家夷三族和诛九族,都无法选中。 而且,更让朱元璋郁闷的是,他居然更欣赏刘策了。 这世上不怕死的人多了,但不怕死又不图名利的人,他真没见过几个。 刘策不要官,不要权,不要锦衣卫的高官厚禄,他就要开个医馆当个大夫,在东宫快三个月了,除了口腹之欲之外,连件衣服都不舍得换,一点都不贪财。 这种淡泊名利还无所求的人,不正是他最放心的吗? 他气的,是这样的浑金璞玉,居然不能为我所用,这就让人很恼怒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恼怒已经消退了大半:“你就这么想当大夫?” 刘策点了点头:“我就想当大夫,医者,救死扶伤也,能把人在绝望的病痛之中治愈,是我毕生所求,就和当初救活太孙一样。 当太孙苏醒的那一刻,我的高兴程度或许不在陛下之下,因为我知道我救活了一条年轻的生命,也救活了大明的未来,这比任何高官厚禄,都更加重要。”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却也是刘策内心深处的话。 前世学医,正是因此,而现在他说的话,也不只是因为治病在系统那换积分,而是喜欢这个救死扶伤的行业。 第22章 开个医馆 屋子里安静极了。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手里的茶杯已经不烫了,但他一直没放下,就那么攥着,指节泛白。 他看着刘策,目光里的恼怒、不耐烦、审视,一点一点地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感动,有震撼,有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被人用真心触碰到的感觉。 朱元璋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人了。 阿谀奉承的,口蜜腹剑的,阳奉阴违的,面忠心奸的。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笑,但他分不清那些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他见过太多人向他表忠心,但他知道那些人忠的不是他,是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可刘策不一样。 刘策从来没有对他笑过,不是那种讨好的笑。 刘策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恭维话,不是那种肉麻的恭维。 刘策甚至不怕他,不怕他的权力,不怕他的威压,不怕他的屠刀。 这样的人,说的话,是真的。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马皇后和朱标都没有出声,他们知道朱元璋在想事情。 朱雄英也很懂事地没有闹,安安静静地靠在马皇后身边。 终于,朱元璋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和平时那个威风凛凛的洪武皇帝判若两人。 “刘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话?” 刘策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句句真心,如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 “你真的就这么想当大夫?比当官还想的?” “比当什么都想。” “咱要是给你一座金山,让你别当大夫了,你干不干?” 刘策笑了:“陛下,金山能救人之病吗?” 朱元璋愣了一下。 “金山只能救穷鬼,却治不好疾病。” 刘策摇了摇头:“但我能,我这一双手,能救人命,您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买不来这个本事,买不来这份心,所以金山我不换。”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把今天所有的火气、无奈、恼怒,全都叹了出去。 “行。” 朱元璋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味道:“算你小子有种,咱不逼你了,锦衣卫你不当就不当吧,要是真把你砍了,咱可就真成不讲道理的暴君了。” 刘策心中一松,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多谢陛下成全。” “不过你小子也别太得意。” 朱元璋话锋一转,用手指点了点刘策:“咱告诉你,咱不是因为你怕了才不逼你的,天底下还没人能让朱元璋害怕,咱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让咱觉得你小子是个真性情的人,加上你的功劳,这才成全了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继续说:“咱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真心实意为别人着想的,咱没见过几个,你算一个。” 马皇后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朱标也微微颔首。 刘策笑了笑,抱拳说道:“陛下过奖了,臣就是个大夫,该做的事而已。” 朱元璋摆了摆手:“别跟咱来这套,该做的事?太医院那些人也是该做的事,他们怎么没做到?他们跪在外面等死的时候,你怎么站出来把雄英救活了? 别跟咱说什么该做的事,都是混蛋话,这世上该做的事多了去了,能做到的没几个,你能做到,那就是你的本事,咱看重的就是你这点。”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刘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朱元璋也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说道:“你不愿意当锦衣卫,咱不勉强你,但咱也不能让你白干,你救了咱的大孙,功劳卓著,咱得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刘策眼睛一亮,等的就是这句话啊! 不过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反而故作淡定地拱了拱手:“陛下,臣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想开个医馆。” 朱元璋挑了挑眉:“医馆?” “是。” 刘策点了点头:“臣这辈子就这一个愿望,开一间医馆,安安心心地给人看病,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谁来我都看,能救一个是一个。”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就这?” “就这还不够么?” 刘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陛下若是能赏臣一些本钱,那就更好了,您也知道,臣就是个太医院的小杂役,一点积蓄都没有。 您就算赐臣一个宅子和门脸,臣也没有钱买药,连抓药的人都雇不起,而且在皇城这一片地方,哪个不是有点权有点势的?臣一点背景都没有,肯定不行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管皇帝要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朱元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马皇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朱标也是嘴角微弯,心想这位刘先生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连跟父皇要钱都要得这么理直气壮。 朱雄英更是直接开口帮腔:“皇祖父,我觉得刘先生说得有道理,我看您也别赐他门脸了,干脆让他待在东宫多好,给刘先生封一个大官,给他俸禄。” 朱雄英这话是有私心的。 这段时间他和刘策玩得非常好,他发现刘策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人,面对他这个皇太孙,一点都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模样,反而把他当成一个小朋友一样,交往得非常不错,还能哄他玩,还有那么多好玩的招数。 朱雄英不太想让刘策走。 朱元璋翻了翻白眼:“大孙,你就向着他吧,还让他待在东宫当大官?想得美!就这小子的驴脾气,你让他留下,他都不带留下的。 咱是看出来了,他就是想给天下人治病,留在东宫的话,他这点愿望不就做不到了吗?真是个了不起的志向,可惜还得咱给他拿本钱。” 刘策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朱元璋无奈地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少跟咱玩心思,咱难不成是不讲良心的不成?肯定不会亏待你小子的。” 他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咱赐你黄金五百两,够你买药雇人了吧?” 刘策点头:“够够够。” “另外,赐你七品文林郎,算是个官身,再给你一块御赐行医金牌,见官不拜,免税免役,不受官员调令。 也就是说,除了咱和妹子还有标儿等几个人,谁也不能随便使唤你,你看上的病人你就治,看不上的你就不治,谁也不能拿官职压你。” 第23章 马皇后的身体暗疾 刘策的眼睛越来越亮。 然而这赏赐居然还没完! 朱元璋大手一挥:“等你医馆开张那天,咱亲自给你写一块神医的牌匾,让人送去,挂在你医馆门口,看谁敢来找你的麻烦。” 这话一出,连马皇后都有些动容了。 皇帝亲自写牌匾、亲自送上门,这份恩宠在大明朝简直无敌了。 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把刘策当成了皇家的御用神医,给他披上了一层谁也动不了的金钟罩。 刘策也是心中大喜。 黄金五百两那是实打实的钱,除非疯狂挥霍,不然半辈子也花不完。 七品文林郎虽然是个虚衔,但好歹是个官身,有俸禄。 最值钱的是那块金牌和那块牌匾,见官不拜、免税免役、不受官员调令,再加上朱元璋亲笔写的神医二字,那简直就是护身符中的护身符。 以后就算遇到权倾朝野的大官,也得给三分面子。 老朱这招高明啊。 看起来除了金子和宅子之外,赏的都是虚的,但实际上给了刘策最大的保护。 这样一来,刘策就能安安心心当他的大夫,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人骚扰。 而朱元璋自己也得了一个可靠的神医,以后老朱家有人生病,刘策感恩之下,必然随叫随到,拼尽全力。 帝王心术,玩得明明白白。 只能说老朱这脑子还是太超模了,瞬间把局面最大利益化。 刘策当即躬身行礼,这一次他的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臣多谢陛下赏赐!陛下隆恩,臣没齿难忘!”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小子,咱赏你这么多东西,你也不肯跪下给咱磕个头,而且你也不必再自称在下了,你已经是七品文林郎了,称臣就行了。” 刘策哈哈一笑:“以陛下的心胸,怎么会计较这下不下跪的小事呢?况且咱们大明朝也没有强迫人家下跪的规矩嘛,反正臣已经惹了陛下多次不高兴了,也不差这一次了。” 朱元璋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得又想笑又想骂,最后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咱是看出来了,你小子就不愿意给人家下跪,骨头又硬又倔。 算了,不愿意跪就不跪吧,以后见了咱也不用下跪了,强迫你小子也没什么意思,到时候还得和咱对着干,搞不好把咱气死。” 刘策闻言,心中多少有点触动。 谁说朱元璋是暴君的?他暴有暴的道理,一旦他认可了一个人,并且这个人对他没有威胁的时候,他确实是很大度的一个人。 刘策正了正色,对朱元璋躬身一礼,声音郑重了许多:“臣确实不愿意给人下跪,但是臣却比那些表面下跪、心中暗藏心机的人好上百倍,陛下放心,陛下对臣如此恩遇,但有驱使,臣绝无二心。” 这话确实是在表忠心。 朱元璋听了,心里舒服了很多,看刘策也顺眼了不少。 但他还是嘴硬,哼了一声说:“你小子也会说好听话?还什么但有驱使绝无二心?那咱让你当锦衣卫,你咋不听咱的呢?” 刘策理所应当地说道:“锦衣卫也不是臣该干的活啊,臣是一个医生,陛下如果在治病救人这方面有什么要求,臣必然拼死效劳,绝不懈怠。” 说完这话,刘策的目光忽然从朱元璋身上移开,落在了马皇后身上。 马皇后正一脸慈祥地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带着笑,神色温和。 但刘策注意到,她的面色并不好看。 不是那种明显的病态,而是一种长期劳累、气血亏虚的萎黄。 眼袋很重,嘴唇的颜色也偏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精气神。 刘策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 “就如同皇后娘娘现在这样。” 刘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积劳成疾,臣现在就愿意给皇后娘娘治疗。” 这话一出,本来还有些打闹气氛的屋内,气氛顿时就变了。 朱元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朱标手里的扇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朱雄英瞪大了眼睛,看看刘策又看看马皇后。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马皇后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变了调:“妹子,你身体不好你怎么不早说?什么叫积劳成疾?你哪不舒服?” 朱标也紧张地往前迈了一步:“母后,您身体不舒服吗?” 朱雄英更是直接跑过来,拉住马皇后的衣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皇祖母,您生病了吗?” 马皇后没想到刘策忽然把话题扯到她身上,不由得无奈一笑,拍了拍朱元璋的手背,又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你们都别紧张,我身子好着呢,刘策就是夸张了,我没什么大事。” “娘娘。” 刘策的表情很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您可不要太乐观,医生讲究望闻问切,臣只瞧您这一会,就看得出来,您这是积劳成疾,想必最近半年,心悸失眠、胸闷少食,都是常有的吧?” 刘策这话一出,马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最近半年确实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或者说,这一两年都有,只是最近几个月越发严重了。 尤其是前阵子朱雄英病危,她几天几夜没合眼,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吃不下饭。 她担心朱元璋和朱标惦记她的身体,一直隐藏得比较好,加上她自己也觉得是因为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所以一直没有太当回事。 但现在刘策一眼就看出来了,连问都不用问。 马皇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你果然是神医,看得非常之准,但我觉得这只是一些老毛病,没什么大问题。” “老毛病?” 朱元璋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妹子,这怎么能算是老毛病呢?连觉都睡不好,吃都吃不好,那时间长了身体不都拖垮了?” 他猛地转向刘策:“刘策小子,你赶紧给咱妹子看看!绝对不能耽误!” 朱标也跟着说:“刘先生,母后的身体就拜托你了,你需要什么药材、什么人手,尽管开口。” 朱雄英更是拉着刘策的袖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刘先生,你快救救我皇祖母,雄英求求你了。” 很显然,这祖孙三人都急得够呛,对于马皇后的身体也是非常关心的。 第24章 老朱慌了 马皇后被这一家子弄得又暖又无奈,拍了拍朱元璋的手安慰道:“没事的,重八,不用太担心,刘策不是说了吗,就是积劳成疾,休息休息就好了。” 刘策摇了摇头,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了。 他看着马皇后,一字一顿地说:“娘娘,如果您信得过我,那就请听我一言,积劳成疾的病,往往是一点一点地压垮人的。 就像滚雪球一样,刚开始看着不大,可这雪球越滚越大,若是中途不截下来,等滚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就谁都拦不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若是不加以调理,不出三年,只怕您这条命都要保不住了。” 不出三年。 这四个字像四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朱元璋的脸刷地白了。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朝堂之上杀伐果断从不手软,天塌下来他都不带眨眼的。 可此刻,听到不出三年这四个字,他的手开始发抖了。 不是害怕,是恐惧。 是一种失去至亲之人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这辈子失去过太多人了。 父母、兄弟、朋友、战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得像铁石一样了。 可当刘策说出不出三年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怕,他怕得要死。 他怕失去马皇后,怕失去这个从他还是个穷小子的时候就跟着他、忍着烫伤给他带饼,陪他吃尽苦头、陪他出生入死、替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点亮灯火的女子。 “刘策!”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眼眶已经泛红了:“你给咱治!你一定要给咱治好咱的妹子!你要什么咱都给! 你要黄金咱给黄金,你要官职咱给官职,你就是要封王咱都给你封!只要你能把咱妹子治好!” 刘策绷不住了,封王这话都说得出来,老朱这是真慌了啊。 朱标也站不住了,上前一步,深深地向刘策行了一礼。 堂堂太子殿下,向一个七品都没有的小小杂役行如此大礼,这在洪武朝还是头一回。 “刘先生,母后的病就拜托你了,本宫求你,无论如何都要治好母后。” 朱雄英更是直接哭了出来,拉着刘策的袖子不放,一边哭一边说:“刘先生,你快救救我皇祖母,我求求你了,皇祖母对雄英最好了,雄英不能没有皇祖母...” 孩子的眼泪滴在刘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马皇后看着这一家子,丈夫急得眼眶通红,儿子弯腰行礼,孙子哭成泪人。 一时间,她的心里也是又暖又酸。 她伸出手,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又看了朱元璋一眼,轻声说:“你们都别这样,刘策不是说了吗,要调理,又不是没得治,你们这样,倒把刘策吓着了。” 刘策倒不至于被吓着,一个敢和朱元璋对着干的人,怎么可能会被这点场面吓到。 他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语气温和但坚定:“太孙别哭,有我在,娘娘是不会有事的。” 然后他看向朱元璋,正色道:“陛下,娘娘的病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所以治疗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 我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到半年的调理,甚至更长,但只要陛下和娘娘配合,臣有把握让娘娘恢复健康。” 朱元璋连声说:“配合配合配合!你说怎么治就怎么治!你说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你说不让干什么就不让干什么!咱全听你的!” 刘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马皇后,开始详细地交代治疗方案:“娘娘,从今天起,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休息。 您这病,说白了就是累出来的,您要是不肯歇,臣就是给您开仙丹也没用,这点肯定是没得商量。” “第二,饮食要改,油腻的、辛辣的、生冷的,都不能吃了,多吃一些清淡的、易消化的,粥、汤、蒸菜为主。”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 刘策看着马皇后,一字一顿地说:“娘娘,您不能再操心太多了,我知道您放心不下陛下,放心不下太子,放心不下太孙,放心不下后宫大大小小的事。 但您得明白一个道理,您要是把自己的身体累垮了,您还怎么照顾他们?您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照顾。 如今大明朝已经欣欣向荣,陛下乃万古不见之圣君,太子殿下也是千古未有之英明,太孙更是聪慧至极,未来前途无量,娘娘您也不必太过操心,也该享受天伦之乐,享受生活了。” 马皇后沉默了好一会,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朱元璋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这会插嘴道:“妹子,你听见没有?刘策说得对!你好好养病,宫里的事你不用管,有咱呢! 咱虽然不会管后宫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但咱可以让别人管!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你就给咱好好歇着!” 朱标也赶紧表态:“母后,儿臣也会时常去看您,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后宫的事务也不必太操心了。” 朱雄英仰着脸,眼泪还没干,奶声奶气地说:“皇祖母,雄英以后不调皮了,雄英听话,皇祖母别生病了。” 马皇后被这一家子弄得眼眶也红了,伸手把朱雄英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好,皇祖母听你们的,都听你们的。” 刘策也不啰嗦,直接走到一边的桌子上,取出笔墨纸砚,开始写药方。 这药方是刚在系统换来的,价值一百积分。 看着不算很便宜,但作为中药方,是能一直用的,不是和西药一样,换完吃了就没了,所以还是很有价值的。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方子是调理气血、安神定志的,以古方为基础,加减了几味药,系统出品那是肯定没问题的,疗效肯定也是杠杠的。 写完之后,他把方子递给朱元璋:“陛下,这是给娘娘调理的方子,一日一剂,水煎服,早晚各一次,先吃七天,七天后臣再看情况调整。” 朱元璋接过方子,像接圣旨一样小心翼翼,叠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身来,看了看窗外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对马皇后说:“妹子,咱陪你回去,今天早点歇着。” 马皇后应了一声,在朱元璋的搀扶下站起来。 朱标和朱雄英跟在后面,都生怕马皇后出什么问题。 刘策的一番话,算是彻底把这祖孙三人给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第25章 丰厚的封赏 马皇后被朱元璋等人如同护送国宝一般送回宫的时候,一路上前呼后拥,排场大得不像话。 朱元璋亲自扶着她的胳膊,朱标跟在后面,朱雄英也非要跟着,一家老小齐上阵,把马皇后围得严严实实。 马皇后被他们弄得哭笑不得,几次想说自己能走,但每次刚开口,就被朱元璋一个眼神瞪回去。 “妹子,你少说话,走你的路。”朱元璋的语气不容置疑。 马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任由他们摆布。 她心里清楚,这是刘策那番话把这一家子吓着了。 不出三年,性命不保,这话谁听了不害怕?更何况是朱元璋。 回到宫中,朱元璋亲自把马皇后扶到榻上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就对身边的太监吩咐:“去太医院,把院使给咱叫来。快!” 太监一溜烟跑了。 朱标在旁边站了一会,见马皇后脸色尚可,才稍微放心,轻声说:“母后,儿臣先去处理政务,晚些再来看您。” 马皇后点了点头:“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朱标走了。 朱雄英被留在马皇后身边,小孩子乖得很,坐在马皇后身边不吵不闹,时不时抬头看看皇祖母的脸色,懂事得让人心疼。 不多时,太医院院使和院判一路小跑着来了。 两人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进了门就跪下行礼。 朱元璋没让他们起来,直接开口:“都别整这些虚礼了,都给咱起来,给皇后诊脉。” 院使和院判对视一眼,心里都打鼓。 皇后怎么了?太孙这个要命的病刚好,怎么又轮到皇后了? 但他们不敢多问,上前小心翼翼地给马皇后诊脉。 诊了好一会,院使的眉头越皱越紧,院判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 两人轮番诊了一遍,又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退后两步,重新跪下。 “陛下。” 院使硬着头皮开口:“皇后娘娘的脉象细弱而数,节律不齐,是积劳成疾、心血亏耗之象,臣斗胆请问,娘娘最近是否常有心悸失眠、胸闷少食之症?”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们倒也能看出来。” 院使连忙说:“臣等无能,未能及早发现娘娘的病情,请陛下恕罪。” “行了行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咱问你们,这病怎么治?” 院使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娘娘此症当以调理气血、安神定志为主,臣建议以归脾汤为基础方,加减几味药,先服七日,再看情况调整。”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咱妹子这病,要是不治,能撑多久?” 院使愣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他偷偷看了马皇后一眼,又看了看朱元璋那张黑沉沉的脸,声音发颤:“回陛下,娘娘的病情若是好好调理,应当还能维持,若是不治,臣不敢妄言。” “咱让你说!”朱元璋一拍桌子。 院使吓得浑身一抖,磕磕巴巴地说:“若是...若是不加调理,以娘娘现在的身体状况,三年之内...恐有不测。” 和刘策说的一模一样。 朱元璋盯着院使看了几秒,然后一摆手:“滚下去吧。” 院使和院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朱元璋坐在马皇后身边,握着她的手,半天没说话。 马皇后看着他,轻声说:“重八,你别太担心了,刘策不是说能治吗?他既然能救雄英,就一定能救我。” 朱元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妹子,你得好好配合刘策治病,咱不能没有你。” 马皇后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如好好活着。 这一夜,东宫的偏院里,刘策躺在摇椅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就要搬出东宫了。 说实话,在东宫这两个月,他住得挺舒服的。 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周厨子的手艺他还没吃够,朱雄英的五子棋还没下腻,院子里那把摇椅他都躺出感情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他是大夫,不是东宫的清客。 他要开医馆,要治病救人,要赚积分,要在这个时代活出个样子来。 窝在东宫里当朱雄英的陪玩,那不是他的路。 第二天一早,赏赐就下来了。 来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蟒袍,一看品级就不低。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托盘,上面盖着黄绸子。 再后面是一队抬着箱笼的杂役,箱笼上系着红绸,看着就喜庆。 “刘策接旨!”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刘策从偏院走出来,没有跪,只是拱了拱手,微微欠身。 太监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来之前就被交代过了。 他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杂役刘策,医术精湛,救皇太孙于危难,功在社稷,特赐七品文林郎,御赐行医金牌一面,着见官不拜、免税免役、不受官员调令。 另赐黄金五百两,赐宅邸一座,位于皇城东南崇文门内大街,三进三出院落,带临街门脸,另赐护卫四人、仆从四人,以供驱使,钦此。” 刘策听完,心里美得不行。三进三出的大院子,还在皇城黄金地段,老朱这次是真下本钱了。 “臣领旨谢恩。”刘策又拱了拱手,上前接过圣旨。 太监笑眯眯地将圣旨递给他,又从身后小太监的托盘里取出一块金牌,双手奉上。 金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御赐行医四个大字,背面刻着见官不拜、免税免役、不受调令几行小字,边缘镶着金边,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看样子也是连夜做出来的。 刘策把金牌在手里掂了掂,收进袖中。 太监又递上一串钥匙:“刘先生,这是宅子的钥匙,宅子已经收拾过了,您随时可以搬过去。” 刘策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太监带着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刘策和那八个新来的仆人。 四个护卫站在左边,清一色的壮汉,腰杆笔直,目光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刘策扫了一眼,怎么看怎么像锦衣卫。 嗯,不是像,估计就是。 不过他也无所谓,反正老朱不放心派人盯着,那是正常的。 他自己问心无愧,乐意盯就盯吧。 第26章 教坊司和勾栏 四个仆从站在右边,两个男仆两个女仆,年纪都不大,看着利索能干。 刘策看了看他们,开口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四个护卫中领头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抱拳道:“回先生,属下刘三,这几个是属下带的兄弟,赵四、王五、李六,属下等人奉陛下之命,护卫先生安全。” 别的不说,赵四属实是好名字,就是不知道这哥们会不会嘴角抽搐, 刘策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四个仆从。 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仆躬身道:“先生,小人张福,这两个是张安、张宁,是我兄弟,这个是春兰,负责照顾先生起居。” 刘策记下了名字,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张福:“去置办几桌酒菜,今天搬家,大家吃顿好的。” 张福接过银子,眼睛一亮,应声去了。 刘策转头看向刘三:“你跟我去新宅子看看,其他人先把东西搬过去。” 刘三抱拳:“是。” 刘策的新宅子位于崇文门内大街,离皇宫不远,走路不到一刻钟。 这一带住的都是达官显贵,街上干干净净,两旁的宅院一个比一个气派。 刘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房子,放现代得值多少钱啊? 三进三出的院子,前院是门脸和药房,中院是会客和诊室,后院是刘策的住处。 院子不算特别大,但布局精巧,花木扶疏,还有一个小池塘,养了几尾锦鲤。 临街的门脸有三间,打通之后正好做医馆。 刘策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院子里的家具已经备齐了,床、桌、椅、柜,一应俱全,虽然不是顶级的红木家具,但也都是好东西。 后院的卧房里还放着一把摇椅,不知道是哪个有心人做的,和他东宫那把一模一样。 刘策往摇椅上一躺,晃了两下,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不得不说,老朱还是很够意思的,而大明速度这一块,也确实是很厉害。 自从昨天决定封赏之后,到现在一天出头,结果家具摇椅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宅子也弄的很新鲜,只能说速度是真的快。 “刘三。”他开口喊了一声。 刘三从外面进来:“先生有何吩咐?” “去打听一下,这附近哪里有药材铺子,我要买药。” 刘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刘策躺在摇椅上,开始盘算。 朱元璋赏了五百两黄金,兑换成白银就是五千两。 买药花不了多少钱,几百两银子就能把药柜塞满。 剩下的钱,他得好好存着,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也不想太亏待自己。 上辈子虽然不至于穷怕了,但也没怎么享受生活过,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点钱,该吃吃该喝喝,该享受就享受。 但他也不是那种铺张浪费的人,够用就行。 接下来的几天,刘策忙得脚不沾地。 他让张福带着几个仆人打扫院子、布置药房,自己则带着刘三去药材市场买药。 他虽然不算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中药专家,但也是中西医一起学的,结合现代人的精湛医术,比这个时候大多数大夫都厉害的多,这些药材自然也是手拿把掐。 他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照着单子买,该买的买,不该买的绝不乱花。 药材市场的掌柜们见一个年轻人带着护卫来买药,出手阔绰,买的数量还不少,都好奇地问他是哪家医馆的。 刘策随口答了一句崇文门内大街新开的,便不再多说。 药材买回来之后,刘策又让张福他们按照药柜的格子分门别类地放好。 他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放错的,才放心。 忙了五六天,医馆总算有了个样子。 临街的门脸上挂了一块匾,用红绸盖着,等开业那天再揭。 匾是朱元璋亲笔写的神医二字,前两天刚送来的。 刘策看着那块匾,心里美得不行。 这可是洪武皇帝的御笔,往门口一挂,比什么广告都好使。 下个月八号是个良辰吉日,刘策把开业的日子定在了那天。 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他正好可以歇一歇,养精蓄锐。 这天傍晚,刘策吃过晚饭,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天还没完全黑,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黄色,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他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在东宫的时候,每天还有朱雄英陪着下棋,有周厨子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偶尔还能跟朱元璋斗斗嘴。 现在搬出来了,院子虽大,人虽多,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叫来刘三:“刘三,咱们这附近有什么娱乐的地方吗?好玩一些的?” 刘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娱乐的地方?” “对啊。” 刘策看着他那副呆样:“就是能玩能乐的地方,总不能让我天天在家躺着吧?” 刘三琢磨了一下,开口道:“回先生,附近有教坊司和勾栏,能听姑娘唱曲,还有一些投壶游戏什么的,其他的,好像倒也没什么了。” 教坊司?勾栏?听姑娘唱曲? 刘策心中顿时有些好奇。 这句话他可太熟了,不管是教坊司还是勾栏,他在现代的和影视剧里见过无数次,但真家伙可从来没去过。 说真的,他并非是一个好色之人,但对于听曲这件事,他是真有几分兴趣。 毕竟这个时代娱乐实在匮乏,除了下棋看书晒太阳,还真没什么能打发时间的。 “那好。” 刘策拍了拍刘三的肩膀,语气轻快中带着期待:“就去教坊司溜达溜达,你跟我去一趟吧。” 刘三顿时一头问号,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去...去教坊司?” 刘三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这说去就去啊?” 刘策很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去?那不然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刘三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像便秘。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说:“先生,您可是陛下看中的神医,去那种地方,好像也不太好吧?” 刘策听了这话,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说道:“我要去哪和我的医术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是陛下派来看着我的,不用惦记。 我这人没什么野心,也不会跑,我都要去了,难道你还不跟着我?万一我出点什么事,陛下岂不是要摘你脑袋?” 第27章 我不要,他非给 刘三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刘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上。 朱元璋给他下令的时候就说了,全听刘先生的,刘先生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就算刘先生要砍你的头,你也得站着让他砍。 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朱元璋说得出做得到。 况且,他现在名义上就是刘策的护卫,说难听点就是仆人级别的。 主子要去哪,他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拦着? 刘三无奈地拱了拱手:“那好吧,属下陪您去就是了。” 他心里其实不太愿意。 教坊司那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经常有争风吃醋闹出事的。 万一刘策在那出了什么岔子,他可担待不起。 但转念一想,他武艺超群,到时候真出了事,大不了带着刘策跑。 只要刘策没死,他就是有功无过。 想到这里,刘三心里踏实了一些,转身去叫了赵四和王五,三个人跟着刘策,溜溜达达地往教坊司的方向走去。 刘策今天穿的是朱标给他做的那件月白色锦袍。 他本来想穿旧衣裳的,那身灰扑扑的杂役服穿着舒服,但张福死命拦着,说什么先生如今是七品文林郎了,穿那身出去不像话。 刘策拗不过他,只好换上了这件好衣裳。 这件袍子的质感确实是顶级的。月白色的锦缎上织着暗纹,摸上去滑溜溜的,穿在身上轻得像没穿一样。 刘策不懂布料,但他知道这东西放在现代,没个几万块下不来。朱标出手是真大方。 只是很可惜,单论舒适,其实还没有那个杂役的衣服舒适,大概也是旧衣服更舒服的缘故。 说起这件衣服,刘策还是多少有点动容的,因为朱标自己也有这么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之前在东宫的时候,有一次看见朱标穿着这件袍子在院子里散步,还愣了一下,心想太子殿下的袍子怎么跟我的那么像? 后来问了身边的小太监才知道,朱标请来的那个裁缝匠人,是量了朱标的尺寸之后,又量了他刘策的尺寸,两人做的衣服是一模一样的,只有尺寸的差别,朱标比刘策稍微胖一点点,仅此而已。 堂堂太子殿下,居然和自己穿一样的衣服。 这份荣宠,放在大明朝,刘策大概是头一份。 他当时听说这事的时候,心里确实有几分触动。 朱标这个人,别的不说,拉拢人心的手段当真是一绝。 他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赏赐,而是用一种平等的、真诚的方式,让你觉得他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 刘策虽然不吃这一套,但他不得不承认,朱标这种人是真的让人讨厌不起来。 刘三走在刘策侧后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刘策身上的袍子,忽然好奇地问了一句:“先生,您这件衣服是从哪里做的?这段时间您好像没出去做过衣服。” 原来搬家的时候,刘策是穿着那身旧杂役服搬的,今天出门才换上这件好衣裳。 他一共也就两件好衣服,都是朱标给他做的,一件月白色,一件石青色。 他自己对这方面真没什么要求,甚至有点不太愿意要,因为旧衣服穿着舒服。 但那身杂役服穿出来实在不好看,没办法,只好穿这件。 刘策听刘三问了,倒也不以为然,甩了甩袖子,随口说道:“太子殿下给我做的,本来我都不太愿意要,太子殿下非给,我也犟不过他,就收下了。” 刘三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太子殿下给你赠衣服,这简直是天大的荣宠,结果您还不太愿意要? 这位刘先生,可真是个我行我素的狠人。 但转念一想,这位可是连陛下都敢怼的主,一件衣服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上级陈虎,堂堂锦衣卫千户,都被这位刘先生骂得跟孙子似的,后来还被打了五十大板。 虽然那板子是陛下打的,但起因不就是因为陈虎学了刘先生的做派吗? 刘三的头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分。 他彻底想明白了,这位刘先生,是他无论如何都惹不起的。 别说是他,就是他的顶头上司毛骧来了,估计也得客客气气的。 圣眷到了这种地步,不说是谁惹谁死也差不多了。 刘三收起了最后那点小心思,老老实实地跟在刘策身后,语气恭敬得不像话:“先生说得是,属下多嘴了。” “不必这么拘束,我这人性格比较随和,咱们名为主仆,实为朋友,该干啥干啥,不必考虑那么多。” 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太当回事。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确实很难接受几个人天天管他叫主子,低三下四的,看着就别扭。 像刘三他们这些人,干好活就行了,没那么多讲究。 而刘三被刘策拍了拍肩膀,说了这么一番话之后,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敬意。 这位刘先生,傲上而不辱下,真关云长在世也,他刘三能伺候这种主子,真是毕生福分! 刘策倒是不知道刘三在想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教坊司离崇文门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这一带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和白天那些安静的官宦宅院完全不同。 街上飘着酒香和脂粉香,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从两旁的楼阁中传出来,偶尔夹杂着女子的笑声和男子的吆喝。 刘策站在街口,看着眼前这片花花世界,心里只有一个感觉,热闹。 上辈子他在现代,连酒吧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这种地方了。 说实话,他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但架不住好奇。 来都来了,总得看看。 “先生,前面那家就是教坊司了。” 刘三指着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楼阁,灯火辉煌,门口站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正在招揽客人。 刘策看了看,抬脚就往那边走。 刘三赶紧跟上去,赵四和王五一左一右护着,三个人把刘策围在中间,生怕他被人碰着。 门口的姑娘们见来了一位打扮不凡,还带着仆人的客人,眼睛都亮了。 再看刘策的穿着打扮,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英俊,气度不凡,身边还带着三个护卫,连护卫都气度不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一个穿着红色衣裳的姑娘迎了上来,笑盈盈地行了个礼:“这位公子,里面请,您是第一次来吧?看着面生。” 刘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找个安静的地方,上壶好茶,叫两个唱曲的来。” 第28章 教坊司听曲 进去之后,自然来了一个很有经验的老鸨子带着,那姑娘继续去拉客了。 刘策跟着老鸨穿过一条走廊,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致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窗户半开,能看到秦淮河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刘策坐下来,刘三和赵四、王五站在身后,三个人腰杆笔直,目光警惕,活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她搓着手,笑眯眯地问:“公子,您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咱们这儿有上好的女儿红,还有...” “上几个拿手菜,再来一壶好酒。” 刘策打断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厨房点菜。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叫个唱曲最好的姑娘来,我不差钱。” 说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随手丢给老鸨。 那锭金子足有五两重,落在老鸨手里沉甸甸的,金灿灿的光芒映得她眼睛都直了。 她这辈子接过不少赏钱,但一出手就是五两金子的主儿,还真没几个。 老鸨脸上的笑容顿时从职业微笑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狂喜,连声说:“公子放心,公子放心!老身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姑娘,包您满意!” 她捧着金子,眉开眼笑地退了出去。 刘策也不以为意,现在他不差钱,实在不行没钱了去管老朱要。 更别说现在救马皇后,以后朱标也得处理一下,要钱那不还有的是?不差这点。 该享受就得享受啊。 他转头看了一眼刘三和赵四他们,见三个人还杵在那,跟三根木头桩子似的,便摆了摆手:“都坐下,站着干什么?” 刘三愣了一下,连忙摇头:“先生,属下站着就行,站着就行。” 赵四和王五也跟着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烫了一下。 刘策又让了两次,三个人死活不肯坐。 他也无奈,这个时代等级分明,主仆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一个现代人觉得无所谓,但这些人从小被灌输了那一套,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 “行吧,愿意站着就站着,不过也不用拘束,怎么舒服怎么来。” 刘策不再勉强,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不多时,酒菜上来了。 四菜一汤,外加一壶温好的黄酒。菜色看着不错,清蒸鲈鱼、酱鸭、炒时蔬、一碟卤味,汤是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刘策闻了闻,食指大动。 紧接着,老鸨领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怀里抱着一把琵琶。 她生得不算倾国倾城,但眉眼清秀,气质温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看起来非常顺眼。 她走到刘策面前,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奴家晚秋,见过公子。” 晚秋。 刘策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心中吐槽,晚秋?我还则成呢。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脸上不动声色,微微一笑:“有劳晚秋姑娘。” 晚秋微微一笑,没多说什么。 她也没有太过受宠若惊。 在这行待久了,什么人都见过,尤其是以她的姿色,见到过许多贵公子,那些公子好面子,都很客气,这些客套话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她抱着琵琶,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调了调弦,纤指一拨,琵琶声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唱的是南曲,曲调婉转缠绵,词句雅致。 晚秋的嗓音不算宏亮,但很有味道,像是江南三月的细雨,轻轻柔柔地落进人的耳朵里。 刘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听曲。 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一边品着小酒,一边听着小曲,不用想明天要干什么,不用操心房贷车贷,不用担心领导的脸色。 穿越到明朝虽然有很多不便,但单论这种慢节奏的生活,还真是一种享受。 刘三站在门口,目光不停地扫视着走廊和楼梯口,赵四和王五则分守窗户和门后,三个人精神高度紧张,活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倒也不怪他们如此紧张。 谁能想到刘策说来教坊司就来教坊司啊?他们跟着这位新主子才几天,还没来得及摸清他的脾性,就被他带到了这种地方。 万一出了什么事,有人闹事、有人争风吃醋,伤了刘策的话,他们几个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不过,他们心里对刘策的感觉,也并非只有朱元璋的任务那么简单。 刘策这个人,和他们见过的所有主子都不一样。 他不摆架子,不骂人,不打人,不把他们当下人使唤。 刚才还让他们坐下,虽然他们没敢坐,但那句都坐下说得自然极了,像是真的把他们当自己人。 他们这些当差的,最怕遇到什么样的主子? 一种是脾气暴躁、动辄打骂的,一种是虚伪客套、背后使手段摆弄的。 刘策两种都不是。 他对陛下都不给面子,对朱元璋都敢顶嘴,却对他们这几个小小的护卫客客气气的,这份傲上不辱下的做派,让他们心里热乎乎的。 刘三想起陈虎跟他讲过的事。 刘策第一次见朱元璋的时候,话都没听完就把门关上了。 陈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佩服。 刘三当时还不全信,现在他信了。 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不管陛下让他来是监视还是护卫,他都得拼命保护好刘先生。 房间里,刘策一边听曲一边吃喝。 他其实有点饿了。晚上还没吃饭,搬家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好不容易闲下来,又被刘三带到了教坊司。 桌上的菜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于是他就着琵琶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嗯,不错,鲜嫩。 又夹了一块酱鸭,嗯,入味。 再来一筷子时蔬,清爽。 鸡汤也喝了两口,鲜得很。 刘策越吃越香,越吃越快,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筷子在盘子和嘴之间来回飞舞,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他这个人本来也没什么吃相,在现代的时候一个人吃饭惯了,怎么舒服怎么来,到了古代也没打算改。 第29章 系统奖励,善念常驻 晚秋正唱着曲,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刘策,手中的琵琶差点没抱稳。 这位公子...是在吃饭? 不是那种文质彬彬、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而是大口大口地扒,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包子,嘴角还沾着酱汁,吃相简直可以用狼吞虎咽来形容。 晚秋在这教坊司待了几年,见过无数客人。 那些公子哥,为了面子,点一桌子酒菜,但基本不动筷子,顶多喝几口酒,夹两筷子菜做做样子。 因为对面坐着唱曲的姑娘,你要是大吃二喝的,显得粗俗,不雅,掉价。 所以大家都端着,装着,谁也不肯先动筷子。 可眼前这位公子,完全不在乎这些。 晚秋的心情很复杂。 她不知道该觉得这位公子是率真可爱,还是该觉得他粗鲁无礼。 但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他吃得是真香。 那吧唧吧唧的声音,那满足的表情,那筷子在盘子和嘴之间飞舞的速度,看得晚秋莫名其妙地咽了一下口水。 她赶紧收回目光,继续唱曲,但心里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平静了。 刘三站在门口,余光瞟到刘策的吃相,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自家这位先生,当真是...不拘小节啊。 就算不把自己当朝廷大员、陛下看重的人,好歹也是一代神医。 哪个神医不是仙风道骨、飘飘欲仙的? 您老可倒好,坐着就是一顿开炫,这么快吃没半桌子菜了,简直一点都不顾形象。 不过刘三也没说什么。 他算是看明白了,刘策这个人,你越是跟他讲规矩,他越是不在乎。 他活得就是一个字:真。 真性情,真脾气,真吃真喝真享受,不装,不端,不虚伪。 这样的人,一般在官场上活不长,但在刘三心里,这样的人值得跟,因为刘策不只是这个性格,还很有本事。 过了好一阵,刘策终于吃饱了。 桌上的四菜一汤被他扫荡了大半,鱼只剩下一副骨架,酱鸭只剩下几根骨头,时蔬盘子见了底,鸡汤也喝了个精光。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又斟了一小杯黄酒,慢慢地喝着,继续听晚秋唱曲。 晚秋已经唱了快半个时辰了。 她的嗓子有些发紧,琵琶弦也弹得手指发酸,但她不敢停。 客人没叫停,她就不能停,这是规矩。 就在刘策半眯着眼睛、悠哉悠哉地听曲的时候,脑海中忽然叮的一声响了起来。 冷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 【恭喜宿主。马皇后服药后身体状况明显改善,积劳成疾之症已初见疗效。】 【检测到宿主连续治疗两位能影响天下大势的重要人物:皇太孙朱雄英、皇后马氏,特此奖励特殊技能:善念常驻。】 刘策一愣,善念常驻?这是什么?这名字听着就不像医院该有的东西啊。 他继续往下看。 【善念常驻(被动技能):他人与宿主交往过程中,会优先想起宿主的好处,即便想起坏处,也会迅速被好处掩盖,即便初始印象为负面,宿主后续施以善意后,负面印象将被正面印象覆盖,此技能对所有人有效,无差别生效。】 刘策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这不就是个好感度的外挂吗? 而且还是那种不管之前多讨厌你,只要你对他好一次,他就只记得你的好的逆天外挂。 有了这个东西,基本上就不会有什么人跟他记仇了。 之前记仇的人,只要他稍微帮一下,对方就会把之前的恩怨忘得一干二净。 这东西是真的有用。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得罪了权贵分分钟掉脑袋,有了这个技能,等于多了一层保命符。 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医疗系统,怎么会有这种技能? 刘策在心里问了一句:“系统,你不是个医院吗?怎么还有这种东西?” 系统的回应冷冰冰的,但内容让刘策无言以对。 【我是一个系统,不一定只是一个医院。】 刘策:...... 行吧,你说得对。 系统就是系统,想给什么给什么,他一个用户还能跟系统讲道理不成? 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反正穿越都穿越了,系统都在身上了,再多一个善念常驻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东西是好事,不是坏事,他乐得接受。 刘策的心情顿时又好了几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继续听晚秋唱曲。 晚秋又唱了两支曲子,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她的嗓子已经开始发干发涩,琵琶弦也弹得指尖生疼。她停下琵琶,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公子,奴家已经唱了好久了...” 言外之意很明显,她有点唱不动了。 晚秋在这教坊司待了几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刘策这样的客人。 安静得一句话不说,光在那吃吃喝喝听曲,既不拽文也不扯句,既不装文化人也不调戏她,简直纯粹到了极致。 其他的公子哪个不得拽几句诗文、显摆一下自己的才学,好赢得美人青睐? 可这位刘公子可倒好,仿佛眼里只有吃喝,听曲只是顺带的闲情逸致。 这么个吃货来教坊司干什么?去醉仙楼不好么? 晚秋的心情很复杂。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遇到了一个不折腾人的客人,还是应该郁闷自己的魅力被如此无视。 刘策闻言,这才反应过来。 晚秋估计已经唱了快半个时辰了,一直这么唱,嗓子也受不了。 他虽然不太懂音律,但也知道人的嗓子不是铁打的,唱久了会哑。 “哦,唱累了?” 刘策放下酒杯,看了晚秋一眼,语气随意:“行,那你先下去歇着吧,换个人来接着唱就是了,赏钱不少你的。” 他正要招手叫老鸨换人,外面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道略显稚嫩但带着几分凶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穿透了木门,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晚秋就在这间屋子?把她给我带出来!小爷要听她唱曲,怎么能让她招待其他人?你这该死的老鸨,不想活了是不是!”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老鸨的赔笑声。 刘策微微皱眉。 什么人来这儿抢晚秋了? 虽然他刚才已经准备让晚秋下去、再换一个姑娘了,但那是因为体谅人家唱累了。 如果被人抢走了,那他还不干了呢。 他这个人,驴脾气上来了,什么都能忍,就是忍不了被人骑在头上拉屎。 第30章 嚣张的小纨绔 晚秋听到那道声音,身子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发抖。 刘策注意到了她的反应,问道:“晚秋姑娘,外面的人是谁?你认识?” 晚秋咬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畏惧:“是...是一位小爷,每次来都点奴家唱曲,若是稍有差错,便会骂奴家...骂得很难听。” 刘三在旁边听了,有些好奇地问:“你可是教坊司的头牌之一,怎么会有人敢骂你?” 教坊司的头牌姑娘,虽然身份不高,但背后的势力可以说是朝廷,来的客人基本也都是非富即贵,谁知道有什么关系在?一般人是不敢得罪的。 敢在这里闹事的,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是真的有恃无恐。 晚秋摇了摇头,眼神黯淡:“那人地位非同寻常,别说骂奴家,就算把奴家杀了,也不会有事的。” 刘策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地位非同寻常?杀了人也不会有事?这得多厉害?难不成是老朱亲自来了? 不对,朱元璋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而且老朱也不会来这种地方,马皇后还在宫里养病呢,他是不可能来教坊司的。 门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老鸨的赔笑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闷响,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撞在墙上的声音。 然后,门被一脚踹开了。 老鸨一脸苦笑地站在门边,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嘴里还在不停地赔不是:“小爷,小爷您消消气,老身真不知道您今天要来...”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腰束金带,脚蹬皂靴,头上戴着一顶镶玉的小冠。 生得倒是唇红齿白,眉目清秀,但那眼神里的凶戾之气,不像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倒像是个被惯坏了的小霸王。 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腰杆笔直,目光凌厉,一看就是练家子。 两人一左一右护在少年身后,气势汹汹。 少年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晚秋,双眼一亮,脸上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然后他转头看向老鸨,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恶狠狠的凶相,骂道:“你这该死的腌臜老贱货!你以后要是再敢让晚秋招待其他人,爷就杀了你!” 老鸨被骂得满头大汗,哪里敢应声,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哈腰。 她心里苦啊。 她哪里知道这位小爷今天会来?要是知道,打死她也不敢把晚秋安排给别人。 说到底,还是刘策那锭金子太诱人了,她一时没忍住。 少年骂完老鸨,目光转向刘策和刘三、赵四他们几个人。 他的目光在刘策身上停了一下,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气度不凡,看着不像普通人。 但少年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忌惮,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哼,下九流的东西!” 少年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几个不知好歹的泥腿子,也敢点晚秋?整个教坊司谁不知道晚秋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对身后的两个护卫一挥手:“把这几个人给我打一顿,丢出去。” 说完,他对晚秋招了招手,语气变得轻佻而随意:“晚秋,过来。” 晚秋不敢反抗,抱着琵琶站起来,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朝少年走去。 两个护卫面无表情地朝刘策他们走来,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就在他们伸手要去抓刘策衣领的瞬间,刘三动了。 刘三的身影像鬼魅一样闪到刘策身前,一把抓住那个护卫伸出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 那护卫的胳膊被扭到了背后,整个人被刘三按在了桌子上,脸贴着桌面,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赵四和王五也动了。 赵四一个侧踢踹在另一个护卫的膝弯上,那人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王五顺势扣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压,也把人按在了地上。 前后不到三秒钟,两个护卫就被制服了。 只能说锦衣卫高手的武功也真不是白给的,虽然不至于和武侠那样飞檐走壁,但对付几个护卫肯定还是绰绰有余的。 少年刚走到门口,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震惊。 他的两个护卫,一个被按在桌子上,一个被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都挣不开,脸涨得通红。 少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阴沉而可怕。 他转过身来,盯着刘策和刘三他们,目光像是一条毒蛇。 “好,好得很。” 少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狠辣:“敢对我的人动手,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刘三和赵四他们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的表情有些微妙。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犹豫和不确定。 他们盯着那个少年的脸,似乎在辨认什么。 刘策倒是很好奇,他看出了刘三他们的表情不对。 他甚至没搭理那个少年,而是转头问刘三:“这小子你认识?” 刘三犹豫了一下,凑到刘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先生,这个人属下好像见过一次,但还不确定,如果真是属下认识的那个人,咱们今天可就惹了大麻烦了。” “大麻烦?” 刘策挑了挑眉,语气轻描淡写:“能有多大?” 他连朱元璋都敢对着干,天底下还有比老朱更厉害的人吗? 老鸨和晚秋也惊呆了。 她们没想到,这位只知道吃喝的公子,手下的人居然这么能打。 刚才那几下干净利落,她们都没反应过来,那两个护卫就被摁在桌子上了。 老鸨最先回过神来,脸色惨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刘策面前,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公子啊,这位小爷您可惹不起啊!赶紧给他赔礼道歉吧,不然您就麻烦了!” 刘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这人就不怕麻烦。” 他看向那个少年,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小小年纪就来这教坊司鬼混,也真有意思,你的家人不带着你来吗?说话还这么嚣张。” 少年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这辈子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尖锐得刺耳:“你这个贱入骨头的贱种!小爷要去哪,轮得到你管吗?” 他指着刘策,声音非常阴冷:“告诉你,现在把我的人放了,在这跪一个时辰,然后滚,小爷还能放你们一命!不然的话,休说是你,便是你家里的任何一个贱人贱狗,小爷都给你屠尽了!” 第31章 鲁王朱檀 小小年纪,说话竟然如此恶毒。 刘三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他们心中的那个猜测越来越浓烈。 如果这个小子真是他们见过的那个人,那今天这事,可真的没法收场了。 刘策也被这小子的话说出了几分火气。 他这个人,平时懒懒散散的,什么都能忍。 但有两种事情他忍不了,一是有人威胁他的病人,二是有人骂他的家人。 他虽然在这个时代没有家人,但这小子一口一个贱人贱狗,已经踩到他的底线了。 刘策站了起来。 他比那少年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嚣张到扭曲的脸,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神已经冷了。 “人和人都是一样的,你比谁又高贵到哪里去了?” 刘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小小年纪,说话就如此恶毒,我就代你爹教训教训你。”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刘策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好几下。 少年直接被这一巴掌扇得歪了过去,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老鸨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秋抱着琵琶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两个被按在桌子上的护卫也吓丢了魂,疯狂挣扎起来,想要去保护他们的主子。 但刘三和赵四不是吃白饭的,把他们摁得死死的,桌子被撞得扑通扑通响,就是起不来。 老鸨终于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哎呀!天塌啦!” 少年捂着脸,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的左脸上浮现出一个通红的手印,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大红色的锦袍上,触目惊心。 他长这么大,从娘胎里出来到现在,从来没有人敢碰他一根手指头,从来没有。 可今天,他被人扇了一巴掌。 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的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痛从脸上传来,告诉他一件事,这是真的。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表情扭曲得不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 他指着刘策,声音尖厉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你这个下九流的贱种!小爷要诛你九族!诛你九族!” 刘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刚才那下还重。 啪的一声,少年整个人被打得转了个圈,一头栽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好一会都没能爬起来。 老鸨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抓住刘策的袖子,哭叫道:“别打了!别打了!您摊上大事了!天大的事啊!” 刘策甩开老鸨的手,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少年,语气平淡:“这小子到底是谁?这么嚣张,这么不知好歹?” 说实话,刘策还没见过这么刚的人。 被自己狠狠抽了两巴掌,居然还敢骂,嘴硬得很。 这份骨气要是用在正道上,长大了怎么着也得是个狠角色。 老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脸上全是恐惧。 趴在地上的少年缓缓爬了起来。 他的左脸和右脸各有一个通红的手印,嘴角的血流得更厉害了,顺着下巴滴在大红色的袍子上。 他的头发散了,金冠歪在一边,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但他眼中的凶光,比刚才更盛了。 他盯着刘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来不想暴露身份,但这是你逼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宣告天下似的语气说道:“告诉你,小爷就是十皇子,鲁王朱檀!” 他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你敢打我两巴掌,小爷要把你全族凌迟了!”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老鸨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晚秋抱着琵琶的手一松,琵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两个被按在桌子上的护卫也不挣扎了,脸上已经全是绝望。 刘三的脸色变了,赵四的脸色变了,王五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刚才就在猜,这个少年会不会是鲁王。 结果还真是。 鲁王朱檀,朱元璋的第十子,洪武三年刚出生就被封鲁王,今年十二岁。 虽然还没有就藩,但身份摆在那里,皇帝的儿子,正儿八经的皇子。 刘三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是锦衣卫,入过皇宫,偶然见过朱檀一次,所以刚才就觉得眼熟,但不太敢确定。 毕竟谁能想到,堂堂十皇子、鲁王殿下,大晚上的不在皇宫待着,跑到教坊司来听曲?这不合规矩啊。 可现在朱檀自曝了身份,那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刘三的心沉到了谷底。 得罪了鲁王,他们这些小锦衣卫哪还能活? 刘先生估计也完了。 之前听说刘先生没给陛下面子,但他们毕竟没有亲眼所见。 可这一次,刘先生可是把陛下的亲儿子给揍了,而且还是往死里揍。 两巴掌,打得嘴角流血,半边脸肿了,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陛下脾气再好,也忍不了这个吧? 刘三和赵四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前途灰蒙蒙一片,死亡就在眼前。 刘策听到这小子自爆身份为鲁王朱檀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鲁王朱檀,朱元璋的第十子,生母是谁来着?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在历史上就是个短命鬼,年纪轻轻就嗝屁了。 不是病死的,是嗑药嗑死的。 这厮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性格也比较暴戾,想要追求长生、永享富贵,结果吃丹药把自己吃死了。 这个时候的朱檀才十二岁,还没有就藩,没想到会在这教坊司遇上。 不过刘策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这小子大晚上的,从皇宫里跑出来,跑到教坊司这种地方,他合法吗?皇子能随便出宫吗? 朱檀见刘策愣住了,以为他被自己的身份吓到了,心中顿时大感快意。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指着刘策,语气重新变得嚣张跋扈:“下九流的贱种,就算这个时候你跪地求饶,小爷也不饶...” 话没说完。 刘策抬手,又是一巴掌。 第32章 这是个疯子? 啪! 这一巴掌比前两下加起来都重。 朱檀整个人被扇得飞了出去,一头撞在门框上,然后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好一会都没缓过来。 他的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流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拍扁的鱼。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老鸨瘫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晚秋靠在墙上,抱着琵琶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那两个护卫彻底放弃了挣扎,脸贴着桌面,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死。 刘三和赵四、王五三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空白。 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刘先生也太猛了。 都知道这个人是十皇子,是朱元璋的亲儿子,是鲁王殿下,他居然还敢打? 这个人真的不怕死吗? 朱檀趴在地上,左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价格不俗的锦袍上,触目惊心。 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他心中的震撼。 这个人知道他是谁了,知道他是十皇子,知道他是鲁王,知道他是朱元璋的亲儿子。 可他还是打了。而且还打得更重了。 朱檀趴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想不通。 他费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刘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还敢打我?我可是王爷,我可是鲁王,你居然还敢打我?”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嚣张跋扈的尖厉,而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天真的困惑。 就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不怕他的人,整个世界观都在崩塌。 老鸨瘫在地上,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秋靠在墙上,抱着琵琶的手抖得像筛糠。 那两个被按在桌子上的护卫彻底放弃了挣扎,脸贴着桌面,闭上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完了两个字。 鲁王殿下被打,他们保护不力,算是难逃一死了。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空白。 他们知道刘策胆子大,知道刘策不给陛下面子,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刘策的胆子能大到这个地步。 知道是皇子,还敢打。 而且打完之后,脸上的表情跟没事人一样,就好像刚才不是扇了一个王爷的耳光,而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刘策甩了甩手,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朱檀,语气平淡至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别说是你,就算当今陛下如此嚣张害民,我也饶他不过。”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老鸨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活了大半辈子,迎来送往无数客人,自认为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今天这场面,她是真没见过。 她做梦都梦不到,这个人居然敢说连陛下都敢办? 晚秋的琵琶从怀里滑了下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她浑然不觉。 她看着刘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仙,又像在看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不是害怕,是彻底的、完全的、没有任何杂念的折服。 神! 他们之前听陈虎说刘策不给陛下面子,心中虽然佩服,但那毕竟只是听说。 听说和亲眼所见,完全是两回事。 今天他们亲眼看着刘策扇了鲁王的耳光,亲耳听到刘策说出连陛下我也饶他不过这种话。 那种震撼感,比陈虎说的那些话强烈一百倍。 这是什么样的胆子?这是什么样的气魄? 刘三忽然想起陈虎说过的一句话:刘先生这个人,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你以为他不敢的,他敢,你以为他怕的,他不怕,你以为他会低头的,他腰杆比谁都直,我甚至怀疑这人五脏六腑都是胆。 刘三当时觉得陈虎在夸张。现在他觉得陈虎说得太保守了。 朱檀趴在地上,彻底傻了。 他长这么大,从娘胎里出来到现在,从来没有遇到过今天这种事。 他被人打了,被知道身份之后,还打了他,但最离谱的是,这个人居然敢说出连当今陛下我也饶他不过这种话。 这不是狂,这是个疯子。 朱檀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用以前对付任何人的方式来对付眼前这个人。 威胁?这个人连陛下都不怕,拿什么威胁? 亮身份?亮过了,被打的更狠了。 求饶?他还没试,但他觉得大概率也没用。 一时间,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小王爷,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就那么半躺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刘策,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的羽毛都竖着,但一声都叫不出来。 老鸨终于回过神来,她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蹭到刘策面前,声音发颤:“公...公子,老身斗胆问一句,您的身份是...” 她实在无法想象,当今天下到底有什么人敢这么说话。 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会对自己亲爹如此不敬啊。 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天大的来头。 但看他的做派,不像是疯子,疯子不会有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刘策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这个你不必知道,放心,此事牵连不到你们,明天我就去面见陛下,和陛下好好说说他这个混账逆子干的好事。” 老鸨的双腿一软,又差点摔在地上。 明天去面见陛下?和陛下说说他这个逆子? 这位爷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松的好像去玩一样,一点都没有要见皇帝该有的紧张和惶恐。 晚秋靠在墙上,双腿也在打颤。 她在这教坊司待了几年,作为一个被追捧的清倌人,见过不少达官显贵,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怕皇子,不怕皇帝,不怕任何人。 他的眼睛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像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皇子也好,皇帝也好,平民也好,都没有区别。 朱檀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这个人居然能进宫面见父皇?那他地位肯定非同寻常,但如果他是父皇的臣子,又怎么敢说连父皇贪赃枉法他也敢办呢?这简直疯了!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刘策,又飞快地低下去。 他不敢看了。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会忍不住尿裤子。 第33章 捆起来!每天找陛下告状去! 那两个被按在桌子上的护卫,此刻也是满脸的绝望。 他们跟着朱檀也有些年头了,见过朱檀欺负人,见过朱檀骂人,见过朱檀在教坊司横行霸道,从来没有人敢还手。 今天不仅还手了,还把他们主子打了,还说要进宫找皇帝告状。 他们看着刘策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刘策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走到晚秋面前,把银子塞进她手里,语气温和了许多:“晚秋姑娘,今晚辛苦你了。 放心,这小子以后肯定不敢再来骚扰你,如果他还敢来,你就让人去崇文门内大街的神医馆找我,我把他腿打断。” 晚秋低头看着手里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刘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怯怯地问了一句:“公子,您...您得罪了他,真的会没事吗?” 她是真的害怕。 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位公子是个好人。 虽然吃饭时候的吃相难看了点,虽然打人的时候凶了点,但他是真的把她们这些唱曲的当人看。 她在这教坊司待了几年,从来没有人为她出头过,甚至为她出头收拾了一个皇子王爷。 她很怕,但也感动的一塌糊涂。 刘策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摆了摆手:“放心,我有分寸。” 然后他转过身,对刘三他们说:“把这两个护卫,还有这个鲁王,都给我绑起来,关他们一宿,明天早上你们押着他们陪我去见陛下,要个说法去。” 刘三他们站在原地,腿都软了。 他们看着刘策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尊活神仙。 打了皇子,捆了皇子,还不够?你还要关他一宿,还要去陛下那儿告状。 这得多大的胆子?你身份再近,也近不过陛下的亲儿子啊! 你这么干,除非你是太子殿下,不然怎么可能不受惩罚? 刘策见他们没动,皱了皱眉:“我说话也不好使了?” 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刘三他们头上。 三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立刻行动起来。 刘三和赵四走到那两个护卫面前,把他们的腰带扯出来,反手捆了。 两个护卫也不敢挣扎,老老实实地被捆了个结实,垂头丧气地蹲在墙角。 但对于鲁王朱檀,刘三和赵四实在是不敢动手。 这可是皇子,是陛下的亲儿子。 捆皇子这种事,他们做梦都没想过,更别说真的上手了。 朱檀此刻一脸傻样地坐在地上,看到刘三他们犹豫,也不敢说话。 他彻底被刘策整怕了,连大气都不敢出,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 刘策见刘三他们不敢动手,倒也能理解。 毕竟是皇子,他们这些当差的,哪里敢碰? 他叹了口气,走到朱檀面前,弯下腰。 朱檀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刘策伸手,把朱檀腰间的金丝腰带抽了出来。 朱檀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也不敢挣扎。 刘策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腰带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捆一捆柴火。 朱檀愣愣地看着刘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敢捆我。他真的敢。 这个人是个疯子,而且是一个地位极高的疯子。 他到底是谁?他真能见到父皇吗?我不会死吧?我不会被他杀了吧? 这些念头在朱檀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害怕。 他今年才十二岁,虽然平日里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但那是因为他知道没人敢动他。 现在遇到一个真的敢动他的人,他骨子里那点胆气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了。 “先生...这位先生...” 朱檀的声音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求你饶我一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是真的怂了。 语气里没有半点刚才的嚣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毕竟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平日里太顺了,从来没被人揍过。 今天被揍了一顿,而且对方一点不顾及他的身份,他是真的怕了。 刘策懒得搭理他,把绳子又紧了紧,确定他挣不开,才直起身来,语气平淡:“你死不了,但一番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了,不过肯定不是我打你,看你明天你爹怎么收拾你吧。” 朱檀吓得瑟瑟发抖,眼泪都出来了:“先生,我求您饶了我吧!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刘策看都没看他一眼,对刘三他们说:“绑他的事情我干了,带他走不用再让我动手了吧?” 刘三和赵四对视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朱檀。 事已至此,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先生已经把路走到这一步了,他们除了跟着走,还能怎么办? 于是,刘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押着朱檀和他的两个护卫,一行人从教坊司的二楼下来,穿过一楼的大堂,走到街上。 一路上,无数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教坊司里的客人、姑娘、伙计,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走在前面,身后几个壮汉押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价格不俗的锦袍,脸上肿得像猪头,嘴角还有血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问。 老鸨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刘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腿一软,扶着栏杆才没有摔倒。 晚秋抱着琵琶站在她身后,目光追随着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眼神极其复杂,直到完全看不见,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出了教坊司,天已经彻底黑了。 秦淮河上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岸边的脂粉香。 刘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从容。 他甚至还哼了两句小曲,就是刚才晚秋唱的那首,虽然稍微有点跑调,但他自己觉得挺好听的。 刘三他们跟在后面,三个人押着朱檀和两个护卫,心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们不知道刘策的底气从何而来。 他们只知道,明天进宫面圣,等待他们的很可能不是什么好结果。 打了皇子,捆了皇子,关了皇子一宿,还要去皇帝面前告状。 这种事情,别说他们这些小人物,就是当朝一品大员也不敢做。 可是,他们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跟着刘先生,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第34章 朱檀怂了 刘三想起这些天刘策对他们的好。 没有架子,不打不骂,让他们坐下吃饭,给他们赏钱,说话的时候从不居高临下。 这些天积累下来的点点滴滴,在这一刻忽然全部涌上心头,暖洋洋的,把恐惧冲淡了不少。 赵四想起那天晚上刘策看他衣裳单薄,随手丢给他一锭银子让他去做件厚实的。 王五想起刘策知道他老家在山东,说以后有机会要去山东看看,让他当向导,顺便去拜访一下他的家人。 这些念头在他们的脑子里转来转去,越转越清晰,越转越坚定。 刘三看了赵四一眼,赵四看了王五一眼,三个人同时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明确。 不管明天如何,跟着先生走到底,就算死,能陪着先生,倒也是他们的幸运了。 刘三不知道的是,这种只记得好处恩情的感觉,并不完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善念常驻的效果,正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发挥着作用。 如果没有这个外挂,只凭这几天的相处,他们会记得刘策的好,也会感念刘策的恩情,但若让他们和刘策同生共死,那是绝不可能的。 但现在,他们心里想的全都是刘策的好,那些可能存在的犹豫算计和自我保护的本能,全都被压了下去。 一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回到了崇文门内大街的神医馆。 刘策让人把后院一间空房收拾出来,把朱檀和他那两个护卫关了进去。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把椅子之外,什么都没有。 窗户从外面锁死了,门也从外面锁上了。 朱檀被推进房间的时候,腿都软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策,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哀求,哭着说道:“先生...你放了我吧,我保证再也不去教坊司了,我保证再也不骂人了...呜呜...” 刘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他看着这个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小王爷,现在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兔子,心里没有同情,但也没有更多的怒火了。 “皇子是不允许偷偷出宫的。” 刘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仅偷偷出宫,还带着两个护卫去教坊司那种地方,还在那里横行霸道、欺负良善,你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吗?” 朱檀低着头,不敢说话。 “是你爹的脸。” 刘策替他说了:“堂堂大明洪武皇帝的脸,被你丢到秦淮河里去了。” 朱檀的肩膀抖了一下,还是不敢说话。 刘策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朱檀更加恐惧的话:“今天晚上你就在这好好待着,想想明天怎么跟你爹解释你,我劝你想清楚再说,因为你爹的脾气,你应该比我清楚。” 朱檀的脸彻底白了。 他知道他爹的脾气。他爹要是知道他去教坊司,还在那里争风吃醋、横行霸道,被人家打了捆了送到面前... 朱檀不敢往下想了。 “先生饶命啊!” 朱檀哭的更厉害了:“你放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今晚不回去,明天我母妃发现我不在,肯定会禀告父皇的,到时候父皇派人满城找我,事情就闹大了。” 刘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那不是正好吗?你爹满城找你,我把他儿子送回去,他还得谢我呢。” 朱檀彻底无语了。 他发现他跟这个人说话,就像跟一堵墙说话,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刘策不再理他,对刘三吩咐道:“刘三,你们三个今晚轮班看着,别让他们跑了,明天一早,咱们进宫告状去。” 刘三抱拳:“是,先生。” 刘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朱檀说了一句:“对了,你不用担心乱七八糟的,你爹要是问起来,我会考虑帮你说两句好话的,前提是你老实点。” 朱檀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说什么,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有礼貌。 刘策已经走了。 这一夜,朱檀在那间小黑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木板床硬得像石头,被子又薄又旧,房间里还有一股霉味。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的恐惧,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打了他、捆了他、关了他的人,明天要带他去见父皇。 而他的父皇,似乎对这个人很看重,不然此人不会如此嚣张。 可是,哪有臣子能如此嚣张的? 朱檀想不通。 他翻了个身,脸压在枕头上,肿起的脸颊疼得他龇了咧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想着明天父皇会怎么罚他,一会想着那个穿月白色袍子的人到底是谁,一会想着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去教坊司。 想到这里,他又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去什么教坊司?命都快没了,简直是耻辱之地,那地方这辈子都不能再去了! 刘策倒是睡得很好。 他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往床上一躺,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今天这一天,先是搬家,然后去教坊司听曲,然后揍了一个皇子,然后把他关了。想想还挺刺激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朱檀被他扇了巴掌之后那张懵逼的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小兔崽子,欠收拾。 不过如果自己把他收拾一番,让他以后就藩的时候不那么暴力,也算为百姓造福了。 第二天一早,刘策就起来了。 洗漱、穿衣、吃早饭,一切如常。 他让张福煮了一锅白粥,就着酱菜吃了两大碗,又喝了一壶茶,才不紧不慢地换了那件月白色的锦袍,对刘三说:“走吧,进宫。” 刘三他们已经把朱檀和两个护卫从屋里带出来了。 三个人一夜没睡好,眼睛都是红的,脸上全是憔悴。 朱檀的脸比昨晚更肿了,左脸和右脸各有一个清晰的手印,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看着很是凄惨。 刘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刘三和赵四押着朱檀,王五押着两个护卫,一行人出了医馆,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皇宫附近。 远远地,就看到宫门外有不少护卫和兵士在忙活,进进出出的,气氛很是紧张。 第35章 进宫告状,偶遇朱标 刘策注意到,其中一些人穿着便服,但腰间都别着绣春刀,是锦衣卫。 刘三他们也注意到了,心里不由得一紧。 刘策倒是神色如常,继续往前走。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一个护卫头目模样的人拦住了他们。 那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冷峻,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看着刘策一行人。 “站住,什么人?” 刘策也不啰嗦,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御赐行医金牌,递了过去。 那护卫头目接过去一看,脸色顿时一变。 金牌上御赐行医四个大字清清楚楚,背面还刻着见官不拜、免税免役、不受官员调令几行小字。 这种金牌,整个大明朝也就这一块。 护卫头目连忙双手将金牌奉还,抱拳行礼:“不知大人驾到,失礼了。” 刘策接过金牌,收进袖中,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这是?怎么集结了这么多人?” 护卫头目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但还是如实答道:“启禀大人,昨夜鲁王殿下和两个护卫偷偷出宫,一夜未归,今早郭宁妃发现后禀告了陛下,陛下为此大怒,便派我等满城搜寻。” 刘策点了点头,和他猜的差不多。 皇子们早晨起来用过膳之后都要去上早课,朱檀没去上课,先生可能以为他病了,没当回事。 等事情传到郭宁妃耳朵里,再传到朱元璋耳朵里,时间就过去了不少,这时候才刚开始满城搜寻,倒也合理。 刘策对那护卫头目笑了笑:“那你不用找了,鲁王和他那两个护卫就在此。” 说着,他侧了侧身,指了指身后被刘三和赵四押着的朱檀。 护卫头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顿时一惊。 那个穿着大红锦袍、脸上肿得像猪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少年,不是鲁王朱檀是谁? 他身后的几个护卫也看清了,一个个脸色大变,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堂堂鲁王殿下,居然被绑着押到皇宫门口?这还得了?这特么不是造反了吗? 护卫头目的目光从朱檀身上移到刘策身上,眼中的恭敬变成了警惕和怀疑。 这个人有陛下的金牌不假,但绑了鲁王这件事,可不是一块金牌能解释的。 刘策看出了他的疑虑,不慌不忙地说:“把派出去的人都叫回来吧,我现在就带着鲁王他们去面见陛下,鲁王闯了大祸,还得让陛下定夺。”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护卫头目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鲁王闯了大祸?让陛下定夺? 此人敢这么说,显然不是一时冲动。 他有陛下的金牌,还敢绑了鲁王来皇宫,说明他有十足的底气。 说不定此事之中还有陛下的意思。 谁敢绑陛下的儿子?除非陛下自己默许了啊。 护卫头目迅速做了判断,不管怎么着,这事不是他能掺和的。 他侧身让开,抱拳道:“大人请。” 刘策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宫门。 刘三他们押着朱檀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了几道门,走在皇宫的青石板路上,两旁的红墙黄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 走了没多远,前面拐角处忽然转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太子朱标,身后跟着两个官员模样的人,步履匆匆,面色焦急,显然也是因为朱檀失踪的事在奔波。 朱檀一眼就看到了朱标,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挣扎起来,扯着嗓子喊:“大哥!大哥快救我!大哥!” 朱标听到喊声,脚步一顿,目光往这边看过来。 当他看清被绑着的那个少年确实是自己的十弟朱檀时,顿时浑身一震,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 “十弟?” 朱标的声音里带着震惊和不解:“怎么回事?你昨晚怎么一夜未归?现在怎么了?怎么被捆起来了?” 朱檀眼泪差点下来,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啊。 他堂堂鲁王,被人打了,被人捆了,被人关了一宿,现在又被押到皇宫来了。这话让他怎么说出口? 刘策这时候开口了:“太子殿下,鲁王他为人大有问题,昨夜让他那两个刁奴要惹事,被我修理了一番,今天这不是来面见陛下告状吗。” 朱檀彻底麻了。 他没想到这个人原来真的这么有刚,不仅真敢来皇宫,见到自己大哥太子殿下朱标,居然还敢这么说话。 他的语气,他的神态,就好像是在跟一个普通人说话,而不是在跟大明的储君说话。 朱标身边那两个官员听到这话,也吃了一惊。 他们上下打量着刘策,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英俊,气度不凡,一脸无敌,但看着面生,不像是朝中的官员。 此人到底是谁?怎么敢这么跟太子殿下说话? 他们等着朱标发怒。 毕竟这是太子殿下的亲弟弟,被人打了、捆了、押到皇宫来了,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不生气?脾气再好也蚌埠住啊! 可朱标的反应,让他们大跌眼镜。 朱标刚刚着急于朱檀的事情,满眼都是这个十弟,还真没注意到其他人。 此刻听到刘策的声音,他转头一看,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不是愤怒,而是惊讶,是一种怎么是你的意外。 刘策是什么人? 是救了他儿子朱雄英性命的人,是正在给他母亲马皇后治病的人,是那个在奉天殿里说出何惜一死的人。 这些天来,朱标每次想起刘策,想到的都是朱雄英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那一刻,想到的是马皇后日渐好转的气色,想到的是刘策那句救活一个九岁的孩子,比什么都高兴。 这些念头涌上来,朱标本来该有的火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感激。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刘策,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好奇:“刘先生,他怎么惹到你了?此事是怎么回事?” 朱檀傻眼了。 他没想到,自己挨了揍、被关了一宿、被捆着押到皇宫,结果大哥一点都不生气,反而一脸诧异地问那个打他的人,他怎么惹到你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朱标身边那两个官员也傻眼了。 他们本以为太子殿下肯定会发怒,结果太子殿下的态度竟然是和颜悦色地询问? 看这模样,太子殿下对这位刘先生的重视程度,比对自家十弟还要高啊! 此人到底是谁?从来没见过,怎么有如此地位? 第36章 老朱傻眼了,这咋回事? 刘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我也不爱说第二遍,我现在要押着他去见陛下,太子殿下你也一起过来吧。” 朱标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此事实在不小,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去。” 于是朱檀这一番嚎叫,非但没有引来朱标救他,反而让押送他的队伍里多了几个人。 朱檀走在队伍中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绝望。 他大哥,太子殿下,居然对这个打了他的人言听计从。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朱标走在刘策身边,低声问了一句:“刘先生,十弟他到底做了什么?你能不能先给我透露一点,我怕父皇雷霆大怒,弄出人命。” 刘策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殿下待会就知道了,我向你保证,鲁王不至于是死罪。” 朱标没有再问。 他知道刘策的性格,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打人,更不会无缘无故把人捆了送到皇宫来。 既然他说朱檀为人大有问题,那朱檀一定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而刘策又说了,不至于是死罪,那朱标就不担心了,如果真做了恶事,教训一番那也是没毛病的,他这个当大哥的也没法管,甚至觉得打一顿也好,这是教育。 一行人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朱元璋的御书房。 御书房里,此刻气氛紧张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 他一夜没怎么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铁青。 十儿子朱檀丢了,虽然远远不如朱标在他心中的分量重,但那也是他的亲骨肉,是皇子。 一个大活人,说丢就丢了,这还得了? 郭宁妃站在一旁,哭得眼睛都肿了。 她就朱檀这一个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也不想活了。 马皇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是一脸愁容。 本来因为养病,她已经不管后宫的事情了,但听说朱檀失踪,她也不能不来问一问。 这些天她服用刘策开的药,精气神已经好了很多,吃饭香多了,走路也有力气了,但终究还在病中,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毛骧和陈虎站在下首,头都不敢抬。 他们已经派出了所有能派的人手,满城搜寻,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毛骧的额头上全是汗,陈虎的腿肚子都在打转,他上次被打的五十大板才刚养好,屁股还没完全恢复呢,要是这次再出什么岔子,他这条命怕是要交代了。 “这个混账小子!” 朱元璋一拍桌子,声音大得像打雷:“咱之前要是知道他总偷偷跑出去,去教坊司那种地方,咱就该打断他的腿! 现在可倒好,指定是在教坊司争风吃醋惹到什么人了!这小子也是蠢,实在不行也可以自报身份嘛,知道他鲁王的身份,谁还敢对他怎么着?真是糊涂!” 老朱本来不知道朱檀总偷偷往外跑的事情,只有郭宁妃知道,但这次朱檀丢了,郭宁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便都和老朱说了。 于是,老朱才气成这样。 郭宁妃哭得更厉害了,却不敢多说什么。 她知道朱元璋的脾气,这个时候越是替朱檀说话,越是火上浇油。 马皇后叹了口气,安慰道:“重八,你先别急,檀儿虽然顽劣,但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既然带了两个护卫,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朱元璋哼了一声:“他知道轻重?咱看他是太不知轻重了!咱怎么能生出这么个蠢货!” 毛骧抱拳道:“陛下放心,臣已经派人前去教坊司询问了,若是有冲突,消息瞒不住,很快就会有答案的。” 朱元璋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陛下,我来了!我找你有事!” 声音先传了进来,然后才是一个小太监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跪地禀报:“陛下,文林郎刘策前来求见,他...” 小太监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的眼神就亮了起来。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甚至不等小太监说完,就站了起来。 “刘策那小子来了?” 朱元璋转头看向马皇后,语气都轻快了不少:“正好给咱妹子看看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说着,他起身拉着马皇后就往门口走。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刘策的名字,心情就莫名其妙地好。 丢了儿子的阴霾、对朱檀的怒火、对郭宁妃的不耐烦,全都被这股好心情冲淡了。 他甚至觉得刘策这小子怎么就这么好呢?要是他儿子就好了。 这些自然都是挂的效果了。 马皇后被他拉着走,心里也有些奇怪。 重八这是怎么了?刘策来了他高兴成这样? 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因为她也觉得刘策来了是件好事,她的病确实好了不少,正想让刘策再给看看呢。 甚至她自己都觉得,刘策在她心里的地位也非同寻常,这个自有操守,极有骨气,胆大包天的孩子,马皇后也很喜欢。 郭宁妃站在一旁,哭得更伤心了。 她儿子丢了,生死未卜,陛下却拉着皇后去见一个什么文林郎,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小太监张了张嘴,想说:陛下,刘大人和太子殿下以及被绑着的十皇子鲁王朱檀一起来的,好像出了事。 但朱元璋已经拉着马皇后走到了门口,他的话根本没机会说出口。 御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朱元璋拉着马皇后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嘴里还开着玩笑:“刘策,你小子还舍得来皇宫呢?要是咱妹子身体恢复得慢,咱可要打你屁股了!” 他的语气轻松极了,就像在跟自己的儿子说话,甚至还带了点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然后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到了刘策,也看到了刘策身后,被绑着的、脸上肿得像猪头的、一脸衰样的朱檀。 朱元璋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 他的目光从朱檀身上移到刘策身上,又从刘策身上移到朱檀身上,来回了好几次,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马皇后也看到了被绑着的朱檀,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御书房里,郭宁妃还在哭。 御书房外,朱元璋和马皇后站在门口,看着被绑着的儿子和站在儿子旁边的刘策,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刘策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拱了拱手,笑了一下:“陛下,臣把您儿子送回来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肿着脸的朱檀:“不过嘛,臣得先跟您告个状。” 第37章 刘策:不用谢我! 朱元璋的笑容凝在脸上,目光从刘策身上挪到朱檀身上,又挪回来。 朱檀被捆得结结实实,两个护卫同样五花大绑跟在后面,一行人活像押解犯人进京。 朱檀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看见朱元璋的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父皇!父皇啊!” 朱檀刚嚎出一嗓子,就被朱元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闭嘴!” 两个字,声音不大,朱檀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哭声戛然而止。 马皇后的目光在朱檀脸上一扫,眉头微蹙,但没说话。 她转而看向刘策,眼神里倒没什么责备,只是略带疑惑。 屋里的郭宁妃本来还在哭呢,忽然听见自己儿子的声音,赶紧跑了出来,见到如此狼狈的朱檀,顿时心疼的不行,赶紧上前来给朱檀解绳子。 朱檀见到自己的母亲,眼泪又下来了,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啊。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松开马皇后的手,背到身后,踱了两步。 “刘策。” 他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咱记得给你的金牌上写得清楚,见官不拜,免税免役,不受官员调令,可没写着能捆皇子。” “陛下说得对。” 刘策拱了拱手:“金牌上确实没写。” “那你这是?” “所以臣才要先告状啊。” 刘策理直气壮:“告完了,陛下要罚,臣认,但这状不能不告,陛下也不能不管,不然臣今天就不走了,陛下准备供饭吧。”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这小子是特么无赖吧? 但因为善念常驻的效果,老朱虽然小小的生气,有点无语,但更多是有点要气乐了一样的感觉,根本没真动怒。 他转头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站在廊下,一脸什么也不知道的无辜表情,微微垂首,不接话。 “行。” 朱元璋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个混账小子给咱说说看,咱听着。” 刘策清了清嗓子。 “臣昨晚闲来无事,去教坊司听曲。” “教坊司?”朱元璋眉头一挑。 “对,教坊司。” 刘策面不改色:“陛下别误会,臣就是去听听曲,喝喝酒,臣点的是一位叫晚秋的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 马皇后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有点不知道说些什么。 “臣正听着曲,吃着饭,鲁王闯进来了。” 刘策的目光落在朱檀身上,语气平静:“他一进来就要抢人,说晚秋姑娘今晚得陪他,臣还没等说话,鲁王便骂臣是下九流的贱货和泥腿子,让护卫动手打人。”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朱檀。 朱檀身子一抖,嘴巴张了张,想辩解,但看到朱元璋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臣的护卫拦住了鲁王殿下的护卫,就是刘三他们,陛下派给我的锦衣卫。” 刘策继续说:“然后鲁王殿下自报家门,说他是当今陛下的十皇子,鲁王,然后继续骂臣是下九流的贱人,臣实在受不得这个气,就给了这个混账三个巴掌。”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马皇后和朱标等人也都嘴角抽搐了一下,只有郭宁妃傻眼了。 就算她很愤怒,却也被刘策的话给整的震惊了。 你在得知他身份之后,打了十皇子鲁王殿下三个巴掌,还骂他是混账? 你这人赵子龙转世啊?浑身是胆? 老朱也绷不住了,问道:“你知道他是皇子,还扇?” “知道。” 刘策一脸的理直气壮:“所以我扇得更重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这也是为了给陛下正家风,给咱大明正国法,陛下不必谢我 。” 廊下安静了一瞬。 朱标低着头,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叹气。 马皇后抬手无奈的扶住了额头。 朱元璋则是嘴角疯狂抽搐,彻底蚌埠住了。 你特娘的把咱的儿子打了,还说不用谢?这说的是人话吗? 盯着刘策,像是在看一个什么稀奇物件。 “你就不怕咱砍了你?” “不怕,因为我知道陛下不会。” 刘策一脸正义:“臣告状有理有据,陛下乃千古贤明圣君,怎会砍我?况且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老朱沉着脸说道:“说。” “第一,鲁王殿下强闯教坊司,抢人动手,这是仗势欺人,第二,他骂臣是贱货泥腿子,臣是陛下钦封的正七品文林郎、御赐行医金牌持有者,他骂的不是臣,是陛下的脸面,第三...” 刘策竖起第三根手指。 “臣是个大夫,大夫眼里只有病人和好人,没有皇子和庶民,鲁王殿下今日敢在教坊司抢一个歌女,明日就敢在街上抢良家女子。 臣今日不打他,明日他惹出更大的祸事,陛下打的就不是几巴掌,而是砍他的脑袋了。” 这句话一出口,连马皇后的表情都变了。 不是愤怒,是认真。 因为刘策说的有理,老朱对于儿子的品行要求还是很高的,如果朱檀真的草菅人命,他绝对不容,说砍头重了,但狠狠收拾是一定会的。 比如朱元璋的二儿子朱樉,就是个凌虐百姓的畜生,朱元璋得知此事之后,狠狠的惩罚了一番,死后谥号给了个愍,如此恶谥,连儿子死后的名声都不顾了,可见老朱下手多狠。 朱元璋沉默了。 他背着手,目光在朱檀身上停留了很久。 朱檀被那目光看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现在腿都发软,跪得很狼狈。 “父皇,儿臣...儿臣知错了...” 朱檀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的嚣张跋扈早就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十二岁孩子被吓破胆的模样。 他已经不奢求其他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刘先生简直就是个神人,和自己大哥像兄弟似的,自己大哥身为太子,居然还有点听这个刘先生的。 而自己父皇更离谱,他就没见过有人敢这么和父皇说话,结果刘策越说越过分,越说越骑脸,父皇居然还不生气! 所以朱檀觉得,自己还是赶紧求饶吧,这样可能被罚的轻点,如果还继续和这位刘先生对着干,那可就惨了,这位活爹自己惹不起! “你错哪儿了?”朱元璋问。 “儿臣不该...不该去教坊司...” “还有呢?” “不该...不该抢人...” “还有呢?” 朱檀卡住了,偷偷抬眼去看朱元璋,又吓得低下头。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 “你最大的错,不是去教坊司,也不是抢人。” 他一字一顿:“你是蠢,蠢到没边的蠢。” 第38章 郭宁妃急了 朱檀愣住了,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父皇会这么说自己。 御书房外跪了一地的人,太监宫女们头都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骂了个爽,这才停住,然后只是看向了瑟瑟发抖的朱檀。 “朱檀。”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朱檀整个人一哆嗦。 “儿...儿臣在。” “咱问你,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朱檀嘴唇发抖:“是...是官办的乐坊...” “乐坊?” 朱元璋冷笑一声:“咱看你把那儿当成了你的私产!想抢人就抢人,想打人就打人,你老子我打下这大明江山,都没你这么威风!” 朱檀的脸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却没打算放过他。 “你骂他泥腿子?” 朱元璋指着刘策:“你知不知道,他救了雄英的命,整个太医院都治不好的天花,他治好了。 你母后,你母后的病,太医院看不好,他看出来了,你竟然骂他泥腿子?你这个蠢东西!” 虽然马皇后不是朱檀的生母,但地位在这摆着,叫母后还是没问题的。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朱檀的耳朵里。 朱檀的脸白了,不可置信的看着刘策和朱元璋。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把他打的和孙子一样的人,居然就是那个治好了雄英的神医刘策! 对,人家都叫他刘先生,他家还是医馆,我早该想到的啊! 朱檀暗骂自己蠢。 当然他也依然不了解,为什么刘策可以如此居功自傲,就算治好了雄英和母后,也不至于嚣张到这个地步吧? 朱檀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悔意充斥全身。 “你老子我,从一个讨饭的和尚打到今天这个位置,照你的说法,咱也是个泥腿子。” 朱元璋的声音愈发冰冷:“你是不是连咱也看不起?”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马皇后脸色都变了。 朱檀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儿臣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朱元璋弯下腰,一把揪住朱檀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脸对着脸:“咱看你糊涂了不是一时,是从小糊涂到大!” 朱檀被朱元璋那满脸的煞气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拼命挣扎着往后缩,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母妃!母妃救我啊...” 郭宁妃早就站不住了。 她原本跪在一旁,听到儿子喊自己,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数,冲上去一把将朱檀从朱元璋手里抢了过来,紧紧搂在怀里。 “陛下!” 郭宁妃的声音带着哭腔:“檀儿他还小,他才十二岁!他知道什么?您...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朱檀缩在郭宁妃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瑟瑟发抖,再没有半点之前嚣张跋扈的小爷模样。 半边脸肿得老高,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看着确实可怜。 郭宁妃搂着儿子,抬起头,目光先是哀求地看向朱元璋,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朱元璋的脸色却没有半分缓和。 郭宁妃咬了咬嘴唇,目光一转,落在了刘策身上。 那眼神瞬间就变了。 不再是哀求,而是彻骨的恨意。 郭宁妃毕竟是后宫的实际管理者,马皇后养病期间,整个后宫都是她说了算。 这些年她帮着马皇后打理后宫,上上下下没有不服她的。 她有能力,有手腕,也有威仪。平日里端庄持重,从不轻易失态。 可此刻,她只是一个母亲。 一个看着自己儿子被人扇肿了脸、捆了一夜、押到御前、又被自己丈夫当众斥骂的母亲。 她怎么可能不恨? 郭宁妃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向刘策。 如果眼神能杀人,刘策此刻大概已经被捅了十七八个窟窿。 刘策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 他当然感受到了郭宁妃的恨意。 说实话,他完全理解。 当娘的护儿子,天经地义。 但理解归理解,该说的他一句都不会少说。 善念常驻这个被动技能确实逆天,可它有一个前提,得先有善念。 刘策对郭宁妃没有任何恩惠,连面都没见过,这技能对她根本不起作用,郭宁妃恨他,再正常不过了。 朱元璋看着郭宁妃那护犊子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让开。”朱元璋沉声道。 “陛下...”郭宁妃抱紧了朱檀,不肯撒手。 “咱让你让开!” 郭宁妃浑身一颤,却依然没有松手。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朱檀的头上,肩膀微微颤抖。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没再理会郭宁妃,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朱檀。 “刘策这小子只关了你一夜,打了你三巴掌。” 朱元璋一字一顿:“你还挺委屈?” 朱檀缩在郭宁妃怀里,不敢吭声。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要咱说,实在是把你打轻了!应该再给你一巴掌!” 朱檀吓得猛地一抖,整个人往郭宁妃怀里又缩了缩,恨不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 是刘策。 众人同时看向他。郭宁妃的目光尤其尖锐,仿佛在说:你还想怎样?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不用给他求情。” 在朱元璋看来,刘策虽然胆大包天,但毕竟是个大夫,心肠软。 之前把朱檀捆了一夜打了几巴掌,气也出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开口,多半是想说几句陛下息怒、鲁王年幼之类的场面话,给朱檀一个台阶下。 马皇后也是这样想的。 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觉得刘策这个时候出来求情,倒是懂事。 朱标也松了口气。 他正发愁怎么给弟弟求情才能不让父皇更生气,刘策如果先开口,他正好可以顺着往下说。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来了。 刘策一脸诧异的说道:“什么求情?我没求情啊。” 朱元璋一愣。 “我的意思是,打一巴掌也太轻了。” 刘策一本正经地说:“鲁王身为陛下的十皇子,地位非同寻常,干了这么丢人且仗势欺人的事,丢的可是皇家颜面,我想陛下应该好好把他收拾一番才对。” 第39章 赵子龙浑身是胆,刘策浑身赵子龙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郭宁妃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马皇后抬手扶了扶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朱标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搐,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四个大字。 而跪在一旁的太监宫女们,有几个差点没绷住,赶紧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廊下的锦衣卫们更是面面相觑。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站在最边上,从一开始就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然是锦衣卫,但品级不高,平日里能进御前当差的机会都不多。 今天跟着刘策押送朱檀进宫,三个人心里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陪刘先生一起死。 毕竟捆了皇子,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结果没想到,刘策从进宫开始,一路上的表现简直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先是在宫门口,碰见搜寻朱檀的护卫,刘策直接亮出金牌,说了句不用找了,人在我这,那语气就跟说一件小事,无比随意。 然后是路上碰见太子朱标。他们三个吓得差点跪下去,刘策却只是拱了拱手,和太子殿下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朱标不但不生气,反而客客气气地称他刘先生。 到了御书房外,朱元璋拉着马皇后亲自迎出来,笑容满面地说:刘策你小子终于舍得来了。 堂堂天子,对一个小小七品官用这种口气说话,简直闻所未闻。 然后就是现在。 皇帝说要再打皇子一巴掌,刘策不但不求情,反而说打一巴掌太轻了,还建议皇帝好好把他收拾一番。 刘三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四。赵四向来沉默寡言,此刻的表情却精彩至极,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尊石雕。 王五更夸张,手都不稳了,瑟瑟发抖,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们三个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刘先生这是要上天啊。 当初被派到刘策身边当护卫的时候,他们只当是寻常差事。 后来听说这位刘先生敢跟陛下对着干,他们也只是半信半疑,敢跟陛下对着干还能活着?八成是夸张了。 今天亲眼见识到了,他们才明白,那何止是没夸张,简直是往小了说的。 这哪是敢跟陛下对着干,这是当着陛下的面,让陛下收拾自己亲儿子啊。 刘三忍不住又看了刘策一眼。 刘策站在那儿,身姿挺拔,面色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义正词严的凛然正气,仿佛什么都不能让他畏惧。 刘三忽然想起一句戏文:赵子龙浑身是胆。 他觉得这句话用在刘先生身上不太够。 赵子龙浑身是胆,刘先生浑身赵子龙。 马皇后扶着额头,无奈地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也正看着她,母子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表情,哭笑不得。 他们当然不会生刘策的气。 马皇后被刘策诊出了积劳成疾的隐疾,如今服了归脾汤,心悸失眠的毛病好了许多,精神头也比从前足了。 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朱标更不必说。 朱雄英是他的嫡长子,也是朱元璋钦定的皇太孙,刘策从鬼门关把雄英拉了回来,还让那孩子身上的痘印消得干干净净,如今能跑能跳,每天追着他要下五子棋。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善念常驻的效果之下,他们对刘策只有包容和感激。 刘策说话再离谱,他们也只会觉得这小子就是这副性子,而不会生出半分恶感。 所以他们此刻只是无奈,又来了,这小子的胆量果然没有上限。 但郭宁妃就没有这份好心态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陛下!您就任由这个刘策在这胡言乱语吗?!”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郭宁妃紧紧护着朱檀,饱满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的颤抖:“檀儿是您的儿子,是臣妾的儿子!就算他犯了过错,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小小的医官在这里说三道四?他算什么东西!” 她抬手指着刘策,手指都在发抖:“他打了皇子,捆了皇子,现在还敢在御前大放厥词,让您收拾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是大不敬!是忤逆!应该治他一个忤逆大罪!” 郭宁妃这番话,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失态。 她平日里绝不是这样的人。 能帮马皇后掌管后宫这么多年,她的能力、情商、处事手腕都是一流的。 整个后宫上上下下,没有不服她的。 可今天,她彻底破防了。 没办法,当娘的看到自己儿子被人打成这样,还被押到御前让丈夫训斥,谁能冷静? 更何况刘策还当着她的面,让朱元璋好好收拾她的儿子。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面对郭宁妃的怒斥,刘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转过身,正对着郭宁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郭宁妃此言差矣。” 郭宁妃一怔。 “正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刘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鲁王身为陛下的十皇子,也是咱大明朝的王爷,理当为天下人做出表率。 结果他却纵容手下,欺压百姓,若不是撞见了我,指不定要有多少人折在他手里,你现在不服了,可我问你,那些已经被他伤了的,甚至打死了的百姓,谁又来替他们讨公道?!你说!” 他语气严厉,愣是把郭宁妃那愤怒的气势都给压住了。 刘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郭宁妃对视:“我且问你,这样的行径,不重处,如何彰显我大明律法的公正?” 郭宁妃被他看得心里一寒,嘴上却说不出话来。 刘策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郭宁妃身为十皇子生母,管教不严,纵子行凶,方才陛下训斥皇子,您不想着让儿子认错改过,反而一味护短,甚至当众和大明律法对着干,此乃蔑视陛下,蔑视大明!” 刘策的声音十分严肃:“这难道不是错上加错?” 郭宁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刘策转过身,对朱元璋拱了拱手。 “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自古慈母多败儿。” 刘策一字一顿:“郭宁妃到如今还如此庇护十皇子,可见十皇子骄横跋扈至此,皆是自幼娇惯所致,这对骄横的母子若不惩处,难以正天下公正之风。” 第40章 朱标:您还真好意思问啊? 这句话一落地,整个御书房外鸦雀无声。 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们恨不能把脑袋埋进地砖缝里。 马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标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连一直跪着发抖的朱檀,都停止了颤抖,直愣愣地看着刘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生物。 郭宁妃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愤怒、震惊、恐惧、屈辱,各种情绪在她脸上交织,最终化作一片惨白。 她活了几十年,从朱元璋微末时就跟着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 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当着皇帝的面,把她怒斥了一番,然后让皇帝同时惩处一位皇子和一位贵妃。 这不是胆大。 这是不要命了,这是对皇家骑脸输出!是绝对的大不敬啊!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已经彻底麻了。 他们看着刘策的目光,已经不是佩服了,是看神仙。 赵四沉默寡言了半辈子,此刻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还是人吗?” 刘三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别问我,我这辈子没见过。” 王五攥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陈虎。陈虎是他们的顶头上司,锦衣卫千户,正五品。 上次陈虎学着刘策顶撞朱元璋,被打了五十大板,养了一个半月的伤,俸禄都扣了三个月。 此刻陈虎站在廊下,络腮胡子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震撼。 他看了看刘策,又看了看朱元璋,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在无声地说什么。 王五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陈虎说的是:牛逼。 朱标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上前一步,对朱元璋深深行了一礼。 “父皇。” 朱标的声音沉稳:“刘策此言,显然是激于义愤,冲动所致,并非有意冒犯皇家威严,您不必深究。” 他直起身,目光诚恳地看着朱元璋:“十弟的事情,不如交给儿臣处理吧,儿臣一定严加管教,把他教成一个好王爷。” 朱标这番话,水平极高。 一来给刘策解了围,把让皇帝收拾妻儿定性为激于义愤,轻飘飘地揭过了冒犯皇家的罪名。 二来把处理朱檀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父皇正在气头上,如果当场重罚朱檀,事后难免心疼后悔。 不如由他这个当大哥的来管,既能给刘策一个交代,又不至于让弟弟太惨。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他把这件事画上了句号,如果朱元璋同意,那刘策和朱檀的恩怨就到此为止,两边都不至于再受什么重罚。 这就是朱标的段位。 温厚仁慈是表面,内里精明得很。 马皇后也适时开口了。 “陛下。” 她的声音温和而有分量:“刘策的性格,您是知道的,他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断无不敬皇家之心,您也不必和他计较。” 私底下马皇后都是直接叫重八的,但此刻人多,她也不便那么称呼,即便如此,她为刘策求情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 朱元璋看了看马皇后,又看了看朱标。 然后,他忽然笑了。 “在你们心里,咱就是如此心胸狭窄之人?” 朱标低下了头,心想:您还真好意思问啊。 别的不说,胡惟庸案牵连了多少人? 胡惟庸确实该死,可那些被株连的,该死者众多,可又有多少是无辜的? 您的心眼虽然未必很小,但也跟大字不太沾边。 但这话他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 马皇后也有些意外。 按照她对朱元璋的了解,刘策方才那番话,朱元璋就算不直接暴怒,脸色也肯定黑如锅底了。 可此刻的朱元璋,脸上虽然没什么笑意,却也没有发怒的迹象。 甚至,那眼神深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之色。 这不合常理啊。 但马皇后没有深想,她只是觉得,自家重八自从遇见了刘策,脾气好像确实好了不少。 他们哪里知道,这都是善念常驻在起作用。 刘策救活朱雄英,让那孩子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如今活蹦乱跳,身上的痘印也消得干干净净。 朱元璋看到孙子从病体缠身险些丧命,到笑哈哈的满院子跑开心不已,还缠着自己要下五子棋,心里那份欣慰和感激,是无以言表的。 刘策诊出马皇后的隐疾,开了归脾汤,让她的精神和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朱元璋每天晚上看到身边人睡得踏实了些、吃得多了些,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两份恩情,大到无法计量。 一个是朱元璋最疼爱的孙子。 一个是朱元璋最珍视的妻子。 朱元璋一生中,重要的人不多,而刘策救了两个。 所以在朱元璋的心里,刘策的好,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善念常驻的效果之下,他只会记得刘策的好处,而坏处,比如方才那番胆大包天的话,只是小小地怒了一下,随即就被那些好处压了下去。 他甚至在心里对自己说:刘策这小子就是这副狗脾气,和他计较什么?再说他讲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倒是郭宁妃今天这番话,让他有些失望了。 郭宁妃在他微末时就跟着他,这些年任劳任怨,善解人意,能力也强。 所以马皇后养病之后,他才放心地把后宫交给她打理。 可方才她说的那些话,当众怒斥刘策,甚至要治他的忤逆大罪,实在有失身份。 护子心切可以理解,为儿子求情也能理解,但身为后宫之主,对忠义之臣说出这种话来,就不应该了。 朱元璋没有当场发作,已经是念了旧情。 他看着刘策。 刘策正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色从容,一脸的正义凛然。 那模样都不只是绝对的正义了,甚至有点骚包,搞得众人都有些嘴角抽搐,又佩服又无语。 朱元璋被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气乐了。 “你小子总是能说出一些惊天动地的话来。” 他伸手指了指刘策:“你看看,把咱妹子和标儿吓得,都出来给你求情了,你倒好,站在这跟没事人似的。” 刘策拱了拱手,正气凛然道:“臣一心为了大明,为了陛下,有何惧哉?” 朱元璋挑了挑眉。 刘策面不改色:“陛下如果因为臣秉公直言就要处罚臣的话,那岂不成昏君了吗?” 第41章 莫非刘策是陛下的私生子? 嘶! 廊下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刘三的腿都软了。 朱标下意识地又扶了扶额头,今天他已经不知道扶了多少次了。 马皇后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郭宁妃抱着朱檀,原本还在愤怒和恐惧中摇摆,此刻听到刘策这句话,她反而愣住了。 现在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让她理解不了。 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医官也能这么嚣张了? 什么时候陛下的性格变的这么好了? 朱元璋看着刘策。 刘策看着朱元璋。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朱元璋乐了。 “笑话。” 他说道:“你觉得咱是昏君?” 刘策摇头,语气笃定:“陛下当然不是昏君,乃千古圣君。” “所以?” “所以我不怕啊,因为陛下不会动我。” 朱元璋哈哈大笑。 “这话说得好。” 他点了点头,笑容里带着几分畅快:“咱可不是昏君,不孝子当然要收拾,不是一巴掌就能了事的。” 他看向缩在郭宁妃怀里的朱檀,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不过光打也没有用,非得让他变好不可。”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难不成,咱还真能放弃这个儿子不成?哼!” 这话一出,朱檀的身子猛地一抖。 他听出来了,父皇要动真格的了。 朱檀猛地从郭宁妃怀里挣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刘策脚边,仰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刘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你说过的!你说我听话一些,你就会替我求情的!你不能这样落井下石啊!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朱檀虽然跋扈,但他不蠢。 这一晚上加上这一早上,他看得清清楚楚,刘策在父皇心里的地位,简直快赶上大哥朱标了。 刚才刘策那番话,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死罪,可父皇不但不生气,反而还笑了。 这简直逆了天了。 现在能救他的,只有刘策。 朱檀死死抓着刘策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刘先生,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刘策低头看着他。 朱檀仰着头,眼里满是祈求和恐惧。 半边脸还肿着,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看着确实狼狈可怜。 刘策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对朱元璋抱了抱拳。 “陛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他就知道,这小子虽然嘴硬,但心肠终究是软的。 “臣确实答应过鲁王。” 刘策老实说道:“如果关他这一晚他不闹腾,臣就说几句好话。” 朱元璋嗯了一声,心里甚至有点好奇,这小子准备给朱檀说什么好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策身上。 朱檀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郭宁妃也紧张地看着刘策,虽然她恨这个人恨得牙痒痒,但如果他真能给檀儿求情,那肯定也是很有用的,看陛下的态度就知道了。 刘策开口了。 他指了指被刘三三人押着的那两个朱檀的护卫。 “请陛下不要追究这两个护卫的责任。” 朱檀的表情僵住了。 “他们只是护卫,不是他们教坏了十皇子。” 刘策的语气平静而认真:“身为护卫,只有听命的份,没有拦阻的权,被我擒下关了一夜,也算是小小的惩戒了,请陛下就不要再继续追究了。” 朱檀傻在原地。 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刘策说的好话,是给那两个护卫求的情。 不是给他,是给护卫。 这特么对吗? 郭宁妃的脸色也是一变,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已经不敢在说话了。 朱元璋看了刘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本来咱想把这两个护卫发配充军的。” 朱元璋大手一挥:“但既然你求情了,咱就给你这个面子。” 他顿了顿,又道:“你说的也在理,这个混账小子非要出去鬼混,护卫又怎么能拦得住?这事不怪他们。” 刘策抱拳:“谢陛下。” 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护卫先是错愕,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感激涕零。 他们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没保护好十皇子,闹出这么大的事,两颗脑袋根本不够砍的。 却没想到,这位把他们捆了一夜的凶神恶煞的刘先生,居然会替他们求情。 “谢陛下!谢刘先生!” 两个护卫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虽然被绑着,动作滑稽狼狈,但那份感激是装不出来的。 朱檀终于反应过来了。 “刘策!” 他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带着被欺骗的愤怒和委屈:“你怎能如此!你为这两个下贱东西求情,都不给我求情!” 刘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转向朱元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陛下您瞧见了?您还在这,他还敢这么放肆,就这样的叛逆之子,不收拾能行吗?” 朱元璋觉得很有道理。 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朱檀身上。 这一脚不重,但足以把朱檀踹得翻了个筋斗,倒在地上嗷嗷直叫,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莫得办法,老朱心在狠,也不可能对自己刚十二岁的儿子下狠手,现在也只是教训而已。 郭宁妃心疼得眼眶都红了,下意识想冲上去扶儿子,可看到朱元璋的脸色,硬生生忍住了。 她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看向刘策的目光中,愤怒和恨意依然浓烈,但此刻,又多了一层东西。 忌惮,浓郁的忌惮。 她终于看明白了,这个刘策,根本就是个疯子。 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甚至敢当面讽刺陛下两句,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话。 可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陛下居然容忍他。不但容忍,简直是纵容。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郭宁妃的目光在刘策身上扫过。 气宇轩昂,身形挺拔,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她忽然觉得,刘策身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竟然和朱元璋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有几分相似。 她的心猛地一跳。 莫非...这个刘策是陛下的...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不不,不可能。 以陛下的性格,真有个私生子的话,又怎么可能隐瞒?这也不是什么太丢人的事。 可如果不是这样,陛下为何会对他如此圣眷优隆? 这不合常理。 她想不通。 第42章 好小子,挑事是吧! 朱元璋完全没有注意到郭宁妃的神色变化。 他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地上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 “朱檀听旨。” 朱檀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不抬头。 “禁足一年,这一年里,不许出皇宫一步。” 朱檀的脸更白了。 “每天的功课加倍,经史子集、圣贤教诲,一样都不能少,咱会亲自抽查,尤其是人品德行这一块。” 朱元璋的目光像刀:“咱到时候亲自考你,要是不过关,你就别想就藩了,咱把你一辈子圈禁起来,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 禁足一年,功课加倍,皇帝亲自考核,这在整个大明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严厉管教。 虽然到现在大明也就十五年的历史... 但朱元璋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除了愤怒,还有一层大家都能听出来的东西。 操心。 他是真的希望这个儿子能变好。 日理万机的天子,愿意抽出时间来亲自考核一个皇子的功课,这不是惩罚,这是当爹的还没放弃。 而且朱檀如果之后品行改好了的话,什么也不耽误。 老朱对这个儿子,其实已经足够宽容了。 朱檀倒在地上,被朱元璋那一脚踹得胸口生疼,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来。 他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人也麻了。 他想求饶,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郭宁妃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跪下行了一礼。 “臣妾...替檀儿谢陛下恩典。”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礼数没有半点差错。 说完,她扶起一瘸一拐的朱檀,母子二人缓缓退出了御书房外的廊道。 临走时,郭宁妃回头看了刘策一眼。 那一眼里,恨意依然浓烈,但忌惮和畏惧,已经远远超过了恨。 她确实已是怕了。 所以她收回目光,扶着儿子,消失在了宫墙转角处。 刘策目送他们离去,面色平静如常。 他转过身,对朱元璋拱了拱手。 “陛下圣明。” 就四个字。 朱元璋被这四个字夸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刘策的肩膀,这一巴掌的力道不轻,差点把刘策拍了个趔趄。 “好了好了。” 朱元璋说:“这件事就告一段落,走,进屋去,你先给咱妹子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马皇后微笑着点了点头,率先转身进了屋。 朱标跟在后面,临走时看了刘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刘策跟着进了屋。 刘三、赵四、王五、陈虎和毛骧几人,则留在了廊下。 等朱元璋一行人进了屋,房门关上,刘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腿还在发软。 刘三的声音干涩:“我当锦衣卫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赵四沉默了一会,破天荒地主动开口了:“我也没见过。” 王五攥着的手终于松开了,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打湿了。 他看了看陈虎,发现这位千户大人的表情和他们差不多。 “陈大人。” 王五小声问:“您上次学刘先生顶撞陛下,挨了多少板子来着?” 陈虎的脸一黑,说道:“五十啊。” “养了多久?” “一个半月。” “扣了多少俸禄?” “三个月...你特娘的老问我这些干什么?” 王五点了点头,由衷地感叹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您学得还是不太像。” 赵四扯了扯嘴,说道:“确实,学得像九族就没了,哪里是打板子罚钱这么简单。” 陈虎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了拔刀的冲动。 要忍住,这俩孙子虽然欠揍,但他们现在是刘策的人。 要是揍他们一顿,刘策生气了,自己这辈子可就算逑了,那位祖宗可惹不起。 他现在畏惧刘策,都快和畏惧朱元璋一样了。 ...... 屋里。 马皇后在榻上坐下,伸出手腕。 刘策在对面落座,三根手指搭上马皇后的脉门,微微闭眼,凝神细诊。 朱元璋站在一旁,背着手,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刘策的手指。 片刻后,刘策睁开眼,收回手指,脸上露出了笑容。 “陛下,娘娘的身体虽然仍有亏空,但比前几日已经恢复了不少,归脾汤继续服用,过一阵我再给娘娘换一些药,长此调理下去,恢复健康不是问题。” 朱元璋明显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马皇后也笑了,拍了拍自己的手腕,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这几日确实觉得精神好了不少,心悸的毛病也轻了不少,刘策,你这方子当真管用。” 刘策笑了笑,心想这可是系统给改良的,那是相当好用了,只是不能和你们说而已。 他的语气一转,认真道:“不过,娘娘的身体,最怕的就是操心劳累,这事就得劳烦陛下多上心了,我总不能天天往宫里跑,还是得陛下常来娘娘这边陪着些,让她少操些心。” 朱元璋笑骂道:“你小子,咱已经一堆事了,你又给咱找麻烦。” 刘策一脸不以为然:“您就算是陛下,那不也是娘娘的丈夫吗?当丈夫的陪妻子,有什么问题?难道您不愿意来啊?” 好小子,挑事是吧! 老朱敢要骂人,可马皇后那道带着三分危险意味的目光,已经悠悠地落在了朱元璋身上。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 “妹子,你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 他连忙道:“他还敢挑拨咱俩的关系,分明是欠揍啊!” 马皇后没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笑容让朱元璋后背有点发凉。 众人都乐了。 而站在门口候命的毛骧、陈虎,以及跟进来的刘三、赵四、王五几人,则是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心里的震撼,比刚才在廊下只多不少。 在御书房外,刘策是当着众人的面硬刚。 那固然胆大包天,但毕竟是在气头上,激于义愤,也算情有可原,陛下乃千古明君,不以此为怒,那也正常。 可这会呢? 当着皇帝和皇后的面,说当丈夫的陪妻子有什么问题。 这踏马是臣子该说的话吗?这是教训皇帝怎么当丈夫啊!简直反了天了! 更离谱的是,陛下不但不生气,反而还赔着笑跟皇后解释。 天底下,谁敢跟陛下这么说话? 太子殿下都不会如此吧? 刘三和赵四、王五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个人心中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念头:难怪陛下要把锦衣卫派到刘先生身边当护卫,这踏马哪是监视啊,这分明是圣眷到了极致,要保护刘先生的周全啊! 锦衣卫从来都是陛下一个人的刀,把刀一些权力交到另一个人手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陛下心里,这个人的分量,已经重到需要用自己的刀来守护了。 第43章 朱标的高血压 三个人想到这里,心中滚烫。 刘先生对他们这些下人,从来不摆架子。 让他们坐下吃饭,给他们赏钱,说话也没有半点颐指气使。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们早就从奉命行事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真心跟随。 而今天,亲眼见识了刘先生在御前是何等的有分量,三人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跟着这样的人,值了。 就算刘先生让他们去死,他们也心甘情愿。 屋内。 朱标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 “刘先生。” 他开口道:“你给父皇也看一看吧。父皇日理万机,我怕他也有积劳成疾的问题。” 马皇后一听,觉得非常有理,立刻点头:“对,给重八看看。” 朱元璋摆了摆手:“不用,咱身体好得很,看什么看。” 马皇后的语气顿时严厉起来:“让你看你就看,哪那么多废话?要是我的病治好了,你却出了什么事,你让我和标儿怎么办?” 天底下敢这么训斥朱元璋的,也只有马皇后了。 更让人忍俊不禁的是,朱元璋被训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居然从不耐烦变成了有些悻悻的样子。 还嘟囔了一句:“看就看呗。” 刘策看得直乐。 这一家子,确实有意思。 皇帝、皇后和太子的关系,能和普通人家一样充满亲情的,好像除了老朱一家之外就没有第二份了。 他上前给朱元璋查看身体。 望、闻、问、切,一套流程下来,刘策的眉头越挑越高。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怎么样?”马皇后紧张地问。 刘策摇了摇头,不是坏消息的摇头,而是难以置信的摇头。 “人与人之间,果真不一样啊。” 他由衷地感叹道:“陛下或许真是天选之子,身体好得不像话,一点问题都没有,五脏六腑,气血运行,精力体力,样样都好的不行,简直比牛都结实。” 这话一出,朱元璋、朱标和马皇后同时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哈哈大笑,得意地看了马皇后一眼:“看到了吧?咱这身体是不是最好的?妹子,你可得好好保养身体。咱可不能没有你,咱们呐,都得长命百岁。” 马皇后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 刘策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朱标的脸。 朱标站在一旁,神色如常,温文尔雅。 但刘策注意到,他的面色虽然正常,眼下却有一丝不太明显的青黑。 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刘策的心微微一沉。 朱标这个大明太子,在历史上,他英年早逝,死在了朱元璋前头。 他死后,朱元璋大开杀戒,蓝玉案株连无数。 再然后,朱允炆继位,聚集建文三傻,和脑子有泡一样疯狂削藩,最后朱棣绷不住了,发动靖难之役,天下大乱。 如果朱标不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刘策忽然开口:“太子殿下。” 朱标一愣。 “不如,让我也给您看看?” 朱标有些意外:“我还用看吗?” 他确实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 他今年27岁,正值青年,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 朱元璋也笑道:“你小子就不用给标儿看了,标儿年轻力壮的,能有什么问题?” 刘策翻了个白眼。 “陛下,您以为谁都跟您似的啊?” 他没好气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咱大明这么多政务,至少一半都是太子殿下帮您批的,好人也经不住这么累啊,积劳成疾是怎么来的?娘娘不就是这么病的吗?” 这话一出,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觉得刘策这么说肯定有道理,难不成这小子又看出什么了?难不成标儿身体真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齐齐看向朱标。 “快。” 马皇后催促道,“给标儿看看。” 朱元璋也收起了笑容,沉声道:“标儿,让刘策看,别犟。” 朱标虽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但见父皇母后都如此紧张,便也不再推辞。他在刘策对面坐下,伸出了手腕。 刘策三根手指搭上朱标的脉门。 这一次,他把脉的时间比给马皇后和朱元璋把脉的时间都要长。 屋里安静下来。 朱元璋和马皇后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刘策的手指。 片刻之后,刘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皱起的弧度很小,但在朱元璋和马皇后眼里,却像是一道惊雷。 他们的呼吸同时变得急促起来,心跳骤然加快。 难道,标儿的身体,真的有什么问题? 刘策的手指依然搭在朱标的脉上,眉头却越皱越紧。 朱标的脉象,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大问题。 五脏六腑功能正常,气血运行也算通畅。 但刘策注意到,有好几个细微的指标,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脉象弦而有力,尺脉偏盛。 再结合朱标眼下的青黑、略微发紧的肩颈、以及他长期高强度处理政务的工作习惯。 刘策心里有了判断。 高血压。 朱标的血压,大概率偏高。 而且从脉象来看,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高血压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的并发症。 脑出血、脑卒中、心力衰竭等等。 这其中任何一样,都有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而朱标,就是大明朝最累的人之一。 朱元璋虽然勤政,但自从废了丞相之后,大量的具体政务实际上是由朱标在批阅处理。 朱元璋定大方向,朱标抠细节。 每天批几百份奏疏是常态,熬夜更是家常便饭。 这样的工作强度,加上高血压,再加上明代没有任何降压药物。 朱标之后的忽然猝死,大概率就是脑血管破裂。 想到这里,刘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看来自己得出手了,不然总不能看着朱标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死了吧? 他对于改变历史这件事并没有什么负担。 比如这个时候本已经死去的朱雄英,被他救活,本快要死去的马皇后,也被他治疗。 多一个朱标也没什么。 况且刘策本身也很好奇,这位历史最强太子,成了皇帝之后,能有多大的成就。 应该不会比朱棣要差吧? 想到这里,刘策皱眉思考,已经研究要给朱标用点什么药了。 而他皱眉的每一个细节,都落在了朱元璋和马皇后的眼中。 俩人不知道刘策皱眉到底在想什么,只以为是不是标儿出了什么问题。 马皇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朱元璋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44章 轻则中风,重则猝死 刘策的眉头上,那条越皱越深的纹路像一根绳子,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标自己都被刘策整得有点紧张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刘策凝重的表情,忍不住轻声问道:“刘先生,孤的身体当真有问题?” 刘策没答话,只是微微闭了闭眼,示意他别出声。 朱标便不说话了。 方才给父皇诊脉,刘策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就收了手,还笑着说比牛都结实。 给母后诊脉虽然时间稍长,但也没超过一盏茶,诊完之后表情也是轻松的,只说继续调理便好。 可轮到他,怎么就这样了? 这好像不对吧? 刘策的手指换了两次位置,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甚至中间还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又翻开他的眼皮仔细观察了一番。 这阵仗,让朱标的心也悬了起来。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刘策才终于收回手指,轻轻吐出一口气。 朱元璋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压着急切:“哎呀!你小子别卖关子了!快跟咱说!标儿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有问题?” 他顿了顿,又道:“不会你也不能治吧?” 这话一出,马皇后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她太了解朱元璋了,这个人嘴上说着能不能治,实际上心里已经在害怕了,怕刘策说不能。 朱标也抬起头,心跳也快了起来,目光落在刘策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刘策摆了摆手。 “那还不至于治不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同时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又急又重,像是胸口压了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但刘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太子殿下的身体确实有点问题。” 这话一出来,夫妻俩的表情顿时变得复杂至极。 又想放心,又放不下。 悬着的那颗心不上不下地卡在半空中,难受得很。 朱标今年才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正是一个男人最鼎盛的年纪。 朱元璋二十七岁的时候还在打仗,刀里来火里去,身上不知添了多少伤疤,照样生龙活虎。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大儿子,自己最看重的太子,身体居然会出问题。 “标儿。” 朱元璋转头看向朱标,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才多大?怎么就有问题了?你还是不是咱的儿子?” 朱标嘴角微微抽搐,心说我特么咋知道? 马皇后也有点着急,但她到底比朱元璋沉得住气,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先别急,让刘策把话说完。”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重新把目光投向刘策。 朱标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是有什么病症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其实吧,孤自己也是有点感觉的。” 朱元璋闻言,眼睛猛地瞪圆了。 “你有感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有感觉还不早说?早干什么去了?拖时间长了岂不是要搞出大问题来!你糊涂!” 朱标被他这一吼,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元璋还要再说,马皇后抬手拦住他:“重八!你先别说话!” 她极少用这种语气跟朱元璋说话,尤其是在人前。 但此刻,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让刘策说。” 马皇后看着刘策,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刘策,标儿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讲给我们听。” 朱元璋被她这一拦,也反应过来自己太急了,悻悻地闭了嘴,和其他人一起看向刘策。 刘策理了理思路,开口道:“太子殿下,您的五脏六腑,各个方面,其实都比较健康,这一点您不必担心。” 朱标微微点头,但知道后面一定有但是。 “但是。” 刘策果然话锋一转:“您因为长期积劳,导致气血上涌,风阳上僭,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头重脚轻、眩晕、失眠等等。” 朱标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 刘策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说对了。 “殿下可能前两年就有眩晕的征兆了吧?”刘策问。 朱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孤前两年确实偶尔会感到眩晕,但只是偶尔,当时只当是批折子批累了,没往心里去。” “那最近半年呢?”刘策追问。 朱标的目光闪了闪,像是在回忆。 “最近半年...” 他斟酌着说:“确实越发严重了些,也频繁了些,有时候批完折子站起来,眼前会突然发黑,要扶着桌案站一会才能缓过来。 夜里入睡也难,明明困得很,躺下去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即便睡着了,也睡不踏实,稍有动静就会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头重脚轻也是常有的事,孤只当是疲惫和国事太多所致,太医来瞧过,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说让孤多休息。” 说到这里,朱标苦笑了一下:“可这朝政,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他这番话说完,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策面色平静。这些症状,和他判断的完全一致。 而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太医瞧不出问题,朱标自己也只当是累的,如果今天不是刘策主动提出要给朱标诊脉,这个病是不是就这么一直拖下去了?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不可挽回的那一天? 马皇后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她想起了自己。若不是刘策当初一眼看出她不出三年有性命之忧,她到现在都还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劳累,喝点参汤补补就好了。 现在轮到她的儿子了。 她的长子。 大明未来的皇帝。 朱元璋比她更急。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刘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刘策小子,你跟咱说实话,如果标儿这样拖下去,会怎么样?” 刘策看着他,没有回避。 “若是拖得时间长了,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 屋里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屏住了。 “轻则中风,瘫痪在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成为废人。” 马皇后的脸刷地白了。 可是这还没完。 刘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重则发病即猝死,一命呜呼。” 第45章 老朱的饼画的太大了 朱标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袍。 “这种病症最要命的地方,就是发作起来毫无征兆,速度极快,上一刻还在说话吃饭,下一刻人就倒了。” 刘策一字一顿:“等到发作时再抢救,根本来不及,往长了说,一日之内必然丧命,神仙无救。” 咚。 马皇后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茶水浸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张平日里威严方正的面孔,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苍白的铁青。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二十七岁。 他最骄傲的儿子,大明朝的储君,他倾注了所有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居然身体里藏着一个随时会爆发的隐患。 说倒就倒,说死就死。 而他这个当爹的,什么都不知道。 还天天把成堆的折子往东宫送,还觉得儿子年轻力壮,多干点活是应该的,就当为以后攒经验了。 朱元璋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说不清是愤怒、是心疼、还是后怕。 马皇后第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却异常的坚定:“刘策。” 刘策看向她。 “你一定有办法治好标儿的病,对不对?”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位陪着朱元璋从草莽走到今天的大明皇后,在儿子的生死面前,露出了极少示人的脆弱和恳求。 “这件事,还要求你才是。” 朱元璋也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刘策的肩膀,力气大得刘策都感到了疼。 “刘策!” 他的声音又急又重:“你要能把标儿治好,咱给你封王!” 这话一出,连朱标都愣了一下。 刘策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封王。 又来了。 上次给马皇后诊病的时候,朱元璋就说要给他封王。这次又来了。 他轻轻拨开朱元璋的手,语气无奈到了极点:“陛下,您这饼画的也太大了。” 朱元璋一愣。 “封王?您也真说得出口啊。” 刘策看着他:“咱大明什么规矩,我能不知道?非有战功不得封侯,更别说封王了,您就是把全天下的饼都画给我,我也吃不着啊,我又不是您亲儿子。” 说真的,刘策对朱元璋画饼这件事早有心理准备。 之前几次赏赐,朱元璋虽然嘴上跑火车,但实际给的东西还是到位的,黄金五百两、七品文林郎、御赐行医金牌、三进三出的宅子。 所以刘策一直没吐槽。 但这次属实有点绷不住了。 封王?大明朝的异姓王是那么好当的? 他很清楚,除了死后追封的徐达那批开国功臣,活着的异姓王整个大明都找不出一个来。 (虽然现在徐达他们还活着...) 老朱这张嘴,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朱元璋被他这一番话说得脸上挂不住了,难得地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他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过去。 “刘策小子。” 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急切,而是沉了下来:“你就说,咱对你怎么样吧。” 刘策看着他,没接话。 有一说一,就算没彻底开挂的时候,老朱对他其实也不错。 “虽然你不是咱亲儿子。” 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但有一说一,咱对你的印象,那是相当之好。” 他的目光落在刘策脸上,眼神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咱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觉得亲切。”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就好像,你真是咱亲儿子一样。” 这话说得极重。 朱标都微微抬了抬眉毛,有些意外地看了父皇一眼。 马皇后也怔了怔,随即目光在刘策和朱元璋之间来回看了看,若有所思。 因为她也有类似的感觉,仿佛刘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们心中就和亲儿子一样了。 可天地良心,从认识刘策到现在,都没有几个月,这件事简直不可思议,但他们也确实想不通,可能只能归结于缘分二字上。 殊不知,刘策的恩情和挂,才是最大的效果。 刘先生的恩情还不完,刘先生的恩情利滚利啊,如同三将军的高丽贷一样。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所以咱不跟你开玩笑,只要你以后立的功劳够大,咱一定不会亏待你,就算不能封王,至少也给你封个侯。”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这一次语气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刘策看着朱元璋的眼睛,确定这次老朱不是在画饼。 他笑了。 “那就提前谢过陛下了。” 刘策拱了拱手,语气轻松下来:“放心,我既然能看出太子殿下的病症,就自然有办法给他治好,等我回去给殿下配一些药,然后差人送到东宫便是。” 朱元璋立刻道:“不用那么麻烦!咱这儿纸笔不有的是?你直接把方子写出来,让太医院那帮人抓药去。” 刘策摇了摇头。 “陛下,我的药方是绝密。” 他直截了当地说:“况且我的药并不需要那么麻烦的工序,只有我自己能配,我就算写出来,太医院也配不出来。” 这是实话。 他准备从系统里兑换的是硝苯地平和阿司匹林。 这两种现代降压药,别说太医院了,就是把整个大明朝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原材料来。 只能靠系统开挂。 朱元璋闻言,虽然不太甘心,但也没有勉强。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直直地看着刘策,问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刘策小子。” 刘策看着他。 “你能不能告诉咱一件事?” 朱元璋的目光里带着探究:“你当初到底是咋给咱大孙治病的?还有现在,你打算用什么药给标儿治病?” 他抬起一只手,补充道:“咱不问你药方。你就告诉咱个大概就成。” “上次咱可是问过了,那些太医留下的药,你一点都没用,就把咱大孙救活了。”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眯:“咱很好奇,你到底用了什么?居然能把一个得了天花,眼见着断气的人救活的。” 这话一出,马皇后和朱标的目光也同时落在了刘策身上。 好奇。 这个问题,他们其实早就想问了。 第46章 信口胡编的刘策 天花是何等凶险的病症? 整个太医院,整个大明最精锐的医官团队,集体会诊,开出的药方堆了厚厚一摞,结果朱雄英还是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着就要咽气了。 刘策进去不到半个时辰,朱雄英就醒了。 要水喝,能说话,数日之内痊愈,只剩下元气未复,需要修养。 之后更是痘疮结痂脱落,如今连疤痕都没留下。 这不是医术,这简直是仙术。 他们当然好奇。 面对三双灼灼的目光,刘策面不改色。 他想都没想,张口就来:“臣小的时候,曾被一位天人传授本事。”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挑。 “我所知所学,都不是当世任何一个地方能学到的。” 刘策的语气平淡而笃定:“此事三言两语也讲不清楚,陛下也就不要多问了。”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三人头上,几乎同时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天人?” 朱元璋皱起眉头:“难道这天底下,真有神仙不成?” 他嘴上这么问,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怀疑。 朱元璋虽然当初当过和尚,登基的时候也搞过什么顺天承命的套路,但他心里其实并不怎么信神佛那一套。 他的江山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靠念经念出来的。 马皇后和朱标的表情也差不多,半信半疑。 刘策摇了摇头,继续信口胡编道:“说白了,那次经历好像是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有一位身穿白衣的老者,教我医术药理,教我诊脉开方。” 他的目光微微放空,像是在回忆一件真实的往事。 “等我彻底苏醒过来的时候,那天人早就不见了,面前什么也没留下,但那些知识却留下了。”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永远的留在了这里,随时都能取用。” 刘策摊了摊手:“所以臣也不知道那是真是假,只能推断是天人传道,不然的话,实在无法解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几百年后穿越过来的,更不能说自己脑子里装了个医疗系统。 在这个时代,天人托梦和神仙传道这种事,是最让人信服的解释。 无从查证,也无法反驳。 反正本事是真的,好使就行呗,你管我从哪学的?你就说我把没把你孙子救活了吧。 果然,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三人对视了一眼,虽然眼中仍有一丝将信将疑,但更多的已经是倾向于相信了。 不信没办法。 整个太医院治不好的天花,刘策半个时辰就扭转了乾坤。 马皇后的积劳成疾,太医院只说多休息,刘策一眼就看出不出三年有性命之忧。 朱标的眩晕失眠,太医查了多次都说不出所以然,刘策几根手指一搭就说得明明白白。 这怎么解释? 一个太医院的杂役,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若非天人传授,难道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更别说还有善念常驻的效果加持。 朱元璋三人对刘策本就好感爆棚、信任度拉满,所以这个解释听在他们耳朵里,最后的怀疑也渐渐消散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洪亮,一扫方才的沉重阴霾。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的光彩重新亮了起来:“你是上天给咱的礼物啊!” 他指着刘策,语气里满是豪情:“治好了咱大孙,治好了咱妹子,现在又要治咱的标儿,你这份功劳,说是功勋卓著也不为过!” 朱元璋重重拍了拍刘策的肩膀,这一次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不少。 “放心,等标儿被你治好之后,咱立刻给你封侯,也不必有什么军功,咱给你破例!这句话,绝不虚假。” 刘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封侯? 高血压这病,只能控制,不能根治。 也就是说朱标得长期服药,定期复查,一辈子都离不开他这个大夫。 按老朱这个标准,这封侯岂不是遥遥无期? 不过他也懒得较真了。 以他现在的处境和善念常驻这个逆天技能,根本不用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该咋混咋混,日子总不会差。 刘策便拱手告辞:“陛下,娘娘,臣先回去配药了。” 朱元璋点点头:“去吧,配好了赶紧差人送过来。” 朱标也起身道:“儿臣也该回东宫了,正好与刘先生顺路,一道走。” 两人便一同出了屋子。 廊下候着的刘三、赵四、王五三人立刻跟上。 毛骧和陈虎则留在御前听命。 从御书房到宫门的路上,朱标和刘策并肩而行。 傍晚的风从宫墙间穿过,带着初夏的微凉。 朱标走得比平时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刘先生。” 刘策侧头看他。 朱标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说,多谢你。” 他的语气很轻,但多谢两个字却说得很重。 刘策摆了摆手:“殿下客气了,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嘛。” 朱标摇了摇头。 “不只是为孤的病。” 他说:“是为雄英,为母后,为我们这一家子。”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刘策,目光认真而坦荡:“如果雄英和母后出了什么事,我实在无法想象我要怎么活下去,父皇也会发疯。 我们父子俩的苦痛尚在其次,父皇一怒之下,却又不知道要有多少人遭殃,大明也会出大问题” “这份情,朱标记在心里。” 刘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殿下既然记在心里,那臣就厚着脸皮讨个实在的。” 朱标一愣:“你说。” “以后东宫的饭,臣还想继续蹭。” 刘策一本正经:“周厨子的红烧肉,臣想了很久了。” 朱标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 “好!管够!”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宫门,一路往东宫方向走。 刘三、赵四、王五三人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不敢打扰。 到了东宫门口,朱标停下脚步。 “刘先生,药配好了,直接差人送过来便是,孤在东宫随时等着。” 刘策拱了拱手:“殿下放心,最迟今晚就送到。” 朱标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东宫。 临进门前,又回头看了刘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不只是感激,更像是在看一个亲近的人。 然后他便消失在了宫门之内。 刘策目送他进去,转身带着刘三三人继续往崇文门方向走。 (10万字啦!求支持呀!) 第47章 兑换降压药 离开了皇宫的范围,刘三才终于敢开口说话。 “先生。” 刘策头也没回:“嗯?” 刘三快走几步,跟到刘策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您今天在御前...实在是...实在是...” 他憋了半天,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赵四在后面沉默了几秒,忽然吐出四个字:“天神下凡。” 王五猛点头。 刘策被他们逗乐了:“行了,少拍马屁。” “不是拍马屁!” 刘三急道:“先生,属下当锦衣卫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在陛下面前那样的,您让陛下处置皇子和贵妃,还嫌打一巴掌太轻,最后还说陛下如果不听您的就是昏君。”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属下站在后面,腿都是软的,浑身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衣服都湿透了。” 赵四点头:“俺也一样。” 王五也点头:“俺也一样。” 刘三看着刘策的背影,目光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可先生您一点都不怕,就那么站着,跟没事人似的,属下这辈子,就没见过您这样的神人。” 他们三个今天受到的震撼,到现在都没消除多少。 从押着朱檀进宫开始,一路上刘策的表现就不断刷新他们的认知上限。 宫门口碰见搜寻朱檀的护卫,刘策直接亮金牌说不用找了,路上碰见太子朱标,两人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到了御书房外,皇帝和皇后亲自迎出来,皇帝拍着刘策的肩膀叫你小子,亲近得很。 然后就是那场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御前对峙。 刘策当着皇帝的面,让皇帝收拾自己的妃子和亲儿子。 郭宁妃恨他恨得牙痒痒,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卑不亢,反过来连郭宁妃一起参了一本。 最后甚至直接跟朱元璋说:您如果处罚臣就是昏君。 他们三个站在后面,听得满头大汗,浑身发抖。 可刘策从头到尾面不改色,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更逆天的是,皇帝不但不生气,还笑了。 还说刘策说得对。还照着刘策说的去做了。 这已经不能用得宠来形容了。 这是圣眷到了一个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程度。 刘三心中甚至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刘先生该不会是陛下的私生子吧?不然的话,陛下凭什么对他这么好?对太子殿下也不过如此了。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绝对不敢说出来。 刘策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心中多少有点无语。 这几个混账,居然说自己的神人,你确定这是夸我? 但他知道,刘三他们没这个胆子,也只好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怕什么?陛下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我说得有理,他自然听,我要是胡说八道,他也不会惯着我。” 刘三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想:您今天说的那些话,换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陛下脾气再好也忍不了啊,也就是您这么猛了。 但他们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刘策身后。 脚步比来的时候更稳,目光比来的时候更坚定。 如果之前他们对刘策的忠诚是九分,那现在就是十二分。 满分十分,他们给十二分。 跟着这样的人,值了。 回到崇文门内大街的宅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张福迎上来,接过刘策的外袍,恭敬道:“先生回来了,可要用饭?” “先不急。” 刘策摆了摆手:“我进药房配点药,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要进来。” 张福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刘策走进自己专门辟出来做药房的那间屋子,关上门,落了闩。 他在桌案前坐下,调出系统界面。 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药品兑换列表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 刘策直接搜索硝苯地平,系统迅速给出了几种规格和价格。 硝苯地平,经典钙通道阻滞剂,降压效果稳定可靠。 朱标目前已经有明显症状,属于中度高血压,需要药物干预。 刘策选了一种常规剂量的,30毫克一片。 又搜索阿司匹林,选了100毫克肠溶片,预防血栓,降低脑血管意外风险。 每样兑换100片,够吃三个多月。 系统弹出确认框:硝苯地平100片,100积分。 阿司匹林100片,100积分。 合计一共200积分。 一片一个积分,价格还算公道,刘策能接受。 他点了确认。 蓝光一闪,两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凭空出现在桌案上。 没有任何包装,没有任何标签,就是两个光秃秃的药瓶,里面装满了药片。 系统的风格一如既往的简洁粗暴。 不过也好,要真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说明书,自己还得处理一下。 刘策拿起药瓶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把它们放进了提前准备好的一个布口袋里。 又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服用方法,硝苯地平每日一次,一次一片,晨起空腹服用。 阿司匹林每日一次,一次一片,随餐服用以减轻胃部刺激。 写完,他将纸条折好,塞进布袋,系紧袋口。 然后他打开门,叫来刘三。 “把这个送到东宫,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刘策把布袋递给他:“路上不要耽搁,东西也别出岔子。” 刘三双手接过布袋,恭敬道:“先生放心。” 他没有问袋子里是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送个药还要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先生吩咐的事,他照办就是。 刘三转身大步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刘策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去,然后伸了个懒腰。 朱标的高血压,按现在的分期应该属于二期,有明确症状,但还没有出现靶器官损害。 只要规律服药,把血压控制在正常范围内,脑出血的风险就能大幅降低。 至于能不能让他活到朱元璋那个岁数,那就看他自己肯不肯按时吃药了。 不过以朱标的性格,既然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应该会配合。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他这个太子的命,关系着整个大明朝的未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刘三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见到刘策,他先是行了一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双手捧到刘策面前。 刘策看了一眼,五两银子。 第48章 医馆开张 刘策不解:“什么意思?” 刘三老老实实地回答:“属下见到太子殿下了,把药亲手交给了殿下,这是殿下给属下的赏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属下不敢居功,所以上交先生。” 刘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忠诚度拉满的好处。 换了别人家的下人,主子给的赏钱早就揣进自己腰包了,谁会拿回来上交? 刘三不但交了,还交得理所当然,仿佛这银子本来就是刘策的。 刘策摆了摆手。 “既然是太子殿下赏你的,你给我干什么?” 刘三还要再说,刘策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用钱的地方多。” 刘策的语气随意而温和:“五两银子,也不算太多,你就留着吧,全当零花钱了。” 刘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先生...” “行了行了。” 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把我当那种黑心老板,安心收着吧。” 刘三攥着那锭银子,站了片刻,才低声道:“谢先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情绪,比任何话都明白。 赵四和王五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目光里都多了一层东西。 刘策转身回了屋,往摇椅上一躺,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天这一天,从教坊司扇朱檀巴掌开始,到御书房跟朱元璋硬刚,再到给朱标诊出高血压,折腾到现在才算消停。 他闭上眼睛,摇椅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刘三那五两银子的事,他心里门清。 朱标给刘三赏钱,不是真觉得刘三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而是给他刘策面子。 药是刘策配的,人是刘策派的,赏刘三就是赏刘策的脸面。 朱标这个人情做得不动声色,既不显得刻意笼络,又把意思传达到了。 这就是朱标的手段。 刘策嘴角微微翘起。 说实话,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善念常驻这个被动技能,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只要和他有过交情、受过他恩惠的人,都会把对他的好感刻进骨子里,而且是只增不减的那种。 朱元璋是这样,马皇后是这样,朱标是这样,朱雄英是这样,刘三赵四王五也是这样。 不用担心背叛,不用担心猜忌,不用担心人心易变。 这种感觉,实在是,爽翻了。 刘策闭上眼睛,在摇椅的轻晃中哼了一声。 秦始皇吃花椒,赢麻了。 ......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八月初八,良辰吉日。 崇文门内大街从清早开始就热闹得不同寻常。 三进三出的宅子前,门脸大开,新漆的门柱在晨光里泛着乌亮的光泽。 门口两侧摆满了贺礼,大大小小的锦盒摞得整整齐齐,红绸扎成的花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附近有门路的人,早在半个月前就把这位刘先生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太孙朱雄英,天花弥留,太医院集体束手,陛下暴怒要满门抄斩。 这位刘先生当时还是太医院的一个杂役,闯进奉天殿说能治。 半个时辰后,太孙醒了,要水喝。 数日之内,太孙痊愈,调养数月元气,如今活蹦乱跳,身上连疤痕都没留下。 这还不算完。 马皇后积劳成疾,太医院诊了多次说不出个所以然,刘先生几根手指一搭,直接断出问题,开了方子,如今皇后娘娘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 这是什么概念?太医院加起来不如人家一根手指头。 更离谱的是后面,鲁王朱檀在教坊司撞在这位刘先生手里,被扇了三巴掌,捆了一夜,押送进宫。 刘先生当着陛下的面,让陛下收拾自己的妃子和亲儿子。 陛下不但没治他的罪,反而照他说的办了。 这些事隐秘的传出来之后,整个应天府的官场都震了一震。 紧跟着就有人翻出了更早的旧账:锦衣卫千户陈虎,学着刘先生顶撞陛下,挨了五十大板,养了半个月的伤,俸禄扣了三个月。 同样是顶撞,一个挨板子,一个得赏赐,这差距,瞎子都看得出来。 于是坊间开始流传一个极其离谱但又极其合理的猜测,这位刘先生,莫不是陛下的私生子? 当然,这话没人敢公开说。 但心里的嘀咕,谁也拦不住。 所以今天医馆开业,来的人比刘策预想的多了足足三倍。 朝中大员、勋贵子弟、富商巨贾,但凡能扯上一点关系的,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不能亲自来的,也差了家中管事捧着礼单前来道贺。 整条崇文门内大街车马如龙,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 刘策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锦袍,就是朱标送的那件,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刘先生,恭喜恭喜!” “久仰刘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刘神医开业大吉,我家中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刘策一一还礼,嘴上说着:客气客气、哪里哪里、愧不敢当。 但他的心里却门清得很。 这些人冲的不是他刘策的面子,是他背后那个人。 但这没什么不好。 面子这东西,谁给的不要紧,好用就行。 管家张福带着张安、张宁和春兰在院子里穿梭忙碌,端茶倒水,收礼登记,忙得脚不沾地。 刘三、赵四、王五、李六四人则站在门口两侧,目不斜视,忠诚的关注着一切。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得到朱元璋的命令,今天可以继续穿锦衣卫服装,就是撑场子的。 所以,这哥三个现在是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威风的不得了。 锦衣卫给医馆看门,这场面在整个应天府找不出第二家。 来的宾客们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态度也更加谦卑了。 刘策一边应付着各路宾客,一边在心里暗暗感慨。 这到底不像那些傻叉里写的,开个业总得蹦出来几个不长眼的货色,非得上赶着被打脸。 什么纨绔子弟来砸场子,什么权贵恶仆来抢东西,然后主角霸气侧漏,啪啪啪扇回去,围观群众一片叫好。 现实不是。 以他刘策如今做到的事情,只要消息灵通一点的,谁会蠢到来找他麻烦? 治好太孙、诊出皇后隐疾、当着皇帝的面收拾了皇子和贵妃,这些事情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普通人在大明横着走了,而他一个人干了三件。 这时候来找他麻烦,那不是打他刘策的脸,是打朱元璋的脸。 在大明洪武年间打朱元璋的脸,那真是活腻歪到了极点。 第49章 老朱的祝贺圣旨 现实中的聪明人,远比里多得多。 那些自视甚高的王公大员,或许心里未必真看得起一个小小的七品医官,但表面上绝对不会露出来。 不但不会露,还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刘先生,送上贺礼,笑着说几句久仰。 不为别的,就因为陛下觉得这个人有用。 这就够了。 官场之人,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反正就是个小小的面子活,不做白不做,万一让陛下高兴了呢? 刘策正想着,隔壁酒楼的老板端着茶盏走了过来,笑容满面地拱了拱手:“刘先生,你这医馆开在崇文门大街上,以后我等有个头疼脑热的,可就方便多了。” 刘策笑着回礼:“王掌柜抬举了,我瞧您身体硬朗,只怕用不着我。” 王掌柜哈哈一笑,摆手道:“哪里哪里,未雨绸缪嘛,刘先生的医术,满朝上下谁人不知?” 正说着,又凑过来几个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来。 气氛融洽,其乐融融,仿佛大家都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当然,真正的大官并没有太露脸的,大多都是派人来见礼,在此说话的,也没有什么顶级大佬。 但毕竟是官员,来了就是面子。 刘策一一应付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门楣上方。 那里,空着一块位置。 匾额还没挂。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这件事。 “刘先生。” 一位中年官员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楣,好奇道:“你这医馆,怎么还没挂牌匾?可是请了哪位名家题字,还没送到?”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抬头看去。 确实,门楣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按理说开医馆,总得有个名号。 妙手仁心、悬壶济世、杏林春暖,随便取一个都行。 再不济,挂个刘氏医馆,也算中规中矩。 可刘策这,居然什么都没有。 众人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 “莫不是刘先生还没想好名字?” “那也不该空着开业啊,先挂一个,日后有了好的再换也不迟。” “兴许是有什么讲究?” 刘策听着他们的议论,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当然知道匾额的事。 朱元璋亲笔题的那块神医牌匾,早就在他宅子里放着了,用红绸盖得严严实实。 他等的不是名家题字。 街面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锦衣卫策马而来,约有二十余人,队列整齐,气势肃杀。 当先一人络腮胡子,正是锦衣卫千户陈虎。 锦衣卫中间,护着一顶小轿。 轿帘掀开,走下一个身着大红蟒衣的太监,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 整条崇文门内大街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太监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医馆大门。 陈虎带着锦衣卫分列两侧,手按绣春刀,目不斜视。 太监在门口站定,展开手中黄绫,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整条街的寂静。 “文林郎刘策!接旨!” 哗啦! 满院子的宾客齐刷刷跪了下去。 锦衣华服的官员、富甲一方的商贾、簪缨世家的子弟,方才还站着寒暄说笑,此刻全都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整条崇文门内大街上,跪倒了一片。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让他们头皮发麻的声音。 “刘策接旨。” 是站着说的。 众人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只见刘策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只是抱拳行了一礼,膝盖连弯都没弯一下。 他站着。 所有人都跪着,他站着。 几个官员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掌柜跪在地上,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虽然只是个掌柜,但在皇城混了这么多年,接圣旨的规矩还是懂的。 大明朝虽然不算特别严苛,不跪的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但那都是什么情况?要么是军前急报,要么是陛下特批。 一个小小的七品文林郎,凭什么? 凭他是刘策吗? 众人心中那个关于私生子的猜测,此刻又浓重了几分。 但让他们更加震惊的是,那传旨的太监,居然面不改色,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 这太监确实是知道的。 他是朱元璋身边的人,之前在御书房亲眼见过刘策和陛下对着干,见过陛下拍着刘策的肩膀叫你小子,见识过刘策对朱元璋骑脸输出,让朱元璋收拾郭宁妃和朱檀。 所以比起当初的情况,见圣旨不跪,只是个小场面而已。 更别说临出宫前,老朱还特意吩咐了一句:“那小子不跪就不跪,你甭跟他较劲,咱给他这个特权了。” 陛下都这么说了,他一个太监敢较什么劲?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文林郎刘策,术精岐黄,心存济世,朕闻医之为道,非精不能明其理,非仁不能致其心,尔以回春妙手,起朕太孙于弥留之际,朕心甚慰,又以仁心仁术,诊察皇后之隐疾,防患于未然,厥功甚伟。 今尔医馆开业,悬壶济世,朕特赐神医二字匾额,乃朕亲笔题赐,以彰尔功,以励尔志,匾额所悬之处,即朕意所至,望尔不忘初心,勿负朕意,以仁术济苍生,以良药医百姓,钦此!” 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锦盒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赐匾。 陛下亲笔题写的匾额。 神医二字。 太医院那么多御医,行医数十年,见过多少疑难杂症,救过多少王公大臣,有谁得过陛下一个字? 别说亲笔题匾了,连一句夸奖都少见。 陛下对医官的态度向来是,治好了是你本分,治不好是你该死。 可这位刘策,开业当天,陛下亲笔赐匾。 赐的还是神医两个字。 这是什么样的圣眷?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膝盖跪得发麻,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王掌柜低着头,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方才自己还跟刘策说什么: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方便多了。 现在想想,简直是可笑。 人家是给太孙、皇后、太子看病的人,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的掌柜吗? 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更是在心里把这段时间的传闻串了起来。 太孙痊愈、皇后病情好转、鲁王被禁足、太子身边多了个常来常往的刘先生,再加上今天这赐匾的场面。 答案呼之欲出。 坊间那个离谱的传闻,搞不好是真的。 当然,也有人觉得不对。 太子殿下接圣旨的时候,有时候都要下跪。 如果刘策真是私生子,凭什么比太子还特殊? 想不通。 但不管是哪种猜测,结论都是一样的,这个人是个活爹,我们惹不起。 第50章 新技能:望气神目! 刘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圣旨。 动作从容,面色平静,仿佛接的不是圣旨,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他转身将圣旨交给身后的张福,然后看向那太监,微微点了点头:“辛苦公公跑一趟了。” 没有赏钱。 连掏银子的意思都没有。 那太监却笑得一脸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刘先生客气了,咱家不过是跑个腿,先生开业大吉,咱家在这给您道喜了!” 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周围跪着的官员们看到这一幕,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传旨太监是什么人? 那是皇帝身边的人,平日里出宫传旨,走到哪儿不是被捧着供着? 别说不给赏钱了,给少了他都能给你脸色看。 可这位倒好,一分钱没给,太监反而笑呵呵地恭贺他。 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啊? 陈虎也上前一步,带着身后的锦衣卫齐刷刷抱拳。 “恭喜刘先生!” 二十多个锦衣卫,二十多把绣春刀,二十多副铠甲,齐声恭贺,声震半条街。 刘策抱拳回了一礼,笑道:“陈千户辛苦了,回头有空来坐坐,我给你瞧瞧你那腰伤,上次的板子怕是没养好。” 陈虎的嘴角微微抽搐,表情有些讪讪的,但还是抱拳道:“多谢刘先生记挂。” 他挨那五十大板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打他的人罚了他,被他学的人却惦记着他的伤。 这世道,你就说上哪说理去吧。 太监和陈虎带着锦衣卫撤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崇文门内大街重新恢复了喧闹。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方才那些宾客,虽然客气,但骨子里多少还带着几分矜持。 现在那点矜持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恭敬,甚至是讨好。 “刘先生,方才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刘先生医术通神,陛下亲赐神医二字,当真是实至名归!” “下官家中有一老母,常年卧病,不知能否请刘先生得空时过府一叙...” 称呼从刘先生变成了刘神医,语气从客气变成了恭敬,姿态从平等变成了仰望。 刘策始终面带微笑,一一应付,既不倨傲,也不过分谦卑。 别人敬他一尺,他敬别人一尺。 别人送礼,他收下,道一声谢。 别人说恭维话,他听听,不往心里去。 匾额被郑重地悬挂上门楣。 红绸揭开的瞬间,神医两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笔墨厚重,气势雄浑,一看就是朱元璋的手笔,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旁人学不来。 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刘策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嘴角微微翘起。 开业酬宾的流程不算复杂。 医馆不是酒楼,用不着大摆宴席。 刘策在院子里摆了几桌茶水点心,招待宾客坐了一会,说了些场面话,就算礼成了。 午时刚过,宾客陆续散去。 张福带着人收拾院子,把堆积如山的贺礼一一登记入库。 刘策则换了身利落的短袍,在诊室里坐了下来。 医馆正式开诊。 消息传得比刘策想象的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门口就排起了队。 有附近的百姓,有远道而来的病患,也有达官显贵家中差来请大夫的下人。 刘策坐在诊桌前,面前摆着脉枕和纸笔,刘三和赵四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眼门外排队的病人,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开始坐诊!” 就在刘策精神头拉满的时候,门外的景象却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崇文门内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少百姓在医馆门口驻足张望,伸着脖子往里瞧,却没有一个人敢迈过那道门槛。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敬畏,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就是那位刘神医的医馆?” “可不就是。你瞧那匾额,那可是陛下亲笔题的!” “门口站的那两个,看到没?锦衣卫!给一个大夫看门,你见过吗?” “听说这位刘先生治好了太孙的天花,还诊出了皇后的隐疾,连鲁王都被他...” “嘘!小声点!这事也敢乱说?”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脚步却始终停在门外。 刘策坐在诊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跟明镜似的。 百姓们不是没病,是不敢进来。 他这家医馆,从门脸到牌匾,从锦衣卫门卫到方才那传旨的阵仗,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个字:贵。 普通百姓看见衙役都要绕着走,更何况是七品官员开的医馆,门口还站着两个带刀的锦衣卫?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看病的地方,这是给达官贵人看病的地方。 就算这位刘神医笑得再和善,谁知道诊金要多少? 只怕把全部家当掏出来,都不够人家写一张方子的。 成见这东西,最难消。 更何况他这个成见还不是坏名声,而是名声太大、地位太高,高到普通百姓觉得自己够不着。 刘策有些无奈。 他中西医都学过,虽然不敢说比这个时代的所有名医都强,但论见识、论手段、论系统加持,整个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 今天开业第一天,他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结果门可罗雀,不,门可罗雀都不算,麻雀好歹还敢飞进来,这些百姓是只敢在门外探头。 这就尴尬了。 就在刘策琢磨着要不要让刘三出去拉几个病人进来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叮! 刘策面不改色,心里却微微一动。 【检测到关键人物朱标服用降压药物后,血压已显著下降,眩晕失眠等症状明显缓解。,根据当前趋势预测,朱标因高血压引发脑血管意外的概率已下降百分之七十三,历史命运轨迹正在发生实质性偏移。】 系统的声音顿了顿。 【恭喜宿主,触发隐藏成就;国本不移】 【成就说明:大明太子朱标,原定命运为洪武二十五年病逝,其死引发蓝玉案及后续一系列重大历史变故,宿主介入后,朱标预期寿命大幅延长,大明国本得以稳固,此成就影响深远,奖励特殊技能一项。】 刘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全神贯注的看着系统。 【技能名称:望气神目。】 【技能效果:宿主目视患者,即可直接获知其身体状况及所患疾病,无需通过诊脉、问询等传统诊断手段,此技能效果无限制,无使用限制,无消耗。】 【技能说明:望而知之谓之神,拥有此目,天下病症,一目了然。】 第51章 第一位病人 刘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掩饰住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喜。 望气神目。 不用把脉,不用问诊,看一眼就知道什么病。 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诊断这个环节对他来说就是零误差、零耗时。 就算他的医术水平再高,谁敢说自己百分百不会误诊? 可有了这个技能,误诊这两个字就从他的字典里彻底消失了。 更让他高兴的是,这技能和善念常驻简直是绝配。 一个让他诊断无敌,一个让他人际关系无敌。 两个技能加在一起,他在大明朝就是横着走的存在。 这可真是楚雨荨翻跟斗,爽翻了! 刘策在心里默默给系统点了个赞。 看来给这些能改变历史、改变国运的大人物治病,奖励确实丰厚得离谱。 治好朱雄英和马皇后,触发善念常驻,治好朱标,触发望气神目。 每一个都是足以让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逆天技能。 朱标作为大明太子,未来的皇帝,如果他不早逝,洪武朝的历史走向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蓝玉案不会发生,靖难之役不会有,朱允炆不会被赶下台,甚至不会上台,整个大明朝的国运都会因此而改写。 这么大的因果,系统给个望气神目当奖励,合情合理。 刘策美滋滋地把这个技能收好,重新抬起头,意气风发地看向门外。 然后他发现...还是没人进来。 技能是好技能,但病人不进门,再好的技能也没处使。 围观的百姓比刚才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堵在门口,可就是没人迈出那第一步。 有几个看着确实面带病容的,在人群里踌躇了半天,脚都抬起来了,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刘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对围观的百姓抱了抱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诸位街坊邻居,各位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在下刘策,承蒙陛下恩赐,在此开设医馆,今日开业,悬壶济世,方才的阵仗大家也瞧见了,确实热闹,但那是陛下的恩典,不是我刘策用来摆架子的本钱。” 百姓们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刘策笑着继续道:“大家不用担心,本医馆虽然有陛下御赐的牌匾,但门是朝所有人开的,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贫苦百姓,只要踏进这道门,就是我的病人。 诊金的事,诸位也不必过分忧虑,有钱的多给,没钱的少给,实在拿不出的,在下也会酌情考虑,总之一句话,有病就治,绝不因钱误诊。” 这番话说得诚恳实在,没有半点架子。 百姓们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不少,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位刘神医说话倒是和气...” “是啊,一点官架子都没有,一看就是个好人。” “可话说得好听,谁知道真到了收钱的时候什么样。” “对,万一没钱管你要女儿呢?你怎么办?这些大官不都这样吗?” 议论声小了下去,但依然没有人迈出那一步。 刘策也不急,重新坐回诊桌前,安静等待。 信任这东西,不是几句话就能建立的。 说得好不如做得好,他需要一个病人,一个让所有人看到刘神医看病过程的病人。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生得肩宽背阔,手大脚大,一看就是常年卖力气的人。 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露出半截脚趾。 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畏惧,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迈步走了进来。 刘三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刘策抬手制止了他。 那汉子走到诊桌前,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刘...刘神医。” 很明显他有点怕。 没办法,百姓对于衙役尚且畏惧,更不要说刘策这个备受陛下恩宠的七品文林郎,那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刘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坐下说。” 汉子没坐,依旧是站着,腰微微弓着,目光不敢直视刘策,声音压得很低:“小人斗胆问一句,您这里的诊金是多少?” 刘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家里有人病了?” 汉子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小人的母亲,她这病已经好多年了,发作起来疼得满床打滚,整宿整宿睡不着。 这几年为了给她看病,家里的积蓄花得一干二净,能借的亲戚也都借遍了,实在是有些山穷水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小人不是不想给诊金,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几文了,但家母实在疼得厉害,小人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来求刘神医...”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已经红了,攥着衣角的手指节节发白。 刘策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这汉子说的每一句话,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身上每一处衣着打扮的细节,都在说着同一件事,他是真的穷,也是真的孝。 “你母亲现在何处?”刘策问。 汉子一愣。 “把她带来。” 刘策站起身:“我要看了病人才能下判断。” 汉子嘴唇颤抖了一下:“刘神医,诊金...” “先看病,再说钱。” 刘策摆了摆手:“去吧,我在这等你。” 汉子喉咙里像是堵了团东西,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跑了出去。 围观百姓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议论声又起来了。 有人说他运气好,遇到了好说话的刘神医,有人说到时候收钱就知道是不是真好说话了。 还有人认出了那汉子,说他叫周大牛,是城南卖力气的,确实有个常年卧病的老娘,日子过得苦得很。 刘策把这些议论都听在耳朵里,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两刻钟,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周大牛背着一个老妇人,气喘吁吁地挤过人群,额头上全是汗。 那老妇人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身形瘦削,被儿子背在背上,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嘴里不时发出压抑的轻哼。 刘策快步迎了上去。 “慢点慢点,放到这边。” 他亲手扶着老妇人的胳膊,和周大牛一起将她安置在诊室一侧的榻上。 周大牛被刘策这个举动弄得手足无措,连声道:“刘神医,使不得使不得,小人自己来...” 刘策没理会他的客套,安顿好老妇人后,退后半步,凝目看去。 望气神目,开启。 第52章 白虎历节风 老妇人的身体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幅清晰的病灶图谱。 五脏六腑的轮廓浮现出来,心肝脾肺肾,各处机能一一呈现。 心肺功能尚可,脾胃略显虚弱,肝肾之处却有一团灰蒙蒙的浊气盘踞,隐隐泛着暗红色的炎光。 目光下移,落在老妇人的手脚关节处。 那里的浊气最为浓重,已经凝结成了点点白色的沉积物,像是碎石子一样嵌在关节缝隙之中。 痛风。 而且是时间很长的了。 关节处那些白色的沉积物,就是痛风石。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明病程至少拖延了数年之久。 在现代,痛风是常见病,但在古代,这病有个威风凛凛的名字,白虎历节风。 意思是发作起来像白虎啃咬关节一样疼痛。 这病在王公贵族中不算稀罕,因为大鱼大肉吃得多,嘌呤摄入高。 可周大牛这一家子,看着就不像吃得起大鱼大肉的样子,居然也能得上痛风,倒是少见。 不过话说回来,痛风是代谢类疾病,跟个人体质关系很大。 吃得好的人发作率高,不代表吃得不好的人就一定不得。 这老妇人能拖到痛风石都长出来了才来治,可见家里确实是穷得叮当响。 刘策心中有数之后,还是走上前去,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老妇人的眼皮,看了看舌苔,又在她肿胀的膝关节和踝关节处轻轻按压了几下。 老妇人疼得倒吸凉气,却咬着牙没叫出声。 周大牛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刘策直起身。 “白虎历节风。”他说。 周大牛和他娘同时身子一震。 “也叫痛风。” 刘策补充道:“发作起来关节剧痛,如虎咬刀割,但发作过后又会恢复如常,和好人一样,所以你娘的病时好时坏,对不对?” 周大牛拼命点头,声音都变了:“对对对!就是这样!发作起来疼得不行,不发作的时候又能下地走路。 以前找过好几个大夫,说的也跟您差不多,只是没您说的详细,可开的药吃了都不顶用,该疼还是疼,而且越发严重了,现在不疼的时候,走路都费劲了。” 刘策点了点头:“这病拖得太久了,你娘关节里已经长出了痛风石,就是那些白色的硬疙瘩,再拖下去,关节会彻底变形,到时候连路都走不了。” 周大牛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刘神医!”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求您救救我娘!诊金我一定会想办法凑的!我做牛做马也会还上!” 刘策伸手去扶他,却发现这汉子力气大得惊人,硬是扶不起来。 周大牛执拗地跪着,眼眶通红,额头抵着地砖,肩膀微微发抖。 “你先起来。”刘策说。 周大牛不动。 “起来说话。” 还是不动。 刘策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平视着他:“你起来,我给你娘治病,难道我的话也不听?” 周大牛这才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周围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不少人眼眶也红了。 有人小声说这周大牛是真孝顺,有人感叹刘神医真平易近人。 刘策走回诊桌前坐下,手自然地垂到桌面以下,在众人视线的死角,调出了系统界面。 非布司他,降尿酸。 双氯芬酸钠,止痛。 非布司他每日一次,一次一片,长期服用控制尿酸水平。 双氯芬酸钠只在剧痛发作时服用,一次一片,不痛不吃。 老太太现在正疼得厉害,先吃双氯芬酸钠止疼,隔一两个时辰再吃非布司他。 兑换界面弹出价格,两样药加起来,二十积分。 刘策心里微微一动。 二十积分。 给朱标兑换硝苯地平和阿司匹林的时候,两百积分。 价格差了整整十倍。 看来系统兑换药物的积分消耗,跟患者的身份直接挂钩。 给皇帝家的人看病,药价就贵。 给平民百姓看病,药价就便宜。 这规矩倒是挺公道的,不是按药本身的价值收积分,而是按改变历史走向的权重来收。 朱标是太子,影响大,收得多。 周大娘是平民,影响小,收得少。 刘策在心里给系统竖了个大拇指,真是个好系统。 确认兑换。 两袋没有任何包装的药片凭空出现在他手中,被他顺势拢入袖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后面的药柜前,装模作样地拉开几个抽屉,翻找了一番,从袖中取出那两袋药,拿着走回榻边。 周大牛和他娘,以及门外围观的百姓,目光都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 那是两袋小小的药片。 一袋白色,一袋黑色。 没有煎药的砂锅,没有浓浓的药汤,没有苦涩的药渣,就是几十粒小小的、圆圆的东西,装在两个布袋子里。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疑问:这是药? 刘策从白色袋子里取出一粒双氯芬酸钠,又从桌上倒了杯温茶,走到老妇人面前。 “大娘,先把这个吃了。” 老妇人疼得满头是汗,嘴唇都在发抖。 她看着刘策手心里那粒小小的白色药片,眼中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信任。 她颤巍巍地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刘策将茶盏递到她唇边,帮她顺水服下。 周大牛紧张地看着母亲,拳头攥得紧紧的。 门外围观的百姓也都伸长了脖子,鸦雀无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老妇人紧皱的眉头忽然松了松。 她眨了眨眼,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方才还疼得不敢动弹的手指,竟然能动了。 又过了一会,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紧绷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 “不疼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真的不疼了...我这手脚,方才还疼得钻心,现在好多了,大半都不疼了...” 她抬起头看向刘策,浑浊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刘神医!您真是神医啊!” 周大牛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门外的百姓瞬间炸了锅。 “好了?这么快就好了?” “刚才还疼得直哼哼呢,吃了一粒那个小东西就不疼了?” “这是什么药啊?仙丹吗?” “白虎历节风发作起来可是要命的疼,寻常大夫开药,喝上大半日都不一定见一点效,这一小粒下去,半盏茶工夫就不疼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快的药!” 有人惊叹,有人怀疑,更多的人则是死死盯着刘策手里那两个布袋子,目光灼热得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第53章 好心办好事 刘策没有理会门外的喧哗,将手里的两个布袋子递给周大牛。 “这两袋药你拿着。” 他指着白色袋子:“这个是止痛的,你娘再疼得厉害的时候吃一粒,不疼就不吃,一次最多一粒,一天最多两次。” 然后指着黑色袋子:“这个是调理的,每天都要吃,一次一粒,早上饭后服用,白色袋子里的药有三十粒,黑色袋子里的有一百粒,够吃三个多月,三个月后你带你娘来复诊,我再看情况调整。” 周大牛双手接过药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刘策又道:“记着,这两袋药要放在干燥的地方,不能沾水,另外饮食上必须忌口,海里的东西不能吃,鱼虾贝类一律不碰。 动物内脏不能吃,肝肠肚肺都不行,豆子豆腐也尽量少吃。其他的东西可以适量吃,但也不能过量。” 周大牛拼命点头,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心里。 交代完毕,刘策直起身,准备送客。 周大牛的脸却忽然涨得通红。他搓了搓手,声音带着几分窘迫和羞愧:“刘神医...这些药,要多少钱?” 这话一问出来,门外围观的百姓也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刘策的答案。 药效他们已经亲眼看见了,确实是神药。 可神药自然有神药的价钱,周大牛连给老娘看病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他付得起吗? 刘策看了周大牛一眼。 说实话,他想说不要钱。 二十积分换的药,折合成银两也就二十两左右。 他不是掏不起这个钱,而且二十积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马皇后和朱标的身体调理,好一些之后都会有对应的积分奖励,二十积分可以说是九牛一毛。 但问题是他不能开这个头。 门外几十双眼睛看着,今天他给周大牛免了药钱,明天就会有十个、二十个自称家贫无力支付的人找上门来。 其中肯定有真穷的,但也绝对少不了装穷占便宜的。 真穷的他不忍心拒绝,装穷的他也不好当众拆穿。 软刀子有时候比硬刀子更难对付。 可周大牛这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真穷。 真穷到骨子里了。他要是硬收钱,这汉子回去怕是又要四处借债,甚至卖房卖地。 刘策想了想,开口道:“你家境贫寒,我看得出来,今天又是我开业第一天,你还是我第一个病人,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也算缘分,药钱,我就不收你的了。” 周大牛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正要说什么,刘策抬手制止了他。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要你的,白送的东西,人不珍惜,再说我这是医馆,不是善堂,规矩还是要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大牛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上。 “正好我这里缺人手。你从明天起,来我医馆干一个月活,管你两顿饭,工钱按市价一半算,一个月后,药钱两清,你乐意不乐意?” 周大牛愣在原地。 他娘也愣住了。 门外围观的百姓也愣住了。 片刻后,周大牛的眼眶猛地一红,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双膝一弯,又要往下跪。刘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可这汉子力气实在太大,刘策两只手都拽不住他。 周大牛执拗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刘神医!刘神医啊!” 他磕一个头喊一声,声音又哑又涩,泪水顺着鼻梁滴在地上:“您是我周大牛的恩人!是我娘的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周大牛这辈子都记着!” 他娘也在榻上挣扎着要下来给刘策磕头,被刘策一把按住。 “行了行了!” 刘策费了好大劲才把周大牛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你力气不小,以后医馆里扛药搬货的活就归你了,明天一早来报到,别迟到。” 周大牛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重重点头:“刘神医放心!我周大牛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我吃的少干的多,一定把我娘的药钱给您补回来!” 说完,他又深深鞠了一躬,才小心翼翼地将母亲背起,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馆。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这母子二人离去。 周大牛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门楣,目光里满是感激和坚定。 等他走远,门外的百姓重新把目光投向刘策。 但这一次,目光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好奇、畏惧和试探。 是敬佩。 实打实的敬佩。 他们不是傻子,刘策刚才那番安排,谁都看得明白。 这不是盲目施恩,也不是烂好人。 如果直接免了药钱,周大牛心里过意不去,旁人看了也会生出占便宜的心思。 可以工代赈这一手,既保全了周大牛的脸面,又堵住了那些想薅羊毛的人的嘴。 最重要的是,他给了周大牛一个靠自己的力气还清药钱的机会,而不是让他白白受人恩惠,一辈子心里压着块石头。 这样的话,杜绝那些装可怜的,而那些无赖更不用说了,刘策深得朱元璋器重的事情已经传遍大街小巷,除非他们有太阳系那么大的胆子,不然绝对不敢来找刘策的茬。 此乃好心办好事,不是好心办坏事。 这就是本事。 站在门口的刘三和赵四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是锦衣卫出身,见惯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和人情冷暖。 刘策方才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让他们心里同时涌起一个念头,先生确实了不起。 不是因为他的医术,也不是因为他敢跟陛下对着干的胆量,而是他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穷汉子,都能考虑得如此周全。 这样的人,是有智慧的,难怪陛下如此看重他。 刘策重新坐回诊桌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然后他抬起头,对门外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们笑了笑。 “下一位。” 这一次,人群的犹豫只持续了不到几个呼吸。 好头已经开了,他们没有什么顾忌了。 一个捂着腮帮子的中年妇人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迈进了门槛。 紧接着,一个咳嗽不止的老汉也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医馆门前的长队,终于排了起来。 刘策看了一眼门外蜿蜒的队伍,又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神医匾额,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捂着腮帮子的妇人,温和地笑了笑。 “来,张嘴,我看看。”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医馆里飘着淡淡的药香,门外的长队还在不断变长。 张福小跑着端来新沏的茶,刘三和赵四维持着排队的秩序,一切都井井有条。 崇文门内大街上的行人经过医馆门口,都会忍不住往里张望一眼。 看到那块神医匾额,看到门口锦衣卫打扮的护卫,看到诊桌前从容问诊的年轻人,然后带着满心的好奇和敬畏,继续赶路。 而刘策什么也没想。 他只是在做他最想做的事。 看病,赚积分,救助世人,此乃行医之本心。 第54章 朱雄英来玩了 这一忙,就忙到了天色擦黑。 最后一位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忙碌了一天的刘师傅开始休息。 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口气。 张福带着张安、张宁收拾诊室,春兰端来一壶温茶。 刘三和赵四在门口站了一天,这会也终于能活动活动腿脚,一个揉肩膀,一个转脖子。 刘策喝了口茶,调出系统界面看了一眼。 今日积分收支:收入二百三十七积分。 兑换各类药物的支出,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算下来,积分余额基本持平,没赚没亏。 但银子的账,就是另一回事了。 张福捧着账本走过来,一笔一笔地报给他听。 今日诊金总收入三百七十余两,药材成本折合下来一百余两,净落二百多两。 刘策微微点头。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应天府的医馆里,绝对是头一份。 当然跟那些动辄日进斗金的大商贾比不了,但他一个大夫,一天能挣二百多两,已经是相当可以了。 更别说其中有不少病人他收了优惠价,甚至还有几个是以工代赈的,真正按全价收的其实没几个。 这让他心里生出几分感慨。 皇城根下到底是皇城根下。就算是寻常百姓,手里也比别处宽裕些。 几两银子虽然不算小数目,但真到了看病救命的时候,咬咬牙还是掏得出来的。 那些真正掏不出的,他也酌情减免,或以工代赈。 家境殷实的就照价收取,不上不下,经济也不宽裕的,那的就折中给个优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不缺这点钱,但也不能把医馆开成善堂。 人情味要有,分寸感也要有。这个度,他拿捏得很准。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架子。 从早到晚,他对每一个病人都是一样。 富的客客气气,穷的也客客气气。 该笑的时候笑,该认真的时候认真。 病人问什么他答什么,从不因为对方不懂医就不耐烦。 有老人腿脚不便,他亲自扶到榻上。 有孩子哭闹不肯吃药,他变着法子哄。 一天下来,经他手的病人少说有三四十个,没有一个说他一句不好。 口碑这东西,攒起来慢,塌起来快。 但一旦攒够了,就是金字招牌。 更何况他这块招牌本来就已经够金的了,朱元璋亲笔题的神医二字挂在门楣上,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谁不想让给陛下一家人看过病的神医给自己瞧瞧? 之前不敢来,是怕诊金太高、怕他架子太大。 今天他用自己的态度把这两个顾虑全打消了。 有钱正常给,没钱少给或以工代赈,态度又好得不像话。 这样的神医,谁不想来看? 消息传得比刘策想象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医馆门口排的队伍比第一天长了一倍。 第三天更长。 来看病的不光是崇文门附近的百姓,城南城北的、甚至城外村镇的,都闻讯赶来了。 有的是自己生病,有的是搀着家里老人来的。 有拎着鸡鸭当诊金的,有揣着全部家当来的,也有富户差了下人抬着轿子来请出诊的。 刘策一概不挑,来者不拒。 有钱的收钱,没钱的收人,不是那个收人,是以工代赈。 医馆后面的院子这几天多了好几个干活的,劈柴的、搬药的、扫院子的、跑腿的,都是付不起诊金药钱,用劳力来抵的。 刘策也不亏待他们,管饭,工钱按市价折半算,抵完为止。 这几个人干起活来比谁都卖力。 不是因为刘策盯着,刘策从来不盯着。 是因为他们心里有数,这位刘神医是真心待他们好。 就这样连轴转了几天。 刘策每天从早忙到晚,中间几乎没怎么歇过。 说不累是假的,但他一点都不觉得苦。 给病人看病这件事,是他从上辈子到这辈子,最想做的事。 以前没系统没技能的时候他都想干,现在系统加身、技能点满,他干起来更是如鱼得水。 爽,真的很爽。 这一天,日头爬到正当中。 刘策刚送走一个脾胃失调的老先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正准备招呼张福去后厨看看午饭备好了没有。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笑声。 “刘先生!我来蹭饭啦!不知道你能不能安排一顿呢?”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医馆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诊室里还有几个等着看病的人,听到这话,不由得都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谁这么大胆子? 整个应天府,现在谁不知道刘先生是陛下都看重的人?敢上刘先生这来蹭饭,还这么大摇大摆地喊出来,莫非是刘先生的亲戚朋友? 他们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然后集体愣住了。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个头不算高,但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锦袍,料子极好,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暗纹。 面庞白净,五官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机灵劲。 嘴角挂着笑,大大方方地站在门槛外面,一点都没有寻常孩子见到大人的拘谨。 怎么看也不像是刘策的朋友。 年龄差不少呢,哪来的交情? 刘策刚伸完懒腰,看见门口那少年,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笑容。 “太孙怎么有空过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医馆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他叫什么?太孙? 所有人的身子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那个捂着肚子等着看诊的胖商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门口正在扫地的以工代赈伙计,有俩人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了地上。 几个等着抓药的病人,齐刷刷地缩了缩脖子,恨不能把自己藏到墙缝里去。 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是太孙朱雄英? 那个被刘神医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皇太孙? 医馆里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拜见太孙殿下!”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颤,有的抖,但态度一个比一个恭敬。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膝盖不好,跪得慢了些,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朱雄英被这个阵仗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起来起来,都起来,我今天是来找刘先生的,不是来让你们跪的,你们该看病看病,别管我。” 语气随意,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不是真的不耐烦,是被过度恭敬弄出来的不自在。 第55章 陛下要来看看? 众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但身子还是躬着的,目光也不敢往朱雄英那边看。 同时,一条从门口到诊桌的路被自动让了出来,宽敞得能并排走三个人。 朱雄英蹦蹦跳跳地迈过门槛,朝刘策走过来。 刘三、赵四、王五三人立刻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见过太孙殿下!” 朱雄英摆了摆手,脚步都没停,径直走到刘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刘先生,我可好久都没见到你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撒娇,还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想念。 刘策忍不住笑了。 从他穿越过来到现在,和朱雄英相处了将近两个月。 从朱雄英天花弥留之际那一针下去,到后来的每日换药、调理、陪他下五子棋解闷,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比朱雄英跟他爹朱标待的时间都长。 朱雄英这个孩子,他是真心喜欢。 身份尊贵到顶了,皇太孙,朱元璋的心头肉,大明朝未来的继承人。 可这孩子身上没有半点骄纵之气。 对下人客气,对长辈恭敬,对刘策这个救命恩人更是尊敬加亲近,一口一个刘先生,从不直呼其名。 下五子棋输了也不恼,赢了也不嘚瑟,规规矩矩地复盘,认认真真地学。 这样的孩子,谁不喜欢? 而从朱雄英的角度看,刘策这个人,和他在皇宫里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些太傅、太监、宫女、侍卫,包括他的皇祖父和父王,每个人跟他相处的时候,都带着一层身份的距离。 只有刘策,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孩子来对待。 该哄的时候哄,该教的时候教,下棋的时候一步不让,赢了还会得意地笑。 更别说,这个人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他清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刘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针管一样的东西,额头上还带着汗。 他浑身的痘疮痒得钻心,是刘策给他抹药膏,一点一点地涂,涂完了还要用扇子扇干,怕他蹭到被褥上。 他脸上留下痘印的时候,是刘策拍着胸脯说:放心,保证让你恢复原样。 然后真的做到了。 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人,就是除了父母之外最亲近的人。 甚至在某些时刻,比父母还要亲近。 更别说他的母亲常氏已经去世,父亲朱标还很忙,所以朱雄英对刘策的好感也就更高了。 “这段时间要不是我爹和皇祖父让我把生病落下的学业补上,我早就来看你了!” 朱雄英在刘策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天黑才让歇,太傅们一个比一个严厉,少背一句都要打手心。” 他伸出手掌在刘策面前晃了晃,虽然上面什么都没有,但表情很是委屈。 刘策哑然失笑。 朱雄英天花的病程前后耽误了不少时日,作为皇太孙,他的学业是有严格规划的,一天都不能耽搁。 朱标和朱元璋肯定盯着他把落下的功课全补回来。 这孩子能扛住,而且真的全补完了才出来,这份自律,放在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确实难得。 “那今天怎么有空了?”刘策问。 “补完了呀。” 朱雄英理直气壮:“该背的书都背了,该写的字都写了,太傅考了我三遍,一遍都没出错,父王这才准我出宫走走。” 他顿了顿,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其实父王自己也想来的。” 刘策挑了挑眉。 “不过他实在太忙了。” 朱雄英说:“最近的折子堆得跟山一样,他每天批到半夜,但他让我一定转告你,这段时间吃了你给的药,他的精神全恢复了。 以前批折子批久了就头晕眼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这些毛病全好了,每天睡到天亮,起来神清气爽,批一天折子都不觉得累。” 刘策点了点头。 硝苯地平控制血压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阿司匹林预防血栓的作用也在稳步发挥。 朱标今年才二十七岁,身体底子本就不差,血压一旦控制住,那些眩晕、失眠的症状自然就消退了。 朱雄英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日皇祖父还跟我说呢,要不是他也太忙了,他都想亲自来看看你。” 这句话一落,医馆里又安静了。 那几个还在等着看病的病人,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门口扫地的伙计,扫帚又掉了一次。 就连张福都愣了一下,端着的茶壶微微倾斜,差点洒出来。 他们听到了什么? 陛下,当今陛下想亲自来看看刘策?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们当然知道刘策受陛下器重,那御赐的神医牌匾还在门楣上挂着呢,传旨的太监对刘策点头哈腰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呢。 可器重归器重,让皇帝亲自来看一个七品医官?这不合规矩啊! 皇帝想见谁,一道口谕召进宫就是了,哪有皇帝亲自登门的道理? 大明朝开国以来,陛下亲自登门看望过谁? 开国第一功臣徐达得病的时候,陛下好像去看过。 李善长告老的时候,陛下好像去送过。 那都是什么人? 那是开国元勋,是封公封侯的人物! 刘策一个七品文林郎,陛下居然说要亲自来看他? 就算是私生子,这待遇也太离谱了吧? 太子殿下出宫探望兄弟,那也得是兄弟病了或者有什么大事,这刘先生好好的开着医馆,陛下就要来看他?这哪里是器重,这简直是逆天了。 众人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来。 但朱雄英说话,不可能是假的。 他是皇太孙,是朱元璋最宠爱的孙子,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皇家的体面。 他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所以是真的,陛下真的说过,想亲自来看刘策。 众人看向刘策的目光,已经不是敬畏了,而是茫然。 是那种“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个人了”的茫然。 刘策倒是没太在意周围人的反应。 他看着朱雄英,注意到这孩子说话的时候目光澄澈,神情自然,显然没有半点添油加醋。 朱元璋确实说过这话。 以老朱的性格,说出这种话来也不奇怪,他本就不是一个太讲究身份规矩的皇帝,高兴了拍着你的肩膀叫你小子,不高兴了管你是几品官说踹就踹。 他说想来看看,那就是真的想来看看。 至于来不来,那是另一回事,日理万机的开国皇帝,哪能说溜达就溜达出来。 第56章 兑换点味精 刘策笑着问:“那你今天是偷跑出来的,还是得了令的?” 朱雄英挺了挺胸脯:“当然是得了令的!父王准了的,皇祖父也点了头的,他们说,太孙去看看刘先生也好,顺便瞧瞧。” 他忽然收住话头,眼珠子转了转,嘻嘻一笑。 “瞧瞧什么?” “瞧瞧刘先生有没有好好给百姓看病。” 朱雄英一本正经地说:“皇祖父说了,要是刘先生偷懒或者贪财,就让我回去禀报。” 刘策笑出了声。 这确实是朱元璋的风格,嘴上说着让孙子来监督他,实际上就是找个由头让朱雄英出来玩一趟。 说白了,自己身边好几个锦衣卫呢,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老朱? 就算怕刘三等人被他策反,不放心的话,那就派几个锦衣卫暗哨盯着就是了,何必让太孙亲自跑一趟。 都是借口而已。 “那你看到了。” 刘策摊了摊手:“我偷懒了吗?” 朱雄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没偷懒,我从门口看到现在,刘先生一直在忙,而且...” 他指了指门楣上那块匾额,语气郑重了一些:“皇祖父写的这两个字,刘先生当得起。” 这话从一个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几分老成持重的味道。 刘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朱雄英被揉得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方才那点老成瞬间烟消云散。 “行了,不是说要蹭饭吗?” 刘策收回手:“正好我也该吃饭了,不过先说好,我这可没有御膳房的手艺,粗茶淡饭,吃不惯别怪我。” “吃得惯吃得惯!之前生病,你还天天喂我米汤呢,还有什么比米汤还难吃的。” 朱雄英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下来:“刘先生吃什么我吃什么!绝对不挑食!” 刘策吩咐张福去后厨加几个菜,又看了一眼门口那几个还处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的病人,笑了笑: “诸位稍等片刻,我先陪太孙殿下用个午饭,诸位若是不嫌弃,也可以在院子里坐着喝杯茶歇歇脚。” 那几个病人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刘先生您忙,我们等着就是。” 开什么玩笑。 别说等一顿饭的工夫,就是等到天黑,能跟太孙殿下在同一间医馆里待过,说出去都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刘策领着朱雄英往后院走。 陈虎带着几个锦衣卫自动散开,有的守在医馆门口,有的绕到后院围墙外,动作默契,一看就是老手。 陈虎本人则跟在朱雄英身后五六步的位置,既不影响两人说话,又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刘策回头看了他一眼,抱了抱拳。 陈虎愣了一下,连忙抱拳回礼,络腮胡子的脸上闪过一丝受宠若惊。 这位刘先生,见陛下都不跪,对陛下也只是抱拳而已,居然对自己抱拳行礼?自己这面子,简直大到天上去了。 一时间,陈虎的身子都有点飘了起来。 朱雄英没注意到这些,他已经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后院。 这还是他头一回来刘策的新住处。 三进三出的宅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子里种了两棵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把摇椅,和刘策在东宫躺的的那把一模一样,扶手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没少用。 墙角堆着几盆花草,长得不算茂盛,但也算生机勃勃。 朱雄英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刘先生,你就住这啊?” “对啊。” 刘策领着他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比不得东宫宽敞,但住着自在。” “我觉得挺好啊。” 朱雄英在石凳上坐定,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眼睛还在四处打量:“比宫里自在多了,宫里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想一个人待会都不行,恨不得一千个人盯着你。” 刘策笑了笑,没接话。他站起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太孙稍坐,我去弄两个菜。” 朱雄英一愣,眼睛瞪得溜圆:“刘先生你还会做饭?不是找厨子吗?” “一个人过日子,不会做饭早饿死了,请厨子也得有钱啊。” 刘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厨房里,张福已经备好了菜。 几个鸡蛋,一把韭菜,一块豆腐,半只鸡。 都是些寻常食材,在这个时节不值什么钱。 刘策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韭菜炒鸡蛋,家常得不能再家常。 豆腐切块,和鸡肉一起炖个汤,清淡养胃。 就这两道,够两个人吃了。 他挽起袖子,动作利落地开始忙活。 韭菜切段,鸡蛋打散,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铁锅烧热,下油,蛋液入锅的刺啦声里腾起一股香气。 翻炒,出锅,一气呵成。 鸡汤豆腐那边就简单了。 鸡块焯水去腥,和豆腐一起下锅炖着,撒一把盐,几片姜,别的什么都不放。 趁着张福转身收拾案板的工夫,刘策将手垂到灶台下方,调出系统界面。 搜索:味精。 系统界面闪了闪,弹出一个商品栏。 味精,五百克装,十五积分。 医院系统里为什么有味精?这个问题刘策早就懒得纠结了。 系统连善念常驻这种逆天技能都能给,区区味精算什么。 它只是以医疗为主,不代表只能提供医疗物资。 换句话说,它是一个系统,不是一座医院。 确认兑换。 一小瓶味精凭空出现在他手中,白色结晶,颗粒均匀。 刘策拧开盖子,往鸡汤豆腐里撒了一小撮,又给韭菜鸡蛋里也点了少许。 搅匀,盖上锅盖,完事。 现在的饭菜,食材本身是好的。 土鸡是散养的,韭菜是地里现割的,鸡蛋是今天刚下的。 但调味料实在少得可怜,盐、酱、醋,最多再来点花椒大料,鲜味全靠食材本身吊。 来一点味精,味道能提一个档次。 不是什么质的飞跃,但足以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觉得今天的菜格外鲜美。 当然了,也仅此而已。 刘策心里很清楚,那些穿越里写的主角拿出一包味精,古代人吃得惊为天人当场跪拜的桥段,纯属扯淡。 味精的鲜是纯粹的、单一的谷氨酸钠的鲜,干净利落,但缺少层次。 而真正的好厨子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出来的高汤,那鲜味是复合的、圆润的、有骨有肉的,两者压根不是一个维度。 明清宫廷的御厨,手艺是世代相传的顶尖水准,吊一锅高汤动辄数日功夫,那滋味岂是一撮味精能比的? 所以这味精加进去,效果就是好吃,但说不出哪里好吃。 觉得鲜,但不会觉得惊艳到天上去。 这就够了。 (高情商:仔细打磨剧情。低情商:忘设定时了。) 第57章 君子远庖厨的真正含义 两道菜端上石桌。 韭菜炒鸡蛋金黄翠绿相间,冒着热气。 鸡汤豆腐奶白色的汤里浮着嫩白的豆腐块,鸡肉酥烂,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鲜香扑鼻。 朱雄英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 “好香啊!” 刘策递给他一双筷子,又盛了两碗米饭。 朱雄英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更大了。 “好吃!” 他含含糊糊地说,又伸筷子去夹豆腐。 豆腐嫩得筷子差点夹不住,他小心翼翼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竟然如此鲜美!” 朱雄英咽下去之后,满脸惊喜地看着刘策:“都跟我皇爷爷的御厨做得差不多了!刘先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呢!” 刘策也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味道确实不错。 韭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醇厚被那一点味精提得恰到好处,豆腐吸饱了鸡汤的鲜味,又带着豆制品特有的甘香。 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但绝对是一顿让人吃得很舒服的家常饭。 “我当初可是自己一个人生活。” 刘策笑着说:“如果没有这两下子,还怎么活下去啊?” 朱雄英连连点头,吃得那叫一个香。 他平日里在宫里吃的都是什么?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御厨变着法子给他做。 但那些菜讲究的是排场、是规矩、是太孙该吃的东西,反而少了这份简单朴实的家常味道。 更别说刘策还加了味精,鲜味提了一个度,吃起来自然格外顺口。 不过,也仅止于顺口和惊喜了。 朱雄英吃得很高兴,但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惊为天人的表情。 他夸刘策手艺好,是真心觉得好,但要说震撼到说不出话来,其实也还不至于。 御厨的手艺他吃了好几年,什么好东西没尝过? 刘策这顿饭让他惊喜的地方在于,刘先生居然会做饭,做得居然还挺好吃!。 而不是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要跪下求配料。 只能说味精还没那么离谱,这就是现实和之间的差距。 刘策心里门清,所以也没有期待朱雄英吃了之后会怎么样,反正够家常好吃就行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饭,两个菜一个汤,吃得干干净净。 朱雄英放下筷子,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吃饱了。” “太孙饭量见长啊。”刘策笑着说。 “是刘先生做的饭好吃。” 朱雄英认真地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了歪头:“刘先生,你这么厉害,竟然也肯研究做饭啊?人家都说君子远庖厨呢。” 刘策闻言,放下手里的茶杯,笑了。 “这句话,太孙可曾正经学过?” 朱雄英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正经学过,只是在宫里听人说起过几回,难道不是真正的君子不应该下厨房的意思吗?” 刘策摇了摇头,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我问太孙一个问题。” 朱雄英坐直了身子,摆出认真听讲的架势。 “东坡居士,算不算君子?” 朱雄英一愣。 东坡居士苏轼,大宋朝最耀眼的文豪之一,甚至可能没有之一。 诗词书画无一不精,文章气节冠绝当时。 他的诗句朱雄英从小就会背,什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等等。 在朱雄英心里,苏东坡当然算君子,而且是君子中的君子。 “东坡居士自然是君子。”朱雄英毫不犹豫地说。 “那太孙知不知道,东坡居士是出了名会做饭的美食家?” 刘策笑着追问:“东坡肉,东坡肘子,东坡豆腐,哪一样不是他亲手创制的?他不仅会吃,还会做,还写诗记录,这样的人,难道因为下了厨房,就不是君子了?” 朱雄英被问得噎住了。 是啊。 苏东坡爱美食是出了名的,他不但爱吃,还爱琢磨怎么做。 被贬黄州的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他还饶有兴致地研究怎么把便宜的猪肉做出花样来,这才有了后世闻名的东坡肉。 这样的人,谁敢说他不是君子? 可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朱雄英皱起眉头,陷入了困惑。 刘策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卖关子,放下茶杯,正色道:“这句话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朱雄英立刻竖起耳朵。 “原文是这么说的。” 刘策的声音不疾不徐:“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他顿了顿,给朱雄英留出消化的时间。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真正的君子,对于飞禽走兽,看见它们活着的样子,就不忍心看着它们被杀掉死去,听到它们临死前的哀鸣,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所以君子才会远离厨房,不是看不起做饭这件事,而是不忍心亲眼见到杀生的场景。” 朱雄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态。” 刘策继续说:“君子并不是不吃肉,他也吃,他也爱这种鲜美的味道,但他同时又心怀恻隐,不忍直面杀生的残忍。 所以干脆远离庖厨,眼不见,心不烦,这句话真正想表达的,是君子内心的仁慈和矛盾,而不是做饭低人一等。”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如果把这句话理解成君子不应该下厨,那就大错特错了,错得离谱,把先贤的慈悲之心,曲解成了对劳动的轻贱,这和孟子的本意,差了十万八千里。” 朱雄英听得入神,眼睛里渐渐放出光来。 他想起宫里那些太监宫女,每次传膳的时候都是里三层外三层地伺候着。 御膳房在哪里,他活了九年都不知道。 确实没有人跟他说过你不能进厨房这种话,但整个皇宫的氛围就在告诉他:君子,或者说贵人,是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的。 可刘先生这番话,把一切都翻了过来。 原来君子远庖厨不是轻视厨房,而是不忍杀生。 原来苏东坡那样的君子,也一样挽起袖子下厨做饭。 原来他一直以来的理解,是错的啊。 “刘先生。” 朱雄英抬起头,目光里满是钦佩:“你果然了不起。” 刘策笑了笑。 “怪不得皇祖父和我爹都这么看重你。” 朱雄英认真地说:“你不只是神医,才学这一方面,也真的很厉害呢。” 九岁的皇太孙说出这番话来,表情之中也都是敬佩的神色,让人看了就觉得这是个实诚孩子。 第58章 再练两年半吧 刘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 他对汉语言文学确实一直很有兴趣,当年学医的时候,这算是他最大的爱好。 读的书多了,自然就记住了一些东西。 谈不上专家,但应付一个九岁孩子的提问,绰绰有余。 说来也巧,他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副性子,不卑不亢,不畏权贵,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读多了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孟子的浩然正气,东坡的豁达洒脱,文天祥的凛然风骨,一点一滴,都化进了他的骨子里。 再加上现代思维的洗礼,才造就了如今这个面对朱元璋都敢硬着脖子说话的刘策。 这大概也算是一种现代版的君子之风吧。 两人吃完饭,歇了片刻,便起身往前堂走。 朱雄英说今天不急着回宫,想看看刘策怎么给人看病的,上午虽然偷看了一会,但没有看到什么细节。 刘策也没拒绝,少年人爱玩嘛,让他看着就是了。 于是就带着他回到诊室,让他在旁边坐着。 这一坐,就是一下午。 朱雄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刘策一个接一个地接诊病人。 有人捂着腮帮子进来,刘策看一眼,直接说:龋齿,吃点止疼药吧,没什么好法子。 有人咳嗽不止,刘策看一眼,开出方子,让张福抓药。 有人受伤,腿疼得走不动路,刘策亲自扶到榻上,确认没其他问题之后,就抹点扶他林软膏,很快就自己站起来走了几步,千恩万谢。 朱雄英看得目不转睛。 他在宫里见过太医看病,但那是给贵人看病。 太医们诚惶诚恐,望闻问切折腾半天,开出方子还要斟酌再三,生怕出一丁点差错。 可刘策不一样。他看病太快了,看一眼,问两句,药方就出来了。 而且那些病人对他,不是对贵人的畏惧,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和信任。 有一个老妇人看完病,拉着刘策的手不放,眼眶通红地说:刘神医您真是活菩萨。 刘策笑着把手抽出来,说:大娘您回去按时吃药,别舍不得吃,实在没钱我给你兜底,健康最重要。 语气随意得像跟自家亲戚说话。 刘策看病,好像真的把病人当成第一位,不管来的是贫农还是富商乃至官员,他都一视同仁。 仿佛他的眼中,只有对病人疾病的关心,而没有对赚钱的渴望。 朱雄英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的眼神,也变得有点发亮。 他想起一个词,医者悬壶济世。 本来他不太相信有这样了不起的人物,可是现在,他相信了。 刘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朱雄英深信不疑。 他对刘策的敬佩,也是越发的浓烈起来了。 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天色已经擦黑了。 朱雄英从角落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笑嘻嘻地走到刘策跟前。 “刘先生,你这一天可真够忙的。” 刘策揉了揉肩膀,接过刘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还行,比前几天少了几个人。” 朱雄英在他对面坐下,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刘先生,我们下几局五子棋吧。” 刘策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孩子,在东宫的时候就被他教会了五子棋,病好了之后天天缠着他下。 从一开始的毫无还手之力,到后来偶尔能赢一两局,进步确实快。 “行,就下十局,多了不陪你玩,我还累着呢。” 棋盘摆上。 刘三端了两杯茶放在旁边,又退到门口守着。 第一局,刘策赢了。 第二局,刘策赢了。 第三局,朱雄英拼尽全力,还是输了。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刘策连赢六局,落子如飞,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第七局,朱雄英忽然变了路数。 他不再一味防守,而是主动出击,在棋盘左上角布了一个双活三的局。 刘策微微挑眉,多看了他一眼,落子拆解,但还是被朱雄英抓到一个缝隙,输了。 “好!” 朱雄英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 第八局,刘策又赢了。 第九局,朱雄英再次抓住一个机会,赢了第二局。 第十局,刘策没有再给机会,干脆利落地赢了。 十局终了。 刘策赢八局,朱雄英赢两局。 朱雄英低头看着棋盘,小嘴瘪了起来。 “怎么了?”刘策笑着问。 “刘先生,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朱雄英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沮丧:“当初我就觉得我应该能赢了,可是到现在,我都没有真正赢过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发现,我赢的那两局,你好像也放水了。” 刘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确实放水了。 不是故意让着朱雄英,而是没有全力以赴。 当年他和后桌同学两个人,玩了一整个学期的五子棋,本子画没一大堆,可谓功力深厚,套路更是琢磨了无数。 那种千锤百炼出来的棋感,哪里是朱雄英学这一两个月就能追上的? 但他放水,也只是稍稍放松了一点。 一般人,即便是他放了这点水,依然赢不了他。 可朱雄英不但赢了,还赢了两次。 这说明这孩子确实聪明,能在那一瞬间抓住他露出的缝隙。 “太孙。” 刘策收起棋盘上的棋子,一粒一粒放进棋盒里:“你知道你皇祖父打天下的时候,输过多少次吗?” 朱雄英摇了摇头。 “输过很多次。” 刘策说:“和州输过,常州输过,鄱阳湖打陈友谅的时候,差点连命都搭进去,可谓惊险万分,但输了不打紧,爬起来接着打就是了,百折不挠才是真丈夫,你才学了两个月的棋,能在我手里赢两局,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厉害了。” 朱雄英眨了眨眼,脸上的沮丧淡了一些。 “那刘先生,我什么时候能真正赢你?” “等你再练两年半吧。”刘策笑着说。 为什么是两年半? 朱雄英有些病不解,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承诺。 棋子收好,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朱雄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刘三和赵四守在那里,陈虎带着锦衣卫在院墙外面巡逻。 然后他转过头,往刘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刘先生,我有话想要单独和你说,你能不能让他们先下去?” 刘策看着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心里生出几分好奇。 他看了朱雄英一眼,没多问,转头对门口的刘三和赵四摆了摆手。 “你们都先出去吧,我和太孙有些事情要谈,你们在门口守着就是,不要让人打扰。” 刘三和赵四对视一眼,抱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第59章 吕氏是朱雄英得病的凶手? 院子里,陈虎犹豫了一下。 他的职责是寸步不离地保护太孙,但发号施令的人是刘策,这个连陛下都不跪的人。 忤逆太孙的吩咐他不太敢,但忤逆刘策的吩咐,他更不敢。 犹豫了两秒,他也带着锦衣卫退到了院门之外。 反正他们也放心。 刘先生是什么人?是救过太孙命的人。 天底下谁都有可能害太孙,刘先生不会,他们也不怕。 等人都走干净了,院子里只剩下刘策和朱雄英两个人。 槐树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刘策端起茶盏,笑着问:“太孙有什么事情?不会是蹭完晚饭之后,想要在我这住几天吧?” 他本是玩笑之言,堂堂皇太孙,怎么可能在外面过夜。 朱雄英没有笑,反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 刘策:??? 他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看着朱雄英的表情古怪起来。 可朱雄英却很认真,这个九岁的孩子,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神色。 甚至带着一丝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郑重。 “你还真想住在我这啊?” 刘策放下茶盏:“别闹了,陛下和太子殿下怎么能愿意?” 朱雄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们还真愿意。” 刘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重新打量朱雄英,像是要从这个孩子脸上找出什么端倪。 “这是为什么?”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刘策,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原因很简单。” 他说:“是我的那位继母,吕氏。” 刘策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吕氏?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还见过呢。 当初在东宫住着,给朱雄英治病的时候,吕氏曾来探望过朱雄英数次。 见面时规规矩矩地行礼,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说:多谢刘先生救了雄英,东宫上下都感激不尽。 语气真诚,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真心为继子康复而高兴的慈母。 刘策当时只是客气了几句,没多说什么。 一来他一个外来男子,和太子侧妃不宜多接触,二来他压根没把吕氏太当回事。 连老朱他都敢当面硬刚,一个连太子妃名分都还没扶正的女人,算什么人物? 但对于吕氏的生平,他还是清楚的。 朱标本来的太子妃是常遇春的女儿常氏,朱雄英和朱允熥的生母。 后来常氏去世后,吕氏最终被扶正,成了太子妃。 只不过到现在,吕氏还没有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妃,名义上依然是侧室。 她为朱标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明朝历史的赫赫有名的大聪明皇帝,朱允炆。 历史上,朱雄英死于洪武十五年,也就是今年。 如果没有刘策,这个九岁的孩子已经因为天花而夭折了。 朱雄英死后,朱允炆成了事实上的长子,但却是庶长子,和嫡次子朱允熥竞争位置。 后来朱标自己也英年早逝,朱允熥竞争失败,吕氏也就被扶正为太子妃,勉强给朱允炆算了个嫡子的身份,这才名正言顺的当上皇太孙。 朱元璋死后,朱允炆以皇太孙的身份继位,年号建文。 然后就是靖难之役。 朱棣起兵,建文失踪,大明朝的皇位换了主人。 后世一直有一种说法,朱雄英的死,不是意外,是吕氏为了给朱允炆铺路,暗中下的手。 也有人说,朱允熥后来表现出的种种离谱操作,包括争嫡位输给朱允炆等事情,也是吕氏的手段。 但刘策在东宫住了将近两个月。 以他的观察,这两件事里,至少有一件和吕氏关系不大。 朱允熥怎么样他不清楚,毕竟那孩子还小,接触不多。 但朱雄英的天花,大概率和吕氏没什么关系。 原因很简单,吕氏一个侧妃,地位再高也越不过朱雄英这个嫡长孙去。 东宫虽然一般的事务也都是吕氏管理,但朱雄英房内的一应事务,都有专门的嬷嬷、太监打理,吕氏根本插不上太多手。 而且天花这种东西,传染路径完全不可控,以明代的医疗条件,想要人为制造一场天花感染并且精准地只感染朱雄英一个人,难度相当之大,搞不好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况且这一年半年的,宫廷和民间都爆发了一小波天花痘症,得病而死的不只是朱雄英一个人,这绝非人为能轻易做到。 况且就算是吕氏做的,朱元璋朱标锦衣卫都毫无察觉?之后还把吕氏扶正?真把老朱父子和锦衣卫都当傻子啊? 所以刘策一直觉得,历史上的吕氏或许在朱雄英死后确实动了别的心思,比如打压朱允熥,扶植自己的儿子朱允炆。 但朱雄英的死,大概率还真不是她做的。 也因此,他对吕氏并没有太多的警惕。 连老朱他都敢对着干,一个吕氏算什么威胁?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可此刻,朱雄英亲口提到了吕氏。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郑重的、压低声音的、支开所有人的方式。 刘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细说。” 他的声音也放低了:“吕氏怎么了?” 朱雄英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盒的边缘。 月光落在他白净的脸上,映出几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郑重。 “刘先生,我发现了点不对劲的事情,我的天花之疾,可能和吕氏有关系。” 刘策:??? 什么玩意?还真是吕氏? 他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好几圈,表情已经有点蚌埠住了。 刚才他还觉得吕氏和朱雄英的事情大概率没关系呢,结果打脸来得这么快。 现在朱雄英这番话,算是把他之前的判断翻了个底朝天。 刘策坐直了身子,表情认真起来:“你方才说的事情,是不是陛下和太子殿下调查出什么了?再详细跟我说说。” “对,就是皇祖父和我爹查出来的。” 朱雄英点了点头,双手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路。 “事情还要从我染上天花之前说起。” 他把茶盏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年开春的时候,应天府外有几个村镇闹了痘疾,皇祖父当时就让人封了那几个村子,派了医官去处理,按说控制得还算及时。” 刘策点头。 天花在明代虽然凶猛,但朱元璋的行政效率他还是信得过的。 封村隔离,集中医治,这套流程虽然原始,但很管用,算是从根源处切断了继续扩散的可能性。 第60章 扑朔迷离 “可后来,皇宫里也出现了病例。” 朱雄英的眉头皱了起来:“先是御马监的一个太监,然后是洗衣局的两个宫女,他们三个都是成年人,痘疮发了一身,但熬了半个月,都挺过来了,虽然留下了不少痘坑挺难看的,但是没死。” 刘策心里默默点头。 成年人感染天花,死亡率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这三个人能全部活下来,不只是运气不错,也是成年人的抵抗力更强。 “然后就是我。” 朱雄英指了指自己,嘴角扯了扯:“整个皇宫,得天花的小孩子只有我一个,偏偏是我。” 偏偏是皇太孙。 整个皇宫里身份最金贵的孩子。 刘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我病了之后,皇祖父和爹全部心思都扑在救我上面,我都快没命了,哪里还有心思调查这些,事情就这么搁下了。 后来刘先生你把我救活了,等我身体好了,皇祖父才重新让人去查,这痘疾,到底是怎么进的皇宫。” 说到这里,朱雄英看着刘策的目光之中都是感激和敬佩。 毕竟成年人得了天花,大概率是能挺过去的,而如果小孩子得了天花,大概率是活不成的。 今年刚9岁的朱雄英正好就是后者,如果没有刘策,他可别想活了。 刘策则是摆了摆手,示意朱雄英继续说下去。 朱雄英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锦衣卫查了几个月,最近终于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应天府外最先闹痘疾的那几个村子里,有一个不大的村庄,叫吕家庄,庄上大部分人都姓吕。” 刘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吕,这个姓氏在大明朝不算罕见,但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不让人多想。 “这个吕家庄本来也没什么稀奇,但是经过锦衣卫仔细探查,才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这个吕家庄的人,和吕氏有些关系,更准确的说,和吕氏的父亲吕本是有些亲戚关系的。 只是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有些远,加上吕本那厮也是个势利小人,看不起这种穷亲戚,一直没什么来往,所以败落至此。 锦衣卫查出来,最早把痘疾从西南方向带回来的,是吕家的一个仆人,那人去西南办差,路上染了天花,病还没好利索就匆匆赶回了应天府。” “等等。” 刘策抬起手打断了他:“天花病人在出痘期间是传染性最强的时候,吕家那个仆人,他回来的时候还在出痘?”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朱雄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九岁孩子不该有的锐利:“锦衣卫查访了当时见过那个仆人的人,都说他脸上手上并没有痘疮的痕迹,但他回吕家之后没几天,吕家庄就开始有人得天花。” 刘策的眉头皱紧了。 一个得过天花的人,在恢复期确实不再具有传染性。 但如果他是在去西南的路上感染,然后就地养好了病才回来,那吕家庄后续的疫情又是怎么来的? 除非...他带回了什么东西。 天花病毒的传播途径,除了直接接触病人,还可以通过病人使用过的衣物、被褥、器具间接传播。 病毒在干燥的痂皮里能存活数月甚至更久。 “那个仆人带了什么回来?”刘策问。 朱雄英摇了摇头:“锦衣卫没查到,时间隔得太久了,那人自己也病死了,他是吕家庄最早死的那一批。” 死人不会说话。 “那皇宫里的天花呢?” 刘策追问:“和吕家又有什么关系?” 朱雄英的手指在棋盒边缘来回摩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锦衣卫查到,在那个吕家仆人回京之后、皇宫出现病例之前,吕氏身边的一个嬷嬷出过宫,说是回吕家探亲。”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文字。 “那个嬷嬷回宫之后,没有直接去见吕氏,她先去了一趟浣衣局,说是替吕氏送几件旧衣裳去浆洗。” 浣衣局。 洗衣局那两个得了天花的宫女。 刘策的后背微微发凉。 “锦衣卫查到这里,线索就断了。” 朱雄英说:“那个嬷嬷也死了,御马监那个太监,也死了,洗衣局两个宫女,死了一个,另一个活下来的什么都不记得,成了呆傻之人,认识她的人都发烧烧糊涂了,那几日的事全忘了。” 死人。全都是死人。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每一个节点上的人,恰好都死了。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就是一双极其老练的手在收网。 “还有一件事。” 朱雄英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我染上天花之前那几天,吕氏从宫外带回来一个人。” 刘策立刻盯住了他。 “什么人?” “一个打把式的。” 朱雄英说:“就是那种在街头卖艺的,会翻跟头、舞刀弄枪,我听说东宫来了个打把式的,觉得新鲜,就跑过去看了,那人打了一套拳,还翻了几个跟头,我看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你离他多远?” “大概...七八步?” 天花病毒的飞沫传播距离,一般在两到三米。 七八步,那也足够了。 “那人脸上和手上有痘疮吗?” 朱雄英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我记得很清楚,他脸上抹着东西,做的鬼脸,但绝对没有痘疮的小坑,要是满脸疙瘩,我肯定不能凑那么近。” 又是一个无症状的。 或者说,又是一个已经恢复了的。 天花病人从出疹前一天开始具有传染性,到所有痂皮脱落后才不再传染。 但如果一个人刚刚痊愈,痂皮刚脱落,加上一些化妆手段,他确实可以做到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同时已经不再具有传染性,至少不再具有强传染性。 可朱雄英偏偏就染上了。 “我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 朱雄英皱着眉头,小手撑着下巴:“如果真是那个打把式的传给我的,他为什么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如果他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能传给我? 如果吕氏真想让那人把天花带进东宫,她就不怕允熥和允炆也染上吗?当时他们也在的,他们俩比我还小,染上了不是更危险?” 这正是刘策此刻在思考的问题。 朱允炆,吕氏的亲生儿子。 朱允熥,常氏留下的次子。 两个孩子一个比朱雄英小两岁,一个小三岁。 天花对越小的孩子越致命。 吕氏如果真的策划了这一切,她怎么敢保证天花只感染朱雄英,而不碰她的亲生儿子? 除非事实另有可能。 有点扑朔迷离起来了啊。 第61章 老朱真不当人啊! “那个打把式的,在东宫待了多久?”刘策问。 “没多久,打完一套把式就走了,吕氏赏了他几两银子,他就出宫了。” “之后呢?” “之后?” 朱雄英想了想:“之后我就回自己院子了,然后当天晚上开始发烧,第二天就出疹子了。” 刘策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 一个打把式的,进了东宫,打了一套拳,朱雄英看了不到一盏茶工夫。 当天晚上,朱雄英发病。 这个时间线也有点太紧凑了。 天花的潜伏期通常是七到十七天,平均十二天左右。 从接触到发病,不可能只有几个时辰。 朱雄英接触那个打把式的人当天就发病,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在接触那个打把式之前,就已经感染了。 那个打把式的,只是一个用来转移视线的幌子。 或者说,是一个用来把水搅浑的棋子。 真正的感染源,只怕是另有其人。 刘策把这些想法暂时压下,重新看向朱雄英。 “所以陛下和太子殿下查了几个月,查到吕家仆人、查到吕氏身边的嬷嬷、查到了那个打把式的,但所有关键的证人全死了,证据链只有零零碎碎的几个片段,能拼出一个可疑的轮廓,但拼不出一张完整的罪证。” 朱雄英点了点头。 “皇祖父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这些证据,不够动吕氏,或者说不方便动她,毕竟是我父王的侧妃,也不能证明到底是不是吕氏干的。” 所以朱元璋和朱标商量之后,决定让朱雄英暂时离开东宫。 不是软禁吕氏,因为没有铁证。 不是废掉吕氏,因为朱允炆还小,吕家也是颇有地位,加上太子朱标的关系,和淮西旧部关系也是比较紧密,动她牵扯不小,以及证据实在不足。 但他们也不能让朱雄英继续留在东宫,留在一个可能存在隐患的环境里。 毕竟朱标平日里太忙,事情基本都是吕氏管的,难免还有什么风险,毕竟吕氏现在属于嫌疑人。 折中的办法就是,把朱雄英送出来,然后再查清楚,免得这个期间吕氏狗急跳墙害了朱雄英,这样老朱就能放开手脚了。 送到一个吕氏的手绝对伸不到的地方。 送到一个连朱元璋都敢硬刚的人身边,以老朱他们对刘策的了解,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一来,刘策胆比天大,和朱雄英关系还很好,谁敢在这搞事,就算是皇亲国戚,刘策都敢往死里整,朱檀就是例子。 二来,刘策是大夫,如果真有什么紧急情况,刘策绝对能处理。 三来,刘策的医馆也有锦衣卫保护,人数虽然不算太多,但毕竟这是皇城,就算有人敢在这里搞事,也绝对不敢太放肆,这些锦衣卫足够了。 只是可怜朱允熥被忘记了,只让朱雄英自己出来了,看来老朱家思维也是祖辈传的一样,长子是儿子,次子就差了一层。 “本来皇祖父让我住到皇宫里去。” 朱雄英瘪了瘪嘴:“可皇宫里太没意思了。每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太傅们一个比一个古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抬起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刘策。 “所以我就跟皇祖父说,我要来刘先生你这,我说,说不定还能跟刘先生学两招治病救人的本事呢。 皇祖父和爹听我这么说,都觉得很有道理,在你这里肯定很安全,我还能学点本事。” 刘策看着他,忍不住乐了。 “你确定是为了学本事来的?不是为了五子棋?” 朱雄英一本正经地挺起胸膛:“都有!学本事为主,下棋为辅!” 刘策笑出了声。 这孩子,明明才九岁,说起话来却一套一套的。 “太孙,你可是皇太孙,学这些治病救人的东西有什么用?你将来是要治理天下的,不是要给天下人看病的。” 朱雄英听了这话,不乐意了。 他把下巴一扬,语气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当然有用。” 刘策挑了挑眉。 “上次我差点病死了哎。” 朱雄英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认真的回忆:“躺在榻上,浑身又疼又痒,烧得迷迷糊糊。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懂一点医术就好了,至少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了,而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全凭别人说,那群太医也不考虑,差点把我治死。” 他看着刘策,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不用像刘先生这么厉害,但一般的小病小痛,自己能判断,能处理,不用什么都靠太医。 知道什么病是怎么回事,知道怎么让自己不生病,这些学了总比不学强吧?我可不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刘策沉默了一瞬。 这孩子,是真的想过这些事。 不是在跟他耍贫嘴。九岁的孩子,经历过一次生死之后,开始思考怎么掌控自己的身体和健康了。 这份心性,确实难得,不过也确实是血淋淋的教训。 刘策忽然笑了。 “那太孙听过一句话吗?” 朱雄英眨了眨眼。 刘策笑道:“医者不自医。” 朱雄英愣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老实地摇了摇头:“没听过,为什么医者不能给自己看病?医生也是人啊,同样的病,同样的药,为什么给别人能治,给自己就不能治?难道给自己用药没效果吗?” 刘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开口。 “这句话其实很好理解。给别人看病的时候,医生站在局外,看得清清楚楚,病症是什么,该用什么药,该用多大的量,一目了然,所以敢用猛药,敢下快刀,能治病救人。” 朱雄英点了点头。 “可轮到自己生病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刘策放下茶盏,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关心则乱。轮到自己的时候,会怕,怕诊断错了,怕药量大了,怕万一出了意外。 搞了一圈,瞻前顾后,顾虑重重,反而下不了决断,所以医者给自己看病,往往不如给别人看得准。” 朱雄英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 刘策笑着点头:“太孙聪慧,正是这个道理。” 朱雄英被夸了,却没有得意,反而摆了摆手,一脸认真地说:“那我和刘先生一样,都是个狠人。” 刘策差点被茶水呛着。 “上次我都差点病死了,还不够狠吗?” 朱雄英理直气壮:“放心吧刘先生,我给自己看不了病,不是还有你吗?我就在你这住几天,跟你学点东西,顺便心情也能不错,至少比背书好多了。”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刘策笑出了声。这孩子,说到底还是来玩的。 “你怕不是为了混我的饭来的。” 朱雄英一听这话,不但不脸红,反而嘿嘿一笑。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口袋,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可是带了钱来的。” 他拍着口袋,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可不是白吃白住的表情。 “放心,刘先生,就算咱们关系再好,我作为皇太孙,也不可能白吃你的饭,这是我皇祖父教的,就算是自家人,该给的也要给,不能因为关系近就占人便宜。” 刘策欣慰的点了点头,他倒不是差钱的人,但老朱教导孙子这个道理,他觉得很好。 然而朱雄英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把他整不会了。 朱雄英又说道:“不过皇祖父也说了,给也不能给太多,给太多蹬鼻子上脸,够用就行了,少给点也没什么,毕竟我是皇太孙,也没人敢和我怎么着,还得谢谢我呢,到头来钱省下了才是真的。” 闻言,刘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老朱可真是个混账,真不当人啊。 第62章 刘策只是一个大夫 刘策嘴角抽搐几下,终归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老朱毕竟是一国之君,虽然还有点老农的奸诈小心思,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人家能力在那摆着呢,千古一帝不是开玩笑的,这点小事,也只能吐槽吐槽了。 而且刘策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吐槽的,毕竟老朱不管咋说,对他确实是挑不出毛病,也难怪他被传是老朱的私生子了。 老朱的事情暂且不谈。 朱雄英作为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确实让刘策高看一眼。 高看的不是老朱教他的那些无赖话,而是那些讲理的话。 这孩子,身份尊贵到顶了,却没有半分骄纵。 朱元璋教得好,朱标也教得好。 懂大体,识大势,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在聪慧这一块,确实是遗传了老朱和朱标最精华的部分。 当然,性格上却比老朱温和得多。 朱元璋那股子暴躁易怒的劲,朱雄英身上一点都没有。 这应该是朱标的影响,也可能是常氏的底子。 总之,这孩子让人讨厌不起来,聪慧懂事有分寸,长得还挺好看,谁能讨厌? 真正招人讨厌的,都是那种无法无天的熊孩子,比如朱檀,已经被刘策好好教育过了。 不过,既然要在他这住,光给饭钱可不够。 刘策抱起胳膊,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饭钱什么的倒是不用了。” 朱雄英一愣。 “不过嘛,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 朱雄英紧张地看着他。 “你要在我这白吃白住,就算你是皇太孙,也得干点活。” 朱雄英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想学点治病救人的本事吗?” 刘策指了指前堂药柜的方向:“从明天开始,抓药的活交给你,方子我给你,药材我教你认,你按方抓药,分量一钱都不能错,能学多少,都看你自己。” 朱雄英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抓药?” “怎么?嫌累?” “不累不累!” 朱雄英从石凳上跳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刘先生放心,交给我,我肯定给你办的妥妥当当!” 他脸上那股兴奋劲,比刚才下棋赢了刘策的时候还足。 这孩子对医药是真的感兴趣。 不是因为刘策逼他学,是他自己想学。 一个人主动想学的东西,和被逼着学的东西,效果是天差地别的。 刘策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历史上的朱雄英没有死,如果这个聪慧仁厚、懂得分寸、对医术充满好奇的孩子顺利长大,成了大明朝的下一代君主,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至少,不会比朱允炆差。 嗯,好像有点骂朱雄英了,当皇帝比朱允炆更抽象的,其实也难找了。 但有一说一,朱雄英活着,大明朝的走向,会截然不同。 这可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人物。 刘策把这个念头按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天不早了,你今天住后院东厢房,被褥让张福去铺一下,明天一早起来,先跟我学认十味药,认全了才能吃早饭。” 朱雄英用力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要是认不全呢?” 刘策低头看着他,笑得温和而慈祥。 “认不全就继续认,什么时候认全了,什么时候吃饭。” 朱雄英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但他没讨价还价。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一定认全。” 刘策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朱雄英小声嘀咕了一句。 “十味药而已,我连《千字文》都能三天背完...” 刘策脚步不停,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孩子。 他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有股子不服输的劲,跟老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刘策其实也思考了一下。 吕氏的事,在他脑子里又转了几圈。 证据不全,证人都死了,看似天衣无缝。 但朱元璋和朱标已经起了疑心,以老朱的性格,一旦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放下。 吕氏现在还能安然无恙,不是因为朱元璋相信她无辜,而是证据不足,而是朱允炆还小,吕家在淮西旧部里也还有几分根基,这件事一旦掀开,牵扯太大。 但这笔账,老朱一定记着,真到了彻底查清的那一步,没有动作也是不可能的。 刘策忽然有点同情吕氏。 被朱元璋记在账本上的人,历史上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她现在越是从容,将来死得越惨。 不过,关他什么事呢? 作恶者被惩治,实在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只是一个大夫。 一个给朱雄英治过天花、给朱标降压、给马皇后调理身体的大夫。 吕氏也好,朱允炆也好,淮西旧部也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需要把自己的医馆开好,把病人看好,把朱雄英这几天管好,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嘛。 怎么说呢,天塌下来,有老朱顶着。 他一个七品文林郎,还没权力,还是老老实实当大夫呢,操那心干什么。 明天还要教朱雄英认药呢。 十味药,认不全不给饭吃。 想到这里,刘策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倒要看看,这位聪慧过人的皇太孙,到底能不能在早饭前把十味药认全。 想着,他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开始喝了起来。 话分两头,陈虎那边可就惨了。 朱雄英要留宿的消息,算是确定了,可院墙外面的人还不知道。 陈虎在院门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双手抱在胸前,络腮胡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右脚脚尖一直在不自觉地轻轻点地。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陈千户心里犯嘀咕时的习惯动作。 太孙进去的时候是下午,吃饭的时候没出来,吃完饭了还没出来。 现在可倒好,天都黑了,月亮都爬到槐树梢上了,太孙依然没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 陈虎倒不是担心太孙的安全。 刘先生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不过,整个应天府,要说哪里比皇宫还安全,大概就只有刘先生身边了。 毕竟这位爷是敢当着陛下的面让陛下收拾亲儿子的人,而且收拾完了陛下还笑着拍他肩膀。 天底下能打太孙主意的人或许有,但敢在刘策眼皮子底下动手的,怕是还没出生。 第63章 陈虎:好像哪里不对 可安全归安全,规矩归规矩。 皇太孙夜不归宫,这事往小了说是孩子贪玩,往大了说就是锦衣卫失职。 他陈虎的脑袋虽然不值钱,但也不能因为太孙在别人家玩得高兴不想走,这种离谱的理由搬家。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院门终于开了。 刘策走了出来。 因为刘三来和他禀报了,陈虎他们没走,估计在等太孙呢。 他也很纳闷,老朱居然没吩咐? 所以他就出来看看。 月光落在他那身月白色的锦袍上,衬得整个人清清冷冷。 陈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抱拳行了一礼。 “刘先生。” 刘策点了点头,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太孙今晚不回去了。” 陈虎的脚尖不点了,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刘先生,这...” “不止今晚。” 刘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太孙要在我这住几天,具体住几天还没定下来,先住着吧。” 陈虎的络腮胡子抖了抖,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身后的几个锦衣卫也面面相觑,表情精彩至极。 “这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意思。” 刘策语气十分淡然:“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太孙,既然太孙要住在我这,你们自然也在这待几天吧,派个人回宫送个信,陛下自会准可。” 陈虎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个弯。 他是锦衣卫千户,正五品。 在别人面前,他的腰杆向来挺得笔直。 但站在刘策面前,他总觉得自己的五品官服跟纸糊的似的。 不是因为刘策的官位,一个七品文林郎,比他低了不少呢,他可不怕。 他怕的,是因为刘策这个人。 他永远忘不了御书房外的那一幕,这个看似温和的刘先生,在陛下面前那般硬气,陛下还能容忍。 从那以后,陈虎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大明朝,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刘先生,不是因为刘先生会报复,是因为陛下会替他报复。 所以此刻,他虽然满肚子疑惑,但一个字都没多问。 “属下这就派人回宫请示。” 刘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陈虎深吸一口气,招手叫来一个得力手下。 “你立刻快马回宫,跟陛下禀报,太孙要在刘先生这住几天,刘先生说这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意思,问陛下是否准可,记得速去速回,宵禁了就进不了宫了。” 那手下抱拳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虎靠在院墙上,抬头看了看刚刚爬起来的月亮,又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心里那点嘀咕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察言观色、揣摩上意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今天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寻常。 太孙出宫来刘策这,他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太孙,没说必须回宫。 太孙在刘策这儿待了一整天,陛下和太子殿下那边没有任何催促。 现在太孙说要住几天,刘策出来传话,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圣旨。 这哪里是太孙临时起意要住下?这分明是早就安排好的。 可如果是早就安排好的,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 他好歹是负责太孙安全的锦衣卫千户,太孙要在外留宿这么大的事,提前知会一声不过分吧? 除非... 陈虎的后背忽然微微发凉。 除非不告诉他,本身就是安排的一部分。 他想起临出宫前,指挥使毛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跟着太孙,别的不用多想,太孙去哪你就去哪,太孙干什么你就看着,机灵点。”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毛骧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有些事,你不知道,对大家都好。 陈虎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该他想的事,别想。 这是他在锦衣卫活到今天最重要的心得。 约莫过了两刻钟,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那手下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到陈虎面前,单膝跪地。 “千户大人,陛下口谕,准,着陈虎率所部锦衣卫,在刘先生处护卫太孙,不得有误,另赐白银百两,作为太孙及锦衣卫数日食宿之资,交刘先生收下。” 陈虎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整了整衣甲,大步走进院子。 刘策正坐在槐树下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摇椅慢悠悠地晃着。 陈虎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腰弯得比平时深了几分。 “刘先生,陛下已准,属下要在此叨扰数日,护卫太孙,若有不便之处,还望刘先生海涵。” 一个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居然对一个七品文林郎说出海涵两个字。 这场面要是让朝中那些三四品的大员看见,非得笑话他不可。 但陈虎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勉强。 刘策放下茶盏,笑了笑。 “陈千户客气了,后院有几间空房,你们自己安排,吃饭的事找张福,他也管厨房。” 陈虎又抱了一拳,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双手奉上。 “刘先生,陛下赐白银百两,作为太孙及属下等数日食宿之资,请刘先生收下。” 刘策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 一百两白银,分量十足。 他嘴角微微翘起。 老朱这个人,办事确实让人舒服。 他当然不差这一百两银子,光是开业那天的诊金收入就有三百多两,这些天收入也不少,库里还存着三百多两黄金没怎么动呢。 但朱元璋给这钱,不是因为他缺钱,是因为朱元璋把他当回事。 给钱这个动作本身,比钱的数额重要得多。 这是一种态度:咱不白用你,咱记得你的好,咱把你当自己人。 刘策把布包随手递给旁边的张福,对陈虎说:“替我谢过陛下。” 陈虎连忙点头,心里暗暗记下,回头一定要把刘先生收到银子时的表情和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回禀陛下。 夜深了。 后院东厢房的灯亮了一会,是朱雄英在里面翻来覆去地预习明天要认的药材。 大约亥时末,灯灭了。 前院刘策的屋子里,摇椅吱呀声也在同一时间停了。 整座宅子安静下来,只有院墙外偶尔传来锦衣卫巡逻时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刘三等人交替守夜,目的就是保护刘策的安全。 他们心甘情愿,甚至感觉到这件事情无比光荣,干的那叫一个卖力气。 第64章 东宫的深夜,吕氏的秘密 同一时刻,东宫。 朱标今晚歇在书房了。 不是不想回后院,是折子实在批不完。 今年各州府送上来的夏税收支,堆了满满一桌案。 他从晚饭后批到现在,中间只喝了两碗浓茶,还剩一小半没批完。 侍候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劝了两回,说殿下该歇了。 朱标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把这盏灯添满油,太监便不敢再劝。 书房里的灯火一直亮到子时。 而书房之外,东宫的另一端,吕氏的院子里,灯火早已熄了。 至少在表面上,是熄了。 与此同时,有个黑衣人从西墙翻了进来。 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树叶,连院子里养的那条看门狗都没有惊动。 事实上那条狗今晚睡得格外沉,晚膳里多了一小块肉,肉里掺了点东西。 黑衣人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在一扇窗前停下。 三长一短,指甲轻叩窗棂。 窗子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黑衣人像一条影子一样滑了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光线昏黄。 吕氏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衣坐在榻边,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半点睡意。 她今年不过二十多岁,眉眼生得温婉,在东宫这些年,上上下下都夸吕侧妃脾气好、待人和气。 此刻这张温婉的脸上,却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意。 “查清楚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黑衣人单膝跪地,垂首答道:“查清楚了,太孙今日没有回宫,是去了文林郎刘策那里,太孙还说,要在刘策那小住几日。” 吕氏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莫非是陛下的意思?”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陛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黑衣人摇头。 “不可能,咱们做得那么隐蔽,中间还出了那么大的差错,连咱们自己都没想到会是那个结果,陛下怎么能猜得到?” 吕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黑衣人,等他的下文。 “属下仔细观察了陪同太孙前去的锦衣卫。” 黑衣人继续说:“他们没有帮太孙搬任何行李,连换洗衣物都没有带,太孙是一早出门的,说是去刘策那看看,带着几个锦衣卫跟随。 那几个锦衣卫连太孙在刘策那待多久都不知道,一直在外等待,太孙玩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忽然说不走了,要在刘先生这住几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属下来之前亲眼看到的,锦衣卫千户陈虎,在院门外急得来回踱步,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是刘策出来跟他说了什么,陈虎又派人回宫请示了陛下,得了陛下准许之后,才敢带着人住进去。” 吕氏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 “所以并不是陛下知晓了之前的事情。” 她缓缓开口:“真的只是朱雄英贪玩,临时起意?” “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黑衣人道:“陛下那边虽然准许了,但赐了一百两银子给刘策做食宿之资,如果这一切是提前安排好的,陛下倒也没必要多此一举,现在如此做,也只是临时决定,表示对刘策的恩宠更有可能。” 吕氏沉默了好一会,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对。”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咱们的计划连咱们自己都没预料到会是那个结果,连我们自己都想不到的事,陛下和太子又怎么能想得到?” 她说着,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恨意。 “可惜了。” 黑衣人抬起头。 “朱雄英没有死。” 吕氏的指尖陷进掌心的肉里:“都怪那个该死的刘策,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神医,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主人,说起这个刘策,属下倒是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吕氏看向他。 “属下今日在医馆外,偷偷观察了他一整天。” “如何?” 黑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意。 “此人堪称悬壶济世之神医,深有慈悲之心,他出手就是药到病除,从不拖泥带水,对平民百姓极为慈和,对官员显贵也没有半分虚与委蛇。 富的他不巴结,穷的他不嫌弃,诊金给多少全看对方家境,实在拿不出的他以工代赈,让人用劳力抵药钱,心胸之宽广,手段之温和,堪称当世圣贤。” 他垂下头,声音更低了些。 “如此人物,实在让人佩服。” 只能说系统的善念常驻实在是太过变态,先入为主的好感,直接让这黑衣人都对刘策充满了敬佩,愣是当着主子的面夸起来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 吕氏的目光微微闪动,盯着黑衣人的脸看了好一会。 那目光里有些许意外,也有一丝隐隐的不悦。 她知道自己这个手下的本事。 能潜入东宫来去自如而不惊动任何人,这样的人,心性必然是极冷的。 他跟了自己这些年,从来只谈任务、谈情报、谈利害,从没听他夸过任何人。 可此刻,他居然在夸刘策,而且夸得真心实意。 不过吕氏没有发作。 她也明白,手下只是实话实说。 那个刘策确实有本事,连陛下都敢对着干,这是整个应天府都知道的事。 手下夸他两句,不代表就会背叛自己。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快,声音重新冷了下来。 “他再神医,又能怎样?” 黑衣人抬起头。 “他医术再高,还能管得了这大明天下的事吗?” 吕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刃:“我要为我儿子争。谁都不能成为绊脚石。” 黑衣人立刻低下头,恭声道:“属下明白。”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吕氏靠在榻上,手指揉着太阳穴,脸上的冷意渐渐被疲倦取代。 “接下来你是什么看法?”她问。 黑衣人道:“属下斗胆直言。” “说。” “太孙既然活蹦乱跳,疾病尽除,此时若再对他动手,风险极大,上一次天花之事,虽然中间出了差错,并非主人本意,但结果就是结果。 如今陛下和太子对太孙的看护,必然比从前严密十倍,此次太孙临时起意在刘策处留宿,锦衣卫千户陈虎亲自率人护卫,一步不离,这便是明证。” 吕氏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而且,属下打探到,锦衣卫已经奉陛下之命在调查天花的来源了。” 吕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吕家庄。” 黑衣人道:“但吕家庄和老主人那边,平日里素无来往,这条线查到吕家庄就断了,锦衣卫没有继续往上查,目前所有的痕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次意外的事情,没有人为的痕迹。” 第65章 太孙成药童了? 吕氏轻轻舒出一口气。这个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 当初那件事做得太绕了。 从西南到吕家庄,从吕家庄到东宫,中间转了好几道手,每一道手之间都隔了足够远的距离,每一个经手的人都不知道上家和下家是谁。 唯一的意外是,天花传播的范围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原本只是想制造一场小范围的、可控的疫病,让朱雄英染上。 可天花的传染性远超她的想象,最终演变成了吕家庄数十人染病、皇宫数人感染的大事件。 但也是因祸得福,闹大了反而成了她的护身符。 因为闹得太大了,大到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人为的。 谁能策划一场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瘟疫?这种猜测一开始就是不合理的,查证都查不到,最多是有点引起怀疑,其他的不可能有。 “既然如此。” 吕氏缓缓开口:“现在不宜再有任何动作。” 黑衣人立刻点头:“主人英明,属下也是这个意思,此时实在不宜大动干戈。”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 “太孙今年才九岁,太子殿下春秋正盛,陛下更是生龙活虎,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以后的机会,还有的是呢。” 这句话说到吕氏心坎里去了。 她最大的敌人不是朱雄英,是时间。 朱标还年轻,朱元璋身体比牛还壮,朱雄英还是个孩子。 她有的是时间等,有的是机会布局。 这次失败了,不代表下次也会失败。 重要的是沉住气,不能在风头最紧的时候露出马脚。 “你说得对。” 吕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静观其变吧。” 黑衣人抱拳:“主人英明。” “继续盯着朱雄英。” 吕氏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尤其是他在刘策那的一举一动,都得注意,有任何事情,随时报我。” “属下明白。” “去吧。” 黑衣人起身,无声地退到窗边。 窗子开合的一瞬间,月光照进来一瞬,又被他身影遮住。 再一瞬,窗子合上,人已经不见了。 屋内只剩下那一盏小小的油灯,和吕氏一个人。 她坐在榻边,很长时间没有动。 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将那张温婉的面孔切割成截然不同的两半。 一半柔和,一半冷硬。 又过了很久,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允炆。”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像是在对远在另一间院子里熟睡的儿子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娘一定会让你坐上那个位置的。” 她吹熄了灯。 黑暗中,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不管是朱雄英,还是那个刘策,谁挡了路,谁就得死。” 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院子里一片漆黑。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这深宫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寂寥。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崇文门内大街的医馆准时开门。 张福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阳光涌进诊室,落在那张老榆木的诊桌上。 刘三和赵四照例分列门口两侧。 陈虎带着锦衣卫分散在医馆周围,有的在门口巡逻,有的守在巷子口,有的坐在对面茶摊上假装喝茶。 一切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除了一件事。 朱雄英站在药柜前面,身上系着一条明显过大的粗布围裙。 那是张福临时找来的,在腰上绕了两圈才勉强系住。 围裙的下摆快要拖到地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 他手里捧着一把小铜秤,正对着一抽屉茯苓皱眉头。 “刘先生,这茯苓要切多大?” “拇指肚大小。” 刘策头也没抬,正在给一个咳嗽不止的老汉写方子。 “拇指肚是多大?我的拇指肚还是大人的拇指肚?” 刘策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着朱雄英认真的模样,也有点觉得有趣。 “当然是大人的拇指肚,切均匀些,别一块大一块小了,不然影响药效。” “哦,知道了。” 朱雄英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开始切茯苓。 这一幕落在门口排队的病人眼里,效果堪比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刘策这里毕竟热闹,每天都有人关注着,哪怕没病也有人关注这边,毕竟这可是神医,陛下眼中的红人。 所以很多人,昨天就在,今天还在。 昨天太孙在医馆里待了一天,大家已经惊过一回了。 但昨天太孙是客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虽然也让人紧张,但好歹还像个太孙的样子。 今天不一样了。 堂堂皇太孙,朱元璋的长孙,大明朝未来的继承人,穿着一件拖地的大围裙,站在药柜前面,手里拿着铜秤和切药刀,正在切茯苓。 切茯苓。 有几个人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嘴巴就再也合不上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小声问旁边的人:“那...那真是太孙殿下?你别蒙我。” 被问的人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昨天来过,我有幸见到,就是太孙。” 妇人差点没抱住孩子。 消息传得比病人排队的速度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条崇文门内大街都知道了一件事,太孙殿下在刘神医那当药童呢。 系围裙的,切药的,真干活的那种。 于是来看病的人更多了。有些是真有病,有些是病得不重但想来亲眼见证一下太孙切药这一奇观。 还有一些是附近各府邸的管家下人什么的,被主子紧急派来打探消息的。 毕竟作为皇太孙,一举一动都是引天下人瞩目的。 一个穿绸缎的胖商人看完病,抓药的时候是朱雄英给他称的。 他双手接过药包,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了弯,又硬生生挺住了,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太孙殿下微服在外,体验这个药童的活,自己若是表现得太恭敬,让太孙不高兴,那不是成了罪人么? 可让他站着从一个皇太孙手里接过药包,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折寿。 于是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腰弯着,腿曲着,但又没完全跪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受刑。 朱雄英倒是浑然不觉。 他称完药,把药包递过去,还按照刘策教他的嘱咐了一句:“这药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忌生冷,忌油腻,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多谢太...多谢提醒。” 那胖商人拼命点头,双手捧着药包倒退着出了门,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第66章 开心的朱雄英,救人如同救己 刘三和赵四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都有一层细汗。 他们倒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太孙殿下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干活,他们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帮吧,怕太孙觉得被小瞧了,到时候生气不好办。 不帮吧,又怕太孙累着或者切到手,那事就大了。 两个人站在那,眼睛一刻不停地往药柜方向瞟,精神高度紧绷。 可当他们偷偷看向刘策的时候,却发现这位爷稳稳当当坐在诊桌前,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太孙,那茯苓切好了就过来,我教你认下一味药。” “来了来了!” 朱雄英放下铜秤,小跑着过来。 刘三的汗流得更快了。 使唤太孙跟使唤自家小老弟似的,刘先生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猛,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但让他们更诧异的是朱雄英的反应。 这位太孙殿下,被刘策使唤来使唤去,不但没有半点不悦,反而笑嘻嘻的,一口一个刘先生,简直就是一个聪慧懂事的小药童,哪有半点太孙的尊贵模样? 刘策让他切药他切药,让他称药他称药,让他跑腿给病人送药包他也跑腿。 忙得额头上都是汗,用袖子随便一抹,继续干。 开心,是真的开心。 朱雄英在东宫住了九年,身边的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太监宫女见了他就跪,太傅教他读书时连语气都是经过斟酌的。 他想要什么,还没开口就已经有人递到手边。 他不想做什么,没有任何人会让他做。 那不是生活,那是被供在神龛里。 虽然这是很多人做梦都想要的生活,但朱雄英却一点也不喜欢。 可能是老朱基因导致的,朱雄英最喜欢的是亲情,一家人忙里忙外的,那就最幸福了。 所以他很喜欢自己的皇祖父皇祖母,还有父亲朱标,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和亲人一模一样,一点没有那些身份带来的屏障。 只可惜他们都太忙了,没多少时间陪着朱雄英,而朱雄英身边的其他人,个顶个的都是毕恭毕敬的小人物,哪有半点家人的感觉? 朱雄英虽然对下人也很仁厚,但终归给不了他那种家人的感觉,所以朱雄英就觉得很无趣。 而这些,在刘策这又体验到了。 之前刘策给他在东宫治病的时候,朱雄英就觉得,这位刘先生属实是和一般人大不相同,和他说话一点不客气,就和哄孩子一样,他如果哪里不对,刘先生也会说他。 后来他好了一些,刘先生还教他下五子棋,教他玩各种东西,俩人关系好的不得了。 下棋也不让着他,玩什么都是嘻嘻哈哈,一点也不毕恭毕敬。 这种感觉,如兄如父,让朱雄英非常喜欢。 这也是为什么朱雄英非常喜欢刘策的原因,因为刘策给了他一种家人的感觉。 比如现在。 刘策会让他干活,会因为他药切得不均匀让他返工。 也会在他认错药材的时候敲他的脑袋,还会在他偷吃东西的时候把吃的没收,免得耽误干活。 但同时,刘策也会在他切好一盘茯苓的时候点点头说不错,会在他第一次独立抓完一副药的时候拍一下他的后脑勺说有进步。 这种感觉,朱雄英从来没有过。 不是皇太孙和神医之间的关系,是大哥带着小弟,或者是父亲带着儿子做事的关系。 而且这个医生的活,体验也是完全不同的。 他们是在治病救人。 这种莫大功德的事情,让朱雄英体验极佳,因为他看到许多身患疾病的人,被刘先生轻易治好,减轻病痛之后对刘先生的感恩戴德。 这种感觉,让朱雄英想起自己当初生病的时候。 救人如同救己,当初的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朱雄英只觉得无比充实,因为他在帮人。 他出了一身汗,腿也有点酸,但他笑得比在东宫任何时候都开心。 看着那些一个个的病人。 那个咳了半个月的老汉,吃了他亲手抓的药,明天也许就能睡个好觉。 那个牙疼得直哼哼的大婶,被刘先生用了药,他在一边帮忙的,大婶走的时候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怕喝苦药,他亲手包了一小包甘草片塞进药包里,告诉她喝完药含一片就不苦了。 这些事情,在东宫里永远做不到。 朱雄英骨子里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这一点,既不像朱元璋的狠厉,也不像朱标那种带着政治考量的仁厚。 他因为年纪比较小,这一份善良就更纯粹,尤其是自己刚大病初愈没多久,就是看不得别人受苦。 所以当刘策带着他一起治病救人的时候,他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意义。 而刘策也没有因为他是太孙就放低要求。 该教的教,该考的时候考。 “太孙,这方子里有一味药你抓错了,你重新看看。” 朱雄英接过方子,皱着小眉头看了半天,忽然一拍脑门:“甘草!我把甘草和黄芪弄混了!” “为什么错了?” “甘草味甘,黄芪味甘微苦,我闻了闻,觉得差不多,就拿错了。” “下次还犯吗?” “不犯了不犯了!下不为例!” 刘策点点头,把方子还给他。 朱雄英立刻跑回药柜前,把抓错的药倒回去,重新称了一份。 陈虎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的职责是保护太孙的安全。 可眼下这个场面,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保护什么。 保护太孙不被切药刀切到手?保护太孙不被铜秤砸到脚?还是保护太孙不被刘先生骂哭? 好像都不太对。 不过有一件事他看得很清楚。 太孙在这里,确实比在宫里开心,从早晨到晚上,这笑容就没停过。 如此过了几日,病人一天比一天少。 这倒不是刘策的医术出了问题,恰恰相反,是刘策的医术太好了。 前几天涌来的那一大批病人,大多是积压已久的慢性病。 有人咳了一个月没人治,有人关节疼了半年忍着,有人牙蛀了个洞一直没钱治。 刘策几天之内把这些存量病人全处理完了,后续来的自然就少了。 毕竟是皇城,大夫多着呢,也不是除了刘策都是废物,很多大佬都有专门的医生看病,而且正常情况下也没那么多人生病,人自然是慢慢就少了。 第67章 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病人少了,朱雄英这个小药童反而有些坐不住了。 这天下午,医馆里一个病人都没有。 刘策躺在槐树下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杂书,慢悠悠地翻着。 这个看书的习惯,可是跟了他一辈...两辈子了。 只能说这个时代没有太多娱乐措施,他也是多少有点百无聊赖,看书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娱乐了。 刘策心中还琢磨着,上次教坊司听曲感觉还不错,今天晚上可以再去溜达溜达去。 朱雄英坐在石凳上,把铜秤擦了又擦,把药柜里的药材数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忍不住了。 “刘先生。” “嗯?怎么了?” “怎么最近病人这么少啊?” 刘策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咱们都赚不到钱了。” 朱雄英托着腮帮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忧愁:“钱倒是还算好说,我都没得忙了,更学不到东西了,没劲哦。” 刘策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朱雄英。 脸上那副懒洋洋的闲散神色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正色。 “太孙。” 朱雄英被他这语气弄得微微一愣,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刘策看着他,目光平和,却不轻不重。 “这些事情,不是一个钱字能说清楚的,更不要说什么没劲,因为咱们这是医馆。” 朱雄英眨了眨眼。 “咱们开医馆,确实要赚钱,不赚钱药进不来,工钱也发不出,米面买不起,日子过不下去,医生不能饿死,所以收诊金、收药钱,天经地义。”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口空荡荡的候诊区。 “但如果没有人来看病呢?” 朱雄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有人来看病,说明什么?说明生病的人少了。” 刘策的语气平淡,却一字一字都落得很实:“说明前几天那个咳了半个月的老汉不咳了,说明那个牙疼的大婶能吃饭了,说明那个白虎历节风的老太太能下地走路了,说明咱们这几天干的活,见效了。” 朱雄英的目光微微震动。 “咱们做医生的,赚钱是为了活着,但活着不是为了赚钱。” 刘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头顶那棵槐树的枝叶间。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既然你对医道有兴趣,那我就送你一句话,记住它,以后不管学不学医,都用得上,起码能让你保持本心,做一个仁厚之人。 以此推理,若是你能做到这一点的心性,那日后若是做了皇帝,也能做一个千古流芳的仁厚之君。” 朱雄英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刘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朱雄英怔在原地。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两遍。 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意思很清晰,希望天下再也没有人生病,如果真能如此,就算药架上的药全都积满了灰尘,也没什么可惜的。 药架生尘,说明没人需要买药了。 没人需要买药,说明没人得病了。 对于一个大夫来说,这是亏本的买卖,没有收入来源了。 但对于一个真正把病人放在心里的医者来说,这是最大的心愿,没什么事情比这更让人高兴了。 朱雄英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热热的东西在翻涌。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句话。 门口,刘三和赵四他们同时沉默了。 他们是锦衣卫,刀口舔血的人,跟医者仁心这四个字八竿子打不着,也就这段时间跟着刘先生,做了不少帮忙救人的事情而已。 本来能进锦衣卫的人,是不应该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的,什么善恶,都要抛到九霄云外,只要对陛下忠心,那就足够了。 但此刻,他们看向院子里那把摇椅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后院,正在劈柴的周大牛停下了手里的斧子。 他母亲那条疼了好几年的腿,是刘先生治好的。 没收他一文钱,只是让他在医馆里干一个月的活。 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红了。 陈虎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抱着绣春刀,脸上的络腮胡子挡住了他的表情。 但他那握着刀柄的手,轻轻抖动了两下。 那是他心中收到巨大震撼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包括其他的锦衣卫,听到刘策这话的人们,看着刘策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都是充满了崇敬。 朱雄英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刘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刘先生。” 他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却异常认真:“刚刚是我说错话了,我记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刘策,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好了不起。” 刘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什么话也没说。 朱雄英被他揉得眯起眼睛,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大明朝的皇太孙,将来要继承祖父和父亲的江山。 他身边的人都在告诉他,你要成为一个伟大的君王。 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什么是伟大。 太傅说,伟大是开疆拓土,是治国安邦。 皇祖父说,伟大是杀伐决断,是恩威并施,让手下人不敢贪腐搞事。 父王说,伟大是心怀天下,是仁厚爱人,但也要内藏利刃,否则就会被人所欺。 这些他都记在心里,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今天,在这座小小的医馆里,听一个连跪都不肯跪的大夫说出“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摸到了那个东西的边缘。 不是权力,不是权谋,更是不是杀多少人,管多少地。 是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希望别人过得好。 当一个帝王,真心实意地希望天下百姓过得好,并且为之付出最大的努力,就算能力不济导致效果平平,也堪称伟大。 而如果能力超群,让天下人真的吃了饱饭,那就是远迈唐宗宋祖的千古一帝。 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朱雄英把这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暗暗下了个决心。 以后不管走到哪,不管做什么,都要践行这句话的本质。 这是刘先生教给他的,他要记一辈子。 第68章 带太孙去教坊司? 朱雄英站在院子里,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刘策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到现在都没平息。 他站在槐树底下,小手攥着围裙的系带,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如果自己当了皇帝,一定要像刘先生对待病人那样,对待天下的每一个人。 不计较谁尊谁卑,不计较谁富谁穷。 有病就治,有难就帮。 不以个人得失论是非,只以天下苍生为轻重。 他要做一个好皇帝。 不是那种开疆拓土、杀伐决断的好皇帝,那是皇祖父的路。 也不是那种温厚仁德、以柔克刚的好皇帝,那是父王的路。 他要走自己的路。 像刘先生那样,天不怕地不怕,但心里始终装着别人。 朱雄英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认认真真地收好,像是把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也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今天。 此刻的刘策并不知道朱雄英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是靠在摇椅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下午的这两个时辰,医馆里拢共只来了三个人。 一个胳膊擦伤的,一个吃坏肚子的,一个来复诊换药的。 都是小问题,一盏茶的工夫全打发了。 刘策从摇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到时候了,该打烊了。” 朱雄英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听到这话,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今天下午没几个病人来,倒是好事,正好闲着没事,出去溜达溜达,消遣一番。” 朱雄英两眼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刘策身边,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期待。 “刘先生!你去哪玩?带我去好不好?” 刘策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你年纪太小了,带你去不太合适。” 朱雄英一愣。 不太合适?什么不太合适? 他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什么地方是年纪小就不能去的。 在他九年的皇太孙生涯里,除了御书房里那些堆满奏折的桌案和太傅们摇头晃脑的书房,好像也没去过什么别的地方。 门口的刘三和赵四已经反应过来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表情同时变得微妙起来。 上次刘策说闲着没事去溜达溜达,去的是教坊司。 点了头牌晚秋姑娘唱曲,点了一大桌子好菜,吃得满嘴油光。 然后鲁王朱檀闯进来抢人,被刘策连扇三个耳光,捆了一夜,押进皇宫,当着陛下的面告了一状,闹得满城风雨。 这事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个月,他们可谓是记忆犹新。 刘三轻轻咳了一声,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 赵四面无表情地看向墙壁,仿佛墙上忽然出现了一幅绝世名画。 陈虎站在院门口,他虽然不知道刘策上次去教坊司的具体细节,但他好歹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 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傍晚出门溜达,说不适合带孩子,那还能是什么地方? 整个应天府,不适合带九岁孩子去的地方,拢共就那么几类。 赌坊,太孙去了他十个脑袋不够砍。 酒肆,太孙喝酒他十个脑袋不够砍。 烟花巷柳之地,九族摞一起不够砍。 好像全踏马是思路。 陈虎的络腮胡子抖了抖。 不能吧。 可朱雄英完全没往那方面想。 他只是觉得刘策要出门玩不带他,急了。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一把抓住刘策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三分撒娇、七分认真:“你难道放心把我自己放在家里啊?刘先生,你可得管我!” 刘策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确实,朱元璋和朱标把朱雄英交到他手上,他是要负责任的。 把这孩子一个人丢在医馆里,好像是不太合适。出了事他没法交代。 他看看朱雄英,又看了看门口那群神色各异的大老爷们,叹了口气。 “我要去教坊司听曲。” 他摊了摊手:“你也跟我去啊?” 朱雄英眨了眨眼。 “教坊司?” 他一脸天真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理所当然地说:“不就是听人家唱曲吗?这有什么稀奇的?” 刘三的袖口差点被自己扯破。 赵四终于装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陈虎把手按在刀柄上,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住了一个锦衣卫千户应有的面无表情。 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太孙殿下,真的不知道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九岁的男孩子,虽然在宫里长大,但宫里的规矩和宫外不一样。 他身边全是太监和嬷嬷,没人会跟他提秦淮河边的那些事。 太傅教他的是圣贤书,不是市井风情。他只知道教坊司是官办的乐坊,有歌女唱曲,仅此而已。 至于客人们去教坊司除了听曲还干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也从来没想过。 刘策看着朱雄英那张写满天真的脸,心里也有点无奈。 他当然知道带太孙去教坊司这种事,传出去绝对不好听。 哪怕他只是去听曲,点的都是清倌人,既不喝酒闹事也不留宿过夜,但名声这东西谁说得准? 大明朝的御史言官们,嘴皮子比刀子还利。 要是让他们知道皇太孙跟着一个七品医官逛教坊司,弹劾的奏折能把奉天殿的屋顶掀了。 可刘策转念一想,他什么时候怕过名声这种事? 他连朱元璋都敢当面硬刚,连昏君两个字都敢往老朱脸上砸,虽然是以“陛下当然不是昏君”的方式,但也可见他的胆量。 他刘策何等样人?还怕几个言官嚼舌根? 问心无愧就行了。 他去的确实是教坊司,点的确实是清倌人,干的确实是听曲吃饭这些正经事。 他又不是去嫖的。 “行吧。” 刘策点了点头:“那就带你一起去。” 朱雄英欢呼一声,蹦起来足足有两尺高。 “多谢刘先生!我就知道刘先生最好啦!” 他笑得眉眼弯弯,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开心到飞起的小少年。 围裙还没解,切药时蹭上的茯苓粉还沾在袖子上,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往门口跑了。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手忙脚乱地解围裙,一边解一边问:“刘先生,我用不用换身衣服?这身都是药味。” 刘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月白色的锦袍袖口沾着几道灰色的药渍,衣襟上还有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黄芪粉末。 “去换吧,利索点。” 朱雄英一溜烟跑进了东厢房。 第69章 老鸨:蓬荜生辉啊! 他一走,院子里炸了锅。 刘三快步走到刘策面前,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挣扎:“先生,带太孙去教坊司,这不太合适吧?” 赵四难得地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名声。” 王五也跟着点头,小声道:“先生,太孙年幼,那种地方...” 陈虎更是直接走上前来,抱拳行礼,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蛤蟆:“刘先生,属下职责所在,不得不劝您一句,太孙殿下身份尊贵,若是让陛下知道您带太孙去了教坊司,恐怕...” 他话没说完,刘策的目光就淡淡地扫了过来。 不是瞪,也不是怒视。 就是很平淡的一道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刘三的话噎在嗓子眼里,赵四的头低了下去,王五往后退了半步。 陈虎的恐怕后面是什么,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人的名,树的影。 他们这群人摞在一起,也不敢得罪刘策。 这不是怕挨骂,甚至他们都不知道怕的是什么,毕竟刘策再怎么着也不可能杀了他们。 他们就是怕。 刘三反应最快。他咬了咬牙,心一横,对赵四和王五使了个眼色。 他是早就认定了刘策是主子的,既然主子做了决定,他这个当手下的,除了跟到底,没有第二条路。 “属下这就去换常服。” 刘三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赵四和王五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陈虎站在原地,看看刘策,又看看东厢房的门,朱雄英还在里面换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隔着窗子传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满肚子的苦水咽了回去。 “属下也去换常服。”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的沧桑。 开玩笑呢?锦衣卫的衣服穿着进教坊司?那跟敲锣打鼓通知全应天府锦衣卫来逛窑子了有什么区别? 他陈虎的脑袋虽然不是很值钱的脑袋,但也不能因为这种荒唐事搬家。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策,欲言又止。 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两刻钟后,一行人从崇文门内大街出发。 全都换上了常服。 刘策还是那身月白色锦袍,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神态自若,仿佛要去的是茶楼而不是教坊司。 朱雄英换了一身干净的宝蓝色直裰,亦步亦趋地跟在刘策身边,东张西望,兴奋得不行。 他难得有机会在傍晚时分的应天府街头闲逛,看什么都新鲜。 路边卖糖人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热馄饨的老汉,蹲在巷口下棋的两个老头,每一样他都要扭头看上好一会。 刘三、赵四、王五三人呈品字形跟在身后,间距不到三步。 他们虽然穿着布衣,但神色警惕,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手上虽然没拿绣春刀,但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短刃。 陈虎带了四个锦衣卫,分散在队伍前后左右,装作互不相识的路人。 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确保太孙殿下的安全。 至于太孙要去哪里,他们已经放弃思考了。 秦淮河畔的傍晚,是应天府最繁华的时候。 河面上漂着画舫,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两岸的酒楼和乐坊次第亮起灯笼,红的、黄的、粉的,把河水映得五光十色。 空气中飘着各种味道,酒香、脂粉香、油炸点心的甜香,还有河水本身那股淡淡的腥味,混在一起,就是秦淮河的味道。 刘策走在这条路上,心里生出一股很微妙的感觉。 上次来的时候,他还只是在心里感慨,这地方比现代那些酒吧夜店文明多了,文艺气息十足,让人舒服。 这次来,身后跟着一个皇太孙和十几个便衣护卫,心情又不一样了。 说不上紧张,但总觉得今天的秦淮河,比上次更热闹了几分。 刚到教坊司那条街的街口,还没走到大门口,一个身影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是那个老鸨。 和上次一样,浓妆艳抹,珠翠满头。 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她的态度比上回热情了至少三倍。 如果说上次是见了贵客赶紧迎出来,那这次就是见了祖宗赶紧跪迎的态度。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脸上的粉在跑动中簌簌往下掉,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刘先生!哎呀!刘先生!” 她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传过来了:“您终于来了!晚秋姑娘想您都想得要命啊!” 刘策停下了脚步,朱雄英好奇地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老鸨跑到刘策面前,气喘吁吁地站定,一手扶着腰,一手夸张地拍着胸口:“老身也时时刻刻盼着刘先生您的光临啊!您这一来,我们这地方简直是...” 她伸手往教坊司的大门一指,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蓬!荜!生!辉!” 这四个字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仿佛不是在形容一家教坊司,而是在形容一座被天子御笔钦点的翰林院。 刘策嘴角轻轻抽了一下,这也太夸张了。 他知道这老鸨为什么这么热情,上次揍朱檀的事,这个老鸨是全程目击者。 鲁王殿下被扇了三个耳光、捆了一夜、押进皇宫,然后被皇帝禁足一年,这件事在整个应天府都传遍了。 而始作俑者刘策,不但毫发无损,还开了个神医医馆,陛下亲赐神医牌匾,据说这两天太孙殿下还来亲自给他当药童。 在这老鸨眼里,他刘策已经不是神医了,是爷爷。 是那种揍了皇子还能让皇帝不发怒,甚至依然重视的活阎王。 这种人不巴结,巴结谁去? 事实上,早在上次刘策开业的时候,这老鸨就专门派人送了一份厚礼到医馆,以示敬意。 同时吩咐教坊司附近盯梢的小厮,只要看到刘先生出现在秦淮河一带,立刻飞报,必须赶在刘先生走到门口之前出去迎接,绝不能有半分怠慢。 这也是为什么刘策刚到街口,她就已经跑出来迎了。 刘策还没说话,周围倒先热闹起来了。 教坊司门口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客人本来就多。 老鸨这一嗓子刘先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来这里消费的,就算不是达官显贵,也至少是家境殷实的体面人。 其中不少人,在刘策开业那天都去送过贺礼,远远见过刘策一面。 一个穿青绸直裰的中年人最先认出了刘策。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从二楼的窗边站起身,隔着栏杆对刘策遥遥一拱手。 “刘神医!幸会幸会!” 他这一拱手像是个信号。 旁边几桌的人纷纷转过头来,接二连三地站起来拱手行礼。 “刘神医,上次开业未能亲至,失礼失礼!” “久仰刘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刘先生妙手回春,家父的咳喘吃了您的药,三日便好了大半!大恩不言谢!”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把半条街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不认识刘策的人,也在同伴的低声介绍下,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同样拱手致意。 (美好的章节数) 第70章 晚秋是个清倌人 这些人的态度,客气里带着结交之意,结交里又藏着一份忌惮。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那天在皇宫御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如朱元璋被刘策当面硬刚、郭宁妃指着刘策鼻子骂、刘策让皇帝收拾妃子和儿子的事情,他们都不知道。 毕竟这些宫闱秘事可不是开玩笑的,锦衣卫封锁得严严实实,外面一个字都打听不到。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刘策在教坊司揍了鲁王朱檀,这可是皇帝陛下的亲儿子。 揍完之后他不但没受任何惩罚,陛下还亲自给他的医馆题了神医牌匾。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陛下眼里,十皇子的分量,甚至可能比不上一个刘策。 一个能让皇帝在亲儿子和外人之间选择后者的臣子,是什么样的臣子? 答案是,绝对惹不起的臣子。 所以这些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对着一个七品文林郎,笑得一个比一个亲切,拱手拱得一个比一个标准。 更何况,就算抛开陛下这一层关系,刘策也值得他们巴结。 这些天的医馆盛况,整个应天府有目共睹。 多少积年的疑难杂症,太医院束手无策,到了刘策那,几粒小小的药丸下去,立竿见影。 有人说刘先生会炼丹,有人说刘先生会术士的手段,把炼丹和医术结合在了一起。 不管怎么说,能把太孙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整个大明朝只有这一个。 权力再大,地位再高,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就算你从不生病,家里老母、夫人、孩子,总有需要大夫的时候。 跟刘神医搞好关系,那就是给自己和家人多买了一条命。 这笔账,只要不傻,都能算明白。 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的上赶着要求打脸的无脑之人,能有些权势的,就没几个傻子,权衡利弊之下,都不太可能做出找死的蠢事。 所以这些天在教坊司里,这一幕也算是奇景了。 一群有头有脸的客人,齐刷刷地对一个新来的拱手行礼,客气得像是见了顶头上司。 有几个人是这两天就去过刘策那般的,抱拳行礼的时候多看了朱雄英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和震惊。 这不是太孙殿下吗?怎么刘神医把太孙带到教坊司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陛下不会生气吗? 不过他们转念一想,连陛下的亲儿子鲁王朱檀都来教坊司玩,陛下似乎也没因为这事怪罪过谁。 刘策上次揍朱檀,是因为朱檀仗势欺人抢姑娘,不是因为他来教坊司本身。 陛下草莽出身,对这些风月之事可能确实看得不重。 太孙殿下跟着刘神医来,也许就是少年人好奇,跟着先生出来见见世面。 这种事,陛下都没说什么,他们操什么心? 但是这种情况好像也不太方便挑明,毕竟太孙太小,说出去不好听。 所以这些认出了朱雄英的人,很默契地装作没认出来。 只结交刘策,不多看太孙一眼。 老鸨站在刘策身边,看着满楼的客人都在对刘策拱手,心里的震撼比上次只多不少。 她在教坊司做了十几年的管事,见过不少大人物。 什么朝中官员、勋贵子弟、富商巨贾,什么人她没接待过?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人走进教坊司,没有官职压人,没有仪仗开路,只是往那一站,满楼的客人都自发地对他行礼。 这不是权势,权势大多时候只是让人跪,不让人服。 这是比权势更稀罕的东西。 她看向刘策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 刘策倒是一脸无所谓。 他抬起手,对四周遥遥回了一礼,动作随意,态度客气但不卑微。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老鸨,笑着问了一句。 “晚秋姑娘自上次之后,并没有人再来招惹了吧?” 老鸨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刘先生您还惦记着晚秋呢!” 她把手帕一甩,语气里带着三分邀功、七分讨好:“您是不知道啊,晚秋姑娘本来就生得漂亮,曲又唱得好,以前不知道多少公子哥和权贵老爷为了听她一曲,争得面红耳赤呢。”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可自从上回您和鲁王殿下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招惹晚秋姑娘了,别说招惹了,连点她唱曲的人都没有了!” 刘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叫没人点她唱曲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老鸨,语气里带着一丝奇怪:“那她的收入来源怎么办?” 老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阅人无数,什么样的客人用什么样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刘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狎昵,分明是对晚秋的情况很关心,很担心。 老鸨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担心,她在教坊司十几年,从没在任何一个客人眼里见过。 她赶紧摆手,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刘先生放心!绝对放心!晚秋是我们这儿顶梁柱级别的头牌,就算没人敢点她,老身每个月给她的例钱也一分不少!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刘策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表情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 他倒是没多想,只是担心因为自己的蝴蝶效应,让人家姑娘丢了饭碗,那可就是罪过了,既然不耽误太多,那也还好。 这不是圣母,这是一个人的善念和责任,不是自私自利者能理解的。 老鸨见他脸色好转,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多了一份额外的揣度。 这位刘先生,对晚秋的关心,好像不只是一般的客人对歌女的关心。 一般的客人关心的是歌女今天能不能唱好曲子,这位关心的是歌女没了生意能不能过好日子。 这其中的区别,老鸨太清楚了。 她眼珠转了转,凑近半步,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我懂你似的暧昧语气。 “刘先生,老身再多嘴跟您说一句,晚秋是清倌人,十一岁因为家里的事被充到教坊司,因为生得漂亮,嗓子又好,老身一直当宝贝一样护着,到现在十六岁了,还是处子之身,从没被任何人占到过半分便宜。”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就算是之前鲁王殿下,也只是刁难她唱各种曲子,从没做过其他出格的事。” 刘策头顶缓缓冒出几个问号。 你特娘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鸨的笑容越发意味深长,“所以啊,您不用担心这些。” 第71章 刘先生,原来你对付姑娘还有一手啊 刘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是,我担心什么?你以为我相中晚秋了? 他下意识地想解释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教坊司的老鸨解释我对那姑娘没那个意思,等于跟卖鱼的解释我不吃鱼就是来看看。 费半天口舌,人家一个字都不信。 有一说一,晚秋确实是个好姑娘。 温婉漂亮,江南女子特有的那种柔美身段和水乡浸润出来的软糯嗓音,唱起曲来让人浑身舒坦。 上次见面,她抱着琵琶坐在那里,低眉信手续续弹,一曲终了还乖乖的问他先生还想听什么。 那模样,确实让人赏心悦目。 可他刘策也不是个随便的人啊。 上次来教坊司,从进来到出去,他连晚秋的手都没碰过一下。 单纯是来听曲的,听完了付钱走人,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至于为了她揍朱檀,那纯粹是因为朱檀先让人动手打人的。 别说抢的是晚秋,就是抢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他一样会出手。 这和姑娘是谁没关系,这是有人欠揍的问题。 可老鸨显然不这么想。 在她那一套教坊司生存逻辑里,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打王爷、闹皇宫,最后还全身而退,这要是不图点什么,说出去谁信? 刘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旁边的朱雄英忽然开口了。 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刘策身边,仰着脸听老鸨说话。 听到情根深种和不能自拔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此刻他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扯了扯刘策的袖子。 “刘先生。” 他的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兴奋:“原来你对付姑娘还有一手啊!” 刘策低头看着他那张天真的脸,脑门上瞬间布满黑线。 “上次揍了十叔一顿,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朱雄英越说越兴奋,双手比划着,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这和话本里的故事一模一样!英雄救美,红颜知己!刘先生,我好羡慕你啊!” 刘策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血压可能比没吃药的朱标还高。 你羡慕我? 你一个九岁的孩子,毛都没长齐,你羡慕我什么? 还话本故事?你知道个球!我现在头疼得都想把你塞回东宫去! 陈虎站在几步之外,络腮胡子的脸涨得通红。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憋笑憋的。 他当了多年拱卫司,审过犯人,抄过家,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太孙殿下用一种你好厉害的表情看着刘策,而刘策的表情仿佛吃了一整盘没放盐的苦瓜。 他把头扭向一边,假装在看秦淮河的夜景,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刘三、赵四和王五三个人低着头,脸上的肌肉紧绷着,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三双布鞋上忽然出现了什么值得深入研究的纹路。 他们不敢抬头。 一抬头,铁定笑出声,笑出声的后果,他们不敢想。 刘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无语切换成了弃疗。 他跟一个九岁孩子较什么劲。 “行了行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走吧,上楼听曲。” 说完,迈步朝教坊司大门走去。 老鸨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扭着腰小跑到前面引路。 穿过大门,走过游廊,一路上的布置比上次来时更显精致,灯笼换成了新的,廊下的盆栽也多了几盆。 老鸨边走边回头,殷勤地介绍:“刘先生这边请,给您留了最好的房间,临河那一间,推开窗就能看到秦淮河的景致,又安静又雅致,绝对不会有人打扰您。” 朱雄英紧跟其后,还在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他对教坊司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游廊上挂着的彩灯,大堂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端着酒菜穿梭往来的侍女们,每一样在他看来都和皇宫里截然不同。 到了房间门口,老鸨亲手推开雕花木门,恭恭敬敬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间房确实不错,宽敞明亮,窗子正对着秦淮河,晚风从河面上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隐约的歌声。 房间里陈设雅致,一榻一几,墙上挂着两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 刘策迈步走了进去,在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朱雄英跟着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还在兴致勃勃地打量四周。 老鸨站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刘先生稍坐,晚秋马上就来。” 说完,她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 另一边。 晚秋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却良久没有动过一下。 窗外的秦淮河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画舫上的灯笼把河水映得五光十色,丝竹声和歌女的唱曲声顺着夜风飘进来,隐隐约约,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她住的是教坊司后院的头牌清倌人独居的小楼,比起前头那些灯红酒绿的热闹,这里安静得多。 鸨母对头牌清倌人向来是另眼相待的,不是心疼,是奇货可居,是赚钱的招牌。 清倌人卖的就是一个清字,要雅,要静,要让人觉得这不是风月场所,是某位大家闺秀的闺阁。 所以这栋小楼布置得清雅,墙上挂着两幅山水,案上摆着一张古琴,窗前养着一盆兰草。 到了夜里,前头的喧闹被几重院落隔开,传到这里的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音。 安静是安静,可越是安静,心里那点念头就越发压不住。 她想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她这些日子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念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刘策,刘公子,刘先生刘神医。 他的头衔好像真的很多,但人家称赞他,还是刘神医叫的比较多,毕竟是治好了皇太孙的。 晚秋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把这些称呼挨个叫一遍,没有一个觉得够。 她今年十六岁,在教坊司已经待了五年。 五年里,她见过太多男人了。 有官场上的体面人,人前道貌岸然,进了教坊司的眼珠子就往姑娘的领口里钻。 有世家子弟,一掷千金,今天对这个说非你不娶,明天又对那个说此生不负。 有富商巨贾,觉得手里的银子能买下一切,包括坐在他对面的姑娘的尊严。 她给他们唱曲,他们听。 听完了,有的人客客气气地道一声姑娘好妙音,有的人就开始有歪心思了。 每当这时候,她就抱起琵琶站起身,退到鸨母身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厌恶。 她从来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待她。 第72章 晚秋的过去 晚秋的父亲当年也是个体面人,是应天府里小有名气的大夫,坐堂问诊。 虽不敢称悬壶济世,却也是一位良医。 只因为给一个官员治病时出了差池,那官员一句话,她父亲就被下了狱,死在牢里。 全家女眷充入教坊司,那年她十一岁。 若是一般的官员,自然没有这么夸张的权力,随意定人生死。 然而很不巧,那个官员叫胡惟庸,大明朝最后一个丞相,也是中国的最后一位丞相。 权势熏天的时候,连老朱都敢阳奉阴违的忤逆。 她父亲只是个普通大夫,在胡惟庸眼里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捏死一只蚂蚁需要理由吗?不需要。 可能只是那天胡惟庸心情不好,可能只是药效慢了些,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差错。 但结果是一样的,她父亲死在了牢里,她和母亲、妹妹被押进了教坊司。 好在她的母亲是个有打算的人,抄家的时候藏了些体己,进教坊司后用这些钱打点上下,硬是保住了两个女儿没有沦落到卖身的地步。 母女三人起初只在后厨做些杂活,洗衣烧火,日子虽然苦,好歹清白还在。 后来鸨母发现晚秋嗓子好、容貌好、识文断字,这才将她捧成了头牌清倌人。 清倌人,卖艺不卖身。 名头好听,可说到底还是奴籍,还是贱民。 她唱曲赚来的银子自己留不下几成,她见的人没有几个把她当人看。 胡惟庸在洪武十三年被满门抄斩的时候,应天府万人空巷地看抄家。 晚秋那天躲在屋里,她是没资格没出门的,她也没觉得大仇得报,因为她父亲的死从来就不是胡惟庸一个人的事,是整个世道的事。 胡惟庸死了,她父亲也活不过来,她的奴籍也不会因此就改了。 谁会替一个小小的教坊司歌女平反呢?没有人。 朱元璋不会,满朝文武不会,那些来听她唱曲的达官显贵更不会。 在他们的认知里,她站在这里给他们唱曲,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更别说他们根本不会知晓一个歌女的故事。 这些年她早就认了命。 不指望脱籍,不指望从良,不指望有谁来救她。 她只有一个念头,多存些钱,把母亲和妹妹照顾好。 等母亲百年之后,她和妹妹相依为命,在这教坊司里过完这辈子。 至于那些男人们的花言巧语,她一个字都不信。 直到那个人出现。 晚秋把手里的木梳轻轻放在妆台上。 她还记得刘策第一次走进教坊司的样子。 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走路带风,怎么看都是一个气质极佳的英俊公子。 他坐下来,点了她唱曲,然后就开始吃饭。 大口大口地吃,吃相算不上斯文,但吃得特别香。 他一边吃一边听她唱,偶尔抬起头来对她笑一下,说姑娘嗓子真好。 目光清正,没有半点杂念,甚至有点羡慕,仿佛恨不得自己也唱几句似的。 她见过那么多男人看她的眼神,有贪婪,有玩味,有居高临下。 刘策看她的眼神,和看桌上那盘红烧肉的眼神差不多,就是单纯的喜欢。 喜欢她唱的曲,喜欢桌上的菜,喜欢这个悠闲的下午。 那不是看一个歌女的眼神,是看一个正常人的眼神。 这种正常,让她感觉到不正常,也不适应。 然后鲁王朱檀闯进来了。 她到现在都记得朱檀那张跋扈的脸。 今晚陪本王。 就这五个字,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教坊司里一件可以随手取用的摆设。 她怕朱檀。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刻进本能的恐惧。 因为朱檀不是第一次来刁难她了。 每次来都要她各种唱曲,唱完这首唱那首,唱不好就拿果子砸她。 有一次一个桃核砸在她额角上,肿了好几天,她只能把刘海梳下来遮住。 她不敢哭,不敢躲,因为朱檀说过,你敢不顺从,本王要你全家的命。 她还有母亲,还有妹妹,她们的命在朱檀嘴里,轻飘飘的五个字就能拿走。 所以每一次朱檀来,她都忍着。 笑是假的,恭敬是假的,忍住不让手指发抖是拼了命的。 她想的是,再熬几年,等朱檀就藩离开应天府去就藩,她就熬出头了。 可那天晚上不一样。 因为那天晚上,刘策在。 当朱檀的护卫冲上来要动手的时候,她以为刘策会被打,她以为又一个人会因为她而倒霉。 她闭上眼睛不敢看。 然后她就见到了惊悚的一幕,刘策给了朱檀耳光。 一下,两下,三下。 她看到的是,不可一世的鲁王朱檀捂着脸倒在地上,刘策站在那,像一座山。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当着皇子的面说这句话。 就算是陛下,我也饶他不过。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人敢把皇帝的名字挂在嘴边当道理讲。 胆大包天,气盖山河。 这是晚秋的想法。 后来更可怕的来了,刘策捆了朱檀,捆了一夜,第二天把朱檀押进皇宫,当着朱元璋的面告了一状。 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但结果却不是秘密,皇帝禁了朱檀一年的足,刘策毫发未损。 晚秋不清楚,刘策是不是为了她。 或许他收拾朱檀,只是因为朱檀欺人太甚,是因为朱檀的护卫先动了手,是因为他骨子里就看不惯这种事。 或许就算那天被抢的不是她,是教坊司里任何一个姑娘,他一样会出手。 她甚至觉得,就算被抢的不是姑娘,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刘策也会出手。 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可是,就算她猜测到了这些,也是无济于事。 心里的另一个角落,完全不听道理的使唤。 她活了十六年,从十一岁进教坊司到现在的五年里,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人,肯为了她得罪哪怕一个里长。 而刘策为了她,哪怕未必是只为了她,得罪了一个王爷。 打完王爷,让皇帝亲自开口认罚自己的儿子。 这比任何权力的展示都更让人心折。 那天晚上刘策走后,晚秋一个人回到这栋小楼里,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她把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 父亲是好人,但好得软弱,被人捏死了也没处说理。 母亲是好母亲,用尽一切办法护着她们姐妹,但也仅此而已。 教坊司的姐姐们对她好,但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 那些说要给她赎身的公子哥,有的确实有几分真心,但这点真心太轻了。 轻到只要家里长辈一个眼神,只要同僚一句闲话,这点真心就碎得捡不起来。 第73章 四海八荒,也只有一个刘先生 刘策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他把朱檀揍了一顿然后毫发无损地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在窗前坐了一整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道缝,从此再也合不上。 之后的日子里,这种心思越发不可收拾。 刘策的医馆开业,陛下亲赐神医牌匾,应天府大街小巷都在传,刘先生妙手回春,太孙的天花是刘先生治好的。 她哪怕不能出教坊司,却也听说不少刘策的事情。 比如刘先生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实在付不起的就以工代赈。 她站在茶馆外面听了好一会,越听心跳越快。 她想,这不就是父亲当年最想成为的那种大夫吗? 她忽然反应过来,她在为刘策高兴,为一个只见过一面、说过不到十句话、甚至可能已经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的男人高兴。 她从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完了。 她爱上刘策了。 这个念头让她又甜蜜又恐慌。 甜蜜的是,原来自己也是有心的,原来这颗心还会为了一个人跳得这么快。 恐慌的是,她比谁都清楚,一个教坊司的歌女爱上一个男人,这条路有多险。 教坊司里那些动过心的姐姐们,哪个有好下场? 春兰姐姐为了一个世家的公子守身如玉,那公子说要娶她,结果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事,第二天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秋月姐姐更惨,把所有的体己都给了那个说等我回来接你的商人,那商人拿了银子一去不回。 还有一个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姐姐,动了心的是朝中的一位大人,那大人让她怀了身子,然后让人送了一碗药来。 短短五年,这些事情出了不知道多少件,那些姐姐们却还是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络绎不绝。 这些事,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所以她一直告诫自己,不管别人如何,自己千万不要动心。 动心了,就是把自己这条命交到别人手里。 她们这样的人,命本来就不在自己手里,只剩下一点可怜的自保能力,若是再交出去,还剩什么? 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不管来听曲的公子多俊俏、多温柔、多会说笑,她都只当他们是客人。 笑是脸上的,心是关着的。 可刘策让她动心,甚至没费任何力气。 他甚至不需要说一句温柔的话,不需要许一个空头的诺言。 甚至晚秋觉得,在刘策心中,自己可能都未必比红烧肉更吸引人。 可他只需要坐在那里,一边吃红烧肉一边听她唱曲,然后在有人欺负她的时候站起来扇那个人三个耳光。 这就够了。 对晚秋来说,这就够了。 这是她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人当成了一个人。 不是歌女,不是玩物,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是一个人。这个人不需要对她动心,不需要喜欢她,不需要记住她的名字。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足以让她死心塌地。 那一刻,晚秋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的姐姐明知那么多的例子,却还会飞蛾扑火。 可她自觉是幸运的,一个肯为了心中正义打了王爷,和陛下对着干的人,不可能是那些反面例子的卑鄙小人。 她爱上的,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后来的日子里,因为鲁王朱檀被禁足的事情在应天府传遍了,再也没有人敢点她唱曲。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晚秋姑娘是刘先生护着的人。 虽然刘策从没说过类似的话,但没人敢赌这个风险,谁也不敢得罪刘策。 于是晚秋就闲了下来。 她以前每天要唱两三场,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现在她的房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从早到晚没有人来敲门。 鸨母没有亏待她,月例银子照给,吃的用的还是头牌的份例。 鸨母有自己的算计,晚秋是刘先生点名要过的人,说不定哪天刘先生想起来,又来点她。 到时候发现晚秋被怠慢了,她们这些人可担待不起。 所以晚秋的日子过得并不差,只是太空了。 人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而她能想的人只有一个。 她每天都在盼。 盼刘策哪天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教坊司里唱曲的姑娘。 她让妹妹去打听过,妹妹年纪小,机灵,在教坊司里到处跑也没人注意。 妹妹回来说,刘先生的医馆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来看病的人从崇文门排到了正阳街。 她就放心了。 她想,刘先生太忙了,等他忙完这一段,也许就会来。 等了一个月,没有来。 她又想,医馆刚开业事情多,过几天总会来的。 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有来。 她开始想,是不是刘先生根本就不记得有她这么个人了。 她甚至翻出自己攒了许久的月钱,想去刘策的医馆看看。 虽然她这种身份的人,是绝对不能轻易离开的,但因为刘策的关系,大家对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鸨甚至还让人跟着她去,保护安全。 而晚秋心中开心,心想找个理由,哪怕就是假装头疼去看个病呢?见见他也好。 可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 她不敢。 她怕的是,刘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客气地笑着说:姑娘是哪位? 她怕他不记得她了,那比拒绝更让她承受不住。 所以晚秋只能等。 每天坐在窗前,把木梳摆在妆台上,看看窗外的秦淮河,再看看门口那扇永远没有人敲响的门。 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别再想了,人家是陛下看重的人,以后搞不好封侯拜相。 可你是什么人?奴籍,歌女,教坊司里的清倌人,门不当户不对,连当个妾都不够格,还想着人家,那不是痴人说梦么? 另一个说,他愿为我打王爷,愿为我跟陛下对着干,不管是真为了我,还是只为了一个理字,他总归是护了我的周全。 这辈子若真有一个人值得托付,就是他了,四海八荒,还能找到另一个刘先生吗? 两个小人在心里天天打,谁也赢不了谁。 所以她越发消瘦了。 眉眼间添了几分淡淡的愁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底却没有笑意。 鸨母来送东西的时候瞧过她几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教坊司里待了十几年的老鸨,这种表情见得多了,知道劝也没用。 “姐姐!姐姐!” 清脆的叫声从楼下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晚秋回过神来,微微皱了皱眉,端正坐姿,把木梳重新拿起来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门被猛地推开,知夏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 十三四岁的少女正是最藏不住事的年纪,跑得发髻都歪了,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泌着一层细汗。 第74章 太孙能听,他不能听 晚秋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嗔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躁?一点沉稳的样子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可语气里带着的是疼惜。 这个小姑娘叫知夏,是她的亲妹妹。 母亲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知夏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 这孩子和她一样,都是天生的美人胚子,眉眼间和她有五六分相似。 尤其那双眼睛,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亮又清澈,像一汪见底的泉水。 只是性子和她完全相反,她沉静,知夏活泼。 她凡事藏在心里,知夏心里装不住半个字。 这也是她觉得妹妹幸运的地方。 一个心里装得住事的人,往往是因为受过太多委屈。 妹妹心里装不住事,说明她这些年确实没受什么大苦。 当然,这其中的代价,是姐姐替她扛了。 知夏扶着门框喘了两口粗气,然后冲到她面前,双手按着她的肩膀,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姐姐!姐姐!你一直都等的那位刘公子...” 晚秋的手猛地停住了。木梳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来了!” 咔嚓一声。 晚秋猛地站起了身,身后的椅子被她撞翻在地,椅背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去扶椅子,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直接抓住知夏的肩膀,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又急又快:“真的吗?是刘策公子来了吗?” 知夏被她这个反应吓了一跳。 在她的印象里,姐姐从来都是沉稳的、安静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 从小到大她只见过姐姐哭过一次,是父亲下狱之后,姐姐一个人躲在柴房里咬着手背掉眼泪,被她撞见了还强撑着说是在切葱。 从那以后姐姐就再也没哭过,也再也没慌过。 可此刻姐姐的表情让她觉得,如果她说不是,姐姐大概会当场碎掉。 “是真的!是真的!”知夏拼命点头。 话音未落,老鸨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了进来。 她人还走在楼梯上,嗓门已经先到了:“晚秋!晚秋!刘先生来了!在雅间等着呢!” 鸨母走进房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快要溢出来。 她快步走到晚秋面前,双手合十,语气里全是兴奋和邀功:“刘先生一进门就问你的情况,问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收入来源有没有受影响!问得可仔细了!” 她凑近了些,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看来刘先生对你可是非常上心啊,晚秋!” 晚秋站在原地,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真的来了。 他一来就问她的情况,问她的收入,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她有没有被人欺负。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鸨母见她呆站着不动,急得直拍大腿:“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可不能让他等急了!换衣服来不及了,就这样去吧,哦对了,把头发拢一拢,方才坐得发髻有点松了,注意点模样。” 晚秋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她已经转过身,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琵琶,提起裙摆就跑出了房门。 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快得像一串鼓点,木制的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 鸨母在后面喊了一句慢点别摔着,她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跑过游廊的时候,几个正在闲聊的姐妹看到她,都愣住了。 她们认识晚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样。 平时的晚秋走路永远是不紧不慢的,说话永远是温声细语的,举止永远是得体端庄的。 可此刻她提着裙子、夹着琵琶、发髻微散,在游廊上一路小跑,活像一只冲出牢笼的鸟。 “她这是怎么了?”一个姐妹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另一个姐妹想了想,忽然笑了。 她比晚秋大几岁,见过的事情多,一眼就看明白了。 “还能怎么?那屋里有刘先生呗。” 第三个姐妹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中,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然后几个姐妹齐齐望了一眼晚秋奔去的方向,目光里没有嫉妒,只有羡慕。 同是教坊司里的女子,她们多少都曾为某个人动过心,只是结局大多潦倒。 如今晚秋遇到的男人肯为了她打王爷,她们是真心替晚秋高兴的。 如果晚秋真有福分跟了这位刘先生,那就是她们所有人能做的最好的梦了。 知夏跟在鸨母身后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姐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游廊尽头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出了声。 她决定等姐姐回来以后问她一个问题,方才不是才教育妹妹,要有沉稳的样子吗?可姐姐刚才的样子,好像比妹妹还不沉稳呢。 晚秋抱着琵琶,一路小跑穿过游廊。心跳得比脚步声还快。 雅间门口,陈虎和刘三、赵四、王五几个人正站在门外两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方才老鸨在门口说的那番话,他们都听见了。 什么晚秋姑娘想您想得要命,什么对刘先生非常上心之类的。 这些话落在他们这些大老粗耳朵里,意思再明白不过。 今天这场面,刘先生肯定是要和晚秋姑娘说说体己话的,说不定还要谈情说爱。 这种情况下,还往屋里凑,那就不是不识时务了,是不想要脑袋了。 他们是护卫,不只是太孙。 太孙殿下有特权赖在里面不走,他们可没有。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在门口站岗,把门守好,保护刘先生和太孙的安全。 陈虎甚至还多退了两步,退到了游廊拐角的位置,确保自己听不到屋里的任何对话。 他想起上回在御书房外,刘策当着陛下的面让陛下收拾妃子和儿子,那些话有些是臣子能听的,有些听了晚上会做噩梦。 今天他学聪明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但他马上又想到,太孙还在屋里呢。 太孙能听,他不能听,这就很微妙了。 陈虎甩了甩脑袋,把这件事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不该想的事也别想,这是锦衣卫的生存法则。 晚秋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 她的发髻因为一路小跑已经松了几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抬手拢了拢,又整了整衣襟,确认仪容没有太大的失态之后,才轻轻推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就落在了窗边那个人身上。 月白色锦袍,身形挺拔,坐在那里端着一杯茶,正侧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比她记忆里的样子还要清晰。 (不好意思,忘记设定时了(*/ω\*)) 第75章 刘策:他啊,他是皇太孙 晚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记不住刘策长什么样了。 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上次见面的时候,除了弹曲之外,她全程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她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他几眼。 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他在笑,眉目舒展,意气风发。 和那天面对朱檀时的冷厉判若两人,但骨子里那股什么都不怕的从容劲,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穿一身宝蓝色直裰,正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茶。 年纪不大,坐姿倒是端端正正,一看就是有极好家教的孩子。 晚秋稳了稳心神,迈步走进屋内,将琵琶抱在身前,盈盈行了一礼。 她的声音温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意:“晚秋见过刘公子。” 她本来想说刘先生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临时换成了刘公子。 虽然外面都叫刘先生,可她觉得,刘策的年纪没比她大几岁,叫公子更合适。 而且,刘公子这三个字,更有些许亲近之感,她在心里偷偷叫了无数遍,今天是第一次当着面叫出来。 刘策转过头来,看见是她,放下茶杯,笑着点了点头:“晚秋姑娘,好久不见。” 就这么简简单单几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清正,和上回一样,没有半点杂念。 就好像是单纯地看到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打个招呼。 晚秋却在心里想,他真的记得我。 他不但记得我叫晚秋,还对我笑着点了点头。 很显然,恋爱脑上头的她,智商也陷入了比较幽默的境地了。 她的手微微收紧,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失态。 可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是不听使唤地微微泛红了。 眼波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是强制按压内心深处喜悦和激动之后,从缝隙里溢出来的波澜。 刘策把这些看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真的没想到会有今天这种情况。 当时在教坊司里揍朱檀,纯粹是朱檀欠揍,朱檀骂他泥腿子,还让护卫动手打人,这要是不还手,他就不叫刘策了。 至于晚秋,他当时确实护了她,但那是因为她是无辜的。 任何一个正义的人,看到一个姑娘被人欺负,大概率能帮忙的都会帮忙,只是敢不敢和王爷翻脸,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帮能帮出一个姑娘的芳心来。 但后来他想通了。 这跟现代社会不一样,这里的女子,尤其是教坊司里的女子,她们的世界太小了。 她们见过太多把她们当玩物的男人,从没见过一个肯为了她们跟王爷动手、跟皇帝对着干的男人。 所以哪怕他只是做了一件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在晚秋心里,那就是山崩地裂的动静。 这是时代的错,不是晚秋的错。 刘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真是造孽啊。 不过来不及他反应,老鸨就把晚秋叫来了,现在人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出去。 他真这么干的话,晚秋今晚怕是得哭一整夜。 他这个人,骨子里还是心软的。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随意而自然:“劳烦晚秋姑娘再弹奏几曲吧。” 晚秋抿嘴一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得体大方,只是那抿嘴的动作里藏着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欣喜。 她抱着琵琶在绣墩上坐下,调了调弦。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边那个男孩身上。 方才只顾着看刘策,没仔细打量这个孩子。 现在离得近了细看,才发现这孩子生得白净清秀,眉宇之间有一股寻常百姓家孩子绝不会有的从容贵气。 看他和刘策并排坐着,神态自然而随意,应该不是寻常关系。 她心中,难不成这是刘先生的儿子不成? 好像不对。 刘策今年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有个八九岁儿子的样子。 晚秋心里犯了会儿嘀咕。 按理说,客人没有主动介绍,她们这些歌女是绝对不能多嘴问的。 这是教坊司的铁规矩。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惹了客人不高兴,轻则冷落,重则受罚。 可今天她心里装的全是刘策,这一个多月的日思夜想堆在胸口,让她比平时大胆了许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声音轻轻柔柔地问了一句:“敢问刘先生,这位小公子,是您的亲人吗?” 刘策正端着茶杯喝茶,听到她这么一问,放下杯子,很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朱雄英的脑袋。 这一个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拍的不是皇太孙,而是自家小老弟。 “他啊。” 刘策的语气随意到了极点:“他就是如今的皇太孙朱雄英,这两日在我家玩几天,听说我来教坊司听曲,他也跟我来了。” 屋里安静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 晚秋的双腿软了一下。 是真的软了,膝盖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手里的琵琶差点脱手滑下去,她猛地收紧十指才勉强抱住。 脑子里嗡嗡作响,越发晕眩,像有一百只蜜蜂同时在里面来了一场银趴。 这个看起来颇有贵气的小孩子,居然就是当今的皇太孙朱雄英? 那个被刘先生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皇太孙? 而刘先生带着皇太孙来教坊司了?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是官办的乐坊没错,但也是整个应天府最有名的风月之地。 皇太孙今年才九岁,被一个七品医官带着逛教坊司。 这事要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言官能把弹劾折子写成一本长篇。 而刘策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随便得好像只是在说我带他去街上买了串糖葫芦。 更让她难以理解的是刘策刚才的动作。 他拍太孙的脑袋。 不是行礼,不是请安,不是小心翼翼地伺候。 是拍了一下,就像大哥拍小弟、长辈拍晚辈那样,随手一拍。 而太孙殿下被拍了一下之后,只是低头笑了笑,不但没有半点不悦,甚至往刘策身边又挨近了些。 那种神态,像是很享受被刘策拍脑袋的感觉。 晚秋觉得自己理解不了这个世界了。 但她心里的拘谨瞬间拔高了好几个度。 面对刘策,她只是欢喜和激动。 可面对皇太孙,那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行礼,膝盖已经在用力了。 她这样的人是贱籍,比起普通人都是不如,见了皇亲国戚是要跪的。 第76章 关心则乱 刘策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紧张。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个不用起来的手势,笑着说:“不用担心,太孙是跟我一起来看热闹的,晚秋姑娘不必介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孙人是很好的,整个一个乖孩子,和朱檀那种混账东西不一样。” 晚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刚提起来的那股紧张劲差点被这句话呛回去。 敢直接说当今鲁王殿下是混账东西,而且当着皇太孙的面说,天底下大概只有刘先生有这样的熊心豹子胆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朱雄英,想看看太孙殿下听了这话是什么反应。 朱雄英的反应是乐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笑出了声,嘴角翘得老高:“刘先生还是这么心直口快,不过我喜欢。” 他说完,还特意转过头来看着晚秋,认真地点了点头:“我那十叔,平日里在皇祖父面前装得乖乖的,实际上背地里没少干坏事,刘先生收拾他,收拾得对。” 晚秋看着朱雄英那张认真的小脸,心想,这位太孙殿下说起自己十叔被揍的事,笑得这么开心,看来朱檀在宫里的人缘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朱雄英接下来的动作,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朱雄英夸完刘策,目光重新落在晚秋身上。他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是小孩子看到漂亮东西时那种纯粹的欣赏。 “刘先生。” 朱雄英转过头,一脸真诚地说:“这位姐姐这么漂亮,比我那几位漂亮姑姑都不差了,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晚秋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低下头假装调弦,手指拨了两下,却连音对不对都没听出来。 耳朵竖得老高,拼命想听到刘策怎么回答。 心跳得像擂鼓,两边的颧骨上各飞了一团红晕,在烛光下艳如桃花。 刘策则是很无语。 这个朱雄英,属实是越来越皮了。 他翻了个白眼,伸手在朱雄英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声音挺响:“你小子,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带你来是让你拿我寻开心的吗?找揍!” 朱雄英被拍得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顽皮,几分得意,唯独没有半分皇太孙该有的威仪。 他乖乖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不再说话,但眼角余光还在偷偷往刘策和晚秋之间瞟,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天底下能让朱雄英这么乖乖闭嘴,甚至还乐呵呵的人,估计不超过一手之数。 刘策让他闭嘴,不用威严也不用训诫,就那么随手一拍,他就乖乖把嘴闭上了。 这不是怕,准确地说,不只是怕,是无与伦比的尊敬,尊敬到了可以放下所有身份和架子的地步。 在刘策面前,他不是皇太孙,他是朱雄英。 就是那个被刘策从鬼门关里捞出来、在他医馆里系着围裙切过茯苓、被他教过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的小学徒。 晚秋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到了刘策拍太孙的脑袋。 看到了太孙吐舌头。看到了太孙乖乖闭嘴。 她的目光从震惊变成了复杂。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刘策了,能揍王爷而毫发无伤,能让皇帝亲赐神医牌匾,这已经是她认知范围内权势的天花板了。 可现在她发现,刘策的权势远比她想象的要不同。 他不是靠讨好皇帝来获得权势,他是让皇帝一家人都真心实意地把他当自己人。 那是比权势更难得到的东西。 晚秋甚至心中想着,据说刘先生如此得宠,是因为他是陛下的私生子。 本来晚秋对于这件事情不屑一顾,不觉得是真的。 可是现在,她见到刘先生对皇太孙朱雄英都能做到如此随意,甚至伸手拍太孙的脑袋,还能让太孙笑嘻嘻,一脸享受的模样,这分明是家中长辈才会有这样的情况。 晚秋心中想着,若是刘先生真是陛下的私生子,他辈分上可不就是太孙的叔叔了吗? 叔叔和侄子的关系好,这么拍侄子,好像倒也是合情合理啊。 一时间,晚秋居然开始相信了这个谣言了。 当然也不只是她,很多人都这么相信,觉得刘策是陛下的私生子。 不然的话,无论如何好像也解释不了他为什么如此作死,居然还什么事都没有,反而还更得圣眷。 刘策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没再多说什么。 晚秋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心中也微微有些失望。 他对太孙那句好福气,没有任何回应。 不过她终究是个有分寸的姑娘。 她懂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不该在客人面前流露情绪。 于是她收拢了心思,垂下眼帘,莹白的手指轻轻落在琵琶弦上。 弹的是她最拿手的一曲《清平调》。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按她的水平,这首曲子闭着眼睛都能弹得行云流水,每一个音都稳稳妥妥,每一个转折都圆润婉转。 整个应天府的教坊司里,弹琵琶能和她比肩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甚至放眼天下,能和晚秋比吹拉弹唱的也不多,毕竟能在应天府这种地方混成顶级头牌清倌人的,怎么可能简单的了,技术这一块绝对是拉满了。 可是,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今天她越想弹好,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 刚开始她就弹错了一个音,声音极轻微,不仔细听甚至察觉不到。 但她自己心中一清二楚。 她赶紧稳住心神,继续弹。 第三句又错了一个。 她的鼻尖开始冒汗了。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看刘策,专注于琵琶。 可越是这样对自己说,心跳就越快,手指就越僵。 很显然,这就是关心则乱。 太在意了,反而做不好了,哪怕是昔日最拿手的事情,此刻也做不好了。 刘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耳朵听着琵琶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虽然不懂这时候的音律,但却很容易听出了那些细微的失误。 因为错音之后,听感会立刻不同,还是很明显的。 他也知道晚秋为什么紧张。 正因为他知道,他才觉得更无奈。 无意间就把人家姑娘的心给收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难不成真当一个花心大萝卜吗? 刘策:ε=(??ο`) (求各位大佬的五星好评呀!小礼物和催更有一些的话就最好了!万分感谢Thanks??(??ω??)??) 第77章 悄悄话,朱雄英的偷听 雅间内,琵琶声落。 晚秋的指尖停在弦上,最后一个余音在空气中颤了两颤,缓缓散尽。 这一曲到底还是弹完了。 中间错了几个音,她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每错一处心就揪紧一分。 但刘策始终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模样不是在忍受,是在享受。 错的音他当然听出来了,但他不在意。 来教坊司听曲,听的本就不是技艺,是心情。 晚秋的琵琶底子是整个应天府数一数二的,即便因为紧张出了几个小纰漏,依然比外面那些寻常乐师高明太多。 刘策睁开眼,放下茶杯,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 十两,不大不小,放在桌上轻轻推向前。 “晚秋姑娘的琵琶,还是那么好听。” 晚秋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抱着琵琶坐在绣墩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琵琶的背板,眼帘微垂,嘴唇轻轻抿在一起。 那模样,分明是有话要说,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刘策微微挑眉:“晚秋姑娘,这是何意?” 晚秋没有答话。她的目光从银子上移开,轻轻落在了一旁的朱雄英身上。 那一眼很轻很短,但刘策看到了。 朱雄英也看到了。这孩子别的本事还在长,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是一等一的好了。 在东宫里长大的孩子,从小见惯了各种人在各种场合使各种眼色,晚秋这一眼的含义他读得明明白白,我有些话想跟刘先生说,但你在场,我不敢说。 朱雄英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小脸上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表情。 那表情放在一个九岁孩子脸上,怎么看怎么好笑,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嗯哼。” 他又清了一下嗓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背起双手,用一种和年龄完全不匹配的语气说道:“你们俩既然有悄悄话要聊,那本太孙先出去找点吃的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装出来的老成:“聊完我再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迈着四方步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跨出门槛,又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不是在给别人腾地方,而是在主持一场庄重的外交仪式。 门一关上,朱雄英的表情瞬间从老成持重变成了鬼机灵。 他猛地转过身,食指竖在嘴唇前,对门口的几个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刘三正打算开口问太孙怎么出来了,看到这个手势,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四面无表情地盯着朱雄英,只是眉梢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王五更是直接僵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准备行礼的姿势。 陈虎站在游廊拐角处,看到太孙出来,本能地想要迎上去,朱雄英赶紧对他摆了摆手,又做了一个更用力的嘘。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小爷要干什么。 朱雄英压低声音,故意稍微大声说了一句:“咱们去找点吃的。” 然后他没有迈步去找吃的,而是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后背轻轻靠在了雕花木门上,侧过头,将耳朵贴在了门缝边。 陈虎的络腮胡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刘三瞪大了眼睛,嘴张了张又合上。 赵四默默地把头扭向一边,假装在看墙上的花纹。 王五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人路过看到这一幕。 他们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你可是堂堂皇太孙,偷听人家的墙根,这事传出去,皇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但更让他们头疼的是另一个问题,太孙都出来了,屋里只剩下刘先生和晚秋姑娘。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他们在门口站着,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虽然教坊司雅间的隔音是出了名的好,门窗一关里面说什么外面根本听不清,但万一有什么动静传出来呢? 到时候刘先生会不会找他们算后账? 刘三看了陈虎一眼,陈虎看了刘三一眼,两个人在彼此的目光里读到了同一种深深的无奈。 你劝啊?你咋不劝?我不敢,你呢?我也不敢。 朱雄英才不管他们心里怎么翻江倒海。 他只想知道屋里那两个人要说什么悄悄话。 至于其他的,他一个九岁的孩子根本想不到那个层面。 男女之事在他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他甚至还觉得谈情说爱就是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一些好听的话,和话本里写的那样。 所以他不觉得自己在偷听什么不该听的事,就是好奇。 屋内。晚秋看着朱雄英走出门,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然后她听见了门外的细微动静。 朱雄英并没有走远。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琵琶轻轻靠在绣墩旁边,然后站起身。 她走到刘策面前。 刘策刚要开口问她,这是要搞什么鬼,就见晚秋提起裙摆,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得毫无征兆。 刘策被吓了一跳。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教坊司里扇王爷耳光,御书房里跟朱元璋硬刚,泰山崩于前他都能面不改色。 但一个姑娘忽然跪在他面前,这比泰山崩了还让他措手不及。 “晚秋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跨前一步,虚扶一下。 但晚秋执拗地跪着不肯起来,只是摇了摇头。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跪着,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那张温婉漂亮的脸仰起来看着他,嘴角努力保持着微笑的弧度,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转了许久,终于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刘公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她拼命让自己镇静下来,但这些话在她心里压了太久太久,一旦开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自从上次,您挺身而出救了我,打了鲁王朱檀之后...” 她哽咽了一下,咽下涌上来的酸楚:“在奴家心里,就已经对您情根深种了。” 刘策的手还扶在她手臂上,听到这句话,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啊。 他也是没有想到,晚秋居然会如此打直球,这个时代的姑娘竟然也是这么直接的吗? 第78章 遇硬则硬,遇软则软 晚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任何的交易感。 只有一个女子把自己全部的心意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递给对方,然后等着对方决定收下还是摔碎。 “奴家不敢奢求名分,更不敢奢求求地位。” 她吸了一口气,将最卑微的请求说了出来:“至于赎身问题,奴家也不必让刘公子费心,这些年我也略有余钱,给自己赎身还是足够的。 晚秋只愿跟在您身边,做一个下人,伺候您的衣食起居,那就足够了,只要能陪在您身边,就足以让奴家开心一生了。” 刘策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教坊司清倌人,头牌之尊。 虽然身份是贱籍,但在这教坊司里,晚秋是被捧着的。 鸨母捧她,客人捧她,整个秦淮河都知道晚秋姑娘的大名。 她在这里有最好的房间,最好的衣食,最高的月例。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那里弹琵琶唱曲,就有大把的银子进账。 可她说,愿意去他身边当一个奴婢。 奴婢是什么待遇?起得比所有人早,睡得比所有人晚。 给人端茶倒水,洗衣扫地,做的全是粗活累活,没有任何地位可言,谁都可以使唤,谁都可以呵斥。 从教坊司头牌到别人家的奴婢,这个落差有多大,晚秋不会不知道。 可她就是选了这条路。 刘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他告诉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地分析一下这件事。 首先,晚秋说的赎身钱我自己出,是不是真话? 教坊司头牌的赎身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普通人家的姑娘赎身,几十两到百余两不等。 头牌清倌人,那是教坊司的摇钱树,鸨母不咬下一块肉来绝不会放人。 晚秋入教坊司不过五年,当上头牌也才近三年,她能攒下多少钱? 但刘策旋即就想通了。 教坊司的赏钱分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清倌人的赏钱抽成比普通歌女低得多,因为清倌人卖的是艺,不是身,是教坊司的脸面。 鸨母对清倌人的管理也宽松些,甚至会刻意多分一些钱给她们,好让她们安心待着。 加上晚秋不是一个人,她母亲是个有打算的人,当年带进教坊司的体己还不知道剩多少。 母女三人齐心攒钱,三年下来,凑一笔赎身银子,或许真能凑得出来。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银子。 关键在于赎身之后,往哪去。 这也是大多数教坊司女子宁可待在这里也不赎身的原因,她们是贱籍。 贱籍的人,走出去比普通百姓还要低一等。 良家女子可以做妾,可她们呢?大多数时候,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从良之后没有营生,没有身份,没有依靠,结局往往比留在教坊司更惨百倍。 留在教坊司好歹有吃有住,有人捧着,走出去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所以晚秋愿意赎身跟他走,等于放弃了她现有的一切保障。 如果刘策哪天不要她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利益交换,这是拿一生做赌注,赌他刘策是个好人。赌他不会把她的心摔碎。 刘策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 他对晚秋是什么感觉? 说实话,他挺喜欢这个姑娘的。 但不是那种喜欢,他喜欢的是她的琵琶,是她唱曲时的温婉嗓音,是这间雅间里安静闲适的氛围。 要说什么男女之情,才见第二次面,他没那么多戏。 他不是一个见色起意的人。 在现代活了那么多年,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这种事,不存在的。 可问题是,他现在面临的选择,不是要不要和晚秋谈恋爱,而是要不要辜负这个人的心意。 晚秋对他的感情是真的。 真到什么程度?真到愿意放弃一切来赌他点头。 他如果不点头呢?晚秋会怎样? 她不会哭闹,不会纠缠,她是那种什么事都往心里憋的人。 她大概率会笑着行礼说:晚秋唐突了,请刘公子恕罪。 然后抱着琵琶回到那间安静的小楼里,继续坐在窗前发呆。 然后这一辈子,她都不会再对任何男人动心了。 因为她把自己所有能拿出来的筹码都拿出来了,被拒绝了。 那不是被拒绝的难过,是发现自己连当奴婢都配不上的绝望,足矣毁了任何人。 刘策这个人,向来是遇硬则硬,遇软则软。 别人不说,就算朱元璋要杀他,他都敢拔刀跟老朱玩命,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朱檀让人打他,他敢连扇三个耳光捆一整夜。 可医者仁心,如果是可怜之人,他就硬不起来心肠,如果别人对他真心相待,他就更硬不起来心肠。 所以晚秋这么一跪一哭,他是真硬不起来(指的是心) 不是因为对方是漂亮姑娘。 是因为对方把真心捧出来了,而且捧得那么卑微。 他这人,心软啊。 他沉吟了良久,思考着其中的事情。 晚秋跪在地上,脸色越来越苍白。 此刻一秒对她来说,漫长得像一个时辰。 她已经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桌面,她的感情,她的积蓄,她的未来。 她知道这很卑微,很傻,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可如果刘策还是拒绝呢?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害怕。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恐惧淹没的时候,刘策轻轻点头了。 “好。”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语气也比较平淡,只是略带感叹。 晚秋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跪在那里仰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刘策看她那副模样,难得地露出几分无奈的笑,补了一句:“好姑娘,我答应你了。” 这四个字,在晚秋的耳朵里炸开的力度,比方才刘策扇朱檀的那三巴掌还重。 不是疼,是烫。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涌遍四肢百骸,她的身子一软,双手撑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磕都实实在在,磕得木质地板咚咚作响。 一边磕,一边语无伦次地念着:“多谢刘公子!多谢刘公子!” 声音又哭又笑,满脸都是眼泪,嘴角却是这辈子最灿烂的笑,笑的好生动人。 第79章 堂堂大明皇太孙,居然偷听人家墙角 刘策哪里看得下去这个? 他第一次扶是虚扶,是礼貌。 这一次他直接弯下腰,双手抓住晚秋的手腕,使了把力气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的手很软,也很凉,指尖还沾着方才磕头时蹭上的微尘。 他就这么攥着没松,直到她站稳了才放开。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晚秋的心跳漏了整整一拍。 她低着头,两颊烧得通红,方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还没来得及擦,挂在睫毛上,衬得那双眼睛像被春雨洗过的湖面。 明朝对男女之礼管束极严。 大夫诊脉可以碰手腕,那叫望闻问切,不算失礼。 可正常男女之间,虚扶是礼貌,实扶是亲近,碰了手腕就是越界。 刘策不知道这个规矩,或者他知道但没当回事。 在他眼里不过是顺手把人拉起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在晚秋眼里,这是刘策已经认了她身份的意思。 她方才说要做奴婢伺候他,他答应了。 然后亲自把她扶起来,还扶了手。 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以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方式接触。 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刘策看她站稳了,便松了手,退后一步。 晚秋垂着头站在他面前,泪水还在眼眶里转,嘴角却是翘起来的。 那双如同碧水烟波一样的眼眸,此刻荡漾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柔波澜。 她看着刘策,目光里满满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眼前这个男子,是她十六年人生中对异性全部美好幻想的集合。 她见过那么多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世家公子,没有一个像他。 不是因为他医术有多高,不是因为他得圣宠有多盛,不是因为他长得挺拔。 是因为他站在那,就让人觉得安稳。 天塌下来他顶着,王爷来抢人他扇回去,皇帝要怪罪他硬扛着,而他答应你的事情,他就会做到。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那天刘策走进了教坊司,点了她来唱曲。 哪怕以后还有无数的苦要吃、无数的风雨要经历,只要跟在这个人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门外。 朱雄英把耳朵从门缝上移开,撇了撇嘴。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对身后的刘三等人说:“行了,没什么好玩的。”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那位晚秋姑娘要给自己赎身,给刘先生当奴作婢,刘先生答应了,就这么简单,没什么其他的事。” 他摆了摆手,一脸白期待了的表情:“我还以为他们要说什么悄悄话呢,要逗谁玩呢。” 陈虎低下头,用力抿住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刘三把脸别向游廊另一端,用手挡住嘴,假装在咳嗽。 赵四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脸,但他眨了眨眼,比平时多眨了两下。 王五最年轻,功力不够,嘴角已经翘起来一半,赶紧低头看自己的鞋子。 他们不能说,也不敢说。 太孙殿下听墙根听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居然是没什么好玩的。 一个女子鼓足毕生勇气把自己的命运押给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在太孙殿下眼里,这个故事的精彩程度还不如一局五子棋。 这话要是让晚秋姑娘听见,大概也只能哭笑不得地行个礼。 而刘策要是知道太孙殿下在外面全程偷听最后给出这么个评价,大概会当场给朱雄英加十味药的功课。 不过,他们也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刘先生只是答应了晚秋姑娘赎身跟他走,没干别的。 这说明他们守在外面没有错过什么不该错过的,回去之后也不用担心被刘先生找后账。 至于晚秋姑娘以后以什么身份待在刘先生身边,那不是他们能管的事。 他们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医馆里大概要多一个人了。 “好像还要说什么?我再听听。” 朱雄英听见屋内又有了微小的声音,便赶紧又贴到了门上偷听。 实际上,是刘策在屋里又跟晚秋交代了几句。 不是什么要紧话,无非是赎身的事不用急,这几天他会差人来办手续,让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该带的带,该留的留。 晚秋擦干了眼泪,点头应着,小脸红红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但每一个字都答应得极认真。 交代完,刘策便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个宝蓝色的身影直直地朝门里栽了进来。 朱雄英原本整个人都贴在门板上,耳朵紧贴着木门,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他的重心来不及收,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好在他从小跟着宫里的武师练过几天拳脚,底盘还算稳,硬生生在门槛前面刹住了脚步。 他站稳之后,抬起头,正对上刘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刘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 朱雄英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是那种被抓了现行之后、想狡辩又找不到台词的狼狈。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声音比平时虚了好几个调:“呃...刘先生,你们聊完了吗?” 刘策没跟他废话。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朱雄英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这一下他没省着力气,指节敲在额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朱雄英龇牙咧嘴地捂住脑门,眼眶里生理性地泛了一圈水光,瘪着嘴看着刘策,那表情又委屈又不敢顶嘴。 “堂堂大明皇太孙,居然偷听人家墙角。” 刘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擀面杖一样碾过去:“你当我不知道?蹑手蹑脚的小动静,当我听不见?” 朱雄英捂着额头,底气彻底漏光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好奇...想听听你们说些什么嘛...” “说些什么也不是你这个小孩子能知道的。” 刘策哼了一声:“一天到晚你还挺好奇。看来我得跟陛下说说这件事,让他和太子殿下好好管管你。” 这句话一出来,朱雄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手不捂额头了,直接抓住了刘策的袖子,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惊恐:“刘先生别呀!你要是告诉我皇祖父的话,他肯定会生气的!到时候再让那些太傅给我留一堆额外的功课,那可要了我的命了!” 第80章 制止太孙?您说得轻巧啊 刘策的话都是真心的。 朱雄英聪慧、懂事、知分寸,是个难得的懂事孩子,这都不假。 但说到底,他也还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而已。 对一个孩子来说,加功课就是天底下最残酷的刑罚。 刘策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 前世在医院里,有家长带孩子来看病,为了安抚孩子,笑眯眯地说看完病叔叔送你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祝你早日康复。 于是,那孩子当场激动得满脸通红。 不是高兴,是想把送书的人踢死。 此刻朱雄英脸上的表情,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刘策放下手,哼了一声。 声音没刚才那么冷了,但依旧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想让我不说也行,以后乖乖听话,不许再干这种偷听墙角的事。” 朱雄英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刘策越过他的头顶,把目光投向了门口站着的几个人。 刘三、赵四、王五,还有站在游廊拐角处的陈虎。 他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淡的,却让几个大男人同时缩了缩脖子:“还有你们,以后见太孙做这种事情,第一时间制止,不然成何体统?若是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刘三嘴角抽搐了一下,和赵四、王五交换了一个充满苦涩的眼神。 制止太孙?您说得轻巧啊。 太孙殿下让他们别出声,他们敢出声? 太孙殿下要趴门缝,他们敢把太孙拽回来? 除了你刘先生,谁还有这个胆子? 作为一个臣子,连太孙都敢弹脑门、还敢把太孙弹得只敢捂头不敢还嘴的人,整个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 但他们此刻能说什么呢? 他们只能齐齐躬身,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态度诚恳得像是一群被训了的小学生。 正说着,晚秋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刘策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还微微有些红肿,但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 那双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眼角眉梢挂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欢喜和激动。 那是一个女子把自己一生的赌注押出去之后发现赌赢了才会有的神情。 又后怕,又庆幸,又欢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刘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整了整衣襟,微微躬身,对晚秋行了一礼。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认认真真地把腰弯下去。 赵四和王五对视一眼,也跟着躬身行了一礼。 陈虎在游廊拐角犹豫了一瞬。 他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对一个教坊司歌女行礼? 但他又想到方才朱雄英跟他们说的话:晚秋姑娘要给自己赎身,刘先生答应了。 既然刘先生点了这个头,那这位晚秋姑娘以后就是刘先生府上的人。 不管是当什么,妾也好、婢也好,甚至只是留在身边做个下人,只要她是得刘策宠的人,就值得他陈虎弯这个腰,毕竟这也是个交好的机会。 于是他整了整衣襟,也抱拳躬身,态度比刘三还郑重几分。 晚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几道礼弄得手足无措。 她从来都是给别人行礼的那一个。 她给别人跪,给别人拜,给别人低头。 就算在教坊司里被人捧着叫晚秋姑娘,她心里也清楚,那些捧是虚的,是冲着她的脸和嗓子来的。 此刻门外的这几个男人,个个都是有品级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能和刘先生以及皇太孙来的,还如此英武的,不是锦衣卫还有谁? 锦衣卫校尉都是正经的官身,他们对她行礼,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身边的那个人。 但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暖流。 她赶紧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敛衽屈膝,动作从容大方,虽然眼角还带着红,但仪态半点不乱。 她终究是头牌清倌人,见过场面,撑得起台面。 她没有说话,只是回了一礼,然后微微垂首站在刘策身后。 她没有多言一句,没有露出半分受宠若惊之后的慌乱。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姿态温婉,分寸得体。只是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怎么抿都抿不下去。 ...... 从教坊司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 秦淮河上的灯火把半条街映得通明,画舫里的丝竹声还在远远近近地飘着。 刘策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朱雄英跟在他身侧,还在揉自己的脑门。 那个被弹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他时不时摸一下,仿佛在提醒自己下次偷听得换个更隐蔽的姿势,不然就要被加功课了。 后面跟着刘三、赵四、王五和陈虎等一队便衣护卫,队伍拉得松散,在夜市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晚秋没有一起走。 她站在教坊司门口的灯笼底下,目送着刘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等那一袭月白锦袍彻底被人流吞没,她才转过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小楼。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把攥着银子的手按在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没有太多时间品味这份欢喜。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晚秋走到妆台前,把银子收好,然后重新理了理妆容,对着铜镜确认眼眶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才推门出去。 她先去了后院。 教坊司的后院和前头的灯红酒绿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彩灯和丝竹,只有几排低矮的砖房,住着教坊司里干杂活的下人。 她母亲和妹妹就住在最东边那间小屋里。 说是小屋,其实比一般仆役的住处已经好了不少,这是老鸨看在晚秋是头牌清倌人的份上额外照拂的,单独给了一间母女同住的屋子,不用和其他人挤大通铺。 晚秋推门进去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油灯下缝一件旧衣裳。 三十多岁的妇人,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但眉目之间依然看得出年轻时的秀美轮廓。 晚秋的容貌,大半是随了母亲。旁边的床沿上,知夏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旧书,两只脚悬在床边晃来晃去。 见姐姐进来,她立刻把书扔到一边,跳下床来:“姐姐!你怎么回来了?刘公子呢?” 晚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母亲对面坐下,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策来了教坊司,点了她唱曲,然后她跪下来把压在心底的话全说了。 赎身的钱她自己出,卖身契她自己拿,她愿意去给刘策当奴婢,只求能留在他身边。 然后刘策答应了。 第81章 这是好事啊! 说到他答应了这四个字的时候,晚秋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不是难过,是那种巨大的幸福忽然砸下来让人不敢相信的恍惚。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知夏愣愣地坐在床沿上,两只脚不晃了,嘴巴微微张着,大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替姐姐高兴的光,也有舍不得姐姐的慌。 母亲低着头,手里的针线活停了,沉默了好一会。 然后母亲抬起头,对晚秋笑了一下。 “这是好事啊。” 晚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哭够了,在刘策面前哭过,在房间里也偷偷抹过眼泪,此刻应该能忍住了。 可是看到母亲那个笑容,那个明明舍不得却还是笑着说这是好事的笑容。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娘...” 她的声音哽咽了:“我走了,你和妹妹...” 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伸手把晚秋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粗糙,在教坊司后厨干了好几年粗活,指节上全是裂纹和老茧。 她用这样一双手握住女儿细嫩的手指,轻轻拍了拍。 “你在教坊司这些年,护着娘,护着你妹妹,已经够了。” 她的声音平和而安稳,像是深夜里的一碗温水:“你今年十六岁了,若是在寻常人家,已经该许人家的许人家,该嫁的嫁。 可咱们这个命,娘一直不敢想这件事,如今有个刘公子这样的人,肯护着你,肯收留你,娘比什么都高兴。” 她顿了顿,眼眶也红了,但语气依然稳得住:“至于娘和你妹妹,你不用担心,娘在这教坊司后厨干了这么些年,什么活都拿得起来,饿不死。 知夏也机灵,有老鸨看你的面子照拂着,不会受什么委屈,你只管去,好好过日子。” 知夏再也忍不住了,从床沿上跳下来,一头扎进晚秋怀里,抱住姐姐的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姐,我不怕的,我已经长大了,我能照顾娘,我希望你好好的。” 她嘴上说着不怕,声音却已经带了哭腔。 揽住晚秋的胳膊越收越紧,像是要把姐姐的体温存下来。 晚秋抱住妹妹,眼泪无声地落在妹妹的头发上。 母亲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儿,别过脸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转回头来,依然挂着那个淡淡的、稳得住的笑。 “这个刘公子,娘虽然只远远见过一回,但他的事,娘听得多了,他为了你揍了王爷,陛下不但没降罪,还赐了他牌匾,这样的人不会亏待你,日子也不会难过,你能跟上他,是咱们家这些年最大的福气。” 晚秋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哭过一阵,胸中的郁结散去了大半。 她从母亲屋里出来时,眼眶还是红的,但步子已经稳了。 她此刻心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对母亲和妹妹的不舍,有对未来日子的憧憬,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风吹了很久的蒲公英种子,飘了这么多年,终于落在了一片能生根的土壤上。 知夏追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她吸了吸鼻子,回头对母亲说:“娘,姐姐以后会回来看我们吗?” 母亲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说:“会的。” 只是眼底的那一丝落寞,终归存在,但最后还是为女儿高兴的情绪,压下了一切。 晚秋接下来去的,是老鸨的房间。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客人已经不多,老鸨也不必在前面相陪。 此刻老鸨正坐在账房里,和账房先生一起拨算盘。 面前的账本摊开着,密密麻麻的收支条目,她一行一行地核,时不时皱一下眉头。 听到敲门声,她头也没抬,说了声进来。 等门推开,一阵淡淡的兰草香飘进来,她才抬起头,看见了晚秋。 老鸨手里的算盘停了。 她看着晚秋的脸,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眸光清亮,嘴角挂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老鸨在教坊司做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 这种表情,她一眼就明白了。 不是被客人调笑之后强撑出来的假笑,不是拿到赏钱后短暂的欢喜,是那种心里有了着落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晚秋。” 老鸨放下手里的笔:“你想好了?刘先生答应你了?” 晚秋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双手放在账本旁边的桌面上。 布包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是这些年她攒下的所有积蓄。 唱曲的赏钱,头牌的月例,一笔一笔存下来的银子。 老鸨看了看那个布包,又看了看晚秋的脸。 她认得这些银子。 这些年,她亲眼看着晚秋从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长成十六岁的姑娘,亲眼看着她每天省吃俭用。 别的头牌置办新衣裳新首饰,晚秋的衣裳永远是鸨母按份例给她做的,首饰永远是她当上头牌时置办的那几件。 她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大家都猜她要攒钱赎身,也有说她要给母亲和妹妹攒钱的,但她从没主动提过。 如今她提了。 老鸨沉默了一会,开口了,语气不像平时那样浮夸热情,反而有些难得的正经:“晚秋,你是我们这儿的头牌,老身这些年也没亏待过你,说句心里话,你要走,老身是舍不得的。” 她叹了口气:“但这段日子你也瞧见了,自从上回刘先生那件事之后,没人敢点你,留着,你也不自在,我也赚不到钱,既然刘先生答应收留你,你也算有一个好归宿了。” 她伸手把布包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银子的成色和分量,她一眼就能估个七七八八。 这些银子,够赎身了。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卖身契。 她翻到其中一张,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晚秋面前。 “你的卖身契,赎身银子老身收了,手续明天一早就给你办,明天晚上你就可以离开了。” 晚秋伸出双手去拿那张薄薄的纸。 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张纸,把她困在这里整整五年。 她每天醒来第一眼想到的就是这张纸,每天晚上睡前最后想到的也是这张纸。 它像一根锁链,拴着她的命,让她不管唱多少曲、拿多少赏钱,始终是不自由的。 如今这张纸在她手里了。 第82章 陈虎的工作报告 晚秋攥着卖身契的边角,骨节发白,像是握住了自己的命。 老鸨的声音让她抬起头:“可惜你这贱籍,老身可没本事给你消,这事得宫里下旨才行,只怕一辈子也没机会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晚秋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贱籍不是说脱就能脱的,那是圣旨才能办到的事。 但此刻这张卖身契在她手里,已经比什么都让她满足了。 她可以对刘策说我是自由的了。 可以干干净净地、不欠任何人的、去做他的人。 至于贱籍,那也没什么,只要能陪在刘策身边,为奴为仆她也心甘情愿,其他的都不重要。 老鸨看着她的表情,难得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去吧去吧,儿女情长也是有的,我这老鸨子也拦不住,就当是教坊司结了个善缘,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能找你家刘神医看看。” 晚秋对老鸨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攥着那张卖身契,转身走了出去。 走在游廊上,夜风拂面,她将卖身契贴在胸口,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走回自己那间小楼的路上,她经过了秦淮河边,看到对岸的画舫上灯火通明,有人在唱曲,歌声顺着河面飘过来,她听出来是自己教过的曲子。 她停下脚步,站在游廊尽头,望着远处的秦淮河水,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 这是她作为教坊司歌女最后的一个夜晚。 明天,她就是刘策的人了。 与此同时,崇文门内大街的医馆里,刘策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吱呀吱呀地晃。 朱雄英已经被他赶去东厢房睡觉了,临走前还眼巴巴的看着刘策,让刘策千万别告诉皇祖父他偷听墙角的事情。 刘策被他逗乐了,答应他之后,小家伙这才去安安心心的睡觉。 他倒是不着急睡觉,喝点茶,躺着摇椅看看天,也就是他现在的娱乐方式之一了。 刘三和赵四在门口值夜,陈虎留下四个锦衣卫守在医馆四周,自己带着两个亲信翻身上马,朝皇宫方向策马而去。 天色已经黑得彻底了,应天府的街巷空空荡荡,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按规矩,这个时辰马上就要宵禁,皇城宫门早已关闭,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但陈虎的马蹄声没有任何阻拦。 因为他身上带着一块令牌,不是调兵的兵符,是朱元璋临时赐下的一面通行令牌。 朱元璋的原话是:只要是太孙和刘策的事,不管什么时辰,直接进宫来报,不得有误,谁敢拦着就砍了谁。 别问为什么宵禁之后锦衣卫还能出入皇城,规矩是用来约束臣子的。 老朱是制定规矩的人,在洪武十五年,他就是规矩本身。 一个绿灯,开得天经地义,满朝上下没一个人敢说二话。 今天,就是陈虎来给朱元璋汇报工作,做工作报告的时候了。 陈虎把马交给宫门侍卫,由内侍引着快步走向御书房。 这个时辰朱元璋通常还在批折子,这一点朝中上下都知道。 皇帝勤政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废了丞相之后,全国大大小小的奏折他都要亲自过目,每天睡不过三个时辰。 除此之外,太子朱标也差不多,每天都干到半夜,累的够呛。 御书房的灯火永远亮到深夜。 陈虎跨进御书房门槛,眼睛的余光扫到御案旁边坐着一个人,郭宁妃。 她穿着一身颜色素净的衣服,手边放着一碗参汤,看样子是来陪驾的。 陈虎不敢多看,伏地行礼:“锦衣卫千户陈虎,叩见陛下。”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朱笔,揉了揉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疲惫:“行了,起来说话,跟咱说说,今天咱大孙还有刘策那小子,都干什么了?” 陈虎站起身来,目光始终保持微垂。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更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人拿出来反复掂量。 郭宁妃坐在一旁,不动声色。 自从上次当众被刘策骑脸输出,又被朱元璋训斥了管教不严之后,郭宁妃的言行收敛了许多。 朱元璋没有摘掉她后宫管理者的帽子,是对她多年操持的认可,也是一种敲打。 帽子可以继续戴着,但戴帽子的头该低的时候要低。 此刻她神色平静,只是听到刘策两个字的时候,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 她的儿子鲁王朱檀,现在还禁足在宫里,每天被盯着背书、抄经、学规矩,闷得都快长毛了。 前几天她去看朱檀,孩子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说:母妃,我不想抄了,我想出去玩玩。 那一刻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把这笔账清清楚楚地记在了刘策头上。 但她不是傻子,陪在朱元璋身边这些年,她比谁都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时候说、说到什么份上。 上次她当众骂刘策,结果被刘策直接骂了回去,之后又朱元璋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可以说是教训非常惨烈。 所以她这次学乖了,先观察。 看到朱元璋提起刘策时脸上带着笑,她立刻就明白,风向没变。 刘策动了她的儿子,她想报仇,但现在不是时候。 所以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刘策和她儿子之间没有任何过节。 陈虎组织了一下措辞,开始汇报。 “今天一早,太孙殿下便在医馆帮刘先生抓药,刘先生让太孙认了十味药材,太孙全认对了,刘先生便教他切茯苓、称药、按方子抓药。 太孙殿下忙了一上午,额头都出了汗,中间被刘先生敲了两次脑袋,一次是药切得不均匀,一次是把甘草和黄芪弄混了。” 朱元璋听到敲了两次脑袋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陈虎赶紧接着说:“不过太孙殿下并不着恼,被敲了脑袋之后便笑嘻嘻地重新做,做对了刘先生便点头说有进步,太孙殿下就高兴得很。 下午没有病人,太孙在院子里跟刘先生说话,说自从上次病过之后对医术颇感兴趣,是太孙自己请求刘先生教他药理和医术的。” 朱元璋的表情终于从若有所思变成了恍然。 他靠在椅背上,眼底的疲惫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冲淡了几分。 “咱大孙上次若不是刘策,确实就没了性命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孩子,也是怕了呀。” 语气之中都是对孙子的心疼,哪怕朱元璋这种威震华夏的千古一帝,在孙子面前,其实也只是一个慈祥的爷爷而已。 第83章 朱元璋:刘策这个混蛋!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郭宁妃适时地端起参汤递过去,柔声道:“陛下,参汤凉了,臣妾让人再热一碗。” 朱元璋接过碗,摆了摆手,没让她岔开话题,目光重新回到陈虎身上。 “刘策那小子,没刁难咱大孙吧?” 陈虎斟酌了一下措辞,老老实实道:“回陛下,倒也不算刁难,只是刘先生给太孙布置了不少活计,也不让属下等人帮忙。 太孙这一天下来,切药称药抓药跑腿,活倒也不算清闲,连衣服上都沾了不少药沫,不过...” 他话锋一转:“太孙乐在其中,太孙这几天每天都笑口常开,跟属下说在刘先生这里过得很充实,比在宫里闷着读书有意思多了。 属下来之前太孙还特地嘱咐属下,让陛下和太子殿下放心,他在这里什么都好。” 陈虎这话说的是实话,也在措辞上下了功夫。 他既不敢说刘策使唤太孙干活有什么不妥,也不敢说太孙不喜欢干活。 但他也不算是刻意美化,因为朱雄英确实每天都在笑,那笑容不是假的,也是做不得假的。 其实陈虎自己其实都不太理解,太孙殿下身份何等尊贵,在宫里什么都不用做,为什么偏偏喜欢在刘策这里当个小药童? 然而他不理解,朱元璋却理解。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回荡开来,震得烛火都晃了两晃。 “咱大孙啊,喜欢刘策那小子!” 他用手指点着御案,语气里满是畅快和笃定:“肯定整天跟他下那个什么五子棋,还能学到他感兴趣的医术。 刘策又是个没大没小的,从来不会把他当小祖宗一样供着捧着,不用战战兢兢,不用看人脸色,有人陪他玩,有人教他本事,有人跟他拌嘴,他能不高兴吗?” 朱元璋笑过之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脸上的皱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但眼睛是亮的。 “雄英那孩子,从小就聪明,跟标儿一个性子,忠厚,懂事,待人没架,。可他那个身份,谁敢不把他当祖宗供着? 即便是咱和他爹,跟他相处也多少端着些,毕竟他不只是咱的大孙,还是以后的大明皇帝,现在也只有刘策那小子,是真不把他当太孙。” 他顿了顿,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咱大孙估计也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好啊,咱大孙高兴比啥都强。” 这句话里,有着一个祖父最朴素的心愿,孩子高兴,他就高兴。 而让朱雄英高兴的那个人,是刘策。 这份好感在心里一翻再翻,翻成了沉甸甸的喜欢。 当初如果没有刘策,朱雄英的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开心不开心。 他自己也是这样的。 九五之尊,满朝文武在他面前没有不跪的,没有不怕的。 这些年他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当所有人都在你面前弯着腰的时候,你分不清谁是真心的。 反而是那个不肯跪的、敢拍着桌子跟你讲道理的、你一瞪眼他敢回瞪你的人,你才知他心中对你是什么样的。 他对刘策,从头到尾就是这么个感觉。 从一开始刘策闯进东宫说我能治太孙的病,到后来在御书房外说陛下不是昏君所以我不怕,他恼是恼过,但恼完了越想越觉得这小子有意思。 天下那么大,敢在朱元璋面前站着说话的人,一只手都凑不齐。 所以此刻陈虎禀报的这些事,别人听来也许是刘策使唤皇太孙干活,但在朱元璋听来,是刘策在用心地带朱雄英。 不是敬畏,是真心。 “那个五子棋。” 朱元璋忽然开口:“咱也玩过,雄英上次说刘先生就放了一丁点水,他都赢不了。” 陈虎心说陛下您玩五子棋也玩不过太孙殿下啊,但他嘴上只说了一个字:“是。” 朱元璋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拿在手里:“咱大孙除了在刘策那当药童,还有什么别的事没有?” 陈虎本来腰杆挺得笔直,可朱元璋这么一问,眼神里多少有些闪躲起来。 朱元璋是什么人? 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谁在他面前藏得住心思?他一眼就看出陈虎有话没说完。 可偏偏这些话,难以出口,让陈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说真的,他今天晚上宵禁之后还跑进宫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可到了嘴边,他忽然又犹豫了。 不为别的,一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二来太孙殿下私下里可没少求他别乱说,三来郭宁妃就坐在陛下侧后方,那张脸上虽然挂着温和的浅笑,可陈虎总觉得那双眼睛像刀子似的。 朱元璋见陈虎踌躇,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心中一惊。 咱大孙不能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元璋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到底怎么回事?快跟咱说!” 陈虎吓得浑身一激灵,什么太孙的叮嘱,什么郭宁妃在不在场,全都顾不上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道:“陛下放心!太孙殿下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刘先生带殿下去了一个地方,臣觉得这事有必要跟陛下说一声。” 朱元璋眉头拧了起来。 去了一个地方? 这有什么稀奇的?还至于这么躲躲闪闪的? 他盯着陈虎,语气里带着几分纳闷:“什么地方这么要紧?刘策带咱大孙去哪了?你给咱细细说来。” 陈虎咽了口唾沫,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说道:“回陛下,刘先生带太孙殿下去了教坊司,听了曲,然后就回来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朱元璋的表情从愣住,到困惑,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骂人的复杂状态上。 “什么玩意?” 朱元璋的声音都高了半拍:“刘策带咱大孙去教坊司了?” 他瞪着陈虎,仿佛在等陈虎说:臣说错了,没这件事。 可陈虎跪在地上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没错,就是那个教坊司。 朱元璋腾地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嘴里骂道:“那种烟花巷柳之地,他怎么能带咱大孙去?咱大孙才九岁!才九岁啊!刘策这小子,真特娘的是个欠揍的混蛋!” 第84章 落井下石的郭宁妃 朱元璋骂得中气十足,可如果仔细听,这语气里并没有那种真正的杀意。 说实话,老朱自己也觉得奇怪。 按理说,有人敢把皇太孙往教坊司那种地方带,他应该暴跳如雷,甚至想要拿刀砍人才对。 可此刻他心里这股火,怎么说呢,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兜着,烧不起来。 他脑子里甚至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刘策那小子虽然混蛋,但倒也不至于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多半就是去听了个曲。 这小子的医德简直是天下无双,理想大得很,让咱都佩服,怎么可能去吃喝嫖赌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老朱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而在朱元璋身后,一直安静坐着的郭宁妃,此刻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目瞪口呆。 她虽然恨刘策恨得牙根痒痒,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刘策的胆子竟然能大到这种地步。 带皇太孙去教坊司?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虽说他上次连鲁王都敢揍,连朱元璋都敢顶撞,可那是自保反击的正事,也是保护皇家尊严的正事,真假几分暂且不论,但还起码有个理由。 可这回,可是实打实的荒唐事啊。 要知道,朱雄英和朱檀可不一样,朱檀一个十皇子,鲁王就是封顶了,再也没什么进步空间了。 而朱雄英,那可是以后的大明皇帝。 现在成长期间,去过教坊司那种地方,以后就算是个黑点了,这件事看着不大,实际上影响不小,怎么着都是犯了大错了。 不过,郭宁妃的愣神只持续了一瞬间。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朱元璋生气了。 虽然看起来没有暴怒,但那句混蛋可是实打实骂出来的。 这可是个机会。 郭宁妃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能在马皇后养病期间拿到后宫管理权,靠的就是她那副察言观色的本事。 刚才朱元璋心情好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敢多说,因为她知道那时候说什么都是自讨没趣。 可这会朱元璋连混蛋都骂上了,那就不一样了。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表情,把那份惊讶控制在恰如其分的程度,然后轻声开口道:“陛下,这个刘策怎么能带着雄英去教坊司那种地方呢?这...这确实有点不像话了吧?” 语气不轻不重,既没有刻意添油加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咬牙切齿,就是一副我也很惊讶的样子。 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种暗戳戳的挑火,一般人根本听不出问题来。 而朱元璋的耳朵动了动,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重新坐下来,目光沉沉地盯着陈虎,声音压得低了几分:“陈虎,你给咱说清楚,刘策带咱大孙去教坊司,前因后果,一个字不许漏。” 陈虎被这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心跳快得像擂鼓。 可他到底是锦衣卫千户,该稳的时候还是稳得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说起来:“回陛下,事情是这样的,这段时间医馆的病人没有刚开业时那么多了,刘先生就说去教坊司溜达一圈,放松放松,太孙殿下知道了,非要跟着去,刘先生拗不过,就带上了。” “是咱大孙非要跟着去的?” 朱元璋的眉毛动了一下。 “是。” 陈虎老老实实点头:“是太孙殿下非要跟着,刘先生起初是不愿意带太孙去的。” 朱元璋没有打断,示意他继续说。 陈虎便接着往下说。他说到了晚秋,就是上回刘策在教坊司替她揍了鲁王的那个清倌人。 这姑娘因为那件事对刘策心生爱慕,相思了一个多月,茶饭不思的。 这一回刘策去教坊司,晚秋便当面向刘策表明了心意,还说愿意拿出自己这些年攒的银子给自己赎身,到刘策身边当个奴婢伺候他。 刘策一开始没答应,后来纠结了一阵,最终还是应下了。 陈虎说得很详细,把他看到的和打听到的都说了。 但他很聪明地漏掉了一件事,太孙殿下偷听墙根的事。 这事要是说出去,太孙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更何况刘先生当时弹了太孙一个脑门就算过去了,他要是翻出来说,那就是自己找不自在。 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陈虎明白一个道理:陛下想知道的事情必须如实说,但有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能不提就不提,这才是长命之道。 不然的话,看似是尽忠职守了,但毕竟是揭了太孙的短,到时候你猜猜这点忠心,能不能顶得住太孙的怒火。 到时候陛下是向着太孙还是向着你? 只能说陈虎还是有点智慧的,尤其是上次模仿刘策挨揍了之后,那智慧更是蹭蹭的涨。 等陈虎把话说完,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那点残余的火气像见了水的炭一样彻底灭了。 原来是这样。 咱大孙非要跟着去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一个九岁的孩子,懂得什么男女之事?可不就是贪玩嘛。 孩子天天在医馆里切药称药,闷了想出去溜达溜达,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至于刘策那小子,他虽然去的是教坊司那种地方,可他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听了个曲,还顺手把一个清倌人的心给收了。 说到底,刘策这人虽然混蛋,但在男女之事上倒还算正经,至少没听说他去教坊司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这么一想,朱元璋脸上的阴沉彻底散了。 不过他多年来喜怒不形于色,表情倒是没怎么变,依旧是一副板着脸的样子。 郭宁妃坐在旁边,见朱元璋半晌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处置刘策。 她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又暗戳戳地加了一把柴:“陛下,刘策虽然功劳不小,可这么做也确实是有些荒唐了。 雄英不懂事,他难道也不懂事吗?怎么能把雄英带到教坊司那种地方去呢?这件事,陛下您还是要慎重处理才好。” 这番话依然是滴水不漏。 从头到尾没说要怎么处置刘策,只是在说这事不对,您得处理。 至于怎么处理,那是陛下您自己定的事。 在郭宁妃看来,这火候掌握得刚刚好。 朱元璋的脾气她太清楚了,只要有人在他气头上稍微添一把柴,事情就能烧起来。 就算不砍头,打几十板子也是少不了的。 只要刘策挨了罚,她心里那口气就能消一点。 第85章 陈虎and郭宁妃:这对吗? 可郭宁妃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她不知道刘策身上有个叫善念常驻的超级被动技能。 这东西不是洗脑,也不改变谁的是非观,它只是让人在跟刘策有关的事情上,优先想起他的好。 而刘策对朱元璋的好,那可不是一般的多。 救了他大孙的命,给他妹子治病,给他儿子看病,还每天陪着他大孙,教他大孙本事。 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只要朱元璋脑子里冒出来,什么荒唐不荒唐的,都得往后排。 朱元璋听了郭宁妃的话,微微点了点头。 郭宁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陈虎的心则猛地沉了下去。 完了。 他在心里哀嚎一声。 陛下点头了,那说明郭宁妃的话起作用了,刘先生怕是要倒霉了。 陈虎心想,要是马皇后在这就好了,以马皇后的仁慈,肯定能把这事压下去。 可偏偏在这儿的是郭宁妃,这女人跟刘策有揍子之仇,还曾当面骂她这个当娘的管教不严,可以说是狠狠打了脸,这个时候郭宁妃不落井下石才怪。 陈虎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回去之后怎么跟刘先生交代。 更头疼的是怎么跟太孙交代。 太孙要是知道是自己说的这个事害刘先生挨了罚,那还不得恨死他? 本来作为锦衣卫千户,太孙护卫,他陈虎是前途无量的。 可若是一把得罪了太孙和刘先生,那就成前途无亮了。 同音不同命啊! 可下一秒,朱元璋开口了。 “陈虎。” 陈虎一个激灵:“臣在!”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至极,毫无生气的怒气:“你带着咱的圣旨去教坊司办点事,那个叫晚秋的小姑娘,赎身银子教坊司不许收,把卖身契还给她,再把她的贱籍给销了。” 陈虎愣住了。 郭宁妃也愣住了。 陛下说什么?不是惩罚刘策,而是去教坊司做这些? 朱元璋似乎没看见他们的表情,继续说道:“这小姑娘既然肯拿出全部积蓄给自己赎身,又是个知进退懂分寸的,倒也算配得上那小子,让她在刘策那伺候着吧。 朕还没给咱妹子还有标儿的赏呢,刘策治好了他们,这么大功劳的还一直都没算呢。 再加上他现在天天陪着咱大孙,教咱大孙本事,这些加在一起,赏个晚秋的赎身钱和贱籍,就当是咱给他的赏了。” 他说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对了,教坊司那边你跟他们说清楚,是朕的旨意,另外告诉刘策那小子,愿意听曲,那就天天在家听曲就行,少往教坊司那种地方跑,尤其是带着咱大孙去,简直欠揍,太不像话了。” 御书房里安静的能听见外面淡淡的风声。 陈虎跪在地上,脑子嗡嗡的。 他虽然没啥文化,可他好歹是个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不蠢。 他刚才把前因后果在心里过了一遍,怎么算都觉得刘先生这回多少得挨几句骂。 结果呢?不仅没挨骂,陛下还顺手赏了个大的。 赎身钱免了,贱籍销了,那可是贱籍啊! 整个大明朝能从贱籍里捞出来的,要么是立了天大的功,要么是皇帝亲自开恩。 晚秋一个小小教坊司清倌人,就因为跟了刘先生,圣旨直接下来了。 这不是赏晚秋,这分明是赏刘先生。 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啊?! 陈虎在心里更加坚定了那个已经传了一个多月的猜测,刘先生十有八九就是陛下的私生子。 陛下年轻时在民间欠下的风流债,如今儿子找上门来了,心里愧疚,才这么变着法的补偿。 除了这个理由,他实在是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郭宁妃此刻的表情比陈虎还要精彩。 她瞪着眼睛看着朱元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生疼,可这点疼根本压不住她心里的巨浪翻腾。 这怎么可能? 这是洪武大帝朱元璋啊!是那个杀起人来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狠人!是那个连丞相都敢直接杀了的铁血皇帝! 可现在这位铁血皇帝在干什么?在给一个把他孙子带去烟花柳巷的人发赏钱。 郭宁妃感觉自己心底那个猜测也在疯狂地往上窜。 这个刘策,绝对,绝对,绝对是陛下的私生子!没有别的可能了! 如果不是对自己有亏欠的亲儿子,谁能宽容到这个地步? 说不通的,怎么都说不通的。 却见朱元璋亲自写起了圣旨,这就更让他们惊讶了。 正常情况下,朱元璋的圣旨都是中书省和翰林院他们一步一步的拟旨,很少亲自写。 现在为了刘策这点事,他居然亲自写圣旨,这恩宠已经到了极限了吧! 朱元璋却不管这些,只觉得刘策这小子功劳这么大,当得起咱给他个面子,谁让咱看他顺眼呢? 写完之后,抖了抖晾干墨迹,然后卷起来丢给了陈虎。 陈虎和抱孩子一样,手脚并用,差点趴地上,才把圣旨安安稳稳的接住。 “行了陈虎,你去办吧。” 朱元璋重新拿起茶盏,这回真喝了一口。 陈虎如蒙大赦,赶紧磕了个头:“臣遵旨!” 他站起身抱着圣旨,倒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转身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陈虎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心里百感交集。 这一趟来的时候,他是真怕自己把话说出来会害了刘先生。 可现在走出御书房,他手里多了一道圣旨,这道圣旨能把一个贱籍女子直接捞出来,再送到刘先生身边。 陈虎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往宫外走去。 他得先去找刘先生。 不对,不对,他得先去教坊司宣旨。 陈虎在心里盘算着,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络腮胡子的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抹苦笑。 他在锦衣卫当了这么久的差,头一回觉得,陛下好像有点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了。 不过也好,他终归没得罪刘先生和太孙,还能得这么个任务,可能还能赚点小人情,血赚! 想到这里,陈虎的腿都轻了几分,飘飘然的出了皇宫。 ...... 屋内。 陈虎刚走,朱元璋就转头,淡淡的看了郭宁妃一眼。 那一眼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淡然,可郭宁妃却被看得浑身一僵。 “咱知道你因为檀儿的事,对刘策心里有疙瘩。” 朱元璋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可你要想明白,要不是刘策那天拦住了檀儿,以檀儿那个性子,以后指不定成多荒唐的一个王爷。 到了封地上欺男霸女,凌虐百姓,到时候丢的是咱大明皇室的脸,遭殃的是咱大明的百姓,还会遗臭万年。”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帝王才有的威严:“所以那件事,刘策只有功劳,没有罪过,你现在是替妹子管着后宫的人,咱希望你心胸能大一些,落井下石这种事,咱不想再看到。” 郭宁妃的脑门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听懂了。 她那些自以为高明的小心思,从头到尾都被朱元璋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从乞丐一路杀到皇帝的洪武大帝,眼力从来就没有退化过,他只是看在自己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面子上,没有当场发作而已。 郭宁妃慌忙起身,向朱元璋深深一礼,声音都有些发颤:“臣妾知错了,臣妾以后一定克制,绝不再针对刘先生。” 朱元璋看了她片刻,微微点头,算是把这一页揭过去了。 终归不是什么大事,敲打敲打就行了。 但正所谓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二次,如果再有下次,就算是比较喜欢的妃子,老朱也要惩♂罚了。 第86章 这秘密我吃你一辈子 刘策第二天一早起来,洗漱完毕,吃了张福准备好的早饭,然后让周大牛把门板卸下来,医馆正常营业。 正如之前预料的那样,病人确实没几个。 前段时间积攒的病号该看的都看完了,新得病的也没那么快冒出来,所以从开门到日上三竿,拢共就来了两个抓药的,还是之前开好的方子,抓了就走。 刘策倒也不急,搬了把摇椅放在堂屋里,半躺着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医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 学无止境这一块。 朱雄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盯着门口,百无聊赖。 他在医馆当药童当了这些天,新鲜劲虽然还在,可没病人来,他就闲得慌。 切药的活计早上就干完了,五子棋也下了两盘,刘策还不让他在医馆里乱跑,说会影响病人看病,虽然压根就没什么病人。 朱雄英心中有些长草了,想要出去玩玩。 但他还不敢直接说什么,便试探着说道:“刘先生,今天又一个病人都没有啊。” “没有是好事。” 刘策头也没抬:“说明大家都不生病,那才好呢。” “对啊,是好事,大家都健康了,咱们也有空啦,那我们能不能...” “不能,就算没人也得开着。” 刘策果断打断了朱雄英的话,这小子想什么他还不知道?就不给他机会扯皮。 “哦。” 朱雄英小嘴一嘟,又托着腮帮子继续盯着门口发呆。 就这么一直熬到了中午。 张福把午饭端上来,刘策和朱雄英一块吃了。 吃完饭,刘策把筷子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下午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在家老实待着。” 他昨天和晚秋说好的,中午休息的时候去接她,自己得去赴约了。 说真的,刘策对于这件事情多少沾点无奈,但也没办法,人家姑娘都这么真心了,自己也终归舍不得伤她的心。 至于其他的,慢慢培养就是了,他也对此非常无所谓,他就是这样一个性格的人,天塌下来也不怕,大不了大家一起嘎,主打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随心所欲性子。 当然,刘策也是多少有点私心的。 说白了,晚秋是个清倌人,也就是卖艺不卖身的,身子是干净的,所以他都无所谓。 这可能是刘策这个人目前最大的私心了,只能说人都有私心,纵然刘策也不能例外,如果晚秋真是一个人尽可夫的普通妓女,就算对自己动了真心,他也不可能容纳,最多给一些钱安抚,让她过得好一些而已。 朱雄英倒是不止这些,见刘先生又要出门,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先生是去教坊司吗?带我去吧!我会很乖的!” 你小子还想去? 堂堂大明皇太孙,天天想往教坊司跑,这对吗? 刘策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你昨天偷听墙角的事,我要是告诉陛下,你觉得陛下会怎么说?” 朱雄英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先生!你不是答应我不说的吗!” “我是答应你不主动说。” 刘策弹了他脑门一下:“但你要是再跟我提去教坊司,那我就只能去跟陛下好好聊聊了。” 朱雄英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缩回了小凳子上。 他算是看出来了,刘先生手里捏着他这个把柄,一时半会是不会松手的。 见他老实,刘策才露出笑容。 小样,这秘密我吃你一辈子(丁修脸.jpg) “行了,老实待着,陈虎虽然不在,外头还有那么多锦衣卫守着,你的安全没问题。” 刘策拍了拍他的脑袋:“等我回来我给你带点好吃的。” 朱雄英闷闷地嗯了一声,目送刘策往外走。 刘策走到门口,招呼了一声:“刘三、赵四、王五,走了。” 刘三和赵四正蹲在院子里吃饭,听见招呼立刻放下碗筷站起来。 王五年轻,饭量大,又多扒了两口才跟上来。 三人跟着刘策出了医馆大门,沿着崇文门内大街往教坊司的方向走。 走了一阵,刘三忽然开口道:“先生,今天早晨陈千户没在咱们医馆,不知道去哪了。” 刘策脚步不停,随口说道:“太孙在我这儿住着,陈虎是负责的,他肯定得回宫跟陛下禀报太孙的情况,这有什么稀奇的,可能大早晨就走了呗。” “也是。”刘三点点头。 “管他做什么。” 刘策摆了摆手:“锦衣卫的事不是我管得了的,你之前在锦衣卫的时候官也没他大,还能管得了他?锦衣卫只属于陛下,他爱去哪去哪,只要太孙没事就行。” 刘三笑了笑:“先生说的是。” 刘策心里清楚得很。 陈虎这帮锦衣卫在医馆守着,唯一的理由就是朱雄英住在医馆里。 只要朱雄英平安无事,陈虎就是去月球他都不关心。 况且陈虎一个正五品锦衣卫千户,身手好手段硬,能出什么事? 就算真出了事,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陈虎回宫跟朱元璋汇报去了,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所在,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一行四人边走边聊,不多时便到了教坊司门口。 白天的教坊司安静得很,门口也没什么人,和晚上灯火通明、丝竹乱耳的热闹景象判若两地。 这种地方向来是晚上才热闹,大中午的就算有客,也多半是在里面吃个便饭喝个闲酒,正经听曲的人谁会这个时辰来。 刘策迈步往里走,刘三紧跟在他身侧半步,赵四和王五则落后一个身位,三人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子锦衣卫的气质多少还是有些藏不住。 目光扫过之处,教坊司的几个伙计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一进门,老鸨就眼尖地瞧见了,赶紧放下手里的账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晚秋早已在此等待,此刻跟在老鸨身后,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施脂粉,看着比昨晚更加温婉了几分。 “刘先生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老鸨殷勤地拉开椅子,又扭头招呼伙计上茶。 刘策摆了摆手,没坐下,目光往旁边一扫。 老鸨和晚秋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妇人,面容略显沧桑,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稍老一些,但眉眼之间的底子仍在,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此刻她微微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粗糙,指节上有干粗活留下的茧子。 妇人身边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一张小脸已经出落得娇巧可人,大眼睛黑白分明,正好奇地打量着刘策。 这丫头和晚秋有五六分相似,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可以想见再过两三年,容貌绝不会在晚秋之下。 刘策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晚秋,眉头微微一动。 这三个人站在一起,那点眉眼之间的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两位是什么人?” 刘策问道:“怎么和晚秋长得有点像?” 老鸨赶紧上前一步,赔笑道:“回刘先生的话,这位是晚秋的娘,这个是晚秋的妹子,叫知夏。” 刘策心道果然如此。 晚秋的母亲和知夏一起走上前来,对着刘策深深施了一礼。 她们的动作带着几分拘谨,既有敬畏也有小心。 晚秋马上就要跟刘策走了,她们是晚秋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自然盼着刘策能对晚秋好。 可她们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冒昧。 第87章 他是大夫,不是菩萨 三人的眼眶都微微泛红。 刚才她们已经在后头说过一阵子话了,该叮嘱的叮嘱了,该哭的也哭了。 晚秋的母亲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到了人家那里要勤快”“别给先生添麻烦”“好好伺候先生”。 晚秋一一点头应下,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妹妹知夏也哭了半天,拉着姐姐的袖子不肯松手。 但终究是要分开的,没办法的事。 晚秋母亲倒是个明白人,她心里清楚得很,晚秋能跟了刘先生,这是烧了高香都求不来的福分。 若不是女儿对刘先生动了真心,刘先生又恰好是个有情义的,她这辈子都别想踏出教坊司一步,就得一直当清倌人,直到人老珠黄,慢慢熬到去世。 所以她虽然万般不舍,但更多的是为女儿高兴。只是高兴归高兴,眼泪还是管不住。 刘策看着她们三人眼眶红红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 说起来,他和晚秋总共才见过两次。 头一回来教坊司听曲,撞上鲁王朱檀要强抢晚秋,他出手揍了朱檀三个巴掌。 第二回就是昨天,晚秋当面跟他表明心意,愿意自赎自身到他身边当奴婢。 两次见面,他对晚秋的了解其实不多,对她家里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 刘策看向晚秋,开口问道:“你的母亲和妹妹也在教坊司吗?你们一家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里的?我还不清楚这些,你给我讲讲。” 晚秋微微抿唇,眼眶已经有些泛红。 她已经把自己当成刘策的人了,此刻自然不会有任何隐瞒,轻声细语地说了起来。 大概就是:她父亲原是应天府一个大夫,医术不错,日子也算过得去,后来因为给胡惟庸治病时出了点差错,被胡惟庸一句话就定了罪,斩首示众,家中女眷全部充入教坊司。 那年晚秋才十一岁,妹妹知夏更小。 胡惟庸前两年被诛,可她们家的案子没人翻。 她们这种小人物,谁会费心替她们申冤?不过是贱籍里的蝼蚁罢了。 刘策听完,微微点头。 这事倒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当年胡惟庸权势滔天,连朱元璋都敢阳奉阴违,甚至想要架空皇帝,最后被诛九族一点都不冤枉。 此人狂妄、阴鸷、自私,缺点一大堆,对付一个小小的民间大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个时代的医生地位本就不高,在百姓眼里还算体面,可在官员眼里,就是有点本事的百姓而已,谈不上多看得起。 像刘策这样敢跟朱元璋对着干还没事的,那真是幸运加上开了挂。 幸运的是当初救活了皇太孙朱雄英,朱元璋高兴之下才能容忍他的一些不敬。 后来因为善念常驻的关系,就算刘策再怎么作死,老朱心里也生不起真正的杀意,甚至越发觉得这小子顺眼。 这才有了如今刘策在京城横着走都没人敢拦的局面。 也难怪外头都传他是朱元璋的私生子,除了这个解释,确实怎么看都说不通。 晚秋说完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母亲和妹妹也都眼眶泛红。 她们家的遭遇是真的惨。 幸亏晚秋的母亲当年抄家时偷偷藏了些体己银子,到了教坊司之后四处打点,才保住了两个女儿的清白。 晚秋因为容貌好、嗓子好被捧为头牌清倌人,妹妹知夏年纪小,就在教坊司里当丫鬟,母亲则在后厨干杂活。 虽然日子苦,但总算都活了下来。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三、赵四、王五三人站在刘策身后,脸上也都露出了几分同情。 只是刘先生没说话,他们也不好出声,安静地站着。 片刻之后,刘策开口了:“此事确为胡惟庸之过,此人已死,其他的也都不必再说。 你家的事,我会找锦衣卫帮忙查证一下。若你说的都是实情,我就找陛下求个情,免了你们娘仨的贱籍,免得继续在这里受苦。” 他是大夫,不是菩萨。 天底下冤枉的人多了去了,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替他们求朱元璋。 晚秋对她动了真情,他看得出来不是假的,但该查证的还是要查证,不能听了谁一面之词就去找朱元璋,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让锦衣卫查一查,属实了再开口,这才靠谱。 当然,能为晚秋一家人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最大的善意了。 这话一出,晚秋愣住了。 她母亲愣住了。 知夏也愣住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刘策,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晚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对着刘策盈盈拜了下去:“晚秋多谢刘先生!先生大恩,晚秋这辈子都记得!” 她母亲也随即下拜,声音都有些发颤:“多谢刘先生!” 知夏虽然年纪小,但也懂事了,跟着姐姐和母亲一起跪下,大眼睛里蓄满了泪花。 对她们来说,刘策这一句话,比什么都重。 贱籍是什么?是压在她们身上一辈子的大山。 她们本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了,晚秋赎身跟了刘策已经是天大的造化,没想到刘策居然愿意帮她们娘仨都脱了贱籍。 就算到时候她们娘俩还要靠自己过日子,但却可以留在皇城,去哪都是自由的,做些女红手工也足以谋生,最重要的是能和晚秋相聚,不用天各一方。 这是她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如此恩义,胜过千言万语,胜过千金万银。 老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在感慨。 她在教坊司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有权有势的人来了都是找乐子的,谁会真心实意替一个青楼女子出头? 刘策不但替晚秋揍了鲁王,现在还要替她们一家人求情脱贱籍。 这样的男人,当真是十辈子都遇不上一个。 楼上楼下,不少教坊司的姑娘都在偷偷看着。 刘策第一次来教坊司的时候就把鲁王给揍了,这事早就传遍了。 后来他又被朱元璋亲赐神医牌匾,名气更大了。 作为大明的风云人物,今天他来接晚秋走,教坊司的姑娘们都好奇得很,躲在楼上回廊的柱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发现了惹祸上身。 可听到刘策说愿意替晚秋一家求情的时候,她们心里都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羡慕。 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晚秋这是修了多少辈子的福气,才能遇上刘先生这样的人? 第88章 皇权特许,就是这么牛逼 她们这些人的身份、地位其实都差不多。 每个人都或许曾经动情,但那些人大多数都是不值得托付的,像刘策这么好的人,那更是一个都没有。 所以现在这群小姐妹,没有一个人是不羡慕晚秋的。 她们都心想,晚秋怎地有如此的好运气?若是当初刘先生第一次来教坊司的时候,是她们前去唱曲赢得刘先生好感,到现在被刘先生赎身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她们有的人甚至都有点捶胸顿足了,但是也没有办法,现在事实已成定局。 她们除了羡慕晚秋之外,也什么都做不了了。 而晚秋娘仨则是感动得无以复加。 尤其是晚秋,看着刘策的目光都要拉丝了。 她心想,这就是我看中的男人,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刘先生更好的男子了。 老天待我如此幸运,这些年的苦难磨过来之后,终于遇见了一个如此值得托付的人,就算生生世世为奴为婢,也难报答万分之一的恩情呀! ......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老鸨转头一看,顿时心头一紧。 门外走进来几个锦衣卫,腰佩绣春刀,身穿飞鱼服,为首那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不是陈虎是谁? 老鸨还记得陈虎的模样,昨天他陪着刘策来教坊司的时候,她还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护卫,最多是和皇宫有些关系,未必很厉害。 可是现在她震惊了,此人衣着她是认识的,这是锦衣卫千户啊! 锦衣卫千户是什么概念?她教坊司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可这样的人,昨天居然心甘情愿的在给刘策当护卫? 看来坊间的传闻可能是真的,刘先生真是陛下的私生子啊! 她心里对刘策的敬畏又添了三分。 陈虎大步走进来,一脸威严。 几个锦衣卫跟在他身后,气场全开,教坊司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策目光也看到他们了,他心中还纳闷,陈虎这家伙昨天晚上就不见了,今天早上也没见他去哪,怎么忽然穿的这么严肃,跑到教坊司来了?这是要搞什么鬼? 老鸨则是赶紧迎上前去,脸上堆着笑,心里却直打鼓:“各位锦衣卫大爷,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陈虎面沉如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来传圣旨。” 老鸨的心猛地一跳。 圣旨?陛下怎么会给教坊司传圣旨?出什么大事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连膝盖都有点发软。 该不会是刘策带陛下的孙子来教坊司,陛下生气了,要抄家掉脑袋吧? 能当这里的老鸨,她的脑子自然是十分活泛的。 昨天刚见到朱雄英的时候,自然不认得这是太孙,但是架不住教坊司内其他人还认得呀。 尤其是昨天晚秋已经知道了朱雄英的身份,她随便一打听都能问的出来。 说实话,昨天晚上她都有点双腿发软,刘先生居然这么大胆子,敢带当今皇太孙来教坊司,如此大的事情当真是恐怖至极。 昨天老鸨就琢磨,这件事情不会引来陛下的追究吧? 她一直心里担心,但是今天见刘策来了,没什么事,也就把这个猜测给放下了, 可却不想,现在锦衣卫忽然来了,还说要传圣旨,她的侥幸就再度没有了。 她觉得肯定是因为这件事情,教坊司危矣,刘先生也危矣。 可她还没来得及多问,陈虎已经大步进了屋内。 陈虎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刘策。 然后,他身上那股锦衣卫千户的威严气势,在一瞬间全垮了。 “刘先生!” 陈虎脸上的严肃表情像冰见了火一样化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热络到近乎讨好的笑脸。 他一路小跑过去,在刘策面前站定,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拱拱手点个头那种简单的礼节,而是恭恭敬敬的大礼。 刘策端着茶盏,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家伙搞什么? 之前陈虎虽然也对他很尊敬,但也就是正常行个礼,躬个身而已。 对于一个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官职比刘策更高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很尊敬的了。 可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行上大礼了? 这样的礼节,整个大明朝能让锦衣卫千户行大礼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朱元璋、朱标、马皇后、还有朱元璋那些儿子,大概就这么多了。 可他现在对自己行这么大礼,是要搞什么鬼? 刘策心中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也懒得琢磨,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也并不重要。 “起来起来。” 刘策放下茶盏:“陈千户,你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陈虎这才直起身,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先生面前,卑职不敢放肆。” 卑职。 刘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堂堂正五品锦衣卫千户,在他这个七品文林郎面前自称卑职? 这和三十岁的大汉,对十几岁的少年自称小弟有什么区别? 这就不是客气了,这是在表态。 而且是那种把姿态放得很低很低的表态。 刘三、赵四、王五三人站在后面,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陈虎是他们的上司,平日里在锦衣卫衙门里什么派头他们太清楚了。 可现在这位上司在刘先生面前的态度,简直和见了朱标一样恭敬。 这就很离谱了。 殊不知,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陈虎心中已经笃定,这位刘先生必然是陛下的私生子,陛下对其心中有亏欠,所以才对他这么好。 如果自己能结交好刘先生,这以后的仕途还不平步青云啊? 退一万步说,就算刘先生帮不到自己,对于这样一个深受陛下宠爱的隐藏皇子,无论如何也得交好才行。 若是得罪了,哪还有自己的好果子吃?搞不好小命都没了,人家连鲁王都敢揍,你陈虎多个坤毛? 这也是为什么陈虎现在变得比之前更加恭敬的主要原因。 刘策没在这件事上多纠结,只是摆了摆手:“行了,陈千户,我刚才听见了,你是来传圣旨的?给谁的?” 陈虎赶紧从怀中取出圣旨,脸色重新变得庄重了几分,但语气依然客气得很:“陛下有旨,给教坊司的,不过跟先生也大有关系。” 和我有关系? 刘策有些奇怪,但也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陈虎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教坊司里所有人齐齐跪下,连老鸨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只有刘策依然坐着,端着茶盏,动都没动,只是拱了拱手,以表尊敬。 他从来不跪,朱元璋特许的。 洪武大帝的皇权特许,就是这么牛逼。 第89章 消除贱籍,归还赎身钱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就两件事。 第一件,晚秋赎身的银子教坊司不许收,再把她的贱籍销了。 第二件,这是朱元璋给刘策的赏赐,赏的是他治好了马皇后和朱标的病,还有教导太孙的功劳。 陈虎念完,把圣旨一收,转头对老鸨说道:“听明白了没有?” 老鸨伏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种圣旨。 陛下居然为了一个教坊司的清倌人专门下圣旨?赎身钱不收,贱籍销掉,就因为这姑娘跟了刘先生? 她回过神来,连忙磕头:“听明白了!民妇听明白了!” 不远处的回廊柱子后面,好几个姑娘都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晚秋的贱籍就这么销了?陛下亲自下旨?就因为刘先生的关系? 羡慕,嫉妒等情绪,此刻达到了顶点。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给刘先生弹曲子的不是她们啊! 好几个姑娘牙根都要咬碎了,羡慕的眼珠子通红,陛下亲自赦免,这是多大的恩遇啊!刘先生真天神也! 晚秋本人更是不敢相信。 她跪在地上听完圣旨,整个人都懵了。 她以为自己拿出积蓄赎了身,以后跟着刘策当个下人,这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可没想到,刘策连面都没露,自有圣旨从天而降,把她的贱籍直接销了,连赎身钱都不用一个铜板。 她抬起头,看向依然坐在桌边喝茶的刘策。 当然,刘策只是表面淡定,其实内心也有点诧异,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了陈虎这家伙。 他知道,肯定这这厮把昨天的事情和朱元璋说了,不然老朱不可能下这样的旨意。 这让刘策的心里也不禁有些感慨。 该说不说,老朱对他确实够意思。 自己一个七品小官,带皇太孙去教坊司这种事搁别人身上,脑袋搬家都不够赔的。 可到了老朱这,非但没罚,还给赏。 这种程度的纵容,放在洪武朝简直就是独一份。 这善念常驻的效果,实在是强悍得有点离谱了。 他这边心里正感慨着,那边晚秋和她母亲、妹妹却都已经激动得不成样子了。 晚秋跪在地上听完圣旨,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往下淌,把她那略施脂粉的脸都冲出了两道浅浅的泪痕。 她的母亲跪在她身旁,两只粗糙的手紧紧攥着女儿的胳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地用袖子去擦眼泪。 知夏年纪小,看到姐姐和娘都哭了,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 她们原本想的是什么呢? 无非是晚秋拿出攒了多年的体己银子,把自己从教坊司赎出去,到刘策身边当个奴婢,这辈子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就不错了。 贱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整个大明朝能从贱籍里脱身的,掰着手指头都数不出几个来。 可今天,圣旨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下来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压在晚秋身上那座大山给掀了。 晚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刘策。 她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本事,这是刘先生的面子。 陛下是看在刘先生的份上才下的这道旨。 自己什么都没有,可刘先生却给了她这世上最大的恩典。 而陈虎一脸郑重的宣读完圣旨之后,便把圣旨收起来递给了老鸨。 “民妇接旨!谢陛下隆恩!” 老鸨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接过圣旨。 其实按她的身份,说是民妇并不完全准确。 教坊司是朝廷管辖的机构,她大小也算个管事。 但教坊司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地方,在正经人眼里这是贱业,所以见了圣旨她只能自称民妇,称不了别的。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接过圣旨之后,老鸨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一方面是震惊,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陛下为了一个教坊司的清倌人专门下旨。 另一方面是肉疼,晚秋的赎身钱可不少啊,陛下一句话都免了,自己还要还回去。 可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她压下去了。 陛下的圣旨都下来了,她有几个脑袋敢说半个不字? 若是以此结交好了刘先生他们,说不定以后有事可以找刘先生求情,那就不是银子能比拟的了。 想到这里,老鸨脸上的肉疼瞬间切换成了欣喜和感慨。 陈虎把圣旨给了老鸨之后,便转过身来,脸上那股子锦衣卫千户的威严瞬间就收了回去。 他走到刘策面前,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声音都比刚才宣读圣旨时低了三分:“刘先生,旨意已经传完了,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这几位兄弟是随我一同来宣旨的,我们回宫复命之后,在下还会回医馆,继续侍奉在先生和太孙左右。” 刘策端着茶盏,微微点了点头,对陈虎拱了拱手。 陈虎又行了一礼,然后对身后几个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锦衣卫齐刷刷地对刘策抱拳躬身,然后跟在陈虎身后,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刘策就这么安稳地坐着,只在陈虎宣读圣旨的时候抱了抱拳,算是表示对圣旨的尊重。 至于下跪?不存在的。 整个御书房他都不跪,何况是在教坊司呢。 没办法,他就是腿脚不利索,跪不下去。 陈虎他们走了之后,教坊司里安静了片刻。 晚秋第一个站了起来,然后赶紧转身去扶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三人的腿都跪得有些发软,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踉跄。 晚秋的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好看得让人心疼。 三人转过身来,对着刘策又要下拜。 刘策一看这架势,赶紧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两步走过去,一手一个把晚秋和她母亲都扶住了:“好了好了,千万别再行礼了,你们这一拜又一拜的,我看着都累。” 他把两人扶稳了,让她们跪不下去。 就知夏没被扶着,她小嘴一嘟,说道:“刘先生偏心。” 又伸手捏了捏知夏的小脸蛋,笑道:“这下不偏心了。” 刘策确实挺喜欢这姑娘的,虽然第一次见面,但知夏有点像他前世治过的一个小妹妹,可可爱爱,还有点怕人。 知夏被他捏得一愣,随即脸腾地红了,躲到她娘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偷看刘策。 晚秋和母亲都被她这样子逗得破涕为笑。 刘策也是哈哈一笑,随即转身对晚秋说:“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 晚秋连忙点头,转身去后面拿自己收拾好的行囊。 其实也没太多东西,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把琵琶,还有一个小木匣子,里面装的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 老鸨这时候拦了一下,赶忙去账房那边,然后很快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双手捧到晚秋面前。 “晚秋,这是你昨天给我的赎身银子,圣旨上说了一个铜板都不许收,这钱你拿回去。 还有,我私下又添了些,凑了个整,就当是妈妈我给你的嫁妆,你到了刘先生府上好好过日子。” 晚秋看了一眼刘策,见刘策微微点头,这才把布袋接过来,对老鸨轻轻施了一礼:“多谢妈妈这些年来的照拂,晚秋铭感五内。” 这话不是假的,老鸨对她还不错,虽然对每个清倌人头牌都差不多,但晚秋还是记得这份恩情。 第90章 看看,这个就叫专业 老鸨摆了摆手,眼圈居然也有点泛红。 她在这教坊司里当了半辈子老鸨,心早就磨得跟石头似的了,可这会看着晚秋要走了,心里还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也许是因为晚秋是她看着长大的,虽然感情未必多深,但也多少有点情绪复杂。 更别说,这也是因为她这辈子头一回见到一个清倌人能风风光光地离开教坊司。 不是被人买走当玩物,而是被一个真正的男人光明正大地接走,还有圣旨开路。 楼上回廊的柱子后面,好几张脸探了出来,都是教坊司的姑娘们。 刚才宣读圣旨的时候,她们不敢探头,只敢偷听然后羡慕,这个时候倒是敢偷看了。 她们不敢下楼,只敢远远地看着。 有人捂着嘴,有人眼眶红红的,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羡慕。 那种羡慕,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她们太清楚了,在这教坊司里,能像晚秋这样堂堂正正出去的,一百年都未必有一个。 她们中的大多数,要么熬到人老珠黄被赶出去,要么被哪个有钱人买走当小妾,玩腻了再转手卖掉。 晚秋如今的结局,对她们来说简直就像话本子里写的才子佳人故事一样,美好得不真实。 晚秋收拾好行囊,回到刘策身边。 她此刻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背着琵琶,手里拎着包袱,看上去不像去给人当奴婢,倒像是回娘家的小媳妇。 她走到刘策面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和妹妹。 母女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织,晚秋的眼眶又红了。 刘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理解这种不舍。 晚秋的母亲和妹妹虽然暂时还留在教坊司,但比起之前已是天壤之别。 至少晚秋自由了,至少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而晚秋的母亲是个有智慧的人,她当年能在绝境中藏下体己银子保住女儿清白,如今自然也能照顾好自己和知夏。 至于刘策说的求情,她们其实也不敢太奢望,毕竟陛下已经免了晚秋的贱籍,已经是刘先生面子通天了,她们娘俩怎敢奢望什么? 现在只是晚秋过得好,她们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刘策并不这么认为。 既然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那也不差再多做一点什么。 他看了看晚秋微红的眼眶,又看了看那个鬓边已见白发的母亲和那个懵懂天真的妹妹,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必伤心,我不都说了吗?回头会派人去查你们家当年的事,如果真如你所说,是你父亲被胡惟庸冤枉牵连,那我就去找陛下求个情,把你母亲和妹妹的贱籍也一并免了。” 晚秋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她母亲也愣了,双手僵在半空中。 陛下都已经饶了晚秋,她们娘俩还有机会吗?陛下还会同意吗? 刘策摆了摆手,接着说:“此事交给我就是,到时候她们要是没别的地方去,就都来我这吧。 反正陛下赏的这个宅子大得很,偏院都空着,平日冷清得很,你母亲和你妹妹来了,你们姐妹母女都能团聚,家里也能多点活人气,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落在晚秋耳朵里,却像是天上掉下来一座金山。 晚秋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对着刘策又要往下跪。 刘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我刚才是不是跟你说了?” 晚秋一愣。 “我说了,咱们家不兴这一套。” 刘策松开她的胳膊,语气很认真:“你既然跟了我,就别动不动就下跪磕头,我这不讲究这些,听懂了没有?” 晚秋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本来就生得好看,此刻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楚楚动人,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惜。 对她来说,刘策这番话根本不是什么不太在意的小事,这是天大的恩情。 在这个世上,有谁会把她这种出身的人的事当回事呢? 教坊司的清倌人,贱籍里的蝼蚁,就算是死了也不过是一张草席裹了抬出去。 可刘策不但替她销了贱籍,还要替她母亲和妹妹张罗。 他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人,他说到就会做到,上回他说要替自己揍鲁王,就真的揍了,揍完了还没事。 这样的男人,天底下上哪找第二个去? 刘策看着她使劲点头的样子,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头对刘三说道:“刘三,晚秋家的事,你差人去查一下。” 刘三刚等他说完,就立刻接口道:“先生放心,晚秋姑娘家里的事属下会亲自去打探。 所有案子都有存档,事情又是在应天府,不必跑远路,最晚明天这个时候,就能给您准信。” 刘策挑了挑眉毛,看了刘三一眼。 这大胡子,平时看着五大三粗的,没想到心思还挺细。 自己还没开口,他已经把怎么查、去哪查、多久能查完,全都想好了。 看看,这个就叫专业。 “行,那就交给你了。”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三嘿嘿一笑,拱了拱手。 对他来说,能替刘先生办事那是自己的荣幸。 当初在御书房亲眼看着刘策硬刚朱元璋的时候,他就已经对刘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后来又跟着刘策天天相处,越发觉得这个主子虽然脾气硬得像石头,但对他们这些下属从来都是客客气气、从不摆架子。 像刘策这样的主子,整个大明朝也找不出第二个。 所以现在刘三替刘策办事,那是发自内心的愿意,不是奉旨当差的那种敷衍。 旁边的赵四和王五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是如出一辙。 他们仨私下里早就谈论过,跟着刘先生,比在锦衣卫当差舒坦一百倍。 刘先生从来不拿他们当下人看,吃饭的时候让他们坐下一起吃,天热了让张福给他们煮绿豆汤,逢年过节还给他们发赏钱。 虽说嘴上从来不说那些肉麻的话,可他们心里都门清,这样的主子,值得把命交给他。 刘策觉得他们很好,他们觉得刘策更好,这波属于是双向奔赴了。 一切安排妥当,刘策带着晚秋和刘三等人离开了教坊司。 一路上晚秋都安静地跟在刘策身后,不时偷偷抬眼看他宽阔的后背。 阳光打在他的月白色锦袍上,把袍角微微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她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感激,全是庆幸,全是说不出口的情意。 回到了医馆,刘策让张福给晚秋安排了房间。 宅子太大了,三进三出,光是偏院就有好几个。 张福是管家,机灵得很,一看晚秋是刘策亲自带回来的,立刻就把东边那个采光最好、离刘策住的正屋最近的小院给收拾了出来。 晚秋虽然嘴上说自己是来当奴婢的,可张福那是什么人?朱元璋说赏刘策宅院和管家下人,张福就是这个官家。 为表重视,张福可是朱标亲自挑出来的,绝对精明的很。 所以,不需要任何语言和行动,张福用脚趾头都能看出这位晚秋姑娘在老爷心里的分量。 晚秋把行李放下,在小院里站了一会。 她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大的宅子。 三进三出是什么概念?光是正院就有前厅、中堂、后院,两边还各带两个偏院,每个偏院又有好几间屋子。 别说她一个人了,就是住进来百八十号人,都未必住得满。 这是陛下赏的宅子,据说原来是某个犯事官员的府邸,刚修完还没来得及住,就被双规了。 那官员被抄家之后这宅子就空了好些年,直到朱元璋把它赏给了刘策。 她在心里暗暗咋舌,陛下对老爷的恩宠,果然是到了外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不过晚秋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她把行李收拾好,衣服换了一身下人的素色布裙,头发也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然后从自己屋里出来,开始找活干。 她先去了厨房,看看晚上能准备什么吃的。 然后又去前厅,把桌上的茶具重新摆了一遍。 春兰本来想拦着她,被她笑着三言两语给说服了。 张福看着这姑娘手脚麻利的样子,心里也暗自点头,是个勤快的,不是那种仗着老爷宠爱就鼻孔朝天的性子。 第91章 刘策:什么?老朱来我家了? 刘策这时候正在医馆后面的树荫下躺着摇椅。 下午的阳光被老槐树的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身上和地上。 他手里捧着一本医书,看两行就眯一会,惬意得很。 反正今天没几个病人,前面有周大牛他们盯着,有人来了自然会喊他。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刘策睁开一只眼,看见晚秋端着一杯茶站在旁边。 他刚要接茶,忽然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 晚秋换了一身下人的素色布裙,虽然料子还算过得去,但跟今天在教坊司时穿的那身素雅衣裙完全是两回事。 本就漂亮温婉的她,这个时候换了一身衣服,还真别有一番漂亮。 “你换这身干什么?”刘策接过茶杯,皱了皱眉。 晚秋抿嘴一笑,声音软软糯糯的:“老爷,我昨天跟您说过呀,我来您府上就是要为奴为婢伺候您的,现在我不是贱籍了,可以更光明正大地伺候老爷了,我真的很开心。” 她说到不是贱籍了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刘策端起茶喝了一口,摇了摇头:“那也不必,这身衣服是给下人准备的,虽然布料还凑合,但你穿不合适。 他们在这是拿工钱干活的,你跟他们不一样,在咱家里,你该穿什么就穿什么,也不用干活,何必折腾自己呢?” 晚秋听了这话,轻轻咬了咬下唇,心里既暖又酸。 暖的是刘策从来没把自己当下人看,或者说,也没把下人当下人看,只是工作。 酸的是,老爷说不让自己干活,是不是觉得自己干不好?还是说老爷根本没打算把她当自己人? 其实说白了,晚秋在这个家里的定位确实挺尴尬的。 按理说,一个男人从教坊司把一个清倌人赎出来,就是收房当小妾,没有第二个可能。 可刘策从头到尾都没有这方面的表示。 他虽然对晚秋很好,但那种好是一种正人君子的好,不是男女之情的好。 晚秋很漂亮,很温婉,这一点刘策承认,但这不代表他见了一面就要把人往床上带。 他是当代人的三观,不是当戴人的三观。 一个只见了三面的姑娘,就算再漂亮,他也下不去那个手。 晚秋站在摇椅旁边,偷偷看了一眼四周。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别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低着头轻声说道:“老爷,如果您不嫌弃...今晚妾身就可以伺候您。” 她的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声音也越来越小:“妾身不敢奢求什么名分,只求能一生陪在老爷身边,那就足够了。” 说完这句话,她几乎要把头埋到饱满的胸口去了。 刘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姑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她确实很漂亮,是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之美,身段也好,琴棋书画样样都行,性格还温柔懂事。 这样的姑娘放到任何一个男人面前,都是求之不得的。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刘策把茶杯放下,笑着摇了摇头。 “慢慢来,晚秋。”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如果以后我真的喜欢上你了,我自然会收了你。 可如果始终没有那个缘分,我就不能对你下手,你得理解我,这是作为一个君子的品格。” 他没法说什么现代价值观、什么恋爱自由、什么先培养感情再谈婚论嫁,这些词说出来晚秋也听不懂。 所以他只能搬出君子的品格来当挡箭牌,反正这个年代的人吃这一套。 说白了,刘策是一个底线极强的人,想杀他或许不难,想勉强他那是不可能的。 果然,晚秋听了这话之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原本因为害羞而不敢直视刘策的双眼,此刻却忽然抬起了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明亮的光芒。 她看着刘策,眼睛一眨不眨,目光里满是崇敬。 这就是她爱上的刘先生啊。 自己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主动送上门去,换了别的男人早就急不可耐地扑上来了。 可刘策怎么说的?他说要喜欢上她之后才能要她,否则就愧对自己的君子之风。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男人,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地占有她,享受她的温柔乡,却偏偏要守住自己的原则。 在这一瞬间,晚秋对刘策的爱意不但没有因为被婉拒而减少,反而变得更深了。 深到她自己都觉得这辈子不可能再装下别人了。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对刘策深深一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眼神里装的东西,比千言万语都多。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朱雄英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冲了过来,小脸上带着一股要讲秘密的神秘表情。 刘策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有情况,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又搞什么鬼?” 朱雄英踮起脚尖,凑到刘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刘先生!我皇祖父来啦!” 啊? 刘策一愣。 晚秋站在旁边也听见了这句话,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拿稳。 她赶紧把托盘放在桌上,双手还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太孙的皇祖父是谁?那不就是当今皇帝陛下,朱元璋吗? 刘策回过神来,也有点惊讶:“陛下怎么跑我这来了?” 朱雄英赶紧解释说,皇祖父怕太张扬没带多少人,只带了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和几个贴身护卫,坐的也是最普通的马车,停在医馆后门,谁都没惊动。 这会人已经到前厅了。 刘策心想老朱这是搞突然袭击,八成是有什么事情要当面说。 反正不管如何,老朱来了,自己也得去迎接啊。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准备去前厅。 晚秋站在他身后,脸色微微发白,两只手攥在一起,想跟着去又有些不敢。 那可是皇帝陛下啊,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锦衣卫千户,皇帝这种存在她连做梦都没想过能见到。 刘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没事,跟着我就行,不用怕,陛下挺好说话的。” 朱雄英听到这话,心想那是对你挺好说话的,其他人你再看?胡惟庸坟头草几丈高了。 晚秋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跟在了刘策身后。 他们没有惊动前面站岗的刘三等人,因为朱雄英说了老朱是微服来的,不想让人知道。 如果赵四王五他们突然全跑到前厅去,外面要是有眼线,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很快,两人穿过回廊,到了前厅。 前厅里,主位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布衣,头戴方巾,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或者乡间乡绅。 可那股子睥睨天下、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是任何便服都遮不住的。 他往那一坐,整个前厅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朱元璋身后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壮年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穿了一身便服,看不出身份,但他站在那,微微低着头,目不斜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练和冷峻,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毛骧身边还站着几个锦衣卫护卫,都分散在前厅的各个角落,看似随意,实则把守住了每一个可能的角度。 张福、张安、张宁几个下人战战兢兢地候在一旁,端茶的端茶,搬凳子的搬凳子,一个个腿都在打摆子。 他们之前都经过朱标那边的严格训练,可他们认识朱元璋。 当初刘策搬进这宅子之前,朱元璋为了表示对刘策的重视,亲自来见过他们一面,就是怕给刘策安排的人出了差错。 所以今天陛下一进门,他们的九族都快吓飞了。 (五一劳动节快乐!) 第92章 陛下,我得和你算算账! 朱雄英是从后院一路跑过来的,比刘策快得多。他一进前厅就蹦蹦跳跳地扑到朱元璋身边,朱元璋那张原本板着的脸瞬间就化开了。 他把大孙抱起来放在腿上,大手揉着朱雄英的脑袋,眼睛里全是笑纹:“咱大孙,你怎么刚看到咱就跑了?快来说,这几天想皇祖父了没有?” 现在朱雄英和刘策超级好,见到自己皇祖父来了,就赶紧掉头去告诉刘策了,甚至还没来得及和朱元璋说句话。 “想了!” 朱雄英使劲点头。 刘策紧跟着迈进前厅,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对着朱元璋抱了抱拳,笑着说道:“陛下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了?这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语气就像是跟隔壁邻居打招呼。 晚秋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然后低着头缩在刘策身后两步的地方,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刘策却浑然不觉,接着笑道:“陛下来都来了,要不一会我去买点菜,您在我这吃顿饭再走?总不能白来一趟不是?” 这话一出,前厅里安静了足足两息。 毛骧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虽然他之前已经在御书房外已经见识过刘策的勇猛,但那毕竟是关起门来的事,没外人。 今天在外面,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刘策还敢跟陛下这么随便地说话,这份胆子他是真没见过第二个人有。 张福等人一直不知道刘策和朱元璋的相处模式,此刻直接吓得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自家老爷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跟陛下说话就跟跟邻居唠嗑似的! 晚秋更是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朱元璋,又立刻低下头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洪武大帝?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铁血皇帝?果然十分威武,老爷怎么敢跟他这么说话?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 真的,刘策看得清清楚楚,这位洪武大帝的嘴巴微微动了动,眼睛向上翻了一下,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你小子少来。” 朱元璋指了指刘策:“你带着咱大孙往教坊司跑,咱还没跟你算账呢,咱今天要是不来看看,咱大孙还不得让你给带坏了?” 语气里带着数落,却听不出半点真正的怒意。 可其他人不知道这是朱元璋在开玩笑啊。 张福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他身后的张安、张宁也跟着跪了,三个人的额头都快要贴到地面了。 晚秋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果然,陛下是来追究老爷带太孙去教坊司的事的。 这可怎么办? 可刘策呢? 他知道善念常驻的效果有多强,他知道老朱不可能因为这事真跟自己生气。 所以他不但不怕,反而理直气壮地摆了摆手。 “陛下这话就不对了。” 晚秋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刘策。 张福跪在地上,身子都僵了。 刘策面不改色,接着说:“去教坊司是太孙非要跟着去的,可不是我主动带的,您要是想怪,还是怪太孙好了。” 朱元璋眼睛瞪大了。 朱雄英也傻眼了,他从朱元璋腿上转过头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策,刘先生!你怎么把我卖了?! 可刘策还没说完。 “说起来,我还没找陛下您算账呢。” 刘策双手抱在胸前,那姿态比朱元璋还理直气壮:“您把太孙丢在我这,一住就是这么多天,可真是当的好甩手掌柜。 虽然我确实很喜欢太孙,可您也不能这么干啊,皇太孙在我医馆里住着,陛下您知道我这个医馆现在多受人注目吗?多少人天天盯着我这看? 您知不知道?就因为太孙在我这住着,搞的我觉都睡不好了,这都是您和太子殿下造成的问题!” 他越说越来劲,甚至拿手指点了点桌面:“您刚才还提教坊司的事,好,那我跟您说说,我是想去教坊司听曲放松一下,毕竟这段时间给人看病实在太累了,这不过分吧? 可太孙非要跟着去,我还得一路照顾他,到了教坊司,曲子也没听好,玩也没玩好,吃也没吃好,光是盯着他别出岔子了,陛下您说,这笔账是不是得算到您头上?” 张福整个人已经瘫在了地上。 春兰端着茶壶的手抖得像筛糠,茶水都洒了几滴出来,她赶紧拿袖子去擦,生怕被任何人发现。 毛骧站在朱元璋身后,嘴角的抽搐已经蔓延到了眼角。 他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敢指着桌面跟朱元璋算账的人,大明朝开国以来就这么一个,连马皇后都不会当着这么多人不给朱元璋面子。 他忍不住在心里给刘策竖了个大拇指,人怎么可以有种成这样? 晚秋则伸手扶住了旁边一把椅子的靠背,才勉强没有摔倒。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之前听说过刘策在朱元璋面前有多敢说,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同一个念头,老爷这是不要命了? 朱元璋看着刘策,眼睛瞪得老大。 他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瞪了他好几息。 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朱元璋不但没有发怒,反而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十分不满:“你小子,还敢倒打一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与其说是在斥责,不如说是在无语。 朱元璋抱着朱雄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孙:“雄英,你跟皇祖父说,是你非要去的?” 朱雄英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是孙儿非要跟着去的,刘先生一开始不带我,是我缠着他不放的。” 只能说朱雄英还是个好孩子,不管如何,确实是在说实话。 朱元璋无语地拍了拍大孙的后脑勺,这个臭小子,白带你这么大了,居然帮着外人说话。 不过他心里其实一点都不生气。 刘策刚才那番话虽然听着无赖,但仔细想想每一句都是实话。 朱雄英确实是赖在刘策这不肯走的,去教坊司也确实是朱雄英死缠烂打非要跟着的。 刘策每天在医馆里看病,还要照顾这小子,教他本事,陪他下棋,给他做好吃的,让朱雄英在这过的非常开心。 这些朱元璋早就从陈虎嘴里知道了。 善念不断叠加之下,刘策这种类似邀功一样的小小冒犯,老朱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第93章 毛骧忍不住了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孙,又抬头看了看刘策,一时间竟有些无话可说。 他本来是想拿教坊司的事敲打敲打刘策,结果自家大孙当场就把实话撂了,是自己非要去的,刘策一开始还不愿意带。 这下好了,兴师问罪的由头当场没了大半。 他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自家大孙吧? 再说了,这小子坐在他腿上荡着小腿,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他哪里舍得训。 朱元璋无奈地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行了,你小子还跟咱算上账了,真是个吝啬的混蛋。 说的好像咱没给你银子一样,咱大孙在你这才待几天?咱给你拿了五百多两银子,这还不够?你问问哪个官员得过这么多赏?” 五百多两银子。 这个数字从朱元璋嘴里轻描淡写地蹦出来,落到前厅里其他人的耳朵里,却跟打雷似的。 硬要说这个钱财倒也不是什么非常非常大的大数目。但老朱这话其实也并不假的。这洪武朝官员的俸禄少,那都是人所公认的了,老朱也是出了名的抠。 朱雄英现在在刘策家住了一共不到10天,就给拿了500多两银子,这已经算是超级慷慨了。 众人都有些震惊,陛下对刘先生是真好啊! 毛骧等人也有点酸了,他们累死累活的,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几个月都挣不来这么多啊,陛下是真舍得给啊! 张福跪在地上和身旁的张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看来那个传言是真的,老爷绝对是陛下的私生子,要不然,哪个臣子能让陛下娇惯到这个程度? 可刘策站在厅中,脸上不但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意思,反而把脖子梗了梗,理直气壮地说道:“五百两银子可搞不定我的损失,陛下方才怪我去教坊司,实在是冤枉了我,这话不对,请陛下收回。” 前厅里的空气仿佛被人猛地抽走了。 张福的跪姿已经变成了趴姿,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不动,恨不得自己能直接钻进砖缝里去。 春兰把茶壶放在桌上,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了墙壁,这才觉得稍微有了点依靠。 晚秋的脸色白了一瞬,她下意识地看向朱元璋,生怕下一秒就听到来人拖出去砍了之类的圣谕。 毛骧站在朱元璋身后,嘴角的肌肉几乎要抽搐成一个固定的弧度。 他跟着朱元璋这么多年,朝堂上的腥风血雨见得太多了。 他见过胡惟庸在御前侃侃而谈的嚣张,也见过蓝玉在酒桌上酒后失言的狂妄,可那些人的下场他都清楚,胡惟庸坟头草三米高了,蓝玉也被陛下收拾了一番,再也不敢轻易搞事 唯独眼前这位刘先生,不但活得好端端的,还在让陛下收回成命。 而朱元璋呢?他确实被噎了一下。 他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看着面前这个梗着脖子的年轻人,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连请陛下收回这种话都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但他没生气,他自己都觉得奇妙。 要是换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让人拖出去先打五十板子再说话,比如之前的陈虎。 可刘策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小子该打,而是这小子今天这一套一套的是从哪学的? 他甚至在心里下意识地给刘策找了个台阶,这小子不一直都这样吗?就是嘴欠点,心眼好得很,跟咱说这些也不是为了什么私利,自己没必要生气。 善念常驻的效果就像一层看不见的润滑剂,把本该剧烈摩擦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它不改变朱元璋的性情,也不改变他的判断力,它只是让他在面对刘策的时候,所有情绪都被自动调低了几个档位。 从暴怒降到不悦,从不悦降到无语,从无语降到: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毛骧看在眼里,心里的震惊却比在场任何人都大。 因为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坊间的那个传言是假的。 当初刘策治好朱雄英之后,朱元璋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彻查刘策的底细。 他动用了锦衣卫在各地的眼线,把刘策出现前后的所有线索翻了个底朝天。 最终只查出来,这人之前是个流民,后来不知怎么进了太医院当杂役。 除此之外,什么背景都没有,什么来头都没有。 他绝对不可能是朱元璋的儿子,这一点毛骧可以用自己的脑袋担保。 可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层,他才更加无法理解。既然不是儿子,凭什么? 但这些也不是他该思考的了,刘策刚刚那话有点太过了,他有点实在忍不住了。 毛骧在朱元璋身后微微侧身,对着刘策抱了抱拳,语气尽量放得客气而克制:“刘大人,岂有臣让君收回言语之理?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会如此,毕竟有君臣之别、父子之分,刘大人慎言呐。” 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但他是朱元璋最忠心的手下,看着他敬如神明的陛下被当众说把话收回,他心里那股子难受劲就像有根刺扎在脚底,不吐不快。 他这话说得也很有分寸。 按官职,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品级比刘策高出不知多少。 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刘大人,因为他心里清楚,品级在刘策这根本不重要。 在陛下心里,这个七品文林郎的分量,比他锦衣卫指挥使重多了。 而他劝的这句话,也是为了刘策好,他听刘策说话可以说是心惊胆战,那是生怕刘策玩脱了,陛下把刘策砍了啊。 朱元璋听到毛骧开口,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也不插话,只是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策。 那表情摆明了是在说,毛骧替咱说话了,你看着办吧。 看戏这一块。 刘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毛骧身上。 只一眼。 毛骧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掌管天下刑狱缉捕,多少官员见了他腿肚子都转筋。 可刘策这一眼扫过来,他竟然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悔意。 他忍不住瞥了朱元璋一眼,看见朱元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里更凉了半截。 完了,陛下根本没生气,自己好像多嘴了。 第94章 刘策:臣乃天子门生! 刘策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毛指挥使这话说得不对。” 前厅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春兰本来已经把后背贴在了墙上,这会连呼吸都屏住了。 晚秋的手指差点在椅子靠背上掐出印子来。 刘策接着说道:“陛下出言有错,为人臣者当尽忠执正,避免陛下出错,这也是为了陛下,为了咱大明的颜面。 毛指挥使方才之言,实在是要陷陛下于错误的道路之中无法回头,实在不是锦衣卫指挥使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这样的不忠之言,请毛指挥使收回。” 张福差点把额头在地砖上磕出一个坑来。 天爷啊,老爷您是跟收回这两个字过不去了吗? 先让陛下收回,现在又让毛指挥使收回。 三个人说话,你让两个人把话收回去,你搁这集体禁言呢是吧? 晚秋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她今早才跟刘策回的家,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时辰,可这一个时辰里她经历的情绪起伏比她在教坊司一年都多。 从圣旨降临的狂喜,到刘策婉拒侍寝的酸楚,到陛下驾到的惊吓,到刘策跟陛下顶嘴的恐惧,再到此刻刘策反手教育锦衣卫指挥使的场面。 她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艘被暴风雨裹挟的小船上,随时都会被掀翻,可偏偏小船就是不翻。 毛骧的嘴角终于实打实地抽搐了一下。 他说刘策不该让陛下收回言语,结果刘策反过来让他把话收回去。 这还不算,还给他扣上了一顶陷陛下于错误道路无法回头的大帽子,外加一句不忠之言。 可他明明是替陛下说话的人,怎么转眼间就成不忠了? 这嘴皮子,简直比都察院那些文官还刁钻啊。 毛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再跟刘策辩一轮吧? 万一刘策再让他收回,陛下还不帮他的话,那他今天这张老脸就彻底不用要了。 朱元璋看着毛骧一脸吃瘪的样子,心里莫名地舒服了几分。 方才他被刘策噎得够呛,现在终于有人跟他一块被噎了,这份同病相怜的快乐让他心情豁然开朗。 他不禁哈哈笑出声来,大手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下:“刘策小子,咱看你这张嘴都能跟那些文官相比了!你以后可别跟他们一样干结党营私的事,不然的话,别怪咱不给你面子。” 这话听着是玩笑,可里面藏着一根针。 老朱是什么人? 他是从最底层一路杀上来的皇帝,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文官结党。 朝堂上那些官员碰个头他都要多盯两眼,地方上有人聚在一起喝酒论政他更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胡惟庸的案子刚过去不久,他对结党两个字的敏感度比什么都高。 刘策这张嘴越来越利索,说话越来越像文官的路数,他嘴上调侃,心里却实实在在地在敲警钟。 这跟善念常驻没关系。 善念常驻只是让他对刘策不容易动怒,但涉及到原则问题,该敲打的他照样敲打。 他不是不能容忍刘策,而是在提醒刘策,别走歪了。 不过他的语气是玩笑的语气,脸上也带着笑,所以前厅里其他人并没有听出什么异样。 只有毛骧微不可察地挺了挺腰杆,他知道陛下这话里有骨头,但这种程度的骨头,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没必要多嘴。 刘策自然也听懂了。他收起方才那种嬉皮笑脸的姿态,正了正衣襟,对着朱元璋郑重地抱拳一礼。 “臣出身于微末,一直在太医院做杂役之事,所幸救了太孙性命,才得陛下封赏,又得陛下如此厚爱,臣又哪里来的结党营私之能?”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如果按民间的习俗来说,那陛下就是臣的老师,臣可以说是天子门生,如果说有党,那就是陛下的臣党,如果说有同党,那同党就只能是陛下。” 刘 · 赵贞吉 · 策 · 大明第一不粘锅。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只是化开的方式不太一样了。 他在心里把刘策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越嚼越觉得有滋味。 陛下就是臣的老师... 这话听着是拍马屁,可仔细一想,刘策从一个太医院杂役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朱元璋提携的。 封七品文林郎是朱元璋封的,医馆是朱元璋给的宅子,连门口那块神医牌匾都是朱元璋亲笔写的。 名义上不是老师,可实际上,朱元璋确实是他最大的恩主。 虽然这一切,也是刘策自己医术高超换来的,但说白了,老朱要是不给他这些,刘策也没办法,那些立过功劳的官员们,也没一个得到老朱如此厚爱,刘策这话那也不假。 至于第二句:有党就是陛下的臣党,有同党就只能是陛下... 这话简直更绝。 整个大明朝,谁敢说自己跟皇帝是同党?这不是把皇帝跟自己绑一块了吗?一般人哪敢说这话?听着好像和陛下平起平坐了一样。 可刘策说这句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一本正经,那意思明明白白,我刘策就跟着陛下一个人,别人谁也别想拉拢我,我也不可能跟别人结党。 陛下要是不放心,那我唯一的同党就是您自己,这总行了吧? 这小子,当真是学医的?他真不是学文的?这张嘴怎么刁钻成这样? 朱元璋在心里琢磨着,却又不得不承认,这话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不放心的不就是文官结党吗? 现在刘策直接告诉他,陛下您放心,我就认您一个人,别人我看都不看一眼。 这态度,正得甚至发邪。 毛骧在一旁听完这番话,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他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反应快、见识广,政治智慧也够高,稍一琢磨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原来刘策不是在跟陛下对着干,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向陛下表态。 方才那句请陛下收回,看似顶撞,但前半段说的是朱元璋冤枉他故意带朱雄英去教坊司的事情。 这么一结合,这番话的意思其实是,自己不是故意带太孙去的教坊司,之后也不会带他去了,陛下放心。 现在这番天子门生,表面上是胆大包天口无遮拦,实则每一句都在给陛下吃定心丸,表示自己绝不会结党营私,永远和现状一样。 虽然看起来是对着干,但实际上就是表态,只是这个表态有点逆天,毕竟没有哪个官员是一边顶撞朱元璋一边表态的,那纯粹是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 只是老朱能容忍他的态度,那表态的效果自然也很好了。 毛骧明白了一切,看着刘策的眼神也有点变了。 也难怪陛下对他如此偏爱,这人远不止医术了得那么简单,智慧也是非常了不起的。 第95章 你小子,总能整出点新花样 朱雄英坐在朱元璋腿上,荡着小腿,看看皇祖父又看看刘策。 他年纪小,政治上的弯弯绕绕还看不明白,但他对这两个人实在太了解了。 他看得出来,皇祖父嘴上在敲打刘先生,心里根本没生气,实际上是提醒居多,本意其实是关心。 刘先生嘴上在怼皇祖父,心里也是敬着的。 这俩人看似在斗嘴,实际上说的话都是给对方听的,而且对方都听懂了。 这就行了。 只要他们不打起来,朱雄英就觉得这出戏非常好看。 朱元璋和刘策对视了片刻。 朱元璋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他站起身从主位上走下来,大步走到刘策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刘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你小子,总能给咱整出点新花样!”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行了行了,不跟你小子打嘴仗了,咱可说不过你。” 他把手从刘策肩上收回来,背到身后,又恢复了那副闲散中年人的模样:“咱大孙说你做饭挺好吃的,今天咱就在你这混一顿。 咱给你小子一个表现的机会,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要是做得不好吃,小心咱打你板子!” 这话一出,前厅里的气压瞬间从暴风雨降到了晴空万里。 张福伏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汗水已经把衣服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冷冰冰的。 春兰扶着墙站直了身子,才发现自己的腿都在发软。 晚秋把手从椅子靠背上松开,掌心里全是汗,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锦衣卫那几个护卫虽然站得笔直,但肩膀也都松了几分。 只有毛骧脸上不见紧张,甚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策看着朱元璋,嘴角一咧,乐了:“臣的手艺那自然是不必多说,陛下想吃当然没问题,不过,您刚才可说了,做得不好要打板子。” 朱元璋眉头一挑,隐约觉得这小子又要出幺蛾子。 果然,刘策接着说道:“那要是做得好,是不是得给点赏钱?” 朱元璋被他气乐了。 “你小子可真是个财迷!” 朱元璋拿手指点了点刘策的鼻子:“行行行,如果你能比宫廷御厨做得还好吃,咱就重重赏你。” 刘策这才满意地抱拳一礼,声音比刚才要赏赐时更加洪亮:“谢陛下!” 他不是贪财。 老朱对他的恩情他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别说来他家吃顿饭,就是把他的厨房吃空了也不值一提。 但问题在于,老朱刚才自己说的,做得不好要打板子。 既然做得不好要挨罚,那做得好了自然得要奖励。 公平合理,童叟无欺,这是老朱自己定的规矩,他只是帮着把规矩的另一半补齐了而已。 这分明是仗义执言! 刘策那叫一个问心无愧。 朱元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刘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又拍了他一巴掌:“行了,别站着了,去弄饭去,咱跟大孙下两盘棋,你小子动作麻利点。” 刘策也不含糊,转身就往后厨的方向走。 路过晚秋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晚秋正扶着椅子靠背站稳,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苍白,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刘策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后厨去了。 晚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她从没见过有人敢跟皇帝这么说话还没事的,但在刘策身上,这种事好像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从椅子靠背上收回来,站直了身子,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刘策的影响下变得胆子大了一点点。 朱元璋重新坐回主位上,把朱雄英从腿上放下来,示意张福去拿五子棋。 张福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刚开始:吾命休矣! 现在是:真牛逼!又活了一天! 甚至他还有点想笑。 毕竟跟了这么一个猛人主子,这日子简直是儿子刨坟掘崛子。 他一溜小跑去取棋盘,路过春兰身边时,春兰正低着头拼命擦桌上洒出来的水渍,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眼神,谁都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完全到位了。 咱家老爷,太他娘的猛了。 毛骧站在朱元璋身后,目送刘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里,又低头看了看被五子棋盘吸引住的祖孙俩,心里暗暗感叹。 他在朱元璋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觉得有谁能在这位铁血帝王面前如此游刃有余。 那些大臣们要么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要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稍有差池就是抄家灭族的代价。 可刘策倒好,当面怼了陛下两轮,最后居然还能笑嘻嘻地去厨房做饭,临走还不忘跟陛下谈条件,做得好要赏钱。 这要是换成别人,早就被拖出去打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而更让毛骧感慨的是,朱元璋此刻靠在太师椅上跟孙子下棋的样子,松弛得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在逗孙子玩。 朱雄英一边落子一边嘀嘀咕咕地跟皇祖父说着医馆里的趣事,朱元璋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伸手揉一下大孙的脑袋。 这一幕,确实是挺温馨的,陛下也只有面对家人的时候才会如此啊。 比起那阴暗血腥,充斥着惨叫的锦衣卫昭狱,这一幕显然如至天堂。 而刘策则是直接扎向了厨房。 老朱点名要吃他的菜,怎么着也得给好好做啊 刘策把围裙往腰上一系,袖子卷到胳膊肘,一副专业的模样,把厨子都整不会了。 但厨子也见识过刘策下厨,这段时间朱雄英一馋了就求刘策下厨,刘策也很喜欢这孩子,所以没少做饭,厨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而刘策也没让厨子打下手,他嫌麻烦,真做菜的都是自己一个人来。 他先让张福出去买了些小菜回来。 豆腐、菠菜、莲藕、鸡蛋、一尾鲜鲤鱼,还有一块刚宰的猪肉,肥瘦相间,五花三层。 张福办事利索,来回不过两刻钟,东西就置办齐全了。 刘策接过菜篮子,和对厨子的待遇一样,把张福和春兰都赶出了厨房,只留自己一个人在里面忙活。 他不喜欢别人在边上看着。 一来他做菜的手法跟这个时代多少有些不一样,二来他得从系统里拿味精出来,有人在边上不方便。 第96章 六道菜 刘策把锅烧热,舀了一勺猪油进去,油花刚起,他手腕一翻,姜丝蒜末先下了锅。 刺啦一声响,香气从锅底窜起来,顺着厨房的门缝往外钻。 他动作很快,切菜的刀工虽然比不上正经厨子,但胜在利落,每一刀下去都不犹豫。 藕片切得薄厚均匀,豆腐块方方正正,菠菜摘得干干净净只留嫩叶,鲤鱼打花刀的时候手很稳,鱼身上斜斜地划了几道口子,方便入味。 第一道是红烧肉。 他先把五花肉焯了水,捞出来切成麻将块大小,锅里放少许油把冰糖炒出糖色,肉块下锅翻炒到每一面都裹上酱色的光泽,然后倒入黄酒、酱油,加清水没过肉面,丢了几片姜和两截葱段进去,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他没用太多调料,虽然基本都是现代调料,但和现在的口味不能差距太大,不能让人觉得不对劲。 第二道是莲藕排骨汤。 排骨是让张福一块买回来的,焯过水之后和藕块一起下锅,加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小火慢慢煲着。 这道菜不费事,就是费时间,好在老朱和朱雄英在前厅下棋,他有的是功夫。 第三道是清蒸鲤鱼。 鱼身抹了薄薄一层盐和姜汁,肚子里塞了葱结和姜片,上笼屉大火蒸。 这道菜讲究火候,时间短了不熟,时间长了肉柴。 刘策掐着时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第四道是菠菜炒鸡蛋。 菠菜焯水去草酸,鸡蛋打散,油锅烧得滚热,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膨起来,快速翻炒两下盛出,再起锅炒菠菜,最后把鸡蛋倒回去拌匀。 这道菜简单,但颜色好看,绿的翠绿,黄的金黄,很有食欲。 第五道是葱烧豆腐。 豆腐切厚片,两面煎到金黄,大葱斜切段,一起下锅加酱油和少许糖焖煮片刻,豆腐吸饱了汤汁,表面油亮,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的。 第六道是凉拌藕片。藕片焯水过凉,拌上盐、醋和一点点香油。 这道菜清口解腻,专门用来配红烧肉吃。 六道菜分量都不小,他和朱元璋加上朱雄英三个人吃绰绰有余。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已经飘得满院子都是。 莲藕排骨汤煲得汤色乳白,莲藕粉糯,排骨的肉都快从骨头上掉下来了。 清蒸鲤鱼出锅的时候,刘策把蒸鱼豉油淋上去,又撒了一把细细的葱丝,热油一浇,滋啦一声,鱼肉的鲜味被激到了极致。 他把味精藏在袖子里,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往每道菜里撒了一点点,然后用筷子搅匀。 他不放太多,这玩意提鲜是好使,但放多了会盖住食材本身的味道,那就本末倒置了。 张福被叫进来端菜,他一进厨房就愣住了。 灶台上六道菜一字排开,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热气裹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在刘策府上当管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自家老爷做饭好吃,但今天这阵仗明显比平时更上了一个档次。 “愣着干嘛,端上去。” 刘策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菜端到前厅的时候,朱元璋正跟朱雄英下五子棋。 老朱自从学会五子棋之后,在宫里闲着没事的时候,也和马皇后玩两局,棋艺这段时间被磨得进步了不少,但依然不是他大孙的对手,连输了两盘,正憋着一股劲要翻盘。 闻到菜香的时候,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六道菜摆在桌上,热气腾腾。 红烧肉油亮红润,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纹理分明。 莲藕排骨汤盛在大瓷碗里,藕块粉白,汤面上漂着几点红枣的红和枸杞的橙。 清蒸鲤鱼卧在白瓷盘里,葱丝碧绿,鱼肉雪白。 菠菜炒鸡蛋黄绿相间,葱烧豆腐酱色浓郁,凉拌藕片清清爽爽。 朱元璋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桌前,背着手弯下腰,凑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香味顺着鼻子钻进五脏六腑,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好个刘策,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咱闻着味都要淌口水了,做的是真不错啊!” 朱雄英也从棋盘边跑过来,踮着脚尖往桌上看。 他在医馆住了这些天,刘策做的饭他没少吃,自然知道这些菜有多好吃。 但今天皇祖父在,菜色明显比平时更丰盛,他看得眼睛都亮了。 刘策从后厨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拿布巾擦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那当然了,如果不是陛下来了,我可不轻易下厨。” 他走到桌前,把擦手的布巾往肩上一搭,伸出三根手指:“咱可先说好了,不管好不好吃,您今天得多少给我点奖赏,不然我这趟累不是白挨了吗?” 张福在后边听到这句话,膝盖又差点软了。 自家老爷这是上瘾了是吧?刚才跟陛下要赏赐算是敲定了做饭好吃的奖励,现在菜刚端上来还没动筷子呢,又开始要了。 这讨赏的频率,跟小孩子跟爹妈要糖吃似的。 朱元璋却没生气,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指着刘策笑骂道:“行行行,咱赏你,肯定赏你,差不了你的,赶紧坐下,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招呼朱雄英坐到自己身边。朱雄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一屁股坐在朱元璋左手边的位置上,拿起筷子就眼巴巴地看着红烧肉。 刘策也不含糊,走到桌前,在朱元璋右手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张福一看这架势,眼皮顿时跳了起来。他快步走上前去,弯着腰凑到刘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老爷,怎能与陛下同坐?” 在张福的认知里,君臣同桌而坐,那是天大的僭越。 别说他一个七品文林郎,就是当朝一品大员,在陛下面前也只能站着伺候,能得陛下赐座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得斜着身子只坐半边屁股。 哪有人像刘策这样大剌剌地直接往陛下身边坐的?就算陛下喜欢你,你也不能这样啊, 刘策刚拿起筷子,听张福这么一说,转过头来摆了摆手:“这是我家,有什么不能坐的?陛下难道还会挑这个理吗?” 朱元璋刚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道:“对,刘策小子做了这么多菜,难道还不让他坐了?咱是那么不讲情理的人吗?” 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别说是在这儿,就算是在皇宫,也有他的座位,咱就喜欢这小子的直率,哈哈哈!” (都是我做过的菜,片段已经写细节了\(^o^)/~) 第97章 滴水不漏的刘策 张福张了张嘴,然后默默退到了一边。 行吧,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他今天是看出来了,在陛下面前,老爷干什么都是对的。 就算老爷现在站到桌子上跳舞,陛下大概也只会拍着手说这小子舞姿不错。 这俩人,不能用正常的君臣关系理解。 毛骧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暗自比较了一下。在皇宫里,能和朱元璋同桌吃饭而不用等他开口赐座的,只有三个人:马皇后、太子朱标、皇太孙朱雄英。 就连最受宠的郭宁妃等人,也得等朱元璋说一声坐下吧,之后才敢落座。 至于其他皇子,比如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等人,在父皇面前照样规规矩矩地站着,除非朱元璋主动开口赐座。 而刘策的座位待遇,已经和马皇后朱标平起平坐了。 毛骧在心里又感叹了一遍:得亏这人不姓朱,他要是真姓朱,这朝堂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 晚秋和春兰并肩站在一旁伺候着。 春兰手里捧着茶壶,随时准备给朱元璋和刘策续茶。 晚秋则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场合,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但面上还算镇定,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目光一直追着刘策的身影。 春兰也很紧张,虽然伺候人习惯了,但今天伺候的可是陛下啊!不紧张才怪了! 毛骧和那几个锦衣卫护卫都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不是来吃饭的,他们是来护卫陛下的,而且他们也没资格和陛下吃一样的东西,这是规矩。 可那六道菜摆在桌上,香气跟长了腿似的满屋子乱窜,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就不肯出来。 红烧肉那肥而不腻的香味、清蒸鲤鱼那鲜甜的气息、莲藕排骨汤那醇厚的骨香,三股味道糅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勾魂摄魄的网。 毛骧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御厨做的菜他也经常吃得到。 但今天闻到刘策做的这几道家常小菜,他忽然觉得以前吃过的那些珍馐美味好像都少了点什么。 具体的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很踏实的香味,不张扬,但闻了就是让人想吃。 他看着桌上那盘红烧肉,心里默默感叹:这位刘先生不光会治病,做饭也是一绝,难怪陛下偏爱他,什么都会的人谁不喜欢啊? 那几个锦衣卫护卫虽然眼睛都盯着各自负责的方向,但鼻孔都下意识地张大了几分。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喉结也忍不住滚了一下,赶紧又把下巴抬了抬,做出目不斜视的样子。 刘策坐在朱元璋旁边,一边夹菜一边往毛骧那边瞟了一眼。 他看到了毛骧咽口水的那一下,虽然动作很细微,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又看了看那几个锦衣卫护卫,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人跟着老朱出来,从早上到现在估计也没吃上几口热乎饭,现在站在那看着满桌子菜,肚子不饿才怪。 但他不能开口邀请毛骧他们坐下一起吃。 那是规矩,皇帝在场,锦衣卫指挥使没有上桌的道理。 他刘策可以坐,那是因为朱元璋特许了,毛骧要是也坐下,那就是真不懂事了。 他平时虽然看起来莽,但在这种事情上从来不会越界。 他放下筷子,对站在不远处的张福使了个眼色,然后下巴朝毛骧那边微微抬了一下。 张福愣了一下,顺着刘策的目光看了一眼毛骧,瞬间就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脚步又快又轻。 不多时,张福从后厨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厨子,手里端着几盘菜。 分量比主桌上的略少一些,但菜式是一样的,也是红烧肉、葱烧豆腐、菠菜炒鸡蛋各一份,外加一大碗莲藕排骨汤。 张福在偏厅摆了张小桌,把菜放好,然后走到毛骧身边,恭恭敬敬地低声说道:“毛大人,我家老爷吩咐了,给几位大人也备了饭菜,就在偏厅,各位大人在此地护卫陛下辛劳,请先用些便饭,垫垫肚子。” 毛骧微微一怔,转头看了一眼偏厅小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正跟朱元璋有说有笑的刘策。 他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在皇宫里当差这么多年,跟着朱元璋去大臣家里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从来没有哪个大臣想过给随行的锦衣卫也准备一桌饭菜。 那些大臣们满脑子都是怎么伺候好陛下,谁会管他们这些站岗的饿不饿? 更别说他们锦衣卫虽然成立没多久,但前身拱卫司也已经干了不少事,已经是臭名昭著,谁看到他们不是忌惮就是厌恶,什么时候有过人想过他们? 可刘策想到了。 而且不是嘴上客气一句你们也去吃吧,而是实实在在地让厨子做了一桌一样的菜,摆好了桌子,请他们去用饭。 这份周到,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骨子里的。 甚至刘策都考虑到他们的护卫问题了,作为锦衣卫,自然得保护陛下,不能走远,但偏厅实际上就挨着这里,一共七八步远,和他们现在站的差不多距离,啥也不耽误。 这也是刘策的性格,现代人的思维从来都是人人平等,即使现在他没法破坏规矩,但给予相应的礼遇也是应该的,不然他心里都不得劲。 “多谢刘大人了。” 毛骧对张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谢意。 他转身对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轮流去偏厅吃饭,自己则依然站在前厅,只是目光再落到刘策身上的时候,多了一层不一样的光。 那几个锦衣卫护卫到了偏厅,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顿时瞪圆了。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好吃了,立刻被同伴用手肘捅了一下,示意他小声点别丢人。 但他自己也没忍住,又夹了一筷子豆腐,嚼了两下之后默默地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前厅里,朱元璋正在埋头大吃。 他的吃相,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一点帝王的样子都没有,完全就是个老农民。 左手端着大碗,右手筷子翻飞,夹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两口,扒一口饭,再夹一筷子菠菜鸡蛋,囫囵吞下去,又去夹那清蒸鲤鱼。 鱼肚子最嫩的肉被他用筷子一挑就下来了,蘸了蘸盘子里的汤汁,一口下去,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啊!” 朱元璋用筷子指着那盘红烧肉,对刘策说道:“你小子这手艺,比咱宫里的御厨都强!这个肉炖得烂乎,进嘴不用嚼就化了,味道还这么鲜,你小子到底放了什么?” 刘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藕片,淡定地说道:“什么都没放,就是火候到了,陛下爱吃就行。” 放了一些味精,以及一些现代特殊的调味料,确实会更鲜美不少,老朱虽然不至于吃的惊为天人,但鲜美程度吊打御厨还是不成问题的,也难怪老朱吃的这么嗨皮,连吃相都不顾了。 (开分了,才5.8,这也太低了,求各位大佬们点点五星好评,求求了o(╥﹏╥)o) 第98章 别人背地笑你,我当面笑你 朱元璋也不追问,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然后端起碗又扒了一大口饭。 他吃饭的速度快得惊人,一转眼已经干掉了一碗饭,张福赶紧上前给他添了第二碗。 朱雄英在一边也不遑多让。 他在医馆待了这些天,吃刘策做的饭吃习惯了,本来觉得自己已经不会狼吞虎咽了。 但今天皇祖父在场,爷孙俩像是较上劲了似的,你一口我一口,朱元璋扒饭他也扒饭,朱元璋夹肉他也夹肉。 一大一小两个姓朱的,埋头在饭碗里奋战,画面看起来既滑稽又温馨。 晚秋和春兰站在一旁伺候着,两人看着这场景,嘴角都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春兰拼命憋着,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晚秋也咬着下唇,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她怕自己真的笑出声来。 说实话,她们之前对皇帝陛下的想象,要么是威严庄重、不苟言笑,要么是杀气腾腾、令人胆寒。 可眼前这位吃得胡子上都沾了饭粒,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还带着一股子庄稼人的朴实劲。 这哪是什么铁血皇帝,分明就是个这话胃口极好的邻家大爷。 当然,这话她们只敢在心里想,嘴上绝对不敢说出来。 刘策就不一样了。 他一边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一边看着朱元璋大嚼大咽的样子,目光落在老朱胡子上那颗晃来晃去的饭粒上,嘴角一歪,笑了出来。 “太孙。” 刘策放下筷子,朝朱雄英努了努嘴:“你看看你爷爷,像多少年没吃过饭了一样,这要是让那些大臣瞧见了,指不定私下里怎么笑话呢。” 朱雄英正埋头干饭,闻言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了看朱元璋的脸。 他定睛一瞧,果然看见皇祖父那短硬胡须上扎着一颗白花花的饭粒,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朱雄英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差点喷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 晚秋和春兰也终于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赶紧把头低得更低了,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朱元璋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手指头碰到那颗饭粒,顿时有点尴尬。 他把饭粒捋下来,瞪着眼睛看向刘策:“还说那些大臣笑话咱?你小子现在就开始笑话咱了,你和他们都一个德行!” 刘策摇了摇头,脸上依然挂着笑,语气不急不缓:“这话可不对,他们是私下里嘲笑陛下,表面肯定不敢。 而我不一样,我私下里不会跟任何人说,就是当您面笑话您,您说,我和他们能一样吗?” 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豆腐,又补了一句:“我这叫光明正大。” 朱元璋被他这番话噎得差点呛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仔细一想这小子说得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莫名的歪理。 当面笑话和背后笑话,确实不太一样。 虽然当面笑话的那个好像更气人一些,可偏偏他气不起来。 “你也是真好意思说。” 朱元璋最终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语气里满是无语。 刘策一脸理直气壮:“我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陛下吃我的饭吃这么香,我应该感到荣幸才对呀。” 这话听着像是在拍马屁,可又偏偏是一副调侃的语气,让朱元璋想接都接不住。 老朱干脆不理他了,把筷子往碗里一戳,继续埋头吃自己的饭。 他吃到第三碗的时候,速度才稍微慢了下来。 桌上的菜已经被他一个人消灭了将近一半,红烧肉只剩下最后两块,清蒸鲤鱼的一面鱼身已经被筷子剔得干干净净,露出整齐的鱼骨。 莲藕排骨汤的碗也见了底,藕块和排骨都被他捞干净了。 他打了个饱嗝,摸了摸肚子,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满足的表情。 “舒坦!” 朱元璋拍了拍肚子:“好久没吃这么饱了,咱宫里那些御厨,做的菜倒是精致,摆盘也好看,味道也是不错,可吃着就是没你做的这个味,你小子的手艺,也不知道是从哪学的。” 刘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自己琢磨的,做菜这种事,跟治病一样,讲究火候和搭配,火候到了搭配对了,自然好吃。” 朱元璋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听着简单,但细想还真有几分道理。 他正想再夸两句,眼神不经意间扫到了正站在一旁准备泡茶给众人解腻的晚秋。 老朱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对刘策似笑非笑地说道:“咱刚才都忘了问,这个姑娘就是你在教坊司赎回来的那个晚秋?” 刘策也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嘴:“正是。” 晚秋万万没想到朱元璋会忽然提到自己。 她的手本来正要去拿茶壶,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她赶紧放下茶壶,走到桌前,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奴婢晚秋,拜见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跟刘策斗嘴时温和了几分:“起来起来,咱今天是微服出来的,不必见一次跪一次,方才进门的时候不是已经行过礼了吗?” 他这话虽然说得随意,但能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奴婢说出不必见一次跪一次这种话,已经是非常罕见的温和了。 当然,这份温和主要不是给晚秋的,而是给刘策的。 老朱是看在刘策的面子上,才对晚秋态度这么好的,这一点,不光晚秋自己心里清楚,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仅仅是看在刘策的面子上,朱元璋最多也就是态度客气一些,不至于特意点她的名字问话。 他愿意主动跟晚秋说话,还有另一层原因。 陈虎昨晚跟他汇报的时候,把晚秋愿意拿出全部积蓄给自己赎身、到刘策身边当奴婢的事情说得挺详细。 老朱当时就觉得这姑娘不错,不贪图钱财,不贪图名分,就是死心塌地要跟着刘策。 这种真心实意的性子,正是老朱最欣赏的那一类人。 他和马皇后之间的感情,说白了也就是这样。 当年他一无所有的时候,马皇后跟着他吃苦受罪,从来没抱怨过半个字。 他被关起来没饭吃的时候,马皇后怀里揣着滚烫的烙饼去看他,胸口都烫出了疤。 这份真情,他朱元璋记了一辈子。 所以他一听到晚秋的事,心里就对这个姑娘多了几分好感。 不管怎么说,也是爱屋及乌,真心实意对刘策好的人,他老朱就看着顺眼。 第99章 搞了半天,你在这等着咱呢 刘策在旁边笑了起来,接过话头:“没想到陛下还关注到了晚秋的事,您对臣是真不错啊。” 朱元璋本就对这些事不上心,此刻也懒得跟刘策算这笔烂账,索性翻了个白眼说道:“那当然了,咱对你那是相当不错了,可你还天天顶撞咱,非得把咱气出病来不可!” 刘策嘿嘿一笑:“放心,气出病来我能治。” 朱元璋又被噎了一下,指着刘策的鼻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骂出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跟刘策纠缠,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这小子都能怼回来,而且每次都怼得他无话可说。 他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晚秋,把话头转了回去:“咱不止下了圣旨,还让毛骧去调查了这姑娘的底细,免得你小子让人骗了。” 晚秋跪在地上,身体微微一颤。 她不知道陛下还派人查过自己,明明没什么事情,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涌上一阵紧张。 朱元璋接着说道:“调查过了,她这一家是被胡惟庸那个奸贼坑惨了,也是被冤枉的,不然你以为咱能轻易赦免她的贱籍,还把她赎身钱退给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不满,但那不满不是针对晚秋的,而是针对刘策的。 仿佛在说:你个混账小子,咱对你这么好,你还天天顶撞咱,你小子有没有良心? 实际上,朱元璋昨晚听完陈虎的汇报之后,虽然当场就下了免除晚秋贱籍和退还赎身钱的旨意,但他并没有马上让人去宣旨。 他毕竟是开国皇帝,什么样的人心算计没见过? 一个教坊司的清倌人,忽然主动要给一个正当红的大夫赎身当奴婢,这事听起来确实有情有义,但也未必没有猫腻。 万一这女子图的是刘策的圣眷和钱财呢?万一她跟朝中哪个对头有勾连呢? 老朱那脑子,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使的了,一瞬间就考虑到了这些。 所以他觉得,不能让刘策冒这个险。 所以他把毛骧叫来,连夜去查晚秋的底细。 圣旨已经拟好了,就放在他案头,但他告诉毛骧,明日一早去宣旨之前,必须把这家人的底细查个水落石出。 如果这女子是个骗子,圣旨作废,人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毛骧当晚就去了教坊司,打听到晚秋一家是开罪了胡惟庸,然后他天不亮就去了锦衣卫的档案库,调出了胡惟庸案涉及的所有充入教坊司的犯官家属名册,一条一条地核对。 晚秋的父亲确实是因给胡惟庸治病出了差错被处死的,这案子在当时的档案里有明确记载。 而这个差错更是抽象,不是治病没治好,而是胡惟庸单纯心情不好,嫌药效慢,直接把晚秋一家收拾了。 简直是凄惨至极了。 后来又找了几个还在世的知情老人核实,确认晚秋一家人确实是平白无故被牵连的,没有别的隐情。 毛骧赶在陈虎出宫之前把结果呈给了朱元璋。 朱元璋这才放了心,让陈虎带着圣旨去了教坊司。 看似只是昨晚到今早这么小半天的事,可老朱在背后做的功夫,比刘策知道的要多得多。 刘策听完朱元璋这番话,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正了正坐姿,郑重其事地对朱元璋抱了抱拳:“陛下对臣是真好啊,这倒也免了臣的麻烦。”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晚秋,接着说道:“晚秋还有一个母亲和妹妹,都是当初一起被坑送到教坊司的。 臣答应要帮她们一把,但其中缘由还没有了解到,便让刘三去查了一下,还没有查到结果。没想到陛下早就已经查清楚了,既然如此,臣也就没什么疑虑了。” 说完,他话锋一转,对着朱元璋又抱了抱拳:“臣就请陛下再下一道旨,把晚秋的母亲和妹妹也免了贱籍,至于赎身钱,就不劳陛下开金口了,臣这里的钱财还足够。” 朱元璋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头,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茶盏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搞了半天,你在这等着咱呢!” 老朱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没好气地瞪着刘策:“赦免一个晚秋,已经是法外开恩了,你居然还让咱再赦免两个?你开什么玩笑!” 晚秋跪在地上,身子猛地一颤。 她赶紧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焦急和惶恐:“陛下!老爷!奴婢不敢再奢求什么,请千万不要因为奴婢一家的事情伤了和气!” 她是真的怕了。 方才刘策跟朱元璋斗嘴,虽然听起来句句都在顶撞,但那种顶撞是带着玩笑意味的,朱元璋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都没真正消失过。 可这次不一样,刘策是实实在在在逼皇帝表态,是臣子逼着君主给个明确的答复。 这已经完全不是斗嘴的范畴了,这是犯上的边缘。 更何况,朱元璋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开什么玩笑。 这话从严苛著称的洪武大帝嘴里说出来,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该知难而退了。 可刘策不但没有退,反而把身子坐得更直了。 刘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男子汉大丈夫,答应的事情就一定要办,而且这也不是一个违反原则的事,不然我怎么会厚颜来求陛下?” 他看了一眼晚秋,目光温和,然后又转回到朱元璋脸上:“陛下既然已经知道晚秋一家实际上是被胡惟庸给害了,那奸贼已被杀,此事自然就此揭过。 她们一家若是原本有罪,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开口求这个情,但既然是无罪被坑的,陛下此刻赦免他们,岂不是大大的恩德吗?”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补了最后一句:“这其中不只是臣为他们求情,也是彰显陛下的仁德,这有何不可?” 朱元璋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刘策这话说得句句在理。 晚秋一家确实是冤枉的,既然是冤枉的,赦免就是理所当然的正义之举,不是什么徇私枉法的勾当。 事情本身没毛病,他甚至不需要刘策来提醒他,他自己就知道这事的道理在哪。 但他依然觉得有点无语,不是无语这件事,而是无语刘策这小子说话的方式。 哪有臣子这么逼咱表态的?你说两句软话,把台阶给咱铺好了,咱还能不答应你吗? 你非得把话架到这个份上,让咱下不来台? (求五星好评呀(☆▽☆)) 第100章 此人当是天下之君子 老朱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又听见刘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臣只要陛下一句话,肯还是不肯。” 晚秋伏在地上的手指都在发抖。 春兰在旁边死死攥着茶壶,连毛骧站在一旁都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前厅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 朱元璋看着刘策,刘策也看着朱元璋。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一个平静如水,一个写满了无语。 老朱的表情确实相当无语。 但在无语的同时,他脑子里其实在冷静地琢磨这件事。 刘策说得没错,晚秋一家是被冤枉的,胡惟庸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了,这次赦免两个无辜之人,于法理上没有任何问题。 唯一让他觉得有点掉价的,是自己堂堂洪武皇帝,居然要为了两个教坊司贱籍专门多下一道圣旨。 这事传出去,那些文官难免又要嘀咕两句。 但转念一想,嘀咕就嘀咕吧。 那些文官天到晚在背后嘀咕他,他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了,还不是照样嘀咕? 倒是刘策这小子,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些画面。 刘策在奉天殿里说出臣能治的时候,他大孙正躺在床上气息奄奄。 刘策给他妹子诊脉,说出不出三年的时候,他妹子的脸色还是蜡黄的,现在已经能吃能睡气色红润了。 刘策盯着他标儿的眼睛说殿下这病得赶紧治的时候,他标儿还在天天头晕失眠,现在药吃着,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 这三个人,是他朱元璋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对他比江山社稷都重要百倍。 而他们三个人现在的命,都是刘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 一股难以言说的好感从心底里浮上来,温温的,像是三九天喝了一碗热汤。 老朱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刘策怎么都生不起气来,他也不想去琢磨。 他只觉得,这小子立了这么多大功,对咱又是一心一意的忠诚,这么点小事咱还不给他个面子?那也说不过去了。 毕竟咱又不是什么心胸狭窄的昏君,这小子不会说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能生什么气? 朱元璋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几分无奈的意味,摇了摇头说道:“你小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咱还能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也罢,咱就给你这个面子,一会回宫去,咱就派人下旨。” 他把茶杯搁下,伸手指了指刘策的鼻子:“真是拿你没办法。” 晚秋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刚才把脸埋在手臂之间,不敢看朱元璋的表情,也不敢看刘策的表情。 她只敢听声音,听陛下的语气是不耐烦了?是不高兴了?是准备发火了?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 可忽然间,她听见朱元璋说了那句也罢,说了那句咱就给你这个面子。 母亲和妹妹的贱籍,就这么被赦免了? 一股巨大的惊喜从胸口涌上来,冲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抬起头来看着朱元璋,又看了看刘策,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多谢陛下天恩!多谢老爷!” 她的声音又抖又哑,眼泪和声音一起涌出来,磕了一个头又磕一个头:“多谢陛下天恩!多谢老爷!” 朱元璋摆了摆手说道:“起来吧,咱说实话,也就是刘策这小子,换其他任何人,这事都没这么容易。 你这小丫头也是命好,跟了刘策这小子,这是你的福分,咱赦免你的母亲和妹妹倒也容易,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咱可跟你说清楚了,刘策为你做到如此,你就该知道知恩图报,若你要是敢做半点对不起刘策的事情,咱保证让你这一家三口死无葬身之地!” 话到后面,朱元璋的语气已经变得有些森然。 作为天下霸主,他这话是非常有杀伤力的。 晚秋吓得身子一颤,赶紧磕头说道:“奴婢不敢,奴婢心中只有刘先生一人,永世不改,若有半点忤逆,天诛地灭!人神共愤!” 刘策见状,心中也是略有点感叹,老朱对自己真不错,晚秋也是真被吓到了。 但他没有开口阻止,老朱刚才这番话,既是恩典,也是威慑。 晚秋把这份恩威记在心里,对她以后在刘策府上的日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要是现在插嘴求情,反而会坏了老朱的用意。 他是胆子大,性子倔,却不是傻。 朱元璋看了跪在地上的晚秋一眼,语气重新变得平淡:“起来吧。” 晚秋又磕了一个头,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块红印,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抹笑容。 她想跟母亲和妹妹说,她想现在就跑去告诉她们。 这件压在她们姐妹母女身上一辈子的大山,今天终于被搬开了。 朱元璋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转过头来,看向刘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倒是很好奇,如果这件事情不是晚秋,而是其他人,你会管吗?” “会!” 刘策回答的非常笃定。 老朱也没想到刘策回答的如此之快,愣了一瞬。 刘策继续说道:“这天底下不公的事情或许有很多,我没法一一兼顾,但我见一个就要管一个,此事跟晚秋本人倒是未必有太大关系,只是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不然和小人畜生便无分别。 所以陛下也要做好准备。臣之后若是再遇见此等事情,肯定还会再厚颜来求陛下主持天下公道的,相信陛下也能容忍臣的这点小小冒犯,可肃大明之威,也立陛下恩德。” 听了这一番话之后,老朱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 这小子一脸正气,简直正的发邪。但偏偏他说不出什么来,而且看刘策这副模样,他心中莫名的喜爱。 原因无他,别人说这话,他可能会质疑一下,可刘策说这话,他绝不会质疑。 因为他很清楚刘策到底是个什么人,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 刘策的医馆,来的病人,三教九流都有,可刘策态度都是一样的,治病药物也都是一样的,没有三六九等。 一个不管对达官显贵还是劳苦农民,都态度一致的人,他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他说的话全都是本心之话,此人当是天下之君子。 那些儒家文官个个都以君子自居,但实际上没有一个能够达到刘策这样的标准。 也正因如此,老朱非常喜欢刘策,此事倒是不只是关乎到善念常驻的效果,而是真正喜欢刘策这种宁可身死也绝不改变信念的君子之风。 当然,这和刘策顶撞他的时候,让他觉得很无语,觉得刘策很欠揍的情绪,是并不冲突的。 (100章啦!纪念一下,随便求个五星好评和催更,还有小礼物呀!(☆▽☆)) 第101章 突发!朱标出事了! 老朱感慨归感慨,但心中憋了一个缺德招,还没来得及干呢。 却见他淡笑说道:“咱本来还想封你个大官呢,结果你因为这事跟咱求了情,咱得考虑考虑,还要不要封你。” 这话听着像是在逗刘策,实际上也是在逗刘策。 老朱虽然表情做得一本正经,但眼角那道笑纹早就把他出卖了。 他就想看看这小子听说要升官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是眼睛放光?是赶紧谢恩?还是假装谦虚实则暗喜? 刘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一边拿布巾擦手一边随口说道:“陛下封不封都成,全看陛下心情,反正陛下也了解我,我对官职这种东西并不在乎。 这个七品文林郎,说白了就是个自保的虚衔,也多亏陛下赏赐,再往上提拔,我觉得倒也没什么大用,倒不如给点真金白银来得实惠。” 朱元璋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僵住了。 他扭过头来瞪着刘策,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一幅画。 眉毛拧着,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头写满了:你小子说的是人话吗? 他本意是想逗逗刘策,看他着急要官的样子,结果倒好,这小子不但不在乎,还反过来跟他谈条件。 真金白银,你当咱是你的钱袋子呢? 可无语归无语,他心里有个地方却觉得格外舒坦。 朝堂上那些人,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这辈子拼死拼活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往上爬一级吗? 能让朱元璋亲口封官,那是祖坟冒青烟、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些人听到风声就开始四处走动打点,听到消息就开始写谢恩表,接旨的时候膝盖都能在地上砸出坑来,感恩戴德的样子做得比谁都足。 可有几个人是真心感激的?又有几个人心里盘算的是怎么往上再爬一级? 而刘策这小子,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官职没什么大用,甚至不如给点钱。 说这话的时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随意到了极点。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浑身都透着一股干净劲。 这种干净不是傻,不是不通世故。 这小子嘴皮子比朝堂上那些文官还刁钻,他什么都懂,但他就是不在乎,因为他从来没把自己的人生目标设定在升官发财这条路上。 他就是想当个大夫,治好病,吃好饭,晒太阳,就这么简单。 而这种纯粹,在朱元璋眼里,比什么一品二品大员都要珍贵。 他当年在乡下种地的时候,最向往的不也就是这种日子吗? 只不过命运把他推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他回不去了。 可眼前这小子,站在这条路的起点上,却走得那么笃定,那么放肆,那么自由自在。 老朱看着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小子,活得可比咱自在多了啊。 只是总是被刘策整的说不出话,想逗逗这小子,结果还是说不过他,不由得有些郁闷。 朱雄英坐在旁边荡着小腿,脸上还挂着方才看皇祖父出糗时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 晚秋和春兰站在一旁伺候着,毛骧守在门口,几个锦衣卫护卫在偏厅刚扒完最后几口饭,筷子还没搁下。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院由远及近,踩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人在跑。 毛骧耳朵一动,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柄。 他刚转过身,就看见自己留在外面望风的一个锦衣卫百户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色白得像见了鬼。 这个百户身后还跟着赵四和王五,显然这里不是一般人能闯进来的,而是和赵四王五通了气,必然是有事禀告。 毛骧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呵斥,什么事也不能耽误陛下和刘先生聊天啊! 那百户已经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毛骧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进前厅,脚步重得踩得地砖都在震。 他身后那个锦衣卫百户踉踉跄跄地跟进来,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毛骧自己也是满头大汗,紧张的不得了。 刘策见状心中也有些好奇,认识这家伙也挺长时间的了,头一回见到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那不只是紧张,是焦虑,是恐惧。 朱元璋正端着茶盏要往嘴边送,抬眼看见毛骧这个样子,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太了解毛骧了。 这个人跟着他从血里火里滚过来的,天塌下来都不见得皱一下眉。 能让他当着外人的面慌成这个样子,那一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毛骧抢到朱元璋面前,单膝跪地,身后那个锦衣卫百户也扑通一声跟着跪下。 毛骧抬起头,声音压得低沉,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陛下,太子殿下突发恶疾,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 前厅里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朱雄英正坐在椅子上晃腿,听到这句话,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晃荡的小腿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着毛骧,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一种从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恐惧。 晚秋手里的茶壶险些脱手,满脸惊讶。 春兰也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那几个刚从偏厅走出来的锦衣卫护卫,筷子还拿在手里,全都僵在了原地。 朱元璋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他那副魁梧的身躯一站直,整个前厅的气压都跟着往下沉。他瞪着眼睛盯着毛骧,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又硬挤出来的:“怎么回事?!” 这一声不是吼,可比吼更可怕。 老朱整个人身上那股子从战场和朝堂上磨出来的杀气,在这一瞬间全炸开了。 站在旁边的张福直接被这股气势压得双膝一软,倒退了两步才扶着墙勉强站住。 朱雄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跑到毛骧面前,仰着小脸看着他,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爹!我爹怎么了?!” 他虽然是皇太孙,平日里跟着刘策学医下棋和切药,比同龄的孩子懂事稳重得多,可他毕竟只有九岁。 父亲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就是这世上最重的东西。 自从他娘常氏去世之后,父亲朱标就是最重要的人了。 朱标教他认字,教他做人,教他怎么当一个好太子、好皇孙。 在他心里,父亲就是一座永远不会倒的山。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座山可能要塌了,这让朱雄英如何能承受的了? (坏菜了,昨天答应的,涨0.1评分就加一更,结果一天就从5.8涨了6.4分,直接欠下6更了,不过也无所谓,只要分数继续涨,肯定加更,今天努力码字之中,肯定加更!敬请期待!各位大佬们,五星好评打起来呀!) 第102章 束手无策?策来了 朱雄英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着转,他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伸出小手抓住毛骧的袖子,声音又急又抖:“毛指挥使!我爹怎么了!你说啊!” 毛骧被这孩子的眼神看得心里像刀割一样,可他不敢乱说话,只能咬着牙低下头去。 他身后那个锦衣卫百户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他当然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谁,是洪武大帝朱元璋,是那个一句话就能让他全家掉脑袋的人。 可他更清楚,如果自己现在不把话说明白,等陛下事后知道了实情,他的脑袋掉得更快。 他把心一横,咬了咬牙,伏在地上沉声说道:“启禀陛下,属下也不知晓太多,只知道太子殿下和侧妃吕氏吵了一架,随后...随后殿下便废了吕氏的身份,然后就出了事。” 吕氏。 这两个字一出来,前厅里的温度像是陡然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比方才更加浓烈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不说话,就这么站着,可那沉默比什么怒吼都更让人胆寒。 春兰已经不敢呼吸了,她缩在墙角里,浑身都在发抖。 晚秋也低下了头,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她们刚才还觉得这位陛下像个胃口极好的邻家大爷,可现在她们才真正明白,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邻家大爷。 他是洪武大帝,是杀出来的皇帝,他的手上沾过的人命比她们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只是刚才在刘策面前,他把那一面收起来了而已。 现在那一面,又露出来了。 刘策站在朱元璋身后,他的表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 他一只手按在朱雄英的肩膀上,用力握了握,然后眼神微微沉了几分。 吕氏。 之前在医馆里,朱雄英跟他说过,自己当初得天花,线索七拐八拐地全都隐隐指向吕氏。 当时刘策听了,心里确实犯过嘀咕,但他没太往心里去。 说实话,他这个人连死都不怕,还能怕一个藏在深宫里耍手段的女人? 一个吕氏,还不怎么让他放在眼里,他也懒得操心朱元璋的家事。 可现在,吕氏又跟朱标的昏迷扯上了关系。 这就不是犯嘀咕的问题了,这是有人在接二连三地碰他最在意的东西。 那可都是他亲手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人。 朱元璋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前厅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刘策身上。 他刚要开口说话,可话还没出口,他的大孙已经先动了。 朱雄英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刘策面前,两只小手死死地抓住了刘策的袖子。 他仰着头,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淌成两道细细的水痕。 他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满地打滚,他就只是仰着头看着刘策,嘴唇抖得厉害,声音又哑又碎:“刘先生!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救我爹!我求你了!” 他抓着刘策袖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知道太医院那群人上次治不好自己的天花,是刘先生救了他。 现在父亲倒下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九天十地,只有刘先生能救父亲。 “我给你磕头!刘先生!我给你磕头!”他说着就要往下跪。 刘策一把拽住了他。 他把朱雄英拉起来,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个满脸泪水的孩子。 他伸手用拇指擦掉朱雄英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语气也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石头:“你冷静点。” 朱雄英抽噎着看着他,泪水模糊得看不清刘策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刘先生的手按在自己肩膀上,那只手很暖,很稳。 “你爹是我的病人,从第一次给他看病那天起,他就是我的病人了。” 刘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刘策的病人,只要还没咽气,就没有救不回来的,你信不信我?” 说真的,这会再着急,也不能看着孩子崩溃了,还是要先安抚一下。 朱雄英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可他点了点头。 他信。从刘策把他从天花手里抢回来那天起,他就信了。 “好。” 刘策站起身,把手从朱雄英肩上收回来,转过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此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可他刚才没有打断刘策和朱雄英说话。 他站在那,看着刘策安慰他大孙,眼底的杀意虽然没有消退,但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温和。 刘策对着朱元璋一抱拳,声音不高,却干脆利落:“陛下,先别发怒了,现在不管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太子殿下的性命重要,咱们立刻一起去东宫,让我瞧瞧太子殿下的情况。” 老朱很清楚,这个时候不管是吕氏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没有他儿子的命重要! “对!这就走!” 朱元璋一把抓住刘策的手腕,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攥得紧紧的,声音已经着急的有些沙哑。 刘策也不啰嗦,回头对张福丢下一句照顾好家里,然后一手拉起朱雄英的小手,大步流星地跟着朱元璋往外走。 毛骧和那几个锦衣卫立刻在前头开路,一群人出了医馆后门,上了来时的马车,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串急促的脆响,朝着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朱雄英坐在马车上,靠着刘策的身子,小手一直攥着刘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依然发白。 因为刘策的安慰,他心中大定,也没有再哭,但因为担心父亲,眼眶还是红的,隔一会就抬手用袖子抹一下眼睛。 刘策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让他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 到了东宫门口,马车还没停稳,毛骧已经跳下去掀开了帘子,手脚利落到了极致。 东宫的气氛比医馆前厅压抑了十倍不止。 从门口到内殿,沿途的太监宫女全都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祸临头的死寂。 几个太医院的太医已经在殿内了,正围在朱标的床前手忙脚乱地施针的施针、切脉的切脉、煎药的煎药。 可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束手无策。 嗯,现在策来了。 第103章 还行,不是什么要命的情况 自从上次刘策给朱标诊断出高血压之后,朱元璋对自己这个好大儿的健康就格外上心。 他专门从太医院调了好几个医术最精湛的老太医常驻东宫,日夜轮值,随时监测朱标的身体状况。 按理说这群人已经是整个大明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了,可偏偏此刻,他们对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朱标,一个个额头冒汗,手指发抖,连针都快扎不准了。 朱元璋大步踏进内殿,身后跟着刘策和朱雄英。 老朱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床上的人。 朱标躺在那里,面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紧紧地抿着,没有一点血色。 他身上盖着锦被,两只手平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朱元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好大儿这副模样,只觉得有人在他胸口上狠狠擂了一拳。 “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都在发抖:“怎么了?标儿怎么样了?!” 那群太医原本就已经紧张到了极点,这会儿看见朱元璋黑着脸大步走进来,魂都飞了一半。 为首的王太医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一个个伏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王太医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花白的眉毛往下淌:“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他、他应该是厥过去了,只是...只是一直昏迷不醒,臣等想了许多法子,施了针,灌了药,却也没什么用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了,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是太医院的老人了,经历过洪武朝不少风浪,可此刻他跪在这东宫的地砖上,只觉得膝盖底下的凉气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 他身后的其他太医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中不少人几个月前就在这东宫里跪过一回,那一次是朱雄英得了天花,太医们同样束手无策,朱元璋当场就要把太医院满门抄斩。 要不是刘策横空出世救活了太孙,他们这些人的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 可这才过了几个月?同样的场景又重演了。 只不过床上躺着的从皇太孙换成了太子殿下,而他们的医术依然不够用。 一个年轻些的太医跪在人群里,眼眶都红了,心里直想哭。 怎么当洪武朝的太医就这么难啊? 整天都好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隔几个月就来一次生死考验,这谁顶得住啊? 朱元璋听了王太医的话,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手指指着地上跪着的那群太医,嘴唇都在发抖:“一群没用的废物!上次咱大孙你们救不了,这次咱标儿你们又救不了!咱养你们干什么吃的?!咱真该...” “陛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朱元璋身后响起,不急不缓,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滚沸的锅里,把那股即将炸开的怒火硬生生压住了。 刘策走上前来,拍了拍朱元璋的胳膊:“现在不是着急发怒的时候,你们先安静一会,我先看看太子殿下怎么了,别打扰我。”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语气就跟在医馆里跟病人家属交代注意事项一样。 可整个内殿的人都愣住了。 那群跪在地上的太医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看向刘策,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刘策这小子,怎么敢跟陛下这么说话?还敢拍陛下的胳膊?他不要命了吗? 王太医则是心中大喜。 他看见刘策出现的那一刻,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上回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刘策,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把太孙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救太子殿下,那一定是他。 朱元璋被刘策这么一说,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怒火硬是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了刘策。 那群太医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陛下居然真的听了?真的往后退了?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洪武大帝吗? 不过也对,现在太子殿下的性命最要紧,什么都不重要啊! 刘策没理会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朱标。 朱标的面色确实很白,呼吸虽然还算平稳,但意识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双唇紧抿,眉头微微锁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了朱标的手腕。 三根手指压在寸关尺上,闭目凝神,做出一副诊脉的样子。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朱元璋都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刘策的侧脸,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朱雄英站在床边,小手抓着床沿,咬着嘴唇,看着面色苍白的父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打扰了刘先生诊脉。 刘策表面上在诊脉,实际上已经暗中开启了望气神目。 眼前的朱标在他视线里变成了一张透明的病理图谱,气血运行、经络通塞、五脏六腑的虚实寒热一览无余。 片刻之后,他心里有了底。 不是什么严重的要命的情况。 朱标本来的高血压就是老毛病了,这段时间他应该没有按时吃药,硝苯地平和阿司匹林估计断了两天,血压就没控制住,开始往上窜。 偏偏今天又跟吕氏大吵了一架,事情估计不小,情绪剧烈激动之下,气血上冲,血压飙到了一个危险的高位,脑血管在短时间内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身体自我保护性地进入了休克状态,也就是中医说的厥逆。 但万幸的是,没有脑梗,也没有脑出血。 脑血管虽然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并没有破裂,也没有被血栓堵住。 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朱标还年轻,血管弹性好,恢复能力强。 要是换成六七十岁的人,今天这一下很可能就直接脑溢血倒下了。 刘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要没有脑出血和脑梗,那就不是什么要命的问题。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高血压引起的厥逆,靠这个时代的针灸和汤药确实很难让他马上苏醒。 这些太医的古书里连高血压这个概念都没有,对脑血管意外的处理更是两眼一抹黑,面对这种情况除了干着急确实也没别的办法,也实在怪不得他们。 第104章 你小子找死也别拉着我们垫背啊(第四更!) 刘策把手从朱标腕上收回来,转头看向朱元璋。 老朱立刻凑上来,声音又急又哑:“刘策!标儿怎么样了?” 刘策站起身,对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清楚楚:“陛下不必担心,太子殿下本来就有老毛病,之前我给他看过,您也知道。 这次是因为太激动了,气血上冲,导致厥过去了,倒不算是什么特别大的事,绝不会危及生命。” 这句话一出来,内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松了绑。 那群跪在地上的太医齐齐吐出一口长气,有几个年纪大的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王太医更是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又是庆幸又是惭愧。 庆幸的是刘策来了太子殿下就有救了,他们全家的的脑袋都保住了。 惭愧的是自己学医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不如这个年轻人。 朱元璋听到绝不会危及生命这几个字,魁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重又长,像是把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汗,那动作粗糙得像是在抹桌子,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刘策的肩膀,那只大手拍得又重又急,连拍了三四下,嘴上却没说出话来。 而刘策则是嘴角微微抽搐,老朱满手汗还往自己身上拍,这可是朱标给他做的同款衣服啊。 可等那股子最急的担忧散去之后,朱元璋的表情又重新阴沉了下来。 他收回搭在刘策肩上的手,转过身去,目光落在窗外,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那个锦衣卫百户禀报的话还在他耳朵边上转。 太子殿下和侧妃吕氏吵了一架,随后殿下便昏了过去。 吕氏。 这个女人的名字,已经是最近第二次在他脑子里重锤一样地敲响了。 上一次是因为他大孙的天花,线索七拐八拐都隐隐约约地指向吕氏,只是他派毛骧查了又查,始终没能拿到能钉死她的铁证。 他本想着等证据坐实了再说,毕竟吕氏是朱标的侧妃,又生了朱允炆,算得上是他朱家的儿媳妇,没有铁证之前不好轻易动她,免得伤了标儿的心。 可他忍了一次,等来的却是标儿跟她吵了一架,然后直接气到昏死过去。 朱元璋的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 果然,咱就不该心慈手软啊,就该是人均胡惟庸的待遇,这样才消停! 他妹子还在养病,他大孙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现在又轮到他标儿。 他这辈子最大的逆鳞,就是他的妹子、他的标儿、他的大孙。 谁碰了,谁就得死。 管她是什么侧妃,管她生了几个儿子,管她有没有铁证。 朱元璋的杀意此刻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整个内殿的温度都跟着低了几分。 刘策也感觉到了朱元璋身上那股杀气。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吕氏这个女人,比他之前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不过眼下还不是计较她的时候,先把朱标从床上拉起来才是正事。 他转头对朱元璋拱了拱手,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陛下,还有各位,你们都先出去吧。 这里需要安静,我给太子殿下做一些治疗,让他恢复得快一些,放心,此事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诸位不必担心了。” 王太医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偷偷抬眼去看刘策,心想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直接让陛下出去? 这是东宫,又不是你的医馆,陛下站在这里碍着你什么事了? 其他太医也都差不多的心思,一个个伏在地上,等着听朱元璋发火。 可他们等来的,却是朱元璋杀气立刻消失,反而是连连点头,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急切:“行行行,咱这就出去,你慢慢治,别着急!” 说完这句,他抬腿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往外走也都不许出声!谁出声咱砍谁脑袋!” 那群太医跪在地上,下巴差点没掉在地砖上。 那个之前被刘策抱怨为难太医的老朱,此刻居然比谁都配合。 这要是别人让陛下出去,陛下不把他拖出去打个半死才怪。 可刘策让陛下出去,陛下不但没生气,还帮着他清场。 这待遇,就没有一个太医有过! 太医们还在发愣,朱元璋已经走到内殿门口,回头一看他们还跪在地上没动,顿时火气又上来了,压着嗓子骂道:“你们还不给咱滚起来!还跪在这干什么?若是干扰了刘策小子给标儿治病,咱砍你们脑袋!” 这句话倒是洪武大帝的味了。 那群太医吓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袍子都顾不上整理,跌跌撞撞地往外跑,狼狈得像一群被猫撵的老鼠。 刘策看着这帮头发花白的老头连滚带爬的样子,摇了摇头,忍不住开口道:“陛下,你为难他们干什么?他们最多也就是医术不精,又不是要害太子殿下,他们比谁都希望能治好太子殿下,不然的话都要被你砍脑袋了。” 这话一出来,那群刚连滚带爬站起来的老太医腿又软了。 他们个个都瞪大眼睛惊悚地看着刘策。 这小子说什么呢?他跟陛下抱怨?!当面教落陛下?!还替他们求情?! 王太医更是额头上的汗珠子比刚才更密了,他这辈子见过不少胆大的人,但胆大到像刘策这样当面数落皇帝还替别人求情的,他是真没见过。 其他几个太医也吓得浑身发抖,他们不敢看朱元璋的表情,只能在心里默念。 刘策啊刘策,虽然我们很感谢你为我们求情,但你能不能委婉一点,你小子找死也别拉着我们垫背啊。 可让他们更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朱元璋听了刘策的抱怨,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两下,然后他居然没有发火。 他不但没有发火,还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摆了摆手:“咱这不也是生气了吗?行了,你小子别在这充好人了,咱不为难他们就是,你赶紧给标儿治病吧!” 说完,朱元璋抬起腿就往外走,脚步飞快,生怕再耽搁一息就会耽误刘策给朱标治疗似的。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还顺手把朱雄英也拉了出去,嘴上嘟囔着:“好大孙听话,刘策肯定能把你爹治好,咱爷孙俩等着就行了。” 得了刘策的保证之后,老朱已经不担心了,所以心态也平和了很多。 所有的事情之后再说,先等标儿醒了的。 (第四更!求五星好评呀!) 第105章 焦急的马皇后 (第五更!) 那群太医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好几息才回过神来,然后赶紧跟在朱元璋身后鱼贯而出。 他们一边往外走一边互相交换眼神,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每个人的心里都翻涌着同一个念头。 刘策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对他这哪是恩宠,这分明是纵容! 不对,这连纵容都算不上,这简直是溺爱啊! 当面数落陛下,陛下居然还一脸无奈地跟他解释原因,这确定不是太子殿下的待遇吗? 不过这些人也都暗自庆幸,若非刘策开口求情的话,他们这些人不定要被老朱怎么处置呢。 所以说他们心里都很感激刘策的存在。 有几个太医走出内殿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刘策一眼,目光里又是敬畏又是感激,然后快步退了出去。 内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刘策和躺在床上的朱标。 殿外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渐渐远去,烛台上的灯火轻轻跳动着,把朱标惨白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刘策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朱标,摇了摇头。 这位太子殿下,表面温厚,内里精明,对他是真心实意地好,送衣服、送令牌、帮忙张罗医馆,件件都做到了实处。 说实话,刘策对朱标的感情,并不比对朱元璋差多少,还是很敬重的。 刘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系统,兑换硝酸甘油含片,再兑换一针镇静降压合剂。 系统界面在眼前无声地展开,积分数字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看,这点东西一共就二百积分,小问题而已。 他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片硝酸甘油含片,一根预先装好药剂的注射器。 他俯下身子,先把含片塞到朱标舌下,动作很轻,怕惊到昏迷中的太子。 硝酸甘油含片在舌下缓缓融化,药效透过黏膜直接进入血液,朱标的血管开始缓慢地舒张,心脏的负担在一点点减轻。 刘策又拉过朱标的手臂,在肘弯处找到静脉,消毒,进针,推药。 两者结合,能让朱标的血压迅速稳定,然后苏醒过来。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他面对的不是太子的生死,而只是一个普通病人的日常诊疗。 药推进去之后,他收好注射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也不着急,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每隔一会就伸手搭一下朱标的脉,确认脉搏正在逐渐变得平稳有力。 而这个时候,外面有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起初只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来多了人语,再后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伴着一个女子焦急的问话。 刘策听得分明,是马皇后的声音。 马皇后今天本来没什么事情,正在后宫自己院里晒太阳喝茶。 这段时间身子养得好,面色红润了不少,平日里走路,甚至跑一段路也不喘了。 朱元璋特意吩咐过,后宫的事都交给郭宁妃,不许任何人拿琐事去烦皇后养病。 可朱标出事的消息传进后宫的时候,哪个宫人敢拦?哪个宫人敢瞒? 报信的太监跪在她面前话还没说完,马皇后手里的茶盏就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轿子,怎么到的东宫。 一路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标儿,标儿怎么了? 朱标是她的大儿子,是她最爱的儿子。 她的儿子好几个,但最疼的还是朱标,作为大儿子,朱标是她亲手抱大的,是她一笔一画教他认字的,是她看着他一天天长成如今这副温厚仁德的模样。 如果朱标出了什么事,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轿子刚停稳,她就推开宫女的手自己跳了下来,脚步快得一点都不像养了几个月病的人。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跑的还是两者都有,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晕眩的感觉,眼前的景物都在微微晃动。 可她顾不上了,她看见朱元璋那魁梧的身影就站在东宫正殿门口,便直直地冲了过去。 “重八!标儿怎么了!” 马皇后的声音又急又哑,尾音都是抖的。 朱元璋正背着手在原地踱步,听见这声音猛一回头,看见自己妹子满脸涨红、眼眶里都蓄着水光的样子,心头先是一疼,然后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两只大手握住马皇后的手。 妹子的手凉得像冰,还在微微发抖。 “妹子,别急,别着急。” 朱元璋压低声音,语气比刚才对那群太医说话时温和了不知道多少倍:“刘策在里面救标儿呢,刘策说了,标儿没什么大事,只是一时激动晕过去了,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一会就能醒了,你放心吧。” 马皇后听到刘策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忽然像被点了一盏灯。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长又轻,仿佛把一路上压在胸口的所有恐惧都吐了出去。 她脸上的涨红也慢慢地退了几分,虽然还是比平时更红一些,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要滴出血来的样子了。 刘策。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就是一剂最强的定心丸。 她大孙的命是刘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她的身体也是刘策给的药才调理好的,她标儿的身体也是刘策一直在调理的。 她不知道今天标儿为什么忽然出了事,但只要刘策在屋里,她就信,她信自己的儿子不会有事。 这种信任没有道理可讲,也不需要道理。 当初刘策说她不出三年的时候,她也曾怀疑过,可后来她一天天地好起来,气也不喘了,饭也能吃了,甚至连走路都有了力气,她就再也没有怀疑过刘策任何事情。 “幸好有刘策在。” 马皇后闭上眼,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然后又睁开眼看向朱元璋:“重八,刘策在里面多久了?” “一刻钟了吧。” 朱元璋握着她的手没松开,扶她在殿外的椅子上坐下:“咱出来的时候标儿还昏迷着,不过刘策说了不碍事,这小子虽然嘴欠,但他治病的时候从来不夸大,他说不碍事肯定就是不碍事,不用惦记。” 两人说话的功夫,又有一顶软轿停在了东宫门口。郭宁妃从轿子里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头上也没戴太多珠翠,脸上没有往日在后宫理事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淡然,反而带着几分真切的忧色。 (第五更!一万多字啦!求五星好评!) 第106章 朱标苏醒(第六更!) 郭宁妃的担忧不是装的,她打心眼里不希望朱标出事。 她是目前的后宫管理者,太子殿下出事,她这个位置的人于情于理都必须来一趟。 她本人跟朱标倒是没什么直接的关系,她儿子是朱檀,而朱标是马皇后的儿子,也是朱元璋的长子。 严格来说,是嫡庶有别的。 郭宁妃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能在后宫这个虎狼窝里混到代理皇后的位置上,她太清楚什么事情对她有利、什么事情对她不利了。 朱标虽然跟她不亲近,但朱标为人宽厚,胸有乾坤却从不以势压人。 上次朱檀被刘策揍了三巴掌又被禁足一年,朱元璋暴怒之下要不是朱标在中间拦了一道,她儿子的下场只会更惨。 朱檀排行老十,论长幼轮不到他,论嫡庶也轮不到他,就算朱标死了,这太子之位也落不到她儿子头上。 相反,一旦朱标没了,以朱元璋的脾气,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在此之后,其他的皇子或者太孙朱雄英上位的话,她和她儿子能不能独善其身都难说。 所以她是真心实意地盼着朱标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地活着。 以后登基当了皇帝,有这么一个仁慈的大哥在上面照拂着,她儿子的日子也不会难过。 这也是作为一个母亲为自己儿子考虑的了。 郭宁妃走到近前,对朱元璋和马皇后行了一礼,然后轻声问道:“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如何了?” “刘策在里面治着,说没什么大事。” 朱元璋这会情绪已经平稳了不少,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郭宁妃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紧闭的内殿门上停了一瞬。 她虽然恨刘策恨得牙根痒痒,那是她亲生儿子被扇了三巴掌、被捆了一夜、被禁足一年的仇。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刘策的医术确实是天下独一份。 只要刘策在屋里,朱标就不会死。 她对这个很讨厌的人,在医术上却有着一种让她自己都感到矛盾的信任。 就颇有一种,口必称国产,但心脏支架必要进口的那种矛盾,两者很是相似。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到了马皇后的身侧,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温顺恭谨的样子。 自从上次被朱元璋警告一番之后,她就学乖了。 在朱元璋面前,她再也不会对刘策说半个不字,哪怕心里恨得想咬人,脸上的表情也必须滴水不漏。 殿外渐渐安静了下来,朱元璋和马皇后他们都压低了呼吸,目光齐齐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没有人敢出声催促,也没有人敢推门进去。 他们都知道刘策的规矩,治病的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外面等着。 上次治朱雄英的时候,就是如此的。 屋内。 刘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朱标的手腕,每隔一会儿就搭一次脉。 他看着朱标的面色从刚才那种纸张一样的惨白,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像活人的脸了。脉搏也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刚昏迷时那样忽快忽慢、忽强忽弱。 他算了算时间,硝酸甘油含片应该已经溶化吸收得差不多了,那针镇静降压合剂也在发挥作用。 朱标的血管在舒张,血液流动的阻力在减小,心脏不需要再像刚才那样拼了命地泵血。 身体这台精密的机器,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正轨。 又过了片刻,朱标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肌肉抽动,而是真真切切的、有意识的颤动。 应该是要醒了。 他的睫毛抖了抖,然后慢慢地、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朱标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团浓稠的黑暗里浮上来,四肢沉重得像是被绑了沙袋,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无数个念头在里头撞来撞去,可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抓不住。 他的视线模糊了好一会才慢慢对焦,先看到了头顶的床帐,然后看到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刘策。 刘策正低头看着他,手里还搭着他的脉。 朱标愣了一瞬,然后什么都明白了。 他昏过去了。 之前他就有一次差点昏过去,但吃了刘策的药之后,这种情况逐渐变好了。 而这一次,又是刘策坐在他床边,又是刘策把他拉了回来。 “刘先生。” 朱标的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嘴唇干得发白,但他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麻烦你了。” 刘策看他醒了,这才松开他的手腕,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扶着朱标微微抬起头,让他喝了两小口。 朱标喝得很慢,每咽一口喉咙都要动好几下,看得出来体力确实跟不上了。 这次昏迷虽然时间不长,但对他的元气损耗不小,面色虽然比刚才那种白纸一样的颜色好了不少,可依然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要不是刘策的药起效快,他少说也得再昏上好几个时辰。 “太子殿下跟我也不必这么见外了。” 刘策把茶杯搁在床头的矮几上,重新坐回椅子里,翘起二郎腿,语气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不过我还真得说你两句。” 朱标靠在枕头上,微微偏过头来看他。 “为什么药不一直吃?” 刘策的语气不算严厉,但说得很直:“如果一直吃药的话,又怎有今日之祸?” 朱标脸上的微笑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 那张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来的是一种刘策很少在朱标脸上看到的表情。 不是太子的威仪,不是兄长的温和,不是儿子的恭顺,而是一个被伤透了心的男人的疲惫。 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那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苦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也不想。” 朱标的声音依然很哑,但比刚才刚醒时已经清亮了些许:“这两天事情太多了,此事牵扯的问题也太大,实在没有办法,事情都赶在一起了。”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也没有说牵扯了什么问题。 刘策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不问归不问,但刘策心里大致猜得到。 那个锦衣卫百户在医馆前厅说得清清楚楚,太子殿下和侧妃吕氏吵了一架,随后殿下便废了吕氏的身份,然后就出了事。 再加上之前朱雄英跟他说过,自己得天花的线索七拐八拐都隐隐指向吕氏。 能让朱标这种定力深厚的人情绪崩溃到直接昏过去,那番争吵的内容恐怕不只是天花这么简单。 朱标是什么人? 他是史上最强太子,是朱元璋亲手教出来的继承人,温厚而不软弱,仁慈而有手段。 能把他气成这样,吕氏一定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第六更!一万三千多字了!今天一共加了三更,还欠三更,略有点卷不动了,等明天继续卷!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求小礼物呀!) 第107章 郭宁妃的隐忍 但刘策没有问这些。 他不是那种追着别人伤口猛戳的人。 而且说真的,他也不是很感兴趣,毕竟和他关系不大,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夫。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等朱标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重新开口。 “太子殿下,切勿太过激动恼怒,不然的话,与你的病情非常不利。” 刘策的语气放得很平,不像是在教训病人,倒像是两个朋友之间的聊天:“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至少也应该珍惜一下现在所拥有的。” 他看着朱标的眼睛,接着说下去:“如果你出了事,你让陛下怎么办?让皇后娘娘怎么办?让太孙雄英怎么办?” 朱标没有说话。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床帐顶上,眼睫微微颤动。 “陛下那边不用说,你是他儿子,你比我更了解他,他看起来凶,骨子里把你们看得比他的江山还重。” 刘策也不管他回不回话,只管自己往下说:“皇后娘娘养了这几个月的身子刚有了起色,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她能不能撑住我都说不准,还有雄英。”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那孩子刚才在外头拽着我的袖子哭,差点给我跪下,他才九岁,他娘走得早,你就是他最亲的人,你要是倒了,他怎么办?” 朱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还是没有看刘策,可刘策看见他搁在被子上的手指慢慢地蜷了起来,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沉默了好一会。 然后朱标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甚至不太看得分明,可他确实点了。 他把目光从床帐上收回来,转向刘策,那双因为病弱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点活人的光。 “我知道了,刘先生。” 他的声音依然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不少:“多谢你提醒我。” 不需要更多的话了。 朱标是什么人? 他是从小在朱元璋身边长大的太子,耳濡目染的是帝王之术,从小历练的是朝堂之局,他的脑子比任何人都转得快。 刘策说的这些话,他自己未必没想过,只是当那些伤痛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时候,再清醒的人也难免被淹得喘不过气。 刘策这番话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振聋发聩的大道理,而是一个台阶,一个让他在泥沼里站稳脚、重新爬起来的台阶。 刘策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敷衍自己,是真的缓过来了,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行,那我让陛下进来看看你,有事你们父子说吧,我就不参与了。” 朱标又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苦涩的弧度,而是带着几分感激和释然。 他欠刘策的太多了,多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不过这个人情他愿意欠着,而且打算欠一辈子,以后慢慢补偿吧。 能让他心甘情愿欠人情的人,整个大明朝数不出几个来。 刘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门口走去。 他刚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朱标一眼,发现朱标正歪着头目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刘策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了省点力气,然后伸手推开了内殿的门。 门一开,外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马皇后第一个站起来,朱元璋也往前迈了半步。 朱雄英从朱元璋身后探出头,眼眶还是红的,鼻子也红,看着像是刚才又哭过。 郭宁妃站在马皇后身后半步,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端庄得体,但她的眼睛也在往刘策身后的门缝里瞟。 毛骧和一众锦衣卫守在廊下,王太医那群老头子站得稍远一些,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刘策不等他们开口,先说道:“太子殿下已经醒了,陛下,娘娘,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了。” 朱元璋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大步走过来,伸手在刘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又重又实,震得刘策的肩胛骨都在颤:“咱就知道你小子厉害!哈哈!” 朗笑声还没落下,朱元璋已经一阵风似的从刘策身边刮了过去,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内殿。 马皇后跟在后面,走到刘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刘策,那双因为方才过度激动而还残留着些许红血丝的眼睛里,装满了感激。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刘策微微颔首,那份感激便尽在不言中了。 然后她也快步走进了内殿。 郭宁妃跟在马皇后身后,经过刘策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和刘策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然后她迅速垂下眼帘,微微侧身绕过了刘策,也跟着进了内殿。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心里依然恨刘策,恨他扇了自己儿子三巴掌,恨他让自己儿子被禁足一年,恨他在朱元璋面前让自己下不来台。 可她是个聪明人,她太清楚现在的局面了。 之前因为刘策的事情,她都被陛下训斥了不止一次了。 而现在,刘策刚刚又把朱标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此刻在朱元璋心中的地位只会更高。 她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不敬,那就是自己找死。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走了过去。 其他人自然都不敢进去。 毛骧守在内殿门口,腰杆挺得笔直,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门缝里多瞟了一眼,看见朱标正靠在床上和朱元璋说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那群太医的反应比锦衣卫们更明显。 王太医站在廊下,远远地看见刘策从内殿走出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终于绽开了今天第一抹真正的笑容。 他走上前去,对着刘策抱了抱拳,雪白的胡须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颤动:“刘先生,此次多亏你了。” 他这一声刘先生叫得可谓是真心实意。 论年纪,他给刘策当爷爷都绰绰有余,可论医术,他在刘策面前连自称学生的资格都觉得有点不够格。 更别说刘策方才在朱元璋面前替他们这些太医求情,甚至还当面数落了皇帝两句。 这份情,他们太医院每一个人都记在心里了。 其他几个太医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有作揖的,有抱拳的,有连连点头的。 那个方才跪在王太医身后的年轻太医,此刻脸上的惊恐还没完全消退,但看向刘策的目光已经全是敬佩和感激。 (还欠三更,今天还完,一共是六更,半小时一更!卷起来!) 第108章 赢得所有人的好感 刘策倒也不含糊,笑着对众人抱了抱拳:“各位不必太过忧心,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太子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会尽力帮各位开脱的。 就如我刚才所说,你们是最不希望太子殿下出事的人,既然不是恶人,自然没有承担代价的道理。” 王太医听到这话,眼眶差点红了。 他在太医院当差几十年,历经风雨,见过太多太医因为治不好贵人的病而被迁怒降罪的事情。 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说过“你们不是恶人,不该承担代价”这种话。 刘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他们耳朵里,属实是让他们有了极大的触动。 一时间,这群太医个个感激涕零。 刘策的身份和他们天差地别,他可是能当面数落朱元璋还让朱元璋一脸无奈的人物,却跟他们这些被陛下骂作废物的老头子抱拳说话,还这么客气,他们都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如果之前没有亲眼见到刘策怎么跟朱元璋说话的,他们或许只会觉得刘策这人不错。 可有了之前那一幕的对比,一个连陛下面子都敢驳的人,却对他们这么客气。 这种反差让他们心里的感激成倍地膨胀。 再加上刘策身上那层善念常驻的效果,把所有人的好感都放大了几分,此刻这群太医看刘策的目光,简直像在看一个下凡的活菩萨。 毛骧等锦衣卫站在廊下,也都对刘策抱了抱拳,说了几句夸赞的话。 他们这些人粗线条,不擅长说漂亮话,但那份感激却是实打实的。 不到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刘策家的偏厅里吃着刘策特意给他们备的饭菜。刘策是唯一一个在他们跟着陛下去大臣家时,还会惦记他们饿不饿的人。 这份人情,他们都记在心里。 而且这些锦衣卫心里也都清楚一件事,如果朱标今天真的出了事,他们也歇不着。 朱元璋必定会疯狂发怒,到时候整个京城都可能被翻过来,搞不好又是一个胡惟庸案的规模,杀个几万人都不稀奇。 他们这群锦衣卫到时候可够忙活的了,同时还要面对一个被丧子之痛折磨得近乎疯狂的朱元璋。 那种压力,光是想想都让他们觉得腿肚子发软、大小便失禁。 刘策把朱标救了回来,不仅救了太子本人,也算是间接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东宫的下人们更是如释重负。 那些太监宫女从朱标昏迷那一刻起就一直跪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喘,有几个年轻的宫女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了。 她们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了,太子殿下要是真出了事,殿下身边伺候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活。 陛下一怒之下让下人殉葬的事,在大明朝不是没有过。 刘策把太子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件事对她们来说,跟直接救了自己的命没什么两样。 她们不敢像王太医那样上前行礼道谢,只能远远地站着,用感激的目光追着刘策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菩萨保佑、刘先生长命百岁之类的话。 善念常驻的效果此刻在东宫内外无声地蔓延着。 每个人心里对刘策的好感都在原有的基础上被悄然放大,原本三分感激的变成了七分,原本七分的变成了十二分。 在场的这些人,不管是太医还是锦衣卫,不管是东宫的下人还是宫里的太监,此刻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刘先生真乃天下神医,圣人一般的人物,若有机会,定当舍命相报。 这个时候,门被打开了。 郭宁妃推开内殿的门,牵着朱雄英的手走了出来。 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前,刘策从门缝里瞥见朱元璋坐在朱标床边,马皇后站在一旁,三人的身影被烛火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动不动。 门合上了。 外面的人都有点诧异。 陛下和娘娘没出来,怎么反倒是郭宁妃和太孙先出来了? 郭宁妃虽然是后宫管事,但说到底她跟朱标隔着一层,这种父子夫妻关起门来说话的场合,她本就不该在里头。 可郭宁妃是自己有眼力见,还是被朱元璋支出来的,那就不好说了。 郭宁妃在廊下站定,一抬眼就发现刘策正好奇地看着她,那目光不算探究,但也没藏着掖着。 她心里那股子别扭又翻涌上来,可面上丝毫不显。 她对这个人依然没有任何好感,每次看到这张脸,她就忍不住想起自己儿子被扇得肿了半边脸、被捆了一夜嚎都嚎不出来的样子。 可她也清楚,眼下不是她耍性子的时候。 “陛下让我和太孙先出来。” 郭宁妃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所有人解释,又像是在单独回应刘策那一眼:“陛下娘娘和太子殿下有话要说,咱们先等着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她是奉命行事,又暗示了屋里正在谈的事情不便外传。 能在后宫管事的人,说话的分寸就是这么精准。 众人听了微微点头,没有人多问。 朱雄英松开郭宁妃的手,蹦蹦跳跳地朝刘策跑了过来。 这孩子方才还哭得满脸是泪,现在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虽然眼眶还残留着一点红,但那份轻松却是真真切切的,跟刚从暴雨里钻出来的小太阳似的。 “刘先生!还是你厉害呀!我爹没事啦!” 朱雄英跑到刘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 其实朱标刚醒那会,面色还是惨白的,说话都费劲,呼吸也有些不稳。 朱雄英跟着朱元璋冲进去的时候,看见父亲靠在枕头上对自己笑,他差点又哭出来。 可朱标这个人,在儿子面前从来不肯示弱,硬是撑着坐直了几分,揉了揉朱雄英的脑袋,笑着说:“爹就是累了,没什么事。” 朱雄英虽然小,可他不傻,他知道父亲的脸白得不正常,但他更知道父亲不想让自己担心。 所以他也就假装被糊弄过去了,陪着父亲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乖乖地出来了。 现在他站在刘策面前,那句我爹没事啦说得又脆又响,不像是从刘策那里求一个确认,倒像是在给自己下判决书。 刘先生说没事才是真的没事,别人说了都不算。 刘策低头看着这小子满血复活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孩子在他这蹭了有日子了,脑袋不知道被他揉过多少回,每次揉完都会缩着脖子嘿嘿笑,倒是可爱得很。 第109章 咋把朱标气成这样? “这算什么。” 刘策收回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子殿下只是小毛病而已,不是我吹,天底下就没有我治不了的病。” 朱雄英眼里的崇拜又浓了几分。 郭宁妃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瞥了刘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但终究没说什么。 天底下没有治不了的病?可真是癞蛤蟆打哈欠,臭嘴一张啊。 扁鹊华佗怕不是都不敢说这种话。 要是在以前,她少不得之后要在朱元璋面前暗戳戳地给一句:刘先生可真是自信呢~毫无朝廷官员的样子。 可今天她什么都不打算说。 被朱元璋敲打过一次就够了,她还没蠢到在同一个地方摔两次。 况且她心里也清楚,万一以后自己或者檀儿得了什么太医们治不了的病,搞不好还真得求到这个人头上来。 一个普通大夫不难找,但一个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神医,整个大明朝就这么一个。 所以这口气,虽然有点腥,但她还是咽了。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众人各自站着,目光时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内殿门。 没有等太久,大概也就不到两分钟。 “刘策小子!你进来一下!其他人都别进来!” 朱元璋的声音从内殿里传出来,又闷又沉,像是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外面的人同时直了直腰,但没有人动。 陛下说了,其他人都别进去。 刘策也有些好奇,怎么又单独叫他?刚才不是已经把朱标救醒了吗?难道又出了什么状况? 老朱都发话了,他总不能不听。 他整了整衣襟,推开内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把外面的声音全都隔断了。 一进门,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朱标半靠在床头,脸上的颜色又比刚才难看了几分。 不是之前的惨白,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两颧处尤其明显,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肉底下烧着。 他的胸口起伏得比刚才急促,嘴唇紧抿,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怕冷的抖,是气到发抖。 朱元璋站在床边,脸上又是怒又是急,看见刘策进来,赶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床边拉:“快!快给标儿看看!他又有些发晕了!” 马皇后坐在床沿,握着朱标的手,脸上的忧色浓得化不开。 刚才刘策走的时候朱标精神头还不错,可他们说了没几句话,不知怎么又激动起来。 刘策也不废话,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搭上朱标的手腕,同时暗中开启望气神目扫了一遍。 血压又飙上去了,比刚才降下来的数值高了不少,但还没冲破临界点。 没有新的出血,没有新的栓塞,只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暂时性血压暴冲。 “没事,太子殿下只是又激动了一下而已,不必担心。” 刘策收回手,语气听着很平淡,像是见多了这种情况。 他伸手按上朱标的太阳穴,用拇指沿着穴位缓缓揉压,力道不轻不重。 揉了片刻之后,又换到后颈的风池穴,用两指顺着经络的方向慢慢推拿。 朱标的眉头皱得紧紧的,随着刘策的按摩一点一点地松开。 他脸上的潮红也慢慢退了几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刘策收回手,看着朱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语:“太子殿下,合着我我刚刚跟你说过的话都白说了是吧?你可是亲口答应了的。 这才多久?怎么又动不动就发怒?这样对你现在的身体非常不好,尤其是你这样的病,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朱标靠在枕头上,气息还有些不稳,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抬头看着刘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惭愧,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一股怎么都压不下去的余怒。 那几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着,简直就是一幅扇形统计图,最后化成一个苦笑的弧度。 “刘先生说的是,方才说到一些事情,实在愤怒,有些拦不住了。” 他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抱歉了,刘先生。” 堂堂太子殿下,被一个七品文林郎数落了,不但没恼,还认认真真地道了歉。 这让刘策还能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看了眼朱元璋,又看了眼朱标,开口道:“那你们三口人继续说事吧,我先出去了。” 他转过身刚要走,朱元璋一只大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 “不必了。” 朱元璋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就在这听着吧,我们都信得过你,省得一会再让标儿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现找你,还得晚一步。” 刘策脚步顿住。 他看了看朱元璋,发现老朱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客气,那双眼睛里的信任是实打实的。 马皇后也微微点头,没有半句反对。 朱标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一家三口对于刘策的信任,那是远胜任何人的。 既然老朱都这么说了,刘策也不矫情。 人家对他掏心掏肺,他又不是傻子,还能往外推不成? 他左右看了看,走到墙边搬了把凳子放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你们聊你们的我就是个听众的模样。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随意得就像是在自己家的堂屋里。 朱元璋看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转过身重新站到朱标床前。 马皇后也看了刘策一眼,那目光里倒是带着几分暖意。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可偏偏每一次,他都是最靠得住的那一个,只要坐在这里,就能让人安心。 内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烛火在灯台上轻轻跳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然后,刘策终于听到了朱标为什么会气成这样的真正原因。 朱标靠在床头,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 他平时说话总是温文尔雅,从来不疾不徐,可这一次他的声音却是哑的、抖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裹着碎玻璃从喉咙里往外挤。 这一切要从朱雄英得天花的源头说起。 朱雄英得天花之后,朱元璋和朱标虽然表面上没有大张旗鼓地追查,但锦衣卫一直都在暗中搜寻线索。 那些分散的碎片,吕家庄的仆人从西南带了染了天花的东西回京、吕氏身边的嬷嬷出宫回了吕家、嬷嬷回宫后又去了浣衣局送旧衣、浣衣局的宫女紧接着就得了天花。 这些线索一根一根都被锦衣卫挖了出来。 只是当初关键证人全都死了,证据链虽然指向同一个方向,却始终没能拿到能钉死吕氏的那块铁板。 第110章 吕氏的秘密(第四更!) 朱元璋怕打草惊蛇。 如果吕氏真的是幕后黑手,一旦她发觉自己被盯上了,狗急跳墙再对朱雄英下一次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一面把朱雄英送到刘策的医馆里住着,一面命毛骧继续深挖。 而就在今天,锦衣卫终于挖出了最后那块拼图。 锦衣卫顺着证据一步一步的挖,当所有的线索连成一条完整的链子时,铁证如山。 锦衣卫带着这份铁证回到皇宫,原本是要直接呈给朱元璋的。 可今天下午朱元璋出了宫,他们找不着人,便来东宫找到了朱标。 朱标是太子,但也可以说是常务副皇帝,老朱不在,肯定得找朱标了。 锦衣卫狼来了之后,朱标便知道消息查到了。 至于父皇去了哪,朱标也是知道的,因为朱元璋临走前跟他说得很清楚:“咱去刘策小子那混顿饭,下午的折子你看着办。” 所以锦衣卫便把查到的一切先禀告了太子殿下。 朱标听了之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是没想到过这个可能性,当初朱雄英刚出事的时候,朱元璋就跟他提过吕氏的嫌疑,他当时虽然不敢相信,但也没有替吕氏开脱。 可怀疑归怀疑,当所有证据都摆在面前,当所有的碎片都拼成完整的一幅图,当他不得不直面这个事实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人在他心口上狠狠插了一刀。 朱标心里只有一句话:我好不容易相信一次,没想到你却让我输的这么彻底。 焯! 他愤怒不已,拿着那份口供和账册回到自己的寝殿,让人把吕氏叫来。 吕氏走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温婉贤淑的样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给朱标行了一礼,声音柔柔的:“殿下唤臣妾来,有何吩咐?” 朱标把那些东西摔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朱标问她,为什么要害朱雄英。 吕氏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朱标以为她会抵赖,会喊冤,会说这些都是别人陷害她。 可她沉默了太久,久到朱标几乎以为她已经默认了的时候,她终于开了口。 她承认了,全都承认了。 没有抵赖,没有狡辩,没有求饶。 至少在那一刻还没有。 她只是仰起头看着朱标,眼里流着泪,声音却是平静的:“臣妾都是为了允炆。” 这句话像一把刀。 朱标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张熟悉的脸。 这个女人陪了他多少年了?掌管东宫多少年了? 他知道吕氏心机深,知道她做事滴水不漏,知道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顺无害。 可他一直以为,她的心机最多用在争宠上,最多用在给自己儿子谋个好前程上。 他从来没想过,或者说是不愿意想,他的枕边人会对他另一个儿子下手,而且还是他最看重的长子。 而这个时候,吕氏开始求饶了。 吕氏跪在地上,膝行到他面前,扯着他的衣角,声泪俱下地说她错了,说她是被鬼迷了心窍,说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允炆的将来。 她求他看在允炆的份上饶她一次,就一次。 她说她不会再犯了,她会安分守己,她什么都不会再争了。 朱标低头看着她。 这个女人,现在名义上已经被暗中扶为正妃了,只是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成为太子妃的事情。 她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保住自己儿子的前程。 可她的保住,是建立在杀了他另一个儿子的基础上的。 朱标把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说,你不是被扶正了么?那从今天起,你不是了。 然后他让人拟旨,吕氏废去一切身份,贬为庶人。 朱允炆,永为庶子,此生不得封王,不得出京,终生圈禁于东宫偏院。 吕氏听到朱允炆此生不得封王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朱标,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允炆...允炆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朱标看着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却比什么都重:“雄英也是。” 吕氏瘫在地上。 她当然知道,朱允炆作为朱标的儿子,作为朱元璋的孙子,按惯例以后至少能封一个实权藩王。 朱标就这么几个儿子,朱允炆就算争不到大位,也完全可以在那些最富庶的封地中间挑一个,做个有权有势的富贵王爷。 可现在朱标一句话,把这一切全都收了回去。 朱允炆这辈子,只能被圈在东宫的一角,吃喝不愁,但永远不能踏出那个院子一步。 这对一个皇子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吕氏终于破防了。 她不再求饶,不再哭泣,而是从地上站起来,脸上挂着一种疯狂的笑。 朱标后来跟朱元璋说,他从未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那种表情,像是把所有的伪装都撕掉了。 吕氏看着他,声音变得又尖又厉:“殿下!你想不想知道常姐姐是怎么死的?” 朱标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常姐姐。 在东宫,叫常氏为常姐姐的人,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朱标自己,一个就是当年被常氏亲自挑选进东宫的吕氏。 当年常氏对吕氏就像对亲妹妹一样,教她宫里的规矩,帮她适应东宫的生活,甚至在她刚进门最紧张的那几天把自己的贴身嬷嬷派去照顾她。 常氏是个厚道人,她对谁都好,对吕氏尤其好,因为吕氏是她亲手选的。 朱标看着吕氏那张扭曲的脸,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吕氏就把一切都说了。 她在常氏的饮食里做了手脚,不是一次下毒,而是每次一点点、每次一点点,少到让银针都轻易测不出来什么。 常氏身子本来就弱,被这么毒了接近一年,自然更是雪上加霜,加上刚生下朱允熥之后更是元气大伤。 然后吕氏就在她的药膳里掺东西,让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 太医院查不出来,只以为是产后体虚加上操劳过度。 后来常氏的病越来越重,太医们束手无策,生下朱允熥之后十几天就撒手人寰了。 朱标当时觉得天塌了。 常氏不是别人,她是常遇春的女儿,常遇春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第一猛将,死在北伐的路上,朱元璋伤心的嚎啕大哭,亲自给他扶棺。 常遇春死了之后,朱元璋就把常氏接到了自己身边当亲闺女养,跟朱标从小一块长大。 (第四更了!还有两更!必须还完欠的!所以五星好评你们懂得(#^.^#)) 第111章 老朱家都是情种(第五更!) 朱标从记事起,身边就有个常姐姐。 捉迷藏是她陪着,挨了骂是她哄着,读书写字是她陪着。 他叫她常姐姐,叫了整个童年、整个少年,一直叫到他们成亲。 成亲那天他还在叫常姐姐,朱元璋骂了他一句没出息,他说我乐意,老朱还挺生气,结果被马皇后教育了一番,老实了。 常氏在一旁羞得脸都红了,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嘿嘿笑。 后来他们有了朱雄英,又有了朱允熥。 常氏生朱允熥的时候难产,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朱标在产房外面急得团团转。 孩子终于生下来了,常氏却伤了元气。 太医说好好养着就没事,朱标信了。 他把东宫最好的补药全都堆到常氏房里,每天不管政务多忙都要去看她。 常氏总是笑着说:我没事,你去忙你的。 他信她是真的没事。因为她从来不跟他说自己的不舒服,从来不让他担心。 常氏走的那天,朱标正在替朱元璋批折子,是吕氏身边的人跑来叫他的。 他跑过去的时候,常氏已经说不了话了,只是看着他。 他握着她的手,叫她的名字,叫了不知道多少声常姐姐,常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那么闭上了眼睛。 朱标跪在床边,抓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吃不喝不睡,在灵堂里守了整整三天,谁劝都不走。 后来朱元璋来了,把他从灵堂里拖出来,扇了他一巴掌,他才抱着朱元璋哭出声来。 那之后好几个月,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瘦了二十多斤,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他处理政务的时候总是走神,写着写着折子忽然就停下来,盯着面前空荡荡的位置发呆。 他后来跟谁都没再提过常氏。 不是忘了,是不敢提,一提就疼。 只能说老朱家都是情种。 他一直以为常氏是身体弱,是命运弄人,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 他为此自责了无数次,每次想起都会在心里对她说一句常姐姐对不起。 他把这份愧疚埋在心里,埋了这么多年。 可今天吕氏告诉他,那不是命运,那是人祸,是人祸! 吕氏还在笑。 她笑得很疯,声音又尖又碎,她已经失去一切,那就大家一起死吧! 她说,殿下,你把我打入诏狱吧,反正允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活了。 不过你记住,你的常姐姐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害的她。她到死都把我当亲妹妹。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疼啊,她最后那几天痛得整夜睡不着,我在隔壁都听见她呻吟了。 可我不敢去看她,我怕我一进门就笑出来。 朱标就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摔了杯子,站起来,指着门的方向,嘴唇都在发抖,才说了一个拖字,眼前就是一黑。 朱标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把脸转向墙壁,不看任何人。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手指把被角攥得皱成一团。 内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刘策坐在墙边的凳子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到后来,他发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 常氏的事他之前就知道一些,常遇春的女儿、朱标的原配、朱雄英的生母,在历史上英年早逝。 可他从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这么一个故事。 他不是朱家的人,他只是个大夫,可即便是他,听到吕氏笑着对朱标说出“我到隔壁都听见她呻吟了”这句话的时候,也觉得血往头顶涌。 吕氏确实该死啊。 朱元璋站在床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表情。 暴怒是滚烫的,而他脸上是冰冷的,是那种被压到了极致之后凝固成冰的杀意。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嘴角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细线,拳头握得骨节发白。 马皇后坐在床沿,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跟着朱元璋风里来雨里去,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熬过,很多老兄弟对她这个大嫂的敬意,可能一点不比对朱元璋差。 可此刻她握着朱标的手,听到自己儿媳妇被人活活害死的真相,听到自己儿子被枕边人一刀一刀捅了这么多年的心,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顺着脸庞往下淌,一颗一颗地落在衣襟上。 过了许久,马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一向温柔慈祥的眼睛里竟然多了几分刘策从未见过的冷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一丝抖动:“吕氏如此毒妇,当真该杀。”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这个贱人,害死了咱的儿媳妇,还想害咱的大孙,真是罪无可赦。”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烛火把他的背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森然:“也不必多言了,她,还有她身后的吕家,一个也不用活了。” 这话一出,内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在灯台上跳了跳,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一明一暗。 杀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老朱既然开了口,这事就算是定了调。 吕氏活不成,吕家也活不成。 在洪武朝,陛下亲口说一个也不用活了,那就是一个也不会活。 刘策坐在墙边的凳子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端起了一盏茶。 茶已经凉了,他也忘了喝。 他只是在心里把刚才听到的一切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说真的,吕氏这个女人,确实不是一般的疯。 可她也不傻,她有自己的小聪明。 她很清楚,朱雄英被害的事情一旦被查出来,自己就绝无活路。 如果当时朱雄英真的死了,朱元璋和朱标的愤怒和悲痛会像海啸一样铺天盖地地砸下来,而那巨大的悲伤反而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走。 没有人会在那种时候冷静地追查线索,等时间一长,证据慢慢散了,证人慢慢没了,这件事就再也查不出来了。 可她算漏了一个人。 刘策。 如果朱雄英当初没被救活,朱元璋确实会疯,葬礼过后那几个月确实可能是查案的真空期。 等老朱回过神来再想查,黄花菜都凉了。 可偏偏刘策横空出世,把朱雄英从阎王爷手里硬抢了回来。 老朱和朱标很快从悲伤中走出来,冷静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命锦衣卫暗中追查。 吕氏根本没有翻盘的希望。 (第五更!求五星好评催更和小礼物呀!半小时后还有一更!) 第112章 刘策那看傻子的眼神 吕氏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当她面对锦衣卫拿出来的铁证时,她没有挣扎太久就认了。 她知道求饶没用,就算看在朱允炆的份上饶她不死,等待她的也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冷宫?囚禁? 对吕氏这种心气极高的女人来说,那样的日子比死更难受。 所以她干脆不抱任何期望了。 试了一次求饶,朱标不肯原谅她之后,那她就彻底发疯。 她清楚得很,朱允炆是朱标的亲儿子,朱元璋的亲孙子,不管她怎么作、怎么疯,老朱家的人再狠也不可能对一个几岁的孩子下手。 结局对她来说是一样的,都是死,那不如在死之前再捅朱标一刀,让他更难受一些。 所以她才把常氏的真相说了出来。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要不是刘策正好在东宫,朱标今天就算不脑出血,昏迷上好几个时辰也必定会留下后遗症。 只能说造化弄人,吕氏算到了朱标会痛苦,但她没算到朱标有高血压,更没算到高血压被气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会死人的。 可话说回来,朱标是什么人? 他是史上最强太子,是朱元璋亲手教出来的继承人,心胸城府绝非寻常人可比。 天大的事情摆在面前,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处理。 可今天他失控了。 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吕氏捅的那个地方,是他的常姐姐。 真爱只有一个。 当你的真爱被你的枕边人害死,而你在她坟前跪了三天三夜、自责了无数个夜晚之后,忽然发现害死她的人就在你身边、你每天都能看见她、你甚至跟她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 这种感觉,不是愤怒两个字能概括的。 朱标没有当场疯掉,已经是他意志力过人了。 刘策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那声叹息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内殿里听得很清楚。 朱元璋正站在床边,听见叹息声转过头来,看了刘策一眼,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刘策小子。” 老朱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难不成,你还想给吕氏她们求情不成?” 刘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脸上的表情不是被问住了的窘迫,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情。 三分无语,三分困惑,还有三分看傻子的表情,充斥着真诚和不解。 “陛下。” 刘策放下茶盏,看着朱元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突然说了胡话的病人:“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傻瓜吗?” 朱元璋明显被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刚才还满脸的杀气被这一句话呛得散了不少。 老朱大概也没想到刘策会这么回他,愣了一瞬才有些无语地说道:“你小子不就爱给人求情吗?” 刘策也无语了。 他把茶盏搁到旁边的矮几上,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看着朱元璋,像是要给自己做一个正式的澄清。 “臣求情,那是有理由的,给晚秋一家求情,是因为他们一家是当初被胡惟庸冤枉的,情有可原。 给方才那些太医求情,是因为那些太医确实尽力了,他们并没有恶意,他们都不该死,可是现在不一样。”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理直气壮的不解:“我现在为什么要替吕氏那群人求情?就凭她们做的这些事情,害死太子殿下的原配夫人,谋害皇太孙,还差点把太子殿下气死,这分明就是死十次都不多,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摊了摊手,看着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语。 “该死之人不杀,反而要求情?那我就成烂好人了,难不成在陛下心里,我就是这样的货色?那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朱元璋听完这番话,愣了一息,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算大,却朗朗的,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那种开怀的笑。 在这间方才还压抑得几乎要凝固的内殿里,这笑声像是一阵风吹开了窗帘。 “好小子!” 朱元璋拿手指点了点刘策,胡子都翘了起来:“咱就知道没看错你!” 马皇后坐在床沿,看着刘策,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时候还能让老朱心情好一点的,大概也就只有刘策了。 不是靠哄,不是靠拍马屁,而是靠着那股子的直愣劲。 老朱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人,太多在他面前拼命揣摩圣意的人,太多在他面前说陛下说得对的人。 可刘策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是真真切切的把他当傻子一样了。 这种被当成普通人来怼的感觉,老朱在别人身上体会不到。 也是多少沾点抖m了。 内殿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刘策却没有跟着笑。 他又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发现茶还是凉的,又放下了。 他看着烛火跳动的方向,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也跟着放平了几分。 “陛下,娘娘。”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关于这些事情,我瞧着,还是先不要跟雄英说了。” 朱元璋的笑容缓缓收了几分,但没有打断他。 “孩子太小。” 刘策接着说:“太孙才九岁,当年他娘走的时候他还不太记事,这份难过他还没来得及体会,现在忽然告诉他,他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我怕他受不住,有些事情,等以后再告诉他也来得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包括朱允炆也是,不管他母亲做了什么,他现在还是个不懂事的年纪,话都不一定能说全。 大人的罪,没必要让不懂事的孩子现在就背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该有的惩罚也少不了他们的,但现在,还是先让他们好好长大吧。”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求情的低三下四,也没有说教的居高临下。 他就是平铺直叙地说了一个道理,像是在跟邻居聊家常,说完便又端起那盏凉茶,终于喝了一口。 对于刘策来说,他不需要考虑那么多,维持本心就行了,该说什么说什么。 朱元璋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 他转头看了看马皇后。 马皇后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认同,也带着几分感激。 她刚才之所以让郭宁妃先把朱雄英领出去,就是不想让这孩子听到接下来的话。 刘策说的,正是她心里想的。 朱元璋又把目光转向朱标。 朱标靠在床头,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干净了,虽然面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他听完刘策的话,沉默了一会,然后也点了点头。 他是当爹的,比谁都知道什么是对自己儿子好的。 吕氏该死,但朱允炆确实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现在话还没说全呢。 至于雄英,他宁可自己把这些痛苦消化掉,也不愿意让儿子被卷进来。 (第六更!一万三千多字,总算还完债了,现在评分是6.4,还是老规矩,涨0.1分就加一更,礼物什么的到还没想过,反正看情况吧,礼物够多也加更,卷起来就完了!所以求五星好评,催更,小礼物啊(*^▽^*)) 第113章 吕氏被连根拔起 “刘先生说得是。” 朱标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语气已经平稳了不少:“此事暂且不必让他们知道。” 朱元璋见自己妹子和标儿都点了头,也便不再多说什么。 他拍了拍床沿,把这个话题就此揭了过去。 不过气氛虽然缓和了,但这一连串的事情毕竟太沉重,内殿里的空气还是有些闷闷的。 朱元璋左右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拍了拍朱标的被子,刻意把语气放得松快了几分:“好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谁也没想到这毒妇竟然有这么多手段。 标儿,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了,这口气咱给你出了,你看看你现在,堂堂太子,身边连个正经媳妇都没有,这像什么话?回头咱给你搜罗搜罗,再娶一个。” 朱标刚缓过来的表情又僵住了。 他现在正伤心着呢,刚知道自己的常姐姐是被人害死的,心口那道旧伤被重新撕开,这种时候他哪有半点心思去想什么娶妻的事? 自己老爹属实是脑回路有点不正常啊。 更何况,就像方才朱标自己在心里想的那句话一样:真爱只有一个。 再娶一个又能如何呢?终归不是他的常姐姐了。 “父皇。” 朱标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疲惫:“此事还是先别说了,有没有妻子又能如何呢?反正我有三个儿子,也不缺什么了。” 朱元璋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他把眼睛一瞪,手往腰上一叉,脸上写满了不满:“你身为太子,岂能无妻?以后你当了皇帝,没有个皇后,那怎么成?连个妃子都没有,后宫空着像什么话?” 朱标被他父皇说得有点接不上话,嘴唇动了动,心里却在想:有没有皇后,好像真没什么用。 可还没等朱标说出这句心里话,朱元璋自己倒是先接上了。 他刚才那股子训儿子的劲头不知怎么忽然顿了顿,然后自言自语似的放低了声音,语气也跟着软了几分:“话又说回来,倒好像也是,毕竟不是任何皇后,都和咱妹子一样贤惠又厉害的。” 他转过头看了看坐在床沿的马皇后,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质朴的东西,像是个老农在跟人炫耀自己家里的好收成:“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咱妹子出了什么事,咱就再也不立皇后了。” 马皇后正在给朱标掖被角,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朱元璋一眼。 那白眼翻得又快又准,跟年轻姑娘似的,一点都没有皇后的架子:“什么叫我出什么事?朱重八,你可盼我点好吧!” “嘿嘿。” 朱元璋被白了一眼不但没恼,反而缩了缩脖子,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洪武大帝的架势瞬间消了七八分,换上了一种憨厚和心虚的笑脸。 “你肯定没事!咱妹子怎么能有事呢?更别说还有刘策小子在呢,肯定健健康康活着!” 朱标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这对父母拌嘴的样子,表情有些无奈,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点弧度。 他知道父皇是故意的。 老朱这个人,哄人从来不会直接说你别难过了,他只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气氛搅起来,让你不知不觉地就跟着他走了。 刘策坐在墙边的凳子上,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 他听见朱元璋那句“如果咱妹子出了事,咱就再也不立皇后了”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不是朱家的人,可他的历史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多出了六百多年。 他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马皇后在今年八月就已经走了。 朱雄英死后,马皇后陷入巨大的悲痛,身体本就积劳成疾,加上丧孙之痛,不到一个月就撒手人寰。 朱元璋跪在她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史书上留下了一句:帝恸哭,遂不复立后。 终洪武一朝,后宫再无皇后。 那不是一句情话。那是铁血帝王用余生写下的最深的情书。 刘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下去。 ...... 时间一转眼就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京城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太子朱标的正妃吕氏,被太子亲自下旨废去一切身份,以忤逆罪处以极刑,斩首示众。 与此同时,吕氏的父亲吕本,连同吕家满门,以及与他们家往来密切的所有党羽,被锦衣卫一日之间连根拔起。 洪武十五年十月的那一天,吕氏一族及牵连者一千余人,彻底跟这个世界说了再见。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朝堂都被震动了。 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懵的。 吕氏虽然在后宫不算树大根深,但毕竟是朱标的侧妃,生了皇孙朱允炆,父亲吕本也算是淮西出来的老人了,虽然不是武将,但借着太子朱标的关系,在朝野之中也算颇有名气和势力。 怎么忽然之间就被连根拔起了?还是一天之内杀了一千多人的那种拔法?这得是多大的罪过啊? 朱元璋没有藏着掖着。 他在早朝上当着所有大臣的面,直接宣布了吕氏的罪名:太孙朱雄英之前所染天花,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吕氏及其背后吕家,故意策划了这场谋害,目的就是为吕氏的儿子朱允炆铺路。 锦衣卫已将铁证呈上,事实确凿,无可辩驳。 这话一出,原本还议论纷纷的朝堂瞬间安静了。 那些原本想替吕家说话的人,虽然也没有几个...也全都把嘴闭得比缝了线还紧。 谋害皇太孙,这罪名太大了,大到谁沾谁死。 原本觉得朱元璋这次杀人杀得太狠的官员,听完这个理由之后也都不吭声了。 虽然他们嘴上不敢说,但心里都明白。 换成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自己的孙子差点被人害死,杀一千个都不算多。 刘策对这件事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依然每天在神医馆里坐诊,日子过得跟之前一样平淡又自在。 吕氏的死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继续低头给面前的老头号脉。 该死之人死了,这有什么好感慨的? 他求情从来都是分人的。 晚秋一家是被冤枉的,太医们是尽了力的,所以他愿意替他们说句话。 但吕氏?自己挖坑自己跳,跟他有什么关系。 毒妇一个而已,死了也就死了,刘策和她也不熟啊! (大佬们还是太给力了,转眼又欠下了五更,今天继续爆更,绝对够卷,依然求五星好评和催更小礼物!干!) 第114章 你说对吧?蓝玉将军 倒是朱雄英回东宫那天,场面有点让人心里发酸。 孩子收拾包袱的时候一直闷着不说话,小嘴抿得紧紧的。 刘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磨磨蹭蹭地叠衣服,笑着说:“行了别叠了,以后有空就来玩呗,我这里离东宫又不远,骑马不到半刻钟就到了。” 朱雄英这才抬起头来看他,眼眶红红的,但又不好意思哭,憋了半天只说了句:“刘先生有空的话,记得来东宫陪我下五子棋,别去教坊司了。” 刘策被这话搞得有点尴尬,心想你小子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人吗? 不过毕竟人孩子都这么伤感了,自己再说他两句也不好,也就无奈的点头了。 能让刘策无奈,朱雄英也属实是有两下子。 朱标也很会做人。 他借着让刘策给自己调养身体的名义,让刘策每隔几天就来东宫一趟,既能看看他的血压,也能陪朱雄英待一待。 至于诊金,每月从东宫拨出一百两银子。 刘策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欣然接受了。 反正对他来说,去哪儿看病不是看,更何况还能顺便找朱雄英下两盘棋。 天从十月开始,秋意一天比一天浓了。 等到十一月头上,京城街头的梧桐树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北风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 刘策在摇椅上多铺了一层褥子,旁边小桌上放着一壶热茶,晚秋又给他加了一件外袍披在肩上。 日子过得倒是不亦乐乎。 这天上午,他正坐在诊台后面给一个老太太看病。 老太太是附近巷子里的,老毛病了,风湿骨病,天一冷膝盖就疼得起不来床。 刘策给她开了几副镇痛的药,又嘱咐她每天晚上用热水泡脚,别再贪凉睡地铺了。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张福在门口替她撩开棉帘子,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棉帘子还没放下,外面又进来了两个人。 刘策抬眼一看,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为首的汉子四十多岁的年纪,身量不算特别魁梧,但往那一站,气势就先到了。 他穿了一身深色便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衣料是上等的锦缎,但在边角处隐隐能看到些磨损的痕迹。 这个痕迹很明显,不是穷,是常年在外奔波磨出来的。 他脸上轮廓分明,颧骨略高,眉骨也高,两道浓眉压在眼睛上,眼窝微微凹陷,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并不刻意却让人很难忽视的压迫感。 嘴边和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修得不算精致,但也看得出来是有人打理过的。 刘策一看这人的气质就知道他不是文官。 文官的眼睛里多是算计和克制,这个人的眼睛里是桀骜和直来直往。 他站在诊台前三步远的地方,背着手打量着医馆里的陈设,目光从药柜扫到牌匾,从牌匾扫到刘策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审视的弧度。 他身后跟着的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亲兵,比他略年轻些,一身短打装扮,腰间佩刀,身形精干,一看就是练家子。 亲兵手里拎着个包袱,进门之后不吭声,只是安静地站在汉子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倒是一直盯着刘策看。 刘策靠在椅背上,也不起身,只是用下巴朝那汉子扬了扬:“二位是来看病的?还是来抓药的?” 他看出来了,为首这汉子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面色红润,目光有神,呼吸均匀,步伐稳健,往那一站就跟根铁柱子似的,体格和牛犊子似的,不可能有病。 但他身后那个亲兵,倒是脸色有些不太对劲,隐隐透着一层暗沉。 那汉子上上下下把刘策打量了一遍,然后嘴角往上一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意外:“你就是刘策?咱在西南听说了你的名头,还以为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没想到这么年轻。” 刘策听他说话的语气和口吻,心里大致有了点底。 西南回来的,四十多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沙场宿将的桀骜劲,再加上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 虽然还没有人介绍他的身份,但刘策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不过他也不点破。在他的医馆里,病人就是病人,管你是什么身份。 “年轻也不耽误看病。” 刘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进了这个门,有病说病,没病请便,我这里茶水倒是管够。” 那汉子听了刘策这话,两条浓眉往上一挑,嘴角挂着的那丝弧度里多了一层别的意思。 他上下打量了刘策两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也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你年纪轻轻的,话倒是不小,我看你也未必真有本事。” 这话带着几分挑衅,声音落地的一瞬间,诊台旁边的气氛陡地变了。 晚秋正端着一壶热茶准备给来客倒水,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那双温婉的眼睛抬起来看了看来客,眉头微微蹙起。 她在刘策身边伺候了这些日子,知道自家老爷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可也不是谁都能来找茬的,就算太子殿下来了都客客气气的,你算什么人?敢在这里找茬? 这人进门就说什么未必真有本事,是来找茬的么? 刘三的反应比晚秋更直接。 他原本抱着胳膊靠在药柜旁边,听见这话胳膊放了下来,站直了身子,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汉子身上。 赵四和王五也都往前挪了半步,三个人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子锦衣卫特有的冷意已经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了。 他们仨平时在医馆里跟周大牛一起吃饭、跟张福一起扫地,看着跟普通护院没什么两样。 可真遇到事的时候,那股从锦衣卫里带出来的凌厉劲就会像刀子从鞘里抽出半寸一样,寒光一闪。 对他们来说,这世上值得他们拿命去护的人不多,先生排第一个。 那汉子身后的亲兵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在刘三等人身上扫了一圈,眉头也皱了起来。 两拨人之间隔着一张诊台,空气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刘策却靠在椅背上,连姿势都没换。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不急不缓地把茶盏搁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这汉子,嘴角也挂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年轻不耽误看病,这话有什么错?” 刘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跟街坊聊天,可字字都清清楚楚:“有能力者不分年纪,就比如将军你,这朝堂之上比你年纪大的将军有很多,但真比你会打仗的,只怕也难找。” 他顿了顿,看着那汉子的眼睛,笑容不变:“你说对吧,蓝玉将军?” 第115章 蓝玉的试探 蓝玉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前厅都静了一瞬。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同时震了一下,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面前这个三十多岁、眉宇间带着桀骜之气的汉子。 蓝玉?那个桀骜不驯,却有大将之材的蓝玉?那个在云南追着各路势力往死里打的蓝玉? 他们仨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蓝玉本人,但他们进拱卫司又转到锦衣卫一共不到两年时间。 蓝玉这两年一直在西南领兵没回京,可蓝玉的名字,整个锦衣卫里谁没听过? 那是大明朝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也是出了名的脾气暴、性子狂。 而且蓝玉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是常遇春的妻弟,太孙殿下的亲舅老爷,货真价实的国舅爷。 可让他们更震惊的是刘策的态度。 先生既然知道面前站的是蓝玉,方才那番话说得依然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回怼。 你说我未必有本事,我就说你比朝堂上那些老将军都能打,话听着是夸,可那语气里分明在说:你狂什么狂,我比你还狂。 敢跟蓝玉这么说话的人,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个。 不过转念一想,自家先生连陛下都怼,你蓝玉算个球? 一时间,他们也就平静下来了。 蓝玉本人倒是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目光在刘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审视和试探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被勾起了兴致的表情。 “行啊。” 蓝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笑得很是有几分玩味:“还能猜出我的身份来,有两下子,难怪陛下和太孙他们都这么夸你。” 刘策心里有数。 蓝玉在外面打了两年仗,今天刚回京城,按照规矩肯定第一时间去见了朱元璋。 老朱在他面前没少提自己的事,所以蓝玉才会顺道过来看一眼,看看这个把他外甥孙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不过刘策也没有因为对方是蓝玉就多殷勤半分。 他只是淡淡笑着,用下巴朝蓝玉的方向扬了扬:“蓝将军如果有什么事,大可直说。” 蓝玉哈哈一笑,倒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诊台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这一坐下,那股子横刀立马的气势就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犷的爽利。 他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进门时诚恳了不少:“倒是没什么大事,说真的,我应该感谢你。” 他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几分,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里也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郑重:“要不是你把雄英救活,这孩子现在估计已经没命了,我,或者说我们这一脉的人,都应该感谢你。” 刘三的手悄无声息地从腰间的刀柄上松开了。 他和赵四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丝放松。 赵四把往前探了半步的脚也收了回去,肩膀微微往下沉了几分。 王五毕竟年轻,刚才那阵仗让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现在听说蓝玉不是来找茬的,才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也跟着松了下来。 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蓝玉,心想这位传说中的杀神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 刘策能理解蓝玉为什么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常遇春的女儿常氏是朱标的原配太子妃、朱雄英的生母。 按辈分排下来,蓝玉就是朱雄英的亲舅老爷。 这层血缘关系摆在那里,蓝玉是铁打的太子党,是朱标一脉最坚实的后盾。 他支持朱标和朱雄英,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而刘策把朱雄英从天花的鬼门关前抢了回来,就等于间接保住了他蓝玉这一脉的未来。 这份恩情在蓝玉心里重得很。 此人虽然莽撞狂傲,却也不是不知好歹的。 更何况,刘策现在跟太子府的关系已经是剪都剪不断了。 朱标一口一个刘先生叫着,朱雄英在他这里当过小药童,连朱元璋见了他都给三分面子。 这样的关系,蓝玉心里掂得清。 他来医馆确实只是来看看,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神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像朱元璋和朱标夸的那么神。 至于找茬?他压根没想过。 都说蓝玉性格桀骜目中无人,可桀骜也分对谁。 刘策是他外甥孙的救命恩人,就凭这一点,他在刘策面前就不可能把架子端起来。 刘策却摇了摇头,语气依然是那股子云淡风轻的调子:“我这人没什么稀奇的,最多就是比别人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医术而已,蓝将军要是想看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神医,那只怕是来错地方了。” 他把目光从蓝玉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亲兵身上,话锋一转:“但如果说,给蓝将军身后那位治一治病,我倒是还搞得定。” 蓝玉脸上那份轻松的笑意顿时僵了一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自己的亲兵一眼,又猛地转回来看着刘策,眼睛里的那份惊讶这一次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你能看出他身体有疾?” 那亲兵也是一愣,暗沉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站在蓝玉身后连姿势都没换过,眼前这个年轻大夫连他的正脸都没仔细瞧过,怎么就知道他有病? 刘策淡淡笑了一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头顶上方,那里挂着朱元璋亲笔题的神医牌匾,墨迹沉厚,金漆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光。 “看病讲求望闻问切,要是连这两下子都没有,那我姓刘的自己就把牌匾摘了,又如何能对得起陛下亲赐的神医二字?” 他把手收回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淡然至极。 蓝玉盯着他看了足有好几息,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今天见了不少人,在宫里见了朱元璋,在兵部见了几个同僚,除了老朱,每个人跟他说话都小心翼翼客客气气。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跟他说话跟对普通病人没什么两样。 不巴结,不讨好,不怯场,该怼就怼,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这种态度让他觉得新鲜,也觉得挺舒服的,很符合他这种军旅派头的将军。 第116章 先扣帽子后站队,打法依旧老一辈(第四更) “有意思。” 蓝玉拍了一下大腿,然后回手把自己身后的亲兵往前一拽,按在诊台前的凳子上:“那你给他瞧瞧,他有什么毛病。” 亲兵被按在凳子上,回过头看了蓝玉一眼,蓝玉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示意他老实坐着。 亲兵便不再动了,只是坐在那里,面色暗沉,眉头习惯性地锁着,看着确实有点不好接近。 但刘策看得出来,这人面相不是天生凶恶的那种,那是被长期的疼痛磨出来的。 身上有旧伤的人,疼久了,脸上就不自觉地带着一层阴郁,跟性格好坏没关系。 刘策也不废话。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亲兵的手腕上,闭目凝神,做了个诊脉的样子。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诊脉,只是作相,望气神目一开,这人浑身上下的旧伤暗疾就跟写在纸上一样清楚。 嗯...肩胛骨附近的筋腱有陈旧性撕裂,右膝半月板磨损严重,腰椎有轻微变形,脾胃也有些失调。 都是行军打仗的人最常见的毛病,没有一样能要命,但每一样都能让人疼得夜不能寐。 片刻之后,刘策收回手指,语气很随意:“没什么大事,积劳成疾而已,只是这些毛病疼起来确实不好受,所以这位兄弟才总是一副面沉的德行。” 他一边说一边从诊台下方的抽屉里摸出几颗白色小药片。 从系统里用十个积分换的消炎止痛药,对于这种打仗落下的旧伤有奇效。 用一小张纸包好,推到亲兵面前,“这些病不严重,都伤不到性命,好生养着就行,我这药你拿回去,每天早晚各一粒,饭后半个时辰再吃,你身上的疼痛会缓解大半,什么都不耽误。” 从搭脉到开药,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蓝玉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愣,他在军营里见过不少军医,治个跌打损伤都要折腾半天,又是望闻问切又是翻医书查药方,可这个刘策怎么跟买菜似的,手一搭、眼一看,药就拿出来了? 而且还是些他没见过的白色小药片,不是传统的丸散膏丹。 这是什么东西?仙丹吗? 那亲兵看着面前的纸包,也有些迟疑。 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拿,而是回头看了蓝玉一眼。 刘策也不催,只是靠在椅背上,随口补了一句:“诊金十两白银请蓝将军交钱吧。” 蓝玉刚准备说点什么,被这句话当场噎了回去。 他转过头瞪着眼睛看着刘策,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蓝玉在京城里走到哪不是被当成座上宾?进个医馆还没说两句话就要收十两银子? 这不是钱的事,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九牛一毛,可这事本身让他觉得有点离谱。 “你居然让我交钱?” 蓝玉的语气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倒不是生气,是好笑。 刘策也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又真诚:“看病哪有不花钱的?别说是你,陛下都得花钱,这有什么稀奇的?” 蓝玉嘴角抽搐了两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又抱回了胸前,脸上的表情在想发火和想笑之间来回摇摆,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看着刘策,觉得这人又气人又好笑,偏偏还拿他没什么办法。 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咱们好歹是自己人,用得着这样吗?” 刘策一听这话,眉头就挑起来了。 他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看着蓝玉的眼睛,语气变得义正辞严起来。 可要是仔细听,那义正辞严底下分明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怎么着?难道蓝将军觉得咱们是自己人,陛下却不是自己人了吗?” 先扣帽子后站队,打法依旧老一辈。 蓝玉哪里被这么搞过?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这话没法接啊! 他要是说是,那就是说他不把陛下当自己人。 他要是说不是,那后面的话就没法接了,因为那得给钱,可他不想给。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把他堵得死死的。 蓝玉的腮帮子鼓了一下,牙关咬了咬,决定换个策略。 他伸手朝门外那几个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周大牛一指,振振有词地说道:“你当我不知道?你这里不是有那么多人在这以工代药吗?他们都能不收钱,难道我蓝玉还比不上他们?” 刘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理所应当地回道:“你当然比不上,你蓝将军不缺钱,可他们是真的给不起钱,你是假的给不起钱,你有钱凭什么不给我?” 蓝玉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他身后的亲兵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忍痛。 连蓝玉自己都说不清楚他现在到底是生气还是好笑。 他这辈子见过不怕他的人,但没见过敢这么理所当然地跟他要钱的人,简直正常的有点不正常了。 而且最让他憋屈的是,人家说得句句在理,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把脸一沉,语气故意压得很危险:“若我真是不给这钱呢?” 刘策摊了摊手,表情比蓝玉还轻松,语气比蓝玉还淡定:“那好办,我就把你拿下,押进宫去,让陛下主持公道。” 蓝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又大又响,震得头顶的药柜都嗡嗡地响。 他笑了好一会才收住声,抹了一下眼角,看着刘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拿下我?刘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策也乐了。 他笑得比蓝玉温和多了,可那双眼睛里闪着的光一点都不比蓝玉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一个大夫,没什么拳脚功夫,是拿不下你。”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朝旁边努了努嘴:“可我这人别的不多,就是帮手多,就凭你们两个人,跑不掉。” 说完,他拍了拍手。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策身前,六只眼睛直直地盯在蓝玉脸上,身上的气势全都放了出来。 在他们心中只有刘策这个先生,没有什么蓝大将军。 陛下亲自点名让他们保护的人,就算是蓝玉也不能在他们面前对刘策不客气。 (第四更!刚看到7.1分了,也就是说又多欠了两更,大佬们还是太给力了,但我依旧努力卷!) 第117章 大明战神李景隆(第五更) 与此同时,棉帘子又被掀开了。 门外鱼贯走进来六七个锦衣卫,个个身穿便服,但是人高马大,且容貌端正,身材精悍,进来之后不声不响地在两侧站开,把蓝玉和那亲兵围在了中间。 这些都是朱元璋派来看家护院的好手,平日里在医馆附近暗中守卫,方才听见屋里动静不对,不用刘策招呼自己就进来了。 蓝玉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到底是个老行伍,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护院。 统一整齐的步伐,还有那股子训练有素的气息,分明就是锦衣卫的人。 他也想起来朱元璋跟他说过的话:咱让锦衣卫在刘策那小子的医馆里守着,太孙也在那住过一阵子,安全得很。 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只是顺口一提,可蓝玉是什么人? 他太清楚了,陛下能让锦衣卫常驻一个七品文林郎的宅子,这已经不是恩宠了,这是实打实的信任。 能在京城让锦衣卫守门的人,除了老朱自己和朱标,大概也就只有眼前这个年轻大夫了。 蓝玉看了看刘三,又看了看门边那几个锦衣卫,不得不承认,刘策这小子没吹牛。 他虽然自己不会武功,但他手下这些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好虎架不住群狼,他蓝玉功夫是好,可七八个锦衣卫好手一起上,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而且真要是被这群锦衣卫五花大绑押进皇宫,他蓝玉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甚至能想象朱元璋见到他那副狼狈样时的表情。 老朱大概率会哈哈大笑,然后说:你小子也有今天。 再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给钱吧,咱都给钱呢,你多个啥? 到时候那可就是光着屁股推磨,那是转着圈的丢人啊。 刘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也不催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局。 蓝玉在心里挣扎了一会,最后还是黑着脸,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从里头拣了一块十两的银锭,重重地拍在诊台上。 “你行。” 蓝玉把银子拍得诊台的木头都震了三震,脸上写满了不爽:“咱在战场上没栽过,在你小子这栽了。” 刘三站在一旁,看着蓝玉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又看了看自家先生笑眯眯收钱的样子,忍不住跟赵四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在努力往下压。 在他们的印象里,天下能让蓝玉乖乖掏钱的人,大概也就陛下和眼前这一位了。 刘策把银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一下,银锭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银子随手交给晚秋,然后对蓝玉笑眯眯的抱拳,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又爱又恨的灿烂笑容:“多谢蓝将军。” 说着,刘策就把钱入了账了。 蓝玉坐在诊台前的凳子上,脸上的不爽还挂着,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可刘策跟没看见似的,端起茶壶亲自给蓝玉斟了一杯茶,茶水七分满,表示尊敬,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脸上的笑意平和又自然。 毕竟人家是客,进门是客,该给的礼数刘策从来不差。 蓝玉看了一眼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杯,又看了一眼刘策,脸上的黑气消了几分。 他端起茶杯闷了一口,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那表情明显比刚才好看多了。 说白了,他是不爽,可这跟记恨是两回事。 刘策把他外甥孙从鬼门关抢回来这份恩情,在他心里一直搁着,沉甸甸的。 刚才那点不爽冒上来的时候,脑子里立刻就想到了这一茬,这人救过雄英的命,算了吧,我蓝玉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更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他狂归狂,但谁对他有恩,他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刘策身上还有一层善念常驻呢,先入为主的好感一直在。 蓝玉今天是第一次见刘策,心里原本只有那一份感激,可就这一份感激被放大之后,便足以把刚才那点不爽冲得干干净净。 蓝玉把茶杯搁下,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棉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那人跑得太急,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四肢着地,狼狈得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撵出来的兔子。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整不会了,这咋这么着急? 晚秋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壶差点脱手。 刘三则是一个箭步上前把那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扶起来一看,刘三顿时吃了一惊,这人身上穿的是上等锦缎,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豪门公子的打扮。 可此刻他发冠歪在一边,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嘴唇惨白,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十三四岁的一个半大孩子,狼狈到了极点。 “李公子?怎么是你?”刘三脱口而出。 蓝玉也认出了来人,眉头一皱,站起身来。 李公子? 刘策在脑子里把这个称呼和眼前这张慌乱的脸对了对。 还没等他开口问,刘三已经转过身来对他抱拳道:“先生,此人乃是曹国公李文忠大人的独子,李景隆。” 刘策眉毛微微一动。 李景隆?这就是后来那个大明战神李景隆? 他忍不住多看了面前这孩子两眼,此刻的李景隆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未来统帅的影子,就是一个吓得六神无主的半大少年,刚从地上被扶起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李景隆站稳了身子,顾不上拍自己身上的灰,也顾不上给蓝玉行礼,眼睛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死死地锁在刘策身上。 他挣开刘三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到诊台前面,声音又急又抖,嗓子都劈了:“刘神医!刘神医在哪里?求刘神医救我父亲!救我父亲呐!” 这一嗓子喊出来,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蓝玉本来还坐在凳子上,听到这话噌地站了起来,一把拽住李景隆的胳膊把他提溜到自己面前,沉声道:“你父亲曹国公怎么了?” 李景隆被蓝玉拎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好几口,瘦小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满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有些滚进了眼睛里他也顾不上擦。 他认出面前是蓝玉,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又抖又哑:“蓝...蓝将军,我爹肺病发作,背疽也一起犯了,眼看着就要不行了!求刘神医救命!” (第五更!接着干!) 第118章 李文忠的要命疾病(第六更!) 肺病?背疽? 刘策心里咯噔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李文忠到底是怎么死的? 正史里说他是病死的,具体什么病记载得含含糊糊,有人说是肺病,有人说的胃病,有人说是背疽,也有人说是政治压力太大被朱元璋吓出来的毛病。 时间上应该是洪武十七年,也就是两年之后的事。 怎么现在也提前了?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他按下去了。 不管历史上怎么记载,眼下的事只有一件,救人要紧。 “李公子放心。” 刘策从诊台后面站起来,声音又稳又快:“走,咱们这就去曹国公府上。”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路过晚秋身边时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留在医馆看家。 刘三、赵四、王五三人立刻跟了上去,马车被赵四从后院赶出来,马蹄铁在街面上砸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李景隆原本以为还要再求上几句,没想到刘策二话不说就往外走,愣了一下之后眼眶一热,连滚带爬地跟上去在前头带路,嘴里不停地说着:“多谢刘神医!” 蓝玉站在原地,和自己的亲兵对视了一眼。 亲兵手里还攥着刘策刚才给他开的那个小纸包,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暗沉变成了震惊。 他还没见过什么人能把蓝玉气成那样,更没见过那人气完蓝玉之后还能让蓝玉自己把这口气咽下去的。 他现在看着门口的方向,发现蓝玉已经大步跟上去了,便也赶紧收起纸包追了出去。 蓝玉出了门就上了自己的马。 论辈分,其实他比李文忠还要高一辈,但他对李文忠是真心实意地佩服。 李文忠这个人,文能治国武能打仗,别的功勋暂且不论,光说个人勇武,蓝玉自忖在李文忠面前根本不够看。 当年李文忠单枪匹马冲进敌阵,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那副场景蓝玉亲眼见过,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麻。 论打仗的统帅才能,蓝玉自信能在李文忠之上,但也说不上碾压。 最重要的是李文忠为人在军中难得的宽厚,和大多数将领处得都不错,包括蓝玉。 所以一听李文忠有事,蓝玉心里是真的惦记,二话不说就跟上去了。 刘三驾着马车跑得飞快,穿过崇文门内大街又拐了两条巷子,曹国公府的大门便已经在眼前了。 李景隆从马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在前面带路,跑到门厅里又差点摔了一跤,被紧随其后的刘三一把拽住才没趴下。 “刘神医,我父亲他...” 李景隆一边领着刘策穿过回廊一边急急地喘着气说:“他当年在战场上的时候背上生过背疽,痛了好多年,怎么治都没治断根。 这几年又患上了肺病,太医来看过,说是很重的肺痨,他一咳起来就会牵动背上的旧伤发作,背上一发作肺也跟着更难受。 平日里不发作的时候还好,今天这次不知怎么发作起来竟然这么严重,吐了好多血,脸色白得吓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却不敢停步,小跑着把刘策引到了正房门口。 他这副模样倒让刘策心里有些触动。 现在的李景隆,还跟什么大明战神没有半文钱关系,就是一个父亲病危快要急疯了的儿子。 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多说,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几个下人缩在墙角,脸上都带着惊恐和无助。 正中间的床上,一个人半靠在枕头上,身形瘦削,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侧,胸口的衣服敞着,上面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他在咳,每咳一下整个身子都剧烈地弓起来,咳完之后便瘫回枕头上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呼噜声,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风箱。 这就是李文忠? 刘策看着床上这个人,很难把他和传说中那个横刀立马、单挑无敌的曹国公联系到一块。 李文忠是大明朝开国诸将里最能打的一个,这个能打说的不是说他带兵厉害,而是他个人武勇。 单论冲锋陷阵,大明开国诸将中无人能出其右,是真正的万人敌。 可此刻他蜷在床上,面色白得连嘴唇都看不出一丝血色,浑身发颤,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场搏斗,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似乎连认人都不太认得了。 李景隆扑到床边,泪水终于没忍住,刷刷地淌了满脸。 他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冰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爹!爹!我把刘神医请回来了!就是那个救了太孙殿下的刘神医!” 李文忠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一张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床都在颤。 他用手捂住嘴,等手拿开的时候,掌心里又是一小片殷红的血沫。 刘策不再迟疑,上前两步,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搭上李文忠的手腕,同时暗中开了望气神目。 眼前的李文忠在他视线里变成了一幅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病理图谱。 肺部有感染,确实是肺痨,但范围并不大,病灶局限在右肺上部,远没有扩散到整个肺叶。 这个程度的肺痨虽然咳起来很吓人,咳血也是真的,但没有到要命的地步。真正要命的是他后背的背疽。 背疽,说白了就是严重的皮下感染化脓,在明代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背疽一旦发作,脓毒入血,神仙难救。 李文忠的背疽已经是陈旧性的了,反复发作多年,病灶深达筋膜,形成了一个很深的脓腔。 平时不发炎还好,一旦发炎,整个后背的肌肉都会剧烈痉挛,痛得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更要命的是,背疽发作时会释放毒素入血,引起全身炎症反应。 他现在的呼吸困难,不光是肺痨导致的,更多的是背疽的剧痛和毒血症加在一起,导致呼吸肌痉挛,整个人正在被活活憋死。 肺痨和背疽,两样单拿出来都不算当场致命的病,可偏偏凑在了一起。 肺痨一咳,牵动背后的背疽剧痛,背疽一痛,呼吸肌痉挛导致肺的通气量进一步下降。 这是一个相互夹攻的死循环,两股力道掐在一起,正在把李文忠往窒息的方向死命地推。 历史上李文忠只活到了洪武十七年,恐怕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朱元璋在朱雄英和马皇后相继离世之后脾气越来越暴戾,杀的人越来越多,李文忠看着不忍,屡次当面劝谏,把朱元璋惹恼了好几次。 虽然看在亲外甥和义子的情分上没要他命,但收拾自然是少不了的。 政治压力加上身体底子本就不好,背疽和肺痨轮流发作,洪武十七年说没就没了。 老朱后来估计也没少后悔,毕竟这是他的亲外甥,也是从小收养的义子,鞍前马后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的人。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人没了就是没了。 不过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事。 此时此刻,站在李文忠床边的不是那群束手无策的太医,而是他,有策的刘策。 (第六更!现在还欠四更,明天继续卷!依然求五星好评催更和小礼物!大佬们太给力了!我看到你们送的小礼物了,我决定小礼物额外加三更!多谢各位支持!) 第119章 多少?一万积分? “李公子。” 刘策收回手指,转过身看向李景隆,语速不慢但字字清楚:“你父亲的肺痨不算太严重,吃点药就能控制,背疽才是关键。 现在发作起来,里面的毒血堵住了排不出来,跟肺痨互相掐着,越咳越痛,越痛越喘不上气,所以才这么凶险。” 李景隆听得半懂不懂,但看见刘策脸上一点慌张的影都没有,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也跟着落下来了几分。 他一把抓住刘策的袖子,声音还是抖的:“刘神医,那...那怎么办啊?” “把屋里的人都清出去,一个也不留。” 刘策把袖子从李景隆手里轻轻抽出来,语气不容置疑:“给我两刻钟,你父亲就能缓过来。” 李景隆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看了看床上的父亲,又看了看刘策,脸上满是犹豫。 把父亲留给一个人?这确定能行吗?毕竟人家老太医还得用药童帮忙呢。 “还犹豫什么?” 刘策转过头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父亲现在的情况,人越多越干扰我,别啰嗦了,出去,把门带上。” 李景隆咬了咬牙。 他是曹国公府的独子,从小锦衣玉食被人捧着长大,平日里谁跟他说话不是客客气气的? 可此刻面前这个年轻大夫说话的语气,简直跟他爹在军营里发号施令一模一样。 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觉得被冒犯。 刘策救活太孙的事迹他听过无数遍,府里那些消息灵通的人早就把刘策的种种传闻嚼烂了讲给他听。 此刻除了相信这个人,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都跟我出来!” 李景隆一挥手,招呼着屋里所有的下人鱼贯而出。 他最后一个跨出门槛,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用力咬了咬下唇,然后轻轻把门合上了。 屋里终于安静了。 刘策转过身,看向床上的李文忠。 这位曾经在万军之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的猛将,此刻蜷缩在锦被之中,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呼吸声又粗又急,每隔几息就会剧烈地咳嗽一阵,咳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弓成一只煮熟的虾。 咳完之后他的呼吸就会变得更加困难,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呼噜声,嘴唇的颜色已经开始发绀,那是严重缺氧的征兆。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神涣散地望着床帐顶,嘴里含含糊糊地呓语着什么,听不清。 但这并不代表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刘策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濒死,是被憋的。肺痨导致的咳嗽牵动了背后背疽的剧痛,背疽的剧痛又导致呼吸肌痉挛,呼吸肌痉挛又让肺里的废气排不出去、新鲜空气吸不进来。 这是一个互相绞杀的死循环,两股力道掐在一起,正在把李文忠活活往窒息的方向推。 只要能把这个死循环打断,把他后背那个要命的毒灶清掉,他就能缓过来。 刘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系统,我要给他处理背疽,需要一套完整的手术设备,多少积分? 下一刻,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当前患者:曹国公李文忠】 【症状:背疽情况评估为深层脓肿形成、周围组织坏死、感染范围广泛。】 【建议配备:手术刀三件套、持针钳、止血钳、扩创刮匙、可吸收缝合线、手术洞巾、无菌纱布、碘伏、利多卡因注射液、注射器、引流管。】 【上述物品为一次性全套兑换,永久使用权,用毕可由系统回收保存并自动消毒。】 【所需积分:10000。】 多少?一万? 刘策差点脱口骂出声来。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脑子里飞速地翻着账本。 给朱标换硝苯地平和阿司匹林,两百积分。 给周大牛母亲换治痛风的药,二十积分。 给马皇后开的归脾汤,用的是这个时代的方剂然后改良,加一些其他的药,也没多少积分。 就连刚才给蓝玉的亲兵开的那几片消炎止痛药,也不过十个积分。 他在医馆坐诊这几个月,辛辛苦苦治了成百上千个病人,好容易攒下一万五千多积分,系统现在居然一张嘴就要一万? “你疯了?拿我当年猪宰啊?” 刘策在心里质问系统。 系统的回复依然是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 【宿主请注意,此前所兑换药品均为一次性消耗品,使用后不可回收,而本次兑换为手术设备永久使用权,所有器械使用完毕后由系统回收并自动灭菌处理,可无限次重复使用,单次成本看似较高,但折算为每次手术的单位成本后,性价比极高。】 行了行了。 刘策打断了它。他心里清楚这价格其实是公道的,一分钱一分货,一次性消耗品跟永久使用的设备本来就不是一个价。 这套手术器械等于是一次投入终身受益,以后再有需要动刀子的病人,积分就只需要花在消耗品上,器械这块再也不用另外掏钱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心疼了一下。 一万积分,那可是他起早贪黑攒了好几个月的家底。 心疼归心疼,手底下一点也没犹豫。 他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是他的本职,积分攒着不就是为了用的吗? 别说一万,就是把全部一万五都花光,只要能把人救回来,他最多心疼两天,第三天就该吃吃该喝喝了。 换! 系统确认的提示音刚落,一股熟悉的热流便从刘策掌心涌出。 他伸手探入袖中,触手便是一片冰凉的金属质感。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术包从系统空间中抽了出来,动作利落地在床边的小几上铺开。 碘伏、利多卡因注射液、一次性注射器、手术刀、止血钳、刮匙、缝合线、引流管、无菌纱布... 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李文忠,这位昔日的万人敌此刻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本能地张着嘴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刘策拿起注射器,用针头吸了一管利多卡因,然后走到床边,掀开了李文忠后背的衣料。 一个巨大的红肿毒灶赫然出现在眼前,皮肤已经被脓液撑得发亮,周围的组织暗红发紫,触手滚烫。 刘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把针头扎入病灶周围的皮下,缓慢推注,一边推一边按摩,让麻药均匀浸润开来。 片刻之后,他用镊子轻轻触碰病灶周围的皮肤,李文忠没有任何反应。 麻药起效了。 第120章 做手术,李文忠苏醒 他拿起了手术刀。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他做的只是一个最基础的小手术:切开排脓,刮除坏死组织,冲洗脓腔,放入引流管,缝合创口。 他在现代医学的课堂上做过无数次,在系统的模拟训练中也做过无数次。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没有无影灯,没有心电监护,没有助手递器械,病人的身体底子也被多年的病痛折腾得虚弱不堪。 不过够了。背疽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严重的皮下感染化脓,在现代医学面前根本不算什么要命的大病。 只是这个时代的医生没有无菌观念、没有抗生素、不知道引流排脓的原理,才会把它拖成绝症。 很快,最后一针缝完,刘策把缝合线剪断,用碘伏棉球在创口周围擦了一圈,盖上无菌纱布用胶带固定好。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他直起身子,把沾了血污的手套摘下来扔到一边,顺便把用过的手术器械清点了一遍,全部交给系统回收灭菌。 背疽解决了,但李文忠的呼吸还是急促。 肺痨虽然不算严重,但此刻急性发作起来,气管痉挛,肺里塞满了黏稠的痰液排不出来。 刘策从系统中又兑了一支沙丁胺醇气雾剂,走到李文忠面前,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张嘴。” 李文忠已经意识模糊,但本能地顺着声音微微张开了嘴。 刘策把气雾剂的喷口对准他的口腔,按下喷雾键,细密的药雾瞬间喷入气道。 沙丁胺醇起效很快。 不到片刻工夫,李文忠原本粗重而嘶哑的呼吸声开始有了变化。 那声音渐渐变得湿漉漉的,像是在气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松动了。 又过了一小会,他猛地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嗽跟之前的完全不一样,不再是那种干涩痉挛、满脸憋红的咳法,而是一种有力的、能把东西带出来的深度咳嗽。 一口浓痰被咳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口。 几口积痰排出来之后,他的气道一下子通畅了,呼吸的声音从尖锐的哨响变成了平稳的起伏声。 脸上的绀紫色肉眼也开始可见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之后的苍白。 李文忠的身子软了下来,整个人瘫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口气喘得又深又长,是那种从窒息边缘缓过劲来之后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的模样。 他涣散的目光一点一点地聚焦,浑浊褪去,渐渐清亮起来。 他转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刘策。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先是迷茫,然后变成了一种带着疑惑的了然。 他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记得在自己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有人在他嘴里喷了什么东西,有人好像在他背后动了刀子,然后他就能呼吸了。 又喘了一会,李文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慢又长,像是把憋了好几年的闷气一起吐了出来。 他撑着床铺就要起身给刘策行礼,身子刚抬起来不到半寸,就被刘策伸手按了回去。 “你现在背上的背疽已经被我解决掉了。” 刘策的手按在李文忠的肩头,没有用力,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但还需要休养几天才能彻底恢复,这两天你还是先躺着,别乱动的好。” 若是全盛时期的李文忠,十个刘策也按不住他,一巴掌都能把刘策送回现代去。 这位曹国公当年在战场上是怎么打的? 单枪匹马冲进敌阵,横刀立马如入无人之境,身上穿的铠甲能溅满敌人的血,到最后杀回来,队友都不认识这是哪位了。 可是此刻的李文忠,刚从鬼门关前被拽回来,身子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一张皮,竟然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大夫一只手就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 他也不挣扎。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刘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却真心实意的笑容,声音虽然还带着大病之后的无力感,却已经能让人听得一清二楚了: “多谢刘神医,之前久闻你的大名,没想到真有如此本事,让在下大开眼界,佩服佩服!多谢了。” 刘策看着面前这个人,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李文忠确实跟传闻里一模一样。 论身份,他是曹国公、大都督府都督、朱元璋的亲外甥兼义子,论战功,他是大明开国诸将中单论个人武勇最顶尖的那一批。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对他这个七品文林郎说话的时候,语气谦和得像是在跟同辈论交,身份一口一个在下,没有半点国公的架子。 这份修养,不是装出来的。 难怪历史上的李文忠能在朝堂上跟朱元璋硬谏好几次还不被杀。 他是老朱的亲外甥,朱元璋亲姐姐的儿子,也是老朱的义子,是老朱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这层血缘摆在那里,满朝文武谁也越不过去。 但光有血缘不够,李文忠这个人本身也有一种让人很难讨厌的气质。 他头脑极好,打仗的时候能审时度势、出奇制胜,做人也能谦逊温和、知进退。 他跟朱标有点像,都是那种外表温润内里精明的人,只不过朱标走的是仁厚路线,李文忠走的是谦和路线。 也难怪蓝玉那么狂的人都对李文忠颇有好感。 刘策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曹国公客气了,作为一个医生,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职责。” 李文忠靠在枕头上,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轻,但眼神里的认真一点都不掺假:“刘先生不必自谦,我这病折磨了我好些年,太医来了又来,没一个能拿出办法。 你一出手便让我呼吸顺畅了许多,这份本事,不是一句职责能盖过去的,这是实打实的本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刘先生,你是个实在人。” 两人一坐一卧,又随口聊了几句。 刘策问了些他饮食睡眠的情况,又嘱咐他这几天忌辛辣忌生冷,多吃些清淡易消化的东西。 李文忠一一应下,态度认真得像是在听军令,倒是有点莫名的好笑。 聊着聊着,刘策发现自己跟这个人确实挺聊得来的。 李文忠不端架子,说话直接,有问题就问,没一句废话,但又不让人觉得生硬冒犯。 这种分寸感,是天生的。 没有其他的解释,只是单纯的脑子好使而已,很多人一辈子也学不会一点。 第121章 刘策:我都能治! 正说着话,李文忠忽然沉默了下来。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搁在被子上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被角。 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起头,看着刘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恳切。 “刘先生。”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托付大事时才会有的郑重:“我知道你在陛下面前很有分量,李某想求你一件事情,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一二?” 刘策看着他的表情,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曹国公请说,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自然没有二话。” 李文忠似乎松了一口气,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有些苦涩,也有些看破一切的释然。 他把目光从刘策脸上移开,望着床帐顶,声音放得很缓,像是怕说快了会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背疽折磨了我好些年,肺病也越来越重,就算今日侥幸被你拉了回来,往后的日子只怕也不多了。 李某平生没有什么大惧,唯独放心不下我这个儿子,景隆这孩子,虽然有些小聪明,却是天生一身纨绔之气,才能也未必服众。 往后他承了我的爵位,在京中行走,难免得罪什么人,若没有人在关键时候拉他一把,我怕他...”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把后面的半句说出来。 但刘策明白他想说的每个字。 李文忠这是在托孤。 他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想给儿子在朝中找一个靠山。 而他想来想去,想到了刘策,这个能在朱元璋面前说上话、跟太子称兄道弟、让皇太孙心甘情愿当小药童的人。 刘策的官职只是个小小的七品文林郎,但李文忠的眼睛毒得很,他看得清楚:在洪武朝的分量,从来不看官职品级。 “我愿以全府一半家产,酬谢刘先生。” 李文忠把目光重新转到刘策脸上,语气笃定:“只需刘先生在关键时候帮景隆说一句话,李某便感激不尽。” 刘策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一弯,笑了。 李文忠怔了一下。 他完全没料到刘策会在这个时候笑。 他正在托付身后事,说得掏心掏肺,连家里的账本数目都在脑子里盘算好了,对方却笑了? 这对吗? “曹国公。” 刘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我看,还是别让我来照顾李公子了。” 李文忠的心猛地一沉,以为刘策要拒绝,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追问,就听见刘策不紧不慢地接上了下一句。 “还是你自己来照顾他吧。” 李文忠愣住了。 他自己来照顾?怎么照顾? 他连自己还能撑多久都不知道,怎么照顾儿子?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的病情,可刘策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曹国公的运气还算不错。” 刘策站起身来,踱到床边,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不管是肺痨还是背疽,都算不上是绝症,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你的背疽已经被我彻底解决掉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遍数李文忠现在的身体情况,以及那几样看似要命,其实不难搞的病症。 “第一,背疽,已经彻底解决,以后不会再犯了。” 掰下一根。 “第二,肺痨,并不严重,我回头给你开几副药,配上雾化治疗,三个月就能好透。” 掰下第二根。 “第三,等这两样都治好之后,你再给我养上半年的身子,那就万事大吉。” 他把最后一根手指也收了起来,笑了笑:“等到时候,你应该就能恢复成当年那个在战场上七进七出的李将军了。” 李文忠瞪大了眼睛。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听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自从背上那个毒疽第一次发作起来,无数太医来看过,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话都说得委婉,但意思都差不多。 这病,难,能拖一天是一天。 曹国公务必保重身体。后来肺病也来了,太医们脸上的表情就从难变成了彻底没希望。 他自己也觉得这副身子已经成了半截入土的朽木,唯一的念想就是把儿子托付好。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把他身上最要命的两样病全都判了能治。 而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些风寒类的小病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刘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找到。刘策看着他的眼睛,表情认认真真,甚至还带着一丝困惑,好像在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能把你治好?” 李文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又长又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多年没能这么顺畅地吸进一口气了。 胸口那股子常年压着的闷痛感轻了许多,背后那个让他日夜不安的毒疽也不再一跳一跳地胀痛,变成了一种清清爽爽的隐隐发痒。 他很熟悉,那是伤口在愈合的感觉。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他第一次上战场时朱元璋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保儿,你别给咱丢脸。” 想到了常遇春教他使枪时的粗嗓门,想到了那些已经埋在黄土底下的老兄弟。 他还想到自己的儿子。李景隆今年才十几岁,连胡子都没长呢,要是自己现在就撒手走了,谁来教他怎么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活下去? 可如果他还能再活二十年,那就不一样了。 二十年后李景隆就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人了,该吃的亏都吃过了,该长的记性都长全了,再不成器也早就被他亲手锤打成材。 而他甚至还能活到看着孙子出生,看着孙子学会叫爷爷,像当年朱元璋教朱标那样,把孙子抱在膝盖上,教他怎么用弓箭怎么骑马。 那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的事情,忽然之间,又有了盼头。 李文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没有让那东西掉下来。 他是武将,武将不在人前掉泪,这个规矩他已经守了半辈子。 他只是从被子里伸出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对着刘策慢慢地、用力地拱了拱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不只是疼的,还有剧烈的激动。 第122章 忍无可忍的蓝玉(第四更) “多谢刘先生!” 李文忠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可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重得像是钉在石头上的钉子:“你对在下的再造之恩,李文忠永世不忘,永远感激刘先生的大恩大德。” 能让一个武将说出这番话来,可见李文忠激动到了什么地步。 ...... 与此同时,外面的院子里,气氛却跟屋内截然不同。 蓝玉领着亲兵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靴子底砸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还没走到正房门口,就被守在门外的李景隆拦了个正着。 “蓝将军!” 李景隆张开双臂挡在门前,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珠:“刘神医说了,他在里面给我父亲治病,所有人都不能进去!” 蓝玉的浓眉拧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半大孩子,语气还算克制:“你让开,我进去看看你爹什么情况。” “不行!” 李景隆咬了咬牙,双臂张得更开了:“刘先生说了,谁都不能进!” 蓝玉没再跟他废话。 他伸手把李景隆往旁边一拨,那动作粗犷又随意,压根没把这位曹国公府小公子的阻拦放在眼里。 李景隆年纪不大,而且练武也不用心,怎能拦住战场上无所不利的蓝大将军? 他被拨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廊柱上,站稳之后气得脸都涨红了。 可还没等他再追上去,蓝玉已经大踏步地走到了正房门口。 “你小子知道什么?” 蓝玉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语气里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不耐烦:“当年我和你爹在战场上并肩杀敌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呢,现在你爹出了事,我看看都不行?” 他伸手就去推门。 门没推开。三道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刘三站在正中,赵四站在左,王五站在右。 三个人都不算非常高大,但身材健硕,气派十足,往蓝玉面前一站,低了足足半头,可三个人的脚底下都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刘三双手抱拳,语气恭敬但态度坚决:“蓝将军,我家先生给病人看病的规矩一向如此,当年给太孙殿下治天花的时候,陛下和太子殿下也是在外面等着,没有进去,刘先生的规矩不能改,蓝将军若是执意要闯,就请恕我等要拦你一拦了。” 蓝玉的鼻子差点气歪了。 他蓝玉在大明朝是什么地位? 戎马一生,至今未尝一败,陛下见了都会给他点面子,叫一声蓝将军,太子殿下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声舅舅。 眼前这几个小小锦衣卫,品级最高的刘三也不过是个总旗,居然敢挡他的路? “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 蓝玉把脸一沉,声音藏着怒气,但终归还是碍于自己人的面子,低声说道:“我就是要进去看一眼,保证不出声,保证不碍刘策的事,你们连这也要拦我?” 刘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赵四和王五也没有动。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忍无可忍,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去推刘三的肩膀。 他这一推没用全力,但也带了三四分力道,寻常人等早就被他推得退出去好几步了。 可刘三硬是挺着胸膛扛住了这一推,脚底下的石板被他的靴底磨出吱嘎一声尖响,身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却一步都没有后退。 赵四和王五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了蓝玉的胳膊。三个人合力把蓝玉挡在门前,四个人就这么在廊下推搡了起来。 “混账!还反了天了!” 蓝玉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老子当年在战场上追着元兵砍的时候,你们这帮小子还特娘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此刻蓝玉的胳膊还跟刘三的胳膊绞在一起,赵四的手还扣着蓝玉的肩膀,王五正抱着蓝玉亲兵的腰把他往外推。 四个人扭成一团,听见脚步声同时转过头去。 一个尖细的太监嗓子从院门口高高扬起,声音划破了整个曹国公府上空。 “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僵住了。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龙袍,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 他跑得很急,龙袍的袍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冠冕上的垂旒哗啦啦地响,完全没有半点皇帝该有的仪态。他是真的慌了。 半个时辰前,他正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脑子里还在琢磨着,今天事情不多,中午要不要带着大孙再去刘策那混顿饭去。 上次那小子做的红烧肉他还惦记着,改天得让御厨过去学两手。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锦衣卫就送来了消息:曹国公李文忠突发恶疾,咳血不止,眼看就要不成了。 朱元璋顿时大惊失色,把朱笔往桌上一摔,墨汁溅了半张奏折,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都撞翻了。 他连轿子都没坐,直接骑马赶了过来,一路上不知道抽了多少鞭子。 此刻他冲进院子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褶子因为焦急而显得更深了几分,声音又大又急。 “保儿!咱的保儿怎么了!” 保儿,是李文忠的小名,朱元璋看着他从穿开裆裤长成横刀立马的大将军,这声保儿叫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改过口。 他一边喊一边往正房冲,然后一头撞见了门口那副诡异的场面:蓝玉和刘三、赵四扭在一起,蓝玉的亲兵被王五抱着腰,李景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吓傻了。 “蓝玉!刘三!你们在干什么!”朱元璋又惊又怒地吼了一声。 蓝玉和刘三同时松了手。 四个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蓝玉那个桀骜不驯的亲兵都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正要发作,目光忽然扫到了刘三。 刘三? 对啊,这不是他派去给刘策护院的那个锦衣卫吗? 他在这里,那刘策呢? “刘策小子来了?” 朱元璋的语气猛地调了个头,怒气消了大半,换成了一种急切的询问。 刘三抱拳跪在地上,恭声说道:“回陛下,刘先生正在屋内救治曹国公,已经进去了大约一刻钟。” 朱元璋愣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那张方才还因为焦急而拧成一团的脸上,表情一块一块地往下卸:先是眉心的疙瘩松开了,然后是紧抿的嘴角放了下来,最后连肩头都跟着往下沉了几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他魁梧的胸膛里吐出来,又长又重,好像把刚才一路上积攒的所有恐惧和焦虑全都吐了出去。 (第四更!) 第123章 父子俩一个反应(第五更)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朱元璋抬起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语气一下子轻快了许多:“他指定能保住咱的保儿。” 蓝玉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下巴差点掉下来。 刚才还像个炸药桶一样随时要炸的洪武大帝,听见刘先生在里面这几个字之后,整个人就松懈下来了。 不追问病情,不追问治疗方案,不追问到底能不能治,甚至连李文忠现在的状况都不问了,直接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这哪里是皇帝对臣子的态度? 这分明是自家兄弟在门外等着大夫给家人看病时的态度,是那种打心眼里信得过、一点都不带含糊的信任。 李景隆更是看呆了。 他刚才拦蓝玉的时候,其实是硬着头皮做出来的镇定,心里面一点底都没有。 他请刘策来是因为除了刘策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请谁,可说到底他对刘策的了解也就只是能治天花和深得圣眷而已。 现在连陛下都摆出这副无比信任刘策的态度,他才后怕地意识到刚才自己差点就让蓝玉闯进去了。 要是真闯进去了,影响了刘先生给父亲治病的话...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了。 还没等众人从朱元璋的态度变化中回过神来,外面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脚步声没有朱元璋刚才那么重,但频率更快,听得出来人也是跑着来的。 一个太监的通报声跟着脚步声几乎同时到了门口。 “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朱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焦急一点都不比方才朱元璋进门时少。 他冲进院子之后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第一眼看见的是跪了一地的人,第二眼看见的是站在最前面的朱元璋,第三眼... “文忠表哥怎么样了!” 朱标的声音在抖。 李文忠是朱元璋亲姐的儿子,论辈分,他就是朱标的亲表哥。 朱标从小就围着李文忠身边,叫他表哥,叫了几十年,从来没有改过口。 他话音还没落,目光就扫到了跪在地上的刘三。 朱标的表情变化跟朱元璋如出一辙。 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焦急肉眼可见地化开来,化成了一种带着惊喜的了然。 “是不是刘先生在这?”朱标转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低头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心情莫名又好了一分,孩子们关系真好啊,咱心甚慰。 他背着手,微微仰起下巴,用那副带着几分得意劲的语气说道:“你放心吧标儿,刘策那小子正在里面救保儿呢。” 朱标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那张因为一路小跑而涨红的脸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然后擦了擦汗,嘴角浮起一丝舒心的笑意。 这笑意不大,放松得却很真实:“还好还好,刘先生在就好,文忠表哥肯定没事了。” 蓝玉跪在旁边,现在他看得是真真切切。 朱元璋的反应,朱标的反应,完全一模一样。 这对父子,一个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一个是当朝太子,在听到刘策在里面这句话之后,从焦急万分到如释重负的时间几乎分毫不差,连表情变化的节奏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原因无他,洪武朝地位最高的三个病人,太孙朱雄英、太子朱标、马皇后,那都是刘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这父子俩是亲眼见过的,所以他们信。 不是那种需要反复确认的希望如此,而是既然他在就稳了的确信。 院里的众人心里都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在陛下和太子殿下心里,刘策的分量,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重。 此时,跪在蓝玉身后的那个亲兵悄悄凑到蓝玉耳边,压低声音道:“将军,属下的身体,好像不疼了。” 蓝玉正跪在地上消化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听见这句话,猛地转过头来瞪着自己的亲兵。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你不是说你这病日夜都在折磨你吗?当年在大营里疼得半夜嗷嗷叫,怎么忽然就不疼了?” 亲兵自己也是一脸的茫然,低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膝盖,像是在确认这不是错觉,嘴里讷讷地说道:“方才在神医馆的时候,属下按刘先生说的,吃了一颗他给的那个丹药。 刚吃下去没什么感觉,可这一路跟着将军跑到曹国公府,路上就觉得身上越来越松快。刚才跪了一会站起来,才发现,好像确实不怎么疼了。” 蓝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跟这个亲兵相处多年,太清楚他的老毛病有多顽固。 这家伙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受了不少伤,每到了阴天或者夜里就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军中所有能叫出名号的军医都给他看过,回京之后又托关系请了两拨太医,汤药、针灸、膏药轮番上阵,钱花了不少,效果约等于没有。 可刘策就给了他几颗白色小药片,吃了不到半个时辰,好了? 蓝玉跪在地上,抬起头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正房木门。 现在他脑子里翻涌的不只是震惊了,还有一层实实在在的困惑和一种被彻底颠覆了认知之后的恍惚。 他第一眼见刘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就这小子?年纪轻轻嘴上没毛,治好太孙怕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后来刘策猜出他身份、看出亲兵有疾、还敢当面跟他要十两银子,他才觉得这人至少胆量是真的。 再后来朱元璋和朱标先后赶到,父子俩一样的反应,听见刘策在就松了口气的样子。 蓝玉才隐隐觉得,刘策的医术大概比他以为的要高。 而现在,自己的亲兵吃了人家一颗药就不疼了,此时此刻正在他旁边活动着肩膀,脸上的表情不是装的。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他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这个敢跟他当面叫板的小大夫,可能真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是真能治病,而且是那种所有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在他手里跟砍瓜切菜一样干脆利落。 蓝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视线从亲兵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他现在比刚才更想进去了。 不是为了看李文忠,是为了看看刘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但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刘三和赵四,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背着手等门的朱元璋,终于还是没动。 刘三那几个小子倒不算什么,可朱元璋在这呢。 连朱元璋都乖乖在外面等着,他蓝玉还能比皇帝更横吗? 只能说,蓝玉终于明白普通太医和刘策神医的差距了,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第五更!) 第124章 老朱对蓝玉的敲打(第六更) 朱元璋站在院子当中,背着手,目光从正房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收回来,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 刘策在里面,保儿就不会有事,这个念头他已经翻来覆去在心里念叨了好几遍,越念叨越踏实。 人一踏实下来,脑子就清明了,刚才进门时撞见的那副荒唐场面便清清楚楚地浮上了眼前。 蓝玉跟刘三、赵四扭在一起,蓝玉那个亲兵被王五抱着腰,四个人在廊下推推搡搡,活像市井上打群架的泼皮。 当时他满脑子都是保儿的安危,没顾上追究,现在冷静下来,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蓝玉,刘三。” 朱元璋把脸一板,声音不大,却沉得能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往下坠:“你们刚刚在干什么?竟然在这里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到底怎么回事?给咱说清楚,若有欺瞒,咱饶不了你们!” 蓝玉跪在地上,嘴角狠狠抽了两下,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刚才光顾着跟刘三那几个小子较劲,忘了这是在曹国公府上,更没想到陛下居然会赶回来。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想着怎么把这事圆过去。 可他还没开口,跪在他旁边的刘三已经把腰杆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抢先出了声。 “回陛下。” 刘三的声音不急不缓,字字清楚:“蓝将军方才想要硬闯进去看曹国公,属下等人拦着他不让进,这才起了争执。 属下等人深知刘先生的规矩,先生给人治病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当初给太孙殿下治天花是如此,今日给曹国公治病也是如此。 属下等只是恪守职责,不敢有负陛下所托,也不敢负刘先生所托,故而和蓝将军发生冲突,请陛下裁处。”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蓝玉一眼,语气依然恭敬,却毫不退让:“蓝将军此举,属下以为实在不妥,此事也须向陛下禀明。” 蓝玉听完这话,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跳动。 好小子,当着陛下的面告我的状?你是真不怕死啊! 可跪在朱元璋面前,他不敢发作,只能咬着后槽牙在心里把这笔账先记下。 还没等他开口辩解,老朱先怒了。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一双虎目直直地瞪着蓝玉,声音比刚才沉了不止三分:“蓝玉!你小子要干什么?刘策正在里面全力救保儿,你要往里闯? 你进去干什么?进去碍事吗?万一你闯进去分了刘策的心,救不活保儿,那该怎么办!” 蓝玉虽然平日里狂妄得没边,在军中除了朱元璋的圣旨谁也不认,可见了老朱本人他还是打心眼里发怵的。 老朱这一骂,他下意识地把脖子一缩,方才那股在刘三面前横冲直撞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 “陛下息怒!” 他赶紧拱着手赔着笑说道:“咱也是关心李将军的安危啊!保儿跟咱是多少年的交情,听说他出事咱能不急吗? 这一急就顾不上那么多了,要不是担心保儿,我蓝玉也不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怎么会做出强闯这种事呢?”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脸上都绷不住了。 朱标站在朱元璋身后,嘴角克制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用袖子掩着嘴轻咳了一声。 连跪在地上的赵四和王五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蓝玉,大明开国以来最狂的将领之一,刚才还横得像要吃人,这会儿在陛下面前缩着脖子说自己不是这么不通情理的人。 这话从蓝玉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够好笑的了。 老朱也被他气乐了,嘴角一咧,指着蓝玉的鼻子笑骂道:“你蓝玉还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小子都狂成什么样了,自己心里没数吗? 还一口一个保儿,保儿那是你叫的吗?他比你还大两岁呢!咱告诉你,你这副性子,高低给咱收敛收敛!不然的话,以后非得吃大亏不可!” 他顿了顿,笑容不收,但眼神陡然锐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尤其是,你要是敢坏刘策小子的事,别怪咱不给你面子!”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尾音甚至还带着几分笑骂的腔调,可在场的人精哪个听不出来? 老朱这话里藏的可不是玩笑,他在拿皇帝的身份给刘策兜底。 蓝玉虽然狂妄,却不傻,老朱话里这层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他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堆了回来,干笑一声,可他回话的语气却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的收敛:“陛下说笑了,我对刘先生只有敬重,怎会惹恼他呢?” 老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着他:“不是最好。” 蓝玉嘿嘿一笑,不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可他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是真的没想到朱元璋会为了刘策当众给他甩这么重的话。 他是谁?他是蓝玉,公认的将帅之才,不下于徐达的蓝玉,太子朱标的亲舅舅,大明眼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 可陛下刚才那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在刘策面前,你蓝玉的面子也得往后稍稍。 他不由得在心里重新掂量起刘策的分量来。 看来坊间的传闻就算不全是真的,至少有一点没跑,陛下对刘策的袒护,已经到了一个让人没法理解的程度。 以后还真就不能轻易惹这小子了。 能让陛下对自己放下这么多狠话的人,整个大明朝掰着手指头数也没几个。自己还是收敛些为好。 刘三跪在地上,把蓝玉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僵硬和随后的赔笑全看在了眼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阵痛快。 刚才蓝玉那副蛮横的样子他可是全程领教了,伸手就推,推不动就硬闯,嘴上还骂骂咧咧地说他们小小锦衣卫敢放肆,简直是狂的没边。 要不是他和赵四王五死命顶着,这扇门怕是真的被撞开了。 先生在里面救人,他们守在外面就是最后一道防线,蓝玉再厉害、品级再高,也不能在他面前越过这道线去。 现在看见蓝玉被陛下当众敲打、缩着脖子赔笑的样子,刘三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总算是吐出来了。 你蓝玉多个啥? 我们先生那可是陛下都给面子的,连陛下都在外面安安分分等着,你想硬闯? 你可真是屎壳郎玩跳伞,你好大一个胆啊! (第六更!本来还欠两更,没想到评分又被顶到了7.4,各位大佬还是太恐怖了,这一下又欠五更了,啥也不说了,每天继续还!干就完了!) 第125章 李文忠的地位,和皇子差不多 正在这时,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策从屋里走出来,袍角上沾着几块不甚明显的水渍,袖子卷到小臂还没来得及放下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神情是从容的。 他在门内就已经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声音,心想着大概是朱元璋到了,可一推门看见院子里这个阵仗,还是微微愣了一下。 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龙袍站在院子正中央,朱标紧挨着他站着,蓝玉和好几个锦衣卫都乖乖的站在一边,刘三赵四王五也都差不多,站在大门前。 李景隆站在廊柱旁边,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想往前凑又不敢凑得太近。 整个曹国公府的前院站满了人,可安静得连廊下的麻雀扑棱翅膀都能听见。 他愣了一瞬,随即嘴角一弯,笑道:“这么热闹啊,居然都来了。” 朱元璋和李景隆几乎同时冲上前去。 老朱步子大,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刘策面前。 李景隆从廊柱边弹出来,踉跄着抢到刘策跟前。 一老一少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一致,嘴巴张开的时机也出奇地一致。 “怎么样了?” 两句话撞在一起,一个粗犷急切,一个带着哭腔。 刘策看了看面前这两张写满焦急的脸,抬手整了整卷起的袖子,对两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笃定: “没什么事了,放心吧。” 说着,他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努了努下巴:“大家可以进去看看了,曹国公已经醒了。” 这话落地的一瞬间,院子里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拧开了阀门。 李景隆第一个冲了出去,他的腿还在发软,过门槛的时候又被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扑进了屋里。 朱元璋紧跟在他身后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朱标紧随其后,蓝玉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一大群人刚才还挤在院子里鸦雀无声地等着,现在呼啦啦全涌进了正房,把李文忠的床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文忠正靠在枕头上缓神。 他只觉得后背那个折磨了他好几年的毒疽之处,此刻凉凉的、清清爽爽的,那股子又鼓又胀又火辣辣的闷痛已经完全消失了。 呼吸也从未如此顺畅过,胸口那团积郁了好些年的浊气好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扯了出去,每一口气都能吸到肺底,又稳又深。 他正暗自震惊于刘策的医术之神奇,刘先生果然没说大话,就听见门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扭头一看,顿时身子一僵。 朱元璋穿着明黄龙袍,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朱标,再往后是蓝玉,自己儿子李景隆跑在最前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李文忠脑子里嗡的一声,陛下怎么亲自来了?太子殿下怎么也来了?蓝玉不是刚回京城吗?怎么也来了? 他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就要挣扎起身行礼,瘦得青筋毕露的手臂撑着床板,刚抬起来半个身子,就被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床前的朱元璋一把按了回去。 “你小子还起来干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又粗又响,手上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容反抗,又没弄疼李文忠分毫:“身上有伤不知道吗?给咱老实躺着!” 李文忠被按回枕头上,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仰头看着朱元璋那张写满了关切的方脸,声音还带着大病之后的虚弱:“臣没有想到陛下和太子殿下会亲自前来,让陛下为臣如此奔波,臣实在惭愧。” 老朱这时候心情好得很。 眼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外甥从鬼门关前被刘策硬拽了回来,刚才一路上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已经碎得渣都不剩了。 他心情一好,说话就不耐烦摆帝王架子,朝堂上那套君臣规矩更是懒得理会。 他把眼睛一瞪,大手往床沿上一拍:“什么臣不臣的?你是咱的保儿!咱是你的舅舅,是你的义父!少给咱来那些见外的话!”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却不知不觉哑了几分:“你是不知道,咱在宫里听说你要不行了,把咱吓得啊,咱一路上抽了多少鞭子你知不知道!” 老朱这话是一点也不掺假的。 他对李文忠的感情,跟对朱标那种继承江山的期许不同,更像是一个当舅舅的对自家外甥那种天然的不讲道理的疼爱。 朱元璋的亲姐姐朱佛女死得早,留下李文忠这么一个独苗,从小就是老朱一手带大的。 在老朱心里,李文忠的地位就跟自己儿子差不多。 当然,这个儿子指的不是朱标,朱标的地位谁也替代不了,但除了朱标之外,李文忠在他心里的分量,只怕也不比任何皇子轻多少。 当年李文忠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朱元璋在后方听到战报的时候手心里捏的全是汗。 后来李文忠劝谏他少杀人,他虽然恼怒,可恼怒归恼怒,该心疼还是心疼。 朱标也走上前来,站在床边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下李文忠的脸色。 李文忠的面色虽然还是苍白,但比起刚才李景隆描述的那种咳血不止、面如金纸已经好了太多,眼睛里也有了神采,不再是之前那种涣散迷离的模样。 朱标伸手在李文忠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脸上浮起一抹温润的笑意:“文忠表哥,幸亏你没事。”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份松了一大口气的轻松却是实打实的。 朱标比李文忠小十六岁,从他记事起,这个高大威武的表哥就时常出现在他的童年里。 教他骑马,带他放纸鸢,手把手教他用小弓射靶子。 在朱标心里,李文忠不是后来父皇麾下能征善战的曹国公,而是那个从小到大都愿意抽空陪他玩的表哥。 所以一听到李文忠出事,他跑得比谁都快。 “果然刘先生在,就能救你性命。” 朱标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确信,又带着几分发自心底的感慨:“他总是这么让人放心。” 李文忠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朱元璋那张又怒又心疼的脸,看着朱标那双满是关切的眼,心里像是有一汪温热的泉水缓缓漫上来。 说实话,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亲情时刻,一大半都是在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这里得到的。 只是这些年来,朱元璋当了皇帝,他当了臣子,君臣之别越来越分明。 上次他上书劝谏老朱少杀些人,把老朱惹得够呛,自那以后他说话便不由得多了几分客套和谨慎,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便了。 第126章 逆天的新奖励 可他没想到的是,今天老朱来了,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把他按回床上,一口一个咱的保儿。 那模样跟当年还没当皇帝时那个护短的舅舅如出一辙。 李文忠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了一句,看来自己跟陛下的情谊,从来就没断过。 心结一去,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他抬起眼看着朱元璋,嘴唇动了动,终于把那声许久不曾叫出口的称呼叫了出来:“舅舅,孩儿没事了,请舅舅放心。” 老朱愣了一下。 自从登基之后,这些义子们都被改回了原姓,朱英改成了沐英,朱文忠改成了李文忠。 虽然改姓是为了巩固朱标嫡长子的地位,名义上不再是父子了,但这声舅舅却比义父更亲,因为这层血缘是实实在在的,是朱元璋的亲姐姐留下来的骨血。 老朱看着李文忠瘦削的脸,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终于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他伸手在李文忠的额头上摸了一把,那动作粗糙又笨拙,像是在摸一个小孩有没有发烧:“还行,气色还行,刘策这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当,都说你要断气了,没想到都给治好了。” 李文忠闻言,脸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刘先生神医,当真是天人也,臣也是此生仅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由衷到了骨子里,眼睛不自觉地望向门口的方向:“臣读了不少史书,书里把扁鹊华佗说得神乎其神,臣以前也觉得古人大概不会骗人。 可今日亲身经历了一番,才觉得那些书上写的都不及亲眼所见,扁鹊华佗究竟有多神?臣没见过,但在臣看来,他们都及不上刘先生的万分之一。” 众人被他这一番感慨说得都笑了。 朱元璋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对李文忠这番话深以为然。 朱标也笑了笑,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策身上。 可他转头看过去的时候却微微愣了一下。 刘策正靠在内殿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屋子人的团聚场面,什么都没说。 可朱标总觉得刘策的目光有些奇怪,就和当初看到雄英苏醒之后,看着他们的目光一样。 温和之中,带着欣慰,真是奇奇怪怪。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表哥没事。 蓝玉在一旁站着,见李文忠已经能跟朱元璋说笑,也大笑着凑了上来:“曹国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李文忠转过目光,见是蓝玉,虚白的脸上浮起一抹亲切的笑意:“早就听说蓝将军班师回来了,只是我身子实在不争气,还没来得及一见,没想到今天却劳动蓝将军亲自来看我,当真是惭愧得很。” 蓝玉大手一挥:“哪的话!咱们俩不只是沾着亲,还是昔日在战场上一起刀口舔血的战友,你出事了我来看看,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他的语气粗豪爽朗,但细听之下却透着几分难得的关切:“见你总算保住命了,我这心也就放下了,哈哈!” 这番话说得自然而然,没有半句虚套。 蓝玉和李文忠年纪相仿,李文忠大他两岁,两人在军中共事多年,彼此都知根知底。 论统兵打仗的帅才,蓝玉确实在李文忠之上,他的大局观和排兵布阵的灵性是出了名的,朝中许多老将在这方面都自愧弗如。 可论个人武勇,李文忠比蓝玉强,而且是强得多。大明开国诸将,能在战场上单枪匹马杀个七进七出的,李文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蓝玉虽然也是个能打的,但在李文忠面前他从来不逞这个能,因为他亲眼见过李文忠冲阵时的模样,那是真正万人敌的打法。 更重要的是,当年蓝玉初入军中时,是在常遇春手下,那是他亲姐夫,常遇春去世之后,军马就归李文忠管辖,所以蓝玉曾在李文忠手下当过一段不短的差。 某种程度上,李文忠对他有一些提携之恩。 两个人上下年纪相差不多,李文忠从不以前辈自居,把自己的经验和心得倾囊相授。 蓝玉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 再加上他二人都是铁杆太子党,政见一致,立场相同,彼此之间既佩服又信任,这些年来往得虽不算频繁,但每回见面都亲热得像自家兄弟。 刘策则是在一边安静的看着。 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已成功救治关键人物:曹国公李文忠。】 【此次救治行为已显著改变大明国运走向,触发隐藏成就奖励机制,正在计算奖励内容...】 【计算完毕,奖励发放:李文忠巅峰时期武力,全维度身体素质强化。】 刘策靠在门框上的身子微微一僵。 什么? 他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把这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李文忠巅峰时期武力?全维度身体素质强化? 他上一次拿到望气神目的时候还觉得系统给的奖励已经够大方了,毕竟能一眼看穿所有病灶的诊断能力对大夫来说简直就是开了天眼。 可这次给的奖励,直接把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变成了李文忠级别的巅峰武将? 系统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困惑,又补了一行备注。 【救活朱标时未触发新奖励的原因,系朱标已在之前诊断事件中获得[望气神目]奖励,单次事件不重复结算。】 【宿主救治李文忠所引发的历史连锁效应足够显著,原定历史中李文忠于洪武十七年病逝,其子李景隆继承曹国公爵位并在靖难之役中担任征北大将军,其表现直接影响了燕王朱棣攻入南京的速度。】 【李文忠此次存活,将彻底改写上述所有事件的走向,蝴蝶效应评估为:显著偏转大明国运。】 刘策暗暗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朱标上次已经给了他望气神目,那次的高血压治疗已经算是一个完整的奖励事件。 而李文忠不同,这位曹国公的生死牵扯到的东西太多了。 他不光是朱元璋的亲外甥,还是大明开国诸将中个人武勇最顶尖的存在。 他的儿子李景隆在历史上继承了曹国公爵位之后,在靖难之役中干了一系列令人叹为观止的荒唐事,被后世封为大明战神。 现在李文忠活下来了,李景隆短时间内当不上曹国公,就算将来老李死了他再继承,有李文忠多年的亲自教导。 所以,这位大明战神的人生轨迹也会截然不同。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确实值一份重奖。 第127章 巅峰期的李文忠有多恐怖? 奖励开始发放。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深处涌起,顺着经络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股气并不猛烈,不像被重锤砸中那样突然,而是像泡进了一池恰到好处的温泉里。 温温热热、从外到内地浸润着每一寸皮肤、每一束肌肉、每一根骨骼。 他的脊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肩胛骨微微向后展开,胸廓以一种极为自然的方式扩开了。 他原本的身形属于挺拔清瘦那一类,穿上月白锦袍显得俊逸潇洒。 此刻他的骨架结构正在以一种看不分明却又确确实实在发生的方式微调着。 非常微妙,站在远处根本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拿尺子去量,就会发现他的身高比原来高了约莫小半寸。 肩宽也往外扩了一线,原本合身的外袍现在穿着反倒更撑得起来了。 真正翻天覆地的变化发生在他的体内。 他的肌肉纤维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组强化,骨密度在眨眼之间攀升到了职业格斗选手的水准,心肺功能被重新配置过. 他每一次呼吸吸进去的氧气量、心脏每一次搏动泵出去的血液量,都远非方才可比。 他的神经系统反应速度被提升了不知道多少个层级,眼耳鼻舌身意所有的感知都变得异常敏锐。 屋子里每一个人的位置、动作、呼吸节奏,甚至窗外秋风扫过落叶的细微摩擦声,此刻在他脑海中都清清楚楚,不需要刻意去听,脑子里自动就有了一张立体的声场图。 而他体内那股深不见底的力量正在肌肉和骨骼之间安静地流淌着,像是被驯服的洪流,随时可以爆发出足以撕裂一切的威力,却偏偏温驯得像一只躺在主人脚边的猎犬。 这就是李文忠全盛时期的身体素质。 刘策在心里默默地感受着这副全新的躯体,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可太牛逼了! 他知道李文忠有多猛。 这个人未必是元末明初最猛的一个,但绝对是最猛的几人之一。 当年李文忠在池州一战,单骑冲入敌阵,横刀立马杀了个七进七出,敌军围困千万重,他一人一马一刀,硬是从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浑身上下沾满了敌人的血,回来的时候竟然毫发无伤。 这一仗打得有多震撼? 当时有个叫罗贯中的文人正好在军中做幕僚,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事后以李文忠为原型,在书里写出了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的千古名段。 赵云在长坂坡的战役是虚构的,可李文忠却是真的。 一个人带着数十个骑兵,冲进二十万人人的军阵,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这有多恐怖? 在冷兵器时代,一个人能打五个就已经算猛将了,打十个就能吹一辈子,打二十个那就是传说中的万人敌了。 而李文忠,单挑估计能打一百个。 这不是比喻,也不是夸张,是真真切切在战场上杀出来的。 像这种能在万军之中开无双的猛人,找遍整个中国历史也数不出几个来。 可以说,这简直是人形高达。 而现在,这副巅峰时期的战力,被系统原封不动地加持到了刘策身上,没有任何后遗症。 李文忠身上的背疽、肺痨,那些积年累月的旧伤暗疾,一概没有带过来。 系统给他的只是纯粹的武力值加成,全方位的身体强化,什么副作用都没有。 刘策握了握拳,感受到指节间流淌的那股沛然之力,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畅快。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虽然性格够刚、胆子够大、天不怕地不怕,但在武力这一块始终是个短板。 真遇上不讲理的要动手的,他只能靠刘三赵四王五这帮护卫撑着。 现在系统把他这块短板给补上了,而且不是补齐,是一步到位直接拉到了人类的巅峰水准。 现在的他,不光是能治病救人的神医,还是个能在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的顶级武将。 他靠在门框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那抹笑意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刘策身上这短短几息之内发生的惊人变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文忠身上。只有站在刘策斜后方的刘三,忽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刘三一直安静地守在刘策身后不远的位置,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履行着他作为护卫的职责。 他扫了一圈之后,目光回到自家先生身上,忽然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刘策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锦袍,还是靠着门框,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什么都没变。 可刘三总觉得,先生好像比刚才高了那么一点点?肩膀也比刚才宽了那么一丝丝?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又仔细看了看。 不对,好像也没变。 他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盯着自家先生的背影看了好几息。 一定是我自己的错觉。 刘三在心里笃定地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 先生今天救了曹国公的命,把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绝症给治好了,不仅曹国公感激涕零,陛下和太子殿下都亲自来探望,连蓝玉那厮都不敢造次。 先生这一身的本事、一身的功德,在我眼中心里,早就如神明一般了。 所以看着他的身影,便觉得比平日里更加高大、更加威武。 这哪里是先生变了,分明是我对他的崇敬又深了一层啊。 刘先生的恩情还不完,刘先生恩情利滚利啊! 想到这里,刘三望向刘策背影的目光越发崇敬起来。 而就在众人说笑之际,李景隆正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握着李文忠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他刚进来开始,就激动的不行,只是老朱和他爹说话,李景隆也实在不敢插嘴。 这个时候逮着机会,那情绪是彻底hold不住了。 方才刘策在里面救人的那两刻钟,他在外面简直度日如年,每一息都是煎熬。 他在廊下蹲着,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门里的动静。 里头安安静静什么声响都没有,他就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父亲已经没了?是不是刘先生在里面只是在做最后的抢救? 这些念头像一把把刀子在他心口上乱捅。 他好几次想推门往里闯,又想起刘策出门前撂下的那句谁也别进来,只能咬着袖子把哭声憋回去。 曹国公府的独子,从小锦衣玉食被人捧着长大,在京城里横着走,谁见了他都得叫一声李公子。 可刚才那半个时辰里,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面对父亲的生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门外哭,懦弱而无用。 第128章 叮嘱注意事项(第四更) 现在父亲活过来了,在他眼前跟陛下说话、跟太子说话、跟蓝玉说笑,虽然虚弱,但眼睛里有光。 李景隆从进房门起眼泪就没断过,一开始是后怕,后来是庆幸,现在哭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过身来,对着刘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刘神医!李景隆给您磕头了!” 他一边说一边真的就要往下磕,脑门离地砖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弧度滚到了鼻梁上,也顾不上擦。 刘策现在身体素质爆炸,自然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肩膀。 他手上稍微用了点力道,就把这个半大孩子从地上拎了起来。 李景隆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肩膀上传来,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就被拽直了。 他愣了一下,刘先生看着斯斯文文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李公子,不必如此。” 刘策把他的身子扶正,又顺手拍了拍他肩头上沾的灰:“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你要是真想感谢我,以后少在街面上惹祸,少让你爹操心,就算是对得起我这一趟了。” 本来刘策对于教育李景隆没什么兴趣,但考虑到之前李文忠的嘱托,还是没忍住说了两句。 朱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见过无数人对刘策感恩戴德的模样。 有跪地磕头的、有涕泗横流的、有说不出话来光知道抹眼泪的,什么样子的都有。 可刘策是个例外,每一次这家伙都是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淡然表情,仿佛在他眼里把一个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跟帮人搬了一趟行李没什么两样。 这份从容,有时候比他的医术更让人佩服。 君子,泰山崩于面前而不色变,也就如此了。 李景隆被刘策拉起来之后,又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珠,红着眼眶看向床上的李文忠。 李文忠看着儿子这副狼狈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嘴角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刘策说得对。 自己这条命既然捡回来了,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到把这个不成器的小子亲手锤成器为止。 这份心意太过复杂,说不出口,他只能用力握了握李景隆的手,什么都没说,瘦削的手指却把李景隆的手背捏出了几道白印。 刘策又往后退了两步,把床边的位置让给这家人。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屋子的热闹。 朱元璋坐在床沿上跟李文忠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些体己话,旁人听不真切。 李文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眶却有些微微泛红。 老朱说到最后,拍了拍他的肩,又回头指了指蓝玉,大概又在拿刚才蓝玉被挡在门外的事情开涮,蓝玉尴尬地摸胡子,屋里又是一阵哄笑。 刘策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是他最喜欢看到的场面。 不是加官进爵,不是封赏堆积,而是他把一个人从鬼门关前拉回来之后,看着那人被亲人围在中间,看着那人的儿子破涕为笑,看着那人的朋友如释重负。 对他来说,这就是当医生最好的回报,比什么赏赐都值。 但这会的李文忠身体刚刚恢复,刚才都快憋死了,自然精力不济,聊了一会就有点面露疲惫之色了。 刘策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就上前阻止老朱他们的继续扯皮,然后吩咐一些注意事项。 毕竟现在李文忠是刚救活,可当初那个了不起的大将军已经不在了,现在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李文忠,可谓元气大伤,还是要慢慢养的,不能太飘。 若是其他人打断皇帝说话,那是找死。 可刘策一说话,老朱一下子就老实了。 一方面是因为被刘策怼习惯了,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不喜欢李文忠出事。 而李文忠半靠在枕头上,听着刘策逐条逐条地嘱咐注意事项,那双刚才还涣散无神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刘策的脸,生怕漏掉半个字。 李景隆更是夸张,他直接撩起袍角蹲到床边,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他方才在门外等候时攥在手里擦汗用的,现在已经被他摊平了铺在膝盖上,准备把刘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这笔和纸原本是他平日里记些狐朋狗友约酒赌钱的账目用的。 谁也没想到,这两样离谱的东西,今天倒是派上了难得的正经用场。 “背疽的创口还不能见水,三天之内绝对不能沾湿,三天之后可以拿温水和干净布巾轻轻擦身,但创口周围半尺以内不要碰,擦身的时候让人在旁边扶着,别自己逞能。” 刘策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他从系统里兑的消炎镇痛药片:“这个药,每天早晚各一粒,饭后半个时辰吃,吃满七天,一天都不能断,断了前面的治疗就白费了。 肺痨的药我回头让人送过来,一共三味药,煎法我会写在方子上,也是饭后半个时辰服,服完之后嘴里可能会发干,那是正常的,多喝温水,别喝茶,茶会解药性。” 李文忠听得连连点头,那头点的频率快得跟他当年在战场上挥刀似的,每一下都又短又急。 他这副乖得不像话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李景隆更夸张,刘策每说一句他就低头狂写,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划,写到别喝茶这三个字的时候还在旁边画了一道,把茶字圈起来,生怕自己回头忘了。 一个半大小子蹲在床边,膝盖上摊着张皱纸,写得满头大汗,那模样跟他平日里在街面上呼朋引伴的纨绔派头判若两人。 蓝玉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对刘策言听计从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往下撇了撇。 他这人天生一副桀骜性子,在军中发号施令惯了,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小心翼翼、婆婆妈妈的阵仗。 在他看来,李文忠当年是什么人? 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的万人敌,身上挨过刀、中过箭、被马蹄子踏断过肋骨,哪一回不是随便包扎一下翻身上马继续砍人? 现在背上长了个毒疮,被刘策拿刀片划了几下,用得着跟刚生了孩子的妇人坐月子似的这么讲究吗? (没想到7.6了,太牛逼了各位大佬,到现在欠下七更了,今天七更!还四更,还欠三更,明天继续卷!) 第129章 这小子不对劲啊(第五更) “哪里用得着这么小心?” 蓝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一撇,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了出来:“李将军当年可是天下无敌的猛将,身上刀疤箭创比咱吃的米都多,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刘先生,你也太金贵了些。” 这话一出,屋里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顿时像被人拿刀子划了一道口子。 李文忠的笑容僵了一瞬。 朱标微微皱起了眉头。朱元璋虽然没有立刻变脸,但嘴角的笑意也收了几分。 刘三和赵四站在门口,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蓝玉这家伙又开始了。 刘策原本正在小瓷瓶上写字标注用法,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笔搁下,转过身来,看向靠在门框上的蓝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就是一张很平静的脸。 但实际上对于刘策来说,其实已经很生气了。 可那双眼睛落在蓝玉身上的时候,整个屋子的气压都往下一沉。 “蓝将军。” 刘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拿尺子量好了距离才放出来的,清清楚楚,不轻不重:“你若是不懂,就请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句话一落地,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扫过梧桐枝的沙沙声。 蓝玉靠在门框上的身子微微直了几分,嘴角那撇不屑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 刘三和赵四站在门口,不约而同地把呼吸都放轻了。 朱标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感到局面微妙时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而老朱不但没有劝和的意思,反而端起了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带着一种看好戏的闲适。 终于看到刘策这小子怼别人了,而且怼的还是蓝玉这个混蛋,真解气啊。 舒坦! 蓝玉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了好几变。 先是难以置信的愣。 他蓝玉是什么人?大明朝眼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太子殿下的亲舅舅,在西南追着各路敌军往死里揍了两年,回京之后连六部尚书见了他都得主动拱手行礼。 今天被一个七品文林郎当面说闭嘴? 他这暴脾气要是搁在平时,早就拍桌子了。 可就在他张嘴要发作的那一瞬间,他撞上了刘策的眼神。 刘策就站在原地,双手还沾着方才给李文忠处理创口时残留的药渍,月白色的锦袍在从窗棂斜射进来的光里微微泛着柔光。 他没有往前逼,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连站姿都没换,就那么淡淡地看着蓝玉。 可那道目光落在蓝玉身上,竟然让他胸口猛地一紧,心跳毫无来由地漏了半拍。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蓝玉在心里飞快地搜寻着类似的记忆。 他很快就想起来了,当年他跟着李文忠冲锋时,有一次被敌将一枪扫下马,仰面摔在地上,抬头时看见那敌将策马挥刀朝他劈下来的那一刻。 那一瞬间全身涌上来的压迫感,就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被刀指着不慌,被箭瞄着不慌,可此刻对面站的明明是个不会武功的大夫,他却觉得后背有冷汗在往外渗。 那种压迫感不是虚张声势,不是装腔作势,是真真切切的,面对剧烈危险时候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蓝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把头别过去,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 可蓝玉能感觉到的东西,另两个人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刚才看刘策怼蓝玉,本来还抱着看戏的心态。 蓝玉那小子狂得要命,被刘策拿话噎一噎正好解解闷,顺便让蓝玉这厮体验一下咱当初的感觉,简直妙极了。 可刘策开口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天下霸主,什么人能让他感觉到威胁? 除了当初和陈友谅的那一战,他确实好几次差点命悬一线,除此之外那就再也没有了。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眼前这个人愿意,杀他大概会很容易。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不到半息,就被善念常驻的效果,和朱元璋自己多年历练出来的理智给压下去了。 他没有往坏的方面想,因为他信得过刘策。 可这份信任反而让他有心思去琢磨另一件事。 这小子,不对劲啊。 之前他在御书房里跟自己硬刚的时候,虽然胆子大得离谱,但那时候他身上没有这种气势。 那时候的刘策,是一个倔得像牛的愣头青,你只会觉得他不要命,不会觉得他危险。 可现在的刘策,身上多了点什么东西。 像一把刀,原本一直藏在鞘里,今天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开了一线锋。 老朱把茶杯搁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打量着刘策,脑子里自顾自地转了起来。 这小子肯定还有什么秘密。 他这胆子这么大,从来不怕死,背后要是没有点真本事,光靠嘴硬能硬到这份上? 老朱越想越觉得合理。 嗯,这小子八成是会武功的,而且功夫还不低,也许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 老朱越想越觉得自己接近了真相。 要不然当初在御书房,外面那么多锦衣卫围着,他一个不会武功的怎么敢跟我拍桌子? 正常人再大胆子也得腿软,他不光不腿软,还越说越来劲。 这哪里是胆大包天,这分明是有恃无恐。 老朱想到这里,重新打量了一下刘策。 嗯,肩宽了,身板也比之前壮了些。 这小子以前穿这件月白锦袍的时候还有点空荡,现在撑起来了。 看来是最近练功了?什么武功能让人变壮实? 老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北元还没彻底灭干净呢。 这小子又懂医术又懂武功,以后说不定还能在战场上立一番功。 看来咱的眼光没错,这小子就是个宝,捡到就是赚到啊。 只能说老朱的思想确实是很皇帝,主打一个能用就用,能帮到自己的就是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五更!) 第130章 蓝玉:狗日的皇亲国戚!(第六更) 李文忠靠在床上,他也是身经百战的顶级武将,对那种气势的感知比蓝玉只强不弱。 他虽然现在是日暮西山、瘦骨嶙峋,可当年在万军之中横冲直撞锻造出来的战斗直觉还残留在骨子里。 刚才刘策身上迸发出来的那股压迫感,让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后背的肌肉。 然后……就是一阵剧痛。 好家伙,背疽伤口还没好呢。 李文忠嘴角抽搐了几下,这才忍住。 但他继续打量起了刘策。 他发现自己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刘策身上有什么东西似曾相识。 他说不上来,但他和蓝玉有一样的感受:这个大夫,绝对不简单,怕不是个绝世高手。 不过李文忠和蓝玉不一样。 蓝玉会觉得被冒犯了很憋屈,李文忠却是越看越觉得刘策这人有意思。 他这辈子见惯了自己这种猛将发威时的模样,可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大夫身上能有这种气势。 他暗暗在心里揣摩,难怪陛下宠他,这小子是文武双全啊,此子类我。 朱标并不知道那群武将心里都在翻江倒海地想些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一丝尴尬的意味还没散干净。 蓝玉别着头闷着,刘策转过身继续给李文忠写方子,屋里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朱标微微一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语气温润而自然地开口:“刘先生,说起来,你已经好几天没到东宫来了。 雄英这几天天天念叨你,早上背书的时候还在本子上画了个刘字,被夫子说了两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恰到好处地站在了蓝玉和刘策之间,仿佛只是无意中移了半步,却恰好把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残余张力给隔断了: “正好今天在曹国公府碰上了,不如就和孤一起回东宫吧,陪雄英玩一玩,晚上就在东宫用过饭再回去。” 刘策写下最后一味药的克数,搁下笔,抬起头看向朱标。 他知道朱标这是在打圆场,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跟蓝玉继续纠缠下去。 这姓蓝的嘴欠归嘴欠,但也只是嘴欠,不至于让他记仇。 更何况朱标说雄英想他,说实话,他还真有点想那小子了。 每天在医馆里被他在耳边叽叽喳喳地缠着问东问西已经成了习惯,这段时间耳边清静了,反倒少了点什么。 “行。” 刘策点了点头,把写好的方子递给李景隆:“按方抓药,一天一副,三碗水煎成一碗。” 李景隆双手接过方子,比接圣旨还郑重。 朱元璋忽然哈哈一笑,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正好!咱也跟你们去东宫。” 他大步走到刘策面前,伸手在刘策肩上拍了一下,那只老茧厚实的大巴掌落下去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他在试探刘策的反应。 刘策被他拍了这一下,身子纹丝不动,肩头连晃都没晃。 老朱心里又坐实了一层猜测:这小子下盘真稳,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嘿嘿一笑,“刘策小子,晚上你就在东宫下一次厨吧,咱还想吃你做的饭呢,这段时间可是把咱想坏了,都弄得茶不思饭不想了。” 刘策看着老朱那张写满了想要,我来蹭饭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茶不思饭不想?老朱你这瞎话说的自己信吗? 皇宫里的御厨是什么水平?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在老朱手底下做事,规矩很简单:干得好升职,干不好去世。 能在御膳房里站稳脚跟的厨子,每一个都是拿命在颠勺的狠人,单论火候和刀工,个个甩他好几条街,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他做的菜之所以让老朱觉得特别,无非是多了味精提鲜和现代的家常调味思路,第一口鲜味炸开的时候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但真要论起味道的层次和深度,御厨做的菜一点不比他差,甚至还要更强很多。 老朱嘴上说茶不思饭不想,分明是想找个由头跟儿子孙子一起吃顿饭,顺便拉他当免费厨子。 不过有一说一,这也是对他刘策的恩赐。 毕竟其他人做梦都想给洪武皇帝做饭,得到老朱的如此关照,但都是绝不可能的幻想而已,而在刘策这里简直轻而易举。 “毛骧呢?” 朱元璋把手往门口一挥,声音洪亮得震得门框都在嗡嗡响:“回皇宫去,把咱妹子接到东宫来!今天天气不错,出来溜达溜达,正好在标儿那吃点好的。 之前咱跟他说刘策这小子饭做的好,咱妹子还不太相信,今天让她开开眼界。” 守在门外候了半天的毛骧应了一声,转身吩咐手下去办。 毛骧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刘策,心想这位刘先生的面子看来是越来越大了,连皇后娘娘都被请出来专门为他做的饭跑一趟。 不过转念一想,刘先生牛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自己还诧异什么? 就凭他这份本事确实值这个待遇! 毛骧便也不再琢磨,快步去安排了。 倒是蓝玉和李文忠听了这话,同时愣了一下。 李文忠靠在枕头上,好奇地抬头看了看刘策,又看了看朱元璋,嘴角浮起一抹玩味古怪的笑意。 他虽是大明开国诸将中最能打的,却也是脑筋转得最快的之一。 陛下为了吃刘策一顿饭,居然要把皇后娘娘都接来,这个刘策先生的分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 他转念又想,自己要是真如刘策所说能再活二十年,往后靠着陛下这份情谊,再加上刘策这个能跟陛下同桌吃饭的神医,自己儿子李景隆的前程还真不用愁了。 李文忠想的是正经事,蓝玉想的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靠在门框上,把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心里头那点不忿又翻涌上来。 这个刘策,给陛下做饭?怕不是存心巴结吧? 从古至今,想在陛下跟前出头的人多了,有的是凭军功,有的是凭文才,这姓刘的倒好,明明是个神医,凭的竟然是掌勺。 一个大夫给陛下做饭,这不是献媚是什么? 陛下也真是喜欢这个小子,什么都向着他,连带着皇后娘娘都请出来了。 蓝玉越想越觉得气不顺,脑子里又翻出那个在京城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坊间传闻来,刘策是陛下的私生子。 他刚回来,本来觉得这样的传闻实在是荒唐,可现在他竟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要不是亲儿子,陛下能对他好成这样? 狗日的皇亲国戚,老朱不地道,任由他私生子欺负我,太过分了! (第六更,求好评) 第131章 把我当免费厨子了是吧?(第七更!) 蓝玉在心里骂了一句,他最恨这种靠出身平步青云的人了。 他自己是从小兵一刀一枪杀上来的,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对这种生下来就有靠山的人天然就带着几分不爽。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觉得刘策确实也真有本事,倒也对得起这样的地位。 只不过确实是有点太狂了,连他都敢骂,这口气让他实在难受。 可没办法,这口气也只能憋在心里,他刚刚被刘策一句闭嘴怼得现在还胸闷,这会当着朱元璋的面,更不可能再多说什么。 就在蓝玉自顾自地在心里腹诽的当口,刘策正站在床边,表面上不动声色地收拾着药箱,心里也在疯狂吐槽。 好你个老朱啊,上次在我家蹭饭就算了,那是你自己一个人来,我做个六菜一汤也还说得过去。 这回可倒好,你自己来不够,还把太子一家绑上,还要把马皇后也接来? 这是让我给你们一家子当免费厨子来了?真把我当奴隶了是吧? 他盖药箱的动作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不过吐槽归吐槽,刘策也清楚老朱其实不是存心使唤他。 老朱这个人要面子,这段时间出的事多,朱标心情估计也不太好,所以老朱想跟家里人一起热热闹闹吃顿饭,增进增进感情,也算让朱标开心一点,毕竟一家三口在一块,什么事都过得去。 只是他不好意思直接说,非得拐着弯用咱想吃你做的饭这种事来当理由。 把马皇后接来,也是因为老朱知道妹子这些日子在后宫养病,闷得慌,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她出来走走,跟大孙多待一会。 这顿饭真正重要的不是谁做、吃什么,而是老朱想把最亲近的人都凑到一起,热热闹闹地坐满一桌。 对于刘策来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毕竟自己能在这个时代活得这么有滋有味,老朱确实给了不少东西。 宅子是人家的,牌匾是人家的,医馆能安安稳稳开到今天是人家派锦衣卫守着的,连晚秋一家的贱籍都是人家一道圣旨销的。 做顿饭而已,实在九牛一毛,他虽然心中吐槽,但并不是不乐意做。 刘策把药箱啪地合上,递给身后的刘三,转身对老朱说了一句:“那陛下您可别催,我做菜慢,你要是催我把饭做的难吃了,你可别怪我。” 他这话说得随意又放松,一点都没有臣子对皇帝汇报工作的恭敬味。 蓝玉在旁边看着,嘴角又狠狠地抽了两下,心想这小子跟陛下说话的语气怎么跟邻居唠嗑似的,关键是陛下还就吃这一套。 狗日的皇亲国戚啊! 蓝玉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一行人从曹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朱元璋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知多少倍。 来的时候他是从宫里骑着马一路狂奔,缰绳都快被他攥出火星子了,回去的时候他背着手踱着方步,每走两步还要停下来回头看看后面的人跟没跟上。 朱标和刘策并排走在他身后,蓝玉跟在刘策后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阴沉但也绝对算不上愉快! 他还在琢磨刚才被刘策一个眼神压得心跳加速的事,越想越憋屈。 虽然他对刘策也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善念常驻效果,但以蓝玉的狂妄,本来也谈不上非常感激刘策,那点善念常驻效果最多是让蓝玉不对刘策过于记仇,但心中不爽那还是肯定的,这点没得说。 离开之前,朱元璋在李文忠床前又多站了好一会。 他抓着李文忠的手,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握在他宽厚的手掌里轻得像一把干柴。 老朱弯着腰,把脸凑到离李文忠很近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说话,语气跟方才在屋里跟众人说笑时判若两人。 “保儿,你给咱好好养病,天塌下来有咱顶着,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操心。 缺什么药就找刘策小子要,别跟他客气。他现在是咱的御用神医,也得是你的御用神医。” 老朱把脸一板,故意做出凶巴巴的表情,可那只握着李文忠的手却一直没松开:“等你这身子养好了,还得回来给咱带兵,北边那些蒙古人还没消停呢,咱还指望着你给咱冲锋陷阵呢。” 李文忠靠在枕头上,听着老朱这絮絮叨叨的话,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终于被什么东西给冲开了。 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话,但最后眼眶一红,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清楚,他的舅舅还是他的舅舅,并没有因为当了帝王就没有亲情了,而他永远是他舅舅的保儿。 刘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朱元璋转过身往外走的时候,趁所有人不注意,用袖口很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刘策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 这个会为了外甥抹眼泪的帝王,和早上在朝堂上下令诛吕氏九族的洪武大帝,是同一个人。 而他知道,这老头的温柔只留给极少数的人,马皇后、朱标、朱雄英等等…… 现在的李文忠也算一个,而自己也算是其中之一了。 系统还是太权威了。 东宫。 马车刚停在东宫门口,朱雄英就已经在门廊下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小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样子是刚从书房里被放出来,裤腿上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墨迹。 原来锦衣卫在去派人接马皇后的同时,也派人来东宫和朱雄英他们说了这件事情,让下人预备菜系,让刘策过来可以方便的做菜。 而朱雄英得知此事之后,高兴的不得了,因为他也好几天没见到刘策了。 他踮着脚尖往马车的方向张望,远远地看见刘策从马车上走下来,立刻就撒开腿跑了过来,身后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跟来,可他充耳不闻。 “刘先生!” 朱雄英跑到刘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声音又脆又响: “刘先生你可算来了!你都好几天没来看我了!我爹说你忙,不让我去烦你,可我在东宫都快闷死了!” 刘策低头看着这小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不知道是他第多少次揉朱雄英的脑袋了,手感还是一样的好,头发又软又滑,揉起来像在摸一只小奶猫。 朱雄英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反而十分享受的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一把拽住刘策的袖子就把他往里拖。 (第七更!一万五千多字!杀疯了家人们,手指头快动不了了,第一次卷这么多字,但成就感十足,可即便如此还是欠三更,评分的债算是还完了,这三更是小礼物的加更,求各位大佬们继续五星好评和小礼物,以及催更呀!依旧是增加0.1分加一更,目前7.6分,小礼物则是酌情加更,看数额大小了,都是动力啊,但肯定会有的,卷起来就是了!) 第132章 八道菜 “走!陪我下五子棋去!我这几天在家练了好多新套路,我爹现在完全下不过我了,跟你下肯定也有进步!” 朱雄英说这话的时候昂着小下巴,底气很足。 他这段时间天天在东宫上课,从早上坐到下午,跟在老学究后面摇头晃脑地念子曰和诗云,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虽然不算多辛苦,但总归是闷了。 他是个勤奋好学的孩子没错,可这世上哪有真正喜欢天天关在书房里的孩子呢? 再勤奋也是痛并快乐着。 现在刘策来了,就代表着终于有人可以放下那些正经规矩陪他疯玩一会了,他自然高兴得跟过节一样。 刘策被他拽着往前走,也不反抗,只是在后面慢悠悠地说了句:“有新套路?行啊,那今天我可不放水了。” 朱雄英在前面头也不回地答道:“先生你上次也说不放水,结果还是让我赢了半局。” “那是我手下留情。” “才不是!是我棋艺大进!皇祖父,爹!我和刘先生下棋去啦!” 说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穿过回廊往偏殿去了。 朱标站在后面看着自己儿子拽着刘策往前跑的模样,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一直漾到了眼底。 这段时间东宫没有女主人,上下全靠太监宫女和几个老嬷嬷打理,虽然一切运转如常,但总觉得少了点热气。 吕氏的事情之后,朱雄英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缘由,但孩子总是敏感且聪明的,他能感觉到宫里气氛不对,比从前安静了许多,也乖了许多。 朱标看在眼里,却没有什么好办法。唯一能让他儿子变回那个叽叽喳喳的小话痨的,好像就只有刘策了。 “这小子,就知道和刘策这小子玩,连咱都不理了。” 朱元璋眼睛一瞪,有些不爽。 朱标也笑了,见到自己老爹吃瘪,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开心。 等马皇后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马皇后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没有戴多少珠翠,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养病时又精神了几分。 她本来不想还折腾一圈来东宫吃饭,这些日子她在后宫养病养得规律,习惯了每天按部就班地喝药散步晒太阳,不太愿意打乱自己的节奏。 可一听毛骧说刘策也在,老朱把标儿和雄英都叫上了,就差她一个,她心就软了。 说到底,马皇后最喜欢的不是什么锦衣玉食,而是这一家老小团团圆圆地坐在一起,围着桌子吃饭,说着话,笑着。 她这辈子从跟着朱元璋开始,那种日子没过几年,朱元璋就当了皇帝,一家人就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随便了。 今天难得老朱有这个兴致,她也不想扫大家的兴。 毛骧亲自带人护送她和老朱过来,一路上马车走得稳稳当当,连个小颠簸都没有。 马皇后下了马车,一进东宫正殿就看见朱元璋和朱标在院子旁边的暖阁里埋头批折子,父子俩并排坐在灯下,一样的坐姿,一样的神情专注,连皱眉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朱雄英则和刘策在偏殿的矮几上铺着棋盘,五子棋的黑白子噼里啪啦地落在棋盘上,朱雄英时不时的发出一声懊恼的喊叫。 “啊!这步不算!” 刘策就靠在椅背上笑着看他耍赖,然后毫不留情的开启下一局。 马皇后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妹子来了!咱就知道你不会不来!” 朱元璋抬起头,从折子上移开目光,朝门口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放下手里的朱笔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快来坐快来坐,等刘策那小子磨蹭完,咱一家好好吃顿饭,标儿这个东宫别的都好,就是厨房没有刘策那小子的医馆好使,今天得让他好好做一顿。” 听到这话的刘策心中也有点无语,老朱居然这么理直气壮,难怪人家是皇帝呢,脸皮真够厚啊。 可刘策虽然心中吐槽,却还是暂且抛下了幽怨的朱雄英,前去厨房了。 而朱雄英的幽怨不只是因为刘策现在抛下他去做饭,而是刚刚和刘策下了20多局五子棋,居然一局都没赢,属实是太惨了。 但这件事情就怎么说呢?刘策这次只是没有手下留情而已,只怪朱雄英水平精进得不够快。 而且给孩子一些打击,也能有利于他的成长嘛,反正刘策觉得没什么问题,甚至觉得这是为了他好,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而到了厨房之后,刘策就立刻开始干活了。 他把外袍脱下来递给一旁的宫女,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比起之前那副清瘦的模样,如今这双手在砧板上一撑,筋骨的线条分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道。 东宫的厨房比他那医馆的后厨大了不止三倍,灶台并排四口锅,墙上挂着各色铜勺铁铲,菜案上摆满了下午刚从菜市采买回来的食材。 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条刚宰的草鱼还在盆里甩尾巴,半扇羊排骨头斩得整整齐齐,两斤鲜虾用湿布盖着只露出须子,旁边码着莲藕、冬笋、菠菜、豆腐、鸡蛋、干木耳和一小筐,还有刚蒸上的一大锅白米饭。 而刘策看了这些之后,心中点了点头。 东宫准备的食材果然都是顶级的,至于其他的,那也不用多说了。 他大手一挥,直接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表示不用人帮忙。 “刘先生,真不用我们帮忙?” 东宫的周厨子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得要命。 他在这东宫掌了七八年的勺,太子殿下吃他的菜从没皱过眉头,今天却被刘策抢了灶台。 他本来应该生气,但上次因为刘策的事情和太子殿下提意见,差点把前途整没了。 所以他哪里还敢再生刘策的气,毕竟刘先生可是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当宝贝供着的人物,他连争都没法争。 “不用,你们歇着吧。” 刘策头也没回,从桌上抄起菜刀掂了掂分量。 东宫的刀比他那把老菜刀沉了至少三两,不过以他现在的腕力,这点分量跟拿筷子没什么区别。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食材,心里已经把八道菜的菜单列好了。 红烧肉、清蒸草鱼、葱爆羊肉、油焖大虾、莲藕排骨汤、木耳炒鸡蛋、麻婆豆腐、蒜蓉菠菜。 第133章 朱雄英:这也太香了 四荤两素一汤一豆,够这四口人吃,自己蹭饭也算上一份。 老朱爱吃肉,马皇后口味清淡偏素,朱标什么都吃但不喜油腻,朱雄英正在长身体什么都往嘴里塞。 八道菜刚好能把所有人的口味都兜住。 红烧肉是最先下锅的。 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来沥干。 锅里放油和冰糖,小火慢炒,炒到糖色变成枣红冒起细密的糖泡,肉块倒进去翻炒,每一面都裹上亮晶晶的红亮酱色。 黄酒沿着锅边淋下去,刺啦一声白气腾起来,酒香和糖香搅在一起从厨房门口往外飘。 老朱在正殿里跟朱标批折子,闻到这股味笔就停了,鼻子翕动了两下,嘴上没说什么,折子却翻得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分。 刘策往锅里加了八角和桂皮,又滴了几滴老抽。 老抽他在系统里用五个积分兑的,上色效果比明代的酱油强了不止一档。 然后他又在系统兑来了一堆的现代调味料。 味精、鸡精、蚝油、白胡椒粉、五香粉,每一样都只花了一两个积分,便宜得跟白送似的。 他捏了一小撮味精撒进锅里,又点了半勺蚝油提鲜,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清蒸草鱼是第二道。 鱼身两侧各划三刀,抹上盐、姜汁和料酒腌着。 这道菜关键在火候,早了肉不熟,晚了肉发柴。 刘策把鱼放上蒸屉的时候,顺手在鱼身下垫了两根筷子架空,这样蒸气能均匀地钻到鱼身底下,受热均匀。 蒸鱼豉油也是系统货,这个时代只有普通酱油,没有专门蒸鱼用的豉油,他花了两个积分兑了一小瓶,打算一会淋在鱼身上再浇热油。 葱爆羊肉最吃火候。 羊里脊切成薄片,用料酒、淀粉和少许蛋清抓匀上浆。 大葱斜刀切段,葱白和葱绿分开。 锅里油烧到冒青烟,羊肉片下去刺啦一声,快速翻炒到变色立刻盛出来。 重新起锅爆香姜蒜和葱白,肉片回锅,撒白胡椒粉和味精,葱绿最后放,翻两下就出锅。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羊肉嫩得筷子夹起来还在颤。 油焖大虾是他今天最满意的一道。 鲜虾去掉虾线,油锅里煎到两面通红,虾壳酥脆,用铲子压虾头把虾油挤出来,红亮亮的油花浮在锅面上。 姜丝蒜末爆香,烹入料酒,加酱油、糖和少许清水,盖上锅盖焖。 焖到汤汁浓稠收干,撒一把葱花翻匀出锅。 虾的鲜味被油焖透了,虾油和调料融合在一起,颜色红亮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绸子。 莲藕排骨汤倒是不费事。 排骨焯水后和藕块、几颗红枣、一小把枸杞一起下锅,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慢煲着。 这道菜不靠调味料,靠的是时间。 好在其他菜出锅之前它已经煲了大半个时辰,汤色熬成了乳白色,藕块用筷子一夹就酥。 木耳炒鸡蛋和蒜蓉菠菜都是快手菜,前后不过片刻工夫。 鸡蛋打散,木耳提前泡发撕成小朵,油热了先炒鸡蛋盛出,再炒木耳,最后合在一起翻两下。 菠菜焯水去草酸,蒜蓉在油锅里爆香,菠菜下去快速翻炒,撒盐和味精,颠两下锅就出锅。 蒜蓉的焦香裹着菠菜的清脆,白绿相间地码在盘子里,干净利落。 最后一道麻婆豆腐倒是费了点心思。 这个时代没有豆瓣酱,他用系统兑了一小勺豆瓣酱和几粒花椒粉,又用辣椒面自己调了个红油。 豆腐切成小方块,开水里焯过去豆腥味,肉末在油锅里炒酥,加豆瓣酱炒出红油,豆腐下锅轻轻推匀,加点水焖片刻,最后勾薄芡收汁,撒花椒粉和蒜苗碎。 这道菜他做的时候略微心虚了一下,因为辣椒在这个时代远没有普及,但老朱这人爱吃重口的,上次在他家吃红烧肉的时候就专挑肥的夹,想来这道麻辣鲜香的豆腐应该能对得上他的脾胃。 不过转念一想,这都不重要,之后想办法把辣椒弄出来就行,实在不行找系统兑换点辣椒种子。 他确实是一个比较爱下厨的大夫,所以自己种一些农作物来吃刚刚好,只是这个季节不行了,眼瞅着都要过年了,自然不存在种地的事了。 八道菜全部出锅,刘策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上的油,又在水盆里洗了把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排开的八道菜。 红烧肉红亮油润颤颤巍巍,清蒸草鱼白嫩如玉卧在碧绿的葱丝之间。 葱爆羊肉嫩滑油亮还冒着热气,油焖大虾红得发亮虾油欲滴。 莲藕排骨汤乳白浓醇,木耳炒鸡蛋黄黑相间,麻婆豆腐红油翻滚花椒的麻香直窜鼻子,蒜蓉菠菜翠绿清新。 八道菜往桌上一摆,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热气裹着香气拧成一股绳,从厨房门口往外灌,顺着回廊一直飘到正殿。 “这味道也太香了。” 朱雄英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本来蹲在偏殿的矮几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刚才被刘策连赢二十多局,一局都没赢,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这会正憋着一股劲自己研究套路。 可闻到菜香之后他就再也坐不住了,放下棋子就往正殿跑,跑到半路正好撞见宫女们端着菜鱼贯而出,他跟在菜盘后面小跑着进了正殿。 马皇后已经在正殿里坐下了,面前摆着一盏清茶。 她看着一道道菜从眼前端过去,每一道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平日里在后宫吃得简单清淡,御厨做的菜精致是精致,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天这些菜倒好,刀工确实不如御厨那么讲究,比如红烧肉的肉块切得并不是每一块都完全均匀,清蒸鱼的花刀斜度也不是完美的四十五度,蒜蓉菠菜的菠菜长短也没有修到一致。 可那股子香气却是她从没在御膳里闻到过的。 那是一种很有冲击力的鲜,直接把胃口给撩起来了。 朱标也放下了手里的折子。 他跟老朱从下午批到现在,已经批了二十多道折子,脑子正有些发木,闻到这股味之后食欲忽然就上来了。 他看着桌上那盆红烧肉,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麻婆豆腐。 红彤彤的一片,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夹一筷子再说。 验毒的太监端着小银盘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恭恭敬敬地朝桌边走去。 他走到桌前,弯下腰,手刚举起来,银针还没碰到菜,老朱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把太监吓了一跳。 (说真的,这都是我研究过的美食,今天详细写出来,不知道会不会看的人流口水呢?莫名给我一种看铠甲勇士的感觉,一边看打斗一边流口水,haha) 第134章 我还没上桌呢! “你干什么?” 朱元璋扭过头来瞪着他,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头让太监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中。 “陛、陛下...按规矩...” “什么规矩?刘策小子还能害咱不成?” 老朱不耐烦地把手一挥,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就算他要害咱,他都能把咱治好。还验什么毒?等你验毒的功夫菜都凉了!赶紧给咱一边去,别在这碍手碍脚打扰我们一家吃饭!” 太监的手抖了一下,银针差点掉地上。 他在这里当了好几年差,还是头一回见到陛下拒验毒。 可老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还杵在那就是嫌命长了。 太监讪讪地把银针收回袖子里,弓着腰退了三步,然后转身飞快地躲到了柱子后面。 老朱哼了一声,转头面向菜桌时表情已经切成了食欲满满的期待模式。 他抄起筷子,连客气话都没说一句,直接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唔!好吃!就是这个味!妹子你尝这个肉,上回咱在刘策小子那儿吃的就是这个,这回做得比上回还够味!” 他一边嚼一边又夹了一块,嘴上还没咽下去筷子已经伸向下一盘了。 朱标也夹了一筷子葱爆羊肉,入口之后愣了一瞬,然后筷子就没停过。 马皇后夹了一块清蒸鱼的鱼肚子,抿了一口之后微微点头,转头对朱元璋说了一句确实不错。 朱雄英就更不用说了,他筷子使得还不算太利索,夹虾的时候差点把虾弹出去,干脆直接上手抓,被马皇后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脚才讪讪地缩回去。 一家人低头扒饭的时候,刘策洗完手从厨房走出来,用布巾擦着手背上的水珠,走到桌前一看。 八道菜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每个人的碗里都盛满了饭,筷子翻飞之间肉少了一块,汤舀了一勺,鱼肚子最嫩的那块已经被老朱一筷子夹走了。 刘策站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人扒饭的扒饭、喝汤的喝汤、连平时最斯文的朱标这会都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不由得把手里的布巾往肩上一搭。 “你们这都这么着急啊?” 刘策的语气里带着三分无语三分好笑:“我还没上桌呢,你们就先吃上了?” 老朱头也不抬,筷子还夹着一块油焖大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谁让你饭做得这么好吃?少废话,你再不上桌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腮帮子鼓得老高,嘴上油光锃亮,一点帝王的体面都没有了。 倒是马皇后和朱标比较够意思。 马皇后抬起头来对刘策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温婉笑容,伸手示意了一下朱雄英旁边的空位。 朱标也放下筷子,对刘策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刘先生辛苦了,快坐吧。” 刘策没废话,走到朱雄英旁边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就开吃。 他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炒了八道菜,刚才还不觉得饿,闻到菜香之后肚子就开始叫了。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配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心情舒畅了不少。 虽然嘴上吐槽老朱把他当免费厨子,但说到底,老朱这一家子对他确实够意思。 给够意思的人做顿饭,不亏。 而且他今天是真的饿了。 自从在曹国公府获得了李文忠巅峰时期的身体素质之后,他就隐约觉得自己的胃口比之前大了不少。 以前上午坐诊到中午,饿极了也就刨两碗饭,今天一下午没干什么体力活,结果一上桌就停不下来,第一碗饭几口就见了底。 他起身添了第二碗,配着那盘麻婆豆腐愣是又干下去半碗。 豆腐嫩滑,麻辣鲜香,肉末炒得酥酥的,花椒粉的麻感在舌尖上跳,配上米饭简直是绝配。 等吃到第三碗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吃惊了,但身体告诉他:继续吃,还需要能量。 那种感觉和饥饿不同,不是胃里空,而是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喊着再添一碗。 他新获得的身体素质太过强悍,肌肉密度、骨骼强度、神经反应速度全都拔到了人类的巅峰水平,这副身体的基础代谢率远非常人可比,需要的能量自然比之前多了一大截。 老朱也吃了三碗饭,肚子把龙袍撑得微微鼓起来,靠在椅背上摸着肚皮,脸上写满了满足。 他今晚跟刘策较劲似的,你添一碗我也添一碗,你夹一块肉我也夹一块肉。 此刻两人都吃完了第三碗,同时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动作神同步,连叹气的调门都一样。 朱雄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咯咯笑了一声,然后被老朱一个眼刀飞过来,赶紧把笑憋回去低头扒自己碗里的剩饭。 朱雄英吃了接近两碗,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个饭量已经很可观了。 主要是因为刚才被刘策在棋盘上虐得太惨,幼小的心灵需要靠食物来安慰。 朱标吃了一碗,是桌上吃得最少的。 他不是胃口不好,刘策做的菜他每一道都尝了,味道确实无可挑剔,但他心里装着事,筷子就自然慢了下来。 马皇后吃了一碗半,对那道莲藕排骨汤尤其喜欢,舀了好几勺,说汤熬得浓,藕也酥。 桌上的八道菜,全吃光了。 不是剩了底汤底油的那种光,是盘子都被筷子刮过、盆里的汤都被舀干净了的那种光。 朱标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由衷地说了一句:“刘先生这菜做得真是没得说,论及鲜香之味,就连宫里的御厨也要逊色三分,实在是人间美味。” 马皇后也在旁边含笑点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刘策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夸赞: “刘策,你这手艺是真不错,这些菜不拘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些很平常的东西,可做出来的味道就是让人吃了还想吃,我在宫里吃了这么多年御膳,今天这一顿倒是最香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往后得了空,也教教东宫的厨子。” 刘策靠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隔着衣料摸着自己也微微鼓起来的肚皮。 跟老朱两个人面对面瘫在椅子上,那画面就像两个吃饱了喝足了的富家翁在晒太阳,只不过一个是真皇帝,另一个是假富家翁。 第135章 大明宝钞问题(第四更) 刘策听了马皇后和朱标的夸赞,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连回话的力气都省了。 什么鲜香之味人间美味,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每次老朱在他家蹭完饭都要说一遍,他已经麻木了。 至于教东宫的厨子...那还是算了吧。 他那些味精鸡精蚝油全是从系统里兑的,教厨子也没用,厨子又不能凭空变出现代调味料来。 老朱靠在椅子上,偏头看了一眼还在一粒一粒挑饭的朱标,目光在儿子那张明显写着有心事的脸上停了一会。 他把手从肚皮上拿开,伸过去在朱标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那只大手宽厚有力,拍得朱标差点把筷子拍掉。 “好了,标儿,还在想东宫那些破事?” 老朱的声音放得很缓,不像平日里发号施令那么粗声大气,反倒带着几分近乎笨拙的关切:“咱们爷俩还是以家国大事为主,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就过去了,之后爹再给你找个媳妇不就得了?” 闻言,朱标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着自己老爹那张写满了自信和关心的脸,嘴角浮起的弧度里七分无奈三分好笑。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朱元璋说道:“父皇,您真以为我还纠结之前的事啊?我这是为了国事考虑。” 老朱挑了挑眉毛,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儿子说的之前的事指的是吕氏,但那件事朱标其实已经放下了。 他儿子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拿得起放得下,不会为了一个毒妇把自己困在原地出不来。 所以朱标说他为了国事考虑,那就是真为了国事。 “是宝钞的事吗?” 老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变得正经了几分:“刚才你跟咱提了一嘴,说最近宝钞又推行不动了。 要咱说,就是那些商人还有官员在那里阳奉阴违,百姓也不信任咱,这群人属实是混账!”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已经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不过他自己又压回去了。 毕竟刚吃完饭,马皇后就坐在旁边,他也不想让妹子觉得自己又发火。 但那股憋屈劲是藏不住的,他朱元璋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下了命令别人不执行。 宝钞是他亲自定下的国策,印了这么多、推行了这么久,结果民间该用铜钱的还是用铜钱,该用白银的还是用白银,甚至有些地方偷偷摸摸搞物物交换都不肯收宝钞。 这在老朱看来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朱标被老朱这么一说,脸上也浮起几分疲惫。 他为了这事已经头疼了好一阵子,今天下午跟老朱批折子的时候就有好几道折子是地方官反映宝钞流通受阻的,有的说百姓宁愿用布帛换粮也不收宝钞,有的说市面上的商家把宝钞折价三成才肯收,还有的说连官府收税都有人想方设法用实物抵充就是不肯交宝钞。 他跟老朱商量了一个下午也没商量出什么好办法来。 马皇后在旁边给他们爷俩一人斟了杯茶,虽然她对这宝钞的事并不很懂,但看着丈夫和儿子发愁的样子,还是轻声宽慰了一句。 “迟早都会通行的,都是朝廷定的规矩,百姓总能慢慢接受的,你们也别太为这事着急上火,急了伤身。” 刘策瘫在椅子上,本来已经进入吃饱了不想动的待机模式。 可听到宝钞两个字耳朵还是不争气地竖了起来。 大明宝钞,他读历史的时候没少看这四个字,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纸币之一,也是通货膨胀最严重的纸币之一。 穿越过来之后,老朱给他的赏赐都是真金白银,医馆收的诊金也都是铜钱和碎银子,他到现在还真没见过宝钞长什么样。 他自己不用,来医馆看病的百姓也从不用宝钞付诊金,以至于他一度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殿下,你有宝钞吗?” 刘策忽然从椅子里坐直了几分,朝朱标伸出手:“让我瞧瞧是什么样子。” 朱标没多想,只当刘策是好奇,毕竟刘策是个大夫,整天跟药方药材打交道,没见过宝钞也正常。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钞递了过去:“给你,这是昨天刚做出来的一贯钞。” 刘策接过来展开,好家伙,这一张还真不小。 比他前世用的人民币大了好几圈,竖起来足够盖住大半张脸,大概比一张A4纸稍微小一圈。 纸张质地不太像纸,凑近了看能发现隐隐的桑树皮纤维,这是用桑皮纸印的,捏在手里略微有些发软,边缘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边,显然在市面上经了不少人的手。 他前世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柜见过大明宝钞的图片,但实物拿在手里这分量感和粗糙感是图片永远传达不出来的。 正面居中印着几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字,大明通行宝钞。 字是雕版印上去的,墨色厚重,笔画之间力道沉稳。 下面横着一排字:壹贯。 再下面是铜钱的图案,十串铜钱排成一列,线条简洁却排列得规规矩矩。 最底下还有两排小字: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 宝钞四周环绕着龙凤纹和云气纹,印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防伪的手段虽然朴素但在这个时代也算动了脑筋的。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底面是空白的,只盖了一方红泥印章。 刘策把宝钞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东西推行不下去吗?它可比金银好拿多了,揣在怀里不沉也不响。” 他这话问得很真诚,因为他确实想听听朱标和老朱自己是怎么理解这个问题的。 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宝钞推行不下去的原因简直是写在脸上的,可他好奇的是,制定这个政策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 老朱一听这话,立刻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几滴出来。 他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摸着肚子满足地打饱嗝,这会已经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了。 他大概早就在心里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刘策一问,等于把阀门给拧开了。 “就是有奸人从中作梗!不然怎么推行不下去?!” 老朱的脸涨得通红,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震得碟子碗筷都跟着一阵乱响:“咱都规定了,一贯宝钞换一石米,这就是钱!就是比银子好使! 刘策小子你自己说的,这玩意比金银好拿多了,揣在怀里不沉,可那些地方上的刁民硬是不肯用,他们宁可背着几十斤粮食去赶集,也不肯拿咱的宝钞换!你说他们是不是存心跟咱作对?” (第四更) 第136章 这不是抢劫吗?(第五更) 老朱越说越气,说到最后两句话的时候拳头都攥起来了:“还有那些商人,当着朝廷的面说宝钞好,背地里一个铜钱都不肯收。 咱的锦衣卫都查得一清二楚!这群奸人,咱早晚把他们九族都杀光了,不然不解这口气!” 朱标见老朱又发火,也有些无奈,他放下筷子刚想说什么,马皇后已经先开口了。 她把手轻轻覆在老朱攥紧的拳头上,声音不大却稳稳的:“迟早都会通行的,不必太因为这件事情动这么大的肝火,你刚刚吃完饭,太医都说了吃完饭不宜动气。” 老朱听了这话,深吸了两口气,拳头在马皇后的手指下慢慢松开,脸上的胀红也退了几分。 但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头还在,鼻孔里重重地喷了口气。 刘策在旁边听完老朱这一通暴怒宣言,安静了片刻,然后把手里那张宝钞翻了个面,冷不丁地问了一句:“那我倒想问问,这张宝钞,可以用来去官府换等价的金银吗?” 老朱和朱标同时愣了一下。 朱标转过头来看向刘策,老朱则皱着眉头,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不可理喻。 他把手一摊,说道:“不能。” 刘策面无表情,接着又问:“那这张宝钞,可以用来交税吗?” 这话一出,老朱和朱标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问住了的窘迫,而是一种微妙的、被触及了某个不太愿意面对的话题时才会有的短暂沉默。 “不能。” 这次是朱标答的,他的声音比老朱轻了几分,但答案是一样的。 刘策听到这两个不能,把宝钞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目光在老朱和朱标的脸上轮流扫了一遍。 然后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蠢到了的无力感。 “那这不是抢劫吗?” 整个正殿安静了。 朱元璋的眼睛瞪大了。朱标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马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连蹲在桌子底下等骨头吃的东宫看门大黄狗都竖起了耳朵。 “要是我,我也不用这玩意。” 老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声响比刚才拍桌子还脆。 他的脸又涨红了,不过这回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冒犯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的别扭。 “你小子,也和那群奸人学是吧?咱都规定了!规定的明明白白,一贯宝钞换一石米,谁敢不换咱就治谁的罪!难道咱会让百姓吃亏吗?价值明明和金银是一样的!” 刘策靠在椅背上,看着老朱这副模样,心里那种无语的感觉翻涌上来却又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老朱真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那种存心要剥削百姓的昏君,他骨子里甚至比谁都心疼老百姓,他自己就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小时候给地主放牛,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娘和大哥都是饿死的。 他当了皇帝之后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杀起贪官来眼皮都不眨。 宝钞在他心里不是一个剥削工具,而是一个好东西。 不用再背着沉重的铜钱,不用再用布帛当货币,拿张纸就能交易,他以为他在给百姓谋方便。 可问题是,老朱是个天才的政治家、军事家、权术家,却是个完全不懂经济学的门外汉。 他连最基本的货币原理都没概念,他不知道什么叫货币发行量,什么叫通货膨胀,什么叫准备金,什么叫信用体系。 他只知道自己是皇帝,下了命令别人就得听,宝钞跟米挂钩是他定的规矩,谁敢不听就是奸人作乱。 这种思维在打仗的时候是好使的,可在经济运行面前,靠杀人立威是最没用的手段。 这个时代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不,应该说在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里,根本就没有成系统的货币经济学。 别说老朱,就是朱标这个饱读诗书的太子,面对宝钞的问题也只能想到加大推行力度,派锦衣卫严查奸商,提高违令刑罚之类的行政手段。 他们父子俩在这个问题上撞了不知道多少回南墙,却始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个方向。 刘策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罢,既然饭都吃了,话也说到这了,就顺手给他们上一堂经济学启蒙课吧。 “陛下。” 刘策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往前倾了倾身子,决定从最浅显的地方开始讲起:“我先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这一贯宝钞,可以换来一石米?” 老朱想都没想就答道:“当然是咱规定的。” 刘策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 他接着问:“那再请问陛下,这米,是会从货架上自己长出来吗?” 老朱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变成了一种带着困惑的无语。 他皱着眉头看着刘策,语气反而比刚才更理直气壮了:“米当然是种出来的!你小子没当过农民不知道,下地插秧割稻子那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外面说这种话都得惹人笑话!” 这下轮到刘策无语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老朱,老朱也瞪着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息,刘策在心里疯狂憋笑. 我是谁?我上辈子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的,跟爹妈一起下田种玉米、割稻子,什么农活没干过? 老朱说他是没当过农民的小子,这要是让上辈子的老乡听见了,怕不是要把锄头笑掉。 不过这个没法解释,他也懒得解释。重要的是他都把话递到这个地步了,老朱居然还没听明白。 朱标却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坐直了几分。 他刚才一直在默默听,刘策问前两个问题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人问的角度有意思,等刘策问到米会从货架上长出来吗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一道模糊的光闪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在他意识的边缘转悠,他伸手就能碰到,却偏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他没有插嘴,只是把目光牢牢锁在刘策身上,等着他往下说。 刘策决定不再拐弯抹角了。 他把宝钞从桌上重新拿起来,两指捏着举到空中,朝着朱元璋和朱标亮了亮。 “我就直说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一贯宝钞能换一石米,靠的不是纸上的这几个字,也不是陛下的一道圣旨,它能换来米,靠的是陛下的威信。” (第五更,目前7.6分,总算还完债了,之后看小礼物酌情加更,晚上还有第六更,是为了各位大佬的礼物加更的,比如‘北天域丹阁的舒雨’大佬的大神认证,万分感谢!) 第137章 通货膨胀(第六更) 老朱听到威信两个字,脸上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一点,至少这小子承认咱有威信。 可刘策紧接着就说:“可有一天,这一贯宝钞换不来一石米了,那它就是废纸,谁还会用?” 老朱那张刚刚稍微转晴的脸又沉了下去。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不过倒不是冲刘策发火,更像是一种被戳到了痛处又不愿意承认的恼羞成怒。 “你小子少在这胡说八道。咱可是下了死命令的,一贯宝钞必须换一石米!谁敢违抗咱的命令,咱杀他全家的脑袋!咱倒要看看,谁还敢不用宝钞?谁敢折价?谁敢拒收?” 刘策已经无语到了极点,他本来还想着给老朱留几分面子,毕竟人家是皇帝,边上还坐着马皇后。 但现在看来今天这面子怕是留不住了。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对着天花板翻了一个白眼。 “陛下,你这话说得简直和傻子一样。” 马皇后正在抿茶的动作停了一瞬,茶盏悬在唇边,眼睛从杯沿上方抬起来看了刘策一眼,目光里没有恼怒,倒是有几分惊讶。 当然也有几分无奈。 她太清楚自己丈夫的脾气了,换个人敢当着她的面说老朱傻,老朱早就把桌子掀了。 可刘策说这话的时候,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担心,因为她知道老朱不会真把刘策怎么样。 朱雄英含着筷子瞪着大眼睛看看皇祖父又看看刘先生,觉得这两个大人之间的对话比他上午背的论语有意思多了。 刘策不等老朱反应,直接把话挑明了:“你就算这么要求了,可你想过没有,今年全天下如果只产了一万石米,你却印了十万贯宝钞出来,多出来的九万石米,从哪里弄出来?靠你杀别人全家的脑袋换出来吗?” 老朱张了张嘴,嘴角抖了一下,到嘴边的那声放肆却没有蹦出来。 因为他脑子里终于有画面了。 一万石米,十万张宝钞?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瞪着梁上的宫灯,嘴唇翕动了两次却一个字都没说。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太阳穴上敲。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杀人多少从来不含糊,可杀人杀不出粮食这个道理他太清楚了。 当年在濠州当和尚的时候,元兵屠了半个村子,地里的庄稼也没多长出半石来。 是这么个理。 所以不是奸人作梗,是他自己印多了。 一贯宝钞不值一贯了,不是他的威信不够,是纸不值钱了。 老朱听到自己脑子里某根铁柱子咔嚓一声断了。 朱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层隔着雾的东西被刘策一句话彻底捅破了。 他刚才脑子里的那团不清不楚的感觉在刘策说出一万石米十万贯宝钞的瞬间轰然炸开,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却清清楚楚的答案。 他的身体坐得笔直,手指把桌布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脸上的表情在飞快地变化。 先是恍然大悟,然后是越想越明白了的兴奋,然后是一种想把之前所有折子都烧掉的冲动。 “父皇!” 朱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把老朱吓得一激灵:“刘先生说的完全对!完全对!” 老朱被他儿子这一嗓子喊得把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一根,砸在盘子上叮当一声。 他还从来没见过朱标这么激动过,他这儿子从小沉稳,天大的事都是面不改色,今天居然在大饭桌上喊出了声。 老朱看看朱标,又看看刘策,嘴巴张着,脑子里还在转。 “父皇您想啊...” 朱标连平日里的儿臣都忘了说,语速快得像是在御书房里紧急汇报军情,:“天下每年能产出的粮食是有数的,铜矿能挖出的铜也是有数的,金矿银矿都是有数的。 金银铜本身就很贵重,所以它们铸出来的钱值钱,可纸不一样,纸我们想印多少就印多少,如果我们不顾天下的米有多少,就一个劲只顾印宝钞,印得越多,每张宝钞能换的米就越少。 一贯宝钞换不来一石米,就换半石,换不来半石,就换一斗,换成废纸之后,百姓就算嘴上不敢说,私下里也绝对不会再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觉得自己刚才说得太急,控制了一下语速,但眼睛里的光却压不下去:“不是奸人作梗,是我们自己印多了,越印越多,每张宝钞的价值就越稀。 父皇您下了死命令,地方官也报上来说在执行,可百姓不傻,谁拿着能贬值的纸都不愿意。 他们宁可把粮食藏起来,宁可用布帛去换东西,也不肯收宝钞,这不是跟朝廷作对,是宝钞真的不值钱了。” 刘策靠在椅背上,看着朱标一口气把答案全倒出来,脸上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他微微点了点头,心说孺子可教也。 朱标到底是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人,逻辑思维比他爹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老朱到现在还在那儿发愣,朱标已经把整条因果链推导出来了。 当然这也不是老朱不聪明,老朱是天才,但他的天才长在打仗和治人上,经济学的思维框架在他脑子里本来就不存在。 这不是智力的问题,是知识结构的问题。 老朱沉默了好一会。 他把被自己拍掉的筷子捡起来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喝完了才发现是空的。 马皇后轻轻拎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子看着杯里清亮的茶水一动不动。 “原来问题出在这。” 朱元璋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所有的吼叫都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咱的宝钞不值钱了,不是那群人不听话。” 他把茶杯搁下,慢慢地点了两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确认这个结论。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朱标落在刘策身上。 那目光太复杂了,有恍然大悟的震动,有一贯自信被撬开一道缝之后的不习惯,有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咱没想到的懊恼,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更沉的,压得很深的东西。 老朱动了动嘴唇,有句话在他胸口堵了好一会,终于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好小子。”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比吼叫更重的分量:“咱本来以为你只有医术好。没想到你竟然还有如此治国之韬略。 这些关节,咱和标儿都没想到,居然被你给想到了,你小子果然是上天赐给咱的韩信、白起、周亚夫啊!” (第六更!主要是为了‘北天域丹阁的舒雨’大佬的大神认证,以及其他诸位大佬的打赏,篇幅所限就不多说了,万分感谢!) 第138章 酒后总喜欢聊点天下大事 刘策瘫在椅子上,刚消下去的肚子还有点撑。 刚才他跟老朱两个人杠上了似的你一碗我一碗地拼饭量,现在胃里的食物还没消化完,正懒洋洋地犯着食困。 结果听到老朱嘴里蹦出一串韩信、白起、周亚夫,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默默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白起,被逼自杀。 韩信,被杀。 周亚夫,绝食死。 老朱夸自己一句上天赐给咱的,这话比宝钞还让人不敢接啊。 “陛下。” 刘策满脸无语,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到不能再真诚的困惑:“您说的这三个人,哪一个有好下场了?您要是想杀我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老朱脸上的激动笑容当场僵住了。 他张着嘴,胡须抖动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把白起、韩信、周亚夫的下场过了一遍,然后那张被秋风吹得粗糙的老脸竟然难得地浮起一丝尴尬的红。 他方才太过激动,只想着刘策这脑子灵光得跟古时候的兵仙、战神有一拼,话赶话就蹦了出来,完全忘了这三个人最后都是被自己效忠的君主给弄死的。 韩信是他最欣赏的军事天才,白起是他最佩服的杀伐果断,周亚夫是他最推崇的治军严明。 可这三个人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自己拿这三个倒霉蛋来比喻刘策,这跟指着刘策的鼻子说你以后不得好死有什么区别? 自己仿佛被天意爷侵蚀了。 没办法,天意爷的侵蚀谁也挡不住,如同四川市乃东北第一高原一样。 “咳!” 老朱干咳一声,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咱说错话了,说错话了!别往心里去,咱就是太激动了,没想到你小子除了医术,还能有这等才能,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干,尾音还往上飘了飘,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心虚。 笑着,还伸出手来拍了拍刘策的肩膀,一副亲密的模样,但怎么看都是在掩饰尴尬。 朱标在旁边端着茶盏,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喝茶。 马皇后轻轻抿着嘴,把目光移向窗外的梧桐树。 朱雄英虽然听不太懂那三个人是谁,但他从皇祖父脸上那副难得一见的窘相判断出,刘先生又赢了,皇祖父又吃瘪了,真有趣。 老朱那只手收回去之后,刘策倒是没什么感觉。 说真的,老朱的手劲是真大,以前每次拍他肩膀他都觉得骨头要散架,拍完之后肩膀又疼又麻,得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刚才老朱激动起来连拍了他好几下,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就跟被一只小猫用肉垫拍了拍似的。 他现在这身体素质是李文忠全盛时期的复刻版,老朱虽然也是行伍出身、身板硬朗,但跟巅峰李文忠这种人形高达比起来,还差着好几条街。 老朱的手劲拍在他肩膀上,肌肉本能地卸掉了所有的力道,连震都不带震的。 这段小插曲过后,气氛倒也没有真冷下来。 老朱这人脸皮厚,尴尬不过三息就自己翻篇了,重新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块油焖大虾夹到自己碗里,一边剥虾壳一边又把话题拉回了刚才的宝钞。 朱标刚才被刘策点通了任督二脉,这会思路彻底打开了,从宝钞说到赋税,从赋税说到各地官府征收实物时的损耗问题,又从损耗问题说到南北漕运的粮食折色。 老朱时不时插一句,有时候是拍桌子骂地方官贪墨,有时候是拧着眉头琢磨折子上的数字。 反正老朱的操作很稳定,三句话不离杀人,看谁都是贪官,谁都想杀。 两个人说了半天,绕来绕去又绕出了几个新的难题,正发愁的当口,老朱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刘策。 刘策正靠在椅子上揉肚子,刚才吃太多了有点犯困。 大概是老朱看他的眼神太直勾勾了,他打了个哈欠,随口说了句:“你们这折色折来折去折的是百姓的口粮,为什么不干脆在产地设仓直接收购呢?” 老朱和朱标同时愣住,然后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出现了一种这么简单为什么咱没想到的表情。 这一下就收不住了。 接下来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刘策本来只打算瘫在椅子上旁听消化食,结果每次老朱和朱标说到一个他实在听不下去的错误决策时,他就忍不住开口说两句。 他说完两句就想继续瘫着,可老朱和朱标就像两条被喂了饵的鱼,紧跟着追问下去,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往他脸上砸。 刘策不是政治家,更不是经济学家,论权术、论对人心的揣摩、论对大明官僚体系的了解,他拍马也赶不上老朱和朱标。 可他的眼睛看过六百多年之后的世界。他知道一条政策从颁布到落地中间有多少环节会出问题,知道税收体系里哪些地方最容易滋生腐败,知道什么叫边际税率、什么叫货币信用、什么叫供需关系。 这些概念对他来说只是现代人的常识,或者说,作为一个学历不低的人,这些东西多多少少会有点了解。 可这些对刘策来说不算出奇的事情,对老朱和朱标来说,每一句都是他们从来没听过的新鲜东西。 有时候刘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这个得让百姓自己愿意,光靠锦衣卫盯着没用。 老朱就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慢慢地点了两下头,开始重新组织自己的思路。 有时候刘策只是说了一句:这事不能一刀切,得看地方的实际情况,不然会适得其反。 朱标就放下茶盏,让太监去把地图拿来,对着地图重新推演方案。 等到窗外彻底黑透、太监进来添了第三回灯油的时候,三个男人才发现已经聊了这么久。 马皇后早就带着朱雄英去偏殿歇着了,朱雄英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大概是想留下来继续听大人们说话,但被马皇后牵着手拉走了。 老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是疲惫的叹气,而是一种压了许久的东西被搬开之后的舒畅。 他今晚新理清的思路,比他过去小半年在御书房里自己琢磨出来的都多。 宝钞的问题找到了根子,知道了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调整。 几桩悬而未决的地方赋税纠纷,也有了重新梳理的头绪。 甚至连几件跟经济无关的军政事务,在刘策几句无心之言的点拨下,他跟朱标都有了新的启发。 可能也是本性使然,刘策本来对于这些东西未必有很大兴趣,但男人可能喝完酒之后,总是喜欢聊一些天下大事,那是一说就受不住了,而且还会互相否认,这一下聊出来的东西,那确实是多的让人想象不到。 第139章 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爹? “好小子。” 老朱把手搭在刘策肩上,这一次拍下去的手劲明显比刚才轻了,不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激动,而是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欣赏。 “咱是真没想到,你小子肚子里藏着这么多东西,之前说宝钞的事,咱还以为你只是凑巧想到了呢,没想到你是真有治国之才,当真是国之栋梁啊!” 他越说越高兴,嗓门又拔高了几分,眼睛里放着光,拍着刘策肩膀的手也忘了收回来:“咱现在是越来越喜欢你了!说真的,你咋就不是咱的亲儿子呢?咱要是有你这么个亲儿子,那该多好啊!”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朱虽然用的是感叹的语气,可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句随便的感叹。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接别的话,而是拿那双虎目定定地看了刘策一息,目光里有一种很明显的期待。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种语气、这种停顿,已经等于把话递到嘴边了。 如果是懂事的人,这会就该就坡下驴,跪下去叫一声义父。 朱元璋一定会哈哈大笑,顺势把这个义子认下,往后刘策的地位就不只是得宠的臣子,而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朱标微微一笑,他把茶盏放下来,目光在刘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温声说道:“确实。我观刘先生,也好像一个弟弟一般,我若是能有这样一个弟弟,那真是我朱标三生有幸了。” 他这话接得又自然又暖心,等于是替老朱把台阶铺到了刘策脚下。 太子的身份说像弟弟一样,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着帮老朱的腔。 马皇后原本已经去了偏殿,这会正好回来拿落在桌上的帕子,听见这父子俩一唱一和,也不急着走了。 她站在门边,看着刘策,嘴角含着一抹慈祥的笑意,那目光温婉得像是在看自己家的晚辈。 说真的,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刘策的好感能深到这个地步。 论相处的时间,她跟刘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每次见面也都是一大帮人在场,真正独处说话的机会几乎没有。 可每次见到刘策,她心里都觉得很踏实。 这年轻人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正气,有本事却不张扬,胆子大却从不乱来,对谁都不卑不亢,对病人却比谁都温柔。 她掂量过,自己那几个儿子之中,在她心里的分量加起来恐怕还抵不上一个刘策的一半,这种结论她都不知道是怎么得出来的。 有时候她甚至会恍惚,如果刘策真是她的儿子,那该多好。 所以刚才听到老朱说你咋就不是咱亲儿子,她心里竟然也跟着动了一下。 如果重八真认了这个义子,那他不也就是自己的义子了吗? 想到这里,她站在原地没有走,想看看刘策会怎么回应。 朱雄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偏殿溜了出来,探头探脑地躲在马皇后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他倒是没听出大人们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但他听懂了皇祖父想认刘先生当儿子。 他心里一下子就雀跃了起来。 如果刘先生真成了皇祖父的义子,那他不就成了自己的叔叔了吗?这样就太好了。 在他心里,刘先生本来就又像长兄又像叔父,亲得不得了,跟皇祖父和父亲给他的感觉都差不多。 要是以后能名正言顺地叫一声叔叔,那他简直要高兴得蹦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策身上,等着他说一句承蒙陛下厚爱,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事情的走向,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刘策靠在椅子上,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翻了翻眼皮,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了老朱一眼。 “陛下可别占我便宜啊。” 老朱的笑容僵在脸上。 朱标端茶的手顿在半空中,马皇后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嘴角的弧度却弯得更深了。 朱雄英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他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他能从皇祖父的表情判断出:刘先生又来了。 “咱们俩是君臣。” 刘策把橘子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汁水,语气随意得跟唠家常一样:“虽然地位上看着和父子差不多,可咱们的相处模式一点都不像父子。 说真的,在我心里,陛下是当今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也是最值得敬重的人,但我跟您相处,反而像是忘年交的老朋友。 您拍我肩膀,我怼您几句,您骂我两句,我给您做饭,这不是处哥们是什么?” 他把帕子往桌上一搁,抬起头看着老朱,眼神里全是一本正经的真诚:“结果您现在说什么?你居然想当我爹?你这不就是占我便宜吗?” 正殿里陷入了一种极度微妙的安静。 朱标第一个没绷住。 他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太子做派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低下头用手挡着嘴,肩膀抖了好几下。 他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的月亮,可窗外今晚偏偏是个阴天,连个星星都没有。 他这辈子听过很多人拒绝陛下的赏赐。 有人推辞官职,说臣才疏学浅,有人推辞爵位,说臣无功不受禄,有人推辞金银,说臣受之有愧。 每一个都是跪在地上,诚惶诚恐,感恩戴德。 这些人基本都是自感不配,或者其他原因,但态度很统一,都是表达了对老朱的感激,以及害怕被老朱收拾的畏惧。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跟陛下说:“你想当我爹?你这是占我便宜。” 马皇后在门口笑出了声。 她不像朱标那样还要克制,笑的声音不大,却很舒朗,像是被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一下子击中了心坎。 她一边笑一边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 她本来想说点什么来圆场,但发现根本没必要。 老朱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已经把所有的话都替她说了。 这么多年了,她太清楚重八的表情变化,这种涨红不是暴怒之前的涨红,是被噎住了、又气又好笑、偏偏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那种涨红。 老朱确实是这个状态。 他的嘴角在抖,胡子在抖,指着刘策的手指头也在抖。 “好你个刘策,好你个混账小子!你这么不知好歹?你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想当咱的义子吗?那些人恨不得给咱磕一万个响头就为了叫咱一声义父!咱给你这个脸你还不接着?” 第140章 老朱:不知好歹的混账! 刘策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表情比上朝时那些言官还要坦然:“我知道啊。陛下如果说想收义子,想排队的人估计能从应天府一直排到北平城去,但那又如何?” 他把手一摊:“这排队的人里,肯定不包括我。” 老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把袖子一甩,想要说点什么狠话来镇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可脑子里翻来覆去搜刮了好几个来回,竟然找不出一句能真正压住刘策的话。 骂他不知好歹?这小子从来就没知过好歹。 威胁他砍头?这小子从第一次见面就敢对她,砍头对他来说就是个笑话,这厮根本不怕死。 拿爵位引诱?这小子可是亲口说过官职这东西没什么用的。 老朱发现自己面对刘策的时候,就像一个手里捏满兵器却发现所有兵器都砍不动对方的武将。 这小子的路数完全不按常理来,他引以为傲的所有手段在刘策面前全都没有用。 “不知好歹!” 老朱最后只憋出了这么四个字,甩完袖子之后把手背到身后,站起来大步往外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瞪了刘策一眼,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标赶紧起身跟了上去,经过刘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偏过头来看了刘策一眼。 那一眼里充斥着笑意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朝刘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跟着老朱出了正殿。 马皇后走在最后,她也看了刘策一眼,眼神里含着几分笑意,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比之前更加浓厚的慈祥。 有本事的人有脾气,这不奇怪。 有本事又有脾气却偏偏心地纯良、不慕权势,这才是真正的难得。 她对刘策微微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倒像是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愣是让她心情都好了不少。 然后她伸手牵起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朱雄英,领着他也走了出去。 朱雄英被奶奶牵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朝刘策挥了挥手,嘴里无声地做着口型:“刘先生,我先去送我皇祖父啦!” 刘策对他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策一个人靠在椅子上,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橘子继续剥。 他剥了两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自己也笑了。 他当然知道老朱不是真的要砍他脑袋,也知道那句不知好歹里藏着的恼怒,其实还没老朱今天在曹国公府骂太医时的半分真火。 说到底,老朱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想把他变成自己家的人,是大明皇帝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认可。 可他对当皇帝的儿子真没什么兴趣。 当臣子,当朋友,当忘年交,这些身份都让他舒服。 义子?算了吧,跟老朱父子相称,以后自己怼他就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毕竟怼哥们是一回事,怼爹又是另一回事了。 东宫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毛骧亲自扶着朱元璋上了车,朱标和马皇后带着朱雄英送到门口,老朱上了车之后还把车窗帘子撩起来,对着朱标吩咐了好几句关于明天早朝的事。 等马车缓缓驶出东宫大门,毛骧骑着马跟在车旁,隔着车帘低声问了一句:“陛下,刘先生他...” “别提那混账小子!” 老朱在车厢里闷哼了一声,然后是短暂的沉默,紧接着又传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嘟囔:“不知好歹,不过咱就喜欢他这不知好歹的劲。” 后面半句声音压得很低,毛骧差点没听清,但他听清之后嘴角立刻往下压了压,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策马前行。 刘策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一直在东宫门外的班房里等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刘三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方才刘策在东宫做饭的时候特意留了几份菜让宫女端给他们,份量不算多,但样样都是好东西。 红烧肉、葱爆羊肉和清蒸鱼的边角料,刘策做的时候专门多切了几刀,就是为了让他们也能分一份。 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刻意的收买人心,只是一个很本能的念头:跟着自己忙活一天的人,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 可对刘三他们来说,这种事在锦衣卫当差时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们跟在刘策身后打马回府,赵四骑着马走在最后面,王五走在中间,平时话最多的王五今天却异常沉默。 他其实是在想事情。 他在想今天刘策吩咐宫女给他们端来的那盒菜,想昨天刘策在医馆里给周大牛母亲看病时随手塞给周大牛的一包点心,想上个月刘策发现他的靴子磨破了底,隔天就让张福给他发了双新靴子,理由是王五天天站岗费鞋。 没有一件是大事,每一件都是随手做的,可这些随手的事偏偏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锦衣卫的花名册上一个编号,而是刘先生的自己人。 他想到这里,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先生要是哪天遇到事,我王五第一个上。 回到崇文门大街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刘三把马拴好,赵四去检查院墙周围的哨位。 虽然朱元璋派来轮值的锦衣卫日夜不断,但他还是习惯自己亲自看一圈。 刘策跨进院门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正打算直接回屋洗漱睡觉。 他穿过前院,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摇椅上蜷着一个人。 今晚没有月亮,院子里只有廊下两盏灯笼投下来昏黄的光。 那道纤细的身影蜷缩在摇椅的宽大座面上,两条腿缩起来收在裙摆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头发上沾着细细密密的水光,那是露水。 已经入了十一月,夜里的露水又冷又重,打在人的头发上不消片刻就会凝成一层湿润的薄霜。 刘策弯腰凑近了看她,那张白净的小脸上被露水打湿了半边,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嘴唇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在灯笼的光里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夹袄,料子是普通的粗布,因为缩着的姿势领口微微松开,露出里面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是晚秋。 第141章 等待的晚秋(第四更) 刘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这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她在这里等了多久? 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他今天下午去了曹国公府,傍晚又去了东宫,来回折腾了大半天,晚秋应该是从下午就在这等。 他不回来,她就不进屋。这是在等他。 他弯下腰,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拍了拍晚秋被露水沾湿的脸颊。 触手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玉。 “晚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晚秋没醒,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嘴里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轻哼,身子又往里缩了缩。 他又拍了拍,加了一点点力道:“晚秋,醒醒。” “唔...” 晚秋的睫毛颤了两下,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她的视线还有些涣散,先是茫然地望着面前的黑暗,然后一点一点地聚焦在面前这张脸上。 是老爷,老爷回来了。 她本能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迷迷糊糊的睡意和看到刘策之后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欢喜,声音软糯糯的,因为刚睡醒还有点沙哑:“老爷您回来啦!” 她一边说一边想站起来,可身子刚一动就僵住了。 她在摇椅上蜷了不知道多久,双腿已经压麻了,腰也因为一直缩着的姿势僵得发酸,再加上夜里的冷气渗进衣服里,浑身的关节都像是生了锈。 她挣扎了一下没起来,动作笨拙得像一只被翻了个的乌龟,脸上顿时浮起两团窘迫的红晕。 刘策没急着让她起来,反而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刚从梦里被拽出来、浑身僵得像块木头却还拼命想给他行礼的可爱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伸手掸了掸晚秋头发上凝结的细密露珠,手指穿过她冰凉的发丝,轻轻抖了两下,水珠簌簌地落在她的肩头上,又从肩头滚到了裙摆上。 晚秋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全身都僵了。 老爷在摸她的头发。 她本能地想低头,可脖子也被冻得有点僵,低下去的动作略有点笨拙,她想掩饰自己的窘迫,可脸上的红晕已经顺着脸颊蔓延到了耳朵根。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自责令自己懊恼的认真:“老爷今天还是第一次这么晚回来,本来我想给老爷烧好热水等老爷回来沐浴的,没想到您回来得这么晚。 现在水估计早就凉了。可我不想回屋去睡觉,我想等老爷回来,所以就一直在这儿站着,站到腿酸了才想在摇椅上稍微坐一小会。 我真的只想坐一小会的,没想到就在这睡着了,对不起老爷,我不该坐您的摇椅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 在这个年代,奴婢坐主人的椅子确实是僭越,哪怕这把摇椅平时刘策也不是很在意,没提过类似的情况,可在晚秋心里,规矩就是规矩。 她觉得委屈不是因为自己冻着了,而是因为自己坏了规矩让老爷看见了。 刘策被她这番话弄得又好笑又心疼。 他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姑娘,头发上还挂着没掸干净的露珠,脸颊因为冷而微微发白,却还在认真地跟他道歉。 他忽然弯下腰,把脸凑到晚秋面前,伸手在她冰凉的小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在这等我回来,我感谢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生你的气?”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也慢了几分,那双一贯不卑不亢的眼睛里此刻装的不是那种面对老朱时的倔强,也不是面对病人时的专注,而是一种纯粹的、温热的柔和。 “你知道吗?有一个人等自己回家,是一件多美妙的事,我真幸运,身边能有你这么好的姑娘。” 晚秋瞪大了眼睛。 她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老爷说我真幸运,老爷说身边能有你,老爷说这么好的姑娘。 要素提取这一块。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本来就因为刚睡醒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此刻被灯笼的光一映,眼底泛起的波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地晃。 她本来以为老爷会笑着说一句下次别在外面等,或者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早点回屋睡觉。 她已经习惯了老爷那种不冷不热却恰到好处的关切,给她安排最好的偏院,让张福给她添新衣服,从来不让她干重活。 她觉得那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对待了。 可老爷刚才说了什么?他说自己幸运。 是自己,是晚秋,是那个从教坊司里被他带出来的晚秋。 被他留在身边,不是她的幸运,是他的幸运。 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感动。 “老爷...”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着也说不出来。 之前的晚秋是从容的,她表白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待在他身边当一个奴婢就心满意足。 可当她真的听到他对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了。 刘策看她眼眶都红了,怕再说下去这姑娘真要哭出来,便直起身子,又伸手替她擦掉脸上和头顶那些已经快结成霜的露水。 他的拇指从她的额头一路拂过发际线,动作很慢,力道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瓷器。 “在这睡了有好一会了吧?现在的天气这么冷,可别把自己弄出风寒来,就算我能治,你也得吃点苦头。” 他收回手,看着她:“一会回屋记得自己熬一碗姜汤喝了再睡,知道了吗?” 晚秋哪里还说得出什么废话,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一池温热的蜜糖水里,甜得发软,甜得发晕,甜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只能连连点头,一下、两下、三下,和小鸡啄米一样,点得发髻上的碎发都跟着一跳一跳的。 此刻的她,半点没有教坊司头牌的从容风姿,只有一个小姑娘在心上人面前被宠得晕头转向的傻气。 刘策看她这乖巧得不像话的模样,忍不住又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覆在她冰凉的头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顺着发丝轻轻滑下来,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猫。 可能是今天在东宫少喝了点酒的关系,刘策发现自己的情绪多了不少,对晚秋这个精心伺候他数月的姑娘,也难得的有些动心。 “去煮姜汤吧。”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走到廊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秋还站在摇椅前面,一只手捂着自己刚才被他拍过的头顶,仿佛还有余温残存。 整个人站在灯笼底下,被昏黄的灯光笼成一道纤细的剪影,脸上那个完全收不住的笑意在夜色里依然看得一清二楚。 (第四更,秀一秀文笔,虽然不怎么样,哈哈,另外评分到7.7了,欠下了一更,今天四更还上了,继续求五星好评,小礼物,催更呀!) 第142章 你真可爱 第二天早晨,刘策推开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他正要像往常一样自己去打井水洗漱,一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晚秋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热水正冒着白蒙蒙的蒸汽,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白布巾。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那件素净的浅蓝夹袄,领口别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看起来已经在门前等了一阵子了。 见刘策推门出来,她眼睛一亮,端着盆往里迈了一步,嘴角的弧度弯弯的:“老爷早安。昨夜老爷回来得晚,洗漱想必没有弄得太周全,今天早晨就让我好好服侍老爷洗漱一番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颊上还带着两团浅浅的红晕,显然还沉浸在被刘策捏脸拍头的那份温柔里。 她昨晚回屋之后肯定没有马上睡,也许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脸红红的,后半夜才睡着。 今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烧水、准备布巾,端着盆在他门口站好,等他开门。 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就是想多在他身边待一会。 刘策看着铜盆里热腾腾的蒸汽,又看了看她端盆端得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 那是紧张的,她怕水洒出来,用了两只手端得稳稳的。 他本来是个习惯自己动手的人,不喜欢别人伺候着穿衣洗漱,之前也吩咐过张福他们不用管这些。 可今天早上看着晚秋站在门外的冷风里,端着盆热水等他,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拒绝的念头。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的位置,在门框上轻轻靠住。 晚秋见他默许了,一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亮色,端着盆走进屋里,把铜盆放在洗脸架上,把布巾叠好搭在旁边,动作干净利落。 她又转回来,帮着刘策把外袍的领口整理了一下,袖子卷起来,然后退到一边安静地等着。 在刘策洗脸的时候她就把青盐和牙刷备好递过去,在他漱口的时候她已经把梳子拿在手里了。 她的手指穿过刘策的头发时动作极轻极慢,一点一点地从发根梳到发尾。 刘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感觉到她的指尖偶尔碰到自己的后颈,凉凉的、痒痒的。 她梳得很慢,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梳好了头发,系好了腰带,刘策对着铜镜照了照。 铜镜里晚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正偷偷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他的脸,被他发现了之后立刻把目光垂下去,耳根又红了一层。 刘策转过身来,看着她这副又害羞又甜蜜的模样,只觉得心里那股子对她越来越清晰的好感像是被温水泡开了,暖融融地在胸口化开来。 这几个月她天天在他身边转。 他坐诊的时候她在旁边端茶,他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时候她在旁边做针线活,他累了的时候她会轻轻地问一句老爷要不要听曲,然后抱起琵琶坐在他旁边弹,弹的都是些轻缓温婉的调子,从来不弹那些浓词艳曲。 她也试过给他按摩,手法一开始是真的不行,笨手笨脚地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道,按得轻了像在挠痒痒。 没办法,毕竟不专业, 可她在学,每天都在学,跟春兰请教怎么揉肩膀,跟张福请教怎么煮药膳。 这几个月下来她的按摩水平依然不算高明,但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天生就很会照顾人的人,她只是在用尽全力去学怎么照顾他而已。 刘策忽然伸出两只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晚秋的脸很小,他的手一张开几乎能完全包住,两只拇指正好停在她颧骨的位置,能感觉到她脸颊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 晚秋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在拼命地扇,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也有那种从第一次在教坊司见面开始就没有变过的、纯粹到让人不忍辜负的深情。 他慢慢低下头,在她左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的皮肤很嫩,唇落上去的时候像碰了一瓣刚摘下来的桃花。 “晚秋,你可真可爱。” 刘策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几分认真的温柔:“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晚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从头顶到脚尖都在发麻。 她的睫毛不再扇了,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忘了怎么眨眼。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翘到一半又被她自己拼命压下去。 她以为这大概率会是自己单方面藏在心底一辈子的感情。 她来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她愿意当个奴婢,不求名分,不求地位,只要让他过得舒服一点,开心一点。 可这段时间以来,老爷给了她新的衣服,给了她单独的院子,请陛下免了她的贱籍,又请陛下免了她母亲和妹妹的贱籍,把她们也接来一起住。 现在他又亲了她,跟她说越来越喜欢你。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攒的所有运气,全都用在这几个月里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感从心底深处涌上来,冲得她浑身发软。 她不再压抑自己了。 她把脸从刘策的手心里微微抬起来,仰着头看着他,然后慢慢地、试探着伸出两条手臂,环住了刘策的腰。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抱疼了他,手臂一点一点地收紧,最后把侧脸贴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轻轻靠了上去。 她能听到刘策的心跳声,隔着衣料,沉稳有力,不快不慢,像一面很安心的鼓。 她把嘴凑到刘策耳边,声音小得像在说梦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颤音:“晚秋好爱老爷,我感觉我在做梦,老爷会抱我,会亲我,天底下还有这样幸福的事情吗?我真希望这个梦永远也不要醒来。” 刘策感觉到怀里这具纤细的身子正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冷,是太高兴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头的小小发旋,心里某个一直被他刻意压着的地方终于彻底松开了。 (妈妈身体不太好,陪她来医院检查,时间不够,只能先保持三更,评分和小礼物的欠更只能过两天再还,抱歉了各位大佬o(╥﹏╥)o) 第143章 被撞见了好事 刘策伸出手臂,揽住了晚秋的腰。 那腰很细,隔着夹袄都能感受到下面柔软的弧度,他的手扣在她腰侧,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在那块软肉上轻轻摩挲。 他侧过脸,脸颊蹭过她的脸颊,从鬓角一直蹭到耳朵上方,她的皮肤滑得像绸子,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清清爽爽的,跟这清早的空气一样干净。 “那你还是醒着比较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气息落在她的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醒着能感受得更真切一些,所有事情都会告诉你,现在的这一幕是真的,而且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将怀里的人轻轻收得更紧了些。 “晚秋,好姑娘。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挡住你的好。我刘策也不例外。” 晚秋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一池温泉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暖意。 她收紧了环在刘策腰上的手,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又埋深了几分,小脑袋在他下巴底下轻轻蹭了蹭,一下,又一下,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在主人的手心里蹭着脑袋撒娇。 她蹭完之后把脸重新贴回他的胸口,嘴角翘上去就再也没能放下来。 老爷说了,我刘策也不例外,也就是说老爷是真的喜欢她了。 不是那种心软的收留,不是那种息事宁人的将就,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 她这一生最大的愿望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陪在刘策身边,伺候他,服侍他,让他愉悦,让他开心。 她不求地位,不求名分,什么都没有都没关系。 只要能每天看到他,每天能为他做点什么,那就是她晚秋一生最大的幸福。 而现在,这个愿望正在她的手臂之间,一点一点地变成真的。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清脆得像是把冰敲碎了的叫声。 “姐姐!老爷!外面有病人来啦!” 声音从院子里一路蹦蹦跳跳地朝正屋飞过来,尾音还往上扬了半拍,一听就知道是知夏。 晚秋的母亲和妹妹自从上次被刘策求老朱下了圣旨之后,第二天陈虎就亲自去教坊司把她们俩接了出来。 老鸨也是个会做人的,不光让她们顺顺当当地走了,连她们在教坊司攒的那些体己家当一点都没扣,装了满满两个包袱皮笑眯眯地送出了门。 母女俩住进来之后,刘策让张福在府里多拨了两间屋子,一间给晚秋的娘,一间给知夏。 府上对这个小丫头也惯得不行。 一来她是晚秋的亲妹妹,二来这丫头虽然调皮,但机灵得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闹、什么时候该收声,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张福私底下都说知夏姑娘是府上的小开心果,每次来前院都跟一阵风似的,不是帮着春兰擦桌子就是追着周大牛问东问西。 知夏蹦蹦跳跳地跨进门槛,嘴里还在喊着:“姐姐!老爷!有个老伯来看膝盖的老毛病啦!” 她一脚踩进屋,抬起头,正好看见自家姐姐靠在刘策怀里,两只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满脸幸福。 刘策一只手拢着晚秋的腰,另一只手正轻轻抚着她后背的头发。 两个人站在铜镜前面,被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罩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知夏的喊声戛然而止。 她原地刹住步子,脚底下还因为惯性往前滑了半寸,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圈,额头上的刘海在门框上蹭得歪到了一边。 她看着眼前的画面看了整整两息,然后双手同时举起来捂住眼睛,不过手指缝是张开着的。 “哎呀呀!我看到了什么呀!” 她的声音又脆又响,带着一股子撞破了大人秘密的促狭劲:“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姐姐!是我不好,我这就出去!再也不看你们啦!” 说完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起来转了个身,捂着眼睛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的时候还不小心踢到了门槛,绊得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她扶着树站稳了,又回头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那个...我先去告诉张伯让病人在前厅等着!老爷不急!不急的!” 说完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晚秋在知夏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羞得把脸从刘策怀里抽了出来,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 她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耳朵尖,再红到锁骨窝里,两只手绞在身前不知道该往哪放,眼神不敢看门口,也不敢看刘策,只好盯着自己脚尖。 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严得很,虽然她和刘策的事在府上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被亲妹妹当面撞见抱在一起,还是让她羞得连脖子都泛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刘策低头看着她这副羞得快要冒烟的窘样,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把她因为刚才弹开而被弄散的一缕头发重新别回她耳后,手指滑过她的耳廓时明显感觉到那片皮肤烫得惊人。 他收回手,语气里还带着笑意:“没事。整个应天府谁不知道你是我的人?我想要抱你亲你,那也没人能拦得住我,今天就算陛下要拦我,我都把他赶出去,别碍咱们的事。” 晚秋抬起眼睛看他,眼睛里那层水光还在,只是比刚才多了几分因为感动而泛起的潮意。 她心里很清楚,老爷这话有一部分是在逗她,可也有一部分是认真的。 他就是这种人,说过的话从来不怕别人知道,做过的事从来不藏着掖着。 他对自己的好,从一开始就是光明正大的,当着陛下的面也好,当着全京城的面也好,从来没遮掩过半分。 刘策整了整衣襟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来看她,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你今天早晨梳的这个发髻很好看,以后常梳。” 晚秋站在屋子里,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那是她今天天没亮就起来对着铜镜梳了好几遍才梳好的。 她看着刘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翘起来了,怎么都压不下去。 甚至到现在,她还有一种晕乎乎的感觉,双腿发软,身子发飘。 仿佛这一切的幸福,都是假的一样,是不真实的一样。 可事实证明,这就是真的,自己刚刚真的和老爷亲热了一小会,老爷说喜欢自己。 幸福的涟漪在晚秋的心中荡漾着,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明媚。 第144章 临近过年,藩王进京 院子里,几个轮值的锦衣卫正站在各自的哨位上,负责正屋东侧的是两个今天早上刚换班过来的锦衣卫。 一个姓孙,一个姓郑。 姓孙的那个年纪稍长,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姓郑的那个年轻些,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 两个人的特点都是相貌堂堂,虽然不算非常英俊,但也都一脸威武,一点不像路人。 此刻他们站得跟铁桩子似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要是走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两个人的耳朵根子都在发红。 刘策刚才在屋里说的那句话:今天就算陛下要拦我,我都把他赶出去。 声音并不小,屋子又不隔音,正巧被他俩听得清清楚楚。 小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老孙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老孙面不改色地回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小郑立刻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盯着院墙上的瓦片,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如果换成是个喜欢打小报告的锦衣卫,刘策这点事估计很快就传到老朱那去了。 可巧就巧在,今天轮值的这两个锦衣卫,正好是上次毛骧陪着老朱去刘策家时随行的那一批里的。 他们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在偏厅里,刘策专门让张福给他们备了一桌饭菜,和毛骧吃的一模一样,不是剩的,不是边角料,是正经炒出来的新菜。 那时候老孙还不敢相信,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才动筷子。 小郑更是狼吞虎咽吃完之后又在心里感动了好几天。 锦衣卫在外人眼里是皇帝养的一条狗,只有刘先生把他们当人看。 更别说这段时间他们在这里轮值,刘策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下人使唤过。 天气冷了让张福给他们加棉衣,伙食顿顿有肉有菜比锦衣卫衙门里的伙食好了不知多少,偶尔还让赵四给他们送几壶热茶,说天冷站久了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小郑有一回值夜着了凉,第二天早晨站哨的时候压着嗓子咳了两声,刘策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两颗药片递给他,说了句含在嘴里别嚼,两个时辰后就不咳了。 他含着药片站了不到一个时辰,那条撕心裂肺的喉咙痒竟然真的消了。 这种种细节,都是非常打动人的。 所以在小郑和老孙心里,刘先生的地位早就比陛下还高半寸了。 陛下是皇帝,得敬着,可刘先生是恩人,得护着。 刚才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俩就当是听了一阵风。 左耳进,右耳出而已。 让他们出卖刘先生?除非要他们俩的命。 老孙眼神又一瞥,那意思清清楚楚,别瞎琢磨了,就当没这事。 小郑把目光重新钉回墙头的瓦片上,两个人继续站得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重新调成了一致的频率,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反正他们是站岗的,也不是监听的,没这个义务。 ...... 日子这东西,一旦上了轨道就过得飞快。 刘策每天在医馆里坐诊,隔几天去东宫给朱标复查血压、陪朱雄英下两盘五子棋,偶尔被老朱叫去宫里唠嗑,每次唠着唠着就变成了国策咨询,刘策已经从最开始的无语变成了习惯。 剩下的时间,他就在自家院子里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晚秋在旁边安静地学习做针线活,偶尔给他添一杯热茶。 日子过得平淡又滋润,一晃眼就从十一月滑进了腊月,又从腊月滑到了年根底下。 这天早上刘策推开窗户,外头白茫茫的一片。 崇文门内大街的屋顶上全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老槐树的枝桠被压得弯弯的,偶尔扑簌簌地往下掉雪沫子。 空气冷得扎鼻子,但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周大牛拿着扫帚在扫出一条道来,张福在门口挂红灯笼,知夏穿着一身新做的红棉袄在雪地里蹦来蹦去踩脚印,被晚秋的母亲一把拽回去往手里塞了个暖炉。 要过年了。 这是刘策在大明朝过的第一个年。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是八月,一转眼四个多月过去了。 这四个多月里发生的事情比他上辈子二十多年加起来都精彩。 救皇太孙、救马皇后、救太子、揍鲁王、怼皇帝、开医馆、收晚秋、救李文忠、给老朱和朱标当免费国策顾问。 真是刘策有策了属于是。 现在回头想想,他能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除了系统的功劳之外,大概还有一半是因为老朱这人确实够意思。 说到老朱,这些日子宫里也传出了消息:今年的除夕大宴,所有藩王都要进京。 这个消息一出来,朝野上下都有些意外。 按照洪武朝的规矩,藩王就藩之后没有圣旨是不能擅自回京的,连过年都不行。 这是老朱自己定下的铁律,为的是防止藩王们在京城拉帮结派、跟朝臣勾连,也是为了避免儿子们凑在一起生出什么事端。 可今年老朱偏偏破了这个例,他下旨让所有在外就藩的皇子全部回京过年,一个都不落。 原因其实也不难猜。 今年这一年老朱实在是被吓坏了。 先是他的大孙朱雄英得了天花,太医们束手无策,要不是刘策横空出世,这孩子现在坟头的草都该长出来了。 接着是他的妹子马皇后,刘策给她诊脉的时候直接说了句不出三年有性命之忧,把老朱吓得差点当场断气。 好在归脾汤搭配刘策的药,连着吃了几个月,马皇后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这才让他把心搁回了肚子里。 再然后就是他最器重的太子朱标,高血压加上吕氏那个毒妇的刺激,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又是刘策把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一年之内,他最在乎的三个人,差一点全没了。 他当了十五年皇帝,杀过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没皱过眉头。 可这一年三次坐在至亲之人的病榻前,他这个天下霸主头一回觉得自己手里攥着的江山没那么重要。 所以到了年关,他看着御案上那些藩王们递上来的请安折子,忽然就觉得,得把儿子们都叫回来,让他们看看他们的母后,看看他们的大哥,看看他们的侄子。 马皇后好些日子没见着老三朱棡了,朱标也念叨过老五朱橚好几回,朱雄英更是连好些个叔叔的面都没怎么见过。 既然想见,就叫回来吧。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规矩是他定的,破一回就破一回。 第145章 腊月的热闹 圣旨一下,各路人马便从四面八方向京城赶来。 最先到的是就藩开封的周王朱橚,他虽然不是马皇后所出的嫡子,却因为性格温和,和朱标感情最好,一进东宫就跟朱标聊到半夜。 紧接着是就藩太原的晋王朱棡,是马皇后嫡出,带了整整二十大车的年礼,其中有一半是给马皇后的山西老醋和红枣。 再后来是就藩西安的秦王朱樉,就藩武昌的楚王朱桢,就藩青州的齐王朱榑…… 陆陆续续地,京城里多了好些个王爷的车驾,崇文门外的驿站被这些藩王带来的随从亲兵塞得满满当当,街上百姓都在议论今年过年怎么来了这么多王爷。 这些事刘策听听也就过去了。 他这个七品文林郎跟藩王们没有半文钱的交集,人家是龙子龙孙,他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治病救人,井水不犯河水。 唯一跟他有过节的鲁王朱檀还在禁足期间,虽然藩王进京他也解不了禁,只能在宫里待着抄书背书,不会跑到他面前来找不自在。 所以老朱把儿子们都叫回来过年这件事,对刘策来说跟看新闻联播差不多。 知道有这么回事,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最近关注的重点都在另外一件事上。 自从那天早晨他主动亲了晚秋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按了快进键。 晚秋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的心意了,她知道老爷是真心喜欢她,那份从教坊司里带出来的不安和卑微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刘策用一天又一天的温柔给消解掉。 她还是每天早起给他端热水、梳头发,还是安安静静地在他坐诊的时候在旁边端茶研墨,还是在他躺摇椅的时候抱着琵琶弹给他听。 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低着头了,她敢抬头看他了,敢在他捏她脸的时候轻轻拍一下他的手背,敢在他夸她今天衣服好看的时候抿着嘴笑回去,眼睛里全是碎碎的光。 刘策也确实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这种喜欢不是一见钟情,不是天雷地火,是在日常的相处中一点一滴地浸润出来的。 他知道晚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烧水,知道她为了给他按摩特地去跟张福学怎么揉肩膀,知道她偷偷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浇了好几次水因为怕它冬天枯了不好看。 知道他每次去东宫出诊回来她都站在门口等他,不管等到多晚她都不肯先回屋睡觉。 这些细碎的、不值钱的付出,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可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这么对你,你的心就是铁打的也得被她捂热了。 知夏有一次在饭桌上当着晚秋母亲的面对刘策说:“老爷老爷你什么时候娶我姐姐呀!” 被晚秋红着脸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然后晚秋母亲赶紧放下筷子训知夏不许乱说话。 知夏瘪着嘴嘟囔了句:“我又没说错嘛,老爷明明就是很疼姐姐嘛!” 刘策一边夹菜一边笑了笑,说:“疼是真的疼,娶也是要娶的,等过完年挑个好日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晚秋的筷子当场掉在了桌上。 她低下头把筷子捡起来,眼圈红了。 她低头捡筷子捡了半天没捡起来,因为手在抖。 最后还是刘策帮她把筷子捡起来搁在筷架上,然后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指又细又凉,被他握住之后才慢慢不抖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夹进嘴里,眼眶红红的,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堂堂教坊司头牌,当年在秦淮河畔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听她弹一曲,多少人求而不得只能在楼下远远望一眼? 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在饭桌上差点哭出来,却只是因为有人跟她说明媒正娶这四个字。 她从来不敢让自己想这四个字。 她是贱籍出身,就算刘策帮她脱了籍、就算陛下亲自下旨销了她的贱籍,她在自己心里还是那个不配要求任何东西的晚秋。 她能陪在刘策身边伺候他,这辈子就已经很圆满了。 可他刚才说什么?明媒正娶。 不是收房,不是纳妾,是娶。 刘策看着她这副想哭又不敢哭的可爱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他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揉了揉。 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人,这一切只是水到渠成,刘策倒是觉得很正常。 ...... 日子一进腊月,崇文门内大街就比往常热闹了不止三成。 沿街的铺子全挂上了红灯笼,卖年糕的、卖爆竹的、卖桃符的摊子从街口一直摆到了巷尾,空气里到处飘着一股混合了糖浆、硝石和新蒸米糕的气味。 神医馆门口也没闲着。 这几日前来送礼的人在门口排成了长队,有挑着担子的,有捧着礼盒的,有领着随从抬着整扇猪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条街上新开了一家集市。 原因无他,整个京城但凡有点门路的官员都知道,崇文门内大街这位刘先生,虽然在吏部的名册上只是个七品文林郎,可他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比当朝一品还重。 陛下见了他从来不称官职,一口一个刘策小子,叫得比叫自己亲儿子还亲。 太子殿下穿着和他同款的月白锦袍招摇过市,太孙殿下在他医馆里当过小药童亲自切药称药,连曹国公李文忠那个差点断气的背疽都是他拿刀片给刮好的。 更别提坊间那个传了快半年的传闻了,刘先生十有八九是陛下的私生子。 这传闻虽然没人敢当众说,但私底下早就传得有鼻子有眼,越传越真,越真越有人信。 所以这礼,不送不行。 都察院的几位御史合送了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端砚宣纸,件件都是上品。 六部里管钱粮的那位侍郎送了两坛二十年陈的女儿红,用红绸封得严严实实。 连五军都督府的几个老军头都凑份子送了一匹上好的青骢马,说是给刘先生代步用。 至于那些品级再低些的官员,送什么的都有:绸缎、药材、瓷器、一套新刊刻的医书、一对品相极好的蛐蛐罐... 送礼的人大概是打听到刘先生平日里喜欢晒太阳喝茶,想着送点小玩意讨个巧。 只能说大明朝这些官员,人情世故这一块也是相当强悍的。 第146章 永乐大帝,果然不一样 刘策对这些人情往来倒也不排斥。 他当然知道这些礼不是白送的,人家送的是他在圣上面前的分量。 但他也不是那种故作清高非得把礼全都退回去的人。 大过年的,人家送上门来那是给面子,他挨个登记在册,然后让张福按着礼单跑去街上回礼。 不是什么贵重的回礼,就是些茶叶点心之类的寻常年货,外加他亲自写的一张方子。 这份回礼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让人觉得生分,又不过分亲密让人觉得他要结党。 几个收到回礼的官员打开看时发现里头还夹着一张刘先生亲笔写的方子,大多是些冬日进补的温养药膳配方,笔迹端正、药味精当,一个个都暗暗点头。 这位刘神医,果然是个讲究人。 天气已经冷得很了。 连着下了两场雪,街上行人嘴里呼出的白气此起彼伏。 刘策身上穿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锦袍,料子是上等的松江棉,袖口和领口都镶了一圈银灰色的风毛,穿在身上又暖和又挺括。 这是朱标前几天特地派人送来的,送衣服的太监笑嘻嘻地说殿下说了,刘先生穿月白色好看,就跟殿下自己一样。 刘策打开包袱一看,果然朱标身上也穿着一件一模一样的,连领口的银灰风毛都是一个料子。 他当时就笑了,心想小朱这人真是太会做人了,这收买人心的手段浑然天成,明明是刻意的示好,偏偏做得像是顺手的照拂。 一个太子,跟你穿同款的衣服招摇过市,这跟向全天下宣布“刘策是我罩的”有什么区别? 这份心意,刘策还是心领的。 此刻他正裹着这件新袍子,窝在前厅的炭盆边上烤火,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腿上趴着晚秋给他新缝的手炉套。 外面的病人都看得差不多了,正打算眯一会,就听见街面上忽然热闹了起来。 那种热闹不是平时集市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而是由远及近一波接一波涌过来的喧哗,像是有人在沿街撒铜钱似的人声鼎沸。 刘策睁开一只眼朝门外瞥了瞥,刘三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先生,是各路藩王到京了,车驾正从崇文门大街上过,百姓都在看热闹呢。” 刘策挑了挑眉毛,从摇椅上坐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崇文门大街今天被清出了中间一条宽道,两侧挤满了伸着脖子围观的百姓。 打头的是秦王朱樉的车驾,旌旗招展,护卫甲士的铁甲在冬日的稀薄阳光下泛着冷光。 朱樉本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生得也是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眉宇间带着一股谁都欠他钱似的倨傲。 他身后紧跟着的是晋王朱棡的队伍,排场一点不比老二小,朱棡本人也是典型的朱家基因,黑脸膛,高颧骨,棱角分明,骑在马上目不斜视。 再往后是燕王朱棣的随从人马,人数明显比前两位少了一截,旗帜也没有那么张扬。 朱棣本人骑的是一匹铁青马,身材精壮,皮肤被北地的风沙吹得粗糙发黑,但和朱樉那种黑里透油的戾气不同,他的黑是北地征战晒出来的铁锈色。 此刻他骑在马上,也不像两位兄长那样板着脸摆架子,反而时不时转头看一眼街边的市井百态,眼睛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兴味。 偶尔和身边的一个亲兵低声交谈两句,嘴角偶尔泛起一点弧度,并不像是刻意做出来的亲民,倒像是他对这京城的一切都还保持着一份鲜活的兴趣。 刘策靠在门框上,把这三个人的脸挨个认了一遍。 秦王朱樉,老朱的二儿子,封地在西安,史书上对他的评价大概可以用四个字概括:荒淫暴虐。 此人在封地凌虐百姓、残害奴仆的事迹,刘策读明史的时候就印象深刻,后来到了这个时代,偶尔从刘三他们嘴里听到一些秦王府的传闻,更是要命。 这货在西安府干的那些破事,比史书上写的还过分。 晋王朱棡,老朱的三儿子,封地在太原,虽然比朱樉稍微强一点,但也是个脾气暴烈的主,骄奢跋扈不遑多让。 说实话,刘策今天一看见这两位,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尊敬,是本能地想把拳头攥紧。 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对皇权的敬畏本来就淡,加上心里那根欺负老百姓就是不行的红线,对朱樉和朱棡这号人他是打心眼里瞧不上。 要不是看老朱的面子,他早就想找个由头好好修理这两个混账一顿。 不过作为一个大夫,职业素养还是让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圆场。 算了,这帮王爷就是回来过个年,过完年各回各的封地,他只要不去主动招惹他们,应该也碰不上面。 看在老朱对他掏心掏肺的份上,给老朱的儿子留几分体面。 回头有空了私下给老朱提一嘴,让他好好管管自己这俩儿子,也算是替陕西和太原的百姓做件好事。 至于燕王朱棣嘛... 刘策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 这就是后来的永乐大帝迁都北京,五征漠北,派郑和下西洋,修《永乐大典》的那一位。 在这个时空里,朱棣现在还是个刚就藩没几年的年轻藩王,封地在北平,直面北元残部的第一线。 刘策记得历史记载里说过,朱棣和其他藩王不太一样,他常年跟蒙古人打仗,对北地的军事和民生都有亲身体会,属于老朱家难得的实干派。 此刻远远看过去,这燕王虽然也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但眉宇之间没有秦晋二王那股子草菅人命的戾气,反倒是多了一种沉稳的锐利,像一把没出鞘但随时能出鞘的刀。 刘策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永乐大帝,果然不一般。 既然只是远远看一眼,刘策也没打算真跟这几位有什么交集。 藩王进京是宫里的事,他在自己的医馆里老老实实看病,两边井水不犯河水。 他转身回了前厅,重新把自己窝进加了绒被的摇椅里,晚秋给他续了杯热茶,他就继续眯着眼睛烤火。 什么藩王不藩王的,老朱的儿子就没几个像人的,他一点都不往心里去。 天大的事,都不如他安安静静的多看几个病人的好。 毕竟救人疾病,能让人摆脱痛苦,看这群货色,也只能给自己添堵。 第147章 三个王爷一起来了 可刘策万万没想到,他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却要来招惹他。 约莫午时刚过,刘策正给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开完药方,嘱咐她儿子回去之后多给老人泡泡脚。 前厅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星子呼地往上窜了一下。 刘三快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在刘策耳边压低了声音:“先生,秦王殿下、晋王殿下、燕王殿下,三位王爷一起来了,就在门外。” 刘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来者不善? 他倒不是怕,只是觉得麻烦,耽误自己给人看病。 不过人都到门口了,总不能装不在。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正要往外走,外面的人已经自己掀帘子进来了。 先进来的是秦王朱樉。 他生得膀大腰圆,比远远看着更加魁梧,一进门目光先在药柜上扫了一圈,又从药柜扫到墙上那块神医牌匾,嘴角往下撇了撇。 紧接着进来的是晋王朱棡,身形跟朱樉差不多壮实,进门之后也不看人,先皱着鼻子闻了闻空气里的药味,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掩了掩鼻子。 最后进来的是燕王朱棣,他没像两个兄长那样摆架子,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医馆里的陈设,目光在牌匾下方落的朱元璋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过来看向刘策。 医馆里的病人和家属一看这三位爷的架势就认出来了,这不是上午从大街上过去的藩王车驾吗? 刚才那阵仗大得把整条崇文门大街都封了半边,谁没看见? 人群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退开,把中间的道让了出来,有人下意识想跪,又不知道该不该跪,只能缩着脖子往墙角挤。 朱樉迈着方步走到诊台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刘策,然后扭过头对身后的两个弟弟嗤笑一声: “我瞧和一般的医馆也没什么区别嘛,父皇还非要咱们亲自来一趟,还让咱们感谢一个小小的大夫,真是离谱。 我说老三老四,父皇是不是岁数大了,糊涂了?竟然对一个大夫这么看重,这种人不是一抓一大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点都不遮掩,嗓门又大又粗,整间医馆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墙角的病人里有几个面露怒色。 什么叫小小的大夫?刘先生治病素来公正,甚至给穷人看病都分文不取的事,这附近几条街谁不知道? 可没人敢出声,因为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是秦王。 晋王朱棡也是一样的态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掩鼻子的手帕揣进袖子里,接过话头:“就是就是,我还想多陪陪我娘呢。 都说我娘今年身体不太好,我这一路上紧赶慢赶就是想着早点进宫看看娘的身体,结果父皇倒好,让我们兄弟仨先来拜访一个大夫,真是开什么玩笑?” 朱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往刘策身上看,仿佛面前这个小小的大夫根本不值得他正眼瞧。 在他眼里,太医也好民间郎中也罢,都是些在太医院里连品级都排不上的杂流。 他娘的身体自然是靠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调理好的,怎么算功劳也算不到这个年轻人头上。 燕王朱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附和两位兄长,也没有跟着往里走,反而落后了半步,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他看得出来,从自己哥仨一进门开始,这个叫刘策的年轻大夫脸上就没有出现过任何惶恐的表情。 既没有迎上来行礼,也没有弯腰作揖,人家就那么站在诊台后面,微微偏着头,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的眼神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种眼神朱棣很少在一般人脸上看到,那不是故作镇定,也不是愣头青的不知天高地厚,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个七品文林郎,面对三个一字王,在审视什么? “二哥,三哥。” 朱棣压低了声音,语气还维持着弟弟对兄长的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跟客气没什么关系:“能让父皇这般看重的人,我看也不简单。 你们别忘了,他毕竟是救了雄英,还有咱娘,还有咱大哥,咱们对他,也该客气一些,这毕竟是恩情。” 朱棡还没来得及接话,朱樉已经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这个四弟,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上下打量了朱棣两眼,然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嗤笑:“哼,老四,我看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怎么?跟父皇一样,也看中一个小小的大夫?一个大夫能有多大本事?就这也配让咱兄弟亲自登门道谢?” 朱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把手从胳膊上放下来,两只手背到身后去,什么都没说。 他不是没话反驳,是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跟二哥吵。 要说心机,朱棣在诸王之中算得上头一份,可要说互相看不顺眼,他跟朱樉这对兄弟也确实是打小就不对盘。 在朱樉眼里,老四这人弯弯绕太多,肚子里藏着不知道多少道弯,他不喜欢。 在朱棣眼里,自己这个二哥荒唐残暴不务正业,除了投了个好胎什么本事都没有,他也不喜欢。 兄弟俩各看各的恶心,平日里连书信都懒得通,如今站在一起纯属是奉了父皇的旨意。 朱棡见气氛有点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他和朱棣的关系比老二强些,虽然平日里也没少明争暗斗,但两人年纪相仿,在藩地练兵的时候偶尔还能交流几句用兵心得,表面上至少还维持着一团和气。 他往两人中间站了半步,把话头截了过去:“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毕竟是父皇让咱们来的,话都不说一句就走,回头父皇问起来怎么说?还是见一面再走吧。” 朱樉哼了一声,也不再跟老四拌嘴,转过身来大步朝诊台走去。 原本诊台前面还排着几个等着看病的病人,大多是些穿着粗布棉袄的平民百姓,有咳嗽的,有腿上裹着膏药的。 有个老太太正弯着腰跟刘策说自己的膝盖疼,刚说到一半就被这几位爷的气势给打断了。 这几个人见了藩王的仪仗,本能地就往两边退,把中间的道让了出来。 朱樉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从让开的道里直直地走过去,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挥了一下手,像是在赶苍蝇。 “这些贱民倒也识相。” 第148章 出手暴揍! 朱樉语气轻飘飘的,不带半点烟火气,仿佛在他嘴里那些人不是人,是街边随处可见的泥点子,踢一脚都不会多看一眼。 医馆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几个已经退到了墙角的病人脸上的表情从敬畏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无言的麻木。 秦王和晋王,他们惹得起吗? 那是陛下的亲儿子,别说骂一句贱民了,就是把他们的腿打断他们也喊不了冤。 老太太的儿子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低下头把母亲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刘策的表情沉了下来。 他本来已经打算好了,这几位藩王来走个过场,他也就捏着鼻子配合一下,看在老朱的面子上,面子上过得去就完事了。 可刚才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把他那根看在老朱面上的弦直接崩断了。 贱民。 这两个字从任何一个权贵的嘴里说出来都能让他血压往上窜,更何况是从一个在封地凌虐百姓的畜生嘴里说出来,还是当着他刘策的面骂他的病人。 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变了。 诊台旁边的晚秋最了解他,看见他这个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太清楚老爷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上次在教坊司看到这个眼神的时候,鲁王的脸上多了三个巴掌印。 朱樉走到诊台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策,嘴角挂着那抹让人想一巴掌扇掉的轻蔑笑意。 他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响:“你就是那个刘策大夫是吧?我们父皇非让我们来拜见你一下。” 他把拜见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块难吃的肥肉,嚼完了还要吐出来给别人看:“我瞧你也没什么出奇,父皇竟然…” 话没说完。 刘策从诊台后面站了起来。 他站的动作并不快,也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直起身子,像是听完了对方的话才站起来准备回话。 可就在朱樉把话说到也没什么出奇的当口,刘策的右手已经抡了起来。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蓄力,没有助跑,就是从身侧划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弧线,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朱樉的左脸上。 那股力道透骨的闷响在医馆里炸开,像是一把铁锤砸在了砧板上。 朱樉的后半截话还没从嗓子里冒出来,整个人就已经离了地。 他魁梧的身躯往后飞出去,撞翻了诊台旁边的矮凳,又撞上了身后的药柜,嘭的一声巨响,药柜上的抽屉全都被震了出来,药材撒了一地。 当归、黄芪、川芎、茯苓,混在一起从柜子上哗哗地往下淌。 朱樉仰面栽在药柜底下,后背撞得木屑横飞,后脑勺磕在抽屉角上,眼前全是金星,左半边脸当时就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他想张嘴骂人,可下巴被那一拳打得几乎脱臼,牙关咔咔作响,嘴里只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哼唧。 整个医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那个缩在墙角的老太太张大了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她儿子瞪大了眼珠子,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又攥紧,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 被骂了贱民之后他们只敢忍,可现在刘先生居然替他们动手了。 那可是秦王!陛下的亲儿子!刘先生就这么一拳打飞了! 刘三原本正端着一杯茶要递给旁边的赵四,看到这一幕,茶杯从手指间滑了下去,啪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他一靴子,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脑子在疯狂地转。 先生打了秦王?先生打了陛下的二儿子?先生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拳把秦王捶飞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赵四在他旁边也是目瞪口呆,连掉在地上的茶杯都没注意到,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倒在药柜底下的朱樉,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王五刚从后院搬完柴进来,掀帘子的一瞬间正好看见朱樉飞出去的画面。 他手里的柴捆咣当一声砸在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一声都不敢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生这回是真的要捅破天了。 晋王朱棡的反应比两个弟弟都快。 他从小跟朱樉一块长大,虽然哥俩也不是多亲密,但毕竟是一母同胞。 此刻见自己二哥被打飞出去倒在地上,他脑子里的暴脾气当场就炸了。 他没有先去看朱樉伤得怎么样,而是猛的一步冲上前去,伸出手指着刘策的鼻子,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脸上的黑皮涨成了酱紫色,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声音又尖又厉:“好个小儿!竟敢对我二哥动手!你...” 他的话刚说到你字,刘策已经动了。 他左脚往前垫了半步,身体重心往下一沉,右腿从地面拔起,腰胯同时发力,一记干净利落的中位横扫结结实实地踹在朱棡的胸口上。 这一脚的力道比刚才那一拳更猛。 朱棡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匹奔马的前蹄正正踏中,肺里的空气被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子挤了个干干净净,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后背砸在对面墙上。 这下不是撞翻药柜,是直接撞在青砖墙上,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朱棡像一只被踩扁的蛤蟆一样从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弓着身子,双手捂着胸口,嘴巴一张一合地想吸气,可胸口被踹得气门都闭住了,愣是吸不进半口空气,只发出一连串嘶哑而狼狈的呵气声。 他的眼角因为缺氧和剧痛不受控制地往外飙泪,不是哭,而是生理本能,可那眼泪在旁人看来像极了一个被揍哭了的孩子。 等他终于喘上了第一口气之后,整个人从地上挣扎了好几下都没爬起来,捂着胸口靠在墙根上,脸憋得由酱紫转青白。 医馆里彻底炸了锅。 如果说刚才打秦王还有人觉得是一时冲动,那现在连晋王一起揍了,就绝不是什么一时冲动了。 这是一次有计划、有预谋、毫无保留的全面开战。缩在墙角的病人们已经不光是震惊了。 有几个年轻的甚至眼睛里在发亮,那是一种被压迫了很久之后忽然看到有人替自己出头的兴奋。 老太太的儿子把攥紧的拳头藏在袖子里,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白印,他大气都不敢出,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狂喊:打得好。 而一边的朱棣:??? 第149章 朱棣觉得自己机智的一批 刘三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 他刚才还在想先生这次会不会被陛下真的责罚,现在他不担心了。 先生压根就不在乎什么责罚不责罚。 他站在诊台旁边,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在想拦和不敢拦之间反复横跳。 赵四伸手扒住了他的肩膀,手指节都发白了,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三哥,然后就没了下文,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五抱着被柴捆砸肿的脚面单腿跳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已经麻木了,他看着地上一个躺在药柜底下哼哼唧唧的秦王和一个瘫在墙根底下喘不上气的晋王,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 没事没事,先生连陛下都怼过,揍俩王爷算什么。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又给了自己一耳光:那可是陛下的亲儿子啊!不是鲁王,是秦王和晋王!陛下一共就三个嫡子,先生打了俩! 燕王朱棣站在原地,后背紧贴着门框,从头到尾一动没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不敢动。 刚才朱樉飞出去的时候他没动,是因为他看清楚了刘策那一拳的速度。 刚才朱棡飞出去的时候他更不敢动了,因为他看清楚了刘策那一腿的力量。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朱棣虽然年纪还不到三十,但已经是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宿将。 他在北平跟蒙古人打了不知道多少回,见过无数悍勇之士,见过以一当十的猛人,见过冲锋陷阵的骁将。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的出手能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快、准、狠,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是最直接最高效的打击。 这不是普通的武将,这是顶尖级别的万人敌。 给过他这种感觉的,只有李文忠,还有英年早逝的常遇春。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把自己掂量了一下:如果刚才那一拳是朝自己来的,自己能躲开吗? 恐怕不能。 如果刚才那一脚是朝自己来的,自己能扛住吗? 恐怕也不能。 那双一向沉稳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忌惮和警觉。 他早就觉得这个刘策不简单,可他没想到不简单到这个地步。 更让朱棣坐蜡的是,现在就剩下他自己了。 二哥三哥都被揍了,按道理他这个当弟弟的应该帮一把。 可他的脑子告诉他,上去帮忙的结果不是三兄弟一起报仇,是三兄弟一起挨揍。 他手下意识地握了一下腰间的刀柄,然后又松开了。 不是因为怕丢脸,是因为他觉得面前这个人的眼神还没有落到他身上。 刘策,是不是在等他的表态? 只能说朱棣只是表面看起来粗壮,和武将一样,实际上心眼多着呢。 刘策拍了两下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 这件月白锦袍是朱标送的,袖口的银灰风毛上溅了一小滴朱樉嘴角飙出的血。 他皱了皱眉,拿帕子轻轻擦掉。 好材料,不沾血。 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一动没动的朱棣。 他的眼神平静得跟刚看完一个病患差不多,这却更让朱棣有点心中发虚了。 “燕王殿下。” 刘策的语气平和,跟方才挥拳踢腿时的凌厉判若两人,像是一个刚收拾完碍事杂物的主人在招待迟来的客人。 “我揍这两个人,纯粹是因为看他们不爽,嘴欠,该打,而且作恶多端,你要是想替他们出气,尽管出手,不过我先说好,你可别怪我不给陛下面子。” 朱棣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寸,或者说是威胁。 刘策说的是看这俩人不爽才动手,说的是你可别怪我不给陛下面子。 他对秦王晋王,和对自己这个燕王,态度是不一样的。 他没有把老四跟老二老三混在一起。 这份区别对待,不是怕他朱棣,是给他朱棣留了脸。 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微微吐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瘫在墙根下喘粗气的晋王,又看了一眼捂着下巴在药柜底下痛得直哼哼的秦王,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向刘策。 他现在一点也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人,但他清楚,这个人的胆子大概比自己更大。 “刘先生。” 朱棣的语气平稳,不卑不亢:“这是本王第一次来你的医馆,也是本王这辈子见过的最嚣张的迎接。” 刘策挑了挑眉毛。 “但我没有打算跟你动手,因为在父皇的旨意之中,是让我们来拜见刘先生,感谢刘先生的功劳,他们出言不逊,自然有父皇惩处,刘先生含怒出手,也自有父皇惩处,我不能忤逆父皇的命令,所以我不能和你冲突。” 朱棣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我怕了你,而是你确实有功劳,本王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这话说得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没有抛弃兄长独自求全,但也不打算替那个说了蠢话的二哥出头。 朱棣作为燕王,按着北元揍的狠人,排面还是有的,这番话说的可谓是正气凛然,也一点不怂刘策。 但实际上,他心里是有点打鼓的。 朱棣清楚,自己肯定打不过这个刘策,现在二哥三哥已经被打成猪头了,自己还是不要蹦跶了,现在这样,留下点面子,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现在把不敢动手变成不敢忤逆父皇旨意,这一下就名正言顺,而且还保全了面子,两全其美啊! 朱棣觉得自己机智的一批。 刘策微微点了点头,心说这位永乐大帝年轻时候就看得出来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用费劲。 他也不介意给朱棣留点面子,毕竟朱棣一没挑衅,二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和他那两个哥哥比起来,朱老四和白莲花似的。 他对朱棣抱了抱拳,算是领了这个情,然后转过头对身后喊了一声:“刘三,赵四,王五,拿绳子来,把这两个混账东西给我绑了。” 刘三刚把地上的碎茶杯踢到墙角,听见这句话后脚跟差点打滑。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离休老干部忽然被叫去踢正步。 上次先生把鲁王捆了押进宫告状,那好歹还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而且鲁王也不算马皇后嫡出,虽然也惊心动魄,但捆了就捆了,虽然也考虑过脑袋搬家的事情...... 第150章 熟悉的刘先生回来了 可这次倒好。 一个秦王,一个晋王,都是三十啷当岁的壮年王爷,老朱的嫡子之二,先生揍完了还要捆起来?还让我去找绳子? 先生这是真不怕陛下破防翻脸啊?虽然根据之前的经验,这个概率不高,但这也是纯拿自己的脑袋赌啊! 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心想:熟悉的刘先生回来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让人恨不得当场自尽,免得忍受如此巨大的压力。 说真的,他们三个人,此刻还是保持了冷静。 他们是真想跪下来抱刘先生的大腿求他冷静一下,毕竟直接揍了抓了两个陛下嫡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谁都知道,在老朱这里,最亲的儿子是朱标,其他的都要差一层。 而朱樉朱棡,也是马皇后的儿子,亲进度仅次于朱标,绝对是对老朱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至于鲁王朱檀?比起这俩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也是为什么经历如此之多后,刘三他们依然有些心里打怵的原因。 他们作为锦衣卫,很清楚陛下的性子,马皇后的儿子是儿子,其他妃子的儿子是半个儿子,现在两个马皇后的儿子,分量不是开玩笑的。 他们是真不敢赌。 可是一抬头看见刘策的表情,他们又只好忍下了那欲言又止的话。 刘策那张脸平静得很,不是气头上的冲动,是气头上的清醒。 他家先生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是酒后失言,是深思熟虑。 很显然,刘策根本就不是暴怒之下的行为,相反虽然生气,但却非常冷静。 他们甚至觉得,先生是不是早就想揍他们了?只是这会送上门来还口出狂言,正好给了他一个理由? 他们都没来由的这么想了,只能说此事还是太抽象了。 刘三咬了咬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上回揍鲁王的时候他也觉得要出大事,结果陛下非但没罚先生,后来还免了晚秋姑娘的贱籍。 也许这次也不会出事? 他不敢再往下想,转头跟赵四对视了一眼。 赵四默默地从墙角翻出几根麻绳,那是上次绑鲁王之后随手搁在那里的,竟然又派上了用场。 王五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真绑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四沉默一会,说道:“生死相随!” 然后,果断出手,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沉默地跟在刘三身后走向墙角。 很显然,经过刘策这么长时间的恩厚待遇,这哥几个已经早就达到为了刘策肯付出性命的地步了,这会虽然有点怂,但还是出手了。 朱樉半边脸已经肿得老高,说话都含含糊糊的,他被刘三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还在挣扎,胳膊甩了两下试图挣开刘三的手。 朱棡则是被赵四和王五合力架起来的,他胸口的钝痛还没消,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像被针扎了一下,根本使不上力气反抗,只能任由两人把他拖到诊台前面。 刘三手里的绳子一抖,麻利地把朱樉的胳膊反绑在身后,赵四和王五配合着把朱棡也捆了个结结实实。 旁边围观的病人和家属全都看呆了,好几个人的嘴张着都忘了合上。 朱樉这会稍微缓过来了,在被绑的过程中破口大骂:“好个锦衣卫!竟敢绑本王!本王要去告...不对,本王要让父皇撤你的职!不,灭你九族!本王灭你九族!” 他声音粗哑,左脸肿起来之后发音含混不清,但那股子跋扈劲头一点没减。 朱棡也在另一边跟着吼:“不知好歹的狗东西!你们知不知道本王是什么人!放开本王!本王要把你们全都...” 话说到一半胸口剧痛再度浮现,气息又跟不上了,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 刘三手上动作不停,可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 说真的,给秦王晋王上绑,他的手指头是抖的。 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停下,也没有松手。 赵四也是,他虽然平时话最少,但刘三干什么他就跟着干什么,他认准的事情从来不需要第二遍嘱咐。 王五把捆绳的最后一环收紧的时候还在心里默默祷念了一句先生我信你,我也肯为你而死,但我还不想这么死啊,那也太冤枉了。 很显然,他自己也不完全确定这一次是不是真的能平安过关。 刘策听见这两个人连灭九族这种话都骂出来了,也不等他们再骂第二轮,走过去一人脸上甩了一巴掌。 这两巴掌和他揍朱樉的那一拳不同,不再是那种把人打飞的力道,而是纯粹的耳光,那叫一个又脆又响,力道往腮帮子上的神经末梢精准地灌进去。 朱樉被扇得脑袋猛地往旁边一偏,嘴角原本已经干涸的血痕又渗出新的血珠,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撞钟,脑瓜子嗡嗡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舌头在口腔里打了三个转没找到一个完整的字眼。 朱棡更是被打得整个人都懵了,眼冒金星,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自打出娘胎就是龙子凤孙,活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有人敢用巴掌招呼他的脸,甚至想都没想过,因为他是朱元璋的嫡子,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几个人之一,怎么可能有人敢打他? 然而现实总是比较魔幻的。 此刻被这一巴掌扇得脑瓜子嗡嗡的,眼眶里生理性的泪水又涌了出来,眼神里那股暴烈的怒火终于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覆盖了。 那是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人是疯子。 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他们是谁。 朱樉和朱棡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到了同一条信息,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朱棣站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把背在身后的两只手又攥紧了几分。 他忽然发现,刘策说要绑人进宫告状的时候,脸上既没有得逞的得意也没有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反而非常冷静,像一个法官在宣判之前念完了所有的法律条文。 这种有条不紊的冷静比暴怒更瘆人。 这说明他揍人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理性判断之后做出的决定。 可真就很逆天了。 作为一个被父皇如此看重的人,居然敢暴揍自己的两个哥哥,秦王和晋王,他居然自信会没问题? 朱棣觉得,这辈子见过的最嚣张的人出现了,刘策在这一刻刷新了他的认知上限,甚至差点把永乐大帝的CPU干烧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之后,刘策低头看了一眼被捆得跟粽子似的秦晋二王,又看了看墙上挂的那块神医牌匾,确认它没被打架震歪,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对刘三几个招了招手,语气随意:“走,带着这俩混账狗东西进宫告状去! (8.0分了,大佬们太迅速了,算上礼物,已经欠下四更了,明天回家之后就开始卷,一定还上!所以依旧求:【五星好评】【小礼物】【催更】Thanks??(??ω??)??) 第151章 不着急,先看病 刘策的话一落地,医馆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刘三手里还攥着麻绳的绳头,听完这话之后整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害怕了。 是麻了,彻底麻了。 上次捆鲁王的时候他还觉得天要塌了,事后发现天没塌,他还感慨先生真是吉人天相。 可这回他是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一件事:跟着刘先生,这种事以后怕是少不了了。 揍王爷、怼陛下、训太子,可谓是杀疯了。 这些事,别人一辈子都碰不上一次的事,也是一辈子都不敢做的事,在先生这跟家常便饭似的,隔一阵就来一回,一回比一回阵仗大。 他看了看赵四。 赵四也看了看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出奇地一致。 果然如此啊。 行吧,打都打了,绑都绑了,还说那些个干啥。 赵四默默地从地上捡起刚才被朱樉撞倒的药柜抽屉,把散落的药材归拢到一边,然后又检查了一遍绑在朱棡身上的绳扣够不够紧。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跟平时整理药柜没什么两样,好像地上捆着的不是晋王殿下而是一包待入库的药材。 王五在旁边单腿站着,被柴捆砸肿的脚面还在疼,可他已经顾不上疼了,他只是在心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先生不怕死,我也不怕死,先生不怕死,我也不怕死。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绳子头,在掌心里用力攥了攥。 说白了,他们三个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先生决定的事,劝是劝不动的,拦是拦不住的。 既然先生要进宫告状,那就跟着去。大不了同生共死,总比当个连恩人都护不住的怂包强。 围观的人群里却炸了锅。 “进宫告状?刘先生又要进宫告状?”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老头瞪大了眼睛,手里刚买的一串药包差点掉地上:“上回绑了鲁王殿下进宫,这回绑了秦王和晋王,还是俩!这刘先生是真不怕死啊!”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人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上回鲁王那事刘先生不也没事?我跟你说,刘先生敢这么干肯定是有底气的,你没听说吗?坊间都传遍了,刘先生是陛下的私生子!” “小声点小声点!这种事也敢当街说?” 旁边立刻有人拉他的袖子,但拉他的人自己也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往医馆门口看。 “不是私生子谁敢揍两个王爷还绑着游街?你看那些当朝一品大员,见了王爷不得弯着腰说话? 刘先生倒好,直接上手揍,揍完还嫌不过瘾还要绑起来送宫里告状,这不就是当儿子的跟爹告状说兄弟不听话吗?” 说话的人越分析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周围好几个人都跟着点头。 “算了吧!就算太子殿下这么干,陛下也要生气的,这可是丢了皇家体面啊!” “我看也不一定,鲁王的事情咱们还不知道吗?听说鲁王殿下很是受宠,刘先生揍了鲁王之后,鲁王被禁足一年!整整一年!这可是陛下的亲儿子,说禁就禁了,还不是因为偏心刘先生?” 也有人替刘策捏了一把汗,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拽了拽自家儿子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这刘先生人好归好,可也太不惜命了,那可是秦王和晋王,不是闹着玩的。” 她儿子却摇了摇头,望着刘策背影的目光里全是崇敬:“娘,刘先生这是替咱们出气呢,刚才您没听见吗?那个秦王骂咱们是贱民,要不是刘先生,咱们被骂了也只能忍着。” 妇人张了张嘴,想说忍着就忍着呗,总比掉脑袋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发现周围好几个人的眼神都跟她儿子一样。 那种被欺压久了之后终于看到有人替自己站出来的眼神,又亮又烫。 而燕王朱棣在一边则是持续傻眼中。 因为他从刚才听见刘策说要进宫告状的时候,就一直有点大脑转不动了。 即使他是一个超级聪明的人,但这个时候也有点跟不上脑子了。 因为他实在无法想象,为什么一个大夫把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打了一顿之后,他居然还敢进宫去找当今皇帝去告状。 这真的不要命了吗? 你打了人家儿子,还到人家爹面前去告状? 别说是皇宫,就算是民间,你这么干,人家当爹的也不可能忍了这口气啊! 这也没有办法,朱棣一直远在北平抵御外敌,对于皇城这些事情自然没有太大的关注。 他只是知道有个叫刘策的救了他的大侄子朱雄英,还帮他的母后以及大哥朱标调理身体,立下不小的功劳。 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据说父皇很喜欢这个大夫,其他的也确实没听说过,他远在北平,自然不会清楚刘策的那些事情,那个时候他也没多想。 他其实想的和秦王朱樉差不多,只觉得一个大夫那又能有多了不起呢? 此事确实功劳不小,但也没什么其他可讲的,只不过他并不和前往朱樉一样狂躁且看不起人,所以表现的还过得去。 可是,朱棣到现在也非常不理解,刘策为什么可以这么有种。 这个人难道真不怕死吗?他都能想象得到父皇见到自己的两个儿子被打成猪头的模样会多么愤怒,只怕当场就要把这个刘策夷三族了! 这种离谱的事情,让朱棣那聪明至极的头脑,愣是短路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刘策可能是故意。 这么说给其他人听的,然后一会以这个借口大摇大摆的出去逃走,不然的话,他哪来的这么大熊心豹子胆? 可是朱棣却想错了。 因为刘策不急了。 他把袖子重新放下来,走到诊台前面,对还缩在墙角的那几个病人招了招手:“先别急着进宫了,过来先把病看完吧,老太太,您的膝盖还没说清楚,坐下来慢慢说。” 老太太和她儿子面面相觑。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这辈子见过的官最大的就是县太爷,现在面前跪着两个王爷,一个脸肿得跟猪头似的,一个捂着胸口直哼哼,她哪里还敢过去? 可她膝盖确实疼得厉害,犹豫了好一会,还是被儿子扶着颤巍巍地坐回了诊台前面的凳子上。 不管如何,事已至此总要治病,不然对不起刘先生的恩情! 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刘先生的恩情一生一世还不完,刘先生的恩情世世代代利滚利啊!(详情参考高丽贷) (到家了,今天恢复爆更!敬请期待,求【五星好评】【小礼物】【催更】!) 第152章 所有的施暴者,本质都是懦夫 刘策搭了脉,问了症状,开了一副药,系统换了一些西药,然后嘱咐她每天用热水泡脚,语气跟往常一模一样,好像身后捆着的不是两个王爷而是两袋土豆。 老太太和儿子千恩万谢的走了,甚至泪洒当场,感动的无以复加,看了一眼被绑在地上的两个王爷还,很担心刘策的安危。 可刘策表示没事,养好病就是对我的报答了,好说歹说让老太太母子俩走了。 接着是那个腿上裹着膏药的中年汉子。 再接着是那个咳嗽了半个月的年轻后生。 刘策一个一个地看完,每人望闻问切一样不落,开方子的笔迹比平时还要工整几分。 只能说万事都没有治病重要,好几个病人在这身体难受的等着呢,刘策不可能因为这么点事就耽误病人,能早一刻让病人解脱痛苦,这才是对于刘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至于朱樉和朱棡这两个类人生物,他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畜生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没直接杀了都算给老朱面子了。 他刘策虽然没杀过人,但他确实有这个胆子,可能是因为有满级李文忠的武力在身上吧。 而朱棣在一边见着这一幕,心情更加复杂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大夫居然还有心情安安稳稳地把几个病人的病给看完。 这让他该说什么好呢? 这个人到底是过于敬业,还是真有一副慈悲之心? 不然的话,又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朱棣多少有点理解不了了,因为他确实没见过如同刘策这样的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从焦急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佩服。 这位刘神医,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先把病人看完再去跟王爷算账。 朱樉和朱棡被捆在药柜边上,嘴上被刘策那两巴掌扇得说不出囫囵话来,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些含糊的呜咽。 朱樉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丝干涸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每呼一口气鼻孔都张得老大。 朱棡胸口被踹的地方已经淤出一大片青紫,隔着衣服都能看见轮廓,靠在药柜上喘气都费劲。 两人眼中全是疯狂的杀意和怨毒。 封地上的百姓在他们眼里只是会说话的牲口,可今天他们居然被这些牲口围观着自己最狼狈的模样,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们现在谁都不敢再骂出声了,因为刘策刚才那两巴掌让他们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没有靠山的地方,这个疯子真敢往死里揍他们。 所有施暴者,本质上都是懦夫。 当他们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可以随意欺凌的弱者,而是一个随时能把他们脑袋拧下来的强者时,那份暴戾就会暂时缩回骨子里,转化成一种阴冷的隐忍。 他们现在的想法就是等。 等回到宫里,等见到父皇,再把这个仇百倍千倍地报回来! 但表面,还是一个屁不敢放,只能咬牙切齿的忍着。 只能说他们俩确实不傻,这会继续叫嚣,那就是找死,安静下来反而能少遭罪。 等最后一个病人拿着方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刘策才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药粉,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 医馆门口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片人,见他一露面,嗡嗡的议论声立刻高了八度。 “刘先生出来了!” “那两个王爷还跪在里面呢!” “刘先生你小心些,那可是陛下的亲儿子!” 刘策没理会这些声音,转头对刘三几个招了招手:“押上,进宫。” 刘三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根麻绳的绳头在手上多绕了一圈。 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 上回揍鲁王的时候他也觉得要出大事,结果陛下不但没罚先生,还顺手免了晚秋姑娘的贱籍。 也许这次也不会出事?也许陛下就喜欢先生这副刚正的性子?也许先生真是陛下的私生子? 他只是担心刘策,也不敢再往下想,反正先生既然说了进宫告状,那就进宫告状。 就算天塌下来,大不了陪着先生一起被砍头,总比当一个窝囊废强。 赵四还是那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含糊。 他和王五一人一边拽着绑朱棡的绳子,把晋王殿下从墙根上拉起来。 王五被柴捆砸肿的脚面还在疼,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可他拽绳子的手却稳得很。 三个人都不说话,但三个人的意思是一样的:先生指哪,他们打哪。 这哥仨都快被养成死士了。 朱樉和朱棡被押出医馆大门的时候,街上围观的百姓像被摩西分海一样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人墙夹成的窄道。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两个被五花大绑,被打成猪头的王爷,目光里有震惊,有幸灾乐祸,有藏在眼底不敢表露的痛快。 这两个王爷的恶行,他们这些百姓其实或多或少的听说过,只是老朱不咋关注,也没严格约束而已,这会见到刘先生为民出气,他们自然痛快。 朱樉脸上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屈辱的光。 他从生下来就是皇子,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万人跪拜,这辈子头一回被人推着走。 上午还在崇文门大街上策马扬鞭受万民瞻仰,下午就被这同一条街上的百姓用看猴戏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 他朱樉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人群里有人轻声嘀咕:“这不是上午刚过去的那位秦王殿下吗?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旁边的人接话接得飞快:“听说是在刘先生的医馆里骂百姓是贱民,被刘先生给揍了!刘先生真替咱们出了这口恶气!” 又有人附和道:“这两个王爷上午过去的时候多威风啊,现在看着倒是老实了,刘先生连王爷都敢绑,真是包青天在世啊!” 也有胆子小的在旁边劝:“你们小声些,那可是王爷,回头治你们一个不敬之罪!” 朱樉和朱棡听着这些指指点点的声音,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封地上那些贱民?那些他们随手能抓来虐待取乐的泥腿子?现在居然站在这里对他们评头论足? 朱樉在心里把天底下酷刑轮着过了一遍。 等他回去见了父皇,这些所有在场的贱民,全部都要剜眼割舌,一个都跑不了! 可他现在不敢骂出声,因为刘策就走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刚才那两个巴掌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没有散,他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第153章 朱棣: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朱棣默默的跟在队伍最后面。 他站在原地,看着刘三推着朱樉、赵四和王五押着朱棡一步一步地朝皇宫方向走,心里的念头乱得像是被猫日过的线团。 他刚才一直认为刘策说进宫告状只是个幌子。 把人打了,把话撂了,然后找个借口溜之大吉。 毕竟正常人揍了两个一字王,第一反应肯定是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北元的地界上都嫌不够远。 可刘策居然真的往皇宫方向走了。 那是越走人越多的地方,别说跑了,想拐个弯都费劲。 朱棣平生头一回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这个刘策,他到底是疯子还是傻子?还是说他有把握父皇不会杀他? 可他凭什么有这个把握? 就凭他救了雄英、救了母后、救了大哥? 恩情再大也大不过龙子龙孙的脸面,你把人家的儿子揍成猪头再游街示众,哪个当爹的能忍得了? 朱棣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天底下很少有事让他困惑,而自从进了刘策的医馆之后,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傻子,一点刘策的思维也理解不了。 燕王府的护卫们跟在朱棣身后,几个人的表情比被绑的两位王爷还僵。 打头的是燕山左卫的老兵,跟着朱棣在北平打了许多年的硬仗,脸上有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老刀疤。 他凑到朱棣耳边压着嗓子问:“殿下,咱们怎么办?要不要上去把两位王爷抢回来?” 朱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反问:“你打得过刚才一脚把晋王踹飞的人吗?” 老兵想了想,脸皮抖了一下,沉默了。 打个球,上去就是送死啊。 朱棣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决定至少得跟着。 他可以不出手,但他不能不在场。 否则回头父皇问起来:你两个哥哥被押着游街的时候你在哪? 他总不能说儿臣怕丢脸先绕路了。 更何况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个刘策见了父皇到底会怎么收场。 他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好奇,也许这个人真的有不怕死的底气?或者说就是个一心求死的狂医? 只是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朱棣也觉得有点绷不住了。 走了几步,朱棣加快脚步赶上了刘策。 他没有带护卫,一个人走到刘策的侧前方,微微侧过身子,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刘先生。” 刘策脚步不停,只是偏了偏头看他。 朱棣的语气克制得很有分寸,不像是在命令,更像是在劝一个朋友:“我的两个哥哥,毕竟是我父皇的儿子,你如此让他们招摇过市,只怕折了皇家颜面,惹我父皇不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诚,措辞也压得恰到好处。 他聪慧至极,已经猜出刘策吃软不吃硬,不能拿王爷的身份去压他。 虽然他一点不喜欢自己这两个傻狗哥哥,但这会毕竟涉及到朱家的颜面问题,他也不得不说两句话。 刚才在医馆里,朱棣亲眼看到刘策在提到他的时候眼神。 他看的明白,刘策对他还是敬重的。 所以他选择用讲道理的方式来跟刘策商量一下。 他虽然对二哥三哥没什么好感,甚至看到他们俩被打成这副熊样,心底里某个角落确实掠过了一丝极其隐秘的舒爽。 但他毕竟是姓朱的。 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打都行,在外人面前把皇家颜面踩在地上,他这个燕王实在忍不了。 更何况他内心深处也有一层更现实的不安。 父皇看到这一幕暴怒之后,自己这个在场却唯一一个没有挨揍的人,会不会也被牵连进去? 刘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像看敌人,也不像看陌生人,倒像在看一个误入了复杂局面的明白人。 “颜面?” 刘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稳得很:“颜面大不过性命,这两个畜生,可是害了许多性命的。” 他脚步没停,下巴朝身后被押着的朱樉和朱棡扬了扬:“方才在医馆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两个混账骂百姓是贱民,我揍了他们一顿,当时在场的人少说也有上百。 就算现在不让他们走这一趟,今天天黑之前这件事一样会传遍整个京城,燕王殿下,你觉得多走这几步路,还能挽救的了多少皇家颜面?” 朱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人不仅下手狠,逻辑也利索。 的确,这事根本瞒不住。 从他们哥仨走进医馆那一刻开始,无论刘策揍没揍人、绑没绑人,秦王晋王在医馆里骂百姓贱民,然后被刘策狠揍的事都会被传出去。 老朱的锦衣卫无孔不入,就算街坊不传,锦衣卫也会报上去。 既然瞒不住,又何来的招摇过市更折颜面? 但这套逻辑朱棣认了,心里那道坎还是跨不过去。 他绷着脸正要再开口,刘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燕王殿下。” 刘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三分,语气不再是对一个陌生藩王的客套,而是对一个值得他认真对待的人在说话:“我揍这两个混账,绝不是看他们不顺眼那么简单,这件事,我要跟你说明白。” 朱棣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秦晋二王在他们的封地上做过什么事情,你远在北平可能不清楚,那我就告诉你一点,秦王在西安府,夺人田产、凌虐百姓、残害仆从。 他甚至抓来不满十岁的幼童强行阉割,看着他们痛苦哀嚎的样子哈哈大笑,行为如同禽兽。 晋王在太原府,横行乡里、暴虐成性,稍有不顺就拿无辜百姓出气,打杀平民如同儿戏,惹得哀声哉道。” 刘策把目光从朱棣脸上移开,扫过那两个被捆成粽子还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的王爷,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刀子:“这两个东西,在自己的封地上坏事做尽,天怒人怨。 我揍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揍,我绑他们,是因为我嫌打轻了,我没杀他们,是感念和陛下的关系,不然的话,现在就不是带着他们进宫告状,而是拎着他们的脑袋昭告天下,你明白吗?” 朱棣的神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知道二哥荒唐,知道三哥脾气暴烈,但封地上的具体行径他并不清楚。 几兄弟就藩之后各自为王,相隔千里,加上关系平平无奇,连书信都懒得通几封,更别说互通封地的治理实情。 刘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作伪的痕迹,而且以朱棣识人断物的本事,他能看得出,这人不是在编借口,此人言语之间正气迸发,绝无虚假。 他说的是真的。 第154章 Judy的暗爽(第四更) “而你,燕王殿下,和他们不一样。” 刘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朱棣身上,语气忽然缓了几分,像是在跟一个好友说话:“我指点,燕王在北平这些年,抵御北元残部,保一方安宁。 你对百姓,虽然不能说有多高的恩泽,但至少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论人品,论本事,你跟这两个混账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拍了拍朱棣的胳膊,那一拍没有用力,却很实在。 “所以我对你很敬重,我希望你能拎得清高低,不要跟这两个混账站在一起,这是自误。” 朱棣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被人用各种方式讨好过、畏惧过、试探过、拉拢过。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第一次见面的当天,在揍了他的两个哥哥之后,还能如此真诚地跟他说,我对你很敬重,请你不要跟那两个混账搅在一起。 这不是巴结和恭维,是把他燕王朱棣从秦晋二王那个泥潭里一把拎了出来,告诉他:你不一样,你别自甘堕落。 而最关键的是,这个人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真的。 这种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古怪,还有一种莫名的爽感。 毕竟刘策对他的态度确实不一样。 对朱樉和朱棡,那是真打,往死里打,打完还要绑起来游街。 对他,从头到尾客客气气,甚至还正儿八经地说了一句我对你很敬重。 这人呐,都是比出来的。 朱棣活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人对他毕恭毕敬,但除了北平这一亩三分地之外,那种毕恭毕敬大多都是冲着燕王的身份来的,不是冲着他朱棣这个人来的。 刘策的眼神不一样,这个人不在乎他是不是王爷,只在乎他有没有干过亏心事。 自己没干过,所以就得到了和两个哥哥天差地别的待遇。 这种被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认可的感觉,朱棣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他看着两个被绑成粽子、鼻青脸肿的哥哥,再看刘策对自己的态度,心里头确实有那么一丝说不出口的暗爽。 虽然他也觉得自己这么想有点不是东西,但他骗不了自己。 朱棣沉默了好一会。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刘策,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朝刘策抱拳一礼。 那一礼不算深,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发自内心的拱手。 “刘先生方才那番话,本王记下了。” 他把手放下来,直起身子,退后了一步:“既然如此,刘先生请便吧。” 说完他利落地转过身,对身后的老兵护卫招了招手。 老兵赶紧小跑过来,低声问殿下咋JB整。 朱棣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绕路,然后带着燕王府的护卫从另一条巷子拐了出去。 他本来没打算走,可没法跟刘策一起押着自己两个哥哥游街。 那是朱家的脸,他可以不帮,但不能亲眼看着它在地上被踩着还鼓掌。 但他也没再拦,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拦不住,而且自己也不想为了那俩货跟一个自己刚刚开始佩服的人翻脸。 更何况他也打不过。 不过走归走,朱棣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至少这个刘策看人还挺准的,对本王敬重,确实有眼光啊。 一路上,百姓们的指指点点自不必说,这让朱樉和朱棡觉得非常屈辱,但却没有任何办法,狠的牙根都要咬碎了。 过了一阵,刘策他们就到了皇宫。 宫门口的守卫远远看到一群人压着两个被绑的汉子走过来,还以为是什么地方官员押了要犯。 可等人走近了,他们就全都傻了眼。 那两个被绑的人虽然鼻青脸肿,但身上的锦缎袍子可是藩王规制。 上午藩王们进宫拜见的时候他们站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左边那个是秦王朱樉,右边那个是晋王朱棡。 押着这两位爷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刘策刘神医。 两排守卫面面相觑,有人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又松开了,有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拦。 锦衣卫那边也有人在门口站岗,几个锦衣卫百户看到这一幕当场就觉得脑壳里炸了一颗响雷。 这他娘的什么情况?刘先生把秦王和晋王给绑了?刘三他们脑干缺失了吗?不拦着也就罢了,怎么还帮着他绑? 朱樉和朱棡见到这些守卫,一路上被压制着的恐惧和屈辱终于找到了出口。 两个人心头同时涌上一个无比确定的判断:这里已经是皇宫大门,守卫森严! 就算刘策武功再高,难道还能在宫门口当着几百名卫兵的面杀了两个藩王不成? “快把他给本王拿下!” 朱樉猛地挣开刘三拽着绳子的手,瞪圆了那双还肿着一只的眼睛,冲宫门口的锦衣卫嘶声咆哮。 他吐出的气息粗重,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的释放而劈了叉,唾沫星子从嘴角喷出来:“本王是秦王朱樉!这个疯子敢对本王动手!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快把他拿下!敢动本王!本王要杀了他!” “对!杀了他!” 朱棡也同时喊了出来,他的声音比朱樉更尖利,胸口还在痛,喊出来的话喘着粗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匕首: “给本王砍了他!现在就砍了他!敢折辱本王,罪无可恕!我父皇不会放过他的!你们动手啊!” 两人的声音在宫门口回荡,把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守卫吼得手足无措。 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又松开,松开了又按上,脸上的表情在疯狂横跳。 拦?那可是秦王晋王。 不拦?那也是刘先生。 不管是不是陛下的亲儿子,但却肯定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这两波人,他们哪个都得罪不起,哪边搞不好都掉脑袋啊。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条路上也来了一队人。 朱棣和燕王府的护卫们到底还是要来皇宫的,他本来带着人绕了个远路,想避开那段尴尬的游街场面,可大路相通绕了半天最后还是绕到了宫门口,比刘策他们晚到了片刻。 两队人在宫门口撞了个正着,气氛一下子变得极其微妙。 朱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尴尬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他走的时候是自己走的,回来的时候两个哥哥正被绑着在宫门口咆哮,自己却站在一边什么事都没有,这画面怎么看都像是他默许了这一切甚至沾了点幸灾乐祸。 老兵在他身后微微侧过头假装在看城墙上的旗子,刀疤脸上努力维持着没有表情的表情。 朱棣也没解释,只是把手背到身后,站定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在宫门口的守卫、自己两个被绑的哥哥和刘策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策身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这个人打算怎么收场?难道还要打皇宫不成? (第四更!开始还债!) 第155章 侍卫左右为难,两大亲王破防(第五更) 朱棣站在不远处,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个。 他本来以为,到了宫门口,这群守卫怎么着也得先把人救下来。 就算刘策是父皇面前的红人,可朱樉和朱棡毕竟是亲王,是朱元璋的亲儿子。 皇宫守卫要是眼睁睁看着两个亲王被人绑着站在宫门口而无动于衷,这事传出去,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所以朱棣的预判很简单:守卫一拥而上,把两个哥哥救下来,然后刘策被拿下或者至少被控制住,再然后事情闹到父皇那里,各打五十大板。 刘策虽然过分,但毕竟占着大义名头,加上父皇重视,肯定会吃点亏,但大概率死不了。 而自己的两个哥哥,肯定也讨不了好,毕竟他们干的那些破事朱棣现在也知道了,以父皇的脾气,肯定会收拾一顿的,但也不会下什么重手。 这是他多年在皇家生活的经验告诉他的。 可眼下发生的事,把他的经验砸了个粉碎。 守卫们确实动了。 他们面面相觑,手按刀柄又松开,松开了又按上,脸上的表情在疯狂横跳。 但就是没人上前,一个都没有。 朱棣的目光扫过宫门口站着的二十几个守卫,有禁卫,有锦衣卫,平日里哪一个不是威风凛凛、眼高于顶的角色? 哪一个不是号称只听陛下号令、六亲不认的铁面护卫? 可现在这帮人脸上的表情,活像是被先生抽到背书却没背出来的学生,又像是被媳妇抓到私房钱的汉子,满脸都写着一行字:这事我们不想掺和。 朱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理解。 就算刘策再得宠,那也是臣。 朱樉和朱棡再混账,那也是亲王。 君臣之别摆在这里,这些守卫难道连这个都分不清了? 救下亲王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陛下事后要怪罪,那也是奉命行事,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可他们偏偏不动,偏偏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亲王被绑着,在宫门口丢人现眼。 这不对啊。 朱棣的目光从守卫身上移开,落到了刘策身上。 刘策就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月白色的锦袍在腊月的寒风中微微拂动。 他手里还攥着绑绳的绳头,表情淡然得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丝毫没有把眼前这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皇宫守卫放在眼里。 朱棣忽然想起刚才在医馆门口的那一幕。 刘策一拳打飞朱樉,一脚踹飞朱棡,出手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花哨。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让朱棣这个久经沙场的人都在本能上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那不是普通的练家子能有的气势,那是真正在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气势。 他为什么会一个大夫会有这种气势? 朱棣到现在都想不通。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刘策的底气,他为什么敢来皇宫告状?莫非他练成了金钟罩铁布衫?砍不死吗? “你们聋了吗?快把他给本王拿下!” 朱樉的咆哮声把朱棣的思绪拽了回来。 秦王殿下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的脸肿得老高,一只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身上的锦衣卫绑绳勒得他动弹不得,但他还是拼了命地挣扎着,冲宫门口的守卫们嘶吼。 “本王是秦王朱樉!这个疯子敢对本王动手!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快把他拿下!敢动本王!本王要杀了他!” “对!速速杀了他!” 朱棡也跟着咆哮起来,他的声音比朱樉更尖利,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刘策那一脚留下的淤青让他每吸一口气都疼得龇牙咧嘴。 但这会他已经顾不上疼了,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让这帮守卫动手,拿下刘策,然后把刚才受的所有屈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给本王砍了他!现在就砍了他!敢折辱本王,罪无可恕!我父皇不会放过他的!你们动手啊!” 两个人的咆哮在宫门口回荡,声音大得连宫墙上的旗子都跟着震了震。 可守卫们还是没动。 不但没动,有几个人的脸上甚至还闪过了一丝微妙的嫌弃。 朱樉愣住了。 朱棡也愣住了。 他们哥俩在封地上横行霸道惯了,从来都是他们说一不二,谁敢违逆他们的意思,那就是一顿鞭子加一顿板子,弄死个把人也跟踩死只蚂蚁一样。 他们早就习惯了所有人对他们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的样子。 在他们的认知里,皇宫守卫就是他们朱家养的狗,他们让他们咬谁,他们就应该扑上去咬谁。 可现在,这群狗居然不听使唤了? 朱樉肿着的那只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和愤怒。 他又吼了一声:“你们这群下贱的狗东西!聋了吗!本王让你们拿下他!” 这句话一出口,宫门口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守卫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有几个人本来还带着几分犹豫和为难的表情,这会全都变成了一张冷脸。 就连之前手按刀柄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的那几个,也默默地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们是守卫,不是狗。 他们是拱卫司的老人,从陛下打天下的时候就跟在身边的亲兵,后来又编入了锦衣卫,哪一个不是刀头舔血、战场上杀出来的汉子? 平日里对亲王客气,那是看在陛下和皇家体面的份上,不代表他们就是可以随便被骂成下贱的狗东西的。 他们没法收拾两个亲王出气,但这会不救他们的胆子,还是有的。 朱棣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这两个哥哥,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啊。 被打成这样了,还学不会闭嘴。 刘策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守卫们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早就料到了。 上次押着朱檀来皇宫的时候,这群守卫也是类似的表情。 他当时直接掏出朱元璋给他的御赐金牌,强行入宫,这群人也没拦着。 事后他在宫里的地位不但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越来越稳。 这些守卫都是人精,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们比谁都清楚,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而刘策,就是那个不能得罪的人。 (第五更!) 第156章 这样的人,谁动得了?(第六更) 不光是刘策,就连站在刘策身后的刘三、赵四、王五这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淡定的很。 甚至王五嘴角还抽了抽,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他们哥仨经历过御书房那一次之后,早就已经麻了。 虽然他们刚开始害怕,但这会心理建设早就做的坚不可摧。 都是小场面。 刘三甚至还悄无声息地把手里的绳子又拽紧了一点,勒得朱樉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朱樉猛地回头,冲刘三吼道:“你个狗奴才!本王要灭你九族!” 刘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九族?笑死! 能当锦衣卫的还怕这个威胁? 更别说刘先生要是倒了,我们哥仨的脑袋本来就保不住。 刘先生要是不倒,你秦王殿下说的灭九族就是个笑话,你也不是陛下,吹哪门子牛逼? 左右都是赌,我们已经把命压在刘先生身上了。 “你...你们...” 朱樉气得浑身发抖,脸上肿得老高的肉都跟着一颤一颤的,可他环顾四周,却发现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宫门口的守卫们冷着脸不动。 锦衣卫的人更是直接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远处的城墙,好像这城墙今日有什么特别之处一样。 就连跟着朱棣的那几个燕王府护卫,也都一个个低着头,假装自己是路边的石狮子。 朱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在西安的时候,他是秦王,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所有人见了他都要跪下,所有官员见了他都要低头,甚至他还敢暗地里穿龙袍坐龙椅,谁敢忤逆他的意思,轻则一顿板子,重则人头落地。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站在皇宫门口,被一个小小的七品文林郎绑着,被一群本该效忠于他的守卫冷眼旁观。 这个世界疯了吗? 朱棡的状况比朱樉好不了多少。 他的胸口还在疼,刘策那一脚给他留下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淤青,还有心理上的巨大冲击。 他从小到大都没被人如此毒打过,就连他父皇朱元璋,最多就是揍他一顿屁股板子,从来没有如此打过他。 可今天他不但被打了,还是被一脚踹飞出去,像踹一条死狗一样踹飞出去。 而现在,他站在宫门口,被绑着,被围观,被无视。 这种屈辱比胸口的疼痛更难忍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刘策,如果目光能杀人,刘策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 可刘策根本没看他,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朱棣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的震撼比刚才在医馆门口还要大。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之前一直忽略了的事实:刘策在京城的影响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些守卫不只是不敢动刘策,而是不愿意动刘策。 两者的区别在于:不敢动,是畏惧,不愿意动,是认同。 而刘策,是两者皆有。 能让皇宫守卫、锦衣卫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在心底里产生认同,这比让他们畏惧要难得多。 朱棣在北平带兵多年,他太清楚了,要让手下人怕你,很容易,杀人立威就行。 但要让手下人心甘情愿地站在你这边,在你和你的敌人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你,那就不是你杀多少人能做到的了。 刘策凭什么? 就凭他是个神医?就凭他救了太孙?就凭他治好了李文忠? 朱棣的目光在刘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然后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刘策的月白色锦袍,和他大哥朱标今天穿的是同一个款式。 他和大哥朱标感情很不错,上午回来的时候,就和大哥好一阵寒暄,记得朱标的衣服。 朱棣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件衣服他见朱标穿过,是东宫特制的料子和款式,外面绝对没有。 可刘策居然也穿着一件一模一样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衣服是朱标送的,而且不是随便送的,是把自己同款的衣服送给了刘策。 这在皇家意味着什么,朱棣太清楚了。 “大哥这是把他当自己人。” 朱棣心里默默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一个被太子当成自己人、被太孙当成救命恩人、被父皇当成红人、被李文忠当成恩人的人。 他同时拥有东宫、御前、武将三重势力的好感。 这样的人,谁动得了? 怪不得这群守卫不动手啊。 他们不是傻,他们是太聪明了。 朱樉和朱棡虽然不笨,但这会恼怒至极,智商天外遨游,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在他们眼里,刘策就是一个会点医术的七品芝麻官,运气好救了朱雄英才得了点赏赐,本质上还是那个太医院里端茶倒水的杂役。 所以他们才敢在医馆里那么嚣张,才敢在刘策面前摆亲王的谱。 可他们错得太离谱了。 宫门口的局面就这么僵住了。 两个亲王在咆哮,一群守卫在装死,一个刘策在淡定地等待,还有一个燕王在旁边心情复杂地围观。 这幅世界名画,真是怎么看怎么荒诞,可偏偏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就在这时,守卫中领头的那位终于开口了。 他是禁卫中的一名千户,姓孙,是从拱卫司一路干到锦衣卫的老人,在宫里当差十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今天这场面,他也是头一回见。 孙千户在手下们的注视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向刘策。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为难逐渐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他心里已经想清楚了:这件事,他一个小小的千户掺和不起。 一边是亲王,一边是刘先生,哪边他都得罪不起。 既然得罪不起,那就谁都不得罪。 公事公办,禀报陛下,让陛下自己来决断。 至于陛下会怎么决断? 孙千户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上次刘先生押着鲁王来的时候,鲁王还是陛下最宠爱的十皇子,郭宁妃还管着后宫,结果呢? 鲁王到现在还禁着足,每天的功课翻了一倍不止,陛下隔三差五就亲自抽查,查不过关就是一顿训斥,据说连就藩的事都被无限期搁置了。 而刘先生呢?不但毫发无损,反而越来越得宠,现在连太子都跟他穿同款的袍子了。 鲁王尚且如此,秦王和晋王只怕也未必强太多。 毕竟他们了解刘策,若非秦王和晋王没有犯下大错的话,也不至于被刘先生如此羞辱。 两个王爷有错在先,刘先生必然无事,而他们这群侍卫,还是不要参与的好了,不然这群神仙打架的余波,都得把他们震死。 (第六更!) (跟大家汇报一下加更情况,之前是7.6分开始欠的,到现在8.0分欠了四更,加上几位大佬的打赏,额外增加两更,一共是欠了六更,今天加了三更,算是还了一半,每天继续卷!) (另外规矩还是分数价0.1就加一更,所以求各位大佬继续来些五星好评,干就完了!) (我看评论区还有人问我妈妈的身体情况,首先感谢各位的关心,我妈是这段时间一直高烧还乏力,检查之后发现是肾结石堵住了尿管,导致肾积水,现在体外碎石了,排出去就好了,问题不大,感谢各位大佬的关心!作者拜谢!) (最后求一下那个许愿改编,大家有空的话可以帮我点一点,操作如下:看本书的时候点一下屏幕中间,然后右下角许愿改编,漫剧和短剧都点一下最好,再度拜谢各位大佬!作者码字去啦!) 第157章 不是不敢,而是不愿意 孙千户心里有了计较,脚步也更稳了。 他走到刘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端端正正地抱拳行了一礼。 “刘先生。” 这三个字,他叫得很恭敬。 不是刘大人,是刘先生。 这个称呼是朱标带起来的,是东宫对刘策的尊称,在京城官场上已经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 叫刘先生,意味着你把刘策当成了有身份、有分量、值得尊敬的人,而不是一个七品芝麻官。 孙千户选择用这个称呼,本身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刘策也回了一礼,一个简单的抱拳。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问道:“孙千户,有什么事?” 孙千户微微低着头,目光看着地面上的青石板,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刘策的眼睛,说道:“刘先生,此事事关重大,涉及两位亲王,下官位卑职低,不敢擅专。 可否烦请刘先生暂且在此稍候片刻?下官这便遣人入宫禀报陛下,请陛下圣裁,不知刘先生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他不说要拿下你,也不说要救下亲王,他说的是不敢擅专。 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把所有的决定权都交给了朱元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既不得罪刘策,也不得罪朱元璋,更不给自己留下任何后患。 朱棣在旁边听完这段话,不由得在心里给这个孙千户点了个赞。 能在宫门口当上千户的,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刘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没打算为难这些守卫。 他和这些底层当差的没有什么过节,他骨子里天生就站在普通人这一边。 这些守卫站在寒风里当差,一个个冻得脸都红了,还要夹在他和两个王爷之间左右为难,这份差事当得不容易。 “好。” 刘策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速去速回,辛苦了。” 孙千户愣了一下。 他以为刘策会说可以或者知道了,他没想到刘策会说辛苦了。 这三个字从刘策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声音不高,但听得出来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他忽然想起来,这位刘先生每次进宫的时候,路过宫门口都会跟站岗的兄弟们点个头,有时候还会说一句天冷了多穿点之类的话。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人有点奇怪,堂堂陛下面前的红人,跟一群当差的打什么招呼? 但时间久了,大家就都习惯了,甚至每次看到刘策来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站得直一点,想着刘先生会不会又冲自己点个头。 现在孙千户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手下的兄弟们都不愿意对刘策动手。 不只是不敢,还是不愿意。 人家把咱们当人看,咱们要是还对人家拔刀,那还是人吗? 孙千户深吸了一口气,又朝刘策抱了一拳,这一拳比刚才那一拳更用力,更低了几分。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对身后的两个锦衣卫百户使了个眼色,然后快步朝宫门内走去。 那两个百户心领神会,也跟着往里走。 走了两步,其中一个百户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咆哮的朱樉和朱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这俩爷,还没看清形势呢。” “看清了又能怎么样?” 另一个百户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他们哪里知道刘先生多猛?这个教训是跑不掉的了。” 两个人不再说话,跟着孙千户快步走进了宫门。 宫门口又恢复了片刻的安静。 朱樉和朱棡眼睁睁地看着孙千户带着人进去了,心里的恐惧开始慢慢地往上爬。 他们本来以为,只要到了宫门口,守卫们就会一拥而上拿下刘策,然后把他们两个救下来。 他们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规划好了到时候要怎么收拾刘策:先打一百鞭子,然后关进诏狱,让他尝尝锦衣卫的手段,最后再找个由头把他弄死。 至于父皇那边,他们到时候哭一哭闹一闹,就说刘策以下犯上、目无王法,至于在封地那些事,认个错就行了,父皇总不能为了一个大夫就砍了自己亲儿子的脑袋吧? 可现在,守卫们不但没有动手,反而恭恭敬敬地跟刘策商量着进去禀报父皇。 这跟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孙千户对刘策的态度。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不是装出来的。 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千户也敢在亲王面前摆谱了?什么时候一个七品芝麻官也能比亲王更有排面了? 这特码还是大明吗?这把我们干哪来了? 朱樉和朱棡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第一次同时出现了恐惧。 而就在这个时候,刘策掰了掰手掌,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朝朱樉和朱棡走了过去。 朱樉和朱棡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朱樉下意识地往后退,可刘三牢牢地摁着他的肩膀,他退不了一步。 朱棡的状况也差不多,赵四和王五一左一右夹着他,胳膊像铁钳一样箍得他动弹不得。 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声音都劈了叉:“你放肆!你敢...” “干什么?” 刘策走到两人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两个:“你们不是想要他们杀了我吗?那还问我要对你们干什么?当然是报复了。” 话音未落,刘策的大手就扬了起来。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朱樉的脸上。 刘策现在的武力值是李文忠巅峰时期的复刻版,万人敌级别的存在,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 这一巴掌下去,朱樉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甩,嘴里当场就喷出了两颗牙,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紫红紫红的,像一块发酵过度的面团。 朱樉被这一巴掌扇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意识都不知道飞哪去了,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要不是刘三在后面拽着绳子撑住他,他这会儿已经倒在地上了。 啪! 又一巴掌,这回是给朱棡的。 朱棡的体格比朱樉瘦一些,更挨不住这一下。 他被扇得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赵四和王五死死地摁住他才没让他摔倒。 一口血从他嘴里喷出来,里面也混着两颗牙。他的脸上瞬间多了一个清晰的掌印,红得发亮,像烙铁烙上去的一样。 (不好意思各位,不是想水文,而是想写足够的细节,既然大家不喜欢,之后我一定注意,大家可以时刻监督,作为补偿,我决定从此疯狂加更,量大管饱,补偿各位读者大佬们,除非有事或者生病,不然就尽全力多发!挨打立正,态度摆正!) 第158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刘策没有停手的意思。 啪啪啪! 又是几巴掌扇过去,左右开弓,打得干脆利落。 朱樉和朱棡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肿得像两个猪头,紫红色的掌印叠着掌印,嘴角和下巴上全是血,地上溅了好几颗牙,在青石板上滚了滚,停在了朱棣的脚边。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颗牙,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他见过狠人,在战场上见过不少。 他见过徐达在大帐里踹翻不听话的将领,也见过常遇春拿马鞭抽犯了军规的士兵,还见过他父皇朱元璋在朝堂上当场掀桌子把大臣骂得跪地求饶。 可那些人好歹都是有身份的人,都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他们动手的时候,对方连反抗都不敢反抗。 可刘策不是。 他只是个七品文林郎,他的两个对手是大明帝国的亲王。 按道理说,他应该在亲王面前低着头弯着腰,可他不但没有低头,反而把两个亲王打得满地找牙。 这已经不是胆大了,这是胆大到没边了。 朱棣看着刘策的背影,忽然发现刘策的站姿和刚才在医馆门口出手时一模一样。 脊背挺直,双肩平稳,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毫无遮掩。 这不像是个大夫,反而像是个顶级武将。 刘策已经收了手。 他站在原地,甩了甩手掌上沾的血迹,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报复后的快意,也没有动手后的亢奋,平静得像刚刚拍死了两只苍蝇。 朱樉和朱棡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的脸肿得嘴唇都合不拢,嘴里全是血,牙齿掉了好几颗,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沫子往嗓子眼里灌,呛得他们不停地咳嗽,可咳出来的全是血丝和碎牙渣子。 刘策低头看着他们两个,表情淡淡的。 他对这两个人没有一点同情。 他今天揍朱樉和朱棡,不只是因为他在医馆里骂百姓贱民,而是因为这个人在封地上祸害了太多无辜的人。 百姓何罪?凭什么要被这种人凌虐? 至于朱棡,他虽然比朱樉略好一点,但也就好那么一点。 太原那边传来的消息虽然不如西安那么恶劣,但骄奢跋扈、欺压百姓的事情也从来没少干,属于是五十步笑百步。 今天他一进门就跟着朱樉一起耍横,踹他一脚都算轻的。 刘策直起身子,目光从两个猪头脸上移开,看向宫门深处。 他在想,朱元璋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从来不是莽撞的人,他揍这两个王爷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后果。 他不怕死,但他也不找死。 他之所以敢这么干,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占着理,而且不止一份理。 第一份理:朱樉和朱棡奉命来感谢他,却在医馆里出言不逊,辱骂百姓。,这是他们先挑的事,不是他刘策无事生非。 第二份理:这两个人在封地上的恶行,朱元璋未必完全不知道,老朱虽然是个狠人,但对百姓还算有些善心,他草根出身,知道民间疾苦。 他之所以一直没动这两个儿子,是因为他们是亲生的,他下不去手,可下不去手是一回事,心里憋着火是另一回事。 第三份理:也是最关键的一份理。 他刘策不是朝堂上的大臣,他是救了朱雄英、马皇后、朱标、李文忠的人。 他对朱家有四次救命之恩,而且马皇后和朱标的后续治疗还离不开他,更别说还有善念常驻的效果。 朱元璋再生气,也不会为两个混账儿子真把他怎么样。 但这些都是他的底牌。他不会主动翻这些底牌,他要先看朱元璋的态度。 如果老朱能公正处理,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该怎么治还怎么治。 如果老朱要护犊子,那他也不介意把事情闹大。 他刘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百姓们在封地上被这两个畜生凌虐的时候,没人替他们说话。 地方官被欺压的时候,没人替他们撑腰。 那些被抓去阉割的童男,那些被强占田产的农户,那些被活活打死的仆从,他们的冤屈又有谁替他们讨过? 他既然来了,既然站在了这里,既然有了这一身万人敌的武力,那他就要替这些人讨一个公道。 死?死有什么好怕的。 人活着,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 他可以对朱元璋低头,因为他知道朱元璋虽然脾气暴但不是昏君,他低头是为了更好地治病救人。 他可以容忍朱檀的那点纨绔气,因为那小子才十二岁,揍一顿禁个足也就改过来了。 但朱樉和朱棡不同,这两个人是真正的人渣,是踏踏实实地祸害了一方百姓的畜生。 对这样的人,他刘策的字典里没有忍字。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从来不是圣人,也不敢自称是什么胸怀天下的圣人。 他有自己的私心,他贪嘴、懒散、爱晒太阳、不想当官。 但在这些底线和原则面前,他从来不退让。 打他们几巴掌算什么? 如果朱元璋今天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他不介意替封地上的百姓们做一回主。 抗旨?那便抗旨,大不了宰了这两个畜生,再死一次罢了。 他这条命是穿越过来的,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用这赚来的命替百姓讨个公道,值了。 刘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腊月寒冷的风灌进肺里,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上还沾着朱樉和朱棡的血迹,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重新将双手背在身后,站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望向宫门深处。 风从宫墙的甬道里吹过来,吹得他月白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宫门口安静极了。 朱樉和朱棡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意识模糊,脸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嘴上全是血沫子。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咆哮了,只剩下一声声低沉的、恐惧的喘息。 朱棣站在三步之外,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眼前这个月白袍子的年轻人,也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恐惧,能让朱棣恐惧的人只怕只有老朱。 他对刘策,是敬佩。 他想知道这个人的脊梁到底是什么做的。 而刘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那个进去通报的孙千户出来。 等着朱元璋的圣裁。 等着他该等的那个结果。 第159章 儿孙环绕,老朱很欣慰 皇宫里,暖意融融。 坤宁宫的偏殿里摆了三张大圆桌,各色菜肴的香气混着酒香,把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宫女和内侍们端着食盘在席间穿梭,脚步轻快而有序。 这顿家宴本来应该是设在晚上的,但朱元璋考虑到好些儿子大老远赶回来,一路上舟车劳顿,晚上再吃团圆饭未免太折腾人,索性提前到了午后。 等晚上除夕守岁的时候再摆一桌,那时候才是正经的年夜饭。 今天这顿,算是给儿子们接风洗尘。 朱元璋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马皇后在旁边陪着。 朱标带着朱雄英坐在左手边第一桌,剩下的位子全让各路藩王和家人坐了满满当当。 这些人里有些是马皇后亲生的,有些不是,但不管是不是,回到这间屋子里,脸上都带着真切的欢喜。 毕竟是从小在这个家里长大的,不管在外面是威风八面的藩王还是独当一面的大将,到了朱元璋和马皇后跟前,多少都得收起几分架子。 马皇后看着满堂的儿子,眼睛里的笑意就没断过。 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比几个月前红润了不少,精神头也足了。 朱标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暗暗松一口气。 刘先生开的归脾汤,母后一直按时喝着,看来确实有效果。 “老六,你在武昌那边吃得还习惯吗?怎么看着瘦了些。” 马皇后偏过头,看向坐在第二桌的楚王朱桢,语气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操心。 朱桢赶紧放下筷子,笑着说道:“母后放心,儿臣在武昌好得很,就是那边的菜辣,儿臣到现在还没完全适应,这次回来带了两个武昌的厨子,回头让他们给母后做几道地道的湖广菜尝尝。” 他并不是马皇后的儿子,但因为马皇后对这些皇子都和亲儿子一样,他们都非常敬爱马皇后,都口称母后,以亲母事之。 “你母后吃不了辣。” 朱元璋在旁边插了一嘴,嚼着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道:“她脾胃弱,刘策小子说了,现在饮食宜清淡。” 这话一出,席间好几位藩王都下意识地抬了抬头。 刘策,又是这个名字。 从他们踏进皇宫开始,这个名字已经从他们父皇嘴里冒出来不下五回了。 说母后的身体,提一句刘策小子说了如何如何。 说大哥的身体,又提一句刘策小子开了什么药。 说雄英的病,更是把刘策从头夸到尾。 就连桌上的菜,朱元璋都要说一句:“这红烧肉不如刘策小子做的好吃。” 这群藩王在外面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可在他们父皇面前,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不过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刘先生,好奇是越来越重了。 “老五呢?” 马皇后又看向坐在朱标旁边的周王朱橚:“你在开封那边还捣鼓你那些草药吗?” 朱橚是朱元璋的第五个儿子,和马皇后所出,今年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的,在一群黝黑粗壮的兄弟中间显得格外斯文。 他听到母后问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没开口,朱元璋先替他答了。 “怎么不捣鼓?” 朱元璋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咱上次派人去开封看他,你猜怎么着?王府后花园全让他刨了,种了一堆药材,堂堂一个亲王,天天蹲在地里拔草,像个什么样子!” 虽然是责怪的话,但语气里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怒气。 朱橚偷偷看了朱元璋一眼,见他嘴角微微上扬,胆子便大了起来,正色道:“父皇,儿臣以为,医道乃是济世救民之术,儿臣在封地开了几间药局,给看不起病的百姓免费发药,百姓们都说朝廷的好。” 朱元璋哼了一声,但也没反驳。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要把朱橚训一顿。 他一直觉得老五这个儿子心思太软,整天琢磨些草药方子,不像个亲王的样子。 但自从认识了刘策之后,他再看到朱橚这副样子,心里倒是顺眼了不少。 甚至觉得,这个儿子跟刘策那小子有点像,都是真心实意地为百姓做事,别的不说,至少人品很好,还算是不错的。 马皇后在一旁抿嘴笑了笑。 她看得出来,老头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对老五已经没那么不以为然了。 这里头是谁的功劳,她不用猜都知道。 “父皇。” 朱橚忽然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地看着朱元璋:“儿臣这次回京,很想见一见那位刘先生,听父皇和大哥所言,这位刘先生必然是医道大家。 若是有机会,儿臣想向他请教一些医学上的疑难,也好让儿臣在开封多救治一些百姓,这也是给咱老朱家积德,更是功德无量。”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见他说得认真,不像是一时兴起的客套话,便点了点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成,回头咱让人安排。 你小子虽说整天不务正业,但这救人的心思倒是真心的,跟刘策那小子有几分像,他能看上你,也说不准。” 朱橚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行礼:“多谢父皇!” “行了行了,坐下吃你的饭。” 朱元璋摆了摆手,但脸上的笑意还没消。 坐在对面的齐王朱榑捅了捅身边的潭王朱梓,压低声音说道:“父皇今天心情是真好啊。” 潭王朱梓点了点头,小声回了一句:“从进门到现在,咱听父皇提那位刘先生不下十回了。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听说就是太医院出来的一个杂役。” 齐王朱榑抿了口酒,咂了咂嘴:“不过救了雄英,又给母后和大哥看病,李文忠的命也是他救的,父皇器重他,倒也说得过去。” “就这些?” 潭王朱梓微微皱眉:“父皇对太医从来没这么客气过,你是没注意,刚才父皇提到刘先生的时候,那眼神跟提到大哥都差不多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解,但都没再多说。 他们毕竟不是马皇后亲生的,亲密度和朱标差了好几层,这种话题点到为止就好,问多了反而惹人嫌。 就在这时,坐在朱标旁边的朱雄英忽然拉了拉朱标的袖子,小声问道:“爹,刘先生今天进宫吗?我想找他玩。” 朱标低头看着儿子,摸了摸他的脑袋:“今天怕是不行,刘先生医馆里忙着呢,等过几天,爹带你去找他。” 朱雄英乖巧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如今在东宫日子过得很好,身体也养得白白胖胖的,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一切,他都知道是谁给的。 朱元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越发舒坦。 他这辈子就喜欢儿孙环绕,妻儿欢笑的日子,现在当真是让他感觉到温馨不已。 (很多读者大佬表示我很多解释的地方比较水文,这些我注意到了,一定改正,当然很多习惯一时半会不太好改,所以我决定,在改正的同时采取加更政策,这样尽量保证读者老爷们能看到饱,观感会好不少,然后逐步改正毛病,大家觉得怎么样?) 第160章 一提刘策,老朱就来精神了(第四更) 老朱环顾了一圈,发现儿子们该到的都差不多到了,唯独朱樉、朱棡、朱棣这三个还没回来。 他皱了皱眉,心想他们去拜见刘策咋还没回来? 这个时候,坐在第二桌的老五朱橚先替他开了口。 “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 朱橚放下筷子,拱手问道:“二哥、三哥和四哥不是比我们先到的吗?怎么不见他们三人入席?” 这话一问出来,好几个藩王都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进京的时候在城门口碰过头,互相通了消息,都知道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是最早到京的一批。 按理说,他们应该最早出现在接风宴上才对。 可如今所有人都到齐了,偏偏这三个最有分量的嫡子不见踪影。 朱元璋听了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他笑得中气十足,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跟着颤了颤。 马皇后在旁边轻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稳重点。 “老五啊,你问得好!” 朱元璋放下酒杯,拿手指敲了敲桌面,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咱让他们三个去拜见刘策那小子了!” 此言一出,席间安静了一瞬。 藩王们面面相觑,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让秦王、晋王、燕王去拜见一个七品文林郎?这是什么安排? 朱元璋看出了儿子们的疑惑,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味道:“咱给你们的信,你们都收到了吧? 刘策这小子,先是救了咱大孙,又给你们母后看了病,你们大哥的身子也是他在调理,就连保儿的命,都是他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 咱朱家人行事,向来是有恩必报,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咱让老二老三老四去拜见他一下,替咱朱家说一声谢,有什么不行的?也让天下人看看,咱们老朱家不是不知道恩情的!” 这番话说完,席间的藩王们才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老五周王朱橚第一个站起来,拱手说道:“父皇圣明,刘先生救母后、救大哥、救太孙、救曹国公,于国于家都有大恩,二哥三哥四哥去拜见他,正合礼数。” 他说得真诚,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 在马皇后生的几个儿子里,朱橚的心思最为纯善,他本来就对医道感兴趣,听父皇这么一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其他藩王也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虽然心里对刘策这个大夫并不算太往心里去,但父皇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自然要附和一番。 不过在这些附和声里,每个人心里转的念头却各不相同。 有几个人想的是:父皇这是在向天下人昭示,老朱家对功臣极为礼遇,连亲王都要亲自登门道谢。 这招棋走得漂亮,既能拉拢人心,又能让天下能人志士看到为朱家效力的好处。 父皇的政治手腕,还是一如既往的老辣啊。 他们哪里知道,朱元璋其实压根就没想那么远。 老朱的想法简单得很:刘策救了他妹子的命,救了他大孙的命,救了他大哥和保儿的命。 这么大的恩情,让三个儿子去拜见一下怎么了?应该的! 这就是朱元璋和那些满脑子政治算计的人不一样的地方。 他有时候确实精明得可怕,朝堂上哪个大臣玩的什么花样他一眼就能看穿。 但在对待自家人和真正被他认可的人时,他的思维反而简单直接得惊人。 你觉得你对我有恩,我就对你好,就这么简单。 至于老五周王朱橚,朱元璋心里也想过让他去。 老五也是妹子的亲儿子,论理也该去拜见一下刘策。 不过老五年纪小些,又是个一门心思扑在草药上的书呆子,让他跟着三个哥哥去,万一路上出点岔子反倒不好。 其他那些不是马皇后亲生的藩王,就更不用挑这个理了。 “父皇。” 楚王朱桢放下酒杯,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位刘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儿臣听说,他敢在父皇面前站着说话?” 这话问得有点冒失,但朱元璋显然心情极好,不但没生气,反而眉开眼笑了起来。 “什么样的人?” 老朱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咱跟你们说,这小子,嘿!” 他这一嘿,好几个藩王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能让父皇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他们还真没见过几个。 “这小子,硬气!” 朱元璋咽下嘴里的肉,拍了下桌子:“你们是没见着,当时咱大孙病危,太医院那群废物全都束手无策,咱气的要把他们全都砍了,这小子就敢一个人闯进奉天殿,跟咱说他能治。 咱当时不信他,但他都没和咱废话,直接就进屋治病去了,把咱都晾到一边了,咱还生气呢,结果可倒好,他真把雄英救活了,你们说他厉不厉害?!” 藩王们默默点头。 别说晾在一边了,他们基本连在他们父皇面前大声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咱让他进锦衣卫,他不干。” 朱元璋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咱说给他升官,他不干,咱说给他封赏,他倒是不客气,咱也不小气,给了他黄金五百两。 咱说给你个七品官当当,他说行,但要咱再给他个地方开医馆,咱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跟咱要东西的人!” 这话说得席间的藩王们全都笑了起来。 但笑归笑,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件事:敢跟父皇这么要东西,要完了还能让父皇拿出来当笑话讲的,这个刘策是头一个,估计也是最后一个。 “最让咱服气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朱元璋放下筷子,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几分:“这小子是真的从没想过当官,他真的是为了开医馆,他拿了咱的赏赐,转头就在崇文门内大街开了个医馆。 每天从早忙到晚,给老百姓看病,咱派人去看过,那队伍排得老长。他给人看病,有钱的就收点诊金,没钱的一文不收,还倒贴药钱,这样的大夫,你们在别处见过?” 藩王们再次摇头。 “还有啊。” 朱元璋越说越来劲,完全忘了自己一开始还顾及面子不想说被怼的事:“这小子脾气硬得跟石头一样。咱有时候拿他没办法,骂他两句,他就跟咱顶嘴,咱说要砍他脑袋,他说...” 老朱说到这里忽然卡了壳,意识到自己差点把不该说的抖搂出来。 这要是把自己被怼的事情当着儿子们的面说出来,那岂不是丢脸?这可不能说啊。 他干咳了一声,拿起酒杯灌了一口,含糊道:“反正就是不怕死,咱这辈子,最烦的就是那些软骨头的怂包,这小子虽然气人,但咱看着他顺眼。” (第四更) 第161章 这不是打他朱元璋的脸吗?(第五更) 席间的藩王们听到这里,心里已经不仅仅是好奇了。 一个七品文林郎,不但救了太孙、皇后、太子和曹国公,还敢跟陛下顶嘴,顶完了不但没事,反而越来越得宠。 这已经不能用常规路子来解释了。这个刘先生,必然有除了医术之外的真本事。 周王朱橚听到这里,眼睛里的光芒亮得都快溢出来了。 他站起来,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地说道:“父皇,听您所言,这位刘先生不仅医术通神,人品更是高洁无比。 为了开医馆救人,连父皇的册封都敢拒绝,这样的医道品格,儿臣心服口服!若有机缘,儿臣一定要拜刘先生为师,学真正的济世之术!” 朱元璋见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难得的没有嫌弃,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行,回头咱跟刘策小子说说,他要是愿意教你,那是你的造化。” 朱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看得出来,父皇对五弟的态度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以前父皇总说五弟不务正业,现在却觉得五弟和刘先生有几分相似。 这里头有多少是看在刘先生的面子上,朱标心里有数。 马皇后看着满桌的儿子和和乐乐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 她拿起筷子给朱元璋夹了块鱼肉,轻声说了一句:“重八,少喝点酒。” 朱元璋嘿嘿一笑,把酒杯放到一边,老老实实的没有反驳。 屋子里的气氛越发融洽。 藩王们推杯换盏,宫女们上菜的脚步越来越快,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 有几个藩王在心里对那位刘先生有了一个大致的画像。 一位年少老成的大夫,温文尔雅,待人和气,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很温和,性子却很硬气,很有原则,凭着一身精湛的医术和一颗济世救民的心,赢得了他们父皇的敬重。 只能说老朱描绘出来的刘策确实是这样的。 但是事情情况吧,不能说和他们猜的完全一致,至少也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而就在这个时候,偏殿的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 来人在门槛外面站定,没有直接跨进来,而是先整了整身上的飞鱼服,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这大冬天里显得格外突兀。 孙千户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从拱卫司一路干到锦衣卫,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但今天这趟差事,他打心底里不想跑。 可他不跑不行。 秦王和晋王还在宫门口绑着呢,脸肿得跟猪头一样,地上还散着好几颗牙。宫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围观,但暗地里的目光已经快把孙千户的后背戳穿了。 这种事瞒不住,也不能瞒,唯一的办法就是如实禀报,让陛下自己定夺。 孙千户咬了咬牙,迈过了门槛。 偏殿内的喧闹声在他踏入的那一刻骤然静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他的出现有多惊人,而是因为他脸上那种凝重的表情,和他身上那件锦衣卫千户飞鱼服所代表的含义,让在座的每一个藩王都下意识地收住了话头。 能在宫门口当上千户的人,都是朱元璋亲自挑选的。 这些人有眼力、有分寸、知进退,绝对不会在他们一家团聚的时候冒冒失失地闯进来。 除非出了大事。 孙千户顶着满屋子王爷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朱元璋面前。 他感觉自己后背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飞鱼服贴着里衣黏糊糊的,难受得很。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臣锦衣卫千户孙成,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太子殿下,叩见诸位王爷。” 朱元璋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但还算平和。 他看了孙千户一眼,认出是自己安排在宫门口的人,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 这个孙成是他亲自挑的,做事稳重,有分寸,不是那种会为了小事就闯进来的人。 “起来说话。” 朱元璋沉声道:“什么事?” 孙千户站起身来,但头依然低着。 他快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老老实实地禀报道:“禀陛下,秦王朱樉殿下和晋王朱棡殿下,被刘策先生五花大绑地带到了皇宫门前。 刘先生说...说要找陛下您告状,对于此事,臣实在不敢妄下决断,特来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下,偏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周王朱橚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楚王朱桢正在夹菜的筷子悬在盘子上方,一动不动。 齐王朱榑和潭王朱梓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就连一向沉稳的朱标,脸上的表情都僵了一瞬。 角落里坐着的鲁王朱檀听到刘策这两个字的时候,脖子就已经条件反射地缩了起来。 他听到这两个字还浑身发毛,当初被刘策扇巴掌、捆一夜的阴影还历历在目。 这几个月他被禁足在宫里,每天抄书背书,被父皇亲自抽查学问,过得简直是水深火热的日子。 好不容易过年了能出来透口气,结果刚坐下没多久又听到了这个人的名字。 而且这回不是自己这个十皇子了,是二哥和三哥。 朱檀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把自己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朱元璋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内变化了好几次。 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一阵压抑的恼火,最后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两下,短硬的胡须跟着颤了颤,握住酒杯的大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刚才还在跟儿子们夸刘策这人多好、多正派、多值得敬重,结果话音还没落地,刘策就把他两个儿子绑到了宫门口。 这不是打他朱元璋的脸吗? 朱樉和朱棡再不济,那也是他的亲儿子,是大明的亲王! 刘策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你以为咱的老二老三跟老十那个熊孩子一样吗? 你打朱檀也就算了,那小子年纪小不懂事,揍两巴掌长长记性也就过去了。 可朱樉和朱棡那是在封地上镇守一方的藩王,可不是朱檀这种没就藩的小孩子,你说绑就绑,说打就打? 老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但就在他即将发作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马皇后按着他的手,微微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不是替刘策担忧,而是替自己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担忧。 她生了五个儿子,老大朱标温厚持重,,老四朱棣雄才大略,老五朱橚仁善好医,这三个都是让人省心的。 可老二朱樉和老三朱棡,能力确是有,可从脾气到性格都随了老朱的坏脾气,一个比一个暴躁,一个比一个目中无人。 她在宫里没少为他们操心,但鞭长莫及,也只能写信劝诫,劝不了也没别的办法。 如今这两个混账一回来就跟刘策对上了。 以刘策那刚烈性子,若不是被惹到了极点,怎么可能动手绑人? 马皇后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太了解刘策了。那孩子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百姓对病人,向来是和和气气的,从不会无缘无故跟人动手。 能把他气到绑人的份上,自己那两个儿子不知道干了什么。 (第五更) 第162章 朱橚的滤镜碎了一地(第六更) “重八。” 马皇后压低声音,用只有朱元璋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先问清楚再说。” 朱元璋胸口那团火被马皇后这一按一劝,硬生生压下去了一半。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问孙千户:“告诉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千户后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层。 他本来想说臣不知,但面对朱元璋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他又不敢真这么说。 他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禀陛下,臣执守宫门,不敢擅离职守,实不知发生了何事。 方才刘先生押着秦王殿下和晋王殿下来到宫门前,两位殿下被绑着,臣见事关重大,不敢擅专,这才赶紧入宫禀报陛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当时燕王殿下也在场,并未与刘先生发生冲突。” 朱元璋听到燕王殿下也在场的时候,眉头猛地皱紧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马皇后,马皇后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闪过了一丝微妙的情绪。 然后他们又同时看向朱标,朱标的眉头也微微皱着,若有所思。 三个儿子一起去拜见刘策,两个被绑了,一个没事。 这意味着什么,朱元璋心里已经有了八分数。 朱樉和朱棡这两个混账是什么德性,他这个当爹的心里能没数吗? 每次回京,老四朱棣都是恭恭敬敬的,见了长辈行礼问安,跟兄弟们说话也是点到为止,从不主动惹事。 可老二老三就不一样了,每次回来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只有见到他和马皇后以及朱标的时候,才会老实。 这两个儿子,在封地上更是无法无天,他偶尔听到一两耳朵的风声,虽然面上没说什么,心里都记着。 这次让他们去拜见刘策,老朱其实也是存了一点心思的。 他想看看,这三个儿子在刘策面前会是什么表现,会不会被刘策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毕竟他和妹子还有标儿,都被刘策小子折服了,想来老二老三也差不多。 可事实总是有那么点小出入,和他预想的也有一点小小的差别。 朱樉朱棡也确实是折服了,只是被刘策物理折服了,都绑起来告状来了,这不闹着玩呢么? 这个尝试的代价,未免太大了点。 “父皇。” 朱标站起来,对朱元璋拱了拱手,语气温和而沉稳:“宫门前人多眼杂,此事不宜在外头张扬。 依儿臣看,还是让刘先生带着二弟三弟先进宫来,咱们关起门来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是二弟三弟一时鲁莽,言语冲撞了刘先生,儿臣在中间说和说和便是,若有其他误会,咱们在宫里自行处理,总好过让外人看了笑话。” 朱标这番话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 他是太子,也是这帮藩王的大哥。 论身份论地位,这个和事佬都该由他来做。 而且他知道,这种事关起门来处理是最好的办法。 不管刘策有没有理,把两个亲王绑在宫门口终究不是个体面的事。 消息大概率是瞒不住了,但具体怎么回事还是要搞清楚,需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丢的不光是两个藩王的脸,也是朱家的脸。 为了以后不发生什么麻烦,先把人弄进来才是上策。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目光在朱标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马皇后,最终冷着脸点了点头。 “标儿说的在理。” 他沉声道,语气里的火气已经压下去了大半,但声音依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孙成。” “臣在!” 孙千户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去告诉刘策小子,让他把老二老三带进来,记住,不要走正门,从东华门那边绕进来,避开人多的地方,你再去告诉刘策,到了咱这里,咱会亲自问清楚怎么回事。” 朱元璋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无奈的恼怒:“要是这两个逆子真让刘策小子受了气,咱也不会偏袒,肯定给他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孙千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光是他,在座的藩王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听到这句话了。 这句话的主次关系,傻子都听得出来。 陛下,居然还考虑到了刘策这个小小大夫的情绪。 孙千户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咂摸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然后干脆利落地抱拳应道:“臣遵旨!”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外走。 走出偏殿大门的时候,腊月的寒风迎面扑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彻底湿透了。 他呼出一口白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脚下不敢停,快步朝宫门口的方向走去。 偏殿里的气氛,在他离开之后,变得极其微妙。 藩王们都不说话,各自低着头,有的端着酒杯假装在喝酒,有的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 他们都不是傻子,刚才朱元璋那句话里透出来的信息量太大了。 他们的父皇,在听到自己两个儿子被绑的消息之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严惩肇事者,而是担心肇事者受了委屈。 这不是一个皇帝对一个臣子的态度。 这甚至不是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的态度。 这更像是一个人对一个他最信任、最看重的人的态度。 周王朱橚看着孙千户离开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不解和震撼。 他刚才还在心里勾勒那位刘先生的形象。 一位温和慈祥的少年大夫,医术高明,人品高洁,为了救人甘愿放弃功名利禄。 他还在想,这样的人一定是那种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跟人红脸的谦谦君子。 可现在他听到的消息是,这位谦谦君子把他二哥三哥绑了,并且来告状了。 朱橚脑子里那幅慈祥大夫的画像,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齐王朱榑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凑到潭王朱梓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六哥,你说这位刘先生,在父皇心里的分量,能跟咱们比吗?” 朱梓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刚才看到父皇说话时的眼神, 那不是敷衍,那是在心里早就做了判断之后才说出的话。 这种特殊待遇,好像只有大哥朱标的身上看到过,他们这群人,只怕是差了不止一层啊! 马皇后坐在朱元璋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老朱冷静。 她知道,朱元璋越是生气的时候脸上越平静,这不是火消了,是火压在更深处。 朱标也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缩着脖子的朱檀身上,总觉得这会有点似曾相识。 朱檀正抱着个小茶碗往嘴里灌茶,一脸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他现在在宫里最怕两件事,一个是父皇抽查功课,另一个就是听到刘策的名字。 偏偏今天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朱标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盘算着一会怎么在中间调停。 二弟三弟他太了解了,这两个混账在封地上干的那些事他多少知道一些,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整治。 如今刘先生替他们动了手,他朱标不但不生气,甚至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痛快。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太子,是大哥,表面上必须一碗水端平。 只是这一碗水到底怎么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的。 刘先生是什么人,二弟三弟是什么人,根本不需要调查,答案就已经摆在眼前了。 (第六更,晚上还有,今天主打量大管饱) 第163章 藩王震惊,老朱震惊,马皇后震惊(第七更) 就在这时,朱雄英忽然拽了拽朱标的袖子,仰着小脸问道:“爹,刘先生不会有事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标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中带着担忧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他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柔声道:“刘先生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他肯定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朱雄英乖巧地点了点头,但脸上明显有些担忧。 朱元璋扭头看到大孙这副表情,心里那团火莫名又消了几分。 他伸出手,把朱雄英招到自己身边,大手放在他脑袋上,声音难得地软了下来:“大孙乖,等这事了了,咱让你刘策小时进宫陪你下棋陪你玩,放心吧。” 这话几乎就是摆明了,他不会对刘策怎么着。 因为刚刚恼怒破防之后,老朱又想起了刘策的各种好,心中那股暖意再度回归。 如果没有他,最亲近的几个人性命危险,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欢聚一堂了,这其实都是刘策小子的功劳。 想到这里,老朱也就没那么气了,只想着搞清楚事情真相。 只能说善念常驻依然在发力。 朱雄英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朱元璋看着大孙开心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对刘策比对自己还亲,这要是哪天真把刘策怎么着了,大孙还不得跟自己闹? 想到这里,老朱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刘策你个混小子,咱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这次你有理便罢,不然咱至少也得让你给咱磕个头,不然这事过不去!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等着刘策带着那两个被绑的藩王进来。 等着看这场大戏怎么收场。 孙千户在前头带路,脚步飞快,脸上的表情绷得死紧。 他当了十几年差,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希望脚下的路能短一点。 身后跟着的这一群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能让他头疼三天三夜的主。 两个被绑成粽子的亲王,一个满脸淡定的七品文林郎,一个表情复杂的燕王殿下,还有三个视死如归的锦衣卫同僚。 这一路从东华门绕进来,避开了正门熙攘的人流,但避不开沿途太监宫女们惊骇的目光。 孙千户不用回头都知道,身后的刘三、赵四、王五三个人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 而走在这群人正中间的刘策,步伐稳健,神色如常,甚至还抽空理了理月白锦袍的袖口,仿佛他不是来告状,而是来赴宴的。 朱棣跟在最后面,他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 但他现在也毫无办法,一切都得听他父皇的了。 进了偏殿,暖香扑面而来。 孙千户很识趣地侧身让到一旁,把身后的景象完全展露在殿内所有人的面前。 然后他自己退到角落里,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变成了一根柱子。 殿内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门口这一行人的身上。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二十几个在封地上呼风唤雨的藩王,此刻全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鹅,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看到了什么?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这两个平日里威风八面、鼻孔朝天的藩王,此刻被一根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两条死狗一样被人拽着拖进了殿里。 两人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青紫色的掌印叠了一层又一层,脸颊肿得像发酵过度的面团,嘴唇外翻着,嘴角和下巴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朱樉少了两颗门牙,张嘴喘气的时候黑洞洞的缺口清晰可见。 朱棡的右眼肿成了一条缝,左眼也好不到哪去,整个人看上去活像被一群壮汉围殴了三天三夜。 他们身上的锦袍早已皱成一团,上面沾满了灰尘和血迹,领口歪斜,腰带不知去向,袖子上的金线绣纹被扯得七零八落。 这副模样,别说藩王了,说是街边的乞丐都有人信。 但偏殿内的这些藩王只看了他们一眼,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向了同一个人。 那个站在正中间的人。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穿一身月白色锦袍,袍子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脊梁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既没有打赢了的得意,也没有见到皇家的惶恐。 他的目光越过满屋子神色各异的藩王,平静地落在主位上的朱元璋身上,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这种气定神闲的姿态,和其他人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楚王朱桢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齐王朱榑和潭王朱梓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人就是刘策?他不是个大夫吗?怎么站得跟个将军似的? 周王朱橚的表情最为精彩。 他刚才还在心里勾勒那位刘先生的形象,可眼前这个人,和他想象中的完全对不上。 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刚硬之气,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丝毫不藏。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绷紧了几分。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内,经历了从震惊到心疼再到暴怒的完整变化。 他猜到刘策动手揍了两个儿子。但他没想到刘策下手这么狠。 脸上的青紫浮肿,嘴里的缺口,身上的血污。 这绝不只是教训一下的程度。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砍了那么多人的脑袋,一眼就能看出一处伤是什么力道造成的。 朱樉脸上那些掌印,每一掌都是一个天生神力的人,用足了力气打下去的,没有丝毫收手。 老朱的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握在椅子扶手的大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他旁边的马皇后,瞳孔骤缩,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她看到自己两个儿子的惨状,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这俩孩子是有问题,是欠管教,但毕竟是她的亲生骨肉。 从小养到大的儿子被人打成这副模样,哪个当娘的能平静得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朱樉和朱棡身上移开,转向刘策。 她告诉自己,刘策不是无缘无故会动手的人。 她告诉自己,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她攥着衣袖的手指还是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第七更) 第164章 朱元璋:刘策!你放肆!(第八更!) 朱标也皱紧了眉头,目光在朱樉和朱棡身上停留了好一会,然后又看向刘策。 看着他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暗叹了一声。 他心想,刘先生啊刘先生,二弟三弟再不是,你也该给父皇留几分余地,怎能下如此狠手啊? 朱樉和朱棡跪在地上。 准确地说,是被刘三和赵四按着肩膀强迫跪在地上的。 他们的膝盖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从头到尾硬是没敢多说一个字。 朱樉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朱元璋,也不敢看马皇后,更不敢回头看刘策。 他脸上和身上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个人连在宫门口都敢动手,在父皇面前会不敢吗?他已经少了两颗牙了,不想再少两颗。 朱棡的情况也一样。 他现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发出什么声响惹到身后那尊煞神。 这一刻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被他欺凌的百姓是什么心情了。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刘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陛下,臣又来找你告状了。” 语气平淡,理直气壮。 就跟他上次押着朱檀进宫时一模一样。 角落里缩着的朱檀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往后又缩了半寸。 他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二哥三哥那副惨状,又摸了摸自己早已恢复如初的脸颊,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忽然觉得很庆幸。 上次刘策扇他那几巴掌,虽然疼,虽然丢脸,但跟今天二哥三哥这个待遇比起来,简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他当时还以为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现在一看,刘先生那会对自己,那是真的手下留情了。 几个巴掌充其量就是让他脸肿了两天,牙齿一颗没掉,脸也没破相。 再看看二哥三哥现在的模样,说是被马车撞飞之后,又被一群发情公马透了都有人信。 朱檀缩在角落里,心情十分抽象。 他居然对一个扇过他巴掌的人产生了一丝感激,这件事说出去都没人信,但他此刻心里真就是这么想的。 朱元璋听到刘策这句话,胸口的那团火又往上窜了三寸。 又来了。 这小子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他绑的不是咱的儿子,而是押了两个寻常蟊贼来见官。 “刘策。”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里面压着的火气:“朕的两个儿子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你要下此狠手?” 这句话说得不算暴怒,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朱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鼻翼翕张,眼睛里已经泛起了血丝。 朱樉和朱棡再不济,那也是他和妹子的亲骨肉。 尤其是妹子,生了五个儿子,哪一个她没操碎了心? 现在两个儿子被打成这副模样抬进来,他就是再宠刘策,也不可能不心疼。 善念常驻的效果还在,但此刻已经被亲情的本钱压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老朱能压着没直接让人把刘策拖出去打板子,已经是他这几个月跟刘策处出来的感情在拼死维持了。 马皇后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她没有说话,但目光在自己两个儿子肿胀变形的脸上反复看了好几遍,嘴唇抿得发白。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想,刘策这孩子,这次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朱标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他也心疼,他的心疼和父皇母后的心疼是一样的。 这两个是他亲弟弟。 虽然他知道这两个弟弟在封地上干的一些勾当,但看到亲弟弟被人打成这样抬进来,心里的感受和脑袋里的理性是两回事。 偏殿里的空气越来越沉。 所有藩王都不敢出声,但他们看着刘策的眼神里已经不光是震惊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而就在这片沉甸甸的寂静里,刘策动了。 他没有回答朱元璋的问题,而是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右腿,一脚踹在朱樉的背上,又一脚踹在朱棡的肩上。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像是踢开了两块挡路的石头。 扑通。 朱樉和朱棡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脸朝下栽倒在地上。 两人的脸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爬起来。 可胳膊被绑着使不上力,再加上被刘策折腾了一路早就精疲力竭,折腾了两下愣是没能爬起来,只能像两条搁浅的鱼一样在地上哼哼唧唧。 大殿之内,一片哗然。 楚王朱桢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又赶紧坐了回去。 周王朱橚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所有藩王此刻脑子里都只有一个想法:这人疯了吗? 在父皇面前,当着母后和大哥的面,他还敢动手? 朱棣站在人群中,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凝固了。 他原以为宫门口的那几巴掌已经是刘策的极限,现在看来他太天真了。 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极限这个概念。 在他眼里,皇宫大殿和宫门口的大街,似乎没什么区别。 “刘策!你放肆!”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盘碗盏叮当乱响,酒水从杯子里溅出来洒了一桌。 这一声暴喝,中气十足,帝王之怒的威压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刘三和赵四同时打了个哆嗦,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他们在战场上杀过敌,在锦衣卫里审过犯人,但面对天子暴怒的这一刻,他们骨子里刻着的君臣本能还是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王五的脸色也白了,手心全是汗。 但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硬是咬住了后槽牙,没跪。 刘先生还站着呢,他们不能先跪。 角落里,孙千户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刘策,眼眶泛红,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刘策,是不是咱对你太好了?才让你一次次如此地肆无忌惮?你以为咱不会砍你的脑袋吗!” 这句话说得很重,重到偏殿里的空气都跟着震了震。 马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劝住朱元璋,但她此刻的情绪让她开不了这个口。 她也心疼儿子,也想听听刘策怎么说。 朱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缓缓摩挲,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刘策的反应。 (第八更!拼了家人们,累麻了,但写的很满足,既然大家觉得有些问题,那我就量大管饱,最大程度抹平大家的情绪,明天继续卷!求五星好评!催更!小礼物呀!) 第165章 只是打板子? 而刘策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他没有害怕,没有慌张,没有跪下,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依然站在原地,脊梁依然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老朱方才那一声暴喝,在他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是装出来的镇定。他是真的不怕。 “陛下待我很好,刘策打心里感激。” 刘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和,甚至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 这句话他说得很真诚。 因为朱元璋对他确实不错。虽然一开始差点砍了他,但后来赏他金银宅子,给他行医金牌,容忍他不跪,容忍他顶嘴,容忍他各种出格的行径。 这些事刘策都记在心里,他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但是,这不是我改变原则的理由。” 刘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硬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两个瘫着的猪头,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犹豫,有的只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凛然正气。 “我暴揍这两个畜生,不是因为猖狂,也不是因为恃宠而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石板上,砸得整个偏殿回声阵阵:“而是为了替百姓出一口气。” 替百姓出气。 这五个字一出来,偏殿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有几个藩王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他们虽然常年在封地,但圈子里多少还是通着气的。 朱樉在西安的所作所为,朱棡在太原的一些行径,他们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风声。 只是大家都是一家人,谁也不愿意为了外头那些不相干的百姓去得罪自己的兄弟。 可这个刘策,他说他是为了百姓。 楚王朱桢皱了皱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百姓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当然不会明白。 别说他了,在这个偏殿里,除了刘策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真正明白刘策的价值观是怎么构成的。 他们生在皇家,长在皇家,从小就习惯了用身份和地位来丈量这个世界。 在他们的认知里,百姓是子民,是需要管理、需要统治、需要征收赋税的对象,但不是需要为之拼命的对象。 可刘策不一样。 他来自一个所有人都平等,至少在名义上生而平等的时代。 在他的世界里,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于他姓什么、他的爹是谁、他有多少封地,而取决于他做了什么。 所以在他眼里,朱樉和朱棡不是高高在上的藩王,而是两个犯了滔天罪行的罪犯。 他们凌虐百姓的罪,和任何一个杀人犯一样重,甚至更重,因为他们手中的权力让他们的罪行更加不可饶恕。 这不是刘策在替百姓出气,这是他骨子里的价值观在替百姓出气。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目光在刘策脸上停留了很久,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惶恐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刘策的脸,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一种他朱元璋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正气。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自己还穿着草鞋、扛着锄头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那些贪官污吏欺压百姓时自己心里的那股火。 那团火让他拿起刀,让他打下这片江山,让他坐了十五年的龙椅。 可如今,在他自己的皇宫里,在他自己的儿子身上,没有看到这些,却在刘策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身上看到了。 老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翻涌的怒火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了一大截。 善念常驻的效果终于重新占了上风。 刘策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浮现,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刚才那股杀意冲得七零八落。 他不能砍刘策。 不是为了朱标的高血压,不是为了妹子的归脾汤,甚至不是为了大孙对他的依恋。 而是因为刘策站着的这个地方,是他朱元璋心里最看重的那片地方。 对的站对了,错的站错了,就这么简单。 “好。” 老朱的声音依然冷,但那股要杀人的气势已经退了大半:“你就给咱说说理由,今天你若是说不出个三七二十一来,别怪咱不念往日旧情,非打你板子不可!” 什么玩意?打板子? 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场的藩王全都傻了眼。 殿下跪着的那两个,也傻了眼。 朱樉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仅存的那一点光亮在这一刻几乎要灭了。 他听到什么了? 他被刘策打掉了两颗牙,扇得满脸是血,在地上滚了一路,结果他父皇对刘策的最高惩罚是打板子? 朱棡的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不通,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这是他的父皇,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杀起贪官来一杀就是夷三族,从不手软。 可今天,面对一个把他两个嫡子打成猪头的人,他说的却是打板子? 角落里,朱檀又往墙角缩了缩。 他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被禁足一年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朱棣站在人群中,目光微微一凝。 他听到打板子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最后的一点念想彻底断了。 父皇对刘策,是袒护,是认同。 打板子这三个字从父皇嘴里说出来,说明在他心里,这件事的基调已经定了。 刘策打人不对,但再大的错误,也只是打板子。 刘策听完朱元璋的话,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后退一步,对着朱元璋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 这一礼他行得很标准,比平时对任何人都要正式。 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不是为自己说的。 “陛下。” 他直起身来,目光朗朗如明月:“这两个畜生的所作所为,堪称罄竹难书,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小事今天只有一件,他们到了我医馆之后,开口便骂我的病人是贱民,此事臣绝对无法容忍。 臣的医馆里坐着的,有卖菜的、有扛活的、有赶车的,都是寻常百姓,他们不过是想来看看病,就平白无故被人骂成贱民,只因为两个藩王要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语气里带上了一股锋利的锐气:“他们是百姓,是大明的百姓。 他们种地、织布、交粮、服役,养活了天下人,朱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也绝不会骂自己曾经的乡里乡亲为贱民,这两个畜生何德何能,敢如此背弃祖宗?敢如此放肆?” 这句话重重地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166章 刘先生真乃天神也! 朱元璋的腮帮子猛地抽了一下。 他草根出身,即使现在做了皇帝,最恨的也还是那些看不起百姓的人。 马皇后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 朱标闭了闭眼睛。 作为太子,他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昔日昭烈帝就曾说过以民为本,他的父皇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告诉天下人,朱家的江山是从元朝暴政下救民于水火得来的。 如今,他自己的弟弟在骂百姓是贱民。这若是传到外面去,他爹一辈子的努力都要打折。 “此事只是其一。” 刘策没有停下,他的声音愈发冷冽,像寒冬腊月里刮过城头的北风:“若只是几句狂言,也并不足以让我如此报答他们。” 他微微侧身,伸出一只手,指向地上瘫着的朱樉和朱棡,手指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二贼在其封地凌虐百姓,罪名之多,罄竹难书。 朱樉在西安,夺人田产、凌虐农户、残害仆从,凡有忤逆其意者,轻则鞭笞,重则杖毙。 更有甚者,他纵容府中恶奴于西安城中强抓男童,阉割取乐,此举与禽兽何异?朱棡在太原,骄奢跋扈,强占民宅,地方官员稍有劝谏便横加折辱。 这些事,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现在便派人去查!快马到西安不过数日,臣所言若有半句虚假,这颗脑袋,陛下随时拿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剜在了朱樉和朱棡的罪行上。 偏殿里的空气都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窒息般的安静笼罩着每一个人。 周王朱橚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和痛心。 他不是不知道二哥三哥的脾性,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性格暴躁,顶多是打骂下人,万万没有想到竟能恶劣到如此地步。 他想起了自己在开封免费给百姓发药的场景,老百姓们那感激涕零的眼神,和自己心满意足的激动。 再想想二哥三哥封地上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只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 我踏马咋就和这俩玩意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呢! 朱樉和朱棡趴在地上,一声不吭,连哼哼都不敢了。 朱樉的额头上沁出了一片冷汗,顺着青紫色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地砖上。 他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在西安的时候他连地方官都敢打,但此刻面对刘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他是真的怕了。 因为他知道刘策说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空穴来风。 他也知道,他父皇的手段有多狠。 若是父皇真的派人去查,他在西安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根本经不起细查。 朱棡的情况也差不多。 他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希望自己能钻到地底下去。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刘策每说一句话,他都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息,那目光里带着刀子。 他们很慌,也很惊诧,因为他们不知道刘策的消息是从哪来的。 封地的官员在他们的淫威之下瑟瑟发抖,根本没人敢告状啊!父皇对他们信任,也不派人来刺探,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偏殿里的藩王们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如果说刚才还有人觉得刘策太过分的话,现在听完这番话,至少有一半的人在心里默默地收回了这个想法。 另一半人呢?他们养尊处优习惯了,本质上也没觉得这些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朱元璋静静地听完,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了,方才那股暴怒的潮红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铁板,冷得发青,硬得发沉。 他低头看着地上趴着的两个儿子,看了很久。久到整个偏殿的人都开始觉得后背发凉。 马皇后攥着衣袖的手松开了。 她不再心疼了,或者说,她心疼的东西变了。 她心疼的是那个被阉割取乐的男童,是那些被夺走田产的农户,是那些被活活打死的无辜之人。 她也是做母亲的人,她想象了一下那些孩子的母亲在失去儿子时有多痛,就再也心疼不了自己眼前这两个身上带伤的儿子了。 朱标的手指从酒杯杯沿上移开,缓缓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还有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出奇,像是喉咙里含了一块烧红的炭。 “陛下以为这就够了?” 刘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冷笑:“还有许多,陛下若是有兴趣,臣可以花上两个时辰一一详述。 但臣今日来,不是来给陛下报案的,臣是来告状的,告的状只有一句,此二贼所犯罪过,纵是千刀万剐也难还万一。 臣只是打了他们一顿,绑了来此请陛下圣裁,这已经是顾及了陛下、娘娘还有太子殿下的恩情。” 顾及恩情。 这四个字的分量,把朱元璋最后一点想发作的念头压得粉碎。 因为他知道刘策说的是真的。 刘策的武力值多高,他不知道,但刘策的胆子多大,他是清楚的。 若是他真的想杀朱樉和朱棡,拿下之后就得拔刀砍人,这两个人连宫门口都到不了。 可刘策没有杀他们,而是绑来让他亲自处置。 这说明在刘策心里,他朱元璋的意见依然重要,马皇后的感受依然重要,朱标的恩情依然重要。 可这个时候,刘策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表情变换的话。 却见刘策一脸刚正,朗声说道:“二贼恶行为真,绝不作假,臣请陛下圣裁,处置二贼,为百姓出一口气,也是还我大明一片朗朗青天,若是陛下纵容,便休怪臣不顾旧情,诛杀二贼,绝不容情!” 刘策说完之后,就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得笔直。 该说的话他说完了,剩下的,看老朱怎么决断。 若是公正,那就一切照旧。 若是不公,他还有后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 甚至包括和刘策一起来的刘三赵四和王五。 一边的孙千户更是腿都软了,后背湿透,脸上的汗更是簌簌而下,流到眼睛里非常难受,但他依然是一动不敢动。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刘策的勇猛。 可他没想到的是,刘策居然猛到了这个地步,居然敢一口一个‘二贼’‘畜生’来叫秦王和晋王,甚至还说陛下若是偏袒,我就要出手杀了他们这种话。 当着陛下的面,说要杀陛下的儿子? 所有人看着刘策的目光,都和看着神仙一样。 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想法:刘先生真乃天神也! 第167章 朱元璋无比心痛 其他藩王,和在场的太监宫女们的表情,也都差不多。 都和朝圣礼拜,看神仙一样的目光看着刘策。 他们心想,天底下除了刘策先生,估计再也没有人有如此熊心豹子胆了。 这一幕,足矣让他们佩服一生,也铭记一生了。 比如陈虎,此刻正在大殿门前擦汗呢,心想刘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勇猛,自己以后还是彻底绝了和他学的念头吧。 之前学一下是五十大板,这个场面还是学一下,怕不是五十族都没了。 在场熟悉刘策的人不少,可他们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他们清楚以刘策的胆量和信念,他绝对敢拔刀杀贼。 但这个时候,主动权还是在朱元璋的手上,刘策自己倒是说完了话,站到一边不言语了,等待着老朱的裁决。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老朱,想看看老朱的态度到底是怎么样的。 偏殿里实际上安静了好一会。 朱元璋有些疲惫的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从暴怒逐渐变成了一种茫然的感觉。 刘策的话他听见了,但他现在情绪过于激动,居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说实在的,他不是不信,而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是这样的畜生。 他握着椅子扶手的大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上的青筋鼓起来又消下去,消下去又鼓起来。 在封地阉割男童,凌虐百姓,迫害宫女。 这些事情,他略有耳闻。 但这个略有耳闻的范围,和他刚才听到的完全是两码事。 之前地方上送来的奏报,说的不过是秦王性格急躁,偶尔责罚下民、晋王脾气暴烈,地方官难以约束。 老朱看了也就皱皱眉头,觉得这两个儿子确实比别的儿子骄纵了些,回头找个机会敲打敲打就是了。 他甚至想过,这次过年他们回来,席上提两嘴,让他们收敛一点,也就过去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们有毛病。 但他更是一个帝王,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坐了十五年龙椅的帝王。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之后,他看百姓的角度已经和当年在凤阳放牛时不一样了。 百姓在他眼里,往好了说是子民,往实在了说就是牛马。 需要呵护、需要喂养、需要让他们繁衍耕种,但说到底,牛马还是牛马。 只要这两个儿子没做出什么天怒人怨、动摇国本的惨事,只是欺负欺负百姓,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刘策刚才说的话,跟他以为的完全是两码事。 别的不说,就阉割娈童,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朱元璋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地上两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儿子,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这是他儿子,他和妹子的亲儿子。 小时候他抱着他们疼爱,教过他们骑马射箭,在他们被封为藩王时亲手把金印交到他们手上,告诉他们要替朱家守好一方水土、护好一方百姓。 可现在刘策告诉他,这两个畜生拿着他给的权力,干的是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 若是其他说的,他可能不会信。 可这话是刘策说的。 老朱看着刘策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一地。 刘策这个人,他太清楚了。 这小子从他认识他第一天起,就没说过一句假话。 为了说真话,他敢跟自己这个皇帝对着干,敢在御书房里指着自己的鼻子,让自己惩处自己的妃子和儿子,为了正义不要命。 这样的人,他要揍你儿子,他一定会告诉你为什么揍。 他要告状,他一定说的都是实话,因为他根本不屑于说谎。 就连朱标有时候都会考虑到他这个当爹的情绪,说一些善意的谎言。 可刘策不会。 刘策永远直接甩大实话,管你爱不爱听,管你是不是皇帝,他就那么站着把话说完,从不弯腰。 一身的浩然正气,从无所惧,让人佩服万分,让人自惭形秽。 所以老朱没有任何怀疑。 也正是因为没有任何怀疑,他才痛心得无以复加。 马皇后站在旁边,脸色也是十分苍白,身形摇摇欲坠。 她对这两个儿子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朱樉和朱棡每次回京,在她面前都是规规矩矩的,虽然偶尔说话粗鲁些,虽然偶尔跟兄弟们置气,但总归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这两个孩子只是性格急躁,随了他们爹的坏脾气,等年纪再大些自然就稳重了。 可刘策说的那些事,跟性格急躁有什么关系? 阉割男童不是性格急躁,凌虐百姓不是性格急躁。 这是残忍,是丧尽天良,是从根子上就烂掉了。 马皇后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桌沿,指尖微微发抖。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刚才看到两个儿子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时候,她心里还心疼得要命,还在想刘策这次是不是太过分了,甚至有点生刘策的气。 现在她才知道,刘策打他们的时候,是留了情的。 若是照着她此刻心里的感受,这两个逆子被活活打死都算便宜了他们。 朱标的表情出奇地痛苦。 他和那两个弟弟不一样,他手里掌握着东宫的情报网络,封地上的消息他比朱元璋知道得更多、更细。 朱樉在西安打死了多少人,朱棡在太原强占了多少田产,这些事情他听说过一点风声,只是知晓的不够详细。 但他一直压着没处置,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两个毕竟是他的亲弟弟,另一方面是他不想在父皇面前扮演一个告密者的角色。 他想的是过年的时候,自己找两个弟弟谈谈,慢慢整治这两个弟弟的毛病。 所以他今天一开始的打算很简单。 在中间调停一下,安抚好刘策,顺势提一提让两个弟弟收敛一些,一切顺理成章,两全其美,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刘策直接把底裤掀了个干净。 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两个弟弟做的恶事,居然丧心病狂到了这个地步。 这么多项罪名,随便拎出一项来都够判死罪的。 这不是他这个太子三言两语能压下去的事了。 也不是不能,而是不肯,他再疼弟弟,也不能如此对不起天下百姓。 朱标看着地上那两个满脸是血的弟弟,心里说不上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愧疚多一些。 他愤怒,是因为这两个弟弟比他想象中还要恶劣十倍。 他愧疚,是因为他这个当大哥的早就知道一点苗头,却一直没有及时制止。 第168章 父见子未亡,抽出七匹狼(第四更) 而这个时候,朱元璋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朱樉和朱棡面前,脚步很重,每一步踩在金砖上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低头看着这两个被自己踹得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儿子,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是咬着后槽牙在憋什么。 “你们说!”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跪在面前的人能听清每一个字:“刘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刘策说出来的话,不用查他都知道是真的。 但他还是问了这一句,因为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对儿子的希冀。 他希望这两个混账能说一句不是真的,能说一句是刘策听信谣言。 哪怕只是让他有一个由头把这事压下去,哪怕只是...他今晚都能睡得着觉。 可朱樉和朱棡连这一丝希冀都没给他留。 “儿臣...儿臣也是一时糊涂啊!” 朱樉的嘴唇肿得合不拢,说话的时候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声音含糊不清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老朱心口上剜刀子:“求父皇开恩呐!母后!大哥!救我们呐!” 朱棡也跟着哭嚎起来,他把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额头上的青紫又添了一层新伤:“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求父皇饶命啊!” 他们没有否认。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们比谁都清楚,刘策说的每一件事,锦衣卫只要去查都能查得出来。 西安和太原离京城虽然不近,但锦衣卫的探子遍布天下,他们的那些恶行根本经不起查。 如果现在嘴硬否认,等真相被揭开,老朱只会更加暴怒。 而如果现在就认错,表现出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以他们对老朱的了解,这顿罚虽然免不了,但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只能说朱樉和朱棡不愧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儿子,脑子确实转得相当快,只可惜这脑子一点没用在正地方。 而正是因为他们如此干脆地承认,朱元璋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碎了。 他昂起头,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发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张方方正正的面庞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扭曲得近乎狰狞。 他突然反身一脚,狠狠踢在朱樉的胸口上。 这一脚蓄满了怒气,和刘策刚才那些巴掌比起来一点都不差。 朱樉整个人被踢得从地上弹了起来,胸口喀嚓一声闷响不知道是哪根肋骨裂了,惨叫声还没出口人就已经重重地摔了出去,后背砸在地上滑出去老远,撞翻了一张矮几,杯盘碗盏叮铃哐啷碎了一地。 老朱又转身一脚踢在朱棡的肚子上,把他也踢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滚才停住,整个人蜷成一团抽搐着,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了。 众藩王看着这一幕,全都噤若寒蝉,有几个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他们从小就是被朱元璋打大的,童年阴影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父皇平时揍他们的时候,是收了力的。 老朱是马上皇帝,年轻时候冲锋陷阵的底子还在,虽然如今五十五岁了,但那一身力气哪里是寻常人能比的。 他这两脚踢得又狠又准,朱樉和朱棡那是新伤叠旧伤,疼得他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了起来。 但老朱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朱樉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另一只手抡圆了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 这一巴掌鼓足了劲,力道一点不比刘策刚才在宫门口的那几下轻,朱樉的脑袋被打得猛地歪向一边,嘴里又飞出一颗牙,血沫子喷了一地。 “你们两个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老朱的咆哮声震得偏殿的窗棂都在抖,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副模样活像是当年在战场上亲手砍杀敌军大将时的神态。 “难怪刘策这么打你们!要是咱,咱直接砍了你们的脑袋!把你们两个畜生五马分尸!” 他一边骂一边继续动手,拳头、巴掌、脚踢,轮番往两个儿子身上招呼。 朱樉和朱棡被打得在地上滚来滚去,一开始还能惨叫着求饶,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 但老朱根本听不进去。 他的怒火一旦烧起来,那就是燎原之势,谁也拉不住。 “你们这两个混账畜生!竟敢如此凌虐百姓!” 老朱一脚踩在朱樉的背上,把他踩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指着他的后脑勺,声音嘶哑地吼道:“你不知道咱当年就是因为朝廷太不像话,逼死了咱的父母,也就是你们的爷爷奶奶!咱才被迫流浪,后来造反的吗!” 这话一出,偏殿里好几个还算善良的藩王眼眶都红了。 他们从小就知道父皇是穷苦出身,小时候给地主放牛,后来父母兄长活活饿死,连口棺材都买不起,只能用破席子卷了埋了。 这段历史是老朱这辈子最深的伤疤,他平时很少主动提起,但每次提起,都意味着他是真的动了真情。 “现在天下归咱们朱家了,你们竟然还敢如此残暴地对待百姓!” 老朱的声音越吼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你是想让咱们朱家重蹈蒙元的覆辙吗?啊? 还贱民!还泥腿子!你们两个畜生东西!咱当初也是农民出身,是不是也是泥腿子?是不是也是贱民?你们两个畜生是不是也要把咱杀了!” 他越说越气,又是一脚狠狠踢在朱棡的肚子上。 朱棡整个人被踢得翻了个个,从趴着变成了仰面朝天,嘴里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涎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父皇...儿臣...儿臣知错了...饶命...” 朱棡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知错?你们是知错还是知怕?” 朱元璋狞笑一声,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满是失望和愤怒交织的复杂神色:“你们在封地上干这些恶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朱樉趴在地上,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脸肿得眼睛完全看不见了,嘴唇外翻着,血水顺着下巴滴在金砖上,聚成一小滩。 他的手指在地上无力地抓着,指甲缝里全是灰,但什么都抓不住。 可老朱还没完事,抽出腰间的玉带,拼了命的朝着朱樉和朱棡抽了下去,让他们继续惨叫连连。 刘策在一边看的十分感叹,父见子未亡,抽出七匹狼啊。 老朱发怒还是挺吓人的。 (第四更) 第169章 老朱血压气高了(第五更) 老朱全力输出的一番毒打,打得两个儿子连哼都哼不出声了,他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潮红从愤怒的颜色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暗红,那是血压飙到顶点的信号。 他后退了两步,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 老朱的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往旁边歪过去,一只手本能地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 马皇后脸色骤变,脱口喊道:“重八!” 朱标也腾地站了起来,顾不上什么礼数,直接冲了过去:“父皇!” 在场的藩王们全都慌了神,有几个离得近的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喊着父皇。 整个偏殿乱成一锅粥,宫女和内侍们吓得脸都白了,有个小太监手里的茶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也没人顾得上。 就在老朱即将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 是刘策。 刘策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 他在老朱身子刚晃的时候就一步跨了过去,右手托住老朱的后背,左手扣住老朱的肩膀,双臂发力,硬是把一个身材魁梧的壮年汉子稳稳地撑住了。 老朱少说也有一百六十来斤,再加上倒下来的惯性,寻常人仓促之下未必接得住。 但刘策站在那里,两条腿像是生了根一样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朱的脸色,面色暗红,额角青筋暴起,呼吸急促而紊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刘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典型的血压飙升引起的急性症状,搞不好就是中风或者心肌梗塞的前兆。 老朱的身体素质在同龄人中绝对算顶尖的,但再好的身体也架不住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陛下,含着这个。” 刘策的右手在袖子里一翻,从系统中兑换了一枚降压含片。 这玩意在现代不值钱,但在洪武十五年,它就是救命的仙丹。 他把含片递到老朱嘴边,语气不容置疑。 几个藩王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 按规矩,皇帝入口的东西必须经过太监试毒,这是祖制。 但老朱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张开嘴就把含片含了进去。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顺着喉咙往下走,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即将沸腾的血液上。 老朱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脸上那不正常的暗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几分。 他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才慢慢站稳了身子。 刘策依然扶着他的手臂,没有松手。 “重八,你怎么样?” 马皇后已经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颤抖。 刚才那一刻她的心跳都停了一拍,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已经五十岁了,跟着这个男人风风雨雨走了一辈子,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 “爹,你怎么样了?” 朱标也赶到了另一边,他连父皇都不叫了,直接叫了爹。 这个称呼在正式场合是不太合乎礼节的,但此刻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朱标的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微微发抖。 他刚刚亲眼看到自己最敬重的父皇差点倒下去,那种恐惧比他自己的高血压发作还要可怕。 其他藩王也全都围了过来,挤成一圈,脸上全是焦急和恐慌。 他们这些人里,有被老朱从小揍到大的,有被老朱骂得狗血淋头的,但不管怎样,朱元璋在他们心里始终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山要是倒了,天就塌了。 老朱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没什么事,咱只是被这两个逆子气到了。” 他的语气疲惫而沉重,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粗糙的大手上还沾着两个儿子的血迹,手指微微发颤。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刘策,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他刚才差点倒下去的时候,是刘策一把扶住了他。 这小子的手臂硬得像两条铁柱,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稳当。 老朱征战沙场几十年,什么样的猛将没见过,他太清楚那种稳当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真正在千军万马里杀进杀出的人才会有的定力,那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这让他想起了李文忠。 他的外甥保儿,当年也是一样的,披甲一杆枪,单人独骑就敢冲杀敌阵,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硬生生把敌军的士气杀到崩溃。 那种万人敌的气势,天下难寻。 常遇春有,张定边也有,但这些人现在都不在了。 活着的李文忠,被肺痨和背疽折磨了好几年,早已不复当年英姿。 可刚才刘策扶住他的那一瞬间,朱元璋恍惚间觉得,扶着自己的不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大夫,而是二十多岁、正值巅峰的李文忠。 那个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外甥,那个为大明开国立下汗马功劳的超级猛将。 老朱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地上那两个被自己打得昏死过去的儿子。 朱樉和朱棡躺在金砖地面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迹和青紫叠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周围的藩王们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扶,也没有一个人敢替他们求情。 老朱盯着他们看了很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他们的父皇,那个杀了几万人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洪武皇帝,眼角忽然滚下了两行泪。 那两行泪顺着他方正的面庞滑下来,没入短硬的胡须里,悄无声息。 他没有哭出声,甚至脸上的肌肉都没有动,但那两行泪就那么流下来了。 “刘策小子。” 老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石头:“如果不是你跟咱说,咱还真不知道这两个畜生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是咱这个当父亲的教子无方啊,是咱的错!” 他说完这句话,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号令天下的洪武大帝,他只是一个对儿子失望透顶的、疲惫不堪的老父亲。 (第五更,接着卷,昨天一个读者大佬问我能不能十更,我今天努力一下,看看能不能做到!毕竟这几天送小礼物的大佬很多,比如‘北天域丹阁的舒雨’‘五月豆包’‘旺仔可乐糖’‘一见如故的火野玲’‘爱吃鱼的小泥鳅’等等,就不一一列举了,非常感谢各位,作者拼命卷去了!依然求支持丫!) 第170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处罚(第六更) 偏殿里安静得可怕。 马皇后的眼泪也终于绷不住了。 她不是一个脆弱的女人,当年跟着重八打天下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她连眉头都没皱过。 但此刻,看着自己两个儿子躺在血泊里,看着自己的丈夫当着满堂儿孙的面流泪,她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 她用手抹了一下,又有新的流下来,索性不抹了。 她心疼儿子,这是当娘的本能,谁也改不了。 但与此同时,她更心痛的是,这两个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小时候虽然脾气暴了些,但也不是没有良心的孩子。 怎么到了封地上,就能干出阉割男童、凌虐百姓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 是权力的腐蚀吗?还是她这个当娘的没有教好? 朱标站在马皇后身边,一只手轻轻扶着母亲的胳膊。 他的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全都搅和在一起分不清。 失望、愤怒、心痛、愧疚,这些情绪像一锅煮沸的水在他胸口翻滚。 他身为太子,身为大哥,理应对弟弟们有所约束,可他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等以后再说,劝慰一番就好。 现在好了,不用等了,刘策替他把这个脓包挤破了,脓血溅了一地,触目惊心。 马皇后忽然感到一阵淡淡的晕眩,眼前微微发黑。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身子。 她不由得看了刘策一眼,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若非这几个月刘策给她开了归脾汤调理身体,让她的底子一天天好起来,方才这么大的冲击,以她之前那种虚弱状态,只怕早就晕厥过去了。 这个年轻人,先是救了她的大孙,又救了她自己,如今又在无意中替她扛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而她现在站在这里,刚刚居然还有些责怪刘策。 一时间,马皇后的心中也有了几分歉疚,只觉得刘策一心为了天下百姓,一心为了大明的朗朗青天,自己居然还生他的气,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老朱又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两个儿子,眼中再无半分疼惜,只剩下深沉的痛心和愤怒。 他对刘策说:“你说得对,打他们一顿都是轻的,这两个畜生,不配为朱家子孙,更不配为大明藩王。 你放心,咱也不会轻饶了他们,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咱要让天下人看看,咱朱元璋的儿子犯了法,也逃脱不了罪责!” 这话掷地有声。 偏殿里的藩王们全都低下了头,有几个人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知道,父皇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马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她开口时声音还是微微发颤。 她看向刘策,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刘策,你做得对。这两个孩子...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替那些受苦的百姓打他们,我虽然心疼,但心里明白,这是他们咎由自取。”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恨自己没把他们教好,从小他们性子就急,我还天真的以为,等他们长大了就好了。 可没想到他们长大了反而更变本加厉,我这个当娘的,对不起那些被他们害了的百姓啊。” 刘策看着马皇后泛红的眼眶和鬓边的白发,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他对马皇后向来敬重,知道这位皇后是真心实意的仁慈之人,和那两个畜生儿子不是一路人。 他微微欠身,语气放缓了几分:“娘娘不必太过自责,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陛下和娘娘的仁德天下皆知,太子殿下宽厚仁爱,周王殿下心系百姓。 至于那两个,是他们自己糟蹋了陛下和娘娘给他们的身份,这是他们自己的罪过,与陛下娘娘无关。” 听到刘策的劝导之后,马皇后也依然是流泪摇头,没多说什么。 她的两个儿子犯下如此错事,不是几句安慰就能让她心安的,她现在心情也是相当糟糕。 而老朱更是没有废话,直接指了指倒在地上被打晕的朱樉和朱棡,对他们下达了判决。 “从今天起,剥夺朱樉、朱棡的亲王爵位,收回王印、金册、冠服,圈禁皇城西北角那处旧院子,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院门一步。” 老朱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冰块,又冷又硬。 方才那一顿暴打把他胸口的怒火泄出去了大半,此刻剩下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失望。 偏殿里安静得连烛火跳动的声响都听得见。 几个藩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惊骇。 圈禁在宫里这不算什么,他们小时候犯了错也被关过禁闭。 可剥夺亲王爵位?收回王印和金册?这跟废为庶人只差最后一步了。 朱元璋还没说完。 “生活用度,一概不许从内帑拨付,那院子里有块空地,让他们自己翻土种菜、种粮食,想吃什么自己种。 衣服自己洗,饭自己做,柴自己劈,咱给他们一人一把锄头、一包种子、两身粗布衣裳,除此之外,一文钱都不给。 这两个混账东西不是凌虐百姓,说他们是贱民泥腿子吗?那就让他们好好尝尝当农民是什么滋味,看他们还能不能继续嚣张!” 这话一落地,在场的藩王们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剥夺爵位已经够狠了,还要自己种地? 想吃什么自己种?一把锄头一包种子?那是秦王晋王的待遇吗?那是流放犯人的待遇! 这分明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处罚! 这两个人从生下来就没拿过比筷子更重的东西,让他们去翻地种菜,他们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 更要命的是,老朱还加了那句一文钱都不给。 这意味着他们想买点吃的都买不了,只能靠自己在地里刨食。 以朱樉和朱棡那两下子,第一季收成之前他们吃什么?饿着吗? 楚王朱桢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是马皇后亲生的,平时和朱樉朱棡也没多深的感情,但看到这个处置,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把自己代入了一下。 他在武昌的封地上虽然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要说他对百姓有多好,那也谈不上。 如果哪天父皇派人去武昌查一圈,他会是什么下场? (第六更,继续卷,求支持!) 第171章 下罪己诏(第七更) 齐王朱榑站在人群中,脸都白了。 他今年刚去封地就藩,还没几个月就回来过年了。 他在封地上,倒是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但这不是不想干,是还没来得及。 他脾气暴,下手狠,狠毒程度未必在朱樉朱棡之下。 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就没少打骂下人,去了封地之后更觉得天高皇帝远,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可现在看到二哥三哥的下场,他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停地转:还好还没来得及,还好还没来得及。 以后在封地上,哪怕把自家的墙踹塌了,把树砍光了,也绝对不能把脾气撒在百姓身上。 一辈子当农民,那还真不如死了啊。 角落里,鲁王朱檀又往墙根缩了缩。 他现在的心情已经不是庆幸了,是感恩。 感恩刘先生当初只是扇了他几巴掌,感恩父皇只禁了他一年的足。 跟二哥三哥比起来,他那点惩罚简直就是挠痒痒啊。 这个时候的朱檀,居然莫名觉得圣贤书真好啊,自己幸亏岁数小,还能改正啊。 他还是个孩子,三观还没有完全肃立,这个时候他学到了一个道理,只有对百姓好,才能被父皇认可,自己以后一定要这么做! 朱棣站在人群中,始终一言未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翻腾的东西比谁都多。 他当然不在乎那两个哥哥被怎么处置,朱樉他看不起,朱棡跟他明争暗斗,基本上就是互相看不顺眼,也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虽然表面还能维持个兄友弟恭的样子,实际上他们心里都清楚,谁也没把谁当真兄弟。 但此刻朱棣心里想的不只是这两个不争气的哥哥,他在想自己。 他在北平待了这么多年,一门心思都在打仗上。 今天跟北元打,明天跟残元打,后天跟朵颜三卫打。 打仗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爱好。 他在北平的名声不差,百姓提起燕王殿下,都说那是守护北平的战神,每次北元来犯都让他打得嗷嗷叫,保得一方平安。 但要说他对百姓有多好,那不沾边。 他没祸害过百姓,也谈不上什么爱民如子,顶多就是各干各的,我打我的仗,你种你的地。 除此之外,朱棣也亲自出面安抚过流民,重视生产什么的。 但他的目的不是关爱百姓,而是想要人口充实军队,想要粮食当粮草打仗。 只能说Judy一生初心不改,就是爱打仗。 至于百姓,他是真不欺负,也真没多关心。 以前他对这种事无所谓。 他是藩王,他是将军,他的职责是守土卫国,百姓的事有地方官去管,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没有行政权。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到父皇因为二哥三哥凌虐百姓的事气得差点晕过去,他看到刘策站在大殿上字字如刀地说出替百姓出一口气时,父皇眼睛里的光。 他知道,他之前做的可能不是很对。 在他父皇心里,对百姓好不好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而是衡量一个藩王该不该被收拾的标准。 朱棣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提了个醒:等回到北平之后,一定要对百姓好一些。 不是为了什么爱民如子的虚名,而是为了不步二哥三哥的后尘。 朱元璋处置完两个儿子,又转过头来,目光在偏殿里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藩王脸上都停了一瞬,那目光又冷又沉,像是在给每一个人敲警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中气不减。 “毛骧。”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从角落里迈出一步,抱拳行礼:“臣在。” “你亲自带人,即刻出发去西安和太原,把这两个畜生在封地上犯的事一桩一桩给咱查清楚。” 朱元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每一桩案子都要记录在册,被害百姓的姓名、受害年月、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个都不许漏。 查完之后,从内帑拨银子,按人头赔偿抚恤,死了人的,每家抚恤银五十两,被打残的,三十两,被占了田产的,田地原数归还,另补银十两。 咱要让天下人看看,咱朱元璋的儿子犯了法,不是白犯的,也要给赔偿!” 毛骧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停,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另外,给咱拟一道罪己诏。” 罪己诏。 这三个字一出来,连朱标的脸色都变了。 他是太子,熟读经史,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自古以来,皇帝下罪己诏无不是在大灾大难、国本动摇的时候。 地震了、大旱了、蝗灾了、外敌打进来了,皇帝才会下一道罪己诏向上天和万民谢罪。 因为儿子作恶而下罪己诏的,他翻遍史书也找不到一个先例。 “父皇...” 朱标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劝阻。 朱元璋抬手止住了他,眼神里的疲惫和坚定混在一起,让朱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咱教子无方,才让这两个畜生祸害了那么多百姓,这是咱的罪过,咱得认。” 老朱的声音平缓下来,没有了方才的暴怒和杀气,只剩下一种老农式的朴实和执拗:“天下的百姓是咱的子民,咱的儿子欺负了咱的子民,那就是咱这个当爹的没教好,咱不认这个错,天下人怎么信咱?” 马皇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的悲痛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心疼儿子,而是掺杂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对丈夫的钦佩,有对自己的自责,也有对那些受害百姓的愧疚。 她心里很清楚,朱元璋能做到这一步,不是做给谁看的,是真心的。 这个从凤阳走出来的男人,坐了十五年的龙椅,骨子里还是那个会把一碗粥分给邻居的朱重八。 刘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受到的震动不比任何人小。 他来自后世,太清楚朱元璋是个什么样的皇帝了。 杀功臣、剥皮楦草、洪武四大案、动辄诛九族,在史书上留下了一个冷血残酷的形象。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朱元璋,不但没有偏袒自己的儿子,反而剥夺了他们的爵位,派锦衣卫去替百姓讨公道,甚至还要为此下罪己诏。 罪己诏。 历史上真正下过罪己诏的皇帝屈指可数。 说来幽默,刘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居然是崇祯,那个在大明最后时刻接连下了六道罪己诏的末代皇帝,一边下罪己诏一边往歪脖子树上吊。 想到这里,刘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觉得这个联想多少有点黑色幽默了。 (第七更,继续卷!) 第172章 心病(第八更!) 不过刘策很清楚,现在的朱元璋和历史上的朱元璋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历史上的这个时候,马皇后已经病逝,朱雄英已经夭折,朱标也只剩下最后几年寿命。 接二连三的打击把朱元璋心里最后一点温度都抽干了,让他从一个有血有肉的朱重八变成了一个只认规则和利益的政治机器。 可现在不一样。 马皇后在,朱标在,朱雄英在,朱家最重要的人一个都没走。 只要这些人还在,朱元璋就还能是朱重八,还是一个有感情的人。 刘策暗自点了点头。虽然他平日里觉得老朱这人脾气暴躁、动不动就砍人脑袋,但今天这一番操作,确实让他对这个洪武大帝多了一层敬意。 朱元璋吩咐完这一切,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他缓缓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扶咱回去休息一下吧。” 两个太监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他的手臂。 朱元璋转过身,又回头看了一眼马皇后和朱标,然后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刘策身上。 “妹子,标儿,还有刘策小子,你们都过来,其他人,都先散了吧。” 说完,他便让太监扶着,慢慢往殿后走去。 马皇后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跟了上去。 朱标拉了拉朱雄英的手,示意他跟着太监先回东宫,然后也快步跟上。 刘策站在原地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偏殿里那些还处于震惊状态中的藩王们,然后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偏殿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楚王朱桢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低声对身边的齐王朱榑说了一句:“今天这事,够咱记一辈子了。” 齐王朱榑没接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手心全是汗。 几个锦衣卫上前,把地上昏死过去的朱樉和朱棡拖了起来。 两个人的胳膊被锦衣卫架着,脑袋耷拉着,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往外渗血水,脚上的靴子在拖过金砖地面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们被拖出偏殿的时候,没有一个藩王为他们说话,甚至没有几个人多看他们一眼。 朱檀最后一个走出偏殿。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殿内那三张还没收拾的大圆桌。 桌上杯盘狼藉,有些菜还没动过几筷子,有些酒洒了半杯,炭火在铜盆里还在噼啪作响,但整个屋子已经空空荡荡的了。 一场本来温馨热闹的接风宴,就这么散了。 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快步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一路上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一句话:以后千万千万不能惹刘先生,见到他也得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惹不起啊。 朱元璋的寝宫里,烛火摇曳。 老朱半靠在龙床的软垫上,魁梧的身躯陷在锦被里,脸上的潮红已经退了大半,但眉宇之间仍挂着一层挥不去的倦色。 两个太监轻手轻脚地替他脱了外袍和靴子,又端了盆温水来擦了脸。 老朱闭着眼睛任他们伺候,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长途。 他已经十五年没亲自上手揍过人了。 当皇帝,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人人头落地,哪还用得着自己挥拳头? 今天这两脚外加一顿拳脚,把他积攒了十几年的体力一口气全掏了出来。 再加上刚才那阵急火攻心,这会一躺下来,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疲惫。 马皇后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老朱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心,眉头始终没松开。 她回头看了刘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来看看。 朱标也站在床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的布料,脸上的担忧写得明明白白。 刚才父皇差点晕过去那一幕还刻在他脑子里,他怕父皇的身体真出什么问题。 刘策走上前,在床边半蹲下来,伸手搭上老朱的脉门。 手指刚触到老朱的腕部,他就感受到了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搏动。 他又抬眼看了看老朱的面色,借着烛光仔细观察了瞳孔和眼白的颜色,然后松开手,站起身来。 “陛下身体无碍。” 刘策的语气很笃定:“就是方才太过激动,气血上涌,又亲自动手费了力气,事后疲惫是正常的,歇息一晚就好。” 马皇后和朱标同时松了口气。 但刘策还没说完。 他看了一眼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的老朱,又补了一句:“陛下的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是心病。” 心病。 这两个字一出来,寝宫里安静了好一会。 马皇后微微偏过头去,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照出了眼角那几道被岁月刻出来的细纹。 她没有说话,但嘴唇抿得很紧。她何尝不知道这是心病? 她自己也是心病啊。 从刚才到现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两个儿子的事,胸口堵着一团棉花,现在是想哭也哭不出来。 她不是一个喜欢把情绪挂在脸上的女人,当了这么多年皇后,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悲喜都压在心里。 可今天这件事,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朱标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朱元璋微微发白的鬓角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记得小时候父皇把他抱在马背上教他骑射的样子,那时候父皇的脸上还没有这么多皱纹,胡须也还是乌黑的。 如今不过五十出头,鬓边已经添了白丝。 这些白发有多少是为了朱家的江山熬出来的,又有多少是被自己这些不争气的儿子气出来的? 朱元璋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地望着床顶的帷幔,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刘策小子说得对,咱这就是心病,可这个心病也治不好了。”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那弧度像是在笑,却活脱是在苦笑里掺了自嘲,又掺了某种深可见骨的无力感。 “那两个逆子害过的百姓,被他们阉了的娃儿,被他们打死的庄户人,被他们抢了田产的农户...这些人再也活不过来了,那些受过的罪也挽不回来了,咱就算把这两个畜生千刀万剐,他们欠下的债也还不清。” 朱元璋说完这句话,放在锦被上的大手缓缓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第八更!) 第173章 关于善后的办法(第九更) 马皇后和朱标的神色更加复杂了。 今天这一天,本是满心欢喜地等着儿子们回来吃顿团圆饭。 马皇后今天早上还特意吩咐御膳房多做几个朱樉爱吃的菜,朱标也提前拟好了过年的行程安排,想着趁这次藩王齐聚的机会好好叙叙兄弟情谊。 谁也没想到,团圆饭没吃成,倒差点把老朱气昏过去。 刘策站在一旁,看着老朱那副模样,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说真的,他不想把老朱搞成这样。 他来告状,是为了让那两个畜生不再祸害百姓,不是为了把朱元璋气出病来。 他和朱元璋处了这几个月,虽说嘴上从来不饶人,该怼就怼该骂就骂,但他心里对这个草根出身的皇帝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的。 老朱脾气暴归暴,对他刘策却是真的不错。 赏金赏宅子赏金牌,特许他不跪,被他当面骂像傻子一样也不真生气。 其中即使有善念常驻的效果,但这份知遇之恩,他也还记着。 可没办法,他不能违背自己的原则。 重来一次,他依然会这么选。 看到朱樉和朱棡在医馆里骂百姓是贱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不揍他们,不押着他们来告状,不替那些无声无息的百姓讨个公道,那就不是他刘策了。 他的脊梁骨是直的,弯不了。 哪怕知道这一状告下去会把老朱气成这样,他也得告。 这是他的道。 他如果不这么做,将会比死了还要难受。 寝宫里安静了片刻,朱元璋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朱标身上。 那目光来得突然,朱标愣了一下,本能地站直了身子。 烛光在朱元璋的眼睛里映出两点幽幽的光,那光亮虽然疲惫,却依然透着某种不容糊弄的锐利。 朱标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父皇为何忽然这样看着他,朱元璋先开了口。 “标儿,关于你二弟三弟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这句话语气很平,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的答案。 朱标的表情僵了一瞬。 虽然那僵硬只维持了不到半息就被他迅速压了下去,但朱元璋是什么人?他从最底层到最高位,从乞丐做到皇帝,五十多年的人生里阅人无数。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在他面前耍什么心眼他一眼就能看穿,更何况是他从小养大的儿子? 朱标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他看得清清楚楚。 “父皇怎么忽然有此一问?” 朱标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但声音里那一丝细微的迟疑还是出卖了他。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软垫,目光平静地端详着朱标的脸,像是在看一幅画,又像是在读一本书,细致至极,却莫名给人一种压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闪躲的穿透力:“刚才刘策小子说出这两个畜生的所作所为之后,你的表情告诉咱的。 你当时虽然也震惊,但你的震惊和他们不一样,老五他们是第一次听说,他们是彻彻底底的震惊。 可你的震惊里,有一半是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的猝不及防,还有一半,是早知道会有今天的无奈,这两种表情混在一起,骗不过咱的眼睛。” 刘策站在旁边,心里忍不住有些佩服。 刚才在偏殿里,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两个猪头一样的藩王看的时候,朱元璋居然还有余力去观察朱标的微表情? 这个老朱,刚才可是被气到血压爆表,差点晕过去的人啊。 在那种情绪失控的极端状态下,他的观察力居然还能敏锐到这种程度,连朱标脸上那一瞬即逝的复杂神色都被他精准捕捉到了。 刘策在心里默默地把对老朱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档。 洪武大帝,果然名不虚传。 这副脑子要是拿去搞情报工作,简直就是天生的审讯专家啊。 朱标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是太子,从小到大被朱元璋亲自教导,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父皇面前说谎是什么后果。 他不是不会说谎,朱标的城府在朱家兄弟里是拔尖的,但他的城府从来不往父皇身上使,那是他最敬重的人。 他叹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沉了下去。 “是,父皇,儿臣也不瞒着你了。”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几分难以掩饰的愧疚。 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眼神坦荡又沉重,像是在把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搬。 “关于二弟三弟在封地上的所作所为,儿臣确实有所耳闻,东宫的情报虽然不如锦衣卫那般无孔不入,但和锦衣卫不同的是,儿臣关心各位弟弟,经常派人打探他们在封地的生活。 只是儿臣也没有让人刺探,所以所知不算多,收到的消息,大多是说二弟三弟性格暴烈,偶尔欺压百姓,地方官敢怒不敢言。”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儿臣并不知道他们已做到如此过分的地步,阉割娈童、强占田产、逼死人命...这些事情,儿臣听到的消息里从未提及。 儿臣以为他们只是仗着亲王身份骄纵了些,想着今年父皇把他们全都召回京来过年,儿臣趁这个机会私下找他们好好谈一谈,让他们收敛一些,改邪归正。 可没想到刘先生今天在偏殿上把事情全都挑开了,儿臣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骄纵二字,已是不折不扣的禽兽之行。” 寝宫里又安静下来。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他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寝宫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了看朱标,开口说了一句:“这跟咱猜的差不多。” 老朱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但朱标听得出来那冷淡底下压着什么。 他太了解父皇了。 真正暴怒的时候喊打喊杀,真正痛心的时候反而面无表情。 当初杀胡惟庸,并且杀其党羽,牵连数万人的时候,老朱的表情那叫一个古井无波,比现在还安静呢。 真正的巨佬,绝对不是动辄歇斯底里的狂叫,而是在绝对的暴怒之下,还能保持冷静的解决掉所有问题。 朱元璋就是这种人。 (第九更!还差一更,今天高低十更!) 第174章 朱标去西安?(第十更!) “你要是早知道他们干的是这种畜生不如的事,以你的性子,肯定不顾及什么大哥不大哥的身份也得告诉咱,不会让他们继续错下去。” 朱元璋说着,语气里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所以咱知道,你听说的不比咱听说的多多少,这也没有办法。 咱也只以为他们是脾气暴了些,偶尔欺负欺负百姓,没闹出什么大事,谁能想到这两个混账比咱想象的畜生百倍千倍。” 马皇后在一旁听完了父子俩这番对话,表情从最初的不可置信逐渐变成了复杂的沉默。 她的目光在朱标脸上停了很久,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有对朱标隐瞒消息的心酸,有对他初衷的理解,有母亲对儿子天然的心疼,也有皇后对太子处事不周的担忧。 她向来最了解朱标。 这个大儿子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亲眼看着他从一个粉团一样的小娃娃长成了如今沉稳持重的太子。 朱标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心思缜密,手腕也够用,但骨子里是温和的。 他想护着弟弟,想让弟弟们改邪归正而不是被严惩,所以她完全能理解朱标为什么把那些消息压在心里没说出来。 可理解归理解,她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酸。 她在想,如果自己的二儿子和三儿子能有朱标一半的心善,能有朱标一半的仁厚,哪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朱标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痛苦:“这件事情,儿臣确有不小的责任。”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若是儿臣刚听说他们为恶的消息时就告知父皇,由父皇出言训诫乃至惩处,至少能让这两个混账早些收敛。 后面的百姓们,也不用再被他们凌虐致死,那些被他们害了的人,儿臣虽没有亲手加害,但儿臣的隐瞒让他们没能及早得到公道,儿臣实在愧对他们。” 他说完,微微低下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闪了闪,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马皇后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更酸了。 她伸手拉住了朱标的袖子,轻轻拽了拽,示意他不要太自责。 可她自己也没法说太多安慰的话,因为此刻她的心情实在太复杂了。 一边是二儿子三儿子的恶行,一边是大儿子的自责,她这个当娘的心像是被撕成了好几瓣,哪一瓣都在疼。 朱元璋倒是没有什么表情。 他看着朱标低垂的头,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开口了。 “此事你确有责任。” 这句话不重,但砸在朱标耳朵里像是锤在心上。 他低着头,准备接受父皇的训斥。 可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你就亲自去一趟西安和太原吧。” 朱标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朱元璋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精光四射的眼睛。 “替咱安抚一下两地百姓,告诉他们,朱家的皇帝知道自己儿子做了畜生事,已经亲自削了他们的爵位,把他们圈禁在宫里当一辈子农民。 告诉他们,咱朱元璋的儿子犯了法,也要承担罪过,同时,咱也会认错,也会赔偿受难之人,让他们知道,是咱对不起他们。”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决断力:“另外,两地出了这么大的事,地方官多少也有失察之责。 你去之后仔细看看,该换的换,该提的提,提拔一些靠谱的官员上来,免得两地因为藩王被废而生出什么祸乱,更让百姓吃苦头。” 朱标愣住了。 他没想到父皇不但没有训斥他,反而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了他。 去西安和太原善后,这意味着父皇依然信任他,依然觉得他这个太子有能力把事情处理好。 马皇后也愣了一下。 她去让标儿亲自跑一趟西安和太原,这大冬天的,路上得多辛苦? 但她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 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有够分量的人去善后。 朱樉和朱棡虽然不孝,但毕竟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嫡子。 剥夺了他们的爵位之后,换一个普通官员去处理善后事宜,根本镇不住场子。 只有朱标这个太子亲自去,才足够分量,才能让两地的官员和百姓真正感受到朝廷的诚意。 朱标何其聪明?那完全就是个有文化的朱元璋,所以他也是顷刻之间就想通了其中关节。 所以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自责和痛苦被一种更深沉的担当所取代:“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皇所托。” 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他把事情交代完,那股强撑着的精神劲也终于散了。 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把这个五十五岁的老人重新按回了软垫里。 现在他什么也不想做了,只想歇一会。 马皇后伸手替他把锦被往上拉了拉,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熟睡的孩子。 刘策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心里一直在转。 他的目光在朱元璋闭目养神的脸上停了停,又在朱标身上停了停。 老朱这一手安排,确实漂亮。 这么大的事情,从暴怒到处置到善后,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 他不得不再次承认,这个从最底层走出来的男人,脑子聪明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哪怕被儿子气得差点晕过去,脑子一旦转起来就比谁都快,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让朱标去西安和太原善后,这步棋尤其妙,既给了太子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又让两地的百姓看到朱家的诚意,免得发生骚乱。 可刘策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让他怎么都放不下心来。 历史上,朱标就是去了一趟西安之后回来就死了。 虽然那件事发生在洪武二十四年,离现在还有好些年的光景。 虽然如今历史的时间线已经因为他的介入而提前了太多,蝴蝶翅膀扇得呼啦啦响,谁也不知道后来的事还会不会按原来的剧本走。 但朱标去西安这五个字,还是让刘策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他给朱标开的降压药一直在吃,朱标现在的身体状况比历史上同期好了不止一筹。 可刘策是个大夫,他的职业本能告诉他,这种事情半点不能心存侥幸。 朱标是太子,是大明国本,是朱元璋的命根子,也是马皇后的心头肉。 如果朱标真的出了什么事,老朱绝对会疯掉,马皇后也承受不住,而大明帝国这艘巨轮也会在瞬间失去航向。 到时候尸山血海,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 让他一个人出远门,路上万一有个闪失,天就塌了。 刘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行礼。 “陛下,臣请愿和太子殿下一同前去。” (十更!我做到了大佬们!累麻了!写的快可能有点错别字,大家可以指正一下,看到之后一定会改正的。) (明天继续卷!保持十更虽然够呛,但也一定多发,除非身体不允许,不然就尽量一直多发,再度多谢各位的支持!) (最后依然是: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求小礼物!!!) 第175章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刘策这番话说得坦荡又周全,朱标听了之后,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他站在原地,看着刘策那张年轻却始终沉稳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刘先生是为了我,是为了朱家的颜面,才肯放下他那个视若性命的医馆,主动要陪我走这一趟啊。 他那个医馆从开业到现在,现在虽然不至于人满为患,但病人也经常有,有些重病之人来了的时候,他更是早忙到晚,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那个晚秋姑娘刚搬进他府里才几个月,两个人正是情浓的时候,他居然舍得暂且放下这一切,陪自己去西安。 朱标是越想越感动。 善念常驻的效果在他心里一波一波地翻涌。 加上刚才朱樉和朱棡的事情刚发生,他亲眼看着自己那两个亲弟弟干的禽兽之事,再看刘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对自己这般真心实意。 两者相对比之下,刘策的形象在他心里简直高到了天上去。 他心想,自己如果有刘策这么好的一个弟弟,那该多好啊。 朱元璋和马皇后那边,心里想的和朱标差不多。 此事虽是刘策挑起来的,但刘策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百姓,理直气壮,毫无指摘。 现在他又肯暂时放下医馆的事陪朱标去西安,显然就是担心朱标的身体。 这份关心,和他们这些当爹当娘的对儿子的关心如出一辙。 对于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这一家三口来说,刘策给他们的感觉,早已不是一个臣子对皇室的服务,而是一种类似家人之间的温暖。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还是没有说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的那个念头。 如果刘策真是他们的儿子,那该多好。 如果有这样一个儿子,又硬气又正直,又有本事又有担当,那他们两个真是高兴得能多活十年。 老朱的脑子转得有多快? 他心里那个念头刚转完,立刻就有了主意。 他靠在软垫上,把脸上的表情从疲惫调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认真,看着刘策说道:“刘策小子,你这个要求要咱答应也容易,但你也得答应咱一个条件。” 刘策正准备等老朱点头,听到这话,额头上顿时浮现出一排问号。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老朱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才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说道: “陛下,我这是为了太子殿下的身体情况和那些被残害的百姓们去的,我这是有功啊,结果你可倒好,现在居然还要跟我提条件?” “功是功,条件是条件。” 老朱面不改色,大手一挥:“这是两码事。” 刘策嘴角抽了抽。好你个老朱,我明明是为了你儿子好,为了你们朱家的江山稳固,不惜长途跋涉跑一趟大西北,结果到你嘴里就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既要又要还要是吧?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啊! 不等刘策开口拒绝,朱元璋便一脸认真地抛出了他的条件:“还是之前说过那件事,咱要让你拜咱当义父。你答应此事之后,咱就答应你和标儿一起去西安太原,怎么样?” 这话一出,寝宫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伺候的太监和宫女全都把脑袋往下低了三分,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的耳朵只是个摆设。 但他们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波涛汹涌。 陛下要收刘先生当义子? 这是第几次了? 据说上次在东宫家宴上陛下就提过一次被拒了,这次居然又来? 而且还是在陛下刚被两个亲儿子气完的时候?这咋这么奇怪呢? 刘策的表情就更精彩了。 他仿佛听错了一样,眨了眨眼,又朝四周看了看,确定老朱是在跟自己说话之后,才用一种震惊中带着荒谬和不解的语气说道: “陛下,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这是为了太子殿下的身体情况和那些被残害的百姓们去的,我这是有功啊!结果你可倒好,现在居然还要占我便宜,这合适吗?” “怎么就占你便宜了!” 老朱一听这话就急了,胡子都翘了起来:“咱收你当义子,那是抬举你!天底下多少人排队都排不上,你小子倒好,一脸嫌弃!” “上次就说过了,我不要这个抬举。” 刘策一摊手,语气无辜得很,“我就想安安静静开个医馆,给百姓看看病,没事晒晒太阳喝喝茶,陛下您要是真想抬举我,不如多给我拨点银子,医馆最近药材有点不够用了。” “银子的事回头再说!” 老朱一摆手,根本不接这个茬,手指点着床沿,振振有词地说道:“你小子把咱气得现在浑身没劲,脑袋都晕晕乎乎的,你不该补偿补偿咱? 你把咱妹子都气哭了,还得害标儿跑这一趟,你说你是不是得补偿补偿咱?叫咱一声爹就这么难吗?” 刘策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傻眼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就一句话:你他妈在逗我? “陛下。” 刘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一个相对正常的频率上:“您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我揍那两个畜生,是因为他们凌虐百姓,我替您的子民讨公道,我把您气着了,那是因为您知道了真相之后自己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您不能把您儿子造的孽算到我头上吧?” 朱元璋被他这一连串话噎得胡子抖了三抖,偏偏又反驳不了。 因为刘策说的每一句话都占着理,他想驳都不知道从哪下嘴。 “还有啊。” 刘策乘胜追击,一脸正色地说道:“您说出这么没良心的话也就罢了,干什么非要我叫您一声爹?我不想认!” 老朱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巴掌拍在床沿上,震得锦被都跟着抖了抖:“让你叫咱一声爹还委屈你了不成?” 刘策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那倒不委屈,以您的年纪给我当爹,那确实绰绰有余了,而且天地君亲师,您是君王,确实地位和父亲差不多,甚至犹有过之。” 他说到这里,老朱的脸色刚缓和了半分,还没来得及开口,刘策下一句话就紧跟着甩了出来:“但还是上次的话,我在心里拿您当朋友,不太想吃这个亏啊。” 第176章 老朱又双叒叕绷不住了 当朋友。 这两个字一出来,寝宫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旁边的太监们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 他们死死咬着后槽牙,拼命告诉自己不能笑,绝对不能笑。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刘先生啊刘先生,您能不能给陛下留点面子? 您这番话要是传出去,让外头的臣工们知道堂堂洪武大帝两次想收人当义子两次被拒,理由居然是我不想吃亏? 那陛下的脸往哪搁啊? 但他们转念一想,以刘先生的胆量和特立独行的性格,干出这种事来,好像也并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 毕竟他连在御书房里指着陛下的鼻子说他是昏君这种事都干过,拒认义子算什么? 常规操作。 可他们这些下人能说什么呢? 只能继续低着头,只恨自己听到了太多不该听的东西,回头会不会被陛下警告收拾,那可就不好说了。 朱元璋靠在软垫上,表情复杂得很。 说真的,他也觉得自从和刘策相处以来,他跟刘策的关系就像是一对忘年交。 刘策对他虽然尊重,但也经常不给他面子,让他多少有点下不来台。 可偏偏老朱看着刘策那副样子,心里就喜欢得不行。 尤其是刘策那一身正气、宁折不弯的劲头,让老朱觉得稀罕极了,因为这种特质连他自己都没有。 他可以杀伐果断,可以刚猛霸道,但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计算的刚直,他做不到。 所以这两个人的关系,还真有一点像莫逆之交的忘年交,很奇怪。 但有一说一,老朱对刘策的喜欢,其实也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毕竟他的岁数在这摆着,刘策的年纪和他的儿子差不多,嗯,比朱棣稍小一两岁的样子。 他看刘策的时候,有时候就是会不自觉地用看儿子的眼光去看。 他是真想收刘策这个义子。 他这辈子收了那么多义子,沐英、李文忠等等,哪个不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上赶着两次被拒还不死心。他就没这么想过让一个人叫自己爹。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父皇被拒绝后那副又气又无奈又舍不得发作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开口了。 “刘先生。” 朱标的声音温和而恳切,比平时少了几分太子的威严,多了几分兄弟之间的亲近:“我虽然一口一个先生叫着你,但实际上你是比我小了七八岁的,在我心中,你也确实是和弟弟一样亲切可靠。” 他停了一下,目光诚挚地看着刘策,继续说道:“比方说这一次,你要跟着我去西安,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的身体考虑,怕我在路上有个什么闪失。 对此,我心中是既感激又感动,说实话,如果有这样一个弟弟,我真的会很开心。” 朱标这番话没有直接劝刘策认朱元璋当义父,说的话也和上次在东宫家宴时差不多,只不过这一次更加情深意切了几分。 他的语气不是太子对臣子的命令,甚至不是兄长对弟弟的要求,而是一种坦诚的表达。 我把你当弟弟,我很珍惜你这个人。 刘策听了这话,倒是没有像面对老朱时那样浑身写满拒绝。 他对朱标确实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好感。 从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开始,朱标对他一直不错。 哪怕没有善念常驻这个技能的时候,朱标对他就像对弟弟一样照顾。 即使那个时候朱标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朱雄英考虑,但作为一个太子,不管是态度还是生活细节上,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那件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月白色锦袍,每月拨银百两的诊金,在御书房里替他说话的情分,这些事刘策都记着。 这个史上第一强的太子,他是真觉得不错。 也正如朱标所说,朱标比他大个七八岁,两个人以兄弟相称,那也颇为不错。 至少自己没吃亏不是? 所以刘策很坦然地转过身,对朱标拱了拱手,说道:“承蒙殿下如此抬爱,如果太子殿下不嫌弃,那从此以后我也以大哥为称呼叫你,你也不必叫什么先生了,叫我名字,或者叫贤弟,都可以。” 这话一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朱标愣得最厉害。 他本来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让刘策知道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并没有真的指望刘策会答应什么。 毕竟他父皇两次想收义子都被拒了,他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应该也没那么大的面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刘策居然直接答应了。 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朱标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狂喜。 他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刘策的手,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好!贤弟!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朱标的亲弟弟!”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朱标当了这么多年太子,在人前从来都是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的,可此刻他实在是绷不住了。 他太高兴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仿佛他所有的弟弟在他心中,都没有刘策的地位更高了。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刘策的为人和本事他看在眼里,刘策对朱雄英的照顾他记在心里,刘策替他查出高血压、给他开药调理身体的恩情他更是刻在骨头里。 今天能认刘策当弟弟,那可真是让朱标开心得不得了。 刘策也笑着拱了拱拳,语气轻松地叫了一声:“小弟见过大哥。” 朱标拉着他的手,激动得又说了两个好字,回头看向马皇后和朱元璋,想要跟他们分享这份喜悦。 马皇后看着这俩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心里虽然还有点酸,但看到标儿这么开心,看到刘策这么自然而然地叫了一声大哥,她也不由得觉得暖和了几分。 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挺拔如松,倒真像是亲兄弟一样。 可就在这满屋子的温情时刻,有一个人彻底绷不住了。 朱元璋靠在软垫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朱标拉着刘策的手,一口一个贤弟。,刘策笑呵呵地叫大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然后整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脑子里来回盘旋着几个念头,每一个都让他心态炸裂。 老朱又双叒叕绷不住了。 第177章 刘策也是个黑芝麻汤圆 咱想认这小子当义子,两次! 两次都被拒绝了! 理由还是什么狗屁的不想吃亏、忘年交、你这是占我便宜! 每句话都流氓到了极点,每句话都气人到了极点。 可标儿就说了一句想认他当弟弟,他直接就叫大哥了! 连犹豫都没犹豫!连条件都没提!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叫了! 合着在刘策这小子心里,标儿比咱重要是吧?咱这个当皇帝的还不如标儿面子大是吧? 老朱此刻的表情,就像一个被渣女无情抛弃的老实人,整个人傻在床上,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看看朱标,又看看刘策,再看看马皇后,最后目光又回到刘策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骂两句,想拍一下床沿,想说你小子怎么这么不给咱面子。 可话到嘴边,看着朱标那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能在这时候扫了标儿的兴。 今天已经够乱的了,标儿难得这么高兴。 本来标儿的身体就不好,他要是这时候发作,到时候标儿不高兴,妹子又该说他不懂事了。 可老朱心里那个委屈啊。 他看着刘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咱早晚得让他心甘情愿叫咱一声爹。 不达目的,咱就不叫朱元璋啊! 马皇后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说真的,在她心中,也早就有收刘策为义子的念头了。 这个年轻人,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沐英和李文忠的许多优点。 沐英的忠勇,李文忠的刚毅,那些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最闪光的品质,在刘策身上全都能找到,而且更加纯粹。 沐英虽然忠勇,但有时过于谨慎,做事总要掂量再三。 李文忠虽然刚毅,但性子机敏,聪明到了极点,言语总是恰到好处。 可刘策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未经雕琢的浑金璞玉之气,正气得坦坦荡荡,刚直得理直气壮,好像世间所有的权贵和规矩在他面前都是透明的。 怎么想怎么满意。 哪怕刘策是今天让她着急上火、把她两个儿子狠揍了一顿的罪魁祸首,她依然喜欢。 可马皇后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点什么,刘策就先动了。 他的目光从老朱那张写满不爽的脸上扫过,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 他心想,我不惜长途跋涉陪你儿子跑一趟大西北,结果你倒好,反过来拿这个当条件要挟我,非要我叫你一声爹,还说什么补偿你,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这口气他刘策要是就这么咽下去了,那他就不是刘策了。 就以为朱标是黑芝麻汤圆是吧?我刘策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眼见着老朱现在只是有点不爽,还没多说什么,刘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转过身,面向马皇后,整了整衣袍,然后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行得比平时对任何人都要恭敬,腰弯得比平时更深了几分,动作也比平时更郑重其事。 “娘娘。” 刘策直起身来,目光坦然地看着马皇后,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温和与诚恳:“说真的,咱们虽然接触时间不算太长,但您对我照顾颇多。 我知道您的性格极好,堪称千古第一贤后,我自幼无父无母,在我心中,您就像是母亲一样。” 马皇后怔住了。 刘策继续说道:“今天打了秦王和晋王,虽然出自本心,是为了替百姓讨公道,但却无意间伤及了您的心,害得您着急上火,我心里实在惭愧,请受刘策一拜。” 说完,他又是一揖到底。 这番话一出来,寝宫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极了。 朱标站在旁边,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嘴角浮起一丝会心的笑意。 他心思缜密,当然听得出来刘策这番话里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真心实意地对母后表达敬爱和歉意,另一层嘛,就是故意说给旁边那个坐在龙床上吹胡子瞪眼的人听的。 马皇后的眼眶微微红了。 这话一出,虽然不算是认马皇后为义母,但也算是非常大的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并且还提及了朱樉和朱棡的事情,以此为由,可以说是情商非常之高了。 如果说马皇后心中对此有一点点记恨的话,都会因为这一句话而消失,更别说马皇后本来就没记恨这件事情了。 说真的,马皇后方才在偏殿里就已经想通了,那两个逆子是咎由自取。 可刘策还是特意走到她面前,郑重其事地解释了一番,还给她鞠躬赔礼。 这份心意,比什么话都珍贵。 她站起身来,亲自上前扶起刘策,双手托着他的手臂,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欣慰。 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纹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在我心中,你也像是我的孩子一样。” 马皇后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能遇见你,确实是我们一家的福气。 若是没有你,雄英八成已经不在了,标儿和我的身体肯定也垮了,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又怎么会因为这些事情而记恨你呢?” 她停了一下,目光微微低垂,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叹息:“更别说樉儿和棡儿,他们也是咎由自取,你打他们,也算是为天下百姓出一口气,我若因此记恨你,那也就不配为人了。” 马皇后说完,表情虽然还有一点点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 刘策肯跟她解释这些事情,就说明刘策确实是怕她着急上火,就和刘策自己说的一样。 在他心里,把她当娘一样了。 这让马皇后心中大感欣慰,方才因为朱樉和朱棡那两个逆子而生出的伤心和难过,也都被这份欣慰冲淡了大半。 虽然那两个不孝子实在不好,但又得了刘策这样一个如同亲儿子一样的人,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说真的,刘策说这番话,确实有一半是为了气一气老朱,小小报复一下刚才老朱那些不讲道理的话。 但在另一半,在马皇后面前,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在他心中,马皇后确实很像一个母亲。 虽然两人接触不算太多,就是给朱雄英治病那阵子常有碰面,后来查出马皇后身体有隐患让她一直调养,确实没见过太多面。 但每一次见面,马皇后给他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温和、慈爱、发自内心地关切着他的冷暖。 之前在御书房老朱要发作的时候,是马皇后在中间拦着。 后来老朱逼他进锦衣卫的时候,也是马皇后多次求情。 这些情分,刘策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第178章 老朱气晕了(第四更) 马皇后确实是一个心存仁慈的千古贤后。 就是不知道为啥能生出朱樉和朱棡这俩畜生来。 看他们俩性格暴躁的样子,八成是随了老朱。 可老朱虽然有时候也残暴,但基本都是针对贪官和动摇自己统治的人,对百姓可并不残暴。 这两个畜生可真不知道是随了谁。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情也是好得不得了。 他刚才认了刘策当贤弟,现在又看到母后和刘策之间这般亲近,只觉得这个贤弟跟自己越来越像一家人了。 有这样一个贤弟,当真是他朱标的福气。 可全场唯一不爽的人,此刻已经是彻底绷不住了。 朱元璋靠在软垫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马皇后和刘策之间来回扫射。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胡子也跟着抖了三抖。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盘旋着几个让他心态炸裂的念头。 你把咱妹子当母亲,还把标儿当大哥。 两个都认了,就是不认咱? 咱想收你小子当义子,你拒绝了两回。 标儿想认你当弟弟,你当场就叫大哥。 妹子没说想认你当儿子,你倒好,主动上去就是一番掏心窝子的话。 合着全家上下,就咱一个人不配是吧? “刘策小子!” 老朱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床沿上,声音又气又急又带着几分委屈:“你是不是在故意气咱?你认标儿当哥,把咱妹子当娘,就是不认咱当爹是吧?” 刘策转过身来,看着老朱那副又气又急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心里那口被老朱方才那番歪理所堵住的气,总算是畅快淋漓地吐了出来。 他脸上挂着一个不卑不亢的笑容,对朱元璋抱了抱拳,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都在往老朱心口上戳。 “陛下说笑了,您可是天下共主,千古一帝,身份自然不能和其他人相提并论。 就算我想认您当爹,也不是能轻易叫出口的,更别说我根本就不想啊,所以您还是别提这事了。” 朱标属实绷不住了,头转向一边,强行压下嘴角。 马皇后也觉得颇有意思,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朱元璋张着嘴,整个人僵在软垫上,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鸡蛋。 他抬手指着刘策,手指头抖了抖,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可刘策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好了,陛下、娘娘,我和太子殿下要研究一下去西安和太原给那两个混账擦屁股的事了。” 刘策一边说一边走到朱标身边,一把拉住朱标的袖子:“我们先去东宫,回见。” 说完,拽着朱标就往殿外走。 “你个混账!你给我回来!” 朱元璋的咆哮声从身后追出来,震得寝宫的窗棂都跟着嗡嗡响。 可刘策头都没回,拉着朱标几步就跨出了殿门。 两人真和亲兄弟一样,都穿的同款月白袍子,只是刘策比朱标高一些而已,俩人离远了看就和复制粘贴一样,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快得像是早有预谋。 朱标被他拽着往外走,连回个头跟父皇母后道别的工夫都没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蚌埠住的笑意。 寝宫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靠在软垫上,胸口一起一伏,胡子翘得老高,两只眼睛瞪着空荡荡的殿门,像是要把那扇门瞪出两个窟窿来。 刚刚那道声音在寝宫里打了个转,除了把旁边的太监吓得缩了缩脖子之外,什么回应都没收到。 他气得一巴掌拍在床沿上,震得锦被又抖了三抖,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显然是气得够呛。 当然,这种气和他方才在偏殿里暴揍朱樉朱棡时的暴怒那是完全不同,甚至堪称判若两人。 一个是真怒,一个是气乐了。 马皇后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不急不缓,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她一边给老朱顺气一边心想,这个刘策,胆子是真大。 刚才在偏殿里把两个亲王揍成猪头,在大殿上当着一群藩王的面告状,现在又把皇帝气得直瞪眼。 这一桩桩一件件,换别人够砍十次脑袋了,可偏偏这小子做起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这个混账小子,他就是故意气咱的!” 老朱指着殿门的方向,对马皇后控诉道,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恼火:“咱刚刚说那番话虽然不中听,但那不是咱的真心话,那是个台阶! 这小子脑子好使着呢,我不信他没听懂,他就是故意的,这个混账连台阶都不踩,还回捅咱一刀! 你看到了没有?他认标儿当哥,把你当娘,就是不认咱当爹!他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的!混蛋啊!” 堂堂洪武大帝气的骂骂咧咧,那也是相当搞笑。 马皇后手上拍背的动作没停,声音温温和和的:“你也知道你刚才那番话不中听?那你还说,就算不是真心的,那也不好听啊。 人家刘策明明是为了正义、为了百姓,你倒好,拿这个当条件要挟人家,非要人家叫你一声爹,换谁谁不气?” “咱...” 老朱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有点理亏。 但他是谁?他是朱元璋,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认错。 他很快找到了新的角度,梗着脖子说道:“咱那不也是真心的嘛!咱是真想收他当义子!这小子越是这样,咱就越稀罕他。 你看看他刚才那副样子,脊梁挺得笔直,说话不卑不亢,连跑路都跑得理直气壮,咱这辈子见过多少人在咱面前点头哈腰,能像他这样的,一个都没有!” 马皇后看着老朱这副又气又爱的矛盾模样,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心里明白,老朱对刘策的喜欢,已经到了一个连老朱自己都说不清的程度。 那不是皇帝对臣子的欣赏,甚至不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而是一种几乎本能的好感。 甚至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份好感是从哪来的,反而就是无法抹去。 她不再多想这些,目光落在老朱那张气鼓鼓的脸上,心想,如此也好。 让他跟刘策生点无关紧要的闲气,总比让他一个人躺在龙床上反复琢磨那两个逆子的事强。 气归气,到头来还得是身体要紧啊。 (第四更) 第179章 朱标:这特么也行?(第五更) 与此同时,东宫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朱标被刘策一路拽着从寝宫走到东宫,进了书房才终于撒开手。 他在路上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在无奈和好笑之间反复切换,最后定格成了一种带着纵容的苦笑。 等进了书房关上门,朱标终于憋不住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对面气定神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刘策,苦笑着说道:“贤弟,你这是故意气父皇。他老人家本来刚刚就气得不轻,你还气他一下,岂不是要把他气坏了?” 他这声贤弟叫得倒是顺口,没有半分生疏。 其实在东宫和刘策通信讨论病情和医馆事务的时候,他信里早就这么叫过好几回了,只是今天终于可以当着面正大光明的叫,感觉格外不一样。 刘策在朱标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口,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大哥这话说差了,你想想,陛下生气生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那两个混账的事情生气?越想越气,越气越伤身,而这个时候我若是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简单气一气他,算不算以毒攻毒?” 朱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一阵,他肯定想的更多的还是我死活不肯认他当义父的事,只会为此事气得吹胡子瞪眼,会暂时忘了朱樉和朱棡的事。” 刘策说得一脸理所应当,语气坦荡得像是太医在陈述药方:“比起那两个畜生的事,我这点事算什么?陛下也从来没真生过我的气。 让他暂时忘却那两个混账的事,只考虑我这点不会气到伤身的小问题,你说算不算是帮他恢复身体?” 朱标从没听到过如此歪理。 可是他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悬了好一会,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样也行?” “当然行,怎么不行呢?” 刘策一摊手,表情无辜得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朱标的嘴角抽了抽。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但仔细一想,竟然发现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满嘴歪理,可往深了琢磨,竟然真的有那么几分道理。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老朱这个人,心思重,爱琢磨,一旦有什么事压在心上,翻来覆去能想好几天。 当年胡惟庸那案子刚开始查的时候,老朱连着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翻着供词反复看,越看越气,越气越睡不着。 后来还是马皇后硬把他从御书房拖出来,逼着他歇了两天才缓过来。 而刘策,上次在东宫家宴上拒绝认义父之后,老朱愣是嘀咕了好几天。 每天吃饭的时候念叨两句,批奏折批到一半忽然冒出一句:那小子怎么就不愿意叫咱一声爹呢? 连跟马皇后说话的时候都能拐到这上面来。 那几天老朱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实际上精神头好得很,因为这件事本身不是什么坏事,它只是一个让老朱又气又爱、欲罢不能的小疙瘩。 现在刘策来了个梅开二度。 不但再次拒绝认义父,还当着老朱的面认了朱标当大哥、认马皇后当母亲,唯独把老朱一个人晾在一边。 这种区别对待,以老朱的性格,肯定会嘀咕好一阵子。 到时候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刘策这小子凭什么认标儿不认咱?简直是个混账! 而朱樉和朱棡那些糟心事,反而会被挤到角落里去。 就算偶尔想起来,也会很快被刘策这件事盖过去。 气归气,但那种气和被儿子背叛的痛心之怒完全是两码事。 一个伤身,一个反倒提神。 朱标把茶杯放在桌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的苦笑里带着一丝认命的意味:“也就只有你了,若是其他人敢这么放肆蹦跶,十颗脑袋都没了。” 他这话说得半是感慨半是真心。 他当太子当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在父皇面前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大臣。 别说是故意气父皇了,就是说错一句话都要跪地请罪。 可刘策倒好,不但不跪,还敢站在父皇面前指着父皇的鼻子骑脸输出,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回头还认了太子当哥、皇后当娘,把皇帝一个人晾在龙床上吹胡子瞪眼。 偏偏这样的人,他朱标不但不讨厌,反而打心眼里觉得亲近。 自从认识刘策以来,各种情绪叠在一起,让朱标怎么看刘策怎么顺眼。 哪怕这小子刚才在偏殿里把他两个弟弟揍成了猪头,哪怕这小子刚才在寝宫里把他父皇气得拍床沿,他依然觉得这个贤弟值得,干得漂亮。 刘策倒是无所谓,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刚才的插科打诨切换成了一种更正经的调子: “好了,咱们说正事,西安和太原这一趟可不近,大冬天的赶路,你的身体是个变量,这个可千万马虎不得。 在出发之前,我得先给你做一次全面检查,该带的药提前备好,两种药我开足两个月的量,路上每天按时吃,不能停,不然就会不稳定,身体容易出问题。” 朱标点了点头,脸上的苦笑也收了起来,换成了他惯常的沉稳和认真:“贤弟放心,药我一直按时吃着。 最近头晕的毛病好多了,以前批折子批久了就头重脚轻,现在连着批两个时辰也没事。” “那也不能大意。” 刘策摇了摇头,语气很严肃:“这种降压药只能控制,不能根治,长途跋涉本身就是一种身体负担。 加上你是太子,到了地方肯定要跟当地官员应酬,各种大小事情少不了,精神压力也不小,我必须全程跟着,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你第一时间跟我说。” 朱标看着刘策那副认真起来一丝不苟的模样,心里那丝感动又浮了上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寝宫里对刘策说的那番话,如果有这样一个弟弟,我真的会很开心。 那话说的时候还有几分客气的成分,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 “对了。” 朱标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跟我去西安,医馆怎么办?你那个医馆每天排队排到街尾,你要是一走就是一两个月,那些病人怎么办?” (第五更) 第180章 口碑这一块(第六更) “这事我自有安排。” 刘策摆了摆手,语气很笃定:“大哥你是不知道,你说的那个每天人排整一条街的情况,那是刚开业没多长时间的时候。 经过这几个月,咱们整座城的人,大多数有重病之人都被我医治过了,其他情况不重的人也都各有安排,定期来买药就是了,其他情况不用考虑。 正常情况下,哪怕几个月也不太可能有什么非常紧急的情况了,这点完全可以放心。 对于那些小病小灾的人,我也已经想好了,我回去之后会把一些常见病的药提前备出来,分门别类装成小包,每一包上面写明是什么病症用的、一天吃几次、一次吃几粒。 然后把晚秋和刘三、赵四、王五他们几个叫到一起,教他们怎么根据病人的基本症状发药。 头疼脑热的、拉肚子的、风寒咳嗽的,常见病就那么几类,不难分辨,真有疑难重症的,让他们先稳住病情,等我回来再说。”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现在整座城里的人,真有大病的,该治的治了,该手术的手术了,短期内不会有什么突发状况。 医馆那边晚秋心细,刘三他们几个跟着我这么久了,多少也懂一些基本的药理知识,撑几个月不成问题。” 朱标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他知道刘策的医馆是刘策的命根子,如果因为陪自己去西安而让医馆出了什么纰漏,他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但现在听刘策这么一说,安排的确实周全。 “大哥。” 刘策继续说道:“正好路上有的是时间,你到时候跟我聊聊西安和太原的官场情况。 那两个畜生被封了爵位之后,封地上的官员肯定人心惶惶,咱们去了之后,既要安抚百姓,也得稳住官场,不然的话善后工作不好开展。” 刘策一口一个大哥,而朱标对大哥这个称呼的接受速度比他想象中还要快,甚至听的心中非常舒坦。 他点点头道:“这个自然,西安知府王宗周我在东宫的档案里看过,为人还算清正,但胆子小,在朱樉手下干了两年什么事都不敢管。 太原那边的情况更复杂一些,知府是几个月前才上任的新人,叫王天爵,是个正直的能臣,但根基不深。 到了之后咱们分头行动,你去看那些被朱樉朱棡迫害过的百姓,有伤病的给他们治病,我在府衙里处理官场人事,该换的换,该提的提。” 两人又聊了一阵,把大致的行程敲定下来。 从南京到西安,走水路可以坐一段运河再转陆路,全程快则二十天,慢则一个月。 太原在西安东北方向,从西安过去还要再走几天。 来回加上在当地处理事务的时间,保守估计至少两个月,甚至三个月也不是不可能。 刘策听完这个时间预估,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说起来,在南京朝着太原和西安的方向去,太原应该是第一站。 但是没办法,因为朱樉折腾的比朱刚更加天怒人怨,加上这个时候西安算是一定程度的边界一带,实在担心有问题。 为了安抚那边,所以还是决定先去一趟西安,回来的路上再到太原。 虽然绕一点路,但还是这样更稳妥。 两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历史上朱标去西安那一趟,回来就病倒,然后光速去世。 虽然那是多年以后的事,虽然如今朱标的身体状况比历史上好了太多,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路上我会带一套完整的急救药具。” 刘策说道,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认真:“每天早晚各测一次血压,饮食上也得注意,油腻的少碰。 你身边那几个太监到了地方肯定又要安排接风宴,我会提前跟他们打好招呼,宴席上的菜都按我的要求来。” 朱标看着刘策这副事无巨细都要安排妥当的样子,心里又是一暖。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道:“贤弟,你刚才在寝宫里对母后说的那番话,是真心的吧?” 刘策正准备继续谈正事,听到这个问题,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表情变得比刚才正经了几分。 “真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没有半点敷衍:“娘娘对我确实照顾颇多。之前在东宫给雄英治病那阵,每次陛下要发作,都是娘娘在中间拦着。 后来查出她的身体有隐患,她对我开的方子从来没有半分怀疑,按时服药,从不耽误,这份信任,我记着。”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说实话,在我心里,娘娘确实很像一个母亲。 虽然我们接触不算多,但每次见面,她给我的感觉都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慈爱和关切,那种关切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或许娘娘本性如此,母仪天下,是千古贤后。但是对于我来说,她真像一个母亲一样,处处照顾着我,我对娘娘说的那一番话,确有气一气陛下之意,但也绝无虚假。” 朱标听了,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刘策的肩膀,点了点头。 他不需要再多问什么了。 刘策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爱拐弯抹角,而且从无半句假话。 能让他说出“在我心中您就像是母亲一样”这样的话,那一定是他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不只是为了气父皇,更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因为他想说。 只能说口碑这一块。 现在的刘策,在朱元璋一家这边的口碑已经堪比金庸世界的段正淳和柯镇恶了。 段正淳说虚竹是他儿子,玄慈都得怀疑一下自己是不是被绿了。 柯镇恶说金轮法王是好人,金轮法王自己都得合计合计,是不是自己真做过什么善事。 现在的刘策也和他们差不多了。 刘策现在哪怕指着朱元璋鼻子说他是昏君,朱元璋都得合计合计,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有愧于国家的事。 这就是口碑。 所以现在刘策的话,朱标是一点都不怀疑。 “好了大哥。” 刘策忽然站了起来,理了理月白锦袍的袖口,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轻松自在的表情:“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医馆了。 走之前还得把药备好,把晚秋他们几个教会,你这边让东宫的人提前准备一下,咱们等锦衣卫的消息回来之后,就尽快出发,不能耽搁。” (第六更!今天就只有这些了) (莫得办法,今天阴天下雨,加上最近没管住嘴,痛风犯了,属实难受,昨晚也是卷的太狠了,略显乏累,有点卷不动了,等恢复恢复继续卷。) (最后依然是: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求小礼物!万分感谢!) 第181章 晚秋十分担心 刘策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宫墙上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将他月白锦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沿着崇文门内大街往医馆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和朱标敲定的那些行程细节。 “哎!还得走这么远,真是欠了他们老朱家的,老朱还想认我当儿子,分明是占我便宜,太过分了。” 刘策嘀嘀咕咕的往家走,很快就到了医馆。 医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门楣上那块御赐的神医牌匾上,字迹苍劲有力。 这个点了,门口早已没了排队等号的病人,整条街都安静下来。 刘策推开院门,刚跨过门槛,就看到院子里坐着三个人。 刘三蹲在台阶上擦刀,赵四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 王五则是最好玩,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压在刀把上,像条等待主人回家的大狗。 三个人听到门响,几乎同时弹了起来。 “先生!” 王五第一个冲过来,上下打量着刘策,见他浑身上下没少什么零件,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您可算回来了!我们哥仨回来之后一直悬着心,虽说我们知道陛下不会把您怎么着,可万一呢?” 刘三把刀插回腰间,走过来在刘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铁钳般的大手捏得刘策肩胛骨微微一响:“先生,下回再有这种事,您能不能提前跟我们打个招呼? 我们是您的护卫,您在前头揍王爷,我们在后头跟着绑人,这是本分,可您一个人留在宫里,我们兄弟三个先回来,这心就没踏实过。” 赵四没说话,只是冲刘策点了点头,那沉默的一点头里包含的意思跟刘三王五一样:您回来了,我们就放心了。 刘策看着这三个人,心里一暖。这几个锦衣卫出身的汉子,从一开始奉命监视他,到现在愿意跟着他绑王爷、闯皇宫,这中间经历了太多。 他笑了笑,说道:“放心,我这个人的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想收,况且当时的情况我不走也不行啊,陛下的命令,难不成我还能拒绝啊?” 三人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刘三又问了两句宫里的情况,刘策简单说了说,便让他们先去歇着。 三人知道刘策平安归来后悬着的心已经放了下来,便也不再多问,各自回房去了。 刘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后院。然后他就看到了晚秋。 后院的大厅里烛火还亮着。 晚秋穿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正背对着他在厅里来回踱步。 她的步子不大,但很快,走几步就停下来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又继续走。 两只手绞在身前,十指不停地互相绞着,指节都绞得发白了。 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随时都会崩断。 刘策他们押着人刚走的时候,她就去问了。 得知老爷又去告状,晚秋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后来刘三他们都回来了,老爷却没有回来。 刘三告诉她老爷已经把状告完了,陛下正在处置秦王和晋王,老爷被陛下单独留了下来。 刘三说应该没什么大事,但他语气里的不确定和脸上那丝藏不住的担忧,让晚秋听的看的清清楚楚。 再问,他们也不知道更多了。 晚秋对此十分担心。 她没法出去找。 女人不能轻易抛头露面,这是规矩。 她是刘策的家里人,一举一动都关乎刘策的脸面。 所以她只能在这里等。从日落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现在。 每一步踱过的距离,她都在心里问自己同一个问题:万一老爷回不来了怎么办。 然后又在心里狠狠骂自己胡思乱想。 就在她又转了一圈抬起头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锦袍,身形挺拔,正站在烛光里看着她。 晚秋愣了一瞬。 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聚得很快,在烛光下亮晶晶的,还没来得及落下来,她整个人已经朝刘策扑了过去。 她一头扎进刘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埋得深深的,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胸口的衣料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这姑娘自从上次两人在院子里定情之后,是越来越黏着刘策了。 以前她还会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个奴婢该有的分寸和距离,但现在她已经不再刻意去维持了。 其实两个人还并没有发生过什么过于亲密的关系,刘策一直说的是慢慢来,等成亲之后再说,晚秋也一直守着那条线。 但除了那条线之外,她把所有的爱意和依赖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出去。 “好了好了。” 刘策伸手环住她的后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头发,声音比平时软了好几个调:“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家老爷的命硬着呢,几个藩王而已,能把我怎么样。” 晚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小脸上还挂着两道没干的泪痕。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后的微哑:“老爷,他们说你被陛下单独留下了,三哥说陛下发了很大的火,我...” “怕什么?陛下发的火也不是冲我来的。” 刘策伸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一块细瓷:“是老朱把他那两个儿子揍了。揍得比我还狠。” 晚秋张了张嘴,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但刘策平安回来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可以慢慢问。 现在最重要的是,老爷就在她面前,老爷没事。 刘策拉着她的手在厅里的椅子上坐下,把自己要去西安和太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 从朱樉朱棡的罪状被锦衣卫坐实,到朱元璋派朱标去善后,到他主动请缨陪朱标同去。 晚秋听着听着,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教坊司搬到崇文门内大街。 这条路走了一个时辰,对她来说已经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远行。 而老爷现在要去的地方,要走半个月二十天的水路和陆路,光来回路上就要耗掉一两个月,加上在西安和太原处理事务的时间,保守估计也得两个月,长的话三个多月也说不准。 三个多月啊。 晚秋垂下眼睫,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开心,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差一点就要掉下来。 第182章 这怎么听着和立flag一样呢? 晚秋心中不舍,但她没有哭。 她是个很懂事的姑娘,只希望刘策开心,绝不希望刘策因为她的情绪而有一点的不高兴。 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泪水逼回去,然后抬起头来,对刘策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逞强的微笑。 “那老爷路上要多穿点,现在腊月里天冷,走水路风大,太子殿下给老爷那件锦袍厚实,我明天找出来给老爷带上。 还有路上的干粮和药材也得提前备好,我明儿一早就去准备,再给老爷做几双厚实的袜子...” 她说得很快,一件一件地掰着手指头数,好像只要把注意力全都放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上,就能暂时忘了要和老爷分开三个月这件事。 她数到第六件的时候声音开始微微发抖,数到第九件的时候终于没忍住,一粒眼泪啪嗒掉在了手指上。 刘策看着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姑娘,伸手搂住了她纤细的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晚秋顺从地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窝上,声音闷闷的:“对不起老爷,我不是不想让你去,我只是...” “我知道的。” 刘策低头在她额角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又在她哭得微红的小脸上亲了亲。 晚秋的小脸瞬间就红了,眼睛里的泪意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羞意冲散了大半。 “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晚秋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刘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认真得像是站在御书房里跟皇帝对着干时的模样。 晚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就开始狂跳,跳得她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他说等他回来就娶她。 不是各种推脱,而是坚定无比,等他这趟回来就娶。 晚秋轻轻贴在刘策的肩头上,忍着铺天盖地的羞意,在刘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她的嘴唇只在他脸颊上停留了短短一瞬,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后她整个人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晚秋等着老爷回来。” 这句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过身去,用衣袖掩着羞得通红的小脸,头也不回地往后院厢房的方向跑去了。 她的脚步又快又急,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很快就消失在月门后面。 刘策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被晚秋亲过的地方,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好。有人在等你回家,有人在为你担心,有人在听到你说要娶她的时候羞得满脸通红却又藏不住眼里的惊喜。 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啊。 不过这个念头刚转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刘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然后露出了有些古怪的表情。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立fg呢? 那些电视剧和电影里,多少主角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 旗帜插得越稳,人死得越快啊。 不过他倒也没多想。 他现在的武力值是李文忠巅峰时期的复刻版,万人敌级别的存在。 就他这副身体素质,就算这一路上拦截他的是全副武装的官兵,他都能一路杀穿,然后威武霸气的走回来。 李文忠巅峰时期,一杆枪单骑冲阵,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杀穿了还能全身而退。 他就等于带着一个开了挂的肉身去出差,安全系数在这个时代属于降维打击,纯属人形高达。 想到这里,刘策安心地站起来,理了理袍子上的褶皱,回房睡觉去了。 时间一晃过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刘策把医馆的事情逐一安排妥当。 他从系统里兑换了一批常见病的西药,分门别类地装成小纸包,每一包上面都用工工整整的小楷写明了适用症状、每日用量和服用次数。 风寒感冒的、头疼脑热的、拉肚子跑肚的,分成三个大筐,筐上贴了标签。 然后他把晚秋和刘三、赵四、王五叫到一起,花了一整天时间教他们怎么根据病人的基本症状发药。 晚秋识字最多,加上她爹当初就是医生,会抓药,也认得所有药包上的说明,心思又细,刘策把最重要的发药记录交给她来管。 刘三稳重,负责坐镇医馆,处理一些需要拿主意的杂务。 赵四和王五负责维持秩序和跑腿。 外面的各种事情,就交给周大牛等人就行了。 这样一来,头疼脑热拉肚子这些常见病都能对付一阵子,真有疑难重症的,就先稳住病情,等他回来再说。 皇城里的病人大部分都已经被他看过一轮了,真有大病的该治的治了,该手术的手术了,短期内不会有什么突发状况。 医馆撑几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这天傍晚,刘策正在后院摇椅上眯着眼晒太阳。 腊月的太阳不大,但晒在脸上暖烘烘的,虽然也有点凉,但他也确实不喜欢整天在屋子里闷着。 躺着摇椅晒太阳,都成他的习惯了。 这个时候,刘三忽然从前院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先生,东宫来人了,说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回来了,太子殿下请您即刻去东宫,一同到陛下那里听毛骧的奏报。” 刘策从摇椅上坐起来,接过信扫了一眼。 朱标的笔迹,写得很简短,但那字里行间的语气透着几分凝重。 毛骧去了西安和太原半个多月,一路快马奔驰,不知道累毙了多少好马,才在半个月赶回来的。 该说不说,毛骧这身体素质是真的不错啊。 而且以毛骧的性子和做事习惯,能回来,就说明查案应该查得很彻底。 以老朱的脾气,听到详细汇报之后还不知道要发多大的火。 “去告诉殿下,我马上到。” 刘策站起身来,接过晚秋递过来的月白色锦袍披上,对刘三说道:“你们在家守着,有急事去皇宫找我。” 刘三点了点头,抱拳说道:“是!属下遵命!” 刘策也没啰嗦,骑马就走。 本来他不太喜欢骑马,因为现代人的身体素质让他有点蚌埠住。 而自从获得李文忠满级武力之后,他反而喜欢骑马了,因为很快很爽,凭借一身武力,操控马也是相当随心所欲,真好似将军一般了。 第183章 毛骧回来,老朱暴怒 等刘策到东宫的时候,朱标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杯茶,但那茶杯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显然心里不太踏实。 见刘策到了,他放下茶杯,起身说道:“贤弟,毛骧刚回来,风尘仆仆的直接去了父皇那里,我叫人请他先到东宫来一趟,他说事关重大,必须先面呈父皇,我没拦住。” 很显然,朱标是担心气到老朱,毕竟这段时间老朱的情绪刚稳下来一点。 可没办法,虽然朱标是太子,但毛骧还是得听老朱的,尤其是这件事比较大,没法分开呈送了,朱标也只能让他先去。 “那就直接去陛下那里听吧。” 刘策说道:“毛骧的性子你清楚,如此着急,必然事情不小,还是去查看一番才是。” 朱标点了点头,兄弟俩并肩往朱元璋的书房走去。 东宫和老朱的书房属于是一东一西,距离也就几百米,很快就到。 哥俩着急忙慌的过去,还没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巨大的打砸声响。 哗啦!噼里啪啦!砰! 像是桌子被掀翻了,笔墨纸砚摔了一地,其间还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书房外面的宫女和太监早已跪了一地,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抖。 有个小太监跪在门槛边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脸色煞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见到朱标和刘策来了,几个太监赶紧磕头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抓到救命稻草般的颤抖:“太子殿下!刘先生!” 朱标眼皮一跳,侧过头对刘策低声说道:“贤弟,看来毛骧查到的事情绝无差错,甚至可能比你当初说的还要严重,不然的话,父皇不会如此暴怒。” 刘策弹了弹手指,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还是进去看看再说吧,别让老爷子气坏了。” 兄弟俩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堪称灾难。紫檀木的大书案被整个掀翻在地上,砚台里的墨汁泼了一地,在青砖上洇开一大片漆黑的污渍。 奏折、文书、毛笔、镇纸散落一地,几本线装书被摔得散了架,书页皱巴巴地泡在墨汁里。 旁边一个青花瓷的茶盏碎成了七八瓣,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毛骧和几个锦衣卫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砖,身子都不敢抬。 毛骧的飞鱼服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肩膀和袖口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黄土,显然是一回京就直奔皇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地,后背绷得死紧,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其他几个跟着跪的锦衣卫百户也都一样,一个个像是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子,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而那些跪在角落里的宫女太监更是瑟瑟发抖,手脚都吓得发软了。 有个小太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脑袋埋下去,牙齿磕得咯咯响。 朱元璋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满是暴怒的潮红,额角的青筋鼓得老高。 他手里攥着一份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奏报,指节捏得发白。 这奏报上的每一行字,他都想把它撕成碎片。 “畜生!这两个该死的畜生!” 老朱一抬脚把旁边一个翻倒的笔筒踢飞出去,竹筒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里头的几支毛笔四处滚落:“咱要宰了他们!咱当初就该一刀一个剁了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朱标站在门口,看到自己老爹这副模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父皇如此暴怒过了。上 一次看到他暴怒成这个样子,还是朱雄英病危太医院束手无策的时候。 但那次的暴怒是绝望和恐惧,这次的暴怒却是痛心。 刘策站在他旁边,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哎,真是没有办法,陛下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得被逆子气成这样。看来那两个混账东西也没好日子过了。” 刘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心里也是有些感慨。 这半个多月里,朱樉和朱棡就被朱元璋囚禁在皇城西北角那处破院子里,让他们自己翻土种地。 老朱到底还是心疼儿子的,知道现在大冬天的什么收成都没有,也不是什么种地的时候,真让他们自己种的话八成要饿死,所以派人给他们送了点米面菜过去,让他们自己做自己吃。 可这两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哪会做饭? 米放进锅里加水煮,煮出来一锅焦黑的锅巴,菜切得跟劈柴一样,炒出来的东西连狗都不想吃。 两人在院子里过得极其狼狈,住了没几天就攒了一肚子火,火没处撒就往太监身上撒。 前两天又对着一个送米过来的小太监破口大骂,骂完了还动了手,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 老朱听说这件事之后,二话不说让人把他们俩从院子里拖出来,一人打了二十大板,板子落在屁股上,一点也没留情,打的皮开肉绽。 值得一提的是,执行人是陈虎,自从上次被打了五十大板之后,现在打板子的事情很多都是他干,干的相当起劲,可能是报复性执行了。 老朱这次说狠狠地打,陈虎也没客气,直接把朱樉和朱棡打了个半死。 这下两个畜生可算彻底老实了,被拖回院子里趴在床上连翻身都翻不了。 他们两个本来想着,坚持一小段时间,父皇的气头过了肯定会想起他们来,到时候就能放了他们回去继续当亲王。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毛骧从西安和太原回来了。 毛骧这一趟查出来的东西,比刘策那天在偏殿上说的还要严重得多。 秦王朱樉在西安简直是天怒人怨,百姓们的控诉状纸摞起来比毛骧人还高。 他不但夺人田产、凌虐农户、强抢民女,还命令护卫去征收关内军民的金银财宝,谁敢不从就打谁。 最恶劣的是,他掳掠幼女至军中折磨,抓了男童阉割取乐,很多男童因为阉割后的伤口感染活活烂死在秦王府的后院里。 秦王府里的宫女们更是活在地狱里,朱樉的次妃邓氏以折磨宫人为乐,割舌、活埋、火烧、软禁,种种手段令人发指。 宫女们受不了了,曾偷偷串联想一起把朱樉弄死,因为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变态加上杀人魔了,结果事情败露,参与串联的宫女全被杖毙。 第184章 事不宜迟(第四更) 晋王朱棡在太原虽然没有朱樉那么丧心病狂,但也足够骇人听闻。 他性格残暴,动不动就拿人出气,数次以奔马缚人,把人活活车裂。 地方官员稍有劝谏便横加折辱,有一个太原府的推官因为劝了他几句,被他绑在马后面拖了三里地,拖得浑身皮肉模糊。 这些事太原知府王天爵刚上任不久,虽然是个直谅不欺的清官,但面对朱棡的暴行也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 朱元璋把这份奏报从头看到尾,每看一页就撕一页,撕完了继续看,看完了又开始砸东西。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欺压百姓,他亲手剥皮楦草的贪官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 可到头来,最恶劣的欺压百姓者,居然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 被这些消息气得不行的老朱直接暴怒了,然后就掀了桌子。 听到开门的声音,毛骧歪过头来看了一眼。 见到朱标和刘策站在门口,这个在锦衣卫里说一不二、在胡惟庸案中杀得人头滚滚的铁腕指挥使,此刻脸上竟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亲人呐,终于来了,吓死我了啊! 太子殿下和刘先生到了,事情就好办了。 毛骧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陛下现在如此暴怒,他一个人根本顶不住这股巨大的压力。 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掉脑袋啊。 他虽然是锦衣卫指挥使,但在天子的雷霆之怒面前,他也只是一只稍微大一点的蚂蚁。 可太子殿下不一样,太子是陛下最信任的儿子。 刘先生更不一样,刘先生是唯一一个能把陛下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毫发无伤的人。 有他们两个在,这股压力就不再是他一个人在扛了。 毛骧只觉得压力瞬间被卸掉了大半,这些天日夜不停赶路的疲惫瞬间消散,让他额头上汗珠滚下,身子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朱标上前一步,对朱元璋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关切:“父皇,何事动怒?还请息怒,不要伤了身子。” 朱元璋抬起头来,目光扫向门口。 见到朱标和刘策站在门口,他脸上的暴怒之色虽然没有消退,但总算从那片骇人的赤红中透出了一丝缓和。 他指着散落在地上的几份奏折,声音嘶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你们看看吧,这两个畜生到底干了多少恶事!要不是刘策上次揭发,咱根本不知道他们竟然如此恶劣!咱就不该给他们机会,就该宰了他们!” 朱标见父皇这副模样,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毛骧查回来的东西,肯定比他之前从东宫情报里听到的还要恶劣得多。 他正要上前去捡地上的奏折,可毛骧脑子多快呢?瞬间已经抢先一步,用膝盖往前挪了两步,飞快地把散落在地砖上的几份奏折一一捡起,然后双手捧到朱标面前。 动作又快又稳,做完这一切又迅速退回到跪着的位置上,额头重新贴回地面,一句话都不多说。 朱标接过奏折,翻开第一份。 只看了几行,他的眼珠子就瞪得老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奏折的边缘。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再往下看,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各种罪恶,写的简直是层出不穷,甚至是骇人听闻! 朱标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心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毛骧会在宫里跪着不敢抬头,为什么父皇会掀了桌子。 他也终于明白,刘策那天在偏殿上说的那些事,恐怕只有真实情况的五六成,甚至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刘策并非故意少说,而是他一个人不可能把两个藩王在所有渠道上犯下的所有罪行都一一掌握。 毛骧带回来的是锦衣卫用半个月时间日以继夜调查出来的完整清单,每一条都有人证,每一桩都有物证。 朱标把奏折合上,眼眶已经有些泛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奏折递给了一旁的刘策。 刘策接过奏折,翻都没翻,只是随手捏在手里。 他一点都不意外。 朱樉和朱棡干的这些事,他早在史书上见过。 秦王朱樉在历史上就是出了名的荒淫残暴,被朱元璋亲自写信痛骂:自尔之国,并无善称,昵于小人,荒淫无道。 最后在洪武二十八年被三个老妇人毒死。 晋王朱棡也好不到哪去,在封地上为非作歹,被人告到朱元璋面前不知道多少次。 这两个畜生做的事,刘策穿越之前就读过相关史料,现在亲眼看到锦衣卫的调查报告,只是印证了他早就知道的事实而已。 他心想,自己有时候脾气还是不错的。 这要是个性格暴躁的穿越者,穿越过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俩混账砍了,还能带到朱元璋面前来告状?开什么玩笑?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方才那阵暴怒的潮红从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靠在龙椅的靠背上,大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才血压差点又飙上去,好在他身体底子确实好,愣是挺住了。 但他的声音却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咱怎么就能生出这两个混账东西呢?” 老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可见骨的困惑和疲惫:“咱实在是想不通啊。” 刘策听了这话,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了一句:我也不理解,这俩混账属实是不像老朱,也不像马皇后。 老朱虽然有时候也残暴,但基本都是针对贪官和动摇自己统治的人,对百姓并不残暴。马皇后更是出了名的仁慈。 这俩人居然能生出朱樉和朱棡这种玩意,只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里面难免出两个歪瓜裂枣。 嗯,好像不止,老朱的儿子里像人的都不多。 也是非常抽象了。 朱标红着眼眶,将奏折放到一边,上前一步说道:“父皇,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 明天我们就出发吧。西安和太原被他们弄得如此民不聊生,若是再拖,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朱标是个极度聪明的人。 他从奏折里读到的不仅是两个弟弟的罪行,更是两个封地百姓对大明朝廷信心的崩塌。 那些被夺走田产的农户,那些被阉割后扔进枯井的男童的家人,那些被车裂的百姓的亲属,他们不会说这是秦王一个人的罪,他们会说这是朱家的皇帝派来的王爷干的。 如果善后工作再不及时跟上,这两个地方对大明的信心会降到冰点。 民心思变,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所以哪怕时间再紧、路途再远,也得赶紧出发,争分夺秒。 (第四更) 第185章 老朱父子的关系稳如老狗(第五更) 朱元璋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但依然透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吧,那两个逆子,咱会收拾的。” 朱标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这点小动作,又哪能逃过朱元璋的眼睛? 老朱眼睛一瞪,方才那股暴怒的余威还挂在眉梢上:“你别想给这两个混账东西求情!你放心,咱不会杀了他们。 但如果不让他们好好吃一番苦头,他们就不知道怎么做好朱元璋的儿子!这事不用你插手了。” 朱标被当场戳穿了心思,只能无奈地苦笑一声。 他确实是想着替两个弟弟求个情,但既然父皇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知道自己再多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老爹既然看出来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只能如此了。 朱元璋又摆了摆手:“行了,都退下吧,咱一个人待会。” 所有人便依言退出了书房。 朱标走在最前面,刘策紧随其后,毛骧和几个锦衣卫千户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膝盖上的灰一边跟着往外走。 宫女和太监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进来,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地上那一片狼藉。 出了书房,朱标并没有直接回东宫。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毛骧和他身后几个锦衣卫千户身上。 毛骧的飞鱼服上还沾着赶路时落下的黄土,肩膀和袖口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脸上的胡茬子因为半个月没刮而乱蓬蓬的,眼眶底下挂着两团乌青,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身后那几个千户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都瘦了一圈,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朱标走到毛骧面前,语气温和地说道:“毛指挥使,这半个月辛苦了,跟孤到东宫来一趟。” 毛骧愣了一下,随即垂下头,低声道:“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走吧。” 朱标没多说什么,转身往东宫方向走去。 到了东宫,朱标让人取来早就备好的赏赐。 每人白银百两,锦缎五匹,另赐御酒一坛。 毛骧和他手下几个千户跪地谢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给朱元璋干这趟差事,一路上日夜兼程,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才能在半个月内跑完西安和太原两个地方,调查完这么多桩案子。 马都累死了好几匹,人更是在马背上颠得散了架。 结果回来后老朱看到奏报直接气炸了,掀了桌子骂了人,愣是什么赏赐都没给。 这当然不只是老朱吝啬,老朱虽然平时对银子抠得紧,但该赏的时候不至于太含糊。 只是他刚才被那份奏报气昏了头,根本没想到赏赐这一茬。 而朱标心细,想到了这些。 他不能让这些冒着风雪千里奔波的人寒了心。 这若是放在其他朝代,太子私自赏赐锦衣卫指挥使,那绝对是有谋反篡逆嫌疑的,毕竟锦衣卫可是皇帝一个人的特务机构,搞不好就是一场大狱。 但这是大明,这是洪武朝,坐在龙椅上的是朱元璋,站在太子位置上的是朱标。 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和历史上任何一对父子都不一样。 朱元璋对朱标的信任是无条件的、不设防的,他从来就不担心朱标会造反。 如果朱标今天跟朱元璋说自己想当皇帝了,老朱八成二话不说就让人搬龙椅去了,自己当太上皇去。 父子俩之间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猜忌,所以朱标才能放心大胆地打赏毛骧一行人。 而毛骧他们也清楚得很。 这父子俩的关系到底有多么牢靠,他们比谁都明白。 所以他们放心大胆地收了赏赐,不必担心日后被清算。 太子殿下给的东西,跟陛下给的东西,在洪武朝没有什么区别。 等毛骧带着千户们谢恩告退之后,东宫书房里只剩朱标和刘策两个人。 朱标走到书案前坐下,抬手揉了揉额角,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贤弟啊,唉!我真没想到我这两个弟弟居然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失望,和方才在朱元璋面前强撑着的沉稳判若两人。 在父皇面前,他是太子,必须稳住局面。 但在刘策面前,他可以卸下面具,把自己的无奈和痛心都表露出来。 “说真的,在毛骧回来之前,我心中甚至还有一点希冀。” 朱标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语气里有几分自嘲:“觉得你说的话未必全都是真,你也有可能是听了别人所言。 他们虽然作恶,但未必做了那么多的恶,可毛骧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之后,我就清楚了,你当时还是保守了说的。” 他转过头,看着刘策,苦笑了一声:“摊上这两个弟弟,属实是孤的不幸,也是父皇和母后的不幸啊,我都能想象到,母后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心情该有多么不好,唉。” 朱标接连叹气,显然是心情非常糟糕。 刘策看着朱标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感慨。 朱标这个人,对亲人太好,心太软。那两个畜生弟弟干出这种事,他居然还在这里叹气说摊上他们是我的不幸,而不是直接骂一声死有余辜。 这要换了他刘策,朱樉和朱棡早在他医馆里就被揍得连妈都不认识了。 嗯不对,已经被揍得连妈都不认识了。 “没有办法,谁让他们做了这些恶事呢?” 刘策摊了摊手,语气倒是轻松,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在理:“说白了,咱们现在发现比晚发现要更好,若是再拖个几年,被他们祸害致死的百姓也只会更多。 甚至那个奏折,大哥你也看见了,秦王府的一群宫女想要谋杀朱樉,虽然这一次失败了,可如果下一次成功了,那咱们大明是不是就要留下一个千古丑闻? 堂堂王爷,居然被自己府里的宫女给弄死了,这传出去像什么话?这就可见这个王爷荒淫残暴到了什么地步,可以说是遗臭万年。” 刘策也不是胡说,毕竟历史上的朱樉,确实就是个类似的死法。 朱标沉默着,没有说话。 刘策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劝慰的意味:“我现在制止了他们的恶行,陛下也废了他们的王号,把他们圈禁起来让他们重新学做人。 或许这也算是救了他们,万一他们之后经历苦难而洗心革面,做一个好人,多行善事的话,这不也算是一段改邪归正的佳话吗? 到时候陛下和皇后娘娘也会更加欣慰,终归是好事多于坏事,大哥,你还是不要太过难受了。” (第五更) 第186章 毛骧:这俩人什么时候成兄弟了?(第六更) 朱标听了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然后脸上的阴霾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策,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和感慨。 “贤弟。”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但语气却比刚才轻快了不少:“若你真是我的亲生弟弟,那该有多好。” 刘策笑了笑,语气随意而真诚:“大哥这话也不对,正所谓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咱们俩也算投缘,现在不就是兄长和弟弟的关系吗?还要如何呢?” 朱标怔了一下,随即把这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他猛地一拍大腿,仰头哈哈笑了出来。 朱标的笑声不像朱元璋那样爽朗豪迈,但也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开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刘策面前,抬手拍了拍刘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兄弟之间才有的亲厚。 “好一句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能遇见你,确实是我朱标的福气。” 很显然,经过刘策这一番开导,朱标的心情好了许多。 他又拉着刘策坐下,把西安和太原的事务又捋了一遍。 锦衣卫已经查明了一切,等他们到了地方,由朱标坐镇府衙,该换的官员换掉,该补的窟窿补上。 刘策则带着从太医院借调的几个医官一起去给百姓看诊,两个多月足够稳定局面了。 两人又简单说了一下明天出发的具体事宜。 本来想多给两天准备时间的,但奏折上的那些事实在太紧迫,百姓们多等一天就多受一天苦,所以只能明天就走。 好在刘策是个穿越者,他的所有家当都存在系统里。 系统虽然不能当外界的储物空间用,但系统商城自带储物功能,药品可以随时兑换,积分也完全够用,所以他堪称轻装上阵,根本不用收拾什么。 到了晚上,刘策回到家中。 晚秋和刘三他们早就知道刘策肯定要去这一趟的,所以听到明天就走的消息时,虽然不舍,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晚秋安静地帮他收拾好行李,一共就两个布包,一个装了两件换洗的衣袍,一个装了些干粮和路上的零碎用品。 她一边收拾一边跟刘策说家里的安排。 医馆那边她每天都会盯着发药记录,刘三稳重坐镇,赵四王五维持秩序,周大牛也会来帮忙。 刘策则告诉她,锦衣卫那边老朱肯定会吩咐人盯着,甚至毛骧本人之前有空的时候,都会来这边转一转。 上次刘策那一饭之恩,加上刘策一点不歧视锦衣卫,以及善念常驻的效果让毛骧对刘策好感度极高。 有这尊大神在,医馆的安全根本不用惦记。 晚秋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一笑,说家里的事老爷不必担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车队就已经在东宫门外列队完毕。 一共两百余人,全是朱元璋从皇宫禁军中抽调出来的精锐,刀枪锃亮,盔甲鲜明。 朱标的马车停在队伍正中间,说不上多么奢华,但用料考究,车厢宽大,里面的软垫和毛毯一应俱全,四角还各挂了一盏小小的铜灯。 腊月的晨风吹得车帘猎猎作响,禁军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 刘策到的时候,朱标已经在车旁等着了。 两人打了个招呼,朱标便拉着刘策一起上了马车。 刚坐定,车帘忽然又被掀开,一个人弯腰钻了进来。 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个特务头子该有的锐利。 毛骧。 这是朱元璋亲自派的,让毛骧随身保护太子。 毛骧能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不仅仅是心狠手辣、心思细腻,他的一身武功也极其了得。 只是他的武功是江湖派的套路,什么拳法掌法指法,使的全是精巧腾挪的功夫,在战场上两军对撞的时候未必能有多大用场,但在单打独斗上,整个大明也没几个人能打得过他。 保护人这方面,他更是整个锦衣卫里最擅长的。 所以朱元璋没怎么犹豫就把他派来了。 按规矩,毛骧是没资格和太子同乘一辆马车的。 但毕竟是太子殿下出远门,他这个贴身护卫总不能骑马跟在十丈外,万一有什么刺客,离那么远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朱标直接破格让他也坐进车里,和护卫统领轮流守在车里和骑马随行。 车队在晨曦中缓缓启程,出了南京城便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驶去。 朱标和刘策在车厢里相对而坐,中间摆了一张小矮几,上面摊着一张手绘的行路图。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朱标不时指着图上的路线跟刘策说这一路经过哪些府县、大概要多少天。 说到西安那些烂摊子时,两人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毕竟这一趟是为百姓造福去了,是把百姓从苦海里捞出来,刘策心里还是挺有成就感的,朱标想的也差不多,都是为了大明的统治根基稳固。 虽然也是收拾烂摊子,但这一去必然是欣欣向荣,所以两人心情倒也不算多沉重。 毛骧坐在车厢角落里,背挺得笔直,一只手始终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 他的表情一开始还算正常,但听了朱标和刘策几句对话之后,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就开始绷不住了。 “大哥,到了西安之后,咱们分头行动,你去府衙坐镇,处理官员任免的事。我带几个医官下去瞧瞧那些被迫害的百姓,需不需要治疗。” 刘策端着茶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行,不过贤弟你别跑太远,或者干脆咱们一起去,让百姓们知晓朝廷的态度才行。” 朱标回得同样自然,一边说话一边拿起茶壶给刘策续了杯茶,一点没有太子的架子。 毛骧的眼角跳了一下。 大哥?贤弟?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亲密了? 说起来毛骧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当初刘策在偏殿上揭发朱樉和朱棡的恶行之后,朱元璋当场暴怒,直接让毛骧千里加急前去西安和太原调查。 这半个多月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整天就是骑马狂奔,一路你追我赶,每一个驿站都换最快的好马,马都累死了好几匹。 一直到昨天晚上回来才睡了一个整觉,但今天早晨又是起了一个大早陪朱标和刘策出门,还真没来得及听人说起朱标和刘策已经兄弟相称的事情。 现在猛然听到太子殿下一口一个贤弟叫着,刘策一口一个大哥回着,毛骧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他心想,刘先生果然了不起啊,连太子殿下都对他这般亲近,而且说到国事的时候,太子殿下对他甚至带着几分请教的态度。 在毛骧的印象里,朱标虽然对谁都很客气,但那种客气是太子对臣子的礼遇,和他现在对刘策的这种亲近是两码事。 (第六更,今天还是这些。) (莫得办法,痛风加感冒,属实是有点遭不住了,脑子昏昏沉沉的,勉强搞了这么多,用番茄后台查了几次错别字了,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落下的,大家可以指点出来,之后看到会改的。) (而且刚看到8.4分了,大佬们还是太给力了,回头好了一点多爆几次感谢!现在我得先缓缓,感谢各位理解。) (最后依然是: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求小礼物!万分感谢!) 第187章 太子有太子的无奈 不过对此,毛骧倒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反而颇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踏实感。 他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在胡惟庸案中杀得人头滚滚,手上沾满了血,但他对刘策的好感度是实打实的。 这种被当成一个正常人对待的感觉,对毛骧来说反而稀罕得很。 能让太子殿下认作贤弟,那是刘先生的本事。 毛骧在心里这么想着,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继续当一个沉默的护卫。 只是他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心:这一路上,谁想伤太子殿下和刘先生,都得先踏过他的尸体。 刘策倒是没注意毛骧脸上的微表情变化。 他伸手撩开车窗的帘子,一股腊月的冷风灌了进来。 外面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光秃秃的农田,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扛着锄头的农人,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 天很蓝,云很淡,空气冷冽而干净,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这是洪武十五年的大明,和后世六百多年后的世界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区别。 那个时代的高速公路、高铁、手机信号塔,在这里连影子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是没有被工业文明触碰过的山河大地。 刘策看了一会,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穿越过来小半年了,一直窝在南京城里,给人看病、揍王爷、怼老朱、告御状,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终于踏出南京城,往更广阔的大明腹地走去,反倒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第一次真正触摸到这个时代的脉搏。 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确实新鲜。 远处的山是光秃秃的,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挎着筐的老农,官道边上隔几十里才有一个茶棚,茶棚的旗子在风里吹得猎猎作响。 偶尔路过一片村庄,泥墙茅草顶的房子挤在一起,村口的狗追着马车叫几声就没了力气,孩子们远远地看着车队不敢靠近,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道看的是马车还是车旁那些佩刀的禁军。 这些在后世永远都不可能看到的画面,此刻就活生生地铺展在他眼前。 毕竟哪怕是影视剧,也不可能做到如此还原。 更不要说后世的很多影视剧,已经拍的和漫展差不多了,不管皇帝还是贫民甚至乞丐,都是干干净净,衣服也不见褶皱,和现在这种现实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亿八千里。 朱标坐在车厢里侧,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看着刘策这副好奇宝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贤弟,你还没有出过南京城吧?” 刘策把脑袋从车帘外面缩回来,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确实,自从我记事以来,就在南京附近转悠,还真就没有出过城,更别说出这么远的路了,所以我对这一路上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挺好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坦荡荡,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朱标笑着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矮几上,目光也顺着被刘策撩开的车帘往外看了看,声音温和里带着几分感慨:“咱们大明地势广阔,何止千万里?如果想走,哪怕一路不停地走,只怕走上几个月也走不完一半。” 刘策微微点了点头。 他当然清楚大明有多大。 但说真的,如今的大明和他后世的那个现代中国比起来,其实还差着一大截。 现在北边大片土地还没拿下呢,奴儿干都司都不知道在哪呢,那都得是朱棣以后的事了。 现在大明的实控范围,主要就是中原一带,还有刚收复的吐蕃那一片。 说是收复,其实就是名义上臣服,到底实控了多少,那就是未知之数了。 和后世那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版图比起来,如今的大明还远远算不上完整。 不过这些他没必要跟朱标说,也不能说。 刘策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嘴角挂着一个轻松的笑意:“有生之年,我可得在天下好好走一走,感受一下咱们大明的大好河山。” 朱标闻言也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刘策肩上的分量不重,却带着一种兄长对亲弟弟才有的亲厚和纵容。 然后他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浅浅的遗憾。 “贤弟,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朱标的声音不高,但车厢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刘策和毛骧的耳朵里。 他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既像是向往,又像是某种淡淡的无奈。 但归根结底,确实是羡慕二字。 “凭借这一身医术,走到哪里都吃不了亏,天下的百姓都需要大夫,你去哪里都有人需要你。 而我就不同了,作为咱们大明的太子,身上的担子太重,事情太多,光是东宫每日的奏折就批不完,朝堂上的大小事务、封地上的各种动向,哪一样都不能不过问。 我如果想要离开南京城,那是一件很难的事,更不要像你刚刚说的那样行走天下了,太子也有太子的无奈啊。”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刘策听出了里面藏着的那些东西。 朱标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他也想看看世界多广阔,可他从小就被当作储君培养,朱元璋把江山的担子一点一点往他肩上压,容不得他拒绝。 他挑起来了,挑得很稳,但他也失去了很多普通人唾手可得的东西。 比如自由,比如随意出趟远门不必担心朝政。 刘策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什么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那些都太虚伪了。 他靠在车厢壁上,语气随意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大哥不必忧心,等天下大定之后,咱们哥俩一起在天地之下走一走,看看北边的草原,看看西边的雪山,看看南边的海。 至于朝廷的事,就交给陛下得了,我瞧陛下春秋正盛,身体好得很,一点毛病都没有,再活个二三十年都不是问题。”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出来。 “让父皇在宫里坐镇,咱们俩跑出去游山玩水?” 朱标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大:“这话也就你小子敢说。” 他笑了一阵,靠在车厢壁上,目光落在刘策身上,眼睛里那一片阴霾不知不觉间散了大半。 第188章 到达西安 说实话,这一路上朱标本来心情还是有些沉重的。 两个弟弟造的孽还等着他去善后,虽然他是解救万民的,但也有一种淡淡的负罪感,毕竟他没有及时阻止两个弟弟的暴行。 但每次跟刘策聊几句,心情就会莫名地好起来。 这个贤弟就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会刻意安慰你,但他的每一句话都能让你觉得,天大的事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 角落里,毛骧一直安静地坐着,手搭在绣春刀柄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参与朱标和刘策的对话,但他的目光在刘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 他心里在想,刘先生果然不是一般人。 别的不说,光看这番谈吐就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让陛下在宫里坐镇,咱们哥俩出去玩”,把太子殿下逗得哈哈大笑,这种事全天下除了刘策之外还有谁敢做? 当然,毛骧也没什么惊讶。 主要也是习惯了,刘策经常这么干,甚至敢指着鼻子怼老朱,这句话算个啥?他都没往心里去。 不过对于刘策的话,毛骧也稍微有一点恍惚。 想走遍天下,这确实是个好想法。 年少的时候,谁不想在天下好好走一走,见识一下大好风光呢? 毛骧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念头,仗着武艺闯荡江湖,踏遍三山五岳。 只不过这念头还来不及发芽就被现实碾碎了。 他现在是锦衣卫指挥使,别说行走天下了,连他的行踪都要被朱元璋时刻掌握着。 他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刀是没有权利决定自己往哪走的。 这把刀现在还握着顺手,但早晚有一天会被换掉,被换掉的刀是什么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一时间,毛骧看着刘策,眼神里竟也多了一丝羡慕。 这个年轻人,站着说话的时候不弯腰,想出门的时候抬腿就走,想骂王爷的时候张嘴就骂。 活得坦荡,活得自在。 这种活法,他毛骧这辈子怕是没有机会了。 ...... 时间辗转,水路并进,一转眼就到了西安。 车队从西安城的东门驶入的时候,正是午后。 正月的日头挂在天上,白惨惨的没什么温度,照在城墙上那些斑驳的砖缝间,也照在城门两侧列队迎接的人群身上。 朱樉在西安折腾了这么些年,把这座千年古都折腾得乌烟瘴气,如今太子殿下的车驾到了,消息早几天就传遍了全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张望着,眼神里有期盼也有犹疑。 期盼的是听说太子殿下是来给百姓做主的,觉得有些希望了。 犹疑的是这位太子殿下毕竟是秦王的亲哥哥,谁知道他到底是来救人还是来替兄弟擦屁股,甚至变本加厉来此虐民的? 百姓们心中没多少信心,可刘策和朱标倒是过的还行。 这一路上倒没遭什么罪,至少对刘策来说是这样。 他现在这副身体是李文忠巅峰时期的武力值复刻版,筋骨皮肉结实得像铁打的一样。 在马车和水路上颠簸了二十来天,照样精神抖擞,每天还能跳下车来活动活动筋骨,吃嘛嘛香,一点不受影响。 比起来,朱标就没这么舒坦了。 他虽然是太子,从小也没少跟着朱元璋东征西讨,但那些年行军打仗他年纪还小,也没亲自上过。 后来天下大定,他就藩东宫之后,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批阅奏折和处理政务上。 应该说,朱标的身体底子虽然不差,但运动量确实有限。 这二十来天的长途跋涉对他来说,比连着批一个月的奏折都累人。 刘策看在眼里,中途就给他配了几副补气养血的汤药,药材是从系统里兑的,配方是明代太医院常用的滋补方子,加了点只有刘策自己能兑出来的提纯成分,药效比普通方子强上不少。 朱标每天早晚各喝一碗,虽然还是累,但精神头总算维持住了,不至于到了西安就病倒。 马车里,刘策把车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回头对朱标说道:“大哥,到了,西安比我想的要大啊。” 朱标放下手里的茶盏,也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西安毕竟是前朝故都,城郭之大仅次于南京,可惜了这么一座好城,被朱樉糟蹋了这么多年。” 说到朱樉的时候,他的语气里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这一路上两人已经聊过很多次这个话题,朱樉造的孽,不是几句话能消解的。 但朱标这一趟来,就是为了替朱家挽回民心,替百姓讨回公道。善后的事,必须做得比朱樉造的孽更扎实才行。 说起来,朱元璋让朱标亲自跑这一趟,用意远不止展现朝廷诚意这么简单。 刘策的脑子也不白给,早就把这个安排的深层逻辑琢磨透了。 一来,朱樉和朱棡是朱元璋的嫡子,废了他们的爵位之后,换一个普通官员来处理善后,根本镇不住场子,只有朱标这个太子亲自来,才足够分量。 这是明面上的原因。 二来,这也是朱元璋在给朱标铺路,这是暗地里的原因。 朱樉和朱棡把封地搞得民怨沸腾,朱标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安抚百姓、整顿官场。 两相对比之下,朱标的声望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太子之位的根基也会愈发稳固。 可怜天下父母心,朱元璋就算被两个逆子气得半死,依然分得出心思替大儿子打算。 要不怎么都说呢。 对于朱元璋来说,老婆只有马皇后和其他,儿子只有朱标和其他,孙子只有朱雄英和其他。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他们这个车队,水陆并进走了二十来天才到西安。 这个速度已经是在朱标的承受范围内尽量加紧了,白天赶路晚上休息,偶尔遇到天气不好还得多停一天。 刘策不由得在心里把毛骧佩服了一把。 这货前阵子可是在半个多月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从南京跑到西安,又从西安跑到太原,调查了那么多案子,然后再从太原赶回南京。 西安到太原有七百多里地,加上南京到西安两千多里的路程,加起来比刘策他们这一趟多跑了将近一倍的距离,用的时间却差不多。 这意味着毛骧那半个月里几乎是不分白天黑夜地赶路,睡觉都在马背上眯着。 第189章 能当官的都聪明的很 刘策想了想,拿自己对比了一下。 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虽然已经很强,但要说让他连续半个月日夜兼程地赶路,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锦衣卫这群人,身体素质确实强得离谱。 不过这也难怪,毛骧他们几个能当上锦衣卫指挥使和千户的,哪个不是从最底层的军士一步步爬上来的? 没有过硬的身体底子,连锦衣卫的门槛都摸不着。 这帮人对老朱也确实是真的忠心耿耿,不然的话不会拼了老命地赶路,只为早一天把消息送到御前。 可惜了,刘策在心里默默地想。 锦衣卫对老朱来说就是一把好用的刀,用得顺手的时候天天握在手里,用得钝了就换一把新的,被换掉的那把刀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历史上毛骧的结局,他记得很清楚。 不过这些都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车队已经在西安府衙门前停了下来。 朱标掀开车帘,第一个下了马车。 刘策紧跟其后,再后面是毛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围的人群。 三人刚下车,就看到府衙门口已经是恭恭敬敬一堆行礼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官员,身上穿着知府的官服,跪得端端正正,身后跟着府衙的大小官吏,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 西安知府王宗周。 王宗周这个人,刘策在出发前就从朱标那里看过他的履历。 洪武十五年任西安知府,为官清廉,守规矩,不贪不占,在西安官场上算是一股清流。 但他的问题是,在朱樉面前,他没有丝毫办法。 朱元璋在洪武初年就给各地藩王划定了权限范围,藩王在封地上有军权但没有治理权,地方行政由府衙负责,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可朱樉是什么人?他压根不管什么权限不权限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府衙管不了他,知府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王宗周一个手里没兵的文官,面对一个手握重兵的亲王,除了忍着还能怎么办? 王宗周其实不是没想过写奏折上京告状。 但他是个聪明人,不仅仅是清廉而已。 他翻来覆去地掂量过,朱元璋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对儿子的信任肯定远胜过对一个地方官的信任。 万一奏折递上去没把朱樉告倒,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那他这个知府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他倒也不是官迷,他也想过大不了辞官回老家待着去。 可他又想到,如果他被撤了,上头换一个贪官来接任,西安的百姓岂不是要受双倍的苦? 一边是残暴的王爷,一边是贪婪的知府,那还有百姓的活路吗? 所以他忍了。 忍着恶心看着朱樉在西安为非作歹,忍着屈辱在朱樉每次闹出人命之后偷偷派人去安抚家属,忍着满腔的愤懑在府衙里默默处理那些他力所能及的政务。 直到前些天,消息从南京传来,堪称晴天霹雳的好消息。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在南京被陛下当庭暴揍,剥夺了亲王爵位,废了王号,圈禁在皇城西北角的破院子里当农民。 而太子朱标即将亲自赶赴西安和太原,安抚百姓,整顿官场。 王宗周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在自家书房里激动得热泪盈眶,一个人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嘴里反复念叨着苍天有眼。 在他看来,这两个祸乱一方的王爷被废,西安和太原的百姓终于有好日子过了。 他当这个知府,本来就是为了造福一方百姓,现在压在头上那座大山终于被搬开了,他怎能不激动? 但激动归激动,王宗周也不是傻子,心眼多得很。 他转念一想,这位太子殿下毕竟是秦王的亲哥哥,亲兄弟之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一路人? 万一太子殿下来西安不是来安抚百姓的,而是来替秦王清理异己、收拾那些得罪过秦王的人呢? 万一过几年秦王又被复了爵位回来了呢? 毕竟朱樉可是陛下的亲儿子,能不能回来不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吗? 到时候秦王回来了,所有配合过太子调查的人岂不是都要被秋后算账? 王宗周越想越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他特地在府衙备下了接风宴,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些本地的特色菜,既不显得铺张浪费,也不失了该有的礼数。 他想借这顿接风宴,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位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太子殿下欣然赴宴,吃吃喝喝,对百姓的事不闻不问,那他就要多留一个心眼了。 如果太子殿下真的是来救百姓的,那他就把攒了好几年的状纸一股脑全递上去。 只能说能当上大官的,这脑子是都不白给,所有路都考虑的清清楚楚。 现在,太子殿下就站在他面前。 朱标看了看一片恭恭敬敬行礼的官员,上前几步,亲手将王宗周扶了起来。 他手上没使多少力气,但动作温和而坚定,语气也平和得很,没有半分太子殿下的架子:“王知府,孤此来是为百姓而来,不是来摆排场的。 接风宴就免了吧,先把府衙的事务梳理清楚,孤要看看这几年来西安府各县的户籍账册和案件记录。” 王宗周愣住了。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准备了周密的试探方案,全都被朱标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打散了。 太子殿下下车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不是摆谱,是直接要看户籍账册和案件记录。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真的是来干活的。 王宗周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颤抖:“殿下,您一路风尘仆仆,是否先歇息片刻?下官备了些清茶粗饭,并非铺张,只是...” “王知府的心意孤心领了。” 朱标摆手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坚定:“西安的百姓等了这么多年,多等一个时辰孤都不忍心,茶可以喝,饭可以先放一放,先把正事办了。” 王宗周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朱标重新深深一揖到地。 这一次不是跪拜太子殿下的礼,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之礼。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睛里那最后一丝试探和警惕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了好几年终于可以释放的激动和欣慰。 这位太子殿下,果然和传闻之中一样仁厚。 和秦王朱樉简直不像是一个娘生的。 不对,他们就是一个娘生的,可这差别,简直比人和畜生的差别还大啊。 西安的百姓有救啦! 第190章 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第四更) “殿下请随下官来。” 王宗周在前面带路,朱标和刘策并肩跟在后面。 毛骧带着几个锦衣卫千户紧随其后,不动声色地在太子身边撒开一个无形的保护圈。 府衙的官吏们纷纷让道,有几个人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跟在太子身边那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心里都在犯嘀咕。 这人是谁?太子殿下居然和他并肩走,这人也不知道后退半步,这么没规矩的吗? 而且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态度随意又亲近,不像是上下级,倒像是兄弟。 王宗周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多问。 他现在满心都是激动,看样子太子殿下和传闻一样好啊,朱樉那些事总算可以清算了。 到了府衙正堂,朱标在上首坐下,刘策也不客气地在侧座落座。 王宗周亲自抱来了厚厚一摞卷宗,堆在案几上。 朱标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册,那是西安府今年的户籍登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里各户的人口变动。 他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三年之内,西安府在册人口减少了将近一成。 除去正常的老病死和迁徙,大量的失踪人口后面都潦草地标注着因故亡故,或干脆什么标注都没有,完全就是人间蒸发。 这些人的死因里,有多少和朱樉有关? 朱标把卷宗合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王宗周说道:“西安府的官员,孤要一个一个见,先见府衙内的人,再见各县县令,你安排下去,从明日起依次面见。” 王宗周赶紧点头,又问道:“殿下,那今日...” “今日先处理那些伤病在身的百姓,他们是最等不得的,朱樉被废之前打伤的人、折磨过的人,还有哪些是你们府衙这边登记在册的?孤的贤弟是大明第一神医,此次专程来给他们诊治。” 贤弟? 王宗周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刘策,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这位是...” 朱标微微一笑,转头看了看刘策,然后对王宗周说道:“这位是孤的贤弟刘策,也是我大明最顶尖的神医。 太孙的天花是他治好的,我母后的顽疾是他调理的,曹国公的性命也是他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 此行我贤弟来此,就是特地来给那些被朱樉欺负过的百姓治病的,分文不取,表示朝廷悔过的决心。” 这一番介绍,差点把王宗周的眼珠子瞪出来。 太孙的天花? 这个他确有听说,据说是一个太医院的杂役救的,然后得到陛下封赏开个医馆,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至于皇后娘娘的顽疾?和曹国公的情况,他更是一无所知啊。 不过现在看来,太子殿下一口一个贤弟,可见此人有多么受重视了,更别说能治好天花,确实是非常了不起了,说是大明顶级神医也没错,即使看着比较年轻。 但他很快压下了心头的震惊,端端正正地对刘策行了一礼:“下官王宗周,见过刘先生,不知刘先生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刘策站起身来回了一礼,动作干脆却不轻佻,语气比较随意:“王知府客气了,我这一趟来就是给我大哥当随行大夫的,顺便看看朱樉那个混账在这里给百姓造了多少孽,能治的,我当场治,治不了的,我开方子慢慢调。” 王宗周听完这番话,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面皮甚至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当知府这么些年,见过的大夫也不少,但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大夫敢当着知府和太子的面直呼秦王的名字,还管他叫混账的。 这得是多大胆子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更让王宗周震惊的是,太子殿下在旁边居然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好像刘策说朱樉是混账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这一刻,王宗周彻底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太子殿下是真的来救百姓的,不是来做样子的,看这个急切的态度就知道。 第二,秦王朱樉是真的完了,太子殿下能容忍刘策在此骂其为混账,显然是已经彻底让太子殿下失望。 第三,这个刘策先生,地位绝对是非同寻常,和太子殿下称兄道弟,口称秦王朱樉为混账,地位简直约等于藩王了,自己不能招惹。 作为一个常年做官的人,王宗周立刻得出了这三点重要结论。 天色渐晚的时候,朱标终于把案几上那厚厚一摞卷宗翻完了大半。 王宗周赶紧吩咐下人去准备酒菜,这一次朱标没有拒绝。 他确实饿了,翻了一下午的户籍账册和案件记录,中间只喝了几杯茶,肚子早就空了。 刘策当然更不客,他从来就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 酒菜很快摆了上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西安本地的一些家常菜,一盆羊肉泡馍,几碟小炒,一盘酱肉,一碟腌萝卜,外加一壶温热的黄酒。 王宗周是个清官,作为知府,平日里自己吃饭也就这个规格,不敢在太子面前铺张,也铺张不起。 朱标坐在上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细嚼慢咽。 他吃饭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文尔雅,有条不紊。 筷子落在盘子里悄无声息,咀嚼的时候嘴唇抿着不出声响,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 皇家气象,一丝不苟,这都是从小培养出来的。 刘策就不一样了。 他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顿,把两根筷子对齐,然后直接冲着那盆羊肉泡馍就去了。 筷子在盆里搅了一圈,捞起一大块羊肉,连汤带水地往嘴里送。 吃了几口觉得不过瘾,又夹了一筷子小炒肉直接盖在饭上,连菜带饭扒拉得飞快。 酱肉他吃了三片之后就放弃了。 切得太薄,不够劲,做的平平无奇。 黄酒他喝了一杯,咂了咂嘴,觉得度数太低,还不如留着肚子多吃几块羊肉。 他的吃相不算多恶劣,不会吧唧嘴也不会把菜汤甩得到处都是,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但和普通人吃饭实在没什么分别。 筷子甩起来就是吃,哪块肉大夹哪块,米饭扒得呼噜呼噜响,偶尔还擦一下嘴角的油,转身继续干饭。 本来这个模样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跟旁边朱标那副皇家气派一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第四更) 第191章 树倒猢狲散(第五更) 王宗周站在一旁伺候着,嘴角抽搐个不停。 他脑海里飞速地转着好几个疑问,每一个都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第一,这位刘先生地位这么高,连太子殿下都管他叫贤弟,怎么吃饭一点吃相都没有? 这吃相跟他府衙里那些当差的衙役没什么区别,跟他家里那个在乡下长大的老仆简直一模一样。 按理说到了这个地位的人,就算不是皇亲国戚,也该是世家大族出身,从小受过严格的礼仪教养。 可这位刘先生吃饭的样子,分明就是个普通百姓。 王宗周心想,看来传闻不假,这位救了太孙的刘先生,确实是太医院杂役出身,不然不至于这么没规矩。 第二,他居然能跟太子殿下同席而坐,甚至敢跟太子殿下抢菜吃? 刚才太子殿下的筷子刚伸向盘子里最后一片酱牛肉,这位刘先生的筷子就斜刺里杀出来,稳稳当当地把那片牛肉夹走了。 太子殿下不但没生气,反而笑着摇了摇头,把筷子转向了旁边的腌萝卜。 那种自然而然的表情,分明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 一个敢抢太子菜的人,太子还一脸无所谓,这得亲密到什么地步? 亲兄弟也就不过如此了啊! 他虽然没见过朱樉在太子面前是什么样子,但谁都知道太子朱标是长兄如父,所有弟弟在他面前都老老实实的,朱樉就算再嚣张,估计也不敢这么做吧? 刚才王宗周就觉得,这位刘策的地位应该等同于藩王了。 现在他看着刘策又从朱标筷子底下抢走了一块羊肉,默默地把自己心里的评估又往上调了一档。 只怕藩王也比不过他。 他和太子殿下不像是君臣,不像是上下级,甚至不像是普通的结拜兄弟。 他像是太子的亲弟弟,而且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一个碗里抢过饭的亲弟弟。 否则的话,怎么能亲密到这个地步? 殊不知,朱标和老朱经常去刘策那蹭饭,互相抢菜吃都习惯了。 朱标比较文雅,那也无所谓,老朱和刘策吃饭模样是如出一辙,俩人经常因为抢菜吃互怼。 比起那种场面,现在对朱标来说,简直是平平无奇。 一顿饭吃完,刘策靠在椅背上,端起最后一杯黄酒慢慢喝着,满足地眯了眯眼。 朱标也放下了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吃得很慢,但吃得不少,看得出来这二十来天的旅途劳顿把他饿得不轻。 现在肚子里有了热乎的饭食,脸上的疲惫反而更明显了几分。 人就是这样,饿着的时候还能撑一撑,吃饱了反而容易犯困。 刘策身体好,无所谓。 他这副李文忠巅峰武力值的体格,别说赶二十天路,就算再赶二十天也不会觉得有多累。 但朱标确实有点扛不住了,他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只是碍于在地方官员面前不好失态才勉强撑着。 王宗周是个有眼力的人,赶紧安排下人带太子殿下和刘先生去歇息。 朱标的房间安排在府衙后院的正厢房,布置得不算奢华但干净整洁。 毛骧二话不说,直接在朱标房间边上最近的位置搭了一张小床。 那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他让手下清理了一番,铺了条薄褥子就住了进去。 他这个人警觉性极高,睡觉的时候绣春刀都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从床上弹起来。 刘策就住在隔壁的厢房里。 房间比朱标那间小一些,但胜在清静。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上那些被岁月熏得发黑的木纹,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 王宗周是个好官,清廉、有心、也有脑子,比他在南京见过的那些满脑子升官发财的京官强太多了。 有他在西安守着,善后工作应该不会太棘手。 西安这边倒也没有人要搞事。 或者说,没有人蠢到会为了一个已经倒了台的废王去跟太子殿下和朝廷派来的钦差为难。 朱樉在西安虽然做了多年的土皇帝,但他那套做派早就天怒人怨了。 百姓恨他,官员怕他,没有什么人真心拥护他。 他在秦王府里养的那群恶奴和心腹倒是跟他一条心,但那帮人现在群龙无首,缩在秦王府里大气都不敢出,哪还敢出来搞事? 朱樉在西安的根基,远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深。 他以为自己是秦王,所有人都该怕他敬他,可实际上所有人只是怕他手里的刀而已。 现在刀没了,谁还会替他卖命? 这一夜安安稳稳地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朱标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在脸上,把最后一丝困意也激散了。 换上官服,整了整衣冠,他叫人去喊刘策和毛骧。 刘策从隔壁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洗漱完毕,精神抖擞,完全没有赶了二十来天路的样子。 毛骧更不用说,锦衣卫指挥使的作息比公鸡还准时,天不亮就醒了,已经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热了热身。 王宗周也早早到了,还带了几个府衙的主要官吏,都换上了干净的官服,在院子里等着。 “今日去秦王府。” 朱标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吩咐道。 王宗周赶紧点头,亲自在前面带路。 他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要去秦王府,不是为了抄家和清算,而是为了善后。 秦王府里还有朱樉留下的烂摊子,从被虐待的宫人到被强占的财物,从被圈禁的无辜之人到那些被朱樉的心腹藏起来的罪证,都得一一清理。 秦王府坐落在西安城的西北角,占地极大,光是院墙就延绵了好几条街。 王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是有些日子没人打理了。 往常朱樉在的时候,这门口每天都有兵丁站岗,进进出出的都是被强行征来的民夫和哭哭啼啼的女子,整条街的老百姓都不敢靠近。 现在兵丁撤了,加上朱樉出事的事情,都传回来半个多月了,府内人心惶惶,自然没人有心情打理这些。 现在秦王府门口冷冷清清的,倒有几分树倒猢狲散的意思。 毛骧上前一步,抬手叩门。 铜环敲在门板上,咚咚咚响了三声。 过了好一会,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门房,见到门外站着一大群穿官服的人,吓得差点没站稳。 (第五更) 第192章 秦王妃,赵敏的原型(第六更) 王宗周上前一步,朗声道:“太子殿下驾到,速速通报府内所有人,出来迎接。” 老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去了。 又过了片刻,秦王府的门从里面完全打开。 一群人从里面鱼贯而出,为首的正是秦王妃王氏。 她身后跟着几个侧妃和侍妾,再往后是一群宫女和内侍,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 秦王妃王氏是个蒙古女子。 她是故元大将王保保的妹妹,后来朱元璋为拉拢蒙古降将,把她指婚给了朱樉。 嗯,也是倚天屠龙记里赵敏的原型,没想到吧。 只能说这俩人吧,也就只是原型人物而已,性格方面天差地别,完全不是一个人。 对于朱樉和王氏的婚姻,也没什么好说,在所有人看来,这就是一桩政治联姻。 但王氏本人对此并无不满。 朱樉虽然性格不好,但外貌确实英武挺拔,颇有军事才能,很符合蒙古女子对夫婿的审美。 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她是真心实意想和朱樉好好过日子的。 可她嫁过来之后才发现,朱樉根本就看不上她。 朱樉喜欢的是那些柔媚娇俏的汉人女子,喜欢的是他的次妃邓氏,对她这个蒙古正妃,从头到尾都是冷眼相待。 一开始还只是冷落,后来发展到动辄打骂。 她在秦王府里名义上是正妃,地位尊崇,实际上居然连个体面点的丫鬟都不如。 邓氏受宠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地欺辱她,把她从正院赶到了偏院,吃穿用度克扣得所剩无几。 只能说一个惨字怎生了得?简直就是女频的大女主模版。 这次朱樉被废,邓氏也蔫了,但王氏和此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关系。 毛骧在西安调查的时候,把这些情况也一并报了上去。 朱标看了之后,对这个二弟媳没有半分责怪之意,反而有些同情。 朱樉做的一切罪恶都和她无关,她自己在秦王府里过得都极其艰难,哪还有余力去管朱樉在外头干了什么? 现在她就跪在朱标面前,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头上只戴了一根银簪,没有任何亲王妃该有的首饰和妆扮。 她的脸上带着蒙古女子特有的高颧骨和深邃轮廓,看得出来之前是个美人,但此刻面色憔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她低着头,声音沙哑而恭谨:“罪妇王氏,叩见太子殿下。” 朱标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让她起来。 他的语气温和而郑重,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受苦了,此次朱樉犯下滔天大祸,却与你无关。 我已和父皇讲明,此事不会牵扯到你,秦王府的吃穿用度照旧,你安心住在这里便是。” 秦王妃闻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作为朱樉的正妻,多少会受到牵连,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夫妻一体,夫有罪妻同受。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圈禁、被废黜、被赶出秦王府的心理准备。 可她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来西安的第一天,就亲口告诉她,不会牵扯到你。 她的眼泪簌簌而下,对着朱标深深地拜了下去,声音颤抖而坚决:“妾身多谢大哥恩德,但妾身生是秦王的人,死是秦王的鬼,若秦王被陛下囚禁在南京城,臣妾恳请随大哥一同回到南京城,伺候秦王。” 这话一出,连朱标都愣住了。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好意:“他不是经常虐待你吗?你又何必回到他身边呢? 你放心,虽然朱樉已经被废了王爷的身份,但秦王府的吃穿用度不会少了你的,这其中的罪恶与你无关,你大可不必如此。” 朱标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弟媳多半是担心自己受到朱樉的波及,故意这么表忠心来试探他的态度。 他刚才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不会牵连到她。 他以为秦王妃听完之后会松一口气,会感激涕零地站起来,然后安安心心地回院子里过日子去。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秦王妃哭得更厉害了。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青石板地面上,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她一边哭一边对朱标一拜再拜,反反复复就是那一句话,恳请大哥让她回去伺候秦王。 她没有半分发自内心的恐惧,没有半分被逼迫的无奈,每一滴眼泪都是真心实意的恳求。 那模样不像是在表忠心,倒像是一个妻子在苦苦哀求能回到丈夫身边。 朱标终于看出来了,自己这个二弟媳根本就不是被胁迫的,她是真心要去的。 他站在秦王府门口,冬日的晨风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拂动,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秦王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实话,他不理解,但他大受震撼。 朱樉对她那么差,动辄打骂,冷落多年,宠妾灭妻,把她从正院赶到了偏院。 这样的丈夫,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有什么值得她千里迢迢追到南京去伺候的?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丈夫被废了、圈禁了,不是应该松一口气吗?不是应该庆幸自己终于自由了吗? 可秦王妃不是这样。 她要回去,她是真心实意地要回去。 朱标沉默了好一会,最终叹了一口气。 他再次虚扶了一把,让秦王妃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感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我那二弟禽兽不如,有你这么好的妻子竟然不珍惜,还要宠爱小妾,做出那么多禽兽不如的事情来,当真天理不容,哎!也罢!你若真要跟我回去,那就随你的愿吧。” 朱标终究没有强迫她改变主意。 他这一生,最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强行改变别人的意愿。 既然秦王妃是真心要回去伺候朱樉,他又有什么理由拦着呢? 只是他心里对这个二弟媳多了一层佩服。 不管这份执着的感情是对是错,至少她比朱樉那个畜生值得尊重得多。 然后朱标就想到了自己。 他的常姐姐,和他也是恩爱夫妻,对他也是这般的好。 只是和朱樉不同,他对常氏从来都是全心全意,没有半分亏欠,常氏对他也是温柔体贴,两人琴瑟和谐。 可最后常氏还是因为吕氏的暗中算计而英年早逝,成了朱标这一辈子都抹不去的痛。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秦王妃,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和愤怒。 朱樉这个混账,拥有这么好的妻子却不知珍惜,还要冷落她、虐待她、把她推到一边去宠爱那个蛇蝎心肠的邓氏。 这和他自己的经历何其相似,只不过他朱标是受害者,而朱樉是那个施暴者。 所以他越想越觉得牙根痒痒。 老二当真是不知好歹,这么好的妻子摆在眼前,居然眼瞎看不见?真他娘的是猪狗不如啊。 啊不对,他娘也是我娘。 朱标差点都被自己气糊涂了。 (第六更!今日依旧六更。) (感冒第二天,其实昨天刚得上还行,但今天头晕脑胀,严重多了,就很难受,不过好处是痛风好了,真是有一利有一弊啊。) (过两天还要陪我妈去复查,估计发不了太多,等这些事都过去之后,再爆更反馈各位。) (最后依然是: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求小礼物!万分感谢!) 第193章 孤,是太子的自称 刘策站在朱标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朱标他们不理解,但他很理解。 其实事情很简单。 秦王妃一开始嫁给朱樉的时候,多半是真的对朱樉有好感。 朱樉虽然性格残暴不假,但外貌确实英武不凡,骑射功夫和军事能力在朱家兄弟里也是排得上号的,这些特质正好符合一个蒙古女子从小形成的审美标准。 在她的成长环境里,一个男人就该是这样的:高大、强壮、能打仗、能骑马、能弯弓射雕. 朱樉恰好就是这副模样。 后来朱樉开始虐待她、冷落她,她不但没有离开,反而越来越离不开。 刘策在后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说白了就是人质对绑架者产生的情感依赖。 被长期虐待的人,反而会对施虐者产生一种扭曲的依恋,被打了之后只要施虐者偶尔给一个好脸色,受害者就会感激涕零,觉得对方其实对自己还是好的。 这种心理机制是写在人类大脑里的,一旦形成就很难摆脱。 秦王妃被朱樉虐待了这么多年,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这种心理模式。 朱樉打她的时候她痛苦,朱樉不打她的时候她反而会感激,感激他没有打她。 久而久之,她就把这种不打当成了好,把朱樉偶尔的漠视当成了恩赐。 现在朱樉被废了,她失去了那个虐待她的人,她反而会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和失落。 所以她必须回到他身边去,哪怕回去之后依然是挨打受骂,她也觉得那是正常的。 对于这种情况,刘策也没打算管。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他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他只是个大夫,不是情感调解员。 秦王妃想回南京伺候朱樉,那就让她去好了。 反正朱樉被关在皇城西北角那处破院子里,多种几亩地也饿不死两个人,老朱也不可能真让他儿子和儿媳饿死。 刘策弹了弹手指,把目光从秦王妃身上移开,转而扫向秦王府深处的院落。 比起一个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患者,他更关心的是那些被朱樉祸害过的百姓。 那些被阉割的男童、那些被折磨致死的宫女、那些被强占田产的农户。 那些人才是他来西安的真正意义所在。 处理好了秦王妃的事情之后,朱标就开始一步步的下达命令,惩戒秦王府的人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算严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这次来虽然没有拿着朱元璋的圣旨,但大明朝最强太子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他的命令和皇命也没什么区别,尤其是在这种善后清算的场合,没有人会蠢到去质疑太子的权限。 第一个被拿下的是邓氏。 朱樉最宠爱的次妃,也是秦王府里仅次于朱樉的第二号毒瘤。 这段时间她也知道秦王被处罚了,但她没太当回事,只觉得秦王毕竟是陛下亲儿子,只是杀了一些贱民而已,还能怎么着? 而且惩罚也只是惩罚秦王自己而已,和她一个小女子有什么关系?她觉得朝廷和陛下不会和她计较,所以依旧骄横不改。 当锦衣卫冲进她院子里的时候,她还在对着几个宫女发脾气,把一个茶杯摔得粉碎,嘴里骂着贱婢都反了天了。 然后她就被两个锦衣卫千户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从院子里拖了出来,头上的金钗歪到了一边,绣花鞋都掉了一只。 邓氏被拖到朱标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平日里在秦王府作威作福惯了,仗着朱樉的宠爱连秦王妃都不放在眼里,何曾被人这么对待过? 她抬起头看到朱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到站在朱标身后的毛骧和他腰间那柄绣春刀,心底的恐惧终于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漫了上来。 她骄横习惯了,到这一刻才知道,太子殿下亲至,是真的要彻底收拾了他们秦王府! “太子殿下!妾身冤枉啊!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邓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着往朱标的方向爬了两步,被毛骧一个眼神逼停在原地。 她哭得脸上的脂粉糊成一团,声音又尖又细,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开来:“那些事都是秦王做的,与妾身无关!妾身只是个妇道人家啊!” 朱标没有看她。 他低头翻着手里的卷宗,那上面一条一条列着邓氏在秦王府里犯下的罪状,每一条后面都附着锦衣卫查实的证人姓名和证词。 割舌、活埋、火烧、软禁等等,这些手段,有一半以上是邓氏亲自设计或参与的。 朱樉是残暴,但残暴得粗糙,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直接打杀了便是。 而邓氏是残暴得精致,她会慢慢折磨一个人,把那个人从肉体到精神一寸一寸地碾碎,然后坐在旁边喝茶看着。 那些被折磨致死的宫女们,那些被虐待而死的侍妾们,那些跪在朱樉面前说错一句话就被邓氏记下名字后来生不如死的下人们。 他们哪一个的账上,没有邓氏的名字? 朱标把卷宗合上,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这些罪状,有哪一条是冤枉你的?” 邓氏的哭声卡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尖锐:“殿下!妾身那是被逼的!是秦王逼妾身做的!妾身若是不从,秦王会打死妾身的。” “孤再问你一遍。” 朱标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他用了一个在人前非常正式的自称,孤。 孤,是太子的自称。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邓氏整个人都僵住了。 朱标的意思很明显,现在和你说话的是大明太子,不是你丈夫的大哥。 “这些罪状,有哪一条是冤枉你的?” 邓氏的嘴唇抖了抖,脑子里飞速转着,想要再编出一套说辞来。 可她看到朱标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编好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说不上有多凶,甚至还有几分疲惫,可里面透出来的光却冷得像是腊月里的井水,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被眼泪打动的缝隙。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和秦王朱樉不一样。 朱樉的残暴写在脸上,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暴君。 而朱标的温和也写在脸上,但你若以为他真的温和,那你就要死了。 黑芝麻汤圆,不是白叫的。 第194章 朱标被震撼到了 朱标摆了摆手。两个锦衣卫千户上前,一左一右将邓氏从地上拖了起来。 邓氏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嚎,双手拼命挣扎,指甲在锦衣卫的护臂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哭嚎声从院子里一路拖到院门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秦王府重重叠叠的院墙之间。 作为秦王的爱妃,也是从犯,自然要受到惩罚,但不是现在,现在要做的只是关押起来,之后再发落。 秦王妃站在一旁,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好几下。 她虽然被邓氏欺压了多年,对这个女人早已恨之入骨,但亲眼看着邓氏在朱标面前哭嚎求饶而朱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一股从脊梁骨窜上来的寒意。 她这位没见过几面的大哥,手段居然如此凌厉,和刚刚那个温声细语让她安心的太子殿下,简直是判若两人。 刘策站在朱标侧后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这事跟他没关系,他今天来秦王府的目的很明确,处理完这些仗势欺人的货色之后,该救人了。 邓氏的下场是她应得的,他没兴趣替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女人感慨什么。 接下来朱标的命令一道接一道,秦王府里朱樉的心腹和帮凶被一一揪了出来。 有秦王府的管事太监,专门替朱樉在外头强抢民女,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就直接带兵去抓,谁敢拦就当街打个半死。 有朱樉的贴身护卫头领,跟着朱樉在西安城里为非作歹,打死过好几个上前理论的百姓,还帮着朱樉把掳来的男童关在王府后院的暗室里。 有西安府同知。 一个从四品的官员,原本该是替百姓做主的父母官,却成了朱樉的走狗,替朱樉伪造户籍文书、销毁命案证据,把一条条人命案硬生生从府衙卷宗里抹得干干净净。 这些人被锦衣卫从各自藏身的角落里拖出来的时候,有的大喊冤枉,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咬牙切齿地瞪着朱标,似乎还想用朱樉的名号来压人。 可当锦衣卫把他们的罪状一条条念出来之后,所有喊冤的嘴都闭上了。 朱标的手段很清晰。 首恶必办,胁从酌情。 对于那些被朱樉胁迫着做了恶事的人,罪行轻的直接赦免,罪行重的也酌情从轻发落。 秦王府里有不少下人是在朱樉的刀口下被迫听命的,他们不照做就会死,这些人朱标没有为难他们。 这道命令一下,院子里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气氛明显松动了几分。 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宫女和内侍们,有几个当场就哭了出来。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也会被一起清算,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分得如此清楚。 刘策在旁边看着,微微点了点头。 朱标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一个大棒一个甜枣,既能震慑秦王府余党,又能让那些罪责不重的人感受到太子的恩德。 那些被赦免的人从此以后就是朱标最忠心的拥护者,就算朱樉有朝一日真能回来,他们也不会再站在朱樉那边了。 处理完这些人,就该解救秦王府里那些被朱樉囚禁凌虐的百姓了。 朱标吩咐下去,毛骧带着锦衣卫开始逐个院子逐个房间地搜查。 在这段期间,秦王妃已经偷偷放走了不少人。 朱樉被废的消息传到西安之后,秦王府乱成了一锅粥,秦王妃趁乱打开了好几间关押人的屋子,让那些人从后门逃走。 但她在府里说话确实不太算数,很多管事只听邓氏的,根本不把她这个正牌王妃放在眼里,所以大多数人还是没放出去。 锦衣卫打开第一间暗室的时候,领头的千户愣在门口,好几息没说出话来。 那间暗室在秦王府后院的地下,入口藏在一座假山后面,门板是用铁皮包着的,上面挂了三把锁。 砸开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恶臭从里面涌出来,混着血腥味和腐烂的气味。 这股味道,浓烈得让几个见惯了死人的锦衣卫千户都忍不住偏过头去干呕了两声。 暗室里关着十几个孩子。 全是男孩,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出头。 他们蜷缩在潮湿的稻草堆上,身上只披着几块破布,有的连破布都没有,就那么光着身子缩在一起取暖。 腊月的西安,地下的温度比地面还低,孩子们冻得嘴唇发紫,身上到处都是伤。 鞭痕、烫伤、被利器划开的伤口,有些伤口已经化脓发炎,黄绿色的脓水顺着皮肤往下淌。 最让人不忍心看的是他们的下体,全都被阉割过。 伤口处理得很粗糙,有好几个孩子的创口已经严重感染,腹股沟肿得发黑,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连锦衣卫破门进来都没能让他们睁开眼睛。 朱标走到暗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就定在那里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当初老朱没统一天下的时候,他就出生了,一路上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可以说是很有见识了。 他见过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首,见过瘟疫过后满村的死人,见过胡惟庸案中被抄家灭族时哭天喊地的场景。 什么样的惨状他都见过,什么样的惨状他都能扛得住。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太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群孩子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了。 据后来能开口说话的孩子断断续续地讲述,他们这一批被朱樉抓来阉割的男童一共有二百多人,有的是被从街上直接掳走的,有的是被从父母手里抢走的,有的是被朱樉的手下从周边村县搜罗来的。 二百多人,被分批关进了秦王府的地下暗室,一个一个地阉割。 阉割之后没有任何像样的治疗,只是随便扔了一把止血的药粉,甚至很多人连一把止血的药粉都没有,就让孩子们躺在稻草上自生自灭。 伤口感染了没人管,发烧了没人管,连口水都经常喝不上。 到现在还活着的,只剩下四十多个。 其他一百五六十个孩子,要么在阉割过程中当场流血过多而死,要么在之后的几天里因为伤口感染或是染上疾病而死。 死去的孩子被拖出去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有的连尸体都没人埋,就那么被野狗拖走了。 第195章 毛骧确实是合格的属下 锦衣卫又打开了第二间暗室。这一次里面关的是女子。 那些女子的状况比孩子们好不了多少。 她们大多是被朱樉从西安城内外强抢来的良家女子,也有不少是秦王府里的宫女,因为得罪了朱樉或邓氏而被关进来的。 朱樉自己折磨人还不够,还经常把这些女子带到军营中,让他手下的亲兵轮流奸淫取乐。 很多女子不堪受辱,自寻短见的不知有多少。 现在还活着的这批人,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锦衣卫开门进来的时候,她们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连恐惧都没有,如同行尸走肉。 她们就那么直直地坐着或躺着,目光穿过锦衣卫的身体看向不知什么地方,像是灵魂早就离开了这具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躯壳。 一间又一间暗室被打开。 被搜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在秦王府前院的空地上站了黑压压的一片。 缺胳膊的、断腿的、浑身伤疤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女老幼无所不有。 这些人加一起,总数超过两百人,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刻着朱樉暴行的印记。 除此之外,死去的尸体也是一大堆,发烂发臭的更是不少。 刘策站在前院的台阶上,目光从这一张张麻木而凄惨的脸上扫过。 他这个人,心肠不算软,见过的惨事也不算少。 前世在医院实习的时候,急诊室里什么血肉模糊的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从心底深处感到了一股难以遏制的震撼和愤怒。 他早就知道朱樉不是什么好东西,历史上秦王朱樉的恶名他穿越之前就有耳闻。 可史书上那些文字和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相比,分量差了十万八千里。 史书上写的只是寥寥几行字,干净利落,读起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可站在这里的每一个活人,身上的每一道伤疤,眼里的每一缕绝望,都是那十个字背后真实发生过的惨剧。 朱标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贤弟,你说我是不是来晚了?” 刘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说不晚和晚了,好像都不对。 只是不管如何,现在这一切都已经发生。 所以他只是伸手在朱标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把这个快被内疚压垮的大哥拍醒。 王宗周站在人群边缘,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他当西安知府这么多年,早就知道秦王暴虐,但他作为地方官没有资格进秦王府搜查,也不知道秦王府里面到底是什么光景。 他曾经通过各种渠道探听过消息,得到的风声不过是秦王凌虐百姓,致多少人死亡。 他固然知道秦王暴虐,但他却没有亲眼见过,作为一个文官,他也很难想象秦王能够暴虐到如何的地步。 可他现在见到了。 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朱樉在秦王府里藏着的真相是这番光景。 光是眼前这两百多人就已经是这副惨状,而朱樉就藩这些年,被他弄死的人该有多少? 那些被阉割后死去的男童,那些被折磨致死扔进枯井的宫女,那些被强抢来又被活活打死的民女。 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死在秦王府里的人,尸体堆起来怕是能堆成一座小山。 毛骧站在朱标身后,面色阴沉得像一块生铁。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天下最狠最脏的活他都干过。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群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幸存者,他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嘣作响。 他这些天调查朱樉的时候,各种罪状看了一遍又一遍,但纸面上的罪状和亲眼所见的冲击力完全是两回事。 不过毛骧到底是毛骧。 锦衣卫昭狱的惨状,比这里其实也没差太多,他也很快就稳住了心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今日太子殿下奉陛下之命,前来解救你等!秦王朱樉因荒淫无度、凌虐百姓,已被废掉王爷称号,夺回王印金册,如今正囚禁在南京城中日夜劳作赎罪! 朝廷没有忘记你们,陛下没有忘记你们,太子殿下也没有忘记你们!这一趟我们来,就是要还你们自由身,给你们相应的补偿! 也是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大明,绝不是和故元一样随意欺压百姓的!即便是陛下的亲子,做出如此禽兽之行,也要受到惩罚!” 只能说毛骧确实是合格的属下,主动帮朱标收拢人心。 他这番话一落地,院子里安静了整整好几息。 然后,哭声就炸开了。 这是一种压抑了很久嚎啕大哭,终于找到出口的崩溃。 有人抱着身边不认识的人放声大哭,有人跪在地上拿手砸自己的脑袋,有人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几个老人颤颤巍巍地对着朱标的方向跪了下去,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但因为太过激动而失语,只能发出奇怪的吼声,但那满脸纵横的泪水比什么话都说得明白。 那些被阉割的孩子们也哭了,他们的哭声又细又弱,像是小兽在寒风中哀鸣。 那些面如死灰的女子们,有好几个在这一刻终于绷不住了,捂着脸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们的眼泪滴在青石板上,滴在她们满是伤痕的手臂上,滴在这个曾经是地狱的地方。 他们本以为这样地狱般的日子熬到死就是结局了。 从来没有人来救过他们,从来没有人替他们说过一句话,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你们。 他们以为自己就是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一群蝼蚁,无声无息地烂在秦王府的角落里,哪一天咽了气就被拖出去扔在乱葬岗上,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可现在,太子殿下站在他们面前,朝廷的锦衣卫指挥使亲口告诉他们,秦王被废了,他们自由了,还有补偿。 这是真的吗?这不是在做梦吗? 朱标的眼眶红了。 他见过太多大场面,早就学会了不在人前流露真实的情绪。 可眼前这一切,实在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那些孩子身上还在流脓的伤口,那些女子空洞麻木的眼神,那些被斩断了手臂的老人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感谢他的恩德。 第196章 突如其来的刺杀!(第四更) 这一切像一把又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上。 这些人被他弟弟折磨成这样,他只是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只是说了一句早就该说的话,他们就感激涕零地跪下来谢他。 比起朱樉带给他们的伤害,他给的这点补偿连十分之一都算不上。 他们为什么要谢他?他们应该恨他才对。 他姓朱,他是朱樉的亲大哥,他甚至之前知情不报,他也有罪。 朱标上前几步,弯腰扶起两个跪在地上的老者。 一个被斩断了右手,断口处用破布胡乱包扎着,布料已经被血污浸得发黑。 另一个被斩断了左手,同时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劈到下巴的刀疤,一只眼睛已经完全瞎了。 朱标扶着他们瘦骨嶙峋的手臂,只觉得手心里握着的不是人的胳膊,而是两根裹着一层薄皮的枯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然而,变故突生。 就在这一瞬间,人群中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那道身影从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子身后暴起,快得如同脱弦之箭。 他弯腰蜷身混在人群之中已经等了很久。 从锦衣卫把受害者们带到前院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一个最佳的角度,等朱标走进他的攻击范围。 他的身体瘦得皮包骨头,断了一只手,断口处还缠着发黄的破布,可他的双腿依然有力,那是被鞭打了无数次之后残存在肌肉里的最后一点爆发力。 他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朱标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性和犹豫,只有一片烧得发红的仇恨。 他不管这个人是谁,他不管他刚才说了什么漂亮话,他只知道这个人姓朱,是朱樉的亲大哥。 姓朱的都该死! 他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装作和其他受害者一样跪在地上等待解救,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朱标本人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正弯腰扶着两个老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两个老人的伤势上,根本没想到这群刚被他解救出来的受害者里会有人对他动手。 整个院子里,上到西安知府王宗周,下到每一个站岗的禁军士兵...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沉浸在刚才毛骧那番话引发的感动和激动之中,没有人注意到那道黑影。 除了两个人。 毛骧的瞳孔在黑影暴起的那一刹那骤然收缩。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天下难寻的江湖派高手,一身小巧腾挪的功夫在整个南京城里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他的耳朵在眼睛看到之前就听到了,那是脚底蹬地发力的声响,在嘈杂的人群中细微得几乎不可闻,但在毛骧的耳朵里,那声响和晴天霹雳没什么区别。 他的身体本能比大脑更快,右手按刀左手已经化成掌刀,身体侧转,左腿猛然弹出,力道蓄满了整条大腿,朝着黑影袭来的方向狠狠踹去。 而刘策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 他没有毛骧那种专门的刺客警觉训练,但他的感知能力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李文忠巅峰时期的武力值给了他一副能在千军万马中感知到四面八方杀气的身体。 战场上,一个疏忽就能让一支冷箭结束你的性命,所以李文忠在尸山血海中锤炼出来的感知系统,不仅覆盖了正面,还覆盖了侧面背后,甚至余光之外的死角。 那道黑影从人群中暴起的瞬间,刘策的身体已经在意识下达指令之前就做出了反应。 左脚脚尖微微一拧,身体重心下沉,力量从脚跟一路炸到腰胯,右腿如铁鞭一般横扫而出。 这一腿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纯粹是数值怪的瞬间出招。 砰! 两声闷响合为一声。 毛骧的左腿和刘策的右腿几乎同时命中那道黑影。 毛骧的腿先发,刘策的腿更快,两道力量在空中叠加在一起,将那黑影狠狠地踹飞出去。 那黑影的身体在半空中弓成了一只虾,然后扑通一声重重摔在青石板地面上,滑出去老远才停住,整个人蜷在地上抽搐着,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几个锦衣卫在下一瞬间将朱标团团护住,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在冬日的阳光下闪成一片寒光。 护在最前面的锦衣卫千户的脸都白了,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吓得不行。 他不是怕刺客,而是怕刺客伤到太子殿下! 他刚才就在太子殿下身边不远,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藏在人群中的刺客。 如果太子殿下真的出了什么事,他的脑袋就不是掉不掉的问题了,而是三族九族是不是要一起走的问题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黑影暴起到被踹飞,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 直到锦衣卫的刀全都拔出来在朱标身边围成一个刀阵之后,院子里的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王宗周的脸刷地白了,他身边的几个府衙官吏更是一片慌乱,有个年轻的推官吓得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毛骧站在原地,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那冷汗又密又急,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后背的飞鱼服也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他当了这么多年锦衣卫指挥使,什么凶险的场面没经历过? 刺杀、投毒、冷箭,他全都挡下来过,甚至对别人没少做过。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差点出事的人是大明太子,是陛下最看重的儿子,是他毛骧拼了命也要保住的人。 如果刚才他和刘策两个人中有一个慢了哪怕一弹指,如果刚才那个人手里拿的不是空拳而是藏了一把匕首,如果刚才那道黑影是从另一个角度发动袭击而他们两人中有一个没有注意到... 这个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他几乎不敢往下想。 可就在这股冷汗还没干透的时候,毛骧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让他更加震惊的念头。 他看了一眼刘策。 刘策已经收回了腿,正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一腿只是抬脚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可毛骧看得清清楚楚。 他出腿的时候比刘策早了那么一瞬,他的反应是在听到声响的瞬间就做出的,那是锦衣卫指挥使多年训练的本能。 可刘策的反应,竟然不比他慢。 不但不比他慢,刘策那一腿的速度还要更快,力量还要更沉。 两人的脚几乎同时落在那个刺客身上,刺客是同时被两道力量击中才飞出去的。 如果只有他毛骧一个人的力道,那人顶多被踢翻在地打个滚就能爬起来。 加上刘策那一腿,人直接被踹飞了。 (第四更,最近估计最多只能发这么多了,因为要带着妈妈去复查,家在农村,得去市里复查,火车住宿,得好几天,在外面没有电脑码字有限,等回来再爆更,各位大佬见谅╮(╯_╰)╭) 第197章 杀!我最讨厌这种事后的道歉! 刘策是个大夫啊。 一个大夫,凭什么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和这么大的爆发力? 毛骧自己的一身功夫是从小苦练出来的,练了几十年才有今天的身手。 可刘策呢?他从哪里练来的? 更让毛骧觉得无法理解的是,他刚才出腿的一瞬间,余光扫到了刘策的动作。 那一腿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没有任何门派套路的痕迹,就是最直接的蹬地、转胯、出腿。 那不是江湖上的功夫,那是战场上杀人的功夫,纯数值怪行为,毫无技巧。 只有真正在千军万马里厮杀过的人,才会把攻击简化到这种极致的地步。 但眼下显然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毛骧压下心头的震惊,转身大步走向那个被踹飞的刺客。 几个锦衣卫已经把那人从地上拖了起来,反剪着双臂押到院子中间。 这是一个断了一只手的男人。 年纪大约三十出头,瘦得颧骨高耸,眼眶深陷,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鞭痕和旧伤。 他的嘴角渗着血,不知道是被刘策和毛骧踢的,还是刚才摔在地上磕的。 即便被几个锦衣卫死死按住,他的身体依然在拼命地往前挣扎,青筋从脖子上暴起,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朱标。 毛骧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用上了几分力道,那男人的脑袋被打得猛地偏了过去,嘴角又多了新的血迹,整个人被扇得安静了一瞬。 “你是谁?” 毛骧的声音又冷又沉,带着锦衣卫指挥使特有的阴鸷压迫感:“为什么要刺杀太子殿下?” 那男人缓缓把头扭回来,眼睛依然盯着朱标不放。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声音,然后猛地向前一挣,嘴里爆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嘶吼:“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反复摩擦,听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他好像已经不会说别的话了,只是反复重复着这一个字,身体像一头被锁住的困兽一样不停地往前挣扎,用仅剩的一只手指甲抠着锦衣卫的护臂,抠得咯吱咯吱响。 毛骧皱紧了眉头,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那男人整个人被抽得身子一歪,如果不是两个锦衣卫架着,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我再问你一遍。” 毛骧弯下腰,凑近那张被抽得通红的脸,声音压得极低极冷:“你到底是什么人?” 也许是这两巴掌打散了他脑海中那团混沌的狂怒,也许是毛骧的语气让他残存的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那男人终于不再嘶吼了。 他垂下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我...是军中之人,在西安驻军里当个小旗,因为三言两语...得罪了朱樉,被他抓到这里来。每天给我鞭刑,还砍了我一只手。”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再拼起来:“我爹娘...我爹娘也被朱樉派人打死了。” 话到这里,这男人的声音变成痛苦的嘶吼,身子还在疯狂发抖。 边抖他还在边吼:“姓朱的都该死!他们是一家的!都该死!” 毛骧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一眼这个男人的断臂,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心里略微松了半分。 原来是个可怜人。 难怪刚才一直喊杀,被关在这种地方折磨了几个月,目睹了那么多惨绝人寰的事,亲爹亲娘还被朱樉打死了,换了谁,谁不得疯? 可毛骧毕竟是一个手里沾过无数鲜血的锦衣卫头子,恻隐之心这种东西在他身上撑不过三秒就会被职业本能按灭。 这个人是可怜,但他要刺杀太子殿下,这就是死罪。 在锦衣卫的字典里,可怜从来不是免死的理由。 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搭上了绣春刀的刀柄。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毛骧的手腕。 朱标从锦衣卫的刀阵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很慢,走到毛骧身边停下,低头看着那个被两个锦衣卫架着的男人。 那个男人也在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仇恨和混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种更多。 朱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像刚才对秦王妃说话时那样温和,也不像命令锦衣卫抓人时那样平淡。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那个男人和周围的几个人能听清,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说实话,谁也没有想到我二弟朱樉会在西安给百姓带来这么大的苦难,你刚才说得对,我是朱樉的亲大哥,你恨我,我没有什么话好说。”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郑重其事地拱起了双手,对着这个断了一只手、浑身是血、被两个锦衣卫押着不能动弹的男人,深深地一揖到地。 “我是朱樉的大哥,我代表他向你道歉。” 院子里安静了,连风好像都停了。 所有人,王宗周、府衙官吏、禁军士兵、锦衣卫千户、那些刚从暗室里被解救出来的幸存者,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太子殿下,对一个刺客,对一个要杀他的人,深深鞠躬。 这不是做样子,做样子不需要弯那么深的腰,不需要拱那么久的手。 这是真心的。 那个男人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里的血红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每一个字都拉得很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最讨厌这种事后的道歉!” 朱标直起身来,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躲闪,只有一片诚恳到近乎固执的坦荡。 他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生气,也没有因为对方的冒犯而退缩。 他站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我会给你相应的补偿,我会给你的父母亲自立碑,替他们抬棺,在你的父母坟前祭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这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立碑抬棺,那是儿子才做的事。 太子殿下要替这个被朱樉害死的百姓抬棺,要在他们的坟前磕头。 这是在替朱家赎罪。 第198章 太子殿下千岁! 然后朱标又拱了拱手,再次对这个男人深深一礼:“我不奢求你能够原谅这一切,但我想让你知道,陛下和我,还有朝廷的态度是明确的,我们对不起你们。”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院子里落针可闻。 刘策站在台阶上,抱在胸前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他看着朱标的背影,第一次对这个太子产生了一种超越了兄弟情谊的敬意。 扪心自问,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嗯,他能。 因为他本来就来自一个人人平等的年代,在他的价值观里,对一个人低头道歉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更不要说还有这样一个天大的错误。 可朱标不一样啊。 朱标是大明太子,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君君臣臣、上下有别。 在这个时代,一个太子对一个庶民弯腰,比一个将军在战场上给敌军下跪还要不可思议。 可朱标就是这么做了,做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 黑芝麻汤圆。 刘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朱标这个人,底色是仁厚的,手段是凌厉的,这两者一点也不矛盾。 他此刻对眼前这个断手的男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但以他的心思之深,他不会不知道这番话传出去之后会带来什么。 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把太子殿下的仁厚之名传遍天下。 到时候当世,会因为这一番仁厚之名,让朱标能够做到人人服气,日后做了皇帝,江山也会稳如泰山。 在后世,也一样会流芳百世,人人称颂朱标的仁德。 这一手的操作简直是高到了家。 但这并不克制,因为这不是作伪,这是真实的善意加上精准的政治直觉。 两种东西混在一起,成就了一个让刘策不得不服的大明太子。 正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朱标能做到这一步,就绝对比历史上任何一个太子都强了。 那个男人呆呆地望着朱标,眼睛里的最后一点血红在这一刻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之前在军中待过,也是个直爽的汉子。 如果不是被朱樉折磨了几个月,如果不是爹娘被活活打死,如果不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绝不会做出刺杀太子这种事来。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当场处死的准备因为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谋刺太子,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已经不想活了,他只想在死之前捅一个姓朱的,好让他在九泉之下对爹娘有个交代。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太子殿下,对他深深鞠躬,说要给他的父母抬棺立碑,说朝廷对不起他们。 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仇恨和愤怒,在这一刻像是被一盆温水兜头浇下,全都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和激动。 他恨了那么久,他想过无数种报仇的方法,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没有人用刀逼着他,没有人用镣铐锁着他,他只是被两句话就给打垮了。 他的眼泪簌簌而下。 那眼泪流过他被抽得通红的脸颊,流过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滴在按住他手臂的锦衣卫护臂上。 他挣扎着屈膝跪了下去。 不是被人按下去的,他是自己要跪的。 两个架着他的锦衣卫对视了一眼,略微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让他跪在了地上。 “小人...小人不知太子殿下竟然是如此的仁厚之君...” 他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把头往地上磕,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小人多谢太子殿下!万望殿下恕我刚刚冒犯之罪!小人罪该万死啊!” 当理智回归,当感动和激动混杂在一起的时候,这个男人已经彻底清醒了。 他没有疯,他只是被仇恨逼到了悬崖边上。 而朱标伸出手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让他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朱标上前一步,弯腰伸出双手,亲自把这个男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温和而坚定,没有半分嫌弃。他扶着男人的肩膀,那只被砍断了右手的肩膀只剩下半截残臂,朱标的手就放在那残臂上方,握得稳稳的。 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语气里的诚恳和刚才在府衙门口对王宗周说话时一模一样:“你受苦了,从今往后,没有人会再为难你。” 这一刻,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朱标身上。 那些刚从暗室里被解救出来的幸存者们,那些面如死灰的女子,那些被阉割后奄奄一息的孩童,那些缺胳膊断腿的老人,他们全都看着这位太子殿下。 他们眼里的麻木和空洞,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松动。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喃喃自语。 一个拄着木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没有谁发号施令,没有谁带节奏,就是发自内心的、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千岁!”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沙哑,在冬日的寒风中飘了很远。 然后更多的声音加了进来。 “太子殿下千岁!” “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太子殿下千古仁君!” 喊声此起彼伏,到最后已经听不清每个人在喊什么,只知道满院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道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洪流终于决堤而出。 刚才那一瞬间的刺杀和惊恐,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朱标的诚恳点燃的感激和希望。 朱标的身影站在人群中间,冬日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洒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上,洒在他扶着那个断手男人肩膀的手上。 他的身姿并不高大,比那些披甲的禁军士兵矮了一点,比刘策和毛骧也矮了半个头。 但此刻在所有人心目中,他的身影比任何人都要高大。 毛骧站在后面,默默地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朱标扶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太子殿下这个人,就是太仁厚了。 明明差点遇刺,结果倒好,连刺客都被他感动得跪地谢恩。 这种事传出去,谁听了不得说一声太子千岁? 不过也好,刚才那一脚让毛骧后背的冷汗到现在还没干透。 他暗自庆幸自己这次跟着来了西安,更庆幸刘策刚才和他同时出脚。 太子殿下确实是仁厚,但也确实是太性情了。 刚才他居然自己走进那群受害者中间去扶老人,连一点防备都没有。 这个人就是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可这世上总有些人的心是铁打的,比如刚才那个被仇恨冲昏了头的断手男人。 这种因为一时性情把自己陷身险境的行为,确实是不太理智啊。 第199章 治病是个大活 毛骧又看了一眼刘策。 刘策已经重新把手抱回胸前,脸上的表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一脚根本没发生过。 毛骧心想,这个人身上一定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刚才那一腿的速度和力道,绝对不是一个大夫人应该有的。 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之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探他的底。 毛骧收回目光,重新扫视着院子里的人群。 危机解除了,但他的戒备没有降低半分。 他的耳朵依然竖着,目光依然在人群中来回扫描,手指依然有意无意地搭在刀柄上。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刚才朱标差点被刺杀的情况,确是把他整紧张了,这会精力更是打到了十二分。 但那个刺客只是个意外,现在都被朱标的仁厚折服,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反抗之人了。 接下来的工作就容易得多了,至少对朱标和毛骧来说是这样。 但对刘策来说,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秦王府前院里黑压压地站了两百来号人,缺胳膊的、断腿的、浑身伤疤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女老幼无所不有。 朱标的命令一条条发下去,该抓的人抓了,该放的人放了,该安抚的人安抚了,秦王府的大局算是稳住了。 可这两百来号人的伤病,不是发一道命令就能解决的。 他们身上每一道还在流脓的伤口,每一处被打断了还没接好的骨头,每一个因为长期饥饿而衰竭到极限的身体,都得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人一个人地治。 刘策站在前院的台阶上,把药箱往地上一放,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他在南京就提前分装好的小纸包。 纸包分好几层,上层是西药,下层是他从系统里提前兑好的外用散剂。 类型什么的不用多说,被虐的人都是外伤为主,消炎止痛类的药物留够了就行。 不够的话,就在系统兑换就OK了,反正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时候药箱的作用,其实还有一个障眼法的作用。 因为他不能凭空变出药来,那是给自己找麻烦,但假装从药箱里往外掏药包,一小包接一小包地掏,也没人会怀疑。 “先把人按伤病轻重分开。” 刘策对几个过来帮忙的府衙差役说道,语气和他在南京神医馆里吩咐刘三他们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却不容置疑:“能自己走动的站左边,需要人扶的站中间,躺在地上起不来的留在原地。” 差役们赶紧照办。那几个锦衣卫千户也在毛骧的示意下上前帮忙,把人一个一个地分好。 分完之后刘策粗略点了一下,能自己走动的占了大多数。 这些人的问题主要是长期饥饿导致的营养不良,加上各种皮外伤和鞭伤,虽然看着惨,但底子还在,只要清创上药、补充营养,慢慢都能养回来。 需要人扶的有四十多个,这些人要么是骨折没接好导致行动不便,要么是被折磨得太狠导致脏器出了毛病,得一个一个仔细诊治。 最麻烦的是躺在地上起不来的那一批。 足足五十多人,几乎全是那些被阉割过的男童们,还有那些被反复折磨得身体彻底垮掉的宫女们。 刘策先从最重的开始。 他走到那群孩子面前,蹲下身子,目光从一张张苍白瘦削的小脸上扫过。 这些孩子的年纪和朱雄英差不多大,有的甚至更小。 可朱雄英每天在东宫里读书下棋吃点心,这些孩子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暗室里,承受了连成年人都无法承受的痛苦。 他打开药箱,先从系统里兑换了一批广谱抗生素,这是必须用的。 这些孩子被阉割之后伤口没有经过任何正规处理,只用了一些劣质的止血粉随便糊上了事,有好几个孩子的创口已经严重感染,腹股沟肿得发黑发亮,脓液渗透了包扎的破布,散发出刺鼻的恶臭。 这种程度的感染,光靠中药清热解毒根本来不及,必须上西药。 他把抗生素药片从药箱里取出来,按剂量分装成小包,又让差役去烧开水,把药片碾碎了混在温水里给孩子们喂下去。 这些孩子大多数已经虚弱到连吞咽都困难,刘策就一个一个地扶起他们的头,用小勺子把药水一点一点地喂进嘴里。 消炎药吃下去之后,他开始处理创口。 清创是件又慢又细的活,要把已经坏死的组织一点点剔除干净,再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 生理盐水自然是没法够量的,只能在系统兑换,但刘策也准备好了障眼法,让人把这群孩子抬到屋里去,然后让人准备好清水。 在屋内不允许任何人进来,他只是安静治疗,那些孩子站都站不起来,自然不知道刘策怎么给他们治病的。 而兑换生理盐水清洁伤口,再用打来的清水冲洗血水,也能用上。 这样在外人眼里,他就是用清水清洗的了。 每清理一个孩子的伤口,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那些切口做得极其粗糙,有的甚至就是直接用刀割的,根本没有缝合,也没有任何止血措施。 一百六十个已经死了的孩子,就是死在这样的伤口上。 要么当场失血过多,要么在之后的几天里伤口感染引发败血症,活活烧死的。 人员一个接一个的被治疗后抬走。 这一次,抬进来的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刘策在他的面前蹲下。 这孩子是这批人里年纪最大的之一,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还睁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刘策。 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神里还有光。 那种光不是希望,而是一种已经麻木了太久之后的茫然。 “疼不疼?” 刘策一边给他清理创口一边问,声音尽量放得温和一些。 那孩子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刘策手里的药瓶上,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先生,我会死吗?” 刘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把手里的纱布放下,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手指很轻,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 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安慰,倒像是一个大夫在陈述诊断结论:“不会,有我在,你不会死。” 那孩子看着他,愣了好一会,然后眼眶里慢慢地蓄满了泪水。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滑过那张瘦得几乎只剩皮的脸。 刘策把他的创口处理完,缠上干净的绷带,又给他用了一些外敷的药。 等他站起来准备去看下一个病人的时候,发现那孩子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他弯下腰,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放回被子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睡一觉,醒了就不疼了。” 第200章 毛骧的触动(第四更) 就这五十多个孩子,从清创到上药到喂药,刘策一个一个地处理,忙了整整两个半时辰。 等他把最后一个孩子的创口处理完的时候,日头已经从正中间偏到了西边。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腰也有点酸,但对他现在的体质来说倒不算什么。 他又去处理那些骨折的、断了肢的,需要正骨的当场正骨。 正骨的时候有几个病人疼得嗷嗷叫,他也没办法,只能快刀斩乱麻,咔嚓一下掰到位,然后上夹板缠绷带。 那些内脏受损的,他能用系统诊断个八九不离十,但严重的内伤需要静养和长期调理,不是他一个人在半天之内能搞定的。 他把这些人的情况逐一记录在纸上,然后挨个准备好方子,回头交给王宗周,让府衙请本地的大夫按方子继续调治。 那个刺杀朱标的刺客也在这批人里,姓张名阿大。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刘策还觉得挺有意思,因为他之前看一个训狗的博主,训的一条狗就叫阿大,那叫一个猛,给他的印象深刻。 嗯,现在这个张阿大也差不多,能鼓着胆子刺杀太子朱标,也真不是一般人。 只可惜本身武力值就不够,加上少了一只手和多日凌虐,更是虚弱。 他被刘策和毛骧同时踢中之后,胸口一直疼得直不起腰来,给朱标跪下行礼,那都是硬挺着的,但也是满头大汗。 刘策让他躺下,伸手在他胸口按了几下,又用系统看了一下,心里就有数了。 肋骨断了两根,万幸断口还算整齐,没有刺伤内脏。 他和毛骧那一脚都是下意识反应,根本没出几分力,不然的话以他那万人敌级别的爆发力和毛骧苦练几十年的腿功,合力踢在一个人身上,直接踢死都很正常。 现在只是断了两根肋骨,已经是万幸了。 刘策给他正骨、上夹板、缠绷带,整个过程张阿大咬着牙一声不吭。 刘策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疼就喊出来。” 张阿大还是没喊,只是把牙咬得更紧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滚下来。 他刺杀朱标的时候像一头疯了的困兽,现在却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刘策心想,也是个犟种,但也真有两下子。 那些营养不良和皮外伤的病人,刘策把清创和上药的方法教给了几个府衙请来的本地大夫,让他们帮着一起处理,又从系统里兑了一批补气养血的中药方子交给他们,让他们按方煎药分给众人服用。 这些本地大夫都是王宗周连夜从城里各医馆召集来的。 本来他们对这位南京来的刘先生还有些不以为然,毕竟刘策太年轻了,只是因为朱标的关系,他们也没有蠢到出言讽刺那是找死,可心中的轻视却谁都有几分。 这也是自古有之的习惯了,都觉得年纪大的就是厉害,年轻的就是不行,这个思想多少有点根深蒂固。 但亲眼看着刘策把那些伤口感染濒死的孩子一个个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亲眼看着他一个人在半天的工夫处理了五十多个重症病人而面不改色,那些不以为然全都变成了佩服。 虽然他们没看到刘策是怎么做的,但这些濒死之人都给他救活了,烂肉也都剃掉了,这就是本事!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剔掉烂肉的时候,刘策也是兑换了一些麻药的,不然惨叫声肯定就不绝于耳了。 只能说今天确实是刘策的一场硬仗。 系统换东西自然不能给他们看,但给没那么重的人看病的时候,刘策也没故意隐藏什么,毕竟没什么穿帮的地方。 但他看病的方式,也确实是和这群大夫不太一样,但偏偏效果很显著。 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在边上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老朽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看病的。” 这话传到刘策耳朵里,他只是笑笑,手里的活一点没停。 他哪是有什么特殊的看病本事,只不过是把六百多年后积累下来的现代医学常识搬到了这里而已。 但对于这些一辈子只用过草药的本地大夫来说,那些消炎药和清创手法,已经足够让他们叹为观止了。 一直忙到天黑透了,秦王府前院点起了十几盏灯笼,刘策才把最后一个病人处理完。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脖子。 月光和灯笼的光混在一起,照着院子里那些已经处理完伤口的病人。 他们的伤口被干净的白绷带包着,身上盖着府衙送来的棉被。 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比暗室里的稻草强了百倍。 有人已经睡着了,有人还在低声说着话,有人在喝热粥。 虽然每一个人身上都还带着伤,还带着痛,但这院子里的气氛已经和今天下午刚打开暗室时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是地狱,现在至少有了几分人间的温度。 朱标走过来,站在刘策旁边,看着满院子安静下来的病人,看着略显狼狈的刘策,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贤弟,辛苦了。” 刘策把药箱收拾好,合上箱盖,擦了擦手上的药渍:“还行,总算是把这些人都安稳下来了,朱樉这个混账留了这么大的烂摊子,确实害人不浅。” 毛骧也过来了。 他站在朱标身后,目光从院子里那些缠着绷带的病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刘策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一直知道刘策的人品高尚,但他今天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 刘策作为当今陛下面前的红人,和太子殿下称兄道弟的人,对这些被欺辱至此的百姓,居然如此和蔼。 那些发烂发臭的伤口,毛骧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都觉得恶心,但刘策却一点不嫌弃,能完美处理掉,还能安慰那些孩子。 毛骧是什么人?锦衣卫昭狱什么人没见过?真假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很清楚,刘策的和蔼和温和不是装的,而是真心实意的。 这一点,让毛骧心中多少有些触动。 他想起,儒家那些人一直说什么圣人,他却不以为然,世上哪来的本事那么大,又如此没有私心的人呢?这两者只怕不可能兼而有之。 可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现在看来,刘先生就是圣人,医道之中的圣人。 毛骧对此深信不疑。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刘策恭敬的点了点头。 (第四更,200章了,值得一个小纪念(#^.^#)) 第201章 死无对证,似是而非,完美 一行人回到西安知府王宗周的府邸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王宗周早已命人回来先备好了晚饭,他也知晓太子殿下不是铺张浪费之人,就准备了几样家常菜而已。 这一整天下来,朱标刘策和毛骧都没吃什么东西。 秦王府那个烂摊子太大,要处理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谁也没顾上吃饭。 朱标的锦衣卫、王宗周的府衙官吏、本地的差役,所有人都在连轴转。 毛骧手下的锦衣卫千户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秦王府里抄出来的各种罪证、名册、财物,都得一一登记造册,光是那份清单就写了厚厚一摞。 现在秦王府那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三个人总算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顿饭了。 朱标吃相一如既往地斯文,筷子落在盘子里悄无声息,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刘策就不一样了,他饿了一天,筷子甩起来就是吃,羊肉汤泡蒸饼,呼噜呼噜几口就下去半碗。 毛骧站在一旁没入座。 他是护卫,太子殿下吃饭的时候他没资格同席,但朱标示意他坐下一起吃,他才在旁边的小桌上坐下来,默不作声地动了筷子。 一顿饭吃的很香。 这就是累了一天的好处了,啥也不干未必觉得饭好吃,可如果又累又饿了一天,吃啥都香。 吃完饭,王宗周很懂事地让下人泡了一壶好茶端上来。 茶是陕西本地的茯茶,汤色深红,入口醇厚,比南京那边流行喝的那些清茶多了几分西北的粗犷。 屋子里只剩朱标、刘策和毛骧三个人,王宗周亲自把茶端上来之后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他是个人精,知道这个时候该让太子殿下和刘先生安静地歇一歇。 而且谁知道太子殿下和刘先生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要说?他一个知府还在这待着,那就太不懂事了。 刘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茶的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一天的疲惫散了不少。 说白了还是他现在这副体质太变态了。 换一般大夫,这么累一天早就趴下了。 王宗周今天请来的那些本地大夫,有好几个都累得头晕目眩,甚至有个年轻的大夫直接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被人扶着回去歇着了。 刘策能从早忙到晚坚持到最后,全靠这李文忠巅峰时期的身板。 如果是穿越之前的他,别说两百个病人了,光是那五十多个重症的,处理到一半就得虚脱。 朱标端着茶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在茶汤面上停了一会,忽然抬起来看着刘策,问道:“贤弟今天累坏了吧?” 刘策把嘴里的茶咽下去,笑着答道:“确实挺累,不过还是挺有成就感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刘策的语气之中带着一点骄傲,救人性命,确实是他最爱做的事情,成就感十足。 朱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累不累的事。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坦然而温和的好奇,开门见山地问道:“贤弟,今天那个人刺杀我的时候,你和毛骧一起把他踢飞了,那一脚速度很快,力道也很大。我很好奇,贤弟原来也练过武功的吗?” 朱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但以他的心思之细,不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他今天虽然没有当场反应过来,但事后回想起来,那个断手男人从人群中暴起的时候,院子里那么多锦衣卫、那么多禁军士兵,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有毛骧和刘策同时出手了。 毛骧是锦衣卫指挥使,天下难寻的高手,他的反应快是理所当然的。 可刘策呢?刘策只是一个大夫。 一个大夫,凭什么反应比锦衣卫还快?这对吗? 毛骧站在一旁,听到这话,也投过来一个好奇中带着探究的眼神。 其实自从刘策踢出那一脚之后,他就一直想问了,只是今天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不多。 更别说那个失败的刺杀把他吓得够呛,万一太子殿下真的出了什么岔子,他的九族都得分头行动。 所以即使他心里对刘策的好奇已经快压不住了,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现在太子殿下主动问了,他当然竖着耳朵等答案。 刘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从他在众人面前踹出那一脚的时候,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刻。 朱标也好,毛骧也好,都不是傻子。 一个是心思缜密的大明太子,一个是观察力敏锐的锦衣卫头子,在他们面前施展出超过一个大夫应有的身手,不被追问才奇怪。 朱标虽然没亲自打过仗,但却见过打仗,本人也算擅长骑射,只是和自家四弟朱棣没法比,不算外行。 毛骧更不用说了,专业里的专业。 在一般人眼里可能只是反应快,可对于他们来说,明显看得出来刘策是个高手。 不过他倒是没什么可慌的。 他放下茶杯,摊了摊手,语气随意而坦荡:“我这人没练过什么武功,但也算天生神力,打架从来没输过,可能是以前逃难的时候摸爬滚打,打架的次数多了,所以反应比较快吧。” 他用了一个含糊其辞的说法,把这件事轻轻巧巧地扯了过去。 这个说法其实相当靠谱,因为朱元璋和朱标之前早就把刘策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了。 在他们看来,刘策就是一个没有亲属、没有来历、查不到任何宗族渊源的孤儿,大概率是从小在乱世中逃难长大的。 一个逃难长大的孤儿,在荒年里为了活下去跟野狗抢过食,跟流民打过架,练就了一身街头斗殴的本事,这逻辑完全说得通。 至于具体细节嘛... 一个孤儿逃难的经历,能有什么具体细节可查? 死无对证,似是而非,完美。 朱标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怀疑的表情。 他对刘策的信任远远超出了对这一点点细节的好奇。 刚才开口询问,纯粹是出于一个大哥对弟弟的关心和好奇,并不存在什么试探,问完了,不管答案是什么,你都不会因此去怀疑弟弟是不是别有居心。 第202章 朱标说到做到 当然,以朱标的心眼,他当然能猜得出来刘策的话里可能有一点点隐瞒。 一个逃难的孩子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反应,再怎么练,也不至于能在那一瞬间和锦衣卫指挥使同时出脚。 街头打架靠的是胆量和经验,而那一脚的速度角度和力道,分明是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 但朱标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这个问题轻轻揭了过去。 他心想,谁还没有点秘密呢? 刘策的身手再好,也从来没有伤害过他,反而一直在保护他。 这一身本事不管是逃难练的也好,还是有什么其他不可说的来历也罢,对朱标来说都不重要。 因为他百分百地相信,刘策不会做出危害大明,危害他和父皇的事情。 既然不会危害,那又何必刨根问底? 留一点秘密给贤弟,又有何不可。 只能说,当朱标这个黑芝麻汤圆真心对你好的时候,他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哥,没有之一。 朱标不追究了,可毛骧却没有被那套说辞说服。 毛骧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绣春刀柄上,脸上没有表情,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什么天生神力?什么逃难打架?他是一个字都不信啊。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从小练的就是刀尖上跳舞的功夫,这辈子见过的高手数都数不过来。 江湖上的门派套路,战场上的冲阵杀法,刺客的潜行技,镖师的外家功,每一样功夫都有每一样功夫的特点。 他昨天亲眼看到刘策踢出的那一腿,那不是街头打架的野路子,那是战场上杀人的功夫。 干脆利落,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没有任何门派套路的痕迹,就是最直接的蹬地转胯出腿,把全身的力量从一个点爆发出去,速度快得出奇。 那种攻击方式,只有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反复锤炼过的人才能掌握。 因为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摆架势,没有机会让你调整重心,你必须在刀锋及身的瞬间做出最直接的杀招。 毛骧自己的功夫是江湖派的,小巧腾挪、以快打慢,和人单打独斗的时候无往不利,但放到战场上两军对撞的时候,那些花巧的招式就不如一个简单的直刺管用。 而他昨天从刘策身上感受到的,恰恰是那种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气质, 那可不是江湖高手的凌厉,而是沙场猛将的肃杀。 一个大夫,哪来的沙场肃杀? 你特娘的逃难的时候,是在战场上逃难的是吧? 这瞎话可太离谱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甚至把眉头那一丝微皱也迅速抹平了,重新换上了锦衣卫指挥使惯常的冷淡表情。 太子殿下都不介意了,他一个当属下的怎么可能胡乱开口? 他毛骧能活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武功高强,更重要的是脑子拎得清。 太子殿下和刘先生兄弟相称,感情好得能从一个碗里抢菜吃,那真是和亲兄弟一样了。 他要是这个时候跳出来说:“殿下,刘先生在骗你,他的身手有蹊跷!” 那他不是忠心,是蠢。 更何况,刘策还对他有恩呢,这份情义他毛骧一直记着。 就算刘策身上真有什么秘密,只要不危害陛下和太子殿下,他毛骧绝对不多说一个字。 所以他只是微微低头,目光从刘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了自己腰间的刀柄上,安安静静地继续当他的护卫。 只是他心里打定了一个主意:从今天起,对刘策要多留一份心。 不是为了防他,而是为了在下次再有什么危险的时候,能更好地配合他。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西安城就被一阵低沉的出殡鼓声唤醒了。 朱标说到做到。 他答应了张阿大要给他的父母亲自抬棺立碑,就绝不会食言。 这件事他没有让王宗周提前大张旗鼓地宣传,但消息还是在昨天一日之内传遍全城。 毕竟那些官员也都个个是人精。 太子殿下这一出,别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目的是一致的,让天下人看到朝廷的态度,看到太子殿下的恩厚! 所以,这个情况下,太子殿下不让人宣传,他们也得当好这个宣传部的部长。 这样太子殿下才会满意,效果才能达到最好啊! 能当官的,家里多少都有些资产和势力,他们纷纷派人出去传播此事,彰显太子殿下的仁德。 民间也对于朱樉被废的事情多有讨论呢,也还正是大热门。 于是在这个双向奔赴之下,昨天秦王府解救百姓、太子殿下当众对张阿大鞠躬道歉的事,已经在西安城里传了整整一夜。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位从南京来的太子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今天一早,当朱标的车驾从知府府邸驶出城门的时候,街道两旁已经自发地站满了百姓。 墓地选在西安城东门外三里处的一片向阳坡地上。 西安府同知天不亮就带人去城外的乱葬岗起出了张阿大父母的遗骸。 说是乱葬岗,其实就是一片荒坡,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几块碎石头压在一堆薄土上。 这里尸体众多,张阿大的父母死了一段时间了,尸体已经溃烂,他还是凭借父母的衣服认出来身份的,不由得潸然泪下。 同知带人小心翼翼地把遗骸收殓进两副新棺材里,又搬来了城里最好的石匠连夜刻的一块墓碑。 棺木算不上多华贵,但用料扎实,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乌光,上面的木纹一圈一圈地铺展开来,像是树木用年轮记下的无声岁月。 朱标没有穿太子的朝服。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袍子,腰间系了一条白布带,头上只戴了一顶简单的乌纱帽。 这身装扮是他自己要求的,今天不是来视察的,今天是来替人抬棺下葬的。 张阿大跪在父母的新棺材旁边,已经哭得直不起腰来。 他的肋骨被刘策接好了,缠着厚厚的绷带,每吸一口气胸口都疼得厉害,可他还是跪在那里,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地抠着棺木的边缘,指节都抠得发白。 直到现在,他仿佛都置身在梦境之中一般不可置信。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父母真的被太子殿下亲自抬棺要去下葬,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那昏暗无光的秦王府中逃了出来。 第203章 上下称颂也是有代价的 张阿大的眼泪,此刻是一点也止不住了。 他被关在秦王府的暗室里的时候没有哭,被朱樉的亲兵砍掉一只手的时候没有哭,被毛骧扇了两巴掌的时候也没有哭。 可此刻,他跪在父母的新棺材面前,哭得浑身发抖。 他身后的山坡上站了一百多名自发赶来的百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有几个从秦王府被解救出来的幸存者也来了,他们身上还缠着刘策昨天包扎好的绷带,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山坡上。 那些被阉割的孩子们也来了几个身体勉强能走动的,他们跪在人群最前面,对着那两副黑棺材,用细瘦的手臂撑着地面,低低地垂着头。 朱标走到棺前,弯腰,双手扶住棺木底部的横杠。 两个锦衣卫千户赶紧上前想要替他分担一些重量,却被朱标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肩膀顶在横杠下面,双腿微微弯曲,然后用力往上一扛。 棺木离地的瞬间,旁边的人能清楚地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暴了一下。 这棺材是实木打的,加上遗骸的重量,少说也有两百来斤。 朱标这个太子从小到大虽然也练过骑射武艺,但毕竟不是常年扛枪打仗的武将,这一扛对他来说绝对不轻。 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但他咬着牙,硬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另外几个锦衣卫千户抬着张阿大母亲的棺木跟在后面,毛骧和刘策一左一右走在朱标身边,随时准备在朱标撑不住的时候接一把。 抬棺的路不算长,从山坡下到墓穴只有不到一百步。 但这一百步,朱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张阿大跟在他身后,撑着后半部分的重量,踉踉跄跄地走着,眼泪和鼻涕混了一脸。 到了墓穴前,朱标和几个锦衣卫一起把棺木缓缓放入墓穴,然后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 墓穴旁的土堆得整整齐齐,墓碑已经立好了,上面工工整整地刻着张阿大父母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朱标走到墓碑前,撩起衣袍,双膝跪下。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 虽然都传,太子殿下要给这个张阿大的父母坟前下跪,可他们都觉得那是传言,太子殿下是什么人?亲自抬棺已经是天大的恩遇,怎么可能下跪? 可是现在,这一幕发生在了他们的面前。 王宗周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眶已经红得不像话了,看到这一幕更是差点没绷住。 他当知府这么多年,见过的权贵哪个不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 不要说是为被冤杀的平头百姓抬棺下葬了,就是多看百姓一眼,有些当官的都觉得有失身份。 可现在跪在他面前的,是大明太子,是皇帝陛下最看重的继承人,是天下第二尊贵的人。 他真的跪了,不是做样子走过场,是结结实实跪在了那片还沾着露水的泥地上。 袍子沾了土,鞋面沾了泥,他毫不在意。 朱标对着墓碑深深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来,目光郑重地看着墓碑,像是在对墓碑下的两位老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二位老人家在天有灵,朱家对不起你们。 今日朱标在此立誓,大明绝不会再有第二个朱樉,若再有藩王残害百姓,我这个太子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坡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张阿大扑通一声跪倒在朱标面前,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攥着朱标的袍角,哭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昨天还对这个人喊打喊杀,说自己最讨厌事后的道歉。 可现在,他最恨的那个人的大哥,为他惨死的爹娘抬了棺、下了葬、磕了头、立了碑。 这份恩情让他心里的恨像被一盆温水冲过一样,干干净净。 “殿下...殿下...” 他磕磕绊绊地喊着,额头上昨天磕头磕出来的淤青还没消,今天又在泥地上重重地磕了好几下:“小人这条命,以后就是殿下的!” 朱标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那只完好肩膀,又看了看他缠着绷带的断臂,语气里的诚恳和昨天在秦王府前院里如出一辙:“不用你的命,好好活下去,就够了。” 然后朱标又吩咐下去,给张阿大单独拨了一笔赔偿银,五十两白银,外加西安城东门外十亩良田的地契。 给其他被朱樉迫害过的百姓也挨家挨户地拨了赔偿银,被夺走田产的一律原数归还,被抢走财物的一律折价赔偿,死了人的家属每家抚恤银五十两,被打残的三十两。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是替朱家还的债。 本来西安这边人心惶惶,朱樉被废的消息刚传到西安的时候,百姓们虽然拍手称快,但心里更多的是不安和忐忑。 秦王是倒了,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又回来?谁知道朝廷会不会真的替他们做主? 可经过这一番事之后,所有人的心都落回了肚子里。 太子殿下亲自来了,秦王被废了,朝廷认了错、赔了银子、还了田,还把那些被关在秦王府暗室里的可怜人都救了出来。 西安那本来有些躁动和仇恨的人心,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稳了下来。 上下官员无不对太子殿下交口称赞,王宗周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他私下对同知说,太子殿下如此仁厚,这才是大明的未来,比朱樉那个畜生可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但是,这上下称颂也是有代价的。 朱樉在西安造的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收拾干净的。 光是被他非法侵占的田产,就有好几百亩,分布在西安城周边的好几个县,每一块地的归属都要重新核实、重新登记、重新发放地契。 光是被他强抢来的财物,就堆满了秦王府好几个库房,每一件都要登记造册、寻找原主、逐一归还。 光是那些被关在秦王府暗室里的受害者,就有一百多人需要安置。 他们中有的人家破人亡,有的人身有残疾,有的人被折磨得精神恍惚,需要专人照顾。 这些都不是给些钱财就能搞定的。 而且这些事,没有一件是知府王宗周能自己做主的。 朱樉的案子牵扯到藩王、牵扯到皇族、牵扯到大量的军中和地方官员,他的同党要按什么标准定罪,被胁迫的人要如何划分罪责,被非法侵占的财产要按什么比例赔偿等等。 这些问题都不是一个知府能拍板的。 所以这段时间朱标几乎是连轴转,每天从早忙到晚,案头上堆着的卷宗摞起来比他整个人都高。 他在西安府衙的正堂里坐镇,一坐就是一整天,吃饭都是匆匆扒几口,有时候忙到半夜了还在翻卷宗。 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原本红润的脸色也憔悴了不少。 第204章 人活在世上,到底追求的是什么呢?(第四更) 刘策和毛骧倒是一直在朱标身边。 毛骧负责朱标的人身安全,同时也帮着他处理一些需要锦衣卫出面的事情。 比如去秦王府的库房里查抄财物,比如去各县核实朱樉非法侵占田产的线索,比如盯住那些已经被抓起来但还没审完的朱樉心腹等等。 这些活,还是锦衣卫比较擅长。 刘策则负责所有和医药相关的事宜,包括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受害者的后续治疗。 这两个人一个穿飞鱼服,一个穿月白锦袍,每天都跟在朱标身边进进出出,眼看着朱标一张脸肉眼可见地瘦下去,颧骨都凸出来了,也只能在边上干看着,帮不上太多忙。 刘策倒是能提出不少建设性的意见,但那靠的是现代人的眼界和见识。 比如建议朱标把赔偿田产的流程简化一下,不要让百姓跑好几趟衙门,比如建议朱标把秦王府抄出来的财物分类登记,然后派锦衣卫直接送到受害百姓家里去,省得中间经过府衙多一道手续又被人盘剥。 可对于这些政务具体该如何处置,他哪里比得上朱标? 朱标从小跟着朱元璋学治国,做了十几年太子,处理这些政务对他来说轻车熟路,只是太多了、太杂了、太耗时间了。 刘策在边上能提提建议,却不能替他批阅卷宗、替他审问人犯、替他裁量罪责。 毛骧就更不用说了。 他是锦衣卫头子,杀人是专业的,查案是专业的,保护人是专业的,可处理政务不是他的长项。 这一天晚上,朱标终于把今天最后一份卷宗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看上去有些单薄。 他沉默了好一会,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刘策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疲惫和无奈。 “贤弟,你说人活在世上,到底追求的是什么呢?” 刘策正端着茶杯喝茶,听到这话把杯子放下了。 这怎么这么像刚打完说的话呢? 朱标平时很少说这种话,更不会用这种语气。 朱标的底色是坚忍的,不管多大的事他都扛得住,从来不在人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可此刻他靠在椅背上,眼底下挂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手指按着太阳穴,脸上写满了由内而外的疲惫。 “我是堂堂一国储君,大明太子。” 朱标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几乎没有:“天底下羡慕我的人不知凡几,可我偏偏要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如此劳累,甚至把身体都给弄坏了,为人更是半点自由都没有,你说这何其可悲。” 刘策沉默了一会。 他知道朱标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些话。 不是因为政务太忙,不是因为身体太累,而是因为心累。 朱标从生下来就被当作完美继承人培养,朱元璋把江山的担子一点一点往他肩上压。 他从小就比别人学得多、做得苦,他的那些弟弟们,就算有些不学无术,最多被老朱骂几句,等以后还能当一个实权藩王,只要不残暴,就能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 可他朱标呢? 看似地位最高,以后要执掌整个天下,但比起自由,比起欢笑,比起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平凡幸福,他比起那些弟弟来差了太多太多。 仿佛从他出生开始,就有很多人、很多事在教他,这个要守规矩,那个要动脑子,这件事情应该那么做才符合太子身份,那件事情要这么做才能拉拢人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很多东西已经快要变成他的本能了。 他一直在撑着。 撑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觉得他会累,连他自己都很少觉得自己会累。 可这段时间,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情,留下一地烂摊子,西安百姓那些凄惨的面孔,暗室里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孩子,山坡上张阿大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是无数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了朱标心里那层被常年坚忍包裹的外壳里。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从心灵上感觉到疲惫。 刘策没有长篇大论地安慰他。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灌鸡汤的人。 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到朱标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把这个快被疲惫压垮的大哥拍醒。 “大哥,有些时候人活在世上,不必给自己太多压力,真正的英雄从来都是以自己的方式过完这一生。 你是大明太子,身上的担子卸不掉,但在很多时候也未必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适当放松放松也没什么不行。 就拿现在来说,西安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倒也不用太着急处理这边的事情。 可以让毛指挥使先派锦衣卫回去告诉陛下消息,让陛下那边放心,咱们慢慢来就可以了。” 朱标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把刘策刚才那句话默念了一遍:“真正的英雄从来都是以自己的方式过完这一生...贤弟,这话说得真好。” 刘策心想,那可不是说得好吗?当年明月说的。 朱标听了这话之后,似乎受到了什么启发,端起茶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嘴角浮起一丝今天第一次出现的真正的笑意。 然后放下茶杯,转头对毛骧说道:“那就请毛指挥使先派人回南京告知父皇,请他老人家不必再担心,这边的事情已经稳定,明日暂且歇息一天,咱们去郊外走走,散散心去。” 刘策见朱标如此,心中也是微微点头。 这这段时间,朱标确实绷得太紧了,就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再继续拉下去早晚要断。 明天去郊外走走散散心,对这根弓弦来说是最好的放松。 可刘策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怎么记得历史上朱标就是在出外的时候突发疾病倒下的? 虽然那应该是多年以后的事,虽然如今朱标的身体在降压药和中药的调理下比历史上好了太多。 但是吧,朱标、外出、突发疾病,这几个关键词凑在一起,还是让他这个知道历史走向的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突。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了下去。 历史上的事,不一定会在今天重演。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了这么多下,大明的天空早就不是原来的那片天空了。 他把这个念头搁在心里最深的角落里,决定第二天寸步不离地跟在朱标身边。 反正有他在,实在不行用系统换药,有他在不会有问题的。 (第四更) 第205章 毛骧:打工人不容易 次日清晨,西安城外的官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 前些时日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到如今还没化透,田野里、山脊上、枯树的枝杈间,到处都缀着星星点点的白。 风吹过来确实有点凉,但那种凉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干冽清冷的气息,吸进肺里像是给五脏六腑洗了个澡一样,干爽通透。 朱标带了五十轻骑出了城。 没有仪仗,没有车驾,就是五十个锦衣卫骑兵轻装简行地跟在后面,他自己骑着一匹栗色的大宛马走在最前头。 这匹马是朱元璋专门从御马监里挑出来给他当坐骑的,性情温顺,步伐稳健,正适合朱标这种骑术不算顶尖但也不生疏的人。 朱标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厚锦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貂裘披风,头上没戴太子的金冠,只戴了一顶简单的乌纱帽。 这身装扮放在太子身上简直朴素得不像话,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轻松了不少,眉眼之间那股被政务压出来的疲惫也淡了几分。 刘策骑着一匹黑马和他并排而行。 刘策今天依然是那身月白色的锦袍,外头披了件石青色的厚氅,是晚秋临行前硬塞给他的。 这身氅确实厚实,风透不进来,骑在马上也不觉得冷。 毛骧则跟在朱标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飞鱼服外套了件暗色的皮甲,手按刀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那副警觉的模样和朱标此刻的轻松自在形成了鲜明对比。 出了城走了一阵,眼前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 关中的冬天自有一种苍茫大气的美,田野被薄雪覆盖着,像是盖了一层半透明的白纱,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枝杈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勾勒出苍劲的线条。 远处有几座连绵起伏的小山,山脊上的雪比平地厚一些,远远望去像是披了一件白裘。 官道两旁的村子炊烟袅袅,虽然正值农闲时节田里没人耕种,但家家户户也都没闲着。 有的在院子里劈柴,有的在门口喂鸡,有的挑着扁担去村口的井边打水。 看到这么一大队骑兵经过,村里的孩子们好奇地跑到路边张望,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按着脑袋鞠了个躬,又探出头来偷偷瞄。 他们都很聪明,虽然这群人没穿官服,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千万不可招惹。 刘策骑在马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以前只在南京城里待着,最多去郊外的庄子转转,像这样纵马在关中的旷野上行走还是头一回。 这个时代的世界和后世的钢筋水泥丛林完全是两个概念。 空气是干净的,天空是干净的,连地平线上那些村落和远山的轮廓都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原始美感。 他心想,这才叫真正的大好河山,有机会确实该多出来走走。 朱标策马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马蹄踏在薄雪覆盖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骑了一阵,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放慢了速度,极目远眺,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笑道:“贤弟,我这一生很少有如此快活的时候,心里的淤堵仿佛都在此刻完全放松下来了一般。” 刘策策马上前和他并排而立。 朱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轻松神色,那已经不是那种太子殿下对臣子的温和微笑,而是一个人在真正的放松状态下才能流露出来的自在。 刘策知道朱标为什么这么开心。 不是因为骑马本身有多好玩,而是因为这恐怕是他活了二十七年以来,为数不多的几次真正意义上的放假。 没有奏折要批,没有政务要处理,没有父皇的嘱咐和朝臣的请示,只是单纯地出来走走,这对普通人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对朱标来说却是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奢侈。 “大哥既然愿意,正好今天好好放松放松。” 刘策笑了笑,用马鞭指了指跟在朱标身后的毛骧:“免得整天顶着个黑眼圈说自己压力大,我倒是无所谓,你可倒是把毛指挥使吓得够呛了。” 朱标闻言哈哈一笑,转头看向毛骧。 毛骧跟在他们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脸上果然挂着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他虽然骑着马,但身体绷得笔直,一只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目光来回扫视着周围的地形。 朱标笑道:“是啊,我的身体有问题,你们都跟着担心,这确实是我的不对了,今天好好放松一下吧,什么都不想了。” 毛骧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刘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被戳穿的尴尬,但更多的是对刘策这番话的认同。 他是真担心朱标的身体啊。 太子殿下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他这个贴身护卫的脑袋第一个搬家。 这些天朱标在西安府衙里熬夜批卷宗,他就在门外守着,朱标不睡他也不敢睡。 朱标瘦了一圈,他也好不到哪去。 倒是刘策这家伙, 吃嘛嘛香,睡的也那叫一个安稳,仿佛和在家里一样,倒是让毛骧颇为羡慕。 只能说,打工人不容易啊。 刘策没再多说什么,策马跟在朱标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身后的五十名锦衣卫骑兵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免得打扰了太子殿下的雅兴。 朱标今天是出来散心的,不是出来行军打仗的。 又骑了一小段,前方出现了一条极其宽阔的山路。 这条路夹在两座小山之间,路面比一般的官道宽了将近一倍,笔直地往前延伸,两侧是稀疏的枯树林,枝头上挂着没化完的冰凌,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山路的尽头是一道缓缓上升的山坡,坡顶上的雪在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 视野极其开阔,仿佛天地之间只此一条大道,直直地通向天边。 朱标看着眼前这开阔的景象,心情愈发豪迈。 他回过头来冲刘策和毛骧爽朗一笑,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几分:“贤弟,毛指挥使,这下你们要落后一会了!让我策马驰骋一番吧!” 说这话的时候,朱标的眼睛里有一种刘策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那是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这对于这个黑芝麻汤圆来说,暴露出这种少年心性,简直是相当的难得一见。 第206章 到底还是出事了 刘策心里明白,作为老朱这个马上皇帝的儿子,朱标的骨子里也有一个武将梦。 只不过历代王朝几乎都是第一代马上打天下、第二代文治守天下。 所以他的一生都被安排好了学如何治理国家,对于沙场征伐,虽然也懂,但还真没有真正纵马驰骋,体验那种天高地阔、任我横行的机会。 此刻他骑在马上,眼前是一条宽阔到近乎奢侈的大道,两侧是无边无际的关中雪野,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忽然就想跑一跑,撒开缰绳好好地跑一跑。 毛骧赶紧策马跟了上去。 他没有拦朱标,毕竟他一个当护卫的,有什么资格拦太子殿下骑马? 他只能跟紧一点,再跟紧一点,万一有什么情况随时出手。 他的马术在锦衣卫里也是数得上号的,双腿一夹马腹,坐骑便窜了出去,紧紧跟在朱标身后一箭之地。 刘策倒是没急着追。 要说骑术,他现在这身李文忠的武力值里骑马的本事比朱标和毛骧加起来都强。 他要是认真骑起来,转眼就能追上去。 但这会他倒觉得没必要跟那么紧,让朱标撒开缰绳跑一阵也好,这些天他确实憋坏了。 这路虽然宽敞,但如果他们三匹马狂奔,也就不宽敞了,加上不确定因素也多,万一马毛了呢? 刘策拉了拉缰绳,让黑马放慢了脚步,慢慢地往前走。 风吹在脸上确实有点凉,他紧了紧晚秋给他披的石青色厚氅,看着远处朱标和毛骧一前一后策马奔腾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个忽然来了小孩心思要玩,另一个生怕他出事紧追不放,倒也是真有意思。 不像他,只知道欣赏此处的美景,只觉得非常不错。 身后那五十名锦衣卫见太子殿下忽然加速跑了,也都赶紧提速跟上。 但他们本来就不是聚在一起的,队形松散,有人反应快有人反应慢,一时间马蹄声乱了一拍。 带队的锦衣卫千户一扬手,示意大家保持距离,不要跟得太近。 他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就是想撒个欢,他们这些人要是呼啦啦全部追上去,反而扫了殿下的兴致。 朱标策马狂奔在宽阔的山路上,马蹄踏在薄雪和冻土上激起一阵阵碎屑,冰冷的北风迎面扑来,把他头上的帽子吹得微微歪斜。 风灌进他的领口里冷得刺骨,他却毫不在意,反而觉得这股冷意把他胸中积压了好些天的那些淤堵和阴霾全都吹散了。 他从小就被当作储君培养,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要合乎规矩,连走路都有太监在旁边提醒步子不能太快。 此刻他一个人策马跑在最前面,前后左右没有任何人跟着,只有风声和马蹄声在耳边呼啸,这是他活了二十七年以来为数不多的几次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他心想,那些武将们冲锋陷阵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天地之间只有自己和马,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往前跑,任何挡路之人,下场都是一样的。 这种豪迈,这种快意,是他坐在东宫书房里批一万份奏折都换不来的。 毛骧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这辈子见过的意外太多了,他知道越是看起来安全的时候越容易出事。 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朱标的背影,随时准备在他控制不住马的时候冲上去帮他拉住缰绳。 朱标一口气跑出了一里多地,直到接近山坡顶部的时候才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的,但依然很快。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上被风吹得微微发红,但精神头出奇地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甩在后面的毛骧和刘策,嘴角翘起来,正要朝他们喊一声,可就在这个瞬间,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刚才奔跑的时候那股热血沸腾的兴奋感还没完全退去,心跳却忽然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敲了一记重鼓。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晕眩感从后脑勺涌上来,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发虚,眼前的雪地、枯树、山路都在晃。 他下意识地猛拉了一把缰绳,栗色大宛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勒得前蹄凌空扬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马身猛地一顿,巨大的惯性把朱标弄的彻底晕厥,然后整个人往前甩了出去。 他的脚还套在马镫里,先是后背重重地撞在马鞍的前桥上,撞得闷哼一声,然后脚从马镫里脱出来,整个人翻转了半圈,后背着地摔在雪地上。 又因为余势翻滚了一圈,额头磕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最后他仰面朝天躺在雪地里,一动也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在两息之内。 毛骧在朱标身后一箭之地,亲眼看着朱标拉缰绳、马扬蹄、人被甩出去、摔在地上、翻滚、磕到头。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卧槽!太子殿下! 他猛夹马腹,坐骑箭一样窜了出去,还没等马完全停稳他就从马背上飞身而下,落地的时候因为冲力太大在雪地上打了个滚,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连滚带爬地扑到朱标身边。 朱标仰面躺在雪地里,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吓人。 他的额头上肿起了一个包,脸上沾着雪泥和枯草屑,嘴唇微微发紫。 摔下来的时候后背先撞到马鞍上,然后是后背着地,最后额头磕在地上。 这个摔法不算致命,因为脚蹬拽了他一下、马鞍又缓冲了一次、落地之后还滚了一圈卸掉了大部分力道。 但他在摔下来之前就已经因为晕眩失去了意识,所以整个过程他完全没有做出任何自我保护的动作。 这下完犊子了! 毛骧的手抖得厉害,他把手指凑到朱标鼻端探了探,还好,还有呼吸。 但人已经昏过去了,怎么叫都没反应。 毛骧当了十几年锦衣卫头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此刻他跪在雪地里,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 他猛地把朱标的上半身从雪地上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扯着嗓子朝后面狂喊,声音劈了叉,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开来。 “刘先生!刘先生!快来啊!出事了!救命啊!” 第207章 这是什么救人的方式? 刘策正在后面慢慢跟着,刚走到山坡底下就听到了毛骧那声变了调的嘶喊。 他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抬头一看。 远处山坡上,毛骧跪在雪地里抱着一个人,朱标的马在旁边空着鞍子原地打转。 刘策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一只手猛地拽紧缰绳,另一只手在马臀上狠狠拍了一掌,黑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一般朝山坡上狂奔而去。 这一下刘策没有保留任何骑术。 他双腿夹紧马腹,身体重心微微前倾,整个人和马融为一体。 黑马在他身下跑得四蹄翻飞,马蹄在雪地上刨起一道道碎雪,速度快得惊人。 而他坐在马背上稳如泰山,上半身纹丝不动,月白色的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石青色的厚氅在身后高高扬起。 后面那些正在提速追赶的锦衣卫骑兵们,看到这一幕全都愣了一下。 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勒慢了马速,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 他们这些人都是锦衣卫里百里挑一的精锐,骑术虽然不能说天下一等吧,但肯定也没差到哪去。 可此刻他们发现,刘先生认真骑起马来,那姿态、那速度、那人和马浑然一体的默契,让他们这些自诩为骑术高手的人看了都觉得自愧不如。 双腿夹马腹的角度、身体重心的微调、缰绳在手指间的松紧控制,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和拖沓。 这分明是那种在马背上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才有的骑术,甚至可能比那些老将还要精湛几分。 一个大夫,怎么能骑出这种水平啊? 但此刻没有人顾得上琢磨这个问题,因为他们也都看见了太子殿下躺在雪地里的身影,也都吓得魂飞魄散。 带队的千户扬手一挥,所有人拼命打马往前冲。 只是他们的马术和刘策差得太远,刘策的马又是朱标派人给他挑的良驹,比锦衣卫的制式军马高了一个档次,一时间竟然被刘策甩开了好几个身位。 刘策策马狂奔到毛骧和朱标身边,右手狠狠一勒缰绳。 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在雪地上人立而起,然后前蹄重重落下。 在马蹄还没完全落地的瞬间,刘策已经翻身下马,身形快得出奇。 他右手撑住马鞍前部,身体从马背上腾空翻下,双脚落在雪地上的时候轻巧得像一片叶子,连声音都没发出多少,稳如磐石。 整套动作从勒马到下马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可以参考一下老三国关羽刘备古城相会,关羽的那个下马场景,只是马没有立起来,我觉得很帅) 毛骧跪在地上抱着朱标,亲眼看到刘策这个下马动作,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是江湖派高手,身法轻功是他的看家本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个动作的难度。 那么大的冲击力,从一匹正在全速奔跑的马背上翻身而下,落地的时候不踉跄、不侧翻、甚至连膝盖都不弯一下。 这说明这个人的核心力量和身体控制能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水平。 他毛骧自己都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 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毛骧急得声音都在发抖:“刘先生!太子殿下他从马上摔下来了!人昏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 刘策在朱标身边蹲下,目光迅速扫过朱标的面色和额头上的肿块。 他连假装摸脉都懒得演了,直接开启望气神目。 朱标身体的各项指标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血压飙升,血管收缩,加上这些天连续高强度工作导致的过度疲劳,今天又在这寒风中策马狂奔,冷风持续刺激面部和头皮,导致血管剧烈收缩,冠状动脉发生痉挛,引发了神经性晕厥。 简单来说,就是本来就有高血压,最近还劳累过度加上冷风刺激再加上骑马剧烈运动,身体扛不住了,大脑暂时性缺血缺氧导致的晕厥。 本身这个情况倒不算致命,只要平躺下来休息一会,血压降下来之后自然会醒。 但问题是朱标晕厥的时候正骑在马上,马一急刹车把他甩了出去,后背着地又磕了头,这就让情况变复杂了。 而且这冰天雪地的,昏迷时间长了也不好啊。 刘策一把扯开朱标的衣领,让他呼吸更顺畅一些,同时用手指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 然后他抬头对毛骧说道:“帮我把他的袖子撸上去,把手臂露出来。” 毛骧这时候已经急得六神无主了,刘策说什么就是什么,二话不说就把朱标的袖口解开,把他整条前臂露了出来。 腊月的寒风吹在朱标裸露的手臂上,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刘策伸手探入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假装翻找东西,实则在系统里飞速兑换了一剂硝酸甘油注射液。 针管入手,他用袖子遮着完成了吸药和排气的动作,然后一手托住朱标的手臂,另一只手稳稳地将针头刺入肘窝内侧的静脉,缓缓推入药液。 毛骧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那个不大点的小针,尖头上还滴着透明的水,就这么扎进了太子殿下的手臂里。 这是什么救人的方式?我怎么闻所未闻? 他见过太医用针灸,银针细如发丝,扎的都是穴位。 可刘策手里这根针和银针粗细差不多,奇怪的是里面能装水,而且扎的不是穴位,是血脉。 把水扎进血脉里不会死人吗? 毛骧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刘策那张笃定得不像是装出来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注射完毕,刘策借着把针管往袖子里收的动作把它收回了系统空间,面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毛骧终于还是没忍住,指着刘策的袖口问道:“刘先生,这是什么救人的方式?” 刘策头也没抬,一边观察朱标的反应一边随口答道:“师门秘术,概不外传,你只需要知道立刻就有用就行了。” 毛骧半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心想,你那根针扎下去到现在还不到片刻工夫,就这么扎一针就有用?神仙下凡也没这么快吧? 他倒不是不相信刘策的医术,刘策救朱雄英、救马皇后、救朱标、救李文忠,哪一次不是手到擒来。 (等我回家爆更) 第208章 太子殿下醒了,九族就保住了(第四更) 可之前是之前,这次可不一样啊。 这一次朱标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头还磕到了地上,人事不省的躺在雪地里,怎么看都像是凶多吉少的样子。 可刘策给他的反应却是一副没什么大事的轻松模样,这让毛骧心里又急又困惑。 刘策没理他,转而查看朱标额头上那个肿包。 这一下磕得不轻,但他在望气神目下已经确认过了,颅内没有出血迹象,没有脑震荡,就是皮下组织肿胀。 他从地上抓了一把干净的雪,用手掌压实了捏成一个小雪团,放在朱标额头的肿包上轻轻按着。 冷敷这种事不用教,毛骧一看就懂,这倒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这个手法是他了解的。 这时候,后面那些被甩开的锦衣卫骑兵们终于赶到了。 但他们此刻的形象已经和之前那支军容严整的精锐骑兵判若两人。 队形散乱得不成样子,有人帽子都被风吹歪了,有人脸上写满了煞白。 还有好几个人因为刚才拼命打马追得太急,到了坡上马失前蹄,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在雪地里滚了两滚才停住,模样狼狈不堪。 他们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太子殿下从马上栽倒的那一幕,也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太子殿下此刻躺在雪地里不省人事。 有几个年轻的锦衣卫吓得腿都软了,下马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在雪地上。 太子殿下要是真在这出了事,他们这五十个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活着回南京。 带队的锦衣卫千户几乎是扑到毛骧身边的,声音都变了调:“毛大人,太子殿下他...” “都退开!别围过来!” 毛骧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把周围围过来的锦衣卫全部喝退到三步之外。 他自己也是强撑着才能保持镇定,其实他的心脏跳得比谁都快。 他低下头看着刘策,压低声音问道:“刘先生,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你那一下能救活太子殿下吗?要不要把太子殿下赶紧送回城里找大夫...” 找大夫?你看不起我是吧? 知不知道老朱亲赐神医牌匾的含金量啊! 刘策闻言抬起头看着他,表情里带着几分无语:“你急什么?说得好像没呼吸了一样,他马上就醒了。” 毛骧愣了一下。 马上就醒了?你确定? 刚才太子殿下可是从一匹正在奔跑的马上硬生生摔下来的,摔完之后还在地上滚了一圈磕了头,人直接昏过去了,怎么叫都没反应。 在毛骧的经验里,这种摔法就算不死也得养上几个月,怎么可能马上就醒了? 但出于对刘策医术的绝对信任毛骧心中的压力还是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几分。 毕竟这种信任是建立在过去半年里,刘策一次又一次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基础上的。 确实,刘策出手好像从来没有失手过,那是一次比一次妙手如神。 他说行,那就肯定行,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果然,过了不到两分钟,朱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阳光刺得他又立刻闭上了,过了好几息才重新适应光线,慢慢睁开眼睛。 他刚一醒就觉得后背一阵钝痛,那是摔下马的时候后背先撞到马鞍又摔在地上的疼痛。 脑袋里也有点不舒服,额头上的雪团已经化了一小半,冰凉的雪水顺着额角淌下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摸摸额头,被刘策一把按住了手:“别动,冰敷呢。” 朱标眨了眨眼,视线一点一点对焦。 首先看清的是蹲在他身边的刘策,然后是一旁跪着的毛骧,再然后是把他们围成一个大圈的五十名锦衣卫骑兵。 所有人都盯着他,有几个人的眼眶红红的,还有两个人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毛骧在旁边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对刘策说道:“刘先生!太子殿下醒了!他醒了!” 刘策被他这夸张的模样整无语了,翻了翻白眼说道:“我看见了,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能不能稳重一点?” 毛骧尴尬地笑了一下,但脸上的狂喜之色一点都没改。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那一嗓子喊得有点失态,可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不体面。 太子殿下醒了,他的九族就保住了。 更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实意地为朱标醒过来而高兴。 他跟在朱标身边虽然时间不长,但这几天亲眼看着朱标怎么为了百姓的事累到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 他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太子殿下的敬重是一天比一天深的。 毛骧又看了一眼刘策,心中的佩服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刘策刚才说朱标会醒,还说很快就会醒,结果他说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朱标就真的醒了。 这种事在毛骧的经验里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见过锦衣卫执行刑罚时被打得昏死过去的人,也见过从马上摔下来摔成重伤的人,按照他的判断,朱标这种情况少说也得昏迷半个时辰以上,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可刘策只是拿一根小针扎了一下,又用雪团在额头上按了一会,人就醒了。 真的,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医术啊。 朱标这时才缓过神来,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我...刚才摔下来了?” “对,摔下来了,就是骑得太快,十次出事九次快,堂堂太子殿下,居然也如此不稳重。” 刘策吐槽了几句,然后一边按着他额头上的雪团一边说道:“还好你摔之前拉了一把缰绳让马减速了,脚蹬又拽了你一下,后背先撞马鞍,然后才落地,要不是这样,你现在就不是脑袋上顶个包这么简单了。” 朱标躺在雪地上,后背的疼痛让他微微咧了咧嘴。 但那种疼是撞伤的疼,不算太剧烈,反倒是晕眩感让他更难受一些。 头还有一点晕,昏昏沉沉的,像被人往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他看了看刘策,声音有些虚弱但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不少:“贤弟,多亏你了,不然的话,愚兄这条命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这话倒不是夸张。 虽然刘策在诊断里知道这次晕厥本身并不致命,只是神经性晕厥加上摔倒导致的轻微头部撞击,但朱标本人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在马上忽然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一种从心底深处升起的恐惧。 那种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无力感,那种我要死了的直觉,让他在清醒过来之后依然心有余悸。 他从小虽然不算身强体壮,但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突然晕厥的情况。 上次被吕氏气晕,他还有意识,还能在梦中见到常姐姐。 这一次,那是一片虚无,他真觉得如果不是刘策在的话,他就真死了。 这种感觉,确实是相当恐怖。 (第四更) 第209章 谁说这系统不好?这系统太棒了! 刘策摇了摇头,把按在朱标额头上的雪团拿下来看了看。 那个肿包在冰敷下没有再继续扩大,颜色也从刚开始的紫红转成了淡红,这是好现象。 他把雪团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残雪,说道:“行了大哥,客气话就别说了,咱们先回去,你先歇歇,这些时日你太累了,加上今天冷风狂吹,这是旧病复发,不适宜再激动了。” 朱标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刘策说的旧病是什么,高血压,那是刘策早在几个月前就给他诊断出来的隐患。 虽然不知道高血压是什么,但刘策和他说过,和头风以及肝阳上亢等病有些类似,不能太激动。 这些天在西安全力处理政务,有两次甚至通宵批卷宗没睡觉,今天又在寒风中骑马狂奔,确实是对身体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他只是太想放松一下了,却忘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在毛骧的搀扶下慢慢坐了起来,然后缓缓站起身。 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毛骧赶紧加了一把力,把他扶稳。 朱标的腿脚并没有受伤,他只是头还有点晕,加上刚刚经历了一次晕厥,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锦衣卫骑兵们,见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对他们摆了摆手说道:“孤无事,只是摔了一跤而已。 你们都别哭丧着脸了,今日之事是孤自己不小心,与你们无关,回去之后不必惊恐,孤自会向父皇说明。” 这话一出,锦衣卫骑兵们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但有几个人的腿还是抖的。 刚刚那几分钟实在太漫长太漫长了,漫长到他们中的好几个人已经在心里把自己抄家灭族的结局过了一遍。 此刻已经驾鹤西去的九族直接原地返航,他们确实是松了一口气。 毛骧这次是真的一步都不敢离开朱标身边了。 他让人赶紧去最近的驿站借了一辆马车,虽然是驿站的旧车,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铺了几层褥子也能将就。 朱标本来不想坐马车,觉得自己能骑马回去,但被刘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寒风刺骨的,还骑马? 就你这身体,还骑马? 你这是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一个起码的认知啊,就知道骑马。 在刘策的要求之下,朱标也老实了,只好乖乖听话。 毛骧扶着朱标上了马车,自己则坐在车辕上,手按刀柄,一路上每隔半刻钟就回头掀开车帘看一眼,确认太子殿下还好好地在里面坐着才放下帘子。 刘策则骑着他那匹黑马跟在马车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时不时隔着车帘和朱标说两句话,语气很随意,实际上是在观察朱标的意识和反应能力有没有异常。 经他观察了一路,朱标除了头上顶个包、后背有些淤青之外,确实没有大碍。 这一下摔得虽然狼狈,但万幸没有伤到要害。 一场本来是想让朱标放松心情的郊外出游,愣是以这种惊悚的方式收了尾。 朱标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厢壁,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雪野和枯树,心里也不由得一阵苦笑。 他就是想痛痛快快地跑一跑马,结果差点把自己跑没了。 贤弟说得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不太行,确实不能像普通人那样随意折腾。 刘策骑在黑马上,迎着风慢慢走着,心里也是颇有些感叹。 今天这一摔,如果不是他在旁边,如果不是他有系统可以立刻用药干预,朱标即便没有摔到要害,光凭晕厥之后躺在雪地里的那段时间,低温、脑缺血、血压持续飙升,任何一项都可能成为致命因素。 只能说朱标的命还是挺大的,折腾好几次了,愣是没整出什么后遗症,果然是有两下子。 换了一般人,这一下不死也得出点问题,可朱标看着啥事没有。 刘策心想,我属实是你老朱家的贵人,都帮你们多少忙了?回头不给点奖赏都说不过去啊。 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已成功救活关键人物:朱标。】 【此次救治行为已显著改变大明国运走向,触发隐藏成就奖励机制,正在计算奖励内容...】 【计算完毕,奖励发放:青春常驻三十年,三十年内,宿主的容貌气质丝毫不变,身体素质也不会下滑。】 卧槽?! 见到这个奖励,刘策惊呆了。 三十年的青春常驻?不只是容貌气质,身体素质也不变? 他今年虚岁20,也就是说,在他五十岁之前,他都会一直这么帅,而且一直都是这么强? 哎呀呀! 刘策一下子就眉开眼笑了起来。 这奖励,简直就是秦始皇吃完花椒摸电线,赢麻的不能再麻了。 谁说这系统不好?这系统太棒了! 奖励给的是越来越牛逼了! 刘策的心情非常之美妙,这个时候他的地位已经极为稳固,而多给他三十年的青春,就能让他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 简直是以最完美的状态多享受三十年啊! 爽啊! 刘策高兴的不得了,表情管理都要失效了,这倒是把一边的毛骧等人搞得有点蒙了。 怎么太子殿下差点摔死,刘先生这么高兴的? 他们好奇,可他们不敢问。 只是以一种古怪的表情看着刘策,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回到西安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回到休息之处之后,朱标还觉得略有些头晕,只好在床上闭目养神。 这也是让他第一次体验到,自己的身体确实是不如之前了,十七八岁的时候,朱标四处骑马狂奔也没事,可是现在,居然差点把自己送走。 贤弟口中的高血压,确实是个问题啊,自己以后可不能这么拼了。 虽然决定要保护好身体,朱标的表情依然是有些尴尬。 毕竟这事就尴尬。 他堂堂大明太子,难得出去玩一次,结果差点把自己玩没了。 而且这件事情还瞒不住,毕竟他回来的时候也没刻意躲避什么,很多人都见到了。 事后他才想起来,因为藏着一些的,怎么能搞得满城风雨呢? 但是没办法,毛骧等人吓坏了,只顾着赶紧让太子殿下回来休息,哪里考虑得到那么多? 对此,朱标也很是无奈,毕竟人家毛骧着急的是自己的身体,总不能怪他不是? 只好认了。 这可真是光着屁股推磨,转着圈的丢人啊。 (到家了,今天多发点,敬请期待,所以求催更五星好评和小礼物呀) 第210章 送礼的来了 事实证明,作为目前西安的顶流,朱标的消息传得比汗血宝马还快。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门口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 王宗周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西安府同知、通判、推官,以及大大小小十几个有品级的官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模一样的关切。 王宗周平时是个沉稳人,这会也稳不住了,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不停地攥了松、松了攥,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朱标虽然住在他府上,但昨天他忙于公务,回来得晚,还真不知道朱标的这件事。 只是听说太子殿下身体不适,先不见人,他也不敢去啊。 结果他还是听管家说的,太子殿下骑马摔了,昏迷了好一会,差点断气。 这可把王宗周吓的血都凉了,额头上全是冷汗,不知道的还以为摔马的是他。 这要是太子殿下在这出了事,他岂不是要完蛋? 所以今天早晨就直接来拜见了。 然后他就发现,西安的大小官员,几乎都来了。这叫一个浩浩荡荡。 在官员们的身后,还有不少听到风声赶来的士绅和乡老,有的提着食盒,有的抱着布包,在寒风里站了不知多久,鼻尖都冻红了。 这些人这段时间跟朱标相处了一个多月,已经把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朱标是什么人?是那种你给他送贵重的礼他不但不收还会皱眉的人。 上次有个富商托人送了一对玉璧过来,想感谢太子殿下替他追回了被朱樉强占的铺面,朱标当面没说什么,转头就让毛骧把玉璧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还附了一句话: “你的铺面本来就是你的,孤只是物归原主,不值得谢。” 这事传开之后,整个西安官场都知道了一件事。 太子殿下是个清廉公正的人,给太子殿下送礼,送得越贵越容易踩雷。 所以今天这些人带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却没有一样是值钱货。 王宗周带的是一篮自家夫人腌的咸鸭蛋,同知带的是一篓从老家捎来的核桃,推官带了两坛自家酿的米酒,还有个通判更有创意,抱了一只活的大白鹅过来,说这鹅是他在后院养的,肉质极好,请太子殿下务必收下补补身子。 那只鹅被绑了翅膀和脚,却依然精神得很,在通判怀里抻长了脖子嘎嘎叫了两声。 一时间衙门门口鹅叫、人声、推让声混成一片,场面说不上多体面,倒是热热闹闹的很有烟火气,不知道还以为在这摆集市呢。 朱标大早晨起来的时候,就知道了此事。 他也很无奈,毕竟人家都来了,自己也不能避而不见不是?那也太不给面子了。 朱标是个温和的人,是个会拉拢人心的人,这会不可能摆架子。 所以他就让毛骧扶着自己,出去见见。 其实经过刘策的药,加上这一天的休养,朱标已经好多了,额头的包都消肿了,完全没什么问题。 之所以扶着,只是为了装装样子达到效果。 黑芝麻汤圆也是老演技派了。 然后他们出来之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那只大白鹅正扯着嗓子嘎嘎乱叫,通判手忙脚乱地按着鹅脖子,脸都憋红了也按不住。 朱标演出一副不舒服的样子,可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嘴角。 该说不说,这群人挺懂事,不枉自己这段时间废寝忘食的忙活西安这点事啊,虽然孤不图这些,但就是舒服。 朱标心中很高兴,但表面还是一副使不得的表情。 王宗周赶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殿下,听闻殿下在郊外受惊,下官等心中万分惶恐。 这些都是西安府同僚们的一点心意,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些家常特产,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但神情里还是藏着一丝紧张。 他拿不准朱标会不会收。 以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性,就算这些东西不值钱,他也未必肯要。 朱标扫了一眼那些食盒、竹篮、抱着鹅的通判,还有几个乡老手里捧着的干枣和柿饼,一副颇为感动的模样。 他确实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但今天这个场景也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之前在南京,他贤弟刘策开医馆救治穷人的时候,他们没钱换,也有送来东西表示感谢的。 那些东西也是这么五花八门,有送鸡蛋的,有送青菜的,有送活鱼的,都是自家的东西,不贵重,但很健康。 那时候刘策是怎么做的?照单全收,然后客气几句。 刘策跟他说过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人家送的不是东西,是心意,你把心意退回去了,那就是让人家热脸贴个冷屁股,那以后他们就不敢来了,这人心就凉了。” 虽然朱标是太子,没人敢对他怎么样,情况也大有不同,但核心含义颇有相似。 人家是冲着自己来的,是关心,都拒绝了,不是那么个事。 毕竟这段时间朱标处理了一些贪官,对民确实仁慈,对官员却没有太多仁厚,已经有些铁面无私的样子了。 这个情况下,再什么都不收,也有一种压力,对西安的局势未必很好。 朱标想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刘策。 刘策正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只大白鹅,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注意到朱标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都收下吧。” 朱标转回头对王宗周说道,语气平和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诸位的心意孤心领了。不过这只鹅...” 他看了看那只正在通判怀里奋力挣扎的大白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先养在后院吧,等孤伤好了再炖汤。” 这话一出,门口的气氛骤然松了下来。 官员们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手里的鹅差点趁机挣脱,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王宗周也松了口气,赶紧指挥差役们把东西一一登记收好。 那只鹅被抱走的时候还在嘎嘎叫,叫声在衙门院子里回荡了好久。 只要太子殿下收了这些东西,那就好说,说明太子殿下也不是一个不近人情之人。 这样,也能让西安的官场氛围有些松动,让他们不必那么大的压力。 只能说朱标这种大人物,一举一动代表的其实都不只是自己,这也是朱标累的根源,也是朱标最会玩的手段之一。 第211章 朱标没脾气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标的日子过得比之前规律了不止一点。 倒不是他自己想规律,是刘策和毛骧两个人合力把他按在了这个规律里。 刘策的规矩很简单: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量血压,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还是量血压。 他把从系统里兑换的血压计藏在药箱最底层,每次拿出来的时候都避着人,给朱标测完了就收回去。 朱标见到血压仪之后也很惊讶,惊讶于世上还有如此鬼斧神工之物。 而刘策直接表示是自己乱研究的,只能查血压,没什么大用。 朱标也没多说什么,他对刘策很信任,这些事情也不涉及什么底线问题,贤弟一心为了自己好,自己还猜忌的话,那就太不是人了。 除此之外,吃药也不必多说。 降压药一天两次,硝苯地平和阿司匹林,早饭后一次、晚饭后一次,雷打不动。 有一次朱标忙着批卷宗忘了吃,刘策直接把卷宗从他手里抽走了,往桌上一拍,说了一句药不吃,卷宗也别看了。 一直吃药,却还是出问题,只有一种原因,那就是之前朱标在东宫的时候,也经常这么忘。 吃药这种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得了?这不找人看着都不行了。 朱标无奈,只好苦笑着把药吃了。 毛骧在边上看着这一幕,眼皮跳了好几下,心想这事要是传回南京,估计又得吓死一批大臣。 毛骧的规矩是另一个路数:朱标办公最多只能办两个时辰,时间一到他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直勾勾的盯着朱标。 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板起脸来能把三品大员吓得腿软,往门口一杵比什么闹钟都好使。 朱标试过假装没看见,毛骧就站了一刻钟,然后朱标自己先扛不住了,只好回去休息。 不是他怕了毛骧,而是毛骧发现这招没用之后,直接把刘策请来了。 刘策则是没有废话,到点直接拽着朱标就走,朱标哪里扛得住刘策的巨力,只好听之任之了。 更气人的是,这俩人还看着朱标休息。 刘策在旁边端着茶杯点评了一句:“毛指挥使这招以静制动,颇有兵法之妙。” 毛骧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刘先生说笑了,下官只是奉刘先生的医嘱行事。” 朱标被这俩人一唱一和弄得没脾气,嘴角抽搐了几下,只能乖乖休息。 好在这会西安的大头事务都已经处理完了。 朱樉留下的烂摊子里最棘手的那几件,受害百姓的赔偿、被占田产的归还、秦王府暗室里关押的那些人的安置。 这些都已经在头半个月里逐一落地。 现在剩下的主要是人事问题:西安周边有几个县的县令是朱樉提拔的心腹,贪赃枉法的事没少干,该撤的撤,该查的查。 还有一些清廉但之前被朱樉压着不得志的官员,朱标一个个面谈之后拟了一份擢升名单,准备直接提拔一下。 这些活对朱标来说不算轻车熟路,但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当了十几年太子,看官员的眼光早就被朱元璋亲自调教出来了,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谈几句话,看一些事心里就有数了。 这也是朱标性格使然。 如果之前那些百姓赔偿的大头还没落地,他再难受也不会出去骑马散心。 以他的脾气,天大的事不办完就不许自己歇着。 现在大头已经搞定了,他才勉强允许自己偷个懒。 虽然这个偷懒在刘策看来依然不是普通人的工作强度。 不过出去溜达一圈还出了事,朱标短期内大概都不敢再碰马缰绳了。 前几天毛骧问他要不要试着骑一骑驿站的温顺老马慢慢走一圈活动活动筋骨,朱标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的表情,说了一句先不了。 毛骧就再也没提过。 一转眼又是数天过去了。 朱标额头上的肿包已经消得无影无踪,后背上那片淤青也从紫黑色褪成了淡黄色,活动起来基本不疼了。 西安的人事清理和官员提拔也基本完成,王宗周这人确实是个能臣,很多具体事务朱标交代下去他就能办得妥妥帖帖,不用太子殿下事事亲为。 朱标把这段时间处理的各项事务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奏报,又另写了一封给朱元璋的私信,把路上的见闻和摔马的事都写了进去。 摔马的事他没瞒,毕竟这么多锦衣卫和毛骧刘策都看到了,瞒不住。 他老老实实写了经过,也写了刘策怎么救的他,末了还加了一句:贤弟医术如神,若无贤弟随行,儿臣恐不能复见父皇矣。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让父皇知道刘策有多重要,也表达自己对刘策的感激。 写完之后他把信交给毛骧,让毛骧派一个可靠的人送回南京。 毛骧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点了自己身边一个姓张的千户。 这位张千户跟了毛骧多年,从拱卫司时期就是毛骧手下的得力干将,忠诚和能力都没得说。 在西安这段时间,张千户一直跟在朱标身边担任贴身护卫,秦王府清剿、受害者安置、郊外摔马... 可以说,所有的大事他都在场,从头到尾亲眼目睹。 朱标对这个安排很满意:让一个全程目击的人回去汇报,朱元璋问起任何细节他都能答得上来,不用再靠信件转述。 除了让张千户八百里加急回京送信之外,朱标还在西安朱樉手下的驻军中挑出了五十个忠肝义胆的人组成了一支亲卫队,需要带着一干人等前去南京。 说是秦王府的一干人等,其实是两拨人。 一拨是押送,是邓氏等人,都是朱樉的妃子,也是帮他作恶的妃子,需要惩罚。 对于家人,朱标不好自己判决,这件事就交给父皇他们吧。 至于朱樉那些还未被处置的心腹党羽,那个助纣为虐的西安府同知、替朱樉伪造户籍文书的管事太监、在秦王府里帮着邓氏折磨宫女的几个恶奴,就都被朱标在西安直接收拾了,没必要麻烦朱元璋。 另一拨则是护送,秦王妃王氏和朱樉的儿女。 秦王妃本来与一切罪恶无关,朱标也亲口承诺过不会牵连她,但她自己执意要去南京陪朱樉。 朱标劝过,没劝动,也只能由她去了。 至于朱樉的那些孩子,那也不必说了。 儿子一个,朱尚炳,出生于两年前,还不会说几句话呢,朱樉的罪和他一点关系没有。 朱标决定把朱尚炳带到南京,让父皇母后他们管着,毕竟秦王府的嫡系都被处理了,留在这里没人管。 女儿蒲城郡主,刚四岁,朱樉的罪也和她没关系,也就一起带到南京了。 这两拨人同路不同命,一路走陆路向东,因为押送和护送,还有幼儿的关系,速度不会太快,自然远远比不上张千户单骑疾驰。 第212章 感受一下人民的力量(第四更) 安排好这一切之后,朱标把王宗周叫到书房,告诉他明天自己就要启程赶往太原。 王宗周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他对这位太子殿下的感情,已经从最初的试探和警惕变成了发自心底的敬重。 他亲眼看到朱标为了给受害百姓讨公道,连续好几天批卷宗批到深夜。 他亲眼看到朱标在张阿大父母的坟前跪下磕头,额头沾了泥也毫不在意。 他亲眼看到朱标拒绝了所有贵重的礼物,却收下了一篮咸鸭蛋和一只大白鹅。 这样的太子,他当了大半辈子官,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当天晚上,王宗周自掏腰包在衙门后堂摆了一桌送行宴。 这一次他不再小心翼翼了,直接拿出了压箱底的好酒好菜。 酒是他在老家窖藏了十年的汾酒,菜是请了西安城最好的厨子来做的,有烤羊腿、酱牛肉、蜜汁葫芦鸡,林林总总摆了一大桌。 朱标一看这阵仗,本想说一句:何必如此铺张,没有必要。 但看到王宗周那张诚恳得几乎带着几分恳求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入席了。 这顿饭吃得比以往任何一顿都要热闹。 在座的不只是朱标、刘策和毛骧,还有王宗周和他手下几个主要官员,以及那位给朱标送鹅的通判。 那只鹅前几天已经被炖了汤,朱标今天喝的这碗鹅汤,还有烧鹅,据说就是那只鹅的几个后代。 直接吃了个三族了属于是。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比接风宴那晚轻松了不知多少倍。 王宗周多喝了几杯,胆子也大了,竟站起来给朱标敬酒,嘴里说着殿下此去太原,万望保重身体之类的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了。 朱标也有些动容,站起身来回敬了一杯,温声说道:“王知府在西安做官,孤很放心,以后若有难处,只管上书东宫,只要是为了百姓好的,孤都会替你一力担之。” 王宗周用力点头,他本就是清官,这些那也不必多讲,只要没了朱樉这个障碍,他就能让百姓安稳。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车队就已经在西安城东门外列队完毕。 这一次的规模和来时差不多,因为派回去了几个锦衣卫,所以车队反倒轻便了一些。 王宗周带着西安府的大小官员在城门口送行,路边还自发聚集了不少百姓。 有些是张阿大那个村子的,有些是之前在秦王府被解救出来的受害者家属,还有一些就是普通百姓,听说太子殿下要走,天没亮就赶来了。 没有人张罗组织,也没有人喊口号,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目送着太子的车驾一辆一辆地从城门里驶出来。 可那眼神之中的不舍,以及狂热的尊崇,那是绝对演不出来的。 有个之前被刘策治好过伤的老农,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踮着脚想把鸡蛋递上车,被差役拦住了。 朱标在车里看到,掀开帘子对那老农拱了拱手,老农愣了愣,然后扑通跪下来磕了个头,篮子里的鸡蛋掉了几个也不管了。 朱标放下帘子之后沉默了许久,刘策坐在他对面,见他这副表情,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他倒了杯茶。 这是人民的力量,朱标估计很少感受到这样的力量。 刘策心中也是颇为感叹,这一趟属实不白来,很多事情都是他刻意为之了,就是让朱标感觉到人民的伟大,这对他以后的统治,绝对有好处。 因为他将会明白,只有让百姓的日子过好,大明才能强盛,大明强盛了,百姓才能过得好。 彼此是相辅相成的。 这不只是马列,也是古代民为贵君为轻等理念的具象化,朱标肯定很懂。 嗯...即使老朱很不喜欢这句话,愣是把孟子都踢出孔庙了。 但根据刘策的观察,朱标倒是没这么极端,现在也能开始理解这句话了。 车队在晨曦中驶离了西安城,朝着东北方向滚滚而去。 刘策撩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 西安的城墙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影。 他们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比原计划多耽搁了一小阵,但收获也比预想中多得多。 朱樉的问题基本彻底解决了,西安的民心也基本稳住了,朱标的名声更是以一种极其迅猛的速度传遍了关中大地。 替张阿大的父母抬棺立碑、坟前叩拜,给每一个受害百姓赔偿银子和田产,这些事情已经在老百姓的口耳相传中被反复讲述、反复放大,甚至连朱标自己听到的那些版本都有些离谱。 有人说太子殿下是观音菩萨转世,有人说太子殿下在秦王府门前流泪了三天三夜,还有人说太子殿下用自己的血给受伤的孩子们煮药。 总之越传越玄,越传越远。 这些名声已经开始从西安向整个关中地区乃至大明的各个省道扩散,朱标的声望在这一带几乎达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高度。 他这一趟来西安的目的之一,就是替朱家挽回民心,这件事可以说是超额完成了。 所以朱标的心情整体还算不错。 在马车上他偶尔会和刘策聊两句太原的情况,晋王朱棡的问题没有朱樉那么丧心病狂,但也不容小觑。 朱棡的性格和朱樉不太一样。 朱樉是纯粹的残暴和荒淫,朱棡则是骄横跋扈,动不动就拿人出气,地方官员稍有不顺就横加折辱。 太原知府王天爵去年刚上任,是个正直不阿的官员,但面对手握兵权的晋王,他的处境比王宗周好不了多少。 不过总体来说,太原那边的烂摊子应该比西安小一些,处理起来也更快。 朱标这一路上有了来时的教训,不敢再逞强骑马了,大部分时间都安安分分地坐在马车里。 刘策每天照例给他量血压、督促吃药,偶尔还会让车队停下来休息片刻,拉着朱标下车走几步活动一下筋骨。 毛骧则继续当他的忠诚护卫,骑马跟在马车旁边寸步不离。 有了上次摔马的教训,他现在对朱标的保护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 宁可多事,绝不疏忽。 每次经过路况不好的地段,他都要提前派人探路,确认路面没有积雪和暗冰才让车队通过。 刘策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私下跟朱标说了一句:“毛指挥使不容易啊,给你们爷俩干活,整天心惊胆战的。” 朱标听了只是摇头苦笑,没有接话。 (第四更) 第213章 朱檀懂事了 而在车队不急不缓地朝着太原方向推进的同时,那位被派回南京的张千户正在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速度赶路。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从西安到南京两千多里的路程,他仅仅用了五天就跑完了。 两坤天,两千多里路。 这速度放在洪武年间已经称得上是相当恐怖。 平均每天四百里以上,除了在驿站换马的时候喘口气灌口水,吃点干粮,其余时间全都在马背上颠着。 等他抵达南京城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眶深深凹下去。 飞鱼服上更全是尘土和汗渍结成的硬壳,但精神头还撑着,怀里那封朱标的亲笔信也完好无损。 而在这段时间里,南京皇宫中的气氛和西安那边判若两个世界。 朱元璋这段时间心情不能说很差,但也绝对谈不上好。 他不是一个能闲得住的人,每天照常上朝、批奏折、骂大臣,一切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细心的人能看出来,老朱眼底有几分藏不住的焦虑。 他批奏折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笔悬在纸上半天不落下去,然后猛地回过神来骂一句逆子,又继续批。 他不说,但身边的人都清楚。 他在担心朱标。标儿长这么大不是没离开过他身边,但以前出去都是去巡视江南、巡查漕运之类的地方,距离不远,沿途有重兵护送,来回也就十天半个月。 可这次不一样。 西安和太原离南京多远,他不是不知道。 标儿的身体底子又一向不算太好,刘策那小子虽然跟着,但万一路上出点什么意外呢? 这些念头老朱从来不在人前表露,但他躺在龙床上辗转反侧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不少。 马皇后当然注意到了,她也担心,只是她的表达方式和老朱不一样。 老朱是闷着不说,偶尔烦躁了就拿大臣撒气。 马皇后则是把这份担忧化成了日常的点滴,每天早晚各在佛堂里念半个时辰的经,替朱标祈福,也替朱樉和朱棡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祈福,希望他们早日改变。 她已经知道西安那边的一些情况了。 这段时间,沿途驿站零零星星传回来过一些消息,说太子殿下在西安干得很好,百姓感激涕零,但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马皇后听了这些消息之后心情好了不少,但内心深处始终有一根弦绷着。 她比朱元璋多一重担心,她担心朱标太拼命。 自己这个大儿子是什么性格她太清楚了,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为了给朱樉擦屁股,他肯定会不顾自己的身体。 这孩子,怎么劝都不听。 而朱樉和朱棡这两个罪魁祸首,这段时间倒是安分了不少。 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纯粹是被朱元璋打怕了。 被关进皇城西北角那处破院子之后,他们一开始还不死心,隔三差五就要闹一闹。 朱元璋听说这件事之后二话没说,直接让锦衣卫把两人从院子里拖出来,一人打了二十大板。 板子落在屁股上,皮开肉绽,朱樉当场就疼晕过去了。 朱棡比他二哥耐打一些,但也趴在床上半个月起不来。 这还不算完,老朱打完板子之后亲自走到院子里,蹲在趴在地上的两个儿子面前,用那种压得极低、极冷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再有下次,就不是板子了,咱不要脸了,你们也不用要命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彻底老实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生火做饭,米糊了就糊着吃,菜咸了就咸着咽,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自力更生,两个人的厨艺倒是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 最开始连米和水该放多少都搞不清楚,煮出来的东西要么是焦炭要么是稀粥,现在至少能做出两样像样的菜了。 虽然味道依然不怎么样,但至少能吃得下去,不会饿死了。 他们毕竟不傻,反而很聪明。 作为老朱的儿子,脑子能差到哪去?只不过以前这份聪明都用在了歪地方。 现在他们已经彻底明白了,父皇这次是真的动了真火,不是一阵风头过去就能混过去的。 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洗心革面,以后才有机会让父皇松口。 不然的话,这辈子就只能在破院子里种一辈子地,做一辈子饭,那真是生不如死了。 至于后宫里,马皇后和郭宁妃之间倒也相安无事。 郭宁妃是个聪明人,管理后宫这么些年手腕圆融得很,对马皇后从来都是恭敬有加。 她之前因为刘策收拾了朱檀的事记恨过刘策,甚至动过一些不该动的心思,但后来亲眼看着刘策一步步成了朱元璋面前最红的人,把朱樉朱棡打得满地找牙还屁事没有,她就彻底收了那份心思。 她很清楚刘策在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这三个人心里的分量,跟这样的人作对纯粹是活腻了。 所以她现在对刘策那是连提都不提,老朱提了,问她,她也就很聪明的说刘策医术了不起,给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治病功劳很大,其他的就不说半句。 大小也算是个大明不粘锅。 不但如此,她还发现了一个让她颇为意外的变化。 那就是她的儿子朱檀,这段时间居然越来越懂事了。 朱檀之前被刘策扇了几巴掌又被关了大半年禁闭,每天背书抄书,被朱元璋亲自抽查学问,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但人的适应能力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在高压下待久了,他反而慢慢琢磨出一点道理来。 尤其是听到二哥三哥的下场之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二哥三哥只是骂了刘先生的病人是贱民,凌虐了一些百姓,就被打成那样,甚至削了爵位圈禁起来,搞不好一辈子就完蛋了。 他当初干的那些事,虽然性质不一样,但本质上也是仗着王爷身份胡作非为。 他越想越后怕,越后怕就越觉得刘策对他还算客气的。 他甚至跟身边的小太监说过一句话,把小太监都给整不会了。 朱檀说:“比起二哥三哥的遭遇,刘先生对我还是太温柔了,他当初打我那几巴掌,是为了让我学好,他要是觉得我改不了了,肯定也和打二哥三哥一样了。 他是觉得我还能改,这才轻罚我的,这是为了我好啊,我应该感谢他!我不能辜负他的期望,更不能辜负父皇的期望,以后就藩,也要做一个善待百姓的好王爷!” (第五更) 第214章 朱橚的震惊(第六更) 朱檀这话传到了朱元璋耳朵里,老朱哼了一声,嘴上骂了一句:“这小子总算开了点窍。” 嘴上虽然在骂,但老朱心里却是高兴的。 儿子改邪归正了,变得懂事了,他岂有不高兴之理。 传到了郭宁妃耳朵里,她沉默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眶微红,但什么都没说。 一个母亲看到儿子懂事了,比什么都强。 她心里对刘策那点残留的怨气,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甚至多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感激,觉得如果没有刘策,自己的儿子也不可能变得这么懂事,他或许真是为了檀儿好。 只能说刘策还是太权威了,他们还得谢谢咱呢。 如果刘策是个平平无奇的人,郭宁妃母子是不可能感激的,而凡事看对比,对比其他人,尤其是朱樉和朱棡,一下子就把娘俩的感激给整出来了。 也是相当无敌。 那些藩王们现在还留在南京,年还没有彻底过完,但经过朱樉朱棡的事之后没有一个人还敢放肆。 有几个本性就不错的,比如老六楚王朱桢,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住,甚至要做的更好,千万不能像二哥三哥那样。 有几个本性比较糟糕的,比如老七齐王朱榑,是个不折不扣的欺负百姓的主,虽然没有朱樉那么丧心病狂,但也不是什么好鸟。 历史上这厮也是个仅次于朱樉和朱棡的,但现在毕竟刚就藩,还没来得及闹事,就被这件事震慑到了。 以前他觉得藩王欺负百姓天经地义,现在看到二哥三哥的下场之后吓得不轻,暗自下定了决心,自己回去之后就算做不到对百姓多好,也绝对不能欺负百姓,不然父皇这一关就过不去。 其实朱榑胆子很大,老朱警告他几句,他估计都不往心里去,但这次老朱下的狠手可是非同一般。 废了王爷的身份,直接圈禁当农民,这个朱榑就受不了了,也是真怕了。 而在所有藩王中,有一个人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老五周王朱橚。 朱橚是朱元璋和马皇后最小的儿子,今年刚过弱冠之年。 在所有兄弟中,他是唯一一个对医学有着纯粹热爱的人。 在封地开封的时候他就经常给百姓免费看病,后花园里种的全是药材,甚至搞了很多地种植药材。 以前朱元璋觉得他不务正业,但自从认识了刘策之后,看这个五儿子的眼神就变了。 朱橚这段时间在南京闲着没事,有一天忽然想去刘策的医馆看看。 他早就听说刘先生的医馆在崇文门内大街,每天排队排到街尾,口碑好得惊人。 他当时心想,一个能给父皇母后大哥和雄英看病的人,医术必然是顶级的,这个不必多说,但医术顶级的人,对普通百姓会不会是另一副面孔? 他在封地上也见过不少所谓的名医,对达官贵人笑脸相迎,对穷苦百姓爱搭不理。 他很好奇刘策是哪一种。 他去的第一天,站在医馆门口看了很久。 医馆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不少人。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普通百姓,卖菜的、扛货的、赶车的,男女老幼什么样的都有。 晚秋坐在柜台后面管发药的记录,刘三在门口维持秩序,赵四和王五在药柜前帮忙按方抓药。 一切井然有序,没有人因为来看病的是穷人就给他们甩脸色。 朱橚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有个穷苦病人拿了药之后问多少钱,晚秋翻了一下账本,轻声说了一句:“老爷走之前交代了,你这病是急症,家中也没多少余财,还是好好过年了,就先不收钱了。” 那个病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朱橚在门外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从小立志学医救人,但他毕竟是亲王,身份摆在那里。 他给百姓免费发药,百姓们感激他,但那感激里始终隔着君臣之别,满足感里也多少带着一点高高在上。 可刘策不一样,刘策跟百姓说话的时候完全是平等的,没有高低之分,没有施舍之感。 就是你病了,我给你看病,仅此而已。 这种平等感朱橚从来没有体会过,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之后他进了医馆,很客气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刘三他们认得这是周王,赶紧行礼。 他们也知道周王是个宅心仁厚的人,和马皇后一样心地善良,所以并不担心他会对医馆有什么不利。 朱橚很有礼貌地跟他们打听了一些医馆日常运营的事,然后问起那些分类装好的小药包。 晚秋告诉他,这些药丸都是老爷走之前留下的,分类极细,有管发烧的,有管疼痛的,有管胃病的,什么症状对应什么药都写得清清楚楚。 朱橚问能不能看一看,晚秋说可以看但不能弄乱,不然她没法交代。 朱橚自然满口答应,他小心翼翼地从不同的药筐里各取了一包,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那些药丸长得都差不多,有的是一片一片的小白片,有的是小圆粒,有的是胶囊。 胶囊这东西朱橚当然没见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也没看明白外面的壳是什么做的。 但分类之细致、说明之清晰,让他的心中无比震惊。 他在开封行医这么多年,也算是博览医书,但这样的制药方式和分类方式,他在任何一本医书上都没见过。 这得是多么鬼斧神工的大夫,才能搞出这样的药啊?而且还如此管用! 朱橚心中对刘策有了无限的崇敬,刘先生一定是天下难寻的神医,自己一定要以师礼事之!好好学习,这样才能救治更多的百姓! 他在医馆里流连了整整一个下午, 朱橚发现了一些问题,那就是除了刘策留下来的药之外,一些病人的小病,晚秋他们没法搞定。 因为这些小病,只是开一些简单的药方就行了,没必要用那些药丸,尤其是调理类的病,那些药丸不管用。 对此,反而晚秋他们一点不懂,确是没办法。 就算是晚秋,她也只是识得药材而已,并不懂药方。 朱橚见状,想着自己左右闲来无事,不如来此当一阵大夫,帮帮忙那也不错。 只是此事不能轻易决定。 朱橚下午告辞离去,然后第二天上午又来。 他看着晚秋和刘三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晚秋姑娘,还有几位,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在南京这段时间闲来无事,不知能不能来这里暂且坐台出诊?我虽不才,一些小病还是能看的,刘先生不在,医馆不能关门,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晚秋和刘三他们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晚秋先是婉拒了一下,说周王殿下身份尊贵怎能来此坐堂。 但朱橚很认真地摆了摆手,说他已经在跟父皇母后提过这件事了,他们也都同意。 (第六更!今天就到这里了) (倒也不是我卷不动了,而是番茄新规也不让发太多,所以只好这么多了,之后尽量保持) (最后依然是: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求小礼物!万分感谢!) 第215章 刘先生的朋友,那肯定也是好人 事实上他确实去跟朱元璋和马皇后说了。 因为刘策的医馆不是一般地方,所以他也没法轻易决定什么,所以昨天才没说这件事,而是去皇宫请示父皇母后了。 他去的时候老朱正在批奏折,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爱去就去,别给刘策小子添乱就行,不然他回来找你麻烦,也得找咱麻烦,咱可怕他。” 马皇后倒是很高兴,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话,说刘策一个人撑着那么大的医馆不容易,你能去帮帮忙是好事,要好好学,别丢人。 朱橚很震惊于,父皇居然说怕了刘策先生,他这么猛吗?不只是敢打二哥三哥,连父皇都怕他? 但看父皇无奈的样子,估计不是真怕,而是和宠儿子一样的纵容。 这也让朱橚有些诧异,但也没多说什么,谁知道刘策是不是真是父皇的私生子,宠儿子就宠儿子吧,自己能去刘先生那当一阵大夫,学点经验就好。 也算是帮刘先生的医馆搞定一些小事,也是卖一个面子,之后刘先生回来之后,自己也有理由登门拜访,学习医术,这也不错。 想到这里,朱橚的心情就好了起来,一路脚步轻飘飘的离开了皇宫,直奔刘策的医馆而去了。 这才有朱橚和晚秋刘三等人说的这番话。 既然陛下娘娘都答应了,晚秋和刘三他们自然也没什么好说,只能答应了下来。 于是朱橚就真的在刘策的医馆里坐台出诊了。 每天早晨他准时到,穿上一身符合医者的服装,像模像样地坐在诊桌前给排队的病人看病。 他看的大多是头疼脑热、风湿骨痛之类的小病,偶尔遇到自己拿不准的就请教晚秋。 晚秋虽然不会开方子,但跟了刘策这么久对药物的用法了解颇深,两个人配合倒也默契。 更让朱橚觉得奇妙的是,那些病人虽然知道他是亲王,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没过几天就习惯了,跟他说话也自在起来。 有个买菜的大婶甚至敢当面说他:“周王殿下比刘先生还是差了点,刘先生三服药就好,您这得五服。” 朱橚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是最大的褒奖。 百姓们看周王的目光也在一天天地变化。 最开始是受宠若惊,亲王给百姓看病,这谁见过啊? 后来是真心感激,这位周王殿下是真有本事,不是来装样子的。 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亲切的认同。 这是刘先生的朋友,那肯定也是好人。 因为周王的这个行为,南京城之前因为朱樉朱棡的事而对藩王群体产生的恶劣影响,竟然被他一个人硬生生地往回拉了不少。 朱元璋听说此事之后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大为宽慰。 他觉得老五这个儿子虽然从小就不爱舞刀弄枪、整天摆弄花花草草,像妹子不像自己,但今天看来这心地善良也是一种难得的品质。 有这样的儿子替他朱家和百姓行善积德,比打十场胜仗都强。 而此刻,在朱元璋的书房里,老朱正一边嚼着饼一边喝着鸡蛋汤,心情难得地好了几分。 这些饼是马皇后亲手烙的,老朱就好这一口。 他和马皇后大半辈子的缘分几乎就是从一张饼开始的,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小子,她是郭家的养女,偷偷从厨房里揣了张热饼藏进怀里给他吃,饼烫得她胸口红了一大片,他心疼得直掉眼泪。 从那时候起,老朱就认定了这个女人。 到现在两个人已经在一起风风雨雨几十年,生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江山也有了,天下也定了,山珍海味也都尝过了。可老朱最爱的还是马皇后烙的饼。 用老朱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平平淡淡才是真,妻子还得是原配,儿子还得是老大,美食上,也得不忘初心才行,就爱吃这一口饼。 郭宁妃在旁边也很懂事。 她知道老朱心情不好,特地给老朱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过来,配着饼吃正好。 老朱大口嚼着饼喝着汤,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郭宁妃坐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吃,马皇后坐在他旁边陪他说话,两个女人之间没有任何嫉妒和争斗的意味,反倒有一种奇特的默契。 马皇后向来对后宫的人都很宽厚,郭宁妃也真心敬重这位皇后,两人之间的情谊在这些年的相处中早已沉淀得厚实而稳固。 老朱就在这种难得的温馨里,暂时把西安那边的事搁在了脑后。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启禀陛下!西安锦衣卫张千户八百里加急回京,带有太子殿下手信,求见陛下!” 朱元璋腾地坐直了身子,手里剩下的半张饼直接往盘子里一撂,饼渣子沾了满手都顾不上擦。 旁边的马皇后和郭宁妃也都同时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书房门口。 老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急切,沉着声说道:“让他进来!” 张千户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形笔挺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沉稳:“臣锦衣卫千户张成,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叩见郭娘娘!” 他的飞鱼服上全是赶路留下的风尘和汗渍,脸上的胡茬子乱蓬蓬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的精神头却出奇地足,眼睛里那股忠诚和坚毅遮都遮不住。 朱元璋赶紧抬手说道:“免了免了,快把标儿的信拿来给咱看!来人,给张千户搬个凳子来!” 老朱这人虽然平时凶巴巴的,但他心里对身边的人其实一直不算差。 只是以前他不太注意这些细节,他是草根出身的皇帝,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时候没人在意过他,他当了皇帝之后也下意识地觉得手下人吃苦是应该的。 可自从跟刘策相处了大半年,他开始不自觉地被刘策那套对下人要尊重的作风影响了。 刘策这个小子,连给锦衣卫千户回礼都要抱个拳,咱作为皇帝也不能输给他。 毕竟在老朱的心里,都把刘策当儿子了,就下意识的觉得,自己这个当老子的,不能输给当儿子的,这方面的活肯定得做到位。 况且眼前这个张千户,千里迢迢八百里加急赶回来,为的就是让他早一天看到标儿的信,这份忠心他也看在眼里。 作为皇帝,老朱的手段还是很高强的,不至于这点拉拢人心的水平都没有。 第216章 这一刻,他们对刘策的感激达到了顶峰 太监赶紧搬了张凳子过来。 张千户有些受宠若惊,连声说着不敢。 朱元璋摆了摆手说道:“坐下说话,咱让你坐你就坐。” 然后他把桌上那碗还没怎么喝的鸡蛋汤往旁边一推,对太监说道,“把这汤给他盛一碗,这大冷天跑了这么远的路,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太监自然赶紧照做。 张千户捧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鸡蛋汤,低头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整个人都舒服得微微打了个颤。 他心想,陛下平时看着凶,实际上对我们这些当差的真不差。 太子殿下那般仁厚,也是有陛下言传身教的功劳。有这样的皇帝效忠,当真是三生有幸。 朱元璋没再管他,三两下拆开了朱标的信。 马皇后和郭宁妃都凑了过来,三个人围在书桌前,老朱展开信纸,朱标那工整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前面的内容。 西安那边的情况,百姓的赔偿,田产的归还,官员的清理,一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老朱越看越满意,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几分,心想标儿办事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当啊。 旁边的马皇后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郭宁妃在旁边也跟着高兴,她虽然和西安那边的事没有直接关系,但看到老朱和马皇后高兴,她自然也高兴。 只能说不涉及的儿子的时候,郭宁妃还是很懂事的。 然后老朱翻到了信的下半部分,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马皇后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笑容也消失了。 信上写着,过程之中也有一些危险,比如朱樉囚禁的那些百姓,有人忽然刺杀,幸亏毛骧和刘策反应迅速,两人制服那个百姓。 老朱看到这里,气的眉毛倒竖,骂道:“好个刁民!标儿去救你们,你们还敢刺杀?该死的混账!” 马皇后的眉头也皱起来了,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百姓会刺杀标儿,难不成真这么愚昧不成? 然后下面写的很清楚,这个百姓名为张阿大,因为被朱樉斩手凌虐,害死父母,这才极端的记恨朱家所有人,幸亏朱标当众以宽厚待之,这才化解戾气,让其纳头便拜。 之后张阿大的事情,传遍西安,百姓无不称颂太子殿下仁德,连因为朱樉而带来的怨气,都消散了大半。 看到这些之后,老朱不由得拍案叫绝。 “好啊!好!不愧是标儿啊!不愧是咱的儿子!这一手干得漂亮!仁厚!做得好!有咱当年的风范!” 朱元璋高兴的哈哈大笑,引得马皇后在一边一阵白眼。 马皇后心想,就你那小心眼,哪有标儿这两下子?估计有人刺杀你,你都忍不住直接杀人了,哪有空考虑其他?这会还臭不要脸的自吹上了。 不过马皇后还是给老朱留面子的没多说什么,就催促朱元璋继续朝下看去。 他们继续朝下看,就是朱标惩治贪官,提拔清官等事情,做的事无巨细,百姓称颂,官员清廉,西安几乎换了一片天。 这些引得老朱和马皇后不断点头,心想还是标儿靠谱啊。 他们满怀开心的继续看下去。 然后...他们的表情就变了。 和之前那种变了一下不一样,这次是大变! 因为接下来的内容,是朱标在西安郊外骑马散心的时候忽然晕厥摔下马背的事。 朱标写得很详细,连续多日高强度工作导致的身体疲劳、寒风中骑马刺激血管引发眩晕、从马上摔下来后背先着地又磕了头。 他的语气是陈述式的,冷静得像是太医在写医案。 但老朱是什么人?他这辈子砍过的人头比朱标走过的路都多,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寥寥数行字下面压着的凶险。 什么叫若无人施救,恐有性命之忧? 什么叫马上昏迷,倒撞于马下,险些丧命? 这不是在说没事,这是在说差一点就没命了啊! 老朱的腮帮子鼓了一下,握着信纸的大手微微收紧,但没有说话,可心跳已经加速了。 马皇后也一脸担心,面色都有些发白了。 就连郭宁妃也一脸担心,她也清楚,朱标就是大明的未来,朱标出事了,大明朝堂估计不少人都得去陪他。 然后继续看到下面,他们又同时松了一口气。 朱标写的很清楚,刘策如何用一种药水扎入血脉的方式,把他从昏迷濒死之中救了回来。 原话是:贤弟医术如神,若无贤弟随行,儿臣恐不能复见父皇矣。 这话搞得朱元璋马皇后和郭宁妃都心跳加速,确实有些难以言说的后怕,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朱标不是一个夸大其词的人。 已经是说,当时朱标真就差点死了,如果没有刘策,大明将会天塌地陷。 老朱忍不住擦了擦冷汗,心中非常感动,说道:“刘策小子,果然是咱的福星啊,从雄英到现在,他都救了咱家多少人了,每次都是最绝望的时候,他就能扭转乾坤,这么大的恩情,真是无以为报了!” 马皇后闻言,也是深以为然的点头。 就算铁石心肠的人,面对一个救了自己全家性命的人,也会发自内心的感激,更别说刘策还有善念常驻了。 郭宁妃也是面色略显复杂的点头。 不管如何,刘策的功劳她都是肯定的,甚至因为刘策让自己儿子改变的事情,心中有一些好感浮现了。 善念常驻是有一点好感就能放大,所以现在的郭宁妃,对刘策也是敬佩居多,而不是记恨了。 这一刻,他们对刘策的感激都达到了顶峰。 老朱三人感叹了一番,然后继续向后看去。 信的最后写了一段很诚恳的话,说他自己过于逞强、对身体不够重视,恳请父皇不要因此事责怪毛骧和其他护卫,此事并非他们护卫不力,也恳请父皇不要为这件事太过忧心。 贤弟刘策已经给他做了详尽的诊断和调理,他的身体正在逐步恢复,往后一定谨遵医嘱,不再冒险。 信的最后一页,朱标用了一个少见的称呼。 他没有写儿臣,而是写儿子。 他说,请爹和娘一定保重好自己,不要因为挂念他而伤了身体,太原那边的事他处理完之后就立刻启程回京,不会耽搁太久,儿子想吃娘做的饭了,等回来了一定陪爹好好吃一顿。 很显然,朱标经过一场生死劫之后,开始想爹娘了。 最后的这一句话,也是让老朱和马皇后看的十分感慨,心中情绪复杂,也很想见到朱标还有刘策。 第217章 太原的情况 朱元璋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张千户坐在角落里捧着汤碗不敢出声,他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屋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沉。 老朱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张千户,把西安那边的事情,从头到尾给咱说一遍。标儿摔马那天,你也在场?” 张千户赶紧放下汤碗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然后把他从随朱标抵达西安开始、到秦王府清剿、到秦王府前院解救受害百姓、到太子殿下替张阿大父母抬棺立碑、到那天清晨太子殿下带五十轻骑出城散心、忽然晕厥摔马、刘策策马狂奔救人、用一根小针扎进太子殿下的手臂把太子殿下从昏迷中救醒。 所有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但因为所有的事都是他亲眼所见,所以细节极其丰富。 连朱标摔马时脚蹬怎么拽了他一下、刘策下马时怎么从高速奔跑的马背上翻身而下稳稳落地,这些画面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说起来也是条理分明。 朱元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马皇后在旁边用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郭宁妃也低头不语,她也是当娘的人,自然知道听到儿子差点摔死是什么感受。 老朱把桌上剩下的那碗鸡蛋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在意。 他放下碗,看向张千户,用一种比平时温和了不少的语气说道:“你跑这一趟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 明天咱还有话要问你,今天先好好吃一顿,睡一觉,把精神养回来。” 张千户跪地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朱元璋、马皇后和郭宁妃三个人。 老朱把朱标的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妹子。” 他对马皇后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冷硬,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心疼:“标儿这孩子,从小就太拼了。 咱小时候教他,做人要勤勉,做事要尽心,他是听进去了,可咱没教过他,不要把自己往死里逼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摇了摇头,又苦笑了一下:“还好有刘策那小子跟着,要不是他在旁边,标儿这条命怕是真交代了,咱朱家欠那小子的,可真是越欠越多了。” 马皇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已经把眼泪擦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红的。 她伸手拍了拍老朱的手背,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只有结发妻子才有的笃定和安慰。 老朱反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大手覆在她温软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好一会。 只有郭宁妃在一边站着,多少有点电灯泡的感觉。 ...... 另一边,朱标和刘策他们,也来到了太原。 太原城比西安小了一圈,城墙也没有西安那么雄浑厚重,但胜在街巷整洁,民风也比想象中的平和不少。 朱棡在这里折腾了好几年,但因为他就藩时间比朱樉晚,太原的军政底子又比西安好一些,前任知府留下的班底还算清廉,驻军里头也有不少忠直之士。 所以朱棡虽骄横跋扈,却没有像朱樉那样,在封地上建立起一个密不透风的恶势力网络。 他干的那些恶事,大多是临时起意、当场发作,比如在街上纵马踏伤百姓,比如在府衙里当众折辱劝谏的官员,比如喝醉了酒拿鞭子抽打身边的侍从。 残暴是残暴,但没有朱樉那种系统性的大规模囚禁和凌虐。 因此刘策和朱标到了太原之后发现,这边的情况比西安好处理得多。 没有暗室里关押的上百号受害者需要解救,没有被强占的大量田产需要逐一核实归还,也没有那么多被朱棡的心腹渗透的地方官员需要清理。 太原知府王天爵是个直谅不欺的清官,去年下半年才上任,在朱棡面前说不上什么话,但也没有像西安王宗周那样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在任上尽其所能地护着百姓,朱棡每次闹出事来,他都是第一个赶到现场收拾残局的。 这次太子殿下驾临,王天爵和王宗周一样激动,但少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悲壮,多了几分能解救百姓的痛快。 朱标一到太原,便让王天爵把之前被朱棡欺压过的百姓名单整理出来,挨家挨户地走访安抚。 那些被朱棡纵马撞伤过的、被鞭子抽过的、被强占了财物的人家,朱标一一登门,当面道歉,当面赔偿。 银子和田产都是和西安一样的标准。 百姓们哪里见过太子殿下亲自登门道歉的场面,感动得涕泪横流,好几个老人拉着朱标的袖子不让他走,非要留他吃饭。 朱标笑着婉拒了,但走的时候每个人家门框上都多了一张东宫出具的赔偿文书,上面盖着太子的私印,写得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某日,晋王朱棡不法,致使某户蒙受损失,今由太子朱标代为赔偿银若干、田若干,以此为凭,永不相欺。 这些事做了将近一个月。 刘策在太原也没有闲着,他把那些被朱棡打伤还没好利索的百姓逐一诊治了一遍,和王天爵手下的本地大夫们配合得很默契。 太原的大夫们之前在西安那边听说了刘策的神医之名,早就翘首以盼,等刘策一到便纷纷前来求教。 刘策也不藏私,把一些简单的外伤清创手法和骨折复位技巧教给了他们,又从系统里兑了一批基础药品留给太原府衙的医药房。 他的系统积分在西安那趟给两百多号人看病的时候花了不少,但救人的积分和治病的积分是两回事。 系统判定,治愈一个被朱樉朱棡迫害的无辜百姓,积分奖励比在南京看十个普通病人还高。 所以他的积分余额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还涨了一截,足够支撑后续的用药开销。 朱标的身体在这段时间里恢复得相当不错。 西安摔马留下的额头肿包早就消得无影无踪,后背的淤青也褪干净了。 刘策每天早晚两次给他量血压、督促服药,硝苯地平和阿司匹林一天都没断过。 朱标在太原的作息也被刘策和毛骧管得死死的。 白天处理政务最多三个时辰,到了点毛骧就往门口一站,不说话也不走,就那么直挺挺地杵着。 朱标试过跟他讲道理,说今天的事情特别多再宽限半个时辰,毛骧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刘先生说不行,求太子殿下不要让属下为难。” 朱标就只好苦笑着放下笔站起来。 刘策对这个配合度极高的执行者非常满意,私下里对毛骧说过一句:“毛指挥使若是转行当太医院管事,天底下的大夫都得失业。” 毛骧难得的嘴角抽了抽,没接话,但那天晚上巡夜的时候比平时多走了两圈,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好。 第218章 返回南京(第四更) 时间过了接近一个月,太原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朱标便写了第二封奏报,让毛骧派人送回南京,然后便开始安排回京的行程。 太原大小官员照例要给太子殿下办送行宴。 朱标照例说了一句不必铺张,王天爵照例表示下官自掏腰包,绝不铺张。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桌子山西本地的家常菜,刀削面、过油肉、糖醋丸子、几碟小菜,外加一壶汾酒。 朱标看着这桌菜又看了看王天爵那张诚恳的脸,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便入席了。 王天爵和他相处了将近一个月,已经不像刚见面时那么紧张,席间居然还壮着胆子敬了朱标一杯酒,说他这个太原知府当了快一年了,头一回觉得心里踏实。 朱标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然后举杯一饮而尽,什么都没说。 但他旁边的刘策注意到,他放下杯子之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朱标经过这几次,总算是能感受到一些除了高高在上的太子之外的其他东西。 次日清晨,车队从太原城南门出发。 王天爵带着太原府的官吏们送到城门口,路边也站了不少百姓,和西安的场景如出一辙。 有几个被朱标亲自登门道歉过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其中一个老太太手里还攥着那张赔偿文书,见朱标的马车驶出来,颤巍巍地举起文书朝马车挥了挥。 朱标掀开车帘看到了,便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老太太眼眶一红,对着马车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幕刘策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些感慨。 他忽然想起历史上朱标早逝之后,大明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太子,而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他在就不会乱的主心骨。 朱标死的最晚,在他之前,朱雄英和马皇后都先去世了,到最后老朱不得不选朱允炆当继承人。 然后,蓝玉等人就撒由那拉了。 可以说,朱标如果没死,蓝玉等人根本不用杀,因为蓝玉他们对朱标是绝对忠诚的,可朱标死了,蓝玉他们也就完了。 这个时候的朱标,完全就是大明稳定结构的必然一环。 如今朱标活着,身体也在一天天好转,那些在历史上被朱棡欺压过后无人问津的太原百姓,现在有人来道歉赔偿,有人来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你们。 这就是改变,一桩一件、一家一户的改变。 民心大有可为。 回程的路,毛骧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又情理之中的决定。 他不光要求放慢速度,还要求所有人扮作普通商队,不再以太子仪仗的规格行进。 来时的禁军只留了三十人分散在商队前后,其余的全部换成便装提前分批返回南京。 朱标乘坐的那辆马车也换了。 一路坐的太子车驾虽然不算奢华,但规制摆在那里,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毛骧在太原找了辆普通的马车,外面没有任何标识,里面虽然铺了软垫但比之前那辆简陋了不少。 朱标倒是没什么意见,他现在对安全这两个字的理解,比来的时候深刻了不止一个层次。 刘策更没意见,他本来就不讲究这些排场。 只有车夫有点心疼自己的马,但毛骧给他塞了很多银子,他就什么意见都没了。 没办法,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毛骧这趟出门,心理阴影确实攒了不少。 朱标在秦王府前院被张阿大刺杀那次,他虽然反应够快,但那几秒钟的惊悚足够让他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好几天。 朱标在西安郊外摔马昏迷那次,他更是跪在雪地里连九族的墓地在哪都差点想好了。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对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来说简直是职业生涯的最大污点,也是最大教训。 所以他决定,这次回去,宁可多费十倍的事,也绝不能再出一次错。 这也导致了,他现在行事风格比以前更加谨慎,甚至到了有些偏执的地步。 每天早晨出发前,他都会亲自检查马车、确认路线、核对沿途驿站的人员安排,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两遍以上。 朱标有一次私下对刘策说:“毛指挥使这趟可算是操了不少心,估计在父皇身边都没这么累。” 刘策深以为然。 也正是因为这样慢慢悠悠地走,将近两个月才回到南京附近。 虽然现在天气已经转暖了,但回想他们出发时还是腊月寒冬,在西安的雪地里差点丢了命,到现在已经春暖花开,连路边的田里都有农人在赶着牛犁地了。 官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偶尔有几只燕子从头顶掠过去,整个天地都是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朱标的心情也随着天气转暖而一天比一天轻松,他在马车上时不时会主动跟刘策聊两句天,说说沿途的风景,说说回京之后要处理的事情,偶尔还会开两句玩笑。 那个在西安被公务压得满脸黑眼圈的太子殿下,经过这漫长而扎实的回程调理,总算是彻底恢复了精气神。 刘策看在眼里,心里也算松了口气。 他这一趟出来最大的任务就是保证朱标活着回去,现在看来任务可以算是圆满完成。 快到南京之前,毛骧派了一个锦衣卫百户骑快马先回去报信。 朱元璋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那百户跪在地上把太子殿下即将到京的消息一报,老朱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然后他连笔都没捡就直接站了起来,大声吩咐下去: “告诉妹子!标儿要回来了!” 然后又追加了一句:“让御膳房备一桌好菜,就按标儿爱吃的口味来!饼也要烙!咱亲自去接!” 那百户被老朱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领命退了出去。 马皇后听说朱标要回来了,在佛堂里对着菩萨拜了三拜,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大儿子了,虽然中间收到过两封朱标的亲笔信,信上都说一切安好,但作为母亲的牵挂不是一封信就能消解的。 尤其是前段时间张千户回来报告西安摔马的事,她虽然当着老朱的面强忍住了,但回到自己寝宫之后还是担心了好久好久。 现在儿子终于要回来了,她心里那块悬了好几个月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朱元璋随即下了一道旨意,三日之后太子车驾抵达时,他亲自带皇后、皇太孙和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出城迎接亲儿子,还是在没有打胜仗、没有立什么不世之功的情况下,在大明开国以来还是头一遭。 但没有人觉得不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这趟出行虽然没有打仗,但他收拾了两个藩王留下的烂摊子,替大明朝稳住了两个封地的民心,其功劳之大不亚于打一场胜仗了。 (第四更,只能就这么多了,现在更新限制挺多的,属实不敢多发了╮(╯▽╰)╭) (另外解释一件事,很多人说明朝的南京叫应天,但其实南京这个称呼,在洪武十一年就有了,是官方称呼,现在的时间线已经到了洪武十六年,叫南京也没问题,不算错误的。) 第219章 遇到拦路的了 三天之后,春日的晨光洒满了南京城外的官道。 两排锦衣卫仪仗从城门口一路延伸出去,盔甲锃亮,旗帜招展,场面颇为壮观。 随行的太监宫女们捧着托盘,上面放着刚出笼的糕点和温好的茶水,等着迎接远道归来的太子殿下。 而在这支迎接队伍的最前面,朱元璋站在正中,马皇后在他左边,郭宁妃在他右边,朱雄英穿着一身崭新的太孙服制站在马皇后旁边,踮着脚使劲往官道远处张望。 老朱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简单的常服,负手而立,目光一直盯着官道的尽头,满脸都是期待。 只不过这些场景,朱标和刘策他们现在还看不到。 他们距离南京还有数十里,正不紧不慢地走在官道上。 老朱他们纯粹是先把依仗给摆出来了,作为一个做什么事都雷厉风行的男人,这也是老朱的基本操作了。 毛骧在朱标的马车上亲自赶车,依然保持着那种随时准备拔刀的警觉。 朱标在马车里靠着软垫翻看一本从太原带回来的地方志,刘策则靠在车厢另一边,百无聊赖地撩开车帘看外面的风景。 这一路慢行虽然拖了不少时间,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刘策把沿途的地理风貌和各地民情看了个够,顺带还从一个路过的驿站驿丞那里学会了做一种用粗粮和野菜混在一起蒸的杂粮饼,虽然不好吃,但他觉得挺有意思。 热爱生活这一块。 可车队走了没多久,就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减速的停,而是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吆喝声,然后整个车队被迫刹停。 刘策放下手里的茶杯,和朱标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疑惑。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毛骧已经皱着眉从车辕上跳了下去,把手按在刀柄上朝队伍前方走去。 他穿过十几个扮作脚夫的禁军士兵,走到车队最前面,就看到前方官道上站着一排人。 大约有五十来个,穿着统一的深蓝色短衫,看打扮像是商队的奴仆和护卫,腰里都挎着刀,站姿倒也算整齐。 在这群人前面,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四五十岁,穿着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把玩着一枚金锭,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倨傲。 “你们是谁?干什么拦在这里?” 毛骧站在车队前方,目光冷冷地扫过这群人。 锦衣卫指挥使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对面几个护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却纹丝不动,显然是不怂毛骧。 那管家上下打量了毛骧一眼,大概是觉得他的穿着打扮和普通商队护卫没什么区别,便抬手朝身后那条官道一指,语气平淡却倨傲至极:“这条路,我们公子暂时征用了,请各位绕个路吧。” 毛骧听完这句话,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他当了十几年锦衣卫头子,从来只有他封别人的路,还从来没有人敢封他的路。 马车里坐着的是大明的太子殿下和大明目前陛下面前最红的人,你让锦衣卫指挥使绕路?你多大的胆子? 就算是朱元璋本人在这,也不会连事情都没问清楚就让他毛骧绕路。 见毛骧没反应,那管家皱了皱眉,大概觉得毛骧一行人也不是一般人,还是不好得罪。 所以,他犹豫片刻,伸手从袖袋里又掏出一枚金锭,反手就朝毛骧扔了过去。 这一下出手看似随意,但毛骧的眼睛却是微微一缩。 这管家扔金子的手法极有讲究,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金锭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稳稳地朝毛骧胸口飞过来。 这不是普通人随手一抛的手法,绝对是练过暗器的。 虽然跟毛骧自己没法比,但放在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人身上,已经足够让人警觉了。 毛骧抬手稳稳接住金锭,掌心掂了一下,分量十足,确实是真金。 那管家见他接了,嘴角微微一挑,又指了指旁边的岔路,语气里的倨傲半分没减:“这便是给各位的过路费了!请吧!” 毛骧手里攥着那枚金锭,目光越过管家看向他身后的官道。 这是南京城外的官道,不归任何私人所有,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封路,还敢用金子砸人,这里头一定有问题啊。 车厢里,朱标放下手里的地方志,和刘策对视了一眼。 方才外面两人的对答他们听得一清二楚,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堵的还是官道。 这排场,这手笔,实在是让人好奇。 朱标微微皱眉,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贤弟,你怎么看?” 刘策靠回车厢壁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在明朝,这么有钱又这么狂的家族,还能让管家拿金子砸人的,就连他也想不到。 难不成是什么富家少爷么?那可就有意思了。 反正不管如何,他们也不怕,这天地下根本没人能让这一行人害怕。 刘策把车帘挑开一条缝,目光扫了扫那个管家和他身后的护卫队,然后放下帘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大哥,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堵官道,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的,八成是什么富家公子在这玩,交给毛指挥使估计就行了。” 朱标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这点事毛骧就能处理了,也用不着他出面了,眼见着几十里外就到南京了,不至于在这胡闹。 然后,他就简单对毛骧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看着办吧。 毛骧看到朱标的眼神之后,眼神微微一动。 眼前这群人,这排场,这做派,绝不是普通商队。 但他不在乎对方是谁,他只知道马车里坐着的人是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刚才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毛骧觉得自己已经全看懂了,太子殿下是十分不满啊。 因为朱标使这个眼色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正和刘策说到一半的话,头偏过去看了毛骧一眼就又转回来了。 毛骧看到的是太子殿下皱着眉、板着脸,朝自己冷冷地瞥了一眼。 老朱之前就常做这种表情,在毛骧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解读系统里,这个表情的意思是,这群宵小拦了孤的路,实在是让孤脸上无光,你赶紧把他们处理掉,别让孤亲自开口。 想到这里,毛骧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起来。 第220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但毛骧不知道的是,他其实想错了。 朱标他的本意很简单,这点小事不值得大动干戈,你看着处理就行,绕路也好商量也罢,别耽误了行程,也别仗势欺人。 在朱标看来,这群人虽然态度倨傲,但还算讲理。 人家又不是要劫道,只是征用一下官道,还主动给了一锭金子作为补偿,做事还是讲道理的。 如果人家真有什么不得已的难处,绕个路也不是不行,自己作为大明太子,子民有困难,自己让个路也没什么的,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仁厚之人。 可问题是,朱标一直在马车里,忽然打开帘子被光一照,微微皱眉,确实没什么表情,就让毛骧误会了。 此刻毛骧在心里把这道命令接下了。 他心想,这事必须办得漂亮,不能让太子殿下觉得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连几个拦路的都搞不定。 于是他反手一甩,那枚金锭化作一道金光直奔管家面门而去。 毛骧这一甩用了七八成力道,金锭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速度之快让对面几个护卫只觉得眼前一闪,连金光都没看清。 那管家眼神一缩,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也是个练家子,而且出手的劲道比他刚才扔金子时大了不知多少。 他仓促间抬手去接,金锭撞进他掌心的瞬间,一股沉猛的力道顺着他的手腕一路震到肩膀,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推得连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已经红了一片,金锭被他死死攥在手里,边缘微微嵌进了肉里。 管家抬起头,脸上的倨傲终于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和审视。 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穿灰布短衫,腰挎长刀的男人,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 这种力道,这种手法,绝不是普通商队的护卫,绝对是个高手。 “官道不是你一家的。” 毛骧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钱我们不要,请让开吧。” 这话说的也是合情合理。 官道本就是官家的路,谁也没有权力私自封堵。 毛骧既没仗势欺人,也没搬出身份压人,就事论事地讲道理。 我不要你的钱,你让开路,各走各的。 这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客气了。 这要是朝堂那群人得知毛骧这么客气,他们都得诧异一下。 可那管家听了这话,脸上那点刚刚收敛起来的倨傲又重新冒了出来,而且比刚才更甚。 他身后那五六十个深蓝短衫的汉子也一个个面露怒色,有几个已经把腰间鼓鼓囊囊的东西解开了扣子,露出了里面黑黝黝的刀柄。 管家把金锭往袖袋里一揣,抬手指着毛骧,语气里的倨傲已经变成了赤裸裸的狠辣:“本想给你们几分面子,拿钱绕路便是,竟然如此不知好歹!既然不肯绕路,那就都别走了!” 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那五六十个汉子厉声喝道:“把这群不识抬举的东西都给我打断双腿丢出去!” 话音未落,只听唰唰唰一阵整齐划一的抽刀声响,那五六十个原本看着像普通家仆的汉子齐刷刷地从衣摆下抽出了长刀。 刀身雪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过一片刺目的寒光。 这绝不是普通商队护卫能配备的兵器。 那些刀刀身笔直,刃口锋利,一看就是军中制式的雁翎刀,保养得相当好,刀身上连一点锈迹都没有。 毛骧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变脸不是因为害怕,锦衣卫指挥使这辈子还没怕过几个活人。 他变脸是因为愤怒和震惊。 他原以为这就是一群有钱人家养的恶奴,仗着主子的势在官道上耍横,顶多也就是推推搡搡的冲突。 可他万万没想到,几句话就能引来对方如此激烈的反应,不光要打断他们所有人的双腿,还直接亮出了军中制式的兵器。 一群恶奴怎么会有军中制式的雁翎刀?还有五六十把之多? 这里头的水,比他想得深啊。 但不管水有多深,对方已经拔刀了,还扬言要把太子殿下的双腿打断。 这就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事了。 “保护公子!” 毛骧暴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官道两旁的树枝都在微微颤抖。 他整个人从车辕上一跃而下,脚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拔高,在半空中抽出腰间长刀,落地时已经摆好了进攻的起手式。 刀锋斜指地面,刀尖微微上翘,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说真的,毛骧这一刻是真被气着了。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大员,手握天下刑狱大权,在整个大明朝堂之上,除了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等寥寥几人之外,谁敢给他毛骧脸色看? 就连刘先生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抱个拳,都如此给他面子。 这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货色,居然指着他的鼻子骂不知好歹,还要把他和太子殿下的腿都打断。 这不是在骂毛骧,这是在把锦衣卫指挥使的脸按在地上踩啊。 这他妈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他手下的那些锦衣卫虽然此刻都穿着便装,没有穿飞鱼服,没有佩绣春刀,腰间挎的都是一水的普通雁翎刀,和对面那些汉子手里拿的家伙比起来甚至还有些寒酸,但他们的反应速度和战斗素养,和这帮乌合之众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毛骧那声保护公子刚出口,几个守在马车旁边的锦衣卫已经迅速收拢队形,背靠背地将朱标乘坐的马车围在中间,刀锋向外,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其余二十来个锦衣卫则在毛骧身后迅速列成两排,前排半蹲,后排直立,形成了一个简单却极其高效的攻防阵型。 整个过程从抽刀到列阵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完美展现锦衣卫的纪律性。 然后对面那五六十人嗷嗷叫着冲上来了。 他们的冲锋方式毫无章法,就是仗着人多一拥而上,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喊杀声,刀在手里胡乱挥舞着,脚步凌乱得像是赶集时挤进菜市场的抢购者。 这种冲锋方式吓唬吓唬普通百姓或许管用,但在身经百战的锦衣卫眼里,简直就是活靶子。 第221章 毛骧:还有高手? 毛骧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的身形化作一道灰影,直直地撞进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刀手中间。 最前面那人的刀还没劈下来就被毛骧反手一刀削在刀身上,巨力传来那人虎口崩裂,刀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紧接着毛骧刀光一转,刀刃在那人腰间斜斜抹过,一道血箭喷在官道的黄土路面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第二个人见状举刀就砍,刀刃还举在头顶上,毛骧已经一侧身让过他的刀锋,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右手手腕一翻,刀锋从下往上斜撩而起,正中那人咽喉。 鲜血喷了毛骧半边袖子,他已经头也不回地迎上了第三个对手。 七八招下来,毛骧几乎每两招之内就杀一个人。 他用的全是战场上最直接的杀招,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虚晃,没有佯攻。 每一个动作都只有一个目的,最快速度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 砍、劈、削、刺、抹,每一刀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尽显毛骧的武力值。 转眼之间已经有十来个人倒在了他的刀下,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倒在血泊里抽搐着呻吟。 灰布短衫被血溅了大半,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对面那群汉子被他的杀法吓懵了。 他们横行霸道这么长时间,从来都是别人被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什么时候见过自己的人像被割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 有几个冲在后面的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那管家站在人群后面,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这些手下可不是一般的家仆,全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刀手,单拎出来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五六十人一拥而上,寻常商队护卫早就被砍成肉泥了。 可眼前这个人,杀起他们来简直跟杀鸡一样利索,那双眼睛里甚至看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一个屠夫在案板前处理每天的工作。 但更让管家震惊的还在后面。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有这一个高手,只要缠住这个人,剩下的人不足为虑。 可他的目光越过毛骧看向后面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彻底想错了。 对方那二十来个护卫虽然人少,但每一个都强得离谱。 他们三五人一组,互相掩护着各自的侧翼和后背,挥刀格挡、反击、补位,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演练了无数遍一样默契流畅。 那些蓝衫刀手虽然人数占优,却在任何一处都撕不开对方的防线,反而被对方稳扎稳打地逼退了十几步。 有好几个试图绕到侧面偷袭马车的人,还没靠近就被人从斜刺里飞出来的刀光逼退,一个运气不好的直接被一道从马车上飞下来的身影凌空劈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肩胛骨上嵌着一柄飞刀,痛得浑身抽搐,哇哇大叫。 管家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踢到的不是铁板,是踏马一座铁山啊。 就在他失神的这短短几息之内,毛骧已经劈倒了第十一个人,刀锋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已经被吓破胆的蓝衫刀手,直直地锁定了站在人群后面的管家。 管家被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盯住,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被一条毒蛇从脊梁骨上爬过去。 他想往后退,但还没来得及动,毛骧已经拖着刀朝他冲过来了。 管家咬了咬牙,知道自己跑不掉,索性也豁出去了。 他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缠在腰带里的剑被他唰地抽了出来,剑身细长柔韧,在阳光下抖出一片粼粼的寒光。 他暴喝一声迎上前去,软剑挽出一朵剑花,剑尖颤动着朝毛骧的咽喉刺去。 这一剑又快又阴,剑尖在刺出的过程中不停地变换着方向,让人难以判断它最终会落在哪里。 毛骧冷哼一声,手中长刀迎着软剑的剑尖直直劈了过去。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软剑的剑尖被刀锋磕偏,力道被卸掉了大半,管家只觉得手腕一震,剑几乎脱手飞出。 他赶紧收剑回防,软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圈,堪堪挡住了毛骧紧接着劈来的第二刀。 当的一声,管家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被劈得往后滑了半步。 毛骧第三刀紧跟着砍了过来,速度快得管家几乎看不清刀锋的轨迹,仓促间他只能把软剑横在胸前一挡。 刀剑再次相交,刀锋从剑身上刮过,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在正午的日光下一闪而逝。 管家借力往后一滚,在地上翻了两翻才重新站稳,低头一看,自己握着软剑的右手虎口已经裂了开来,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七八招转眼就过。 毛骧的刀势一刀比一刀更沉、更快、更凌厉,逼得管家节节后退气喘如牛。 管家的软剑擅长的是诡异多变、以柔克刚,但毛骧根本不给他变招的机会,每一刀都逼得他只能硬碰硬地招架。 打到第九招的时候管家终于撑不住了,被毛骧一刀划中右臂。 刀锋从他的小臂上斜斜划过,衣袖裂开,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整条手臂。 管家闷哼一声,软剑差点脱手,踉踉跄跄地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血滴子。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再来几招必死无疑,便一边捂着手臂一边朝着身后的树林方向放声大喊:“快来人呐!来人!” 这一声喊让毛骧心里猛地一突。 还有高手? 他原本打算一口气把这个管家解决掉然后迅速收队,避免节外生枝。 可对方这一喊,分明是在叫援军。 他倒不是怕对方的援军,来多少他杀多少,大不了还能自保。 但他怕的是混战中有人趁乱摸到马车旁边伤了太子殿下,那他可就万死莫赎了。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继续追击那个管家,而是收刀回防,目光警惕地扫向管家喊话的方向。 树林里果然有动静。 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林中响起,听声音至少有几十个人。 转眼间,林边的灌木丛被人从里面一把拨开,一群身穿短打的汉子从树林里鱼贯而出。 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四十出头的年纪,满脸横肉,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往官道上一扫,看到满地的尸体和鲜血,顿时勃然大怒。 第222章 刘策出手!(第四更) “好个恶贼!” 那大汉暴喝一声,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铁板:“竟敢杀我们的人!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他身后那二十来个汉子已经纷纷抽出了兵器,和先前那批蓝衫刀手不同,这批人的兵器五花八门。 有的用短斧,有的用双刀,有的用铁锏,甚至还有两个赤手空拳却戴了一对精钢指虎的。 他们的气势和先前那群刀手完全不在一个级别,光是从林中冲出来的脚步声中就能听出明显的区别。 整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没有一丝慌乱的杂音。 毛骧瞳孔微微收缩。 江湖派的高手,而且是训练有素的江湖派高手。 这种人手底下的功夫往往比军中士兵更难缠,因为他们打的不是正面战场上的结阵对战,而是单打独斗和小组配合,招招都是奔着要命去的。 锦衣卫的兄弟们虽然个个都是精锐,但人数上本就吃亏,刚才打了那一轮体力已经有了不小的消耗,现在又对上了这股生力军,形势瞬间变得严峻起来。 那二十多个江湖好手加入战局之后战况立时逆转。 锦衣卫虽然战力强悍,但每个人都要同时面对两到三个对手,而且这些新来的对手个个都有真功夫,刀法拳脚都有章法可循,不是光凭勇猛就能速胜的。、 锦衣卫们结成的小型战阵在人数优势面前开始出现了裂缝,有几个已经挂了彩。 一个锦衣卫的左臂被铁锏扫中,骨头不知道断没断,但他咬着牙用单手继续挥刀。 另一个锦衣卫的肩头被短斧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旁边的同伴赶紧补上他的位置替他挡了两刀。 虽然还没有人倒下,但防线已经被逼得节节后退,离马车越来越近。 那个管家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手臂和那领头的大汉对视了一眼。 大汉沉声问道:“点子硬?” 管家咬牙点了点头:“两个硬茬子,这俩交给你了,别耽搁公子的事。” 大汉不再多言,抽出腰间的鬼头大刀,和管家一左一右朝毛骧包夹过来。 毛骧眉头紧皱。 这两人单独拎出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但两个人配合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管家的软剑刁钻阴毒,专攻他下盘和侧翼。 大汉的鬼头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呼呼的风声,专攻他正面和上路。 毛骧手中长刀上下翻飞,磕开软剑的突刺,又硬接了鬼头大刀三记重劈,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火星在三人之间的空气中迸溅了好几次。 他勉强打了个平手,却也被牢牢拖住,再腾不出手去支援其他地方。 马车里,朱标掀开车帘的一角,把外面的战况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担忧。 但他也确实有些恼怒。 就这么点芝麻大的事情,几句话就能解决的,怎么就闹出了这么多条人命? 这群人也太霸道了,自己这边好端端走在官道上既没招谁也没惹谁,就要被打断双腿丢出去? 在距离南京城不过几十里的地方,居然还有这么猖狂的人家,简直匪夷所思啊。 但恼怒归恼怒,眼下战局对己方不利,他也看得出来。 那边已经有四五个锦衣卫负伤了,虽然伤得不算太重,但防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马车这边收缩。 虽然还没有人阵亡,可要是再这么打下去,情况就不好说了。 刘策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倒是一点都不慌。 他刚才一直透过车帘的缝隙在看外面的战况,甚至还饶有兴趣地数了一下毛骧一个人砍翻了多少个。 十二个。 而且每一刀都是干净利落,没有一刀是多余的。 他心里暗暗点头,锦衣卫指挥使果然不是白当的,毛骧在单打独斗上的造诣确实是顶尖水准。 但眼下战局正在朝着不利的方向倾斜,他不能再等了。 “大哥,你在车上别动,我下去帮他们一把。” 刘策一边说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随意得像是要下车买个烧饼。 朱标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急声道:“贤弟你不要去!你又没有练过武功,下面那么多人,你下去不是白白送死吗!” 在朱标的认知里,刘策只是一个大夫,一个医术通神、胆量过人、敢跟父皇对着干的大夫。 他从来没有真正把刘策和武功高强这四个字联系到一起。 虽然刘策在西安踢飞张阿大的时候让他有些惊讶,但那次的事情朱标也只当是刘策反应快,加上毛骧也在同时出手,两个人合力才把人踢飞,没往深处想。 刘策回头看了朱标一眼,脸上的表情认真了几分。 他知道朱标对他的担心是真心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决定不再瞒着了。 他把手放在朱标拉住他袖子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坦荡而笃定:“大哥,有些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不是当弟弟的跟你有什么秘密,而是有些东西确实不太方便解释。 我只能告诉你,我曾经得到过高人指点,身上也是有些功夫的,虽然未必有多强,但对付这群货色绰绰有余。你放心吧。” 朱标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这怎么听着和话本一样呢?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刘策已经轻轻拨开了他的手。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拂开一片落在袖子上的树叶。 朱标只觉得刘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一拨,一股柔和却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道便将他的手推开了。 这一下推得很轻柔,但朱标却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道带得轻轻晃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刘策已经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朱标愣愣地看着自己刚被拨开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已经跳下车背对着他的刘策,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 推得这么轻,力气却稳得惊人,这种力道的控制,根本不是一般的练家子能做到的。 刘策跳下马车的时候,外面的战局正朝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四五个负伤的锦衣卫已经退到了马车旁边,咬着牙用单手继续挥刀,死死地守着他们和马车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更多的锦衣卫还在前面拼杀,但每个人的对手都比自己多,每挥一刀都要同时防着两个方向的攻击,体力消耗得极快,有几个年轻些的百户刀法已经明显有些发沉。 (第四更) (尝试了一下打斗场面写法,当然这是历史文,不会有什么太超模的武林高手,这个可以放心) (最后依然是: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求小礼物!万分感谢!) 第223章 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刀。 这把刀是刚才那个被毛骧砍死的刀手掉在地上的,刀身上沾满了血和土,但刃口还算完整。 他掂了掂刀的重量,手感还行,应该比一般的剑重了一些,但以他现在的力道来说倒也无所谓了。 对面有三个人正往这边冲过来,正是刚才那个管家喊来的援军,三个手持短斧和铁锤的壮汉。 他们冲得很快,显然是准备越过锦衣卫的防线直接攻击马车。在他们看来,马车旁边只剩几个负伤的护卫,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刘策迎着他们走了过去。 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那三个冲过来的壮汉都愣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是谁?刚才在马车上没下来,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了? 看这细皮嫩肉的,也不像是个练武的,看着倒是还挺高大,可走路都和散步一样,简直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最前面那个持斧的壮汉狞笑一声,抡起短斧照准刘策的脑袋就劈了下去。 斧刃破空发出呜的一声闷响,这一斧力道极沉,带着一股一力破十会的味道。 普通的护卫面对这一斧要么躲要么挡,但无论躲还是挡,都会被紧随其后的另外两个人的兵器封住退路。 这一招是他们三人配合了多年的套路,死在这一招下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对此,刘策没有躲。 他单手举起手中的刀,刀身平平地架在头顶,就那么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斧。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持斧壮汉只觉得自己这一斧像是劈在了一面铁墙上,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反震的力道弹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虎口裂开了,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到那个年轻人依然稳稳地站在原地,架在头顶的刀连晃都没晃一下,脸上的表情轻松得像是刚挡住了一根稻草。 “力气还行,很适合砍柴。” 刘策点评了一句,然后反手就是一刀横扫。 这一刀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从架住斧头到反手横扫,中间没有任何蓄力的动作,手腕就那么轻轻一翻,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持斧壮汉根本来不及收斧格挡,另外两个人也来不及配合包抄,三个人几乎同时被这道横扫过来的刀光撞了个正着。 第一人被刀锋正面扫中胸口,整个人像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弹一样飞了出去,先是撞在第二个人身上,第二个人被他撞得双脚离地,两个人又一起撞上了第三个人。 三个人叠在一起,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滚作一团。 刘策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一刀抹过第一个人的咽喉,顺势一划带过第二个人的颈侧,然后刀尖往下一压,精准地刺入了第三个人的胸口。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得像是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做精准切除。 三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这一下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那几个正在拼死守防线的负伤锦衣卫,刀举在半空中忘了挥下去,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们之中有好几个人是跟着刘策一起去西安的,这一路上他们对刘先生最大的印象就是医术好、胆子大、人随和,私下里他们也偶尔会好奇刘先生为什么总能在关键时刻那么淡定。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把武功高强这四个字和刘策联系到一起。 毕竟谁家大夫这么猛啊?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到刘先生一刀震飞了三个人,然后上前两步像切菜一样把三个人全抹了脖子。 刚才那些和这三人缠斗了好一会都没能占到便宜的锦衣卫们,此刻的表情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震惊到恍惚。 这还是大明吗?这特么把我干哪来了? 马车里,朱标撩着车帘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亲眼看到刘策走下马车,亲眼看到刘策举起刀挡下那一斧,亲眼看到刘策一刀扫飞了三个人,然后不紧不慢地上前补刀。 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的大脑好像不太能处理这些画面,CPU都快烧了。 他从今天早上起来到现在所有关于刘策的认知都得重新整理一遍。 一个大夫,他的贤弟,一个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喝茶的人,简直懒的惊天动地,可此刻却一刀扫飞三个持械壮汉。 对面那群刀手也被这一幕吓得不轻。 他们不认识刘策,不知道这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是谁,但他们看得懂刚才那一刀的力道。 一刀震飞三个人,这种级别的力量他们只在传说中的猛将身上听说过,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有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刀手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刀刃垂了下来,脚步开始往后退。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同一个表情,恐惧。 而刘策只是站在原地,甩了甩刀刃上沾的血珠,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群被吓破胆的刀手,看向他们身后不远处正在和毛骧缠斗的管家和大汉。 他知道,这种小规模的械斗,擒贼先擒王,把领头的那两个拿下,剩下的自然会溃散。 他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是在看两个即将被摘除的病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站在那里的身姿却让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感到了一股发自骨子里的压迫感。 杀人,听着倒是挺陌生的,今天也是刘策第一次杀人。 但他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原因很简单,刘策作为一个医学生,各种尸体解剖什么的也都没少见,所以对这个血腥场面并不害怕。 而这群人可是叫嚣着要打断他们双腿,甚至出手就是杀手的。 人家都要杀自己了,自己还不能反击杀之?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刘策这个人心中认定一个理,那就不会改变了,这群人要杀他们,那自然他也不会客气,得杀回去才行。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本来他是懒得出手的,但没办法,锦衣卫快顶不住了,他怎么着也得出手一下。 毕竟和这群人也算朝夕相处了几个月,人家对自己态度还那么好,照顾的非常周到,自己总不可能在这看戏吧? 正好他还想试试自己到底有多猛呢,这下算是能感觉到一二了,顺便救了自己人,那也没什么。 只能说,刘策还是一个忠厚人呐! 第224章 你的脑子能不能用一用? 刘策这一刀震飞三人、上前三步连抹三人脖子的动作,快得像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 等那三具尸体倒在地上抽搐的时候,整个官道上的喊杀声都顿了一拍。 那些正在嗷嗷叫着往前冲的蓝衫刀手,脚步齐刷刷地慢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 有几个人手里的刀还举在半空中,但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抖,映出一片细碎的寒光。 他们横行霸道这么久,不是没见过硬茬子。 偶尔也会碰上几个护院的镖师或者退伍的老兵,能跟他们过上几招。 但那种硬茬子是能打的硬茬子,和眼前这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一刀震飞三个人,再一刀抹了三个人的脖子,这不是能打,这他妈是怪物。 正经人谁那么大的力气?这是那种让他们连还手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来的碾压啊。 刘策没有接着动手。他把手里的刀往身侧一垂,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滴在黄土路面上,溅起小小的尘烟。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然后猛地开口喝道:“尔等可知我们是谁?竟敢下如此狠手!” 这一声断喝中气十足,声浪在官道两旁的树林间回荡开来,震得枝头上的几只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那几个离他最近的刀手被这一声喝得耳膜嗡嗡作响,又往后退了两步。 远处正在和毛骧缠斗的管家和大汉也被这一声震得手上动作微微一滞,两人同时后跃一步,和毛骧拉开了距离。 毛骧趁这个空隙退了回来。 他的刀上全是血,袖子湿了大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退到刘策身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刘策脚下那三具叠在一起的尸体,瞳孔微微一缩。 他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伤口没见过? 那三个人颈侧的切口干净利落,深浅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这不是乱砍乱杀能砍出来的效果,这是对力量和角度有着极其精确的控制才能做到的。 他抬起头看着刘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从西安那一脚到雪地翻身下马,他心里早就在怀疑了,只是一直没有证据也没有时机去确认。今天总算亲眼看到了。 “刘先生。” 毛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佩服。” 刘策面对夸赞,则是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平时看着挺精明一个人,今天怎么就这么拎不清呢?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黄土半尺,然后指着毛骧的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毛指挥使,不是我说你,你这脑子能不能用一用?咱们是什么身份?你报个身份,他们还敢动手吗?如此托大,要是伤了我大哥怎么办?” 毛骧被他这番话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尴尬地拱了拱手,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刘先生教训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是真觉得自己考虑不周。 不是因为刘策训了他他才这么觉得,而是这场仗打起来之后自己就想明白了。 刚才那一轮冲突从一开始就完全可以避免。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大员,在南京城方圆百里之内,他的名字比任何通行令牌都好使。 只要他亮出身份,对方就算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官道上拦锦衣卫指挥使的路。 更别说马车里还坐着太子殿下呢。 只要他说一句太子驾到,这群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得乖乖跪到路边去。 可他没有,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报身份。 因为他的血是热的。 从西安开始,那股被压了又压、憋了又憋的火就一直窝在他胸口没有散过。 张阿大从人群里窜出来刺杀朱标的时候,他虽然反应够快,但那份惊吓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心里。 后来朱标在雪地里摔马昏迷,他跪在雪地里抱着朱标喊刘先生救命,那短短的两分钟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两分钟。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陛下最信任的刀,两次让太子殿下差点死在自己面前。 这两件事叠在一起,让他的神经一直绷得死紧,紧到几乎要断裂。 因为,这就是奇耻大辱! 今天这群拦路的人,正好撞到了他的刀口上。 当那个管家说要把他们所有人双腿打断的时候,毛骧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几个月的弦终于嘣的一声断了。 他不是不能用嘴解决,他是根本不想用嘴。 他就想拔刀,就想把胸中那口闷气一刀一刀地砍出去。 结果这口气是出了,却没料到对方还有后手。 那二十多个从树林里冲出来的江湖高手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战局一度朝着最糟糕的方向滑去。 如果不是刘策及时出手,如果那群人真的趁乱摸到了马车旁边,他毛骧今天就不是丢官的问题,是丢九族的问题。 想到这里,毛骧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对刘策深深地拱了一拱手,语气里的诚恳比刚才又多了几分:“刘先生,今日多亏有你,这份人情,我毛骧记下了。” 刘策摆了摆手,懒得再跟他计较。 他这个人从来不喜欢翻旧账,事情已经出了,骂两句就行了,没必要一直揪着不放。 在刘策看来,能用嘴解决的事情,干什么非要动刀呢? 他一个现代人,思维方式跟这个时代的人最根本的区别就在这里。 他是结果导向的,什么方法最有效、代价最小,就用什么方法。 现在离南京城只剩几十里路了,眼瞅着就能回去见到晚秋,回去神医馆重新开张,回去躺他那把摇椅上晒太阳。 在这种时候翻车,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所以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被他一刀震住、但还没有完全退散的刀手,朗声说道:“尔等可知车上坐的是谁?那是当今太子殿下! 你们可知这位是谁?他便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毛大人!你们敢对我们出手,莫非是不要命了吗?若是给陛下查出来,小心诛你们九族!” 第225章 自爆身份也没用 刘策说这话的时候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对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群刀手被他这番话震得面面相觑,有好几个人的刀尖已经垂到了地上,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惧色。 那两个领头的大汉和管家也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太子殿下?锦衣卫指挥使? 这两个天上的人,也能在这遇见?特么对吗? 如果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今天可就捅了天大的娄子了。 就在这时候,朱标掀开车帘,从马车里站了出来。 他没有穿太子的朝服,只是一身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简单的玉带,头上没有戴金冠,只戴了一顶乌纱帽。 但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沉稳地扫过官道上一片狼藉的战场,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只有真正的上位者才能具备的从容和威严,每一个字都稳稳地压在全场所有人的头顶上。 “孤乃当今太子朱标,尔等怎敢拦路?速速放下武器,休要自误!” 这句话一出来,那群刀手的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被碾碎了。 他们或许认不出太子的朝服,但他们认得出这种气势。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富商公子能装出来的东西。 那种站在几十个手持利刃的敌人面前依然面不改色、说话底气十足的眼神,是只有长居顶级高位之人才会有的。 好几个刀手不由自主地垂下了手里的刀,脚步开始往后蹭,眼神在朱标和自己领头的管家之间来回游移,脸上写满了动摇和恐惧。 刘策遥遥对朱标竖了个大拇指,心想大哥果然什么时候都不翻车,稳得一批啊。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太子的威严,又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恰到好处。 他转过头看着对面那群刀手,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这下总算是稳了吧?你们再猖狂、再有钱、再蛮横,也不可能在知道对面是太子和锦衣卫指挥使的情况下还敢动手吧?除非你们是疯子。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刘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碰上了一群疯子。 那个管家和那个领头的大汉听完朱标的话之后,并没有像刘策预想的那样立刻跪下请罪。 他们先是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刘策心头一跳的疯狂和杀意。 那管家缓缓转过身来,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声音嘶哑而尖利,像是在用指甲刮铁板,难听至极: “太子殿下?哈哈哈哈!尔等竟还敢冒充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狗胆!今天我们就斩了你们这群冒充太子的逆贼,为太子殿下出气!”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中的软剑,对身后剩下的刀手们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一个不留!” 那群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刀手被他这一嗓子又激起了凶性,纷纷重新举起了刀,跟在那个领头的大汉身后嗷嗷叫着冲了过来。 那大汉一马当先,鬼头刀高举过头,脸上横肉拧成一团,眼睛里全是豁出去的疯狂。 他身后那二十多个江湖好手虽然也各有各的犹豫,但领头的人都冲了,他们也只能咬着牙跟上。 一时间喊杀声重新响彻了官道,刀刃反射的寒光在午后的阳光下重新闪烁成了一片刺目的光海。 刘策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再次冲过来的刀手,有一瞬间甚至有些恍惚。 他刚才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太子的身份都亮出来了,这群人居然还能反咬一口说他们是假冒的,然后继续挥刀冲上来。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正常人类行为的理解范围。 他原本以为,只要报出身份就能解决问题。 这不是他天真,而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在大明,袭击太子是什么罪?那是诛九族的大罪,连带着所有沾亲带故的人都得跟着一起掉脑袋,邻居都得给你来个整整齐齐。 只要脑子没毛病的人,听到太子两个字都会立刻跪下。 可这群人不但没有跪下,反而冲得更凶了,还说什么冒充,这不是扯淡吗? 然后刘策忽然就明白了。 这群人不是没有猜到,是猜到了反而更要杀。 说什么假冒太子根本就是借口,这群人刚才已经拔了刀、动了手,和锦衣卫真刀真枪地拼杀了半天,还扬言要把所有人双腿打断。 光凭这些举动,随便拎出哪一条来都够他们死十次了。 他们是在已经犯下了死罪之后才知道对面是太子的,这个时候如果他们放下武器跪地求饶,等待他们的是大理寺和锦衣卫诏狱的严刑峻法。 袭击太子、私拥兵器、封堵官道,这些罪名加在一起,不光他们自己活不成,连他们的主子和家人都得跟着陪葬。 可如果他们现在一不做二不休,把在场所有人全部杀光,然后把尸体处理干净,再把现场伪装成强盗劫杀,那结果就不一定了。 这里离南京城还有几十里,官道两边都是树林和山丘,只要把所有人灭口,再把马车和尸体拖进山沟里埋了,谁也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刘策想通这一节之后,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几下。 他心想,这话终归还是说晚了,如果刚被拦下来的时候就直接亮出身份,对方还没动手,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样的话,他们可能还会忌惮几分,乖乖让开路。 可现在刀都见血了,人死了好几十个,这个梁子已经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到了这种时候再亮身份,非但不能让局面缓和,反而逼着对方铤而走险。 他暗叹了一声,心想自己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毛骧也是太热血上头,不早自爆身份,才导致今日之祸。 无奈之下,他把插在地上的刀拔了起来。 刀身从黄土中抽出,带起一小蓬尘土,刀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的混合物,在阳光下呈现一种铁锈般的暗红。 他握紧刀柄,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刀手,心里最后一点用嘴解决问题的念头也被彻底掐灭了。 不管这群人是谁家的,今天一个都不能放走。 在南京城外几十里的官道上就敢这么猖狂,对太子和锦衣卫都敢下死手,如果让他们逃了,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百姓要遭他们的殃。 既然亮身份玩脱了,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吧。 第226章 刘策原地开无双(第四更) 刘策脚下一蹬,身形猛然窜出。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了,也没有刚才那种慢悠悠走下马车再慢悠悠捡起刀来的悠闲从容。 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之箭,月白色的身影在官道上拖出一道残影,脚下的黄土被蹬得往后飞溅。 那群冲在最前面的刀手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一抹冷冽的刀光就已经劈到了面前。 最前面那人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他的刀刚举过头顶,刘策的刀就已经劈下来了。 两刀相交,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然后那人的刀就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不是被砍断的,是被刘策的巨力硬生生震断的。 刘策的刀势丝毫没有受阻,刀锋从断刀中间直直劈下,正中那人胸口。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劈得双脚离地,往后飞了出去,撞倒了身后两个同伴。 三个人滚作一团摔在地上,最前面那人胸口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肋,当场就没了气息。 一脚踢死三个人,可见这一下力道多么恐怖。 刘策没有停。 他的刀从那人的胸口抽出,刀刃上的血还没来得及往下淌,他已经反手一刀横扫出去,刀锋在空中画了一个银色的半圆。 围上来的另外三个人被这一刀同时扫中,一个被砍在脖子上,两个被砍在胸口,全部往后栽倒。 刀锋划过脖颈的那人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视野就天旋地转起来。 这就是万人敌级别的武力在冷兵器战斗中的真正威力。 李文忠当年能在千军万马中七进七出,靠的不是什么精妙的剑招刀法,而是最原始、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力量和速度的结合。 力量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挥刀的速度就会快到让对手根本无法格挡。 因为他们的刀还没举起来,你的刀就已经到了。 他们的刀即使侥幸架住了,也会因为承受不住那股巨大的力量而被震飞出去,连带着整个人都被震得失去平衡。 那些锦衣卫们也在同一时间重新投入了战斗。 毛骧冲在最前面,刀光如匹练一般劈向那个领头的大汉。 其他锦衣卫们紧随其后,三五人一组结成小型战阵,将那些江湖好手分割包围。 虽然人数上依然处于劣势,但经过了刚才那一轮血战,他们的斗志已经被彻底点燃,更重要的是刘策刚才那番天神下凡般的砍杀让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信心。 有刘先生在,没有什么敌人是砍不翻的,干他娘的就完了! 那个领头的大汉和管家,此刻正和毛骧斗得难解难分。 他的鬼头刀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毛骧虽然招式上占优但力量和体格上都弱了对方一筹,每次刀锋相撞都要被震得虎口发麻。 倒是那个管家,之前受了伤,发挥不出几分实力,反而作用不大,只是以一敌二,依然占据上风。 但毛骧毕竟武功更高,经验更足,以一敌二虽然落入下风,却很游刃有余,绝不至于落败。 三人的刀光剑影在空中交织碰撞,不断爆出刺目的火星,当当当的金铁交鸣声密集得像是雨打芭蕉。 可就在他们斗得旗鼓相当的时候,那大汉和管家忽然感觉自己身边的喊杀声越来越小,越来越稀疏。 他们趁着和毛骧对拼的间隙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 他带来的那二十多个江湖好手,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那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正在人群里来去自如,他每挥出一刀,就有一个人倒下。 不是受伤倒下,是直接毙命。 一刀一个,偶尔还能一刀砍翻两个。 他的刀势又快又沉,刀锋所过之处,刀挡刀断,人挡人亡,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撑过一刀。 那些平日里仗着武艺在江湖上横行霸道的好手,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简直像是纸糊的一样。 他们的刀砍向他,被他随手一格就震飞了。 他们的身法再快,也快不过他随手劈过来的刀锋。 他们的招式再精妙,在这种纯粹的、碾压式的力量和速度面前也毫无意义。 刘策此刻,可谓是原地开无双。 那大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不怕死,他干这一行这么多年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但他怕的是这种完全看不到任何胜算的绝望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无底的深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掉下去,但他知道只要还站在这悬崖边上,就迟早会掉下去。 就在他失神的这一瞬间,毛骧抓住破绽一刀刺向他的肩膀。 大汉仓促回防,勉强用刀身挡住了这一刺,却被刀尖上传来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余光就看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已经朝着他这边冲过来了。 刘策一刀劈开挡路的最后两个刀手,一步跨到大汉面前,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然后猛地朝下劈落。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纯粹的力劈华山,从上到下直直地劈下来。 刀刃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速度之快让那大汉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把鬼头刀横过头顶,双手死死握住刀柄两端,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一架。 当!!! 这一声比之前所有刀剑撞击的声音都要响亮,像是一口大钟被人从钟楼上砸了下来。 大汉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身上传下来,他的虎口瞬间撕裂,鲜血从掌心喷涌而出,双手再也握不住刀柄,鬼头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插进远处的黄土里。 他的双腿承受不住这股巨大的冲击力,膝盖一弯,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倒在地,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刘策的刀锋之下。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巨力的恐惧,盖过了一切。 这还是人能使出的力量吗?这个年轻人,真的是人吗? 他在这条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能打的人,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一刀把他的鬼头刀劈飞的。 这把刀在他手里使了十几年,连刀刃都没卷过一次,今天却被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刀劈飞了! 平日里他便以力大闻名,和面前这个年轻人比起来,自己简直是小孩子和壮汉比力气一样,完全不是一个等级,被彻底碾压。 (第四更,半小时后还有一更) 第227章 不要忘了,大夫也是拿刀混饭吃的(第五更) 刘策没有给他更多思考人生的时间。 他手腕一翻,刀锋在大汉的脖颈上轻轻一抹。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用毛笔在宣纸上描了一道细线。 然后鲜血溅起,大汉的身体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这一下把那个管家彻底吓傻了。 他刚才还在旁边想要找机会偷袭,但大汉一死他就知道什么都完了。 他转头想跑,但腿刚迈出去一步就觉得胸中一痛。 这不是外伤,而是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绝望和恐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反转手中之剑,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狠狠地往下一刺。 当的一声脆响。 他的软剑在离咽喉还有一寸的地方,被一柄从斜刺里飞来的长刀精准地磕飞了。 软剑脱手飞出去老远,落在黄土路面上弹了两下,发出嗡嗡的颤音。 毛骧收刀入鞘的动作只做到一半,人已经窜到了管家面前,反手将他的双臂拧到背后,膝盖顶住他的腰椎,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可那管家疯狂挣扎,此刻他拼命之下,毛骧都有些压不住他。 与此同时,刘策也走到了管家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被按在地上的中年人,抬起右脚,不紧不慢地踢在了他的胸前。 这一脚看起来并不快,力道也收了几分,但那管家却像是被一头牛正面撞上了一样,整个人惨叫着从毛骧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才停住。 他蜷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每咳一声都带出一大口血沫子,胸口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小块,肋骨至少断了三四根。 他挣扎了几下想要爬起来,但刚撑起上半身就又摔了回去,只剩下痛苦的喘息和呻吟。 “把他拿下。” 刘策收了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把桌上的茶盏收走:“这是个活口,查清楚到底是谁家的人。”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把那个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管家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条防止他咬舌自尽。 然后又分出一部分人迅速朝朱标的马车靠拢,在马车周围重新布下防线。 还有几个轻伤的锦衣卫主动去检查地上的尸体,遇到还没断气的便补上一刀,顺便把对方遗落的兵器收集起来作为证物。 这群人到底是锦衣卫出身,战斗结束后不用毛骧吩咐就知道该怎么做。 刘策和毛骧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朝官道前方那片树林跑去。 刚才那个管家是从那个方向喊援军的,他们刚才也隐约听到了更远处有马车的声音。 两人穿过那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林外的土路上有两道新鲜的车辙,一路朝东南方向延伸而去,在远处的一座小山丘后面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车辙压得很深,说明马车载重不轻。 路面上还残留着几块被马蹄刨起的泥土,从泥土的湿润程度来看,马车刚走不久。 远远的,在地平线上还能看到两辆马车的模糊轮廓,正在拼命打马狂奔。 车后扬起一片滚滚的黄尘,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土黄色的长蛇。 距离已经拉得很远了,别说两条腿,就算现在骑马去追也未必追得上。 毛骧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嘣作响,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怒。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两辆马车扬起的烟尘,像是要用目光把车拉回来一样。 “必然是听到刚才的惨叫之声,见到这边不是敌手,就直接跑了,真是可恶!狡猾!” 刘策倒是很淡然。 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算了,咱们还是先回南京吧。 这件事陛下肯定会交给你来查,你到时候带着锦衣卫慢慢查就是了,不管他们是谁家的人,就凭今天这一桩,够判他们全家死罪了。” 毛骧知道刘策说得对。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太子殿下安全送回南京,其他一切都可以往后放。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拳头,然后转过身来,对刘策端端正正地抱了一个拳。 这个拳抱得比今天任何时候都要郑重,腰弯得比拜见朱标的时候还要深几分。 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纯粹发自内心的钦佩。 “刘先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认真:“今日见到你出手,让在下非常钦佩,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一个绝世高手。” 刘策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弄得有点哭笑不得。 他摆了摆手,随口开了个玩笑想把这话题带过去:“毛指挥使客气了,你武功精湛,本事极高,可要在我之上,还是别夸我了。” 毛骧却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他直起身来,目光认真地看着刘策,语气里带着一种军人才有的严肃和笃定:“我武功虽然精湛,但那是江湖派的本事,小巧腾挪、以快打慢,在单打独斗上我不输给任何人。 可你这一身本事,我看得出来,那不是江湖上的功夫,那是军中的功夫,大开大合,一刀毙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个招式都是为了最快速度杀死对手。 你持刀杀人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人在挥刀,我看到的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在军阵之中来回冲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以你的勇武,只有当年张定边,开平王,还有曹国公方可媲美,没想到你作为一个大夫,竟有如此本领,这确实让我打心眼里佩服。” 刘策听完这番评价,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毛骧这双眼睛是真毒啊,江湖派和军中的区别,他一语就道破了。 但刘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笑了笑,语气随意地拍了拍毛骧的肩膀,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之前都说过了,我天生神力啊,加上一些训练就能达到这一点了,毕竟我们大夫也是拿刀混饭吃的。” 毛骧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靠刀混饭吃,这话也没错,用刀杀人也是刀,用刀治病也是刀,这话从刘策嘴里说出来,听着竟然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两人不再多言,一起转身往回走。 穿过小树林回到官道上,就看到那些锦衣卫已经把所有尸体都拖到了路边,正在挨个搜查尸身上的物品,把那些军中制式的雁翎刀和其他兵器分类堆放。 (第五更,50万字了,纪念一下(#^.^#)) (依然是: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求小礼物!万分感谢!) 第228章 生死关头,相互保命 负伤的锦衣卫们也简单包扎完毕,伤口用干净的布条缠着,虽然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但精神头都还不错,一个个站得笔直,见到刘策和毛骧回来,齐刷刷地朝刘策抱拳行礼。 这一礼,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带头,是他们自发的。 他们今天亲眼看到了刘策是怎么砍人的。 出手勇猛无敌,基本上一刀震飞三个或者砍翻两个,刀刀毙命,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们自己也是刀头舔血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级别的武力意味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在战局最危险的时候,是刘策从马车里跳出来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整个局势。 如果没有刘策,他们今天能不能活着回到南京都是未知数。 在这些锦衣卫的心目中,刘策已经不再只是一个陛下面前的红人或太子殿下的贤弟,而是一个真正值得追随和效死的人。 毛骧站在刘策身边,把这些手下们目光里的敬意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一笔。 从今天起,锦衣卫上上下下,恐怕对刘先生的尊重将会变成敬畏,就和军中的士卒敬佩李文忠和常遇春那样。 刘策对这些锦衣卫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简单地吩咐了一句:“伤重的先上车,伤轻的跟着走,回到南京之后我再给你们重新处理伤口。” 然后他走到朱标的马车前,敲了敲车厢壁。 车帘掀开,朱标露出脸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他先是上上下下把刘策打量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伤之后才松了口气,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贤弟,你刚才吓死我了,我是真不知道你本事这么大。” 刘策笑了笑,脱掉沾了血的外套,丢在前面的马身上,翻身坐上马车,重新靠回车厢壁上。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干涸的血迹,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锦衣卫们重新列好队伍,护在马车周围。 几个伤重的被抬上了后面的辎重马车,伤轻的简单包扎之后继续骑马前行,刀都还挂在腰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新的袭击。 毛骧这一次没有坐在车辕上,而是亲自骑了一匹马走在马车旁边,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来回扫视着官道两侧的一切风吹草动。 朱标在马车里沉默了一会,然后忽然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贤弟,今天的事,回京之后我会亲自跟父皇说明,你救了我两次,西安一次,今天一次。 虽然今天这次你还没动手之前我还没意识到有多危险,但看了你动手之后我就清楚了,若是没有你,今天这一关我怕是过不去。” 刘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养神,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大哥,客气话就别说了,咱们既然是兄弟,互帮互助是应该的,我不帮你谁帮你?” 朱标也笑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在刘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马车在官道上摇摇晃晃地朝南京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暖,就和这哥俩的感情一样,未必啰里啰嗦,但关键时刻的互帮互助,生死关头的相互保命,那都是愿意做的。 这个时候,距离南京城还有数十里,得走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不算长,但足够让毛骧把心提到嗓子眼。 自打一个时辰前在官道上杀退了那帮拦路的凶徒,他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骑在最前头的马上,手按刀柄,目光来回扫视官道两侧的每一处树林、每一道坡坎、每一片可能藏人的灌木丛。 哪怕朱元璋派来接应的锦衣卫已经在前方探过路了,他还是不敢放松半分。三十里路,在他感觉里比从西安回南京这一路都长。 直到远远望见南京城外黑压压的人群和旌旗,他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南京城外这会热闹得跟赶集一样。 锦衣卫仪仗从城门一路排出去老远,明黄色的龙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来看热闹的百姓把官道两侧挤得满满当当,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趁机兜售糖饼,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踮着脚往远处张望,还有一些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嘴里念叨着太子殿下西安太原之行的种种传闻。 维持秩序的差役们手拉手组成一道人墙,嗓子都喊哑了,才勉强把人流挡在官道外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张望着,那是官道的尽头。 而在人群最前方的正中间,朱元璋已经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他今天没穿那身笨重的朝服,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常服,外头披了件薄氅,负手站在官道旁边临时搭起的一座简易凉棚下。 这凉棚是锦衣卫临时搭的,几根竹竿撑着一块布幔,简陋得跟乡下的茶棚差不多,但老朱不在乎。 他面前还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搁着一壶茶和几个茶杯,还冒着热气。 他已经灌了好几杯下去,每喝完一杯就往官道尽头看一眼,看完了再灌一杯,如此循环了不知多少遍。 朱雄英站在朱元璋身边,两只手扒着桌沿,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朝远处看,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要不是朱元璋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安分点,他早就窜出去了。 嗯,其实老朱自己也想窜出去。 要不是碍于皇帝的身份,他都想骑马迎出几十里地去。 他就是这么着急的性子,莫得办法,当了皇帝也是一样,性如烈火,只是碍于身份,这才只能保持安稳。 他在凉棚下踱来踱去,走几步就停下来往远处看一眼,走了又停,停了又走,桌上的茶杯被他端起又放下、端起又放下,旁边伺候的太监看着都替他着急。 就在他踱到不知道第几个来回的时候,官道尽头终于扬起了烟尘。 先是几个锦衣卫探路的快马出现在视野里,紧接着一支规模不大的车队缓缓驶了过来。 打头的那辆马车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皇家标识,但骑在马车旁边的那个人,老朱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毛骧。 显然,这就是朱标他们的车队,只是穿了常服,没有太张扬而已。 第229章 老朱:反了天了! “来了来了!” 朱雄英第一个叫出声来,拽着朱元璋的袖子使劲摇。 老朱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大步流星就往车队的方向跨过去,身后锦衣卫呼啦啦跟上一大片。 百姓们也跟着欢呼起来,有喊太子殿下千岁的,有喊陛下万岁的,还有几个挤在最前头的小孩被大人举在肩上,兴奋得手舞足蹈。 马车缓缓停稳。 朱标先从车里出来,紧接着刘策也跳了下来。 两个人整了整衣冠,快步朝朱元璋的方向走去。 按规矩,太子回朝是要行大礼的,但老朱哪等得及他们行礼,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两人面前,一只大手拍在朱标肩上,另一只大手拍在刘策肩上,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标儿!刘策小子!你俩总算回来了!咱可想死你们了!” 刘策听到这句话,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他看着老朱那张笑得跟开了花似的脸,脑子却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 这语气,这台词,怎么听着那么像冯巩呢? 观众朋友们,我可想死你们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是在恭敬地行礼,实际上是在忍着笑。 好在他低着头,老朱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否则以老朱那双毒眼,肯定会追问他在笑什么。 不过这会是在城门口,当着满朝文武和满城百姓的面,他还是很给老朱面子的。 他和朱标一起端端正正地朝朱元璋行了一礼,然后由朱标开口,做了一个简短的汇报。 朱标的声音不大,但周围那些离得近的官员和百姓都能听得到。 他说西安和太原的事情都已处理妥当,受害百姓得到了赔偿,被占田产已经归还,朱樉和朱棡的党羽已被清理,两地民心已经稳定,太子不辱使命,特来复命。 一番话说得简洁得体,既没有刻意表功,也没有过分谦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朱标行礼的当口,刘策就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百官和百姓。 他看到那些官员们一个个垂手肃立,脸上写满了对太子殿下的敬重。 他也看到那些百姓们踮着脚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期待。 他心想,朱标这趟出去,名声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替张阿大父母抬棺立碑的事,怕是早就在老朱的授意下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这份声望不是靠杀伐立威得来的,而是靠一件一件实实在在的善政和仁德之举堆出来的。 这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啊。 朱元璋等朱标说完,又哈哈笑了两声,两只手同时在两人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刘策的肩膀被他拍得微微往下沉了半分,老朱那双常年握刀拉弓的大手力道实在不小,拍在身上跟铁锤砸下来差不多。 要是以前那个身体单薄的刘策,估计能被这一巴掌拍趴下去。 不过现在这副李文忠巅峰期的体格,硬扛老朱两巴掌跟没事人一样。 “好了好了,客套话不用说了!咱可是亲自出来接你们了,这份礼遇够了吧?” 朱元璋一边笑一边说,嗓门大得连后面几排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行了,这场面话够了,回皇宫吃饭去!接风宴咱早就预备好了,今天谁都不许跟咱抢,咱们一家人好好喝两杯!” 他说着正要转身招呼大家一起回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毛骧和他身后那群锦衣卫,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毛骧的袖子上沾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衣服的下摆被利器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甲。 他身后那群锦衣卫更惨。 有好几个胳膊上缠着临时包扎的白布条,渗出来的血迹还新鲜着。 有一个百户的肩头被利器划开,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好了,但半边袖子都被血染透了。 还有一个年纪轻的锦衣卫额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隐隐能看到青紫的淤痕。 这些锦衣卫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能让他们挂彩的对手,绝对不是一般的山匪路霸。 朱元璋转过身来,目光在那些伤口上扫了一遍,然后又看了看朱标和刘策。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刚才那份哈哈大笑的豪迈被一股冷意取代:“怎么回事?你们遭到打劫了?” 朱标倒是没有隐瞒。 他知道这件事根本瞒不住,死了那么多人,官道上现在还有锦衣卫在清理现场,消息迟早会传到父皇耳朵里。 与其让朱元璋从别人嘴里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自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说清楚。 于是他站在官道旁边,用他一贯沉稳的语气,把今天在几十里外官道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车队如何被一群人拦路征用官道,对方如何出言不逊要打断所有人双腿,毛骧如何与对方发生冲突,对方如何先拔刀动手。 打起来之后对方又从树林里调出二十多个江湖高手,战局一度十分危急,以及最后刘策如何从马车里出来、以一人之力扭转了整个战局,连斩数十人,最后留下一个活口带了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条理清晰,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地方,该是毛骧的功劳就是毛骧的,该是刘策的功劳就是刘策的。 他甚至没有刻意强调对方的猖狂和己方的英勇,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朱元璋听完之后,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腮帮子鼓了又鼓,胡须都气得微微发颤,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狠狠一巴掌拍在方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跳起来翻了两个滚,茶水洒了一桌。 旁边的太监手忙脚乱地去擦,被他一把推开。 “反了天了!” 老朱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铁板。 “在南京城外几十里的官道上,竟敢拦截太子的车驾,竟敢对锦衣卫指挥使动手!谁给他们的胆子?谁家的狗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撒野!” 他说完又看向毛骧。 毛骧赶紧单膝跪地,低着头,不敢吭声。 老朱盯着他看了一会,又看了看那些挂了彩的锦衣卫,脸上的怒气稍微缓和了几分。 这些人是跟着标儿出生入死的,都是有功之人,现在标儿也没事,是他们的功劳,而非罪过,岂能处罚? 自己有气也不能往他们身上使。 第230章 这辈子最舒坦的时刻,大概就是现在了 老朱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先带你手下的人去太医院把伤口好好处理一下。 今天所有护驾有功的人,每人赏银五十两,伤了的再加三十两,咱不能让出生入死的忠义之士寒心。 毛骧,这件事你亲自去查,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背后是谁家的人,给咱查个水落石出。” 毛骧抱拳,声音斩钉截铁:“臣遵旨!” 处理完这些事,老朱重新转过身来,看向朱标和刘策。 他脸上的怒气还没完全退干净,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反正标儿和刘策小子没事,锦衣卫也没死人,这件事倒是可以先放放,先说重要的事情。 西安那边的详细情况他之前已经从朱标的信里和张千户的汇报中知道了不少,此刻当着文武百官和百姓的面也不必再多问细节。 他又看了看毛骧和那群挂了彩的锦衣卫,心里把刚才朱标说的那场截杀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头吩咐身边的一个太监几句话。 那太监赶紧领命去了,片刻之后便端着一碗热茶小跑回来,双手捧到朱标面前。朱标接过茶盏,朝朱元璋微微欠身,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朱这才注意到刘策。 这小子站在朱标旁边,月白色的锦袍上还沾着几点没擦干净的血迹,但脸上的表情轻松得像是刚从菜市场逛了一圈回来,完全不像是刚刚砍翻了好几十个人的样子。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咱早就知道你小子不简单的得意劲。 他伸手指着刘策的鼻子,笑骂着说了一句:“刘策小子,咱上次就看出来了,你小子有点本事在身上。 上次在保儿那,你站在咱面前那股气势,连咱都觉得你小子不是一般人,怎么着,这下藏不住了吧?能一个人扭转战局,有两下子啊。” 刘策也不客气,脸上挂着一个不卑不亢的笑容,对朱元璋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得像是跟老朋友聊天:“陛下慧眼如炬,我这身本事确实不弱,天生神力嘛,从小打架就没输过。 再说了,我们当大夫的,也是靠玩刀混饭吃的,只不过平时用的是小刀,这次换了把大的而已。” 朱元璋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旁边那些一直绷着神经的文武百官也跟着松了口气,场面重新热闹起来。 只要老朱乐了,他们就有好果子吃,如果老朱怒了,百官就开始给自己选坟地了。 只能说洪武朝的官确实是不太好当。 “好了好了!都回宫去!” 朱元璋一挥手,声音大得连城门上的旗子都跟着震了震:“今天是喜事,别的事改天再说。回宫吃饭!” 文武百官立刻分列两旁,齐声高呼:“恭迎太子殿下回朝!” 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滚过官道。 朱标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穿过百官行列,遇到年长的老臣便微微颔首致意,遇到年轻的热切目光便轻轻点头回应,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疏远,也不让人觉得轻浮。 刘策跟在他身后,看着朱标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又一次感慨,史上第一太子的含金量,果然不是吹出来的。 回到皇宫,接风宴摆在坤宁宫的偏殿里。 不是朝堂上那种规规矩矩的赐宴,而是老朱特意吩咐的家宴。 大圆桌摆在正中,上面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热气腾腾的香气把整个偏殿熏得暖意融融。 马皇后早就在宫里等着了,郭宁妃也在。 本来这种家宴按老朱的规矩只限于他和马皇后、朱标、朱雄英四个人,现在最多再加个刘策。 但郭宁妃毕竟是后宫的实际管理者,身份不一般,加上她的儿子朱檀非要缠着她来,说要见刘策一面,她虽然不知道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带他来了。 老朱心情好,也没多说什么。 朱雄英从朱标进门开始就没离开过他身边。 这个小家伙一手拽着朱标的袖子,一手拽着刘策的衣角,把两个人往圆桌的方向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爹坐这里,刘先生坐这里。” 在他心里,朱标是亲爹,这个不用多说,而刘策在他心中的位置,却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混合体。 既有对师长的尊敬,又有对兄长的亲近,还有几分像是对父亲的依赖。 这三种感情混在一起,让他每次见到刘策都格外兴奋,兴奋得连朱标这个亲爹都要吃醋。 今天更是一左一右拽着两个人不肯撒手,生怕他们又跑了似的。 刘策看着朱雄英这副模样,心里也是一暖。 他伸手在朱雄英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捏了捏他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行啊,雄英,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一些,再过两年怕是能赶上我肩膀了。” 按规矩,他应该叫太孙甚至太孙殿下,但之前在医馆住的那段日子两人早就混熟了,私下里早就不讲究这些虚礼了。 而朱雄英偏偏最喜欢刘策这一点,不把他当太孙,把他当成自家孩子来对待,该夸夸该弹弹。 这种被当成亲人的感觉,对他来说反而是最稀罕的东西。 只能说朱雄英也多少带点老朱的血统,就是不太喜欢太正式的情况,只喜欢家长里短的感觉。 当然,这个前提是他得认可你,如果一个陌生人敢搞这套,他也会不满的。 马皇后坐在一旁,看着朱雄英围着朱标和刘策绕来绕去,脸上慈祥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几个月她心里压着太多事了。 朱樉和朱棡的恶行让她伤透了心,朱标远在千里之外让她日夜牵挂,身体虽然一直在服刘策开的归脾汤调理,但精神上的消耗不是几碗药就能补回来的。 此刻看到大儿子平安归来,看到孙子活泼健康,看到桌上坐得满满当当,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一点一点的化开了。 朱元璋的心情也差不多。 他端着酒杯,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一桌人。 妹子在,标儿在,大孙在,刘策小子也在。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最舒坦的时刻,大概就是现在了。 江山打下来了,贪官杀了一批又一批,朝政有标儿替他分担,身边有妹子陪着,眼前还有这么一群让他看着就高兴的人。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忽然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朱檀和郭宁妃,这才想起来还没问这娘俩怎么来了,便放下酒杯,随口问了一句。 “你怎么把檀儿带来了?” 第231章 学医救不了大明 郭宁妃赶紧起身行礼,说道:“是檀儿要求见刘先生,臣妾才带他来的。” 这话一出,殿中众人都有些诧异。 朱檀可是被刘策揍过的,而且不是一般的揍,是在教坊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连扇了好几巴掌,又捆了一夜,第二天直接押到朱元璋面前告了御状。 因为这事,刘策大名威震南京,而朱檀则是成了衬托的小丑,被禁足一年,到现在才过了不到一半,还有半年刑期呢。 按理说他应该恨刘策恨得牙痒痒才对,怎么还主动找上门来了? 朱元璋也很好奇,他不知道朱檀要干什么,但他也不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会蠢到还找刘策的麻烦。 所以,他便开口问道:“檀儿,你要见刘策小子?想干什么?” 朱檀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刘策面前,整了整衣襟,然后端端正正地深深施了一礼。 他的动作很郑重,腰弯得很深,袖子几乎垂到了地上,是标准的晚辈对长辈的揖礼。 殿中的说笑声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身上。 “刘先生。” 朱檀直起身来,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刘策,声音不大但字字分明,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但却十分认真。 “我现在终于明白,上次你打我、囚禁我、在父皇面前告状,都是因为想为了我好,你想让我变好,想要改变我这一身的坏习惯,我之前不懂,竟然还恨你,真是糊涂至极,现在我已经全都明白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更加郑重:“听说您回来了,我就让母妃带着我来见您,就是想当面向您表示感谢。 也让您明白,以后我一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以后就算就藩,我也要做一个善待百姓的好王爷。 我一定不会让刘先生您失望,也不会让父皇、母后、母妃和大哥他们失望的!” 话到后面,一天又转向朱元璋、马皇后、郭宁妃和朱标,朝每个人各施了一礼, 这番话说完,殿中安静了好一会。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被震了一下的安静。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当朝亲王,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揍过,又被关了将近半年的禁闭,这种经历换了一般人早就把脸藏到地缝里去了。 可朱檀没有。 他不但没有躲,反而站了出来,把当初挨揍的事拿出来重新讲了一遍,不为别的,就为了说一句我懂了你的苦心。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道歉,这是一个少年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长大了。 对于之前脾气暴躁,喜欢仗势欺人的朱檀来说,这个进步简直是逆了天了。 面对朱檀这一番话,刘策说实话也有点惊愕。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酒,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十三岁少年的身上,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的鲁王朱檀是个什么下场。 就藩之后凌虐百姓,沉迷炼丹服药,最后把自己活活吃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岁,朱元璋恨铁不成钢,给了他一个荒字的恶谥,气的牙根痒痒。 鲁荒王,鲁荒王,这个谥号在史书上躺了几百年,每一个字都在说这个人活得有多荒唐。 虽说跟朱樉、朱棡那两个畜生的所作所为比起来,朱檀的问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眼神清澈,语气诚恳,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稚气,却已经能说出要做一个善待百姓的好王爷这样的话了。 而且刘策看得出来,这不是在演戏,不是被郭宁妃教出来的场面话,是真心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穿越,好像真的改变了一些什么。 不是只有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救活朱雄英和治好马皇后等等,而是像现在这样,把一个本来要走上歪路的孩子,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种成就感跟治病救人不一样,治病救人是把一个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而这是把一个人从另一条更可怕的路上拽回来。 两条路都是活路,但一条通向青史流芳,一条通向遗臭万年。 看来自己的思想重拳还是很有用的,学医救不了大明啊!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朱檀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刘策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这是一个教书先生看到学生开窍之后才会有的笑容,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欣慰。 “鲁王殿下,你能说出这番话,倒是让我心中大感宽慰。” 刘策的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少,但依然带着他特有的那股子直来直去的味道:“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若你真能做了一代贤王,善待百姓,万古流芳,那我刘策便敬佩你一生。” 这话一出,殿中所有人都微微动容。 能让刘策这个心比天高的人,说出敬佩一生这四个字,只怕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配的上。 朱元璋端着酒杯的手都顿了一下,他心想,这小子平时连咱都不怎么服气,骂咱像傻子一样的话都敢当面说,现在居然对檀儿说敬佩一生?这小子话是不是说的略有点过头了? 朱标也微微挑了挑眉,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贤弟有多心高气傲。 他很清楚,刘策的傲不是那种目中无人的傲,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平等之心。 能让他说出敬佩二字,说明朱檀今天的表现确实打动了他。 朱檀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份分量。 他激动得身子都在微微发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他赶紧又对刘策行了一个更加郑重的礼节,标准的弟子拜师礼。 双手交叠举过头顶,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去,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 “刘先生,今日之言,朱檀必当毕生记在心中,若有半句违反,天诛地灭!” 把话说到这份上,这孩子确实是真往心里去了。 刘策也大感满意,上前一步,双手托住朱檀的手臂,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他这个动作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是认认真真地把人扶起来的。 朱檀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把自己揍得脸肿了好几天的男人,心中那些曾经有过的恐惧和怨恨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感激和敬畏。 因为朱樉朱棡的事情让他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惩罚,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被剥夺爵位、一辈子圈禁、每天自己种地做饭、连太监都不能使唤。 而刘策当初对他的惩罚,跟二哥三哥的遭遇比起来,简直是轻如鸿毛啊。 第232章 老朱这是要搞哪样啊? 正所谓人都是比较出来的,别人惨,才显得自己好。 朱檀越想越觉得自己亏欠刘策,越想越觉得刘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这份善念和好感在刘策身上善念常驻的作用下,被不断放大,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最后已经变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 刘先生是我的恩人,我若再记恨他,就真的太不是人了。 所以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必须表态,必须让刘先生知道自己改好了。 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刘先生当初在教坊司扇他的那几巴掌啊! 只能说系统依然在发力,而朱檀这孩子也确实是真心改好了,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朱元璋看到这一幕,高兴得不得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哈哈笑了几声,嗓门大得整个偏殿都跟着嗡嗡响。 今天这顿饭他本来就心情好,朱标和刘策平安回来了,西安太原的事情都解决了,现在连这个最不成器的小儿子都开了窍,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顺心过。 “好!好檀儿!你能想到这一层,知道刘策小子是为了你好,那就说明这段时间你的书没有白读!咱心中也是大为欣慰呀!” 老朱一边说一边朝朱檀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回座位:“行了,今天咱们是家宴,不用搞那些乱七八糟的礼节,你先入席吧,好好吃饭,以后好好做人比什么都强! 就和刘策小子说的一样,你以后要真做了一个善待百姓的贤王,必然万古流芳,到时候咱也以你为荣!” 朱檀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得到朱元璋这么高度的认可。 他记得以前父皇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要么是懒得搭理的漠然。 可今天父皇的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欣慰和高兴。 这份认可让他心中激动不已,暗暗攥紧了拳头,心想自己这么做果然是对的,自己想的也果然是对的。 刘先生是为了他好,父皇也是为了他好,自己绝对不能辜负他们的苦心。 他对朱元璋行了一礼,乖乖地回到座位上,坐得比任何时候都端正。 郭宁妃坐在旁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是回到了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 她看着自己这个曾经让她操碎了心的儿子,如今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懂事的话来,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对面那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身上。 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曾经她恨过这个人,恨他打了自己的儿子,恨他在朱元璋面前告状让儿子被禁足一年,恨他当面顶撞自己,让自己在后宫的地位差点不保。 可后来,朱樉和朱棡的事情让她彻底看清了一件事:刘策这个人,从来不是针对谁,他只是见不得恶事。 他打朱檀不是因为他不把王爷放在眼里,而是因为朱檀当时确实做错了。 如果当时没有人出手教训朱檀,以朱檀那越来越嚣张的性子,再过几年说不定就是第二个朱樉。 到那时候,一切就都晚了。 想到这里,郭宁妃心中那份残留的芥蒂也在这一刻彻底消融了。 在善念常驻的作用下,这份释然被进一步放大,变成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她心想,刘策确实是为了檀儿好,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再记恨他了。 不光是因为这一点,更因为陛下对他的宠信已经到了一个连亲生儿子都比不上的地步,跟他作对没有好下场。 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 儿子懂事了,刘策不会再针对他们母子,自己还是那个掌管后宫的郭宁妃,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这有什么不好呢? 一时间她彻底想通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陪笑,而是真正放松下来的笑意。 这一顿饭接下来吃得格外欢喜。 朱元璋频频举杯,跟朱标聊完了西安太原的正事之后又跟刘策聊医术、聊兵法、聊各地的风土人情。 老朱兴致上来什么都聊,刘策也乐得奉陪,偶尔蹦出几句后世的观点把老朱说得一愣一愣的,然后又用一套自圆其说的逻辑把老朱说得连连点头。 朱标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笑着插两句嘴。 马皇后一边照顾朱雄英吃饭一边含笑听着他们聊天,偶尔偏过头跟郭宁妃说两句家常话,气氛融洽得像是过年。 朱雄英吃了几口饭就坐不住了,又跑到刘策身边缠着他问东问西,问他西安好不好玩、有没有碰到什么有趣的事。 刘策一边吃菜一边随口给他讲了几件路上的见闻,当然把那些惊险的部分全都简单省略了,只说什么关中的雪景很好看、太原的刀削面很好吃、路上还碰到一些有趣的小事。 朱雄英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时而哈哈大笑,时而追问细节,一大一小两个人聊得不亦乐乎。 朱檀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闷声不响地缩在角落里,而是在朱标跟朱元璋聊到太原的政务时主动插了一句嘴,问了太原知府王天爵的情况。 朱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朱檀听得很专注,偶尔还点点头。 这一切朱元璋都看在眼里,心里那个舒坦劲那就别提了。 对于把家看的比啥都重的老朱来说,家人孩子融洽懂事,就是最大的欣慰了。 吃完饭之后,朱元璋吩咐太监泡茶上来。 茶是上好的龙井,叶片在热水里舒展开来,茶汤清澈透亮,香气清雅。 老朱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满脸都是酒足饭饱之后的惬意。 刘策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对朱元璋拱了拱手。 “陛下,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呢,这都四个多月没回去了,再不回去怕是门口都要长草了。”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今天刚回南京就被直接拉到皇宫里吃饭,连自己家门都没来得及进。 晚秋还在家里等着他,刘三赵四王五他们肯定也惦记着,医馆那边据周王朱橚替他撑着呢,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说完便准备行礼告退,可还没等他弯下腰,朱元璋就直接窜到了这边,一伸手把他拦住了。 刘策:??? 老朱这是要搞哪样啊? 第233章 刘策:好像有阴谋 “哎哎哎!刘策小子,你着急走什么?” 老朱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脸上挂着一个让刘策感觉极其不对劲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三分狡黠,还有四分莫名的阴谋味道,活脱的一张扇形统计图。 他站起身来,走到刘策身边,一把拽住刘策的袖子,语气里的热情高得简直不像洪武大帝朱元璋能发出来的动静。 “这段时间你可是立了大功了!救了标儿两条命,咱欠你的可太多了!正好今天跟你好好聊聊,你干嘛着急走啊?” 刘策看着老朱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大手,又看了看老朱脸上那个怎么看怎么像憋着坏水的笑容,心里那根警报线蹭地就竖了起来。 他跟朱元璋打交道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回了,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他太清楚了。 老朱对他的确不错,宠信有加,说话也随便,但那是一种建立在互相欣赏基础上的、带着几分粗犷豪迈的忘年交式的相处。 平时老朱跟他说话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是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拍桌子骂他不知好歹,然后刘策再回两句更气人的话把老朱噎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老朱自己消了气又端着酒杯过来跟他拉关系。 怎么说呢,就像是互相傲娇的家人一样,那才是正常的朱元璋。 可今天这个朱元璋就不正常了,笑嘻嘻地拽着他的袖子,语气近乎恳求地留他多待一会,这可不像是洪武大帝,倒像是一个下套的老骗子。 刘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一脸警惕地看着朱元璋,语气里的防备不加掩饰:“陛下,您不是要坑我吧?” 这话一出,守在殿门口的锦衣卫千户陈虎嘴角狠狠地抽了两下。 毛骧去调查刺杀的事了,所以他今天被朱元璋临时叫来在殿内当值。 这本来是件挺体面的差事,但他现在宁可去宫门口吹冷风,也不愿意站在这里听刘策跟陛下这么说话。 刘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刚猛啊,您不是要坑我吧?这种话整个大明朝堂上上下下几万人,也就刘先生敢当面跟陛下说了。 上次他陈虎想学刘策怼陛下,学了半句就被打了五十大板,在床上趴了半个月,俸禄扣了三个月,到现在想起来屁股还隐隐作痛。 可刘先生说这话就屁事没有,陛下不但不生气还得好声好气地哄着。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陈虎在心里默默地把这点道理琢磨得透透的,干脆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站岗,一个字都不说,权当没听见。 朱元璋听了刘策这话,果然没有真生气。 他板起脸哼了一声,用一种不满的语气说道:“你这是什么话?咱还能坑你?咱不说过了吗,在咱心中,你和咱亲儿子一样。 你之前还说咱妹子跟你娘一样的,你现在还和标儿兄弟相称,咱们都是一家人,难道咱还会坑你?” 越听这些亲密客套的话,刘策心里那根警报线就绷得越紧。 老朱今天太热情了,热情得简直不像他本人。 平时他们说话虽然也很亲近,但那是建立在互相怼来怼去的基础上的亲近,不是这种一口一个一家人的亲近。 这中间的区别,刘策分辨得很清楚。 所以他非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又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更加直白的拒绝,一边摇头一边摆手,动作之大把袖子都甩了起来。 “陛下,话我可跟您说好了,我可不是您儿子,我不要当您儿子啊!我再说一次,你这是占我便宜。” 刘策的语气又快又坚决,像是要把这个危险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我跟太子殿下那是本来关系就处得很好,跟兄弟之间本无区别,所以才认了兄弟。 皇后娘娘也是一样,她对我照顾颇多,我心中敬她如母,而你不一样,你是君王,这爹是绝对不能乱认的,您可别占我便宜。” 又是这套占便宜的理论。 站在殿门口的陈虎嘴角已经开始抽搐了,他已经不忍心去看朱元璋脸上的表情了。 殿内侍候的那些太监和宫女更是一个个把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刘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牛逼。 这种话,他们连梦里都不敢说,而刘先生在现实里随口就来,把陛下气得嘴角直抽搐,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个端茶壶的小太监手都在发抖,茶壶盖子轻轻磕碰着壶口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朱元璋的嘴角确实在抽搐。 他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好几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今天他不能发火,他今天是有计划的人,不能被刘策这小子几句话就破了功。 他强忍着把那股被噎回去的气压下去,换上一副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拍了拍刘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不甘心:“好好好,你不认咱当爹,那咱也认了!你就在这待会还不行吗?这点面子都不给咱?” 刘策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这话从老朱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罕。 堂堂洪武大帝,杀贪官剥人皮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跟大臣说话从来都是咱说啥就是啥,什么时候会说出这种近乎恳求的话来? 这完全不是朱元璋的风格,这中间一定有鬼。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朱标,想从朱标那里找到答案。 可朱标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和刘策一样茫然,毕竟他是刚跟刘策一起回来的,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也一无所知。 他又看向马皇后,却见马皇后手里端着茶杯,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笑容。 那笑容是无奈和纵容,又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很显然,全场只有马皇后知道老朱接下来要干什么。 但马皇后那笑容里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种你自求多福的无奈纵容。 刘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不是什么坏事,老朱也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坏心思。 但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被一只老狐狸从背后盯着,随时准备给他挖个坑让他跳下去。 可老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面子都扯上了,他要是再坚持要走,那就真有点打脸了。 所以刘策也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味道:“摊上您这么个君王,我这个当臣子的也很无奈呀,哪有这么死皮赖脸留人的?” 第234章 老朱的八个女儿(第四更) 殿内所有人的心跳都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漏了一拍。 死皮赖脸...用这个词来形容洪武大帝朱元璋,刘策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简直是捅破了天。 即使他们早就知道刘策这个人胆子比天还大,怼陛下从来不隔夜,但每次亲眼见识到新的高度,依然忍不住心惊肉跳。 尤其是那些太监宫女,手里的托盘都在微微发颤,有个小宫女手抖得差点把茶杯打翻,赶紧用另一只手稳住了。 陈虎在门口站得笔直,脸上的络腮胡子纹丝不动,但他的内心已经在疯狂吐槽。 刘先生,您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您再说下去,我都怕陛下连我一起收拾,起手五十大板谁顶的住啊。 朱元璋的嘴角又狠狠地抽了几下。 但他今天愣是强忍住了没有发作,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亲自把刘策按回了座位上,那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总之是不许他再站起来。 太监宫女们开始上茶水、糕点,还有几样简单的果品。 老朱是个节俭的人,平日里吃饭都不怎么铺张,即使是这种家宴也没搞什么特殊排场,桌上摆的东西跟一般富商家里差不了多少,无非是茶叶好一点、糕点精致一点。 但刘策对这些倒是不挑,他本身就爱吃,不管是山珍海味还是粗茶淡饭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他一边剥着一个橘子往嘴里塞,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老朱的一举一动,脑子里飞速运转,这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怕不是没憋好主意啊。 过了一会,一个太监从殿外快步走进来,脚步轻而急促,走到朱元璋身边,俯下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朱元璋听完之后两眼一亮,像是等了半天的信号终于来了,赶紧点了点头。 那太监会意,行了一礼,又快步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快得不过几个呼吸,但在刘策眼里,这简直就是在演谍战片,这特么还带接头暗号的? 他额头上的问号越来越多,橘子放在嘴边都忘了咬。 而下一刻,他就彻底懵了。 偏殿的侧门被两个宫女从外面推开,一群女子鱼贯走了进来。 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整八位女子。 这八个女子年纪不一,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几分没长开的稚气,眉眼之间却已经能看出日后必定是个美人坯子。 最大的那位已经二十多岁了,穿着一身端庄的妇人装束,发髻高高挽起,簪着一根碧玉簪,气质沉稳,显然已经不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而是已经出嫁的妇人。 其余几个年纪在两者之间,有的十五六岁正是最鲜嫩的年纪,有的十七八岁身段已经长开了,有的二十出头和刘策差不多大。 八个女子站成一排,每一个都生得很漂亮。 八个女子走到殿中,齐刷刷地对朱元璋和马皇后行了一礼,声音清脆整齐:“拜见父皇、母后。” 然后又转向朱标,又是一礼:“拜见大哥,拜见宁妃娘娘。” 刘策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在地上。 叫父皇?叫母后?叫大哥?那这几个女子就是老朱的女儿啊。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朱元璋女儿们的资料。 临安公主、宁国公主、崇宁公主、安庆公主、汝宁公主、怀庆公主、大名公主、福清公主。 嗯,看年纪应该就是这些了。 老朱的女儿很多,这其中有好几个都已经出嫁了。 那几个穿妇人装束的,应该就是临安公主和宁国公主她们。 今年年刚过完不过两个来月,加上朱樉朱棡的事情闹得太大,这些已经出嫁的公主大概率是被朱元璋特意留在南京多住了些时日,没有急着回夫家。 事实上现在南京城里还留着不少藩王和公主,除了朱棣等少数几个人已经离开南京返回封地之外,大部分人都还在。 就连老五周王朱橚都还在刘策的医馆里当坐堂大夫呢。 这八个公主倒也确实没有长得丑的,毕竟是朱元璋的女儿,虽然生母各不相同,但老朱选妃也不可能找丑的,底子摆在那里,想不漂亮都难。 她们身上穿的都不是朝服,而是家常的衣裙,颜色各异,环佩叮当,一进来就把偏殿里的空气都带得轻快了几分。 朱元璋看到这些女儿们进来,脸上那个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他招了招手让她们免礼,然后目光一转,落在了刘策身上。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看,这些都是咱闺女,怎么样? 刘策被看得浑身发毛,老朱这是搞哪样啊? 朱标也是一头雾水,他转头看了看马皇后,见母后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无奈的微笑,心里稍微有了点数。 这事母后知道,但显然不是她张罗的,而是父皇自己的主意。 郭宁妃和朱檀也不清楚这是闹哪一出,母子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老朱清了清嗓子,笑呵呵地对自己的八个女儿介绍道:“这位就是刘策,你们应该听说过他,这小子可是胆比天大,能耐也是独一无二,咱大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年轻豪杰了。” 八个公主齐刷刷地转向刘策,又齐刷刷地行了一礼,声音或清脆或温婉,但都在说同一句话:“拜见刘先生。” 然后她们抬起头,八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 她们对刘策的名字早就如雷贯耳了。 救活雄英、治好母后、跟大哥称兄道弟、把二哥三哥揍得满地找牙、被父皇宠得比亲儿子还亲。 关于这个人的传说在宫里早就传了无数个版本,有的说他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有的说他三头六臂能止小儿夜啼,有的说他其实是个隐居深山的神医被父皇三顾茅庐请出来的。 今天终于见到了真人,发现跟那些传说都对不上。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和大哥朱标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英俊潇洒这一块确实也没的说,但却不像个公子哥,反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硬气,往那一坐就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锋芒藏在鞘里,但谁都知道一旦拔出来就能劈山断海。 只能说气质这个东西,确实是根据各人不同的,刘策之前是英俊潇洒带着一点懒散,关键时刻很硬气,但现在因为武力值的加成,反而变化不小。 现在的刘策,像是个武将世家的公子,但模样又有点不像,有一种世外仙人和顶级武将的结合体,英俊帅气刚毅且潇洒,确实是美男子一枚。 (第四更) 第235章 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第五更) 八个公主中,安庆公主的目光最为突出。 她在姐妹里容貌最美,杏眼桃腮,肤白如雪,一双眼睛尤其灵动,像是会说话一样。 此刻她正微微偏着头,那双灵动的眼睛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精芒上下打量着刘策,像是在端详一件传说中的稀世珍宝终于摆在了自己面前。 她的表情很大方,没有丝毫扭捏,反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好奇。 旁边几个年纪小的公主也在偷偷瞄刘策,福清公主年纪最小,躲在姐姐们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刘策看,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件。 然后朱元璋转过身来,对刘策说道:“这是咱的八个女儿,你应该听说过。” 刘策心想,我可不听说过吗,临安公主、宁国公主、崇宁公主、安庆公主、汝宁公主、怀庆公主、大名公主、福清公主。 他对大明历史还是了解一些的,更别说穿越过来快一年了,朱元璋的家庭成员早就摸得门清。 这些公主里面好几位在历史上都颇有名气,尤其是宁国公主和安庆公主,在史书里也是有专门记载的人物。 只是他不知道老朱把八个女儿全叫出来是要干什么,所以只好先站起来,对八个公主拱了拱手回了一礼,什么都没多说,脸上的表情维持着一种礼貌而克制的平静。 说真的,刘策心里到现在都是一头问号。 老朱这是搞什么?搞美人计吗?可这也不对啊。 这八个公主里好几个都已经嫁人了,那几个穿妇人装束的一看就是已婚妇人的打扮,发髻款式和未出阁的少女完全不同。 他刘策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对对人妻没有任何兴趣,这是他的底线。 就拿这个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而且老朱再怎么不着调,也不可能拿自己已经出嫁的女儿来搞什么美人计吧? 那是禽兽不如的事,老朱虽然有时候混蛋,但还不至于混蛋到这个地步。 可如果不是美人计,把八个女儿全叫出来干什么?给他开个公主展览会?自己认识这群公主有什么用啊? 他还没想明白,朱元璋就给出了答案。 老朱哈哈一笑,笑容里那股子得意和狡黠终于不再掩饰了,他指着八个公主中年纪最小的那个,那是福清公主。 嗯,现在还没有封福清公主,她本名叫朱清宁,这还是刘策穿越之后才知道的,历史上对于她的名字并无记载。 现在的朱清宁,是一个才十二三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正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打量刘策的小姑娘。 老朱指着这个小女儿,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刘策小子,咱这几个女儿基本都嫁人了,但只有清宁还没许配人家呢,按咱看,就把她许配给你好了。” “啊?” 这声音是从刘策嘴里蹦出来的,音量不大,但语气里的震惊和荒谬简直要溢出偏殿。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手里的橘子终于没捏住,啪嗒一下掉在了桌上,滚了两滚,停在了一盘糕点旁边。 朱标也啊了一声,不过他没出声,只是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 他转头看向朱元璋,又转头看向刘策,再转头看向自己那个才十二岁的小妹妹,脑子里飞速运转,但怎么也算不明白父皇这是哪根筋搭错了。 郭宁妃在旁边也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朱檀更是一脸懵,张着嘴看着自己父皇,又看看刘策,再看看那个比他年纪还小一点的八妹,完全不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 而被点到名字的福清公主朱清宁,顿时小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确实还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在宫里长大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对于婚嫁这种事情启蒙得远比民间孩子更早。 她知道许配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刘策是什么人。她刚才躲在姐姐们身后偷偷打量这个传说中的年轻豪杰,心里本来是好奇居多,此刻忽然被父皇当众点名说要许配给他,那股子害羞一下子涌上来,脸颊烫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但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睫,从睫毛缝里又看了刘策一眼。 这个年轻人和她印象里那些大臣家的公子完全不一样,那些人要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要么油嘴滑舌满脸谄媚。 可这个人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讨好或惶恐的神色,反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抗拒。 刘策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椅子都被他往后推了半尺,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的脸上写满了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双手下意识地抬起,做了一个防御性的手势,语气又快又急,像是在阻止一匹脱缰的野马:“陛下,你这是开什么玩笑?岁数大糊涂了吗?” 八个公主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同时失控。 她们早就听说过刘策胆大包天,敢当面跟父皇顶嘴,但听说归听说,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临安公主端庄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宁国公主微微张开了嘴又赶紧合上了,崇宁公主下意识地抓紧了姐姐的袖子。 安庆公主那双灵动的眼睛更是瞪得溜圆,她本来对刘策只是好奇,此刻亲眼看到这个人居然敢在父皇面前质问。 这种冲击感比任何传说都来得震撼,因为它是发生在眼前的。 汝宁公主和怀庆公主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年纪最小的朱清宁更是被吓得不轻。 这个人居然敢这样跟父皇说话? 但同时,她心里又莫名地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所有人对父皇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的样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敢在父皇面前站着说话不弯腰的人。 那个人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声音朗朗如钟,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畏惧。 这让她想起刘策的那些传说。 比如:天下第一神医、刚正不阿、武艺超群、霸气侧漏、不敬皇室、浩然正气等等。 她忽然觉得,这位刘先生,好像比传说中还要了不起。 朱元璋倒是一点不恼,他早就料到刘策会有这个反应。 这要是换了别人,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他早就一巴掌拍桌子上让人拖出去打板子了,严重点甚至直接砍头。 可刘策说这话,他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这小子要是乖乖跪下谢恩,那才叫见了鬼呢。 (第五更,昨天少发一章,今天补上了,求五星好评,催更,小礼物,Thanks??(??ω??)??) 第236章 你个昏君!你个混账! 朱元璋捋着短硬的胡须,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拒绝之后的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得意: “这是什么话?咱要把女儿嫁给你,这是你的福气!什么叫咱跟你开玩笑?你小子怎么不知好歹呢?” 这下把刘策也彻底弄急了。 不知好歹?到底是谁不知好歹啊?明明是你突然袭击我! 他猛地一摆手,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了,瞪着眼睛看着朱元璋,语气又快又冲,连珠炮一样轰了过去:“什么叫我不知好歹?明明是你突然袭击,二话不说就要把女儿嫁给我! 八公主今年才多大年纪?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您就要把她嫁人?有你这么当爹的吗?陛下,您这行为都不能用昏君来形容了,简直是个混账啊!” 整个偏殿在这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连角落里炭火噼啪的响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宫女们的脸色齐刷刷地白了,端着托盘的手在发抖,有个小太监两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虎站在殿门口,络腮胡子剧烈地抖了好几下,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然后又赶紧放开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盘旋着一句话:刘先生,您能不能不要这么猛?您骂陛下昏君,还骂陛下混账,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 上次他陈虎就是学着刘策的语气怼了陛下一句,就被打了五十大板,那还是态度稍微不恭敬而已。 可现在刘先生指着陛下的鼻子骂昏君、骂混账,按这个比例换算,他陈虎要是敢说这种话,怕是五十大板都不够,得直接拉到午门外砍头,顺便抄了九族。 他暗暗发誓,以后自己不光不能学刘先生,连想都不能想,刘先生的胆子是独一份的,是老天爷赏的,是他陈虎这辈子望尘莫及的。 同时,陈虎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刘先生,绝对不是陛下的亲儿子,这个谣言,还真就是个谣言。 不然的话,陛下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他?把女儿嫁给儿子那不是乱伦吗?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陈虎心中更加震撼了。 之前刘策的放肆,被陛下容忍,他都以为是父子的关系,可现在确定他们不是父子,陛下居然还这么容忍刘先生,这就很逆天了! 陈虎震撼不已,但却一动也不敢动。 八个公主的表情管理更是彻底失控,失得比刚才还要彻底。 朱清宁更是整个人都缩到了姐姐们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多少害怕,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从小到大,她见过所有人在父皇面前的样子,都是低着头弯着腰,连大哥朱标在父皇盛怒的时候都要跪下来请罪。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一个臣子,指着她父皇的鼻子骂昏君,甚至是混账,而她的父皇居然还没有发怒。 这个人到底凭什么? 而马皇后、朱标和郭宁妃这边,画风完全不同。 马皇后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个无奈的微笑,只是笑意比刚才又深了几分。 她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了。 刘策是什么人?是那种你给他来硬的他就比你更硬,你给他来软的他也不好意思拒绝的人。 老朱今天这个操作虽然出发点是真心实意的,但方式太粗暴了,被刘策怼回来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心想,重八啊重八,你跟刘策处了这么久还不懂他?你越是想把他往你这边拉,他越要往后退,你得让他自己走过来才行。 朱标则是苦笑着捂了捂额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种场面惊到了,毕竟跟刘策相处这么久,什么大场面没经历过?每一件都是让人目瞪口呆的事。 所以刘策指着父皇鼻子骂昏君这件事,他虽然也有点震惊,但震惊的程度远不如那八个公主那么剧烈。 他只是觉得无奈,贤弟啊贤弟,你就不能换个委婉点的说法吗? 郭宁妃也是类似的表情。 她已经彻底放弃了跟刘策较劲的念头,所以此刻反而能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来看这场好戏。 她看着刘策指着朱元璋鼻子骂昏君,心里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她心想,原来不只是我被刘策怼,连陛下也逃不掉啊。 朱檀就更不用说了,他坐在座位上,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看着刘策。 他心想,刘先生太厉害了,居然连父皇都敢骂,我以前还敢在他面前嚣张,我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朱元璋被骂了。 在整个大明朝,敢当面骂他的人除了马皇后之外,刘策是第一个。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老朱不但没有暴怒,反而只是嘴角狠狠地抽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在恼怒无奈,和欣赏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轮。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被骂了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认了的语气指着刘策的鼻子说道:“你小子,咱好心好意把女儿嫁给你,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骂咱是昏君?还骂咱是混账?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下文来,因为他忽然发现刘策骂他的这两个词,从逻辑上还真不太好反驳。 十二岁就嫁女儿,在这个时代哪怕也多少有点太早了。 更别说刘策从一开始就明确表达过他对这种习俗的反感。 上次在医馆闲聊的时候,刘策就说过女孩子太早出嫁对身体不好,当时老朱还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现在被刘策拿这个理由指着鼻子骂,他才发现这小子的理论从来都是自洽的。 他觉得不对的事,谁说也没用,哪怕是皇帝说也没用。 这份理直气壮的底气,恰恰是老朱最欣赏刘策的地方。 所以他又被噎住了,噎得胡须都在抖,却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策还没完。 他骂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从刚才的暴怒变成了更加沉稳但依然毫不退让的陈述:“陛下,你的心情我理解,你想对我好,想用某种方式把我跟朱家绑在一起,这些我都懂。 但是,第一,我刘策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我要娶谁,是我的事,不是您的事。 第二,八公主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等她长大之后,再替她操办婚事也不迟,现在说也太早了。 我把实话告诉你,我若是有女儿,我是绝对不会振作的,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当成一件礼物,推到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男人面前,简直枉为人父。 我直说了,这就是昏君的做法,你知道我不是故意骂人,我说的是事实,针对的是全天下的人,而不是你自己。” 他停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依然坦坦荡荡:“我在家里,已经有人等着我了,她就是晚秋,是我从教坊司里赎出来的姑娘,您是知道的。 我答应过她,回来就娶她,我刘策说到做到,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这个承诺,陛下如果真的是想对我好,那就给我备一份贺礼好了,别再给我介绍别的姑娘了。” 第237章 你要娶谁?晚秋?! 刘策这番话说完,偏殿里安静了足足好几息。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他脸上那个运筹帷幄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被刘策这番话砸了个措手不及。 朱标也愣住了,他原本已经端起了茶杯准备喝一口压压惊,结果杯子举到嘴边就定住了,茶水在杯沿上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郭宁妃和朱檀更是面面相觑,母子俩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都是愣在了原地,保持不住表情管理。 他们震惊的原因也很简单,刘策要娶晚秋? 晚秋是什么身份? 就算朱元璋已经下旨免了她的贱籍,销了她全家在教坊司的奴籍册子,那也改变不了她曾经的出身。 她爹当年不过是个应天府的大夫,给胡惟庸治病出了差池才被抄家灭门,这种家庭背景放在普通百姓里都算不得什么,更不要说放在皇家面前。 更何况她还在教坊司待过了,那可是巨大的黑历史。 教坊司那是什么地方?官办的教坊司虽然名义上只是唱曲演舞的场所,里头的清倌人也确实卖艺不卖身,但那终究不是良家女子该待的地方。 在世人眼里,一个女人只要进了教坊司,不管你是清倌人还是什么,身上就已经打上了一个洗不掉的烙印。 正常人看来,刘策收下晚秋,不过是喜爱她的美色,把她收在身边当个侍妾用来侍寝,这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让一个曾经的教坊司女子过门为妾,对刘策现在这个身份的人来说,已经是自降身段到不能再降了。 至于娶她为妻?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刘策还是之前那个太医院杂役,那倒也无所谓。 可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他可是朱元璋眼前最红的人,整个皇城都没人敢惹的存在。 他敢揍秦王晋王,敢当着朱元璋的面和他硬刚,还屁事没有。 这样一个人,所谓的七品文林郎官职早就已经不重要了,他在所有人眼里已经是天皇贵胄级别的人物。 他娶晚秋这样的女子为妻,用这个时代的标准来衡量,简直就是倒反天罡,是自降身份到了一种近乎荒唐的地步。 就连那八个公主也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们从小在皇宫里长大,见过的驸马人选哪个不是公侯伯爵家的嫡子、哪个不是文武双全的世家才俊? 她们的父皇亲自开口要把妹妹许配给一个人,那是多大的荣耀,天底下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可眼前这个人,不但当面拒绝了,还敢指着父皇的鼻子骂昏君,还说他要娶一个教坊司的女子为妻。 公主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这人是不是疯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啊? 朱清宁站在姐姐们身后,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漂亮小脸蛋上,红晕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苍白。 她确实还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父皇把她许配给刘策,她心里本来是又害羞又好奇的,害羞的是婚姻大事忽然就被定了下来,好奇的是这个传说中的年轻豪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刚才刘策站起来拒绝的那一刻,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坠了一下。 现在听到刘策说他家里已经有人了,说要娶那个教坊司的女子为妻,她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更是离谱,不是因为父皇的面子不够大,不是因为姐姐们的帮腔不够多,而是因为这个人的心里,早就已经住进了另一个人。 这对一个十二岁的少女来说,确实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是金枝玉叶、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孩子之一。 可今天她发现,原来在有些人心目中,金枝玉叶也不一定比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更珍贵。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在袖子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件自己还不太能理解的事情。 朱元璋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也没顾上擦。 他瞪大了眼睛,用一种非常夸张的表情看着刘策,声音比刚才高了整整一个调门:“你小子说什么疯话?你还要娶晚秋?晚秋是什么女子,她配得上你吗?” 老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对晚秋本人的恶意,他是真觉得这事离谱。 在他看来,晚秋是个好姑娘不假,毕竟当初他下旨免晚秋贱籍的时候,陈虎就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他说清楚了。 正因如此,他才痛快地批了那道旨意。 但免贱籍是一回事,嫁给刘策做正妻又是另一回事。 在老朱的认知体系里,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底的鸿沟,从来没有哪个男人会把自己的救命恩人兼忘年交的身份和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放在同一架天平上。 这已经不是选择题了,这是送分题啊。 在他心目中刘策娶晚秋为妾已经是极大的抬举,娶为妻那简直是疯了。 刘策听到这话,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从他把晚秋从教坊司接出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无数人对这件事指指点点。 但他从来不在乎。在他的价值观里,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和过去的经历从来不是衡量这个人本身的标准,他来自一个至少在名义上人人平等的时代,骨子里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他站在那里,脊梁依然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坚定,语气不卑不亢,就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陛下不必操心了,我说配得上就配得上,况且我一个大夫,也当不起驸马这个称呼,我看还是免了吧。” 朱元璋气得嘴角直抽,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跳。 他今天已经用了软的、用了硬的、用了软的加硬的,结果刘策这小子软硬不吃,简直就是一块油盐不进的滚刀肉啊。 他实在是没招了,只好转头看向马皇后,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妹子,你也帮咱说两句啊。 第238章 老朱感觉很挫败 马皇后收到老朱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转向刘策,语气温温和和的,不像是在训诫,更像是在跟自己的孩子商量一件不太妥当的事情一样,生怕过线。 “刘策,晚秋那孩子确实是个好姑娘,这点我也知道,咱们并非瞧不起她的出身,她父亲是被冤枉的,她自幼家破人亡流落教坊司也非她所愿,这些咱们都明白。 但是,娶妻不同于纳妾,正妻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是要替你打理家业、主持中馈、抛头露面的人。 你现在的身份和从前大不相同,你的正妻,将来要在多少场合与那些官员夫人们来往应酬? 晚秋姑娘的出身和经历,到了那种场合,难免会被人拿来说事,我们不是觉得她不好,只是怕她受委屈,也怕你受委屈。” 马皇后的斟字酌句显然是下了功夫的,生怕让刘策不高兴,真就像是一个和儿子商量的母亲一样。 朱标也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接话道:“贤弟,母后说得有道理,我不是觉得晚秋姑娘不好,你能看上的人,品性自然不会差。 只是娶妻一事确实需要三思,你是我朱标的贤弟,你的婚事便是我朱家的事,我不是要拦你,只是希望你再慎重考虑考虑。” 这母子俩说话的水平确实高。 没有一句贬低晚秋,没有一句摆身份压人,甚至没有直接说你不能娶她,而是把问题的核心放在了怕你们受委屈上。 这种劝法属实是相当给面子了,换了一般人可能就顺着台阶下了。 但刘策不是一般人。 他看得出来,马皇后和朱标说这番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不是为了配合朱元璋才这么说。 正因为他们是真心的,他才没有怼回去,而是端端正正地对两人拱了拱手,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但立场依然没有丝毫松动。 “娘娘,大哥,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事你们也不必再劝了,临行之前,我已经答应过晚秋,回来之后就娶她。 男子汉大丈夫,吐个唾沫就是钉,说过的事情岂能不做?况且我们俩也算情投意合,她在家等了我四个多月,我总不能让她再等下去。至于八公主...” 他转头看向躲在姐姐们身后的朱清宁,目光微微放缓了几分,但语气依然坦荡:“八公主今年才年仅十二岁,还是个孩子而已。 把一个孩子许愿出嫁,也真是亏陛下说得出口,看来洪武大帝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我这个做臣子的,有必要点醒他,免得他犯浑。” 这话前半段是对马皇后和朱标说的,语气里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尊重。 可后半段一转,又狠狠捅了老朱一刀。 朱元璋在旁边刚刚缓过来一口气,正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听到后面那些话,那口水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指着刘策的鼻子,嘴巴张了好几次,胡子抖了又抖,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挤出来。 因为刘策这话虽然气人,但老朱发现自己还真不太好反驳。 十二岁嫁女儿这事,连他自己冷静下来想想也觉得确实有点着急了。 如果换了别人,他才不管什么十二岁还是十岁,可刘策的话偏偏戳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他朱元璋是一代明君,不是昏君,昏君才拿女儿当工具,明君不该这么干。 所以刘策拿洪武大帝这个名号来堵他的嘴,效果比直接骂他还要好。 这个时候的老朱,并不是失去妻儿孙子的那个皇帝,而是朱重八,所以这些办法那是出奇的好使。 老朱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血压往上蹿了两轮。 他今天算是深刻地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他是洪武大帝,是大明的开国皇帝,千军万马在他面前都要俯首称臣,满朝文武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偏偏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你用身份压他,他比你更不在乎身份。 你用道理跟他辩,他的道理比你更硬,一开口和刀剑一样,让人抵挡不住。 你对他好,他记着,但绝不因此违背自己的原则。 你对他硬,他比你更硬,连抗旨和何惜一死都敢挂在嘴边,根本不怕你的威胁。 他这辈子收拾过无数硬骨头,有的是办法让人屈服。 胡惟庸那么大的势力,他一句话就满门抄斩,蓝玉那么狂的将领,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偏偏刘策这块骨头,他啃不动。 不是因为刘策比那些人更有权势,恰恰相反,刘策啥也没有,就一个七品虚衔和一座小医馆。 可正是因为他啥也没有,他才什么都不怕。 无欲则刚,这个道理老朱比谁都懂,但他以前从不相信有人能真正做到。 更让老朱心里不是滋味的是,现在最大的阻碍,居然是晚秋,而晚秋的贱籍还是他自己亲手免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在御书房,陈虎跟他汇报教坊司事件的时候,说晚秋的父亲是被胡惟庸冤枉的,全家才被充入了教坊司。 他当时听完了也没多想,一来觉得刘策说得有道理,二来当时他还没想过要认刘策当儿子,更没想过要招他当女婿,就觉得一个清倌人倒是挺有情义的,刘策小子那么大的功劳,给他这个面子也无妨,于是就顺手一挥发了那道旨意。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亲手批的这道旨意,居然成了今天他最大的障碍。 如果晚秋的贱籍还在,他还能拿身份来说事。 可晚秋的贱籍是他亲自下旨免掉的,他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吧?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老朱今天是彻底体会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刘策身上扫了一圈,又在朱清宁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 他知道,硬碰硬是行不通了。 这小子连昏君和混账都敢当面骂,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把他逼急了,老朱都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敢给咱俩巴掌出气。 到那时候,不但女婿没招成,连交情都保不住了,那可真是亏大了。 所以老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刚才软了不止一个台阶。 “刘策小子,这事确实是咱多少有点考虑不周,但咱也不是说立马就把清宁嫁给你,她才十二岁,这咱还能不知道吗? 等过两年再让你们成婚,那也无不可,现在只是先定下这门婚事而已,咱们都不用着急,反正时间多的是。 至于你说要娶晚秋那个丫头,那也好说,你先娶晚秋进门,让她做你的妾室,等过几年再明媒正娶清宁,两边都不耽误,这总行了吧? 虽然咱们大明的驸马一般都不允许再有什么妾室,但谁让咱喜欢你呢?这件事情就给你破个例,你看怎么样?” 第239章 老朱先斩后奏,刘策血压飙升(第四更) 这话一出,殿中所有人都微微动容。 马皇后看了朱元璋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意外。 她知道老朱喜欢刘策,但没想到喜欢到了这个地步。 驸马纳妾,这在洪武朝是从来没有过的先例。 朱元璋对礼制一向卡得很死,尤其是对皇家的规矩,更是丁是丁卯是卯,谁犯规矩就收拾谁。 可今天他居然主动提出要给刘策破例,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恩宠了,这是把刘策当成真正的家人在对待。 八个公主也被父皇这番话震得不轻。 临安公主那双端庄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宁国公主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姐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父皇对这个刘先生,果然是宠到了骨子里啊。 安庆公主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里的光芒更加复杂了几分。 朱清宁倒是暗暗松了口气。 她刚才听到刘策拒绝的时候,心里确实有些失落,不是那种被人辜负的伤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但此刻听到父皇说只是先定下婚约,过几年再成婚,她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她才十二岁,对婚姻这件事还没有太多具体的概念,只是本能地觉得,如果真的要嫁给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那也太可怕了。 即使作为公主,本该有这个觉悟,但她也确实带着几分未知的恐惧。 现在这个婚约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遥远的约定,而不是一个马上就要兑现的判决。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老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刘策还是没有点头。 他站在原地,表情比刚才平静了不少,但依然没有任何要松口的意思。 他倒不是不识好歹,老朱今天的退让他看在眼里,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堂堂洪武大帝,为了他把规矩都破了,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但即便如此,也得一码归一码啊。 他现在二十岁,朱清宁才十二岁,比他小了整整八岁。 这个年龄差距在这个时代或许不算什么,毕竟男人比女人大十岁甚至二十岁的婚姻比比皆是,有些人家给女儿定娃娃亲的时候两家孩子都还在穿开裆裤。 如果只是单纯的年龄差距,他虽然觉得别扭,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可问题是,他和朱清宁根本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啊,这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个还在长身体、还在读书识字、还在被姐姐们护在身后的小姑娘。 按大明的规矩,大概过两三年她就能出嫁了,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这让他怎么娶得下手? 晚秋今年都十七了,比他小三岁,这个年龄差已经让刘策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若是让他娶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那他更受不了了。 所以他张了张嘴,准备再次拒绝。 可朱元璋这次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老朱抬起手,打断了他还没出口的话,脸上那副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复杂。 扇形统计图:几分心虚,几分得意,还有几分狡黠。 “刘策小子,咱就怕你不答应,所以在你进宫的时候,已经派贴身太监出去把这道圣旨给抄写下来,发布全城了。 这会南京城的公告栏上怕是已经贴满了,全城百姓都知道咱要把八公主许配给你了,这事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了,你小子是不认也得认了。” 什么玩意? 刘策的瞳孔猛地一缩,血压噌地就上来了,窜得比朱标血压最高的时候还要猛。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朱元璋那张又心虚又得意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一个大写的卧槽。 先斩后奏! 堂堂洪武大帝,居然跟他玩先斩后奏! 圣旨已经发下去了,南京城全城都知道了,现在他就算把天说破了也来不及了。 怪不得刚才老朱不让他走,原来等的就是这道圣旨。 什么好好聊聊,什么这点面子都不给咱,什么咱们都是一家人,全他妈是拖延战术啊! 真正的杀招在这等着呢! 他从头到尾都被老朱当猴耍了,老朱早就把坑挖好了,就等他往里跳,结果他还真就坐在坑边上剥了半天橘子,还吃得津津有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这可怎么办? 答应下来,他就真成老朱的驸马了,以后在宫里走哪都得被人叫一声驸马爷,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答应?那已经不是扫不扫老朱面子的问题了。 圣旨已经发了,全城都知道了,他要是当众抗旨,那就是在挑战整个大明皇室的权威和信誉。 这不是简单的面子问题,是皇家信誉问题,开不得玩笑。 马皇后和朱标也都没想到老朱居然玩了这么一手。 母子俩对视了一眼,马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那个笑容里的无奈比刚才又加深了几分。 她心想,重八啊重八,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这种招数都用上了。 朱标更是抬手捂住了额头,从指缝里看着自己那个得意洋洋的老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心想,父皇对贤弟的执念是真深啊,为了收他当女婿连圣旨都先斩后奏了,这要是传出去,洪武大帝为了招个驸马居然用这种招数,满朝文武都不敢信。 八个公主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面面相觑。 朱清宁更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父皇居然直接把圣旨发了出去,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不管刘策答不答应,至少在名义上,婚约已经存在了。 撤回圣旨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皇家的威严和信誉比什么都重要。 就在殿中所有人都还在消化这个消息的时候,安庆公主站了出来。 她在姐妹里本就容貌最美,此刻往前迈了一步,身姿亭亭,更显得与众不同。 她今年十六岁,比朱清宁大了四岁,虽然两人不是一母所生,但安庆公主对这个小妹向来很是疼爱。 朱清宁年纪最小,性子又温顺安静,不像她这般外向泼辣,所以安庆公主平日里没少护着她。 刚才她一直在旁边听着,见刘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父皇的好意,甚至当众拒婚、当众骂父皇昏君,她心里那股气已经憋了半天了。 在她看来,父皇对这个刘策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赏他宅子、赏他金牌、特许他不跪、还亲自给他题牌匾,现在连女儿都舍得嫁给他,甚至还主动提出给他破例允许他纳妾。 天底下哪有这么惯着臣子的皇帝? 可这个刘策倒好,不但不感激涕零,反而一脸嫌弃,好像娶她小妹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他拒绝的理由居然是,要娶一个教坊司的女子为妻? 这开什么玩笑? (第四更) 第240章 出身低贱?那陛下也低贱吗? 安庆公主从小到大受的是最正统的皇家教育,身份尊卑的观念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不是什么坏人,但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设身处地为地位低微的人着想。 在她看来,晚秋只是一个教坊司的歌女,就算被免了贱籍也改变不了低微的出身。 这样的人能进刘策的府里做妾已经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可刘策居然要娶她为妻,这对皇室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站定之后,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解和些许傲气,语气虽然不算咄咄逼人,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刘先生,父皇对你如此恩宠,并且事已至此,圣旨已发,你还是不要再推脱了。 况且我小妹又有什么不好?如此天恩浩荡,你却还要眷恋那个教坊司女子,实在不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见刘策没有回应,以为他是理亏说不出话来,便继续说了下去。 她的语气依然不算尖锐,但那句末微微上扬的尾音里,带出了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居高临下:“刘先生,那教坊司女子出身低贱,如何能配得上你? 你现在还要执迷不悟吗?你应该清楚,你是皇家的人,做了父皇的驸马那是最好的出路。 你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人想成为驸马吗?为了一个低贱的女子如此行事,岂不是自毁前程?” 这话一出,偏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不是温度降低了,而是气氛在短短一瞬间从刚才那种带着几分尴尬的热闹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有好几个人同时想说话却又同时把话咽了回去。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马皇后,发现妹子的表情也变了。 朱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那一丝无奈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蹙眉的紧张。 郭宁妃在后面轻轻拽了一下朱檀的袖子,母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此刻的氛围,和上次刘策怒喷他们母子的时候很相似。 他们都很清楚刘策的性格。刘策这个人的刚猛,可不只是敢跟皇帝顶嘴那么简单。 他的骨子里有一种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平等意识,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平易近人,而是一种深刻到本能的,对弱者的尊重和维护。 他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地位而去评判这个人的价值。 在他的神医馆里,达官贵人和街边乞丐得到的诊金折扣是一样的,他甚至经常给穷人免费看病倒贴药钱。 他对晚秋的尊重,也从来不是因为晚秋有多美貌、有多才艺,而是因为他打心眼里认为,她是被冤枉的,是一个无辜受害的人,这样的人不应该再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对待。 你可以在他面前骂他是昏君,你甚至可以跟他当面拍桌子瞪眼,但你绝对不要在他面前用身份去贬低他身边的人,尤其是晚秋。 果然,听到这番话之后,刘策的表情变了。 不是暴怒,其实如果是暴怒反而好办了,因为那反而是好处理的情绪激动。 可刘策的表情变得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程度。 他本来还在为老朱先斩后奏的事头疼,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有什么办法可以两全其美,但安庆公主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他脑门上,把他所有的犹豫都浇灭了。 他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安庆公主,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凛然之气。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殿中所有人的心上。 “安庆公主高高在上,我能理解,毕竟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嘛,不过这种蠢如猪狗的话,还是不要多说了,若是给天下人听见,也是要给陛下抹黑的。” 安庆公主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从小到大,从未被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蠢如猪狗,这四个字像四把刀,一把接一把地扎在她心口上。 她瞪大了那双漂亮的杏眼,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慢慢变成了愤怒,然后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茫然。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她只是在说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我哪里说错了?” 她的声音高了几分,白皙的手指着刘策,指尖微微发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她本来就是地位低贱之人,配不上你难道还有错?父皇如此重用你,你怎么能...” “住口!” 刘策强行打断了她,声音并不大,但那股气势却把安庆公主剩下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不是那种凶狠的盯着,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威慑,看着十分可怕:“我说你这话说得蠢,有什么问题?” 他往前迈了半步,那是很自然,很平静的半步,但安庆公主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宁国公主。 刘策没有继续逼近她,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朗朗,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撞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膜上:“若硬要论及出身高贵低贱,那陛下出身还是一个放牛娃呢。 凤阳的朱重八,小时候给地主放牛,后来家人相继去世,自己沦落为了和尚,乞丐,按安庆公主这套出身论,陛下当年是不是也是低贱之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放牛娃出身的低贱之人,如今坐拥天下,横扫六合,创立我大明万世基业! 殊不知,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这句话,是我刘策说的,也是陛下用他这一生证明的。”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 太监们的手掌在发抖,宫女们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陈虎站在殿门口,络腮胡子剧烈地抖动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能亲眼看到这种场面的次数属实屈指可数,全踏马是刘先生给我带来的啊。 八个公主更是被震得鸦雀无声,有几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公主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脸上浮现出羞愧之色。 临安公主攥着袖子,指节都捏白了。 宁国公主轻轻扶住了姐姐的胳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而朱清宁站在姐姐们身后,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策,眼里的光芒和刚才截然不同。 那不是委屈和失落,而是一种被什么力量击中之后才会有的光亮。 (过节了小朋友们,吃棒棒糖去了,回头幼儿园见(??ω??)) 第241章 刘策:你不配和我辩论 马皇后听到刘策这番话,目光微微闪动。 她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见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气的,而是动了真感情。 刘策刚才那番话提到了他当年在凤阳的苦日子,提到了他饿死的父母兄长,提到了他那段连自己都不太愿意回想的过去。 可刘策不是拿这些来嘲讽他,而是拿这些来证明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证明他朱元璋能从最底层到今天,是何等的伟大,何等的了不起。 这种理解和尊重,是老朱这辈子在朝堂上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朱标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看了安庆公主一眼,见妹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心里有些不忍,但他没有开口替她说话。 因为他知道,刘策说得没错。 安庆今天确实太过了,不是因为她说错了什么事实,而是她那种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本身就是错的。 这件事如果不趁今天让她明白,以后她会吃更大的亏。 刘策没有看周围任何人的反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安庆公主身上,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地步。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如同深潭水一般的平静。 “安庆公主这一番话所言,实在是蠢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你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亲生之女, 你这一生虽然刚过了十几年,却已经享受了人间最顶级的荣华富贵,受过了天下最顶尖的诗书教育。 可你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无法理解,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他的出身,而在他做了什么。 晚秋的父亲是被胡惟庸害死的无辜大夫,她全家被充入教坊司并非她自己有任何过错,她在教坊司清倌卖艺从不曾失身于人,她在我身边从无半分越矩,心地纯良,待人温厚。 这样的人,凭什么要被你一句低贱就否定了全部?你身份再尊贵,若不能明白这些最基本的道理,也终归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尸位素餐之人。 像你这等人,纵然地位再高,美貌再盛,也不过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潇洒自如,不配在这里胡言乱语,更不配与我有半句辩论。” 安庆公主的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指抖得几乎攥不住袖子。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么说过。 而且还不是简单的批评,而是一种从根本上否定了她价值观的审判。 最让她无法反驳的是,她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人说的是对的。 父皇确实出身寒微,放牛娃做到皇帝,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情,也是整个大明都知道的事情。 可她却从来没有把父皇的出身和低贱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过,因为那是对父皇的大不敬。 可她自己刚才却用同样标准去评判晚秋,这难道不正是她自己的矛盾所在吗? 这份认知在她脑子里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枯草堆,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心中不服输,不肯低头的情绪,也依然在燃烧,烧的她十分难受,不知进退如何选择。 朱标看到安庆公主这副模样,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刘策和安庆公主中间,先对刘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恳切。 他转向安庆公主,语气温和里带着几分责备,但责备里又带着兄长的回护:“安庆,你今天的话确实说得太过了。 晚秋姑娘的出身并非她自己的过错,她父亲是被冤枉的,她流落教坊司是受害者,这些贤弟都跟我们说得很清楚。 你不了解情况就妄下定论,确实不妥,贤弟刚才的话虽然重了些,但他说得没错,你好好想想,以后不要再用那种眼光看人了。” 朱标既然已经站出来打了圆场,刘策自然也就懒得再和安庆公主计较什么。 说到底,安庆公主也就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而已。 放在后世还在读高中,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嫁为人妇,但骨子里还是个被惯坏的丫头片子。 跟这样的人置气,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不可能。 所以刘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老朱,准备把话题拉回正轨,那道已经发出去的圣旨该怎么收场。 可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脑子里忽然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安庆公主...她的丈夫好像是欧阳伦。 这个名字在他记忆深处自动和安庆公主完成了配对,像是两片拼图咔嚓一声扣在了一起。 在真实历史上,欧阳伦也是个名人,只是下场极其惨烈,因为走私茶叶从中牟取暴利,纵容手下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最终被朱元璋亲自下令砍了脑袋,树立典型。 老朱在这件事上一点情面都没留,管你是什么驸马不驸马,犯法就是死。 一个驸马因为走私茶叶被皇帝老丈人砍头,在大明二百多年的历史里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当然,被杀的驸马肯定不只他一人就是了。 刘策当时读史书看到这一段的时候,还感慨过一句老朱真下得去手。 这会忽然想起来,他不由得又回头看了安庆公主一眼,心想,这女人的丈夫将来是要被砍头的,说起来也怪可怜的。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现在没空替别人操这份闲心。 他自己的麻烦还搁在面前没解决呢,而且这个安庆公主自己知不知道欧阳伦的事情还要两说,搞不好自己也是知情者,那怎么着都是活该了。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安庆公主居然还不肯消停。 刚才朱标那番话已经给了她一个台阶,大哥出面替两边都说了好话,她只要顺着台阶下来,这事也就翻篇了。 可她偏偏不。 她伸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痕,下巴倔强地扬起来,那双还带着泪光的杏眼死死盯着刘策,嘴唇抿得发白,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语气里的倔劲一点没减。 很显然,剧烈的不服输之心让她放下了一切理智,思考什么的也都被抛开了。 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和刘策斗下去,让刘策低头,承认不该对自己这个公主如此说话! “刘先生这话实在太过无礼,我不能当没听见。” 第242章 马皇后的私心 刘策听到这话,身形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着安庆公主那张气鼓鼓的脸,忽然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这女人现在的状态,和后世那些只要态度不要对错的女朋友简直一模一样。 道理讲不过你,就开始跟你掰扯态度。 你说的话虽然没错,但你说得太重了,所以你错了。 这种逻辑他前世见得太多了,处理起来也很熟练,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理她。 朱标和马皇后也没想到安庆公主居然会这么刚,一时都有些慌了。 朱标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拦在了刘策和安庆公主中间,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他这个动作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怕刘策动手。 上次刘策跟朱樉朱棡说话的时候也没说几句就直接动了手,一拳打飞一个、一脚踹飞一个,那两位到现在还在皇城西北角的破院子里种地呢。 更早的朱檀更是如此,此刻还在现场看戏呢。 而刘策的武力值朱标是见识过了,一个人杀穿数十个高手,一刀砍飞三个人,力气大的惊人。 安庆公主这小身板要是挨刘策一下,怕是当场就得散架。 刘策看着朱标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也是哭笑不得。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想自己在朱标心目中到底是什么形象?怎么一跟皇室成员起冲突,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他会动手打人? 他虽然揍过三个王爷,但那都是他们自找的好不好? 安庆公主只是嘴臭而已,嘴臭和凌虐百姓能一样吗?他刘策再怎么说也是个大夫,不是什么见人就咬的疯狗。 他对朱标苦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大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跟她怎么着的,你自己的妹妹,回头你去劝劝吧,我也懒得管了。” 说完他直接越过朱标,重新面向朱元璋,把矛头又对准了这个始作俑者。 他抬手指了指老朱,语气里那股子无奈和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了:“现在我得和陛下商讨一下,关于这个婚事到底该怎么处理了。 现在这么一弄,全城都知道我要娶公主了,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陛下这么做,实在是太不讲究了,有你这么干的吗?” 朱元璋被他把矛头又转回来,也是有点无奈。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心虚得意变成了纯粹的耍赖,那意思写得明明白白,反正圣旨已经发了,你看着办吧,咱没招了。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把刘策气得够呛,却也拿他没办法。 毕竟他是皇帝,他耍起赖来,天底下谁也治不了。 安庆公主在旁边也气得够呛。 她刚才鼓足了勇气才又站出来和刘策辩论,结果刘策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直接绕过她去跟父皇说话了。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她刚才被骂蠢如猪狗还要让她难以接受。 被骂至少说明你在对方的眼里还是有存在感的,可被无视,那说明你在对方眼里连被骂的价值都没有。 她还想要再说什么,可话刚到嘴边,就被朱标一个严厉的目光硬生生堵了回去。 朱标平时温文尔雅,对弟弟妹妹们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很少摆大哥的架子。 但此刻他看着安庆公主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今天的事已经够乱的了,你给我安分点。 黑芝麻汤圆平时是很温和的,但真摆起威严来,还是相当好使的。 安庆公主被大哥这么一瞪,心里那股委屈翻涌得更厉害了,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再开口。 她咬着嘴唇,重重地跺了一下脚,裙摆都被跺得飘了起来,然后气鼓鼓地转身走到一边去了。 朱清宁见她这副模样,悄悄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表示安慰。 安庆公主低头看了小妹一眼,见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心里那股气才稍微顺了一点。 她回握了一下朱清宁的小手,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偏过头去,不肯再看刘策的方向。 马皇后看着这一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直没怎么开口,但偏殿里每一个人的心思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朱今天这出先斩后奏,她虽然事先知道,却没拦住,也不知道老朱偷偷下了圣旨昭告天下。 而且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比老朱更早看出刘策这个人有多难得,也比老朱更早动了想把他真正拉进朱家的念头。 她一直觉得,像刘策这样的年轻人,是老天爷送给朱家的礼物。 可老天爷送的礼物毕竟是借来的,说不定哪天就被收回去了。 只有把他变成朱家的人,这份礼物才算真正落到了手里。 但现在看来,老朱用的方法实在是太糙了。 刘策这小子根本不是那种能被恩威并施的人,你越是想用手段把他绑住,他越是要挣脱。 他就像一把没有鞘的剑,你可以把他放在桌上欣赏,可以握在手里杀敌,但你要是想把他强行按进一个不合尺寸的鞘里,他宁可折断也不肯弯。 所以马皇后换了一个方式。 她没有再讲道理,也没有再摆身份,而是用一种近乎家人商量家事的语气,轻声对刘策说道:“刘策,既然陛下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只怕也拒绝不得了。 说实话,我们都很喜欢你,这一点你自己也清楚的,清宁现在年纪还小,你们成婚的事情就往后推几年吧,你现在还是不要拒绝了,你看行不行?” 这话说得温温和和的,不像是在劝,倒像是在跟自己的孩子商量今天想吃什么。 马皇后的声音本来就好听,此刻放软了语气,更让人如沐春风。 最厉害的是,她的话里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坦诚的示弱。 我们喜欢你,圣旨也发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给个面子吧。 刘策听完这番话,只觉得满肚子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可以对朱元璋拍桌子瞪眼,可以对安庆公主冷言冷语,甚至可以指着老朱的鼻子骂昏君,但他没办法对马皇后用同样的方式。 不是因为她是皇后,而是因为她确实一直对他很好。 那份好从来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恩赏,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像母亲对儿子一样的慈爱。 从他给朱雄英治病那阵开始,马皇后就一直在各种关键时刻替他挡在前面。 在东宫的时候,老朱要发作的时候是她在拦,老朱逼他进锦衣卫的时候是她多次求情,平日里嘘寒问暖、操心他的衣食住行,这些事他都记在心里。 他在这个时代没有母亲,但如果说有谁最接近那个位置,那就是马皇后了。 第243章 无所畏惧,视死如归,半步不退(第四更) 所以刘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很长,长到旁边站着的陈虎都能从他的叹息里听出一种大势已去的认命感。 刘策心想,老朱啊老朱,你今天算是彻底拿捏住我的软肋了。 你对我好,我就没法跟你真翻脸。 你把圣旨都发出去了,消息已经传遍全城,现在连马皇后都亲自开口了,我要是再硬顶着不答应,那就不是坚持原则的问题了,而是要彻底翻脸了。 他抬起头,对朱元璋和马皇后拱了拱手。 他这个动作幅度不大,但做得很郑重,语气也比刚才缓和了不止一个台阶,但骨子里那股不容商量的坚持依然没有变: “陛下对我是一番厚意,我明白,但有些事情终归无法改变,我当初答应晚秋的事,我要娶她为正妻。 陛下现在已经把我要娶公主的事情宣布出去了,那也收回不得,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算。 但只有一点,我答应人家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我一定要娶晚秋为正妻。至于公主,那就以后另当别论吧。” 这番话说完,刘策自己心里也不太好受。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容忍了。 他是一个重承诺的人,晚秋在家里等了他四个多月,他临走的时候亲口说的等我回来就娶你,现在回来了,这句话就必须兑现。 但老朱这边也确实是一番好意,虽然方式粗暴了些,先斩后奏这手牌也打得过于无耻,但那颗想把他拉进朱家的心是真挚的。 一边是自己爱的人,一边是对自己好的人,两边他都不想辜负,所以才格外为难。 现在的方案虽然两边都不完美,晚秋的正妻之位他一定会守住,公主的亲事他也没法完全推掉。 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折中的办法了。 至于以后的事,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还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等这阵风波过去,他得找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朱清宁这个孩子。 如果她确实是个好孩子,品性端正,心地善良,那过些年把她娶回家也不是不行。 反正按照老朱的承诺,成婚的事情往后推好几年,到时候朱清宁也长大了,两个人也有了足够的时间互相了解。 他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至于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有什么非分之想。 未来的事情交给未来去决定,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守住对晚秋的承诺。 可他没想到的是,老朱居然还不满意。 朱元璋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瞪大了眼睛,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半截:“你小子少说糊涂话!咱要把女儿嫁给你,必须是正妻! 那晚秋丫头你愿意娶她,就把她娶做一个妾,这有什么不好?你娶一个教坊司的女子当正妻,这说得过去吗?” 老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对晚秋的恶意,他纯粹是从皇家颜面和世俗规矩的角度出发的。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把姿态放得够低了,允许刘策娶晚秋为妾,给驸马破例纳妾,甚至还允许刘策当这么多人的面怼他,自己也没还口,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 可这小子居然还要蹬鼻子上脸,要让公主和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平起平坐? 这要是传出去,皇家的脸往哪搁? 刘策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会,偏殿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朱元璋。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让朱元璋和马皇后同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到刘策时的样子。 那时候刘策还是个太医院杂役,让陈虎他们带路,闯进奉天殿说自己能救朱雄英,面对满殿的刀斧手和暴怒的皇帝,就是这副表情。 之后朱元璋想让他做锦衣卫,他拒绝了,也是这副表情。 无所畏惧,视死如归,半步不退。 “陛下,刚刚我说的话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大容忍了,如果陛下不肯的话,那这件事情就没得商量了。” 刘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地步,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石板上:“大不了请陛下摘了我的官职,我就离开南京城。 从此天大地大,再不相见,或者陛下看我不顺眼,一刀砍了我的脑袋,那也是可以的,到最后如何选择,请陛下自己发落吧。” 这话说完,他就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坦坦荡荡地看着朱元璋。 没有丝毫惧色和退缩之意,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他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官职,不在乎富贵,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答应了晚秋,他就必须做到。 这是一个男人的承诺,比皇命还重的多。 朱元璋被这番狠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指着刘策的鼻子,嘴巴张了好几次,手指抖了又抖,愣是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他看到刘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里翻涌着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种场景他经历过太多次了。 这小子每次都是这样,动不动就何惜一死,大不了砍了我的脑袋,每次都能把他气到血压飙升。 陌生是因为每一次看到刘策这副模样,他心里的气和爱都会搅在一起,分都分不清。 气的是这小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为了一个教坊司女子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话还说得这么决绝。 什么叫一刀砍了他的脑袋?这是人话吗? 咱要是舍得砍你脑袋,在御书房那天你就没了,还用等到今天? 老朱爱的就是刘策如此坚持原则、说到哪办到哪,的确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真可谓是人间豪杰。 为了一个承诺,不惜跟皇帝决裂,把高官厚禄、金钱地位甚至自己的命都押上去。 这份气概,他朱元璋这辈子没在第二个人身上见过。 马皇后和朱标也被刘策言语之中的那种决绝震撼到了。 朱标站在刘策身侧,看着他贤弟的侧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刚硬让朱标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心想,贤弟啊贤弟,你何苦把话说得这么绝?这岂不是让父皇骑虎难下了?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么想。 因为正是刘策的这种绝,才让他成为了现在的刘策。 如果刘策会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改变自己的承诺,随便答应娶朱清宁,而放弃晚秋,那他也就不是那个敢暴揍三位王爷,敢指着父皇鼻子骂昏君的刘策了。 正因为他是刘策,所以才会如此正气凛然。 这没有丝毫意外。 (第四更,六一儿童节快乐,大家一起过节,┗|`O′|┛ 嗷~~) 第244章 公主们:嫁早了啊! 马皇后的目光在刘策身上停了很久。 她见过太多人在朱元璋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见过太多大臣为了保命而放弃原则、放弃尊严、放弃一切只求平安无事。 毕竟在洪武大帝的面前,这也是基本操作了。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有弯过腰。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在悬崖边上生了根的老松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动。 这种气节,她以为自己只能在古书里读到,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亲眼见到。 她明白老朱为什么这么喜欢刘策,因为刘策身上有他们那一代人曾经拥有却在权力中渐渐失去的东西。 那八个公主也被深深地震住了。 临安公主站在最边上,手里绞着帕子,眼神里满是复杂。 她的驸马是靖海侯吴祯的长子吴忠,世家子弟,门当户对,在外人看来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但她心里清楚,吴忠每次进宫来见父皇,都是低着头弯着腰,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太大。 在她面前更是毕恭毕敬,行礼问安从不落下,可那种恭敬里没有半分亲近,倒像是下属见了上司。 她不怪吴忠。 毕竟她是公主,他是臣子,这是规矩。 可她偶尔也会想,如果能有一个男人,不是把她当成公主来敬畏,而是当成一个女人来爱护,那该多好。 宁国公主站在姐姐身边,她的驸马是梅殷,汝南侯梅思祖的侄子,算是一门显赫的亲事。 梅殷人不错,文质彬彬,待她也客气周到,但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她每次想跟他说些体己话,他都会下意识地先躬个身再说臣以为,把她一肚子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相敬如宾的生活,以为全天下的夫妻都是这样的。 可此刻看到刘策为了晚秋不惜跟父皇决裂,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夫妻之间还可以是这样的。 不是相敬如宾,而是生死与共。不是规矩礼节,而是一个承诺就是一条命。 崇宁公主、汝宁公主、怀庆公主和大名公主也各怀心事。 她们的婚姻情况和两个姐姐大同小异。 驸马们都是公侯伯爵家的子弟,门第显赫,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但这些驸马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她们面前,永远都挺不直腰杆。 因为他们是尚公主,说白了就是娶了个金枝玉叶回家,自己永远是臣子,妻子永远是君。 这种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所以他们在家里的样子和在大殿上的样子是两个人。 在外面,他们也是能骑善射、能文能武的才俊。 可一回到公主面前,那股子自信就像被风吹散的烟,说没就没了。 她们原本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毕竟公主嘛,身份摆在这里。 可今天她们看到了刘策。 这个男人站在父皇面前,为了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敢直接和皇帝翻脸。 他的脊梁从头到尾没有弯过半分,他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闪过半分。 他明明什么都不是,一个七品虚衔、一座小医馆、无权无势无兵无将。 可他在父皇面前的气势,比她们见过的任何一个驸马都要硬朗十倍百倍。 这一刻她们才明白,一个男人真正的魅力不在于他有多大的官、有多少钱、有多少兵,而在于他有没有一根永远压不弯的脊梁骨。 而这些驸马们,或许有才学,或许有家世,或许人品也不差,但和刘策比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们清楚,那是少了一点骨头里的硬气,少了一点敢为了心爱的人把天捅个窟窿的胆量。 一时间几个公主居然莫名有些羡慕自己那个才十二岁的八妹。 不管怎样,圣旨发出去了,以后朱清宁必然会是刘策的女人。 做妾的可能性极小,怎么着也是个平妻。 而那个教坊司女子也不可能在地位上高过朱清宁,能平起平坐就撑死了。 到时候朱清宁就能拥有这样一个充满英雄气概的夫君,比她们那些脓包丈夫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们确实羡慕。 羡慕朱清宁,也羡慕那个从未谋面的晚秋姑娘。 能被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豪杰男子用命去护着,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安庆公主站在人群边缘,朱清宁还拉着她的手,但她此刻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跟刘策赌气。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 她看着刘策,心里翻涌着一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刘策说那番话的时候,那副视死如归的决绝让她心跳漏了好几拍。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在她面前低眉顺眼的男人,见过太多因为她的身份而对她恭敬有加的人。 她以为全世界的男人都是这样的,除了父皇和大哥那种真正的掌权者之外,所有男人在公主面前都会下意识地矮一头。 可刘策完全不是这样。 他不是不尊重公主,他是根本不把公主这个身份放在眼里。 在他眼里,你是公主还是平民,没有本质区别。 他评判一个人的标准只有两个:你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你值得尊重还是不值得尊重。 安庆公主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欧阳伦。 他们成婚到现在,一共也没见几面。 欧阳伦每次来见她都战战兢兢,行礼如仪,说话字斟句酌,生怕哪个字说错了惹她不高兴。 她一开始以为那是尊重,后来慢慢发现那不是尊重,是逃避。 他在外面以忙事业为名,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一次也只是坐坐就走。 她心里很清楚,他是在用忙碌来回避自己这个公主。 他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公主,所以拼命想做出点成绩来,好让自己在公主面前更有底气。 可越是这样拼命,他就越觉得自己不够,因为身份的差距,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作为朱元璋的女儿,母亲还是马皇后,就凭这个身份,欧阳伦努力一生都是没用。 说来可笑,两个人成婚到现在,连夫妻之实都没有。 新婚之夜,欧阳伦愣是在房间内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连床沿都没有碰一下,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到了天亮。 这件事安庆公主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父皇母后都没有。 她不敢说,太丢人了。 她曾经以为所有的公主驸马都是这样的。 她问过几个姐姐,虽然姐姐们说得比较委婉,但意思都差不多。 驸马们在她们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更别说什么夫妻间的温情。 他们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在真正的皇亲国戚面前永远是低一头的,给人一种吃软饭的感觉。 那些所谓的英雄气概,她们只在戏文里见过,在现实中从未遇到过。 直到今天,她遇到了刘策。 这个人为了一个教坊司的女子,敢指着父皇的鼻子骂昏君,敢和陛下翻脸,敢把所有的荣华富贵和高官厚禄都踩在脚下。 他身上那种英雄气概,那种视死如归的决绝,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刚猛,是她生平从未见过的。 安庆公主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瞧不起晚秋是多么可笑。 人家晚秋拥有的是她这辈子都未必能拥有的东西。 这可不是地位和财富能比拟的东西,而是一个豪杰的全部。 她忽然有点嫉妒那个叫晚秋的教坊司女子。 不是因为刘策有多优秀,而是因为晚秋得到了她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第245章 朱清宁那让人意想不到的发言 朱标和马皇后对视了一眼,目光里都是同样的无奈。 即使被刘策的态度敬佩到了,但这会的气氛还是尴尬的。 原因无他,刘策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绝了。 连一刀砍了我的脑袋这种话都放出来了,而且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敢站在那里等着你砍。 这种人简直就是个倔驴,你怎么劝? 你再劝,他下一句可能就是不必多言,就此别过。 朱标自问跟刘策相处这么久,比谁都清楚这个贤弟的脾气。 他可以跟你商量,可以跟你讲道理,但一旦他把底牌翻出来放在桌面上,那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马皇后也是同样的心思。 她见过太多次刘策和老朱对峙的场面,每一次都是老朱先让步,不是因为他怕刘策,而是因为刘策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 一个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别人只能替他留,尤其是他们都很重视这个人的时候,更是会主动给其留后路。 但这个时候,是朱元璋说了算的,他们没法轻易接口。 偏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策站在他对面,脊梁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坦坦荡荡的站立。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诡异,有些剑拔弩张,也有些暴怒之后的冷战感,还有一种更加深沉的僵持。 一个死活不肯退,另一个想退却找不到台阶。 几个公主连呼吸都放轻了,安庆公主攥着朱清宁的手,发现小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微微发颤。 烛火在殿中轻轻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这个气氛即将凝固成冰的时候,朱清宁动了。 她从安庆公主手里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步子不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但方向却很明确。 她走到了刘策和朱元璋之间,那个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的位置。 她的身量还未长开,站在刘策和朱元璋这两个气场极强的男人中间,就像一株刚破土的小苗立在两座大山之间。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手微微攥着袖子边,看得出来她很紧张,但她还是站定了。 她先对朱元璋行了一礼,动作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然后她抬起头,那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稚嫩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郑重。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开口说道,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童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含混: “父皇,请您不要为难刘先生了,女儿愿意顺从刘先生所说,他愿意娶那位晚秋姑娘为妻,此事是他答应,自然不该反悔,女儿未来若是嫁给刘先生,甘愿做平妻,甚至做妾,也无不可。” 这话一出,偏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马皇后微微张开了嘴,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朱标更是直接从椅子上微微坐直了身子,看着自己这个八妹,眼神里满是意外。 郭宁妃和朱檀对视了一眼,母子俩的脸上写着同样的震惊。 那几个公主更是面面相觑。 他们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平日里安安静静、不太爱说话的小妹。 就连刘策都有些吃惊,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身边这个只有十二岁,稚气未脱的漂亮小姑娘,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今天在这偏殿里跟老朱唇枪舌剑地斗了好几个回合,连各种难听的话都骂过了,自觉没有什么话能让他意外。 可朱清宁这几句话,确实让他意外了。 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确实让他想象不到。 朱元璋回过神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父亲对女儿自作主张的心疼和不解:“清宁,此事不由得你全做主,你是我的女儿,怎么能给人做妾?” 朱清宁却顽固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不大,但频率很快,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父皇,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退缩或犹豫,反而亮得惊人,像是在刚才那短短的几息之内,她已经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彻底想通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又稳了几分,可能是刚说过了一番话的关系,也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坦然陈述: “父皇,不是女儿丢您的颜面,而是实在不愿意因为女儿的事情引发您和刘先生之间的矛盾,况且刘先生方才所言,让女儿心中非常震撼。” 她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看了刘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只有站在她身边的安庆公主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那道光。 然后她重新转向朱元璋,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动容:“本来女儿还不清楚为什么父皇要把女儿早早定给刘先生,这个时候女儿已经全明白了。 像刘先生这么好的男子,天下难寻,他因为一个承诺,就一定要娶那位晚秋姑娘,甚至不惜和父皇决裂,放弃高官厚禄、金钱地位,甚至放弃自己的生命。 如此信守承诺、重情重义之男子,天底下难寻第二个,女儿对他十分钦佩和敬慕,能嫁给这样的男子,也是女儿毕生的荣幸。” 这番话在安静的偏殿里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在场所有人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用她稚嫩而真诚的声音,把一个在场的大人们都在心里想过却没有人敢说出口的事实,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全然不符的认真和郑重,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纯粹的光芒。 那是一个少女第一次对一个异性产生了仰慕之情时才会有的光芒。 没有任何杂质和算计,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很好,好到值得她把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都押上去。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安静是僵持,是紧张,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而现在的安静,更像是一片被忽然拨动的水面,每个人心里都在慢慢消化着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冲击。 第246章 刘策:您也真好意思啊? 烛火在殿中轻轻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忽明忽暗。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沉默了很久。 朱清宁站在殿中,身量还未长开,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带着与她年龄不相称的郑重。 她的手指还在袖子里微微攥着,看得出来她也很紧张,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老朱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好像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悄悄长大了。 他想起朱清宁小时候总是躲在她母妃身后不敢见人,见了生人就往姐姐们裙子后面藏。 那时候他还在忙着安定这刚打的天下,后来又在忙着治理民生,对这个八女儿其实没有太多关注。 嗯,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朱清宁的母亲不是马皇后。 老朱就这点比较缺德,只有马皇后生的儿子才是儿子,只有马皇后生的女儿才是女儿,其他的都差点意思。 今天他才发现,这孩子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引经据典,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坚持。 倒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很重,像是把刚才憋在胸口的那些恼怒无奈和疲惫全都吐了出来。 然后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疲惫感,但疲惫底下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话:“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咱还能多说什么呢?刘策这小子素来如此强硬,咱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如此了。” 这话说完,老朱又重重地哼了一声,但那哼声里已经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了,更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心里开始给自己找补。 之前他已经允许刘策在娶了朱清宁之后再纳晚秋为妾,那本身就已经是破例了。 驸马纳妾,在洪武朝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现在的局面最多比刚才那个情况再过分一点:让晚秋那丫头当正妻,让他的女儿当平妻。 说出去确实不太好看,但也只是比刚才更过分那么一点点而已。 又不是让清宁做妾,平妻也是妻,名分上并不算辱没了皇家颜面。 只不过他朱元璋嫁女儿从来都是正妻,这回退了一步,面子上有点挂不住罢了。 但清宁那番话说得也对。 像刘策这样的男子,天底下根本找不到第二个。 就算给他做平妻,刘策也不可能委屈了他的女儿。 这小子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自己人是什么态度,老朱比谁都清楚。 为了晚秋家人的贱籍他敢跟自己拍桌子,为了朱标的身体他不惜外出千里陪伴左右。 这样的人,只要清宁进了他家的门,他必然会对她好,搞不好比那些名正言顺的正妻还要幸福不少。 老朱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来了一套王八蜕壳,自我开脱,总算是用这个逻辑把心里那个疙瘩给解开了。 朱清宁见父皇终于松口,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大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她重新对朱元璋行了一礼,然后退回到姐姐们身边。 安庆公主伸手拉住她的手,发现她的小手冰凉,手心里全是汗,但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 安庆公主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没有说话,但那动作里的意思很清楚:你这个丫头,还真有两下子。 偏殿里的其他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马皇后端起了茶杯,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刚才一直攥着帕子有些发僵。 朱标重新坐下来,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一直站着,站了多久都不知道了。 朱雄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好了,但他看到所有人都放松下来了,也就跟着放松下来,又跑回刘策身边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手。 他们确实怕老朱和刘策就此翻脸。 如果这俩人真的闹掰了,波及的范围就太大了。 刘策的性格太过刚烈,一旦翻脸那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说得出绝交这种话,就绝对做得出来。 而刘策跟朱家这一家子的感情已经太深了,他和朱标是兄弟相称,朱雄英把他当成如兄如父的人,马皇后在心里把他当半个儿子,就连老朱自己,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心里也早就把刘策当成了家人。 如果就这么掰了,每个人都会非常难受。 更现实的问题是,这一家子基本上都在靠刘策的医术续命。 马皇后的归脾汤、朱标的降压药、朱雄英以后或许再有个大病小灾的,哪个离了刘策都得出大事。 所以让他们和解是最好的办法,也是最必须的办法。 老朱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刘策。 刘策依然一脸正气地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完全没有那种我赢了的得意,反而平静得像是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结果。 老朱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爱又气,抬手虚点了他两下,开口说道:“刘策小子,咱都松口了,你也听见了吧?让咱嫁女儿,居然不是正妻,你小子这份荣宠已经到头了,该知足了吧?” 老朱觉得自己已经退让得够多了,从必须正妻退到允许平妻,这在大明开国以来是头一遭,刘策总该给个笑脸了吧。 可刘策听完这话,非但没有感恩戴德,反而被他给气乐了。 “陛下,明明是您给我来先斩后奏,把圣旨都发出去了才告诉我,现在还问我知不知足?您也真好意思啊?” 刘策嘴角挂着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揶揄:“做人如此,可以说是面皮之厚无人能及了。” 这话一出,偏殿里众人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没有人很震惊了。 经过刚才刘策指着老朱鼻子骂昏君和混账的名场面之后,区区一句面皮之厚无人能及,在他们听来已经像是家常便饭了。 他们甚至有一种奇妙的脱敏感,反正刘先生连陛下的脑袋都敢要,说句面皮厚又算得了什么。 陈虎在殿门口站得笔直,脸上的络腮胡子纹丝不动,但他的内心已经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很好,今天刘先生说的话比上次更猛十倍,而自己一句话都没学,这记性长的,五十大板的教训果然没有白挨。 第247章 你是不是当爹有瘾啊?(第四更) 老朱被这句面皮之厚无人能及喷得血压又往上蹿了一截,正要拍桌子反击,刘策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刘策收起了脸上那丝揶揄的笑意,表情重新变得郑重起来。 他看着朱元璋,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不少,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决绝丝毫没有减弱:“陛下,咱们丑话说在前面。 这一次您是先把圣旨发出去了,我考虑到皇家颜面,也考虑到八公主的颜面,所以才被迫答应了您此事。 我若当众拒绝,那就是丢了天家信誉,更会让八公主从此声名扫地,一个被当众拒婚的公主,以后还怎么嫁人?在史书上又该留下怎样的名声? 这不是我愿意看到的,所以我愿意妥协,但不是因为您拿皇帝的权威压我,而是因为我不想连累一个无辜的孩子。” 他这番话让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朱清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那是难以言说的倾慕之色。 刘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朱元璋身上,但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刚才一直拒绝父皇,不是因为他觉得她不好,而是因为他有自己的承诺要守。 可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怕了父皇的权威,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她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替父皇的错误决定承担后果。 这份心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觉得温暖。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在袖子里轻轻绞着,心跳莫名地快了好几拍。 刘策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又沉了几分:“但这并不代表有第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我指的也不只是指婚之类的事情。 在我心中,陛下是彪炳史册的千古一帝,天底下没人能与你相比,我对陛下是十分尊重的,我希望陛下也能对我有同样的尊重。 以后再也不要搞这种先斩后奏的事情了,不然的话,咱们的君臣之情、家人之情,便会彻底一刀两断。 希望陛下清楚我说这话的决心,我刘策说话,绝对没有半句虚言,更没有半句恐吓,相信陛下心中清楚。” 刘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倒并不愤怒,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 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愤怒更让人心惊。 那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决心。 他姓刘的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如果朱元璋再有一次这样的操作,他真会离开南京,从此天大地大再不相见。 这不是谈判,也不是以退为进,这是一个男人在认真地告诉另一个男人,我的底线就在这里,越过这条线,就没有回头路了。 说白了,刘策也是被老朱这一番操作整怕了,不然不至于搞这么一出,他也得让老朱明白,此事到此为止,再也别搞事了。 殿中众人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朱标微微点头,他能理解刘策的心情,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有人不经他的同意就替他把终身大事定了,然后把消息传遍全城再来告诉他你不认也得认,他也会愤怒。 他身为太子都不能接受这种事,更何况刘策这么一个心高气傲的人。 刘策能忍下这一次,已经是为了皇家颜面和清宁的未来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如果父皇以后再犯,那就真是在挑战刘策的底线了。 朱标在心里默默下了个决心。 以后父皇要是再想搞类似的骚操作,自己一定要提前拦住。 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贤弟和父皇走到那一步,那不是他能接受的。 马皇后听了这话,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刘策说得没错。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老朱做得不地道。 刘策能退让一步,真的已经是为了清宁和皇家颜面着想,而不是因为他怕了。 她决定以后要好好敲打敲打老朱,让他收敛一点。 像刘策这样有风骨的人,不能用帝王之术去驭使,只能以心换心。 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 你要是算计他,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的距离也会越来越远。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沉默了好一会。 刘策这番话虽然语气平淡,但分量极重,可以说不是威胁,胜似威胁,但偏偏每一个字都站在理上,让他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自己这个皇帝当了十六年,从来都是他教训别人,别人跪着听。 可今天,他居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给教训了。 而且这年轻人还是当着皇后、太子、妃嫔、公主们的面教训的,说得理直气壮,说得他哑口无言。 最让他无法反驳的是,他确实理亏。 他今天玩的这出先斩后奏,说好听点叫帝王心术,说难听点就是坑人。 刘策把他当忘年交,他却在算计刘策。 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手段确实不光彩啊。 如果是以前,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 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他爱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臣子只有磕头谢恩的份。 可刘策不是一般的臣子,他从来没有把刘策当成臣子看过,在他心里刘策就是半个儿子,甚至比很多亲儿子还亲。 既然是家人,就不能用对臣子的手段去对待。 刘策能忍下这一次,确实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想到这里,老朱无奈地摆了摆手,声音里那股帝王威严不知不觉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家长里短的随意和纵容: “行了行了,咱知道了,别总用绝交这种事吓唬咱,你小子一天就是不识好歹,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咱就是想认你当了儿子。 现在当女婿不也是半个儿子吗?咱们是一家人,这样多好,偏偏你小子一直不认,不然的话哪有今日这些麻烦。” 刘策嘴角微微抽搐。 他就知道,老朱搞这一套,有一个相当大的原因就是想让他叫一声爹。 为了当爹,连先斩后奏这种骚操作都搞出来了,确实是多少有点不要脸,堂堂洪武大帝,属实是不爱惜羽毛啊。 他看着老朱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脱口而出:“陛下,您是不是当爹有瘾啊?” (第四更,明天继续推剧情,这段有点小修改,不过整体不影响什么,不耽误剧情走向) 第248章 老朱:什么话?这是什么话! “你这是什么话!” 老朱闻言眼睛一瞪,胡子都翘了起来。 刘策摊了摊手,语气里的揶揄更多了几分:“您可不就是当爹有瘾吗?亲儿子亲女儿那也不必多说了,您就说您这义子都收了多少个? 沐英、李文忠,还有那一大票您看着顺眼就收过来的,我看您看谁顺眼就想给谁当爹。 之前那些人如此,我也是如此,非得当这个便宜的爹不可,看来终归是免不了被您占便宜的命运了。” 老朱被他说得直翻白眼,偏殿里的气氛却一下子松快了起来。 朱标忍不住笑了,连马皇后都掩着嘴轻轻摇了摇头。 那几个公主更是被这一幕搞得目瞪口呆。 刚才还剑拔弩张、差点翻脸的两个人,这会儿居然又开始拌嘴了。 在她们的印象里,从来没见过父皇跟哪个臣子这样说话。 不是陛下和臣子的关系,而是两个互相怼来怼去却又谁也离不开谁的损友。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她们都莫名对这位刘先生有了一种亲近感。 她们心想,怪不得大哥跟他兄弟相称,怪不得母后把他当半个儿子,这个人身上的确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坦荡和真诚。 老朱翻完了白眼,怒气已经完全消散了。 他又恢复了之前跟刘策扯皮时的状态,嘴角挂着几分得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把话题又拉回了原点: “咱看上你,想收你当义子,那是看得起你,谁让你小子拒绝咱两次?现在怎么着,拒绝不了了吧?来,先叫一声父皇听听。” 事件虽然闹了一番,看似不愉快而且有过比较激烈的对抗,但终归是平定下来了。 老朱面对刘策的时候,因为善念常驻的效果,那点怒气早就被善念给挤没了。 再加上他本来就不是真生刘策的气,他气的是那两个逆子,气的是朝堂上那些贪官污吏,但从来没有真生过刘策的气。 所以这个时候他又恢复成那个朱重八了。 众人见状也都松了一口气。 马皇后端起了茶杯,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温和的笑容。 朱标靠回椅背,觉得后背都有些汗湿了。 刚才那几番来回,他虽然没怎么说话,但精神一直紧绷着。 郭宁妃也放松下来,重新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朱檀则是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看着刘策,心想刘先生太厉害了,把父皇气成这样还能全身而退,父皇转头还能笑着跟他扯皮。 他心想,自己以后说不定可以学一学这一招呢,父皇搞不好就吃这一套,这也是增进父子感情的好招数啊。 倒是那八个公主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心中多少有些震惊。 她们心想,闹了这么大一番,没想到父皇这么快就恢复了。 之前父皇和母后闹别扭的时候,恢复的速度都没这么快。这位刘先生到底有什么魔力? 就算她们现在看刘策也很顺眼,甚至觉得如果早认识几年拼了命也要嫁给他,但父皇没道理也看刘策这么顺眼啊。 像沐英大哥他们,不管是才学还是能力,也未必在这位刘先生之下,却没见父皇对他们如此纵容。 八个公主互相交换着眼神,每个人的目光里都写满了不解和好奇。 安庆公主那双灵动的眼睛更是一直在刘策和自己父皇之间来回转,像是在琢磨什么她以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而面对老朱如此臭不要脸的行为,刘策果断拒绝。 他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语气坚决得像是将军在战场上拒绝敌人的劝降:“好了,陛下,这声父皇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叫的。 就算以后真和八公主成婚了,我也只叫您陛下,反正驸马叫您陛下,那不也很正常吗?我瞧没有几个驸马敢真管您叫父皇的吧?” 老朱气得鼻子都歪了。 折腾了这么一溜十三招,圣旨也发了,先斩后奏也搞了,脸也丢了,台阶也下了,结果刘策还是不管他叫爹。 这可太过分了啊。 可他偏偏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因为刘策说的是事实。 他那些驸马,每个人容貌都不差,每个人能力也都没差哪去,但毕竟是当了驸马,在身份这一层就永远矮了一头。 娶公主叫尚公主,一个尚字就把上下关系定死了。 驸马是臣,公主是主,主臣之别大过夫妻之义。 所以他的这些驸马里,没有一个像刘策这样是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在他面前多少都有点战战兢兢。 就是李善长的儿子李祺,娶了临安公主,平日里也算是个有才学的世家子弟,可见了他朱元璋照样腰杆直不起来,说话声音都比在别处低三度,一点没有他老爹那个智慧。 所以这些女婿里面,好像只有成婚大典那一天,按礼仪叫过他父皇,其他时候私下见面偶尔叫两声,但也叫得很少。 更别说他一瞪眼睛,驸马们就都吓得跪在地上叫陛下了,不敢再叫父皇。 而且私下见面本来就少,在大庭广众之下见面就只能叫陛下,那是规矩,私下叫父皇才是情分。 所以刘策说驸马都叫陛下,还真就没什么毛病,因为这是老朱自己定的规矩。 老朱靠在椅背上,越想越觉得憋屈。 自己定了规矩,结果被自己定的规矩给坑了,还有比这更窝囊的事吗? 他在心里暗暗发了狠。 不行,得改规矩,让驸马不管是大庭广众之下还是私下里,都得叫父皇才行。 这样刘策小子就逃不掉了,早晚得乖乖管他叫爹。 朱元璋也算是豁出去了,为了能听见刘策叫一声爹,连规矩都要改。 就在这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戏的朱雄英忽然开口了。 他蹦蹦跳跳到了朱元璋身边,歪着小脑袋,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困惑,声音又脆又亮,在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皇祖父,你为什么非要刘先生管你叫父皇呀?我都不管我父王叫父王呢,直接叫爹不好吗?” 朱雄英这话带着几分童真,他确实不太理解刚才那些复杂的事情。 在他的小脑袋瓜里,刘先生是他最喜欢的人之一,皇祖父也是他最喜欢的人之一,两个人关系明明这么好,为什么非要为一个称呼争来争去呢? 反正现在都成了岳父和准女婿了,叫爹不就行了吗?多简单啊。 第249章 安庆公主:吃瓜吃到自己家了? 老朱听了这话,眼睛一亮,然后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跟着颤了颤。 他伸手在朱雄英脑袋上重重地揉了一把,把朱雄英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然后转头看着刘策,满脸都是得逞的笑容: “还是咱大孙说得对!刘策小子,你直接管咱叫爹吧,咱不让你叫父皇了,行不行?” 刘策没想到朱雄英居然会来这么一句神助攻,更没想到老朱居然这么厚脸皮地接住了。 他低头看了朱雄英一眼,小家伙正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天真无邪的笑意,显然对自己的机智非常满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给刘策挖了多大一个坑。 但刘策是谁?他是连老朱都能怼得哑口无言的人。 所以他微微一笑,抬了抬手,声音不急不缓,抛出了一个更骚的操作:“陛下,我倒是有一个好办法。 我不是要娶晚秋为正妻了吗?您直接认晚秋为义女,封她当个公主,再招我为婿。 这样的话,我也是您的女婿了,也能名正言顺地管您叫一声爹了,您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老朱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马皇后端茶的手也顿住了,朱标更是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 郭宁妃和朱檀面面相觑,八个公主的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有捂嘴的,有瞪眼的,有倒吸一口凉气的。 让皇帝认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为义女,还封她当公主,这种话全天下也只有刘策敢说得出口。 安庆公主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到刚才被怼的惨痛教训,又赶紧把嘴闭上了。 老朱指着刘策的鼻子,嘴巴张了好几次,胡子抖了又抖,愣是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刘策一脸坦然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心想,开玩笑,你老朱和我玩这套?我可不服你啊,比玩心眼怼人这一块,我姓刘的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可是上辈子和医闹家属斗出来的经验。 不管是抓道理还是乘胜追击,还是脑子转的速度,他刘策都没服过谁。 这会反击老朱的路子,自然是信手拈来,绝对把老朱安排的明明白白。 老朱则是气的鼻子都歪了,他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他明知道自己不可能答应,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目的就是以毒攻毒,用更离谱的要求来堵他刚才那句叫爹。 他气得想拍桌子,心里都盘算好了要怎么再跟刘策掰扯几个回合。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了毛骧的声音。 “臣毛骧,有事参见陛下!” 偏殿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毛骧的声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喘息,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一路快马加鞭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知道里面是家宴,陛下之前吩咐过不许打扰,所以不敢贸然闯入,只是在外面扬声通报。 但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让殿中所有人都意识到,毛骧一定是查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了,所以赶紧就来汇报了。 大家都知道,毛骧是被朱元璋派去调查在南京城外几十里官道上那场截杀案的。 距离事发不过两个时辰左右,这么快就被他查出了眉目,锦衣卫的效率确实惊人。 老朱脸上那副跟刘策扯皮的嬉笑怒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洪武大帝那副沉肃威严的面孔。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按在膝盖上,目光沉稳地看向殿门方向,沉声说了一句:“进来。” 刘策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和朱标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想起了今天在官道上那个被毛骧生擒活捉的管家,以及那两个逃之夭夭的马车。 能在南京城外几十里的官道上封路征道,养着几十个手持军中制式兵器的打手,还有一个武功高强的管家,这群人的来头绝对不小。 这个时候还是正事为主,比较重要,至于开玩笑类的事情,还是先往后放放吧。 毛骧推门而入,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飞鱼服还没来得及换,袖口上还沾着之前审讯时溅上的几点血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冷峻。 他走到殿中,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看到马皇后、朱标、刘策、郭宁妃和朱檀时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看到那八个公主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安庆公主脸上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在场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注意到。 然后他快步走到朱元璋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臣毛骧,参见陛下!陛下让臣调查的事情,已经查出一些眉目了。” 朱元璋没有废话,直接说道:“给咱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朱标和刘策同时把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分。 马皇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朱雄英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安静地坐在朱标身边不说话了。 那八个公主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她们虽然一直未曾出门,但今天在南京城外几十里官道上发生的截杀案,她们已经在来此的时候,听父皇他们的人说了个大概。 有人敢在南京城外对太子的车驾动手,这事本身就足够骇人听闻。 此刻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汇报调查结果,她们自然也都竖起了耳朵。 毛骧单膝跪在地上,微微犹豫了一下,目光又一次扫过站在人群中的安庆公主。 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怀疑和敌意,而是某种难以启齿的为难,倒是奇怪至极。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头,用一种公事公办但又明显压低了半分的语气,老老实实地回禀道: “回禀陛下,臣已经查了出来,刚刚臣去调查了一番,又让手下审讯了那个被生擒回来的活口。 那人招供说,他叫周保,是安庆公主夫婿,也就是驸马欧阳伦的手下管家,那些拦路的杀手和打手,也都是驸马欧阳伦的人。”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安庆公主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瞪大了眼睛,彻底表情失控。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这对吗? 老朱他们也都没绷住,因为他们都没想到,这件事情的背后主使居然是欧阳伦?是他的女婿驸马爷? 第250章 朱元璋:告诉咱,这是怎么回事? 几个公主的反应更是参差不齐,但无一例外地都写满了震惊。 而朱元璋的目光,也转向了安庆公主。 刚才还在和刘策嬉笑怒骂、扯皮拌嘴的那个朱重八,在短短一息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洪武大帝,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 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里所有的温度都在刹那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而深沉的杀意。 他看着安庆公主,那目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倒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审问的犯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分量,让偏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安庆,你告诉咱,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安庆公主的原因很简单。 驸马欧阳伦是安庆公主的夫君,在老朱的世界观里,夫妻两个人应该是亲密无间的,没有什么事情能互相瞒着,就像是他和马皇后之间一样。 他和妹子风风雨雨几十年,从起义军的破草屋一路走到应天的金銮殿,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任何秘密。 他相信真正的夫妻就该是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当毛骧说出那批拦路杀人的凶徒是欧阳伦的手下时,老朱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欧阳伦想干什么,而是安庆知不知道。 在他心中,这个嫡出的女儿虽然重要,但跟朱标比起来,分量还是差得太远。 太子是大明国本,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是他百年之后要挑起整个江山的人,也是朱重八唯一的儿子,至于其他的王爷,都只是朱元璋的儿子。 今天那批凶徒在官道上拔刀动手的时候,要不是刘策和毛骧拼死护着,标儿现在是不是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这个念头在老朱脑子里只转了半圈,他就不敢再往下想了。 如果安庆真的参与了这件事,哪怕只是知情不报,那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是同样的震惊和困惑。 在毛骧进来之前,大家心里对那批拦路凶徒的身份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测。 有人猜是某个豪商巨贾养的恶奴,毕竟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普通人家哪有这等财力? 有人猜是朝堂上哪个不长眼的官员家的纨绔子弟,仗着老爹的权势在城外横行霸道。 甚至有人猜是流窜到南京附近的响马强人,毕竟那些人拔刀的时候动作熟练得很,不像是一般的家丁护院。 但谁都没有往驸马身上想过。 驸马是什么身份? 那是皇亲国戚,是娶了皇帝女儿的人,大明律法在他身上比谁都管用。 他养那么多打手干什么?他在官道上封路征道干什么?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需要用到五十多个持刀凶徒来守? 这些事简直都是重重迷雾,让人看不清楚。 安庆公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的膝盖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但她顾不上疼了。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父皇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颤得厉害:“父皇...母后...女儿真的不知道此事,竟然和欧阳伦有关,女儿对此一无所知啊!” 朱元璋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消气,反而勃然大怒。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来翻了两个滚,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 旁边的太监手忙脚乱地去擦,被他一把推开。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安庆公主,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他这辈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对他阳奉阴违,在外面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然后再到他面前各种演戏,虚伪至极。 之前的杨宪,不就是如此么? 而现在,自己的女儿女婿,居然也是如此? 他忽然发现,这些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的人,背着他的时候都在干些什么? “欧阳伦是你夫君!你们夫妻一体,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他故意瞒着你、你都不清楚的?” 老朱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意:“说,你们为什么要刺杀你大哥?你大哥哪里对不起你们?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休怪咱不跟你讲父女之情!” 这话说得极重。 父女之情这四个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既是恩典,也是最后的底线。 他的意思很明确,如果今天安庆不能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那她就不配再做他的女儿。 安庆公主被这番话吓得身子都在发抖,她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性格虽然比较强势,平日里在姐妹中也是最能说会道的一个,但那都是因为从小被朱元璋惯着宠着,在皇宫里没人敢把她怎么样。 可此刻面对的是自己父皇的雷霆之怒,她那些强撑出来的气场就像纸糊的盾牌,被老朱一句话就捅了个对穿。 而且这件事情居然牵扯到了欧阳伦,确实把她彻底弄懵了。 她对自己的丈夫本来就不怎么了解,成婚到现在两个人见面的次数都数得过来,她连他在外面具体做些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他手下那些人了。 此刻被朱元璋这么一逼问,她的脑子几乎完全宕机,跪在那里浑身发颤,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刘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在这一片死寂的偏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陛下,说起来那群人倒也不是直接来刺杀大哥的,是因为让路的事情产生了一些纠纷,他们确实想让我们绕路,大概是因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想让人发现。 是毛指挥使觉得太子殿下的行程岂能在官道上被人拦截,这才起了冲突,所以若说他们是蓄意刺杀太子殿下,那也不对。” 这话一出,偏殿里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刘策。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的暴怒之色稍微收敛了几分。 毛骧跪在地上,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了刘策一眼。 朱标也微微点头,开口表示:“贤弟所言不差,那群人虽然嚣张,可并不知我们的身份,更别提蓄谋刺杀了。 况且若是刺杀,无声无息的埋伏之后忽然杀出岂不更好?他们显然不是为我而来,这场冲突绝非是刺杀。” 第251章 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第四更) 朱标刚刚也想开口帮妹妹说话来着,只是确实被震惊到了,这话就被刘策说了。 这个时候他自然也要解释一番,主要这也不是骗人,单纯的说实话而已。 然而跪在地上的安庆公主,却露出了几分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向刘策。 刚才她还因为晚秋的事情和刘策发生了言语冲突,被刘策当众骂了蠢如猪狗和尸位素餐,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去跟这个人拼个你死我活。 她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用怀疑和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的时刻,在这个她百口莫辩、连亲生父亲都不愿意相信她的时刻,第一个开口替她说话的人,不是母后和大哥,居然是刘策。 她的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意外,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刚刚还在心里记恨这个人,可这个人转头就替她说了公道话。 刘策感受到了安庆公主那复杂的目光,但他心里平静如水。 他开口说这番话,并不是因为安庆公主是安庆公主,也不是因为他忽然想做好人。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那群人刚开始确实只是拦路征道,想用金子打发他们绕路,并没有一上来就拔刀要杀人。 是后来冲突一步步升级,才演变成了生死相搏。 如果把他们定性为蓄意刺杀太子,那罪名就完全变了性质了。 前者是横行霸道、目无法纪,后者是谋逆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刘策虽然看安庆公主不太顺眼,但他更看不惯因为信息不对称而导致的冤案。 他从来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既不会因为对方是公主就给她加滤镜,也不会因为跟她有过节就落井下石。 毛骧这个时候也赶紧接过话头,单膝跪地,垂着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责:“陛下,是臣的过错。 在西安和太原经历的事情之后,臣有些敏感了,当时见那管家态度倨傲、出言不逊,臣心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也怕堕了太子殿下的面子,这才跟他们起了冲突。 若非臣一时冲动,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一步,臣处置失当,险些让太子殿下身陷险境,此乃臣之罪过,请陛下降罪!” 朱元璋听完他们三个的话,脸上的杀意稍微收敛了几分。 他当然信得过刘策和朱标了, 这两个人一个从来不说假话,一个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儿子,品行他最清楚。 毛骧更不用说了,跟了他很多年,忠心耿耿,从来不会文过饰非。 三个人都说同样的话,那就不会有假。 这说明欧阳伦的那批手下确实不是冲着标儿去的,只是两拨人在官道上恰巧撞上了。 但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压着一团火。 不是因为女儿不孝,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在南京城外几十里的官道上,一个驸马的手下,凭什么敢封路征道?凭什么养着几十个持刀的江湖高手?凭什么一出手就是一锭金子? 他欧阳伦到底在搞什么鬼?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老朱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管他在搞什么鬼,就凭他手下差点害了标儿这一条,这事就没完。 马皇后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在跪在地上的安庆公主身上停了许久,又在刘策身上停了片刻,最后转向朱元璋,声音温和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重八,先不要急着治罪了,还是先让毛骧去把所有的事情都查清楚再说,既然他们不是故意针对标儿的,那搞不好还有什么其他事情,等全调查清楚了,再做决断吧。” 马皇后都开口了,朱元璋自然不会再发作。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压了压心头的火气,然后摆了摆手,对跪在地上的安庆公主说道:“你先起来吧。” 安庆公主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朱清宁在旁边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朱元璋看着她这副又怕又委屈的样子,眼神里的杀意略微减退了几分,但语气依然冷硬得像寒冬腊月里的铁板: “你这段时间就先住在皇宫里,不许回你的公主府,等毛骧把事情真相全都调查出来之后,咱再看看要不要治你的罪。”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安庆公主脸上停了停,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还有,你现在如果有什么秘密瞒着咱,就赶紧跟咱说。 这样咱还能对你网开一面,若是你有什么秘密藏着掖着,等毛骧查出来了,那就别怪咱不顾父女之情了。” 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安庆公主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要把她心底最深处藏着的所有东西都挖出来。 安庆公主赶紧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已经干涸的泪痕重新淌下去。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对着朱元璋马皇后朱标和在场的所有姐妹们,把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秘密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父皇,女儿岂有事情敢瞒着父皇!今天父皇、母后、大哥和几位姐妹都在场,女儿说实话,也不怕你们笑话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眼眶里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但她用力抹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最后的勇气,然后咬着牙把藏在心底好几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欧阳伦和女儿成亲至今,从未和女儿有过夫妻之实!成婚之夜,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宿,连床沿都不敢碰。 成婚之后,他更是天天在外面,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在家待不了一个时辰便走,他一直说自己在外面忙着事业,但具体是什么事业,女儿从来都不清楚。 女儿知道他是因为配不上我这个公主的身份,觉得自卑才这么做的,可女儿从来没有因为这个看不起他啊...但他的事女儿真的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坏事。 他手下那些人,女儿更是从来没有见过,方才毛指挥使说的那些事情,女儿听了也是心惊胆战,更不知道他们险些害了大哥,险些酿成如此巨祸,请父皇母后明察!” 说完这番话,安庆公主已经是泣不成声。 她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四更) 第252章 把我当黑奴使唤是吧? 安庆公主这番话确实句句属实。 这些话她藏了好几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最亲近的母后都没有。 因为她觉得丢人,堂堂公主,被丈夫当成一尊供在神坛上的菩萨,连碰都不敢碰。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要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了,可今天这局面,她再不说,就真的洗不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了。 朱元璋此刻却出奇的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脸上的表情在冷漠和微微的动容之间来回摇摆了好几次。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在心里把安庆公主刚才的每一句话反复掂量了好几遍。 听上去确实是实话,而且以安庆的性格,她也不是那种敢在他面前编谎话的人,因为安庆是个骄傲的人,不可能编造这种话自污保命,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多疑的性子一旦上来,就算是亲女儿,他也不会轻易相信。 他只是把那些话记在心里,准备回头让毛骧一条一条地去核实。 如果核实之后安庆说的都是真的,那她作为他的嫡女,尤其是他和妹子亲生的女儿,这件事就可以完全不追究。 她不知情,那就跟她没关系。 可如果她有所隐瞒,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不会手软。 他摆了摆手,对安庆公主说了一句:“你先起来吧,此事咱会查清楚的,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几分,但依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刘策和朱标他们的表情也有点复杂,尤其是刘策。 刚刚他还琢磨,安庆公主怎么一副怨妇的模样,现在算是明白了一点了。 成婚之后的夫君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都不敢碰自己,看着是被捧得高高在上,实际上高处不胜寒,这日子过的非常煎熬,自然难受。 不过好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和安庆公主自己说的一样,欧阳伦再努力,也弥补不了出身问题,就凭她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嫡女,欧阳伦这辈子也别想和她平起平坐了。 所谓的事业,也只是强行给自己一些慰藉而已,实际上啥用没有。 刘策心想,尚公主不敢上公主,也真是人间悲剧。 但这事和他没关系,这都是锦衣卫的活,他这边这点事已经说开了,之后的事情之后研究吧,他现在只想回家。 这时候老朱已经把目光转向毛骧,表情也重新恢复了锦衣卫指挥使最熟悉的那种冷峻和果决,尽显帝王威严。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毛骧,去把欧阳伦那个混账,还有你说的那个叫周保的贱奴,都给咱带过来,咱要亲自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些什么。” 毛骧心中一凛,赶紧行礼应道:“是,臣遵旨!” 说完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偏殿,飞鱼服的衣角在门槛上一扫就不见了。 众人对老朱这个决定并不意外。 本来这点小事,放在平时,根本轮不到朱元璋亲自插手。 地方官就能处置了,顶多报到刑部,刑部再拟个折子呈上来,老朱批个斩字就算完事。 但没办法,今天这事牵扯的太多了。 首先是那群人差点伤到了朱标,光这一条就足够老朱把天翻过来查个底朝天。 其次又牵扯到了他的女儿女婿,这事搞不好还会闹成一桩丑闻。 驸马的家奴在官道上拦截太子车驾,还跟锦衣卫动了刀子,传出去像什么话?他老朱不要面子的吗? 所以朱元璋一定要亲自审讯,把来龙去脉弄得清清楚楚,该杀头的绝不手软,该敲打的也绝不放过。 朱标等人也都明白这层意思,便安静地等着,知道今晚这场家宴注定要变成一场审讯。 几个公主虽然有些疲惫了,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告退,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处。 朱清宁拉着安庆公主的手,察觉到姐姐的手心还在微微发抖,便悄悄捏了捏,安庆公主低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刘策倒是觉得这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他今天已经管了太多闲事了。 替安庆公主说了公道话,替毛骧分担了责任,还跟老朱硬顶了好几轮,差点把自己的一条命都顶进去了。 欧阳伦是老朱的女婿,又不是他的女婿,人家的家事自己掺和什么? 再说他回来这大半天了,连自己家门都没进过,晚秋还在家里等着,刘三他们个个忠诚,心中肯定也在惦记。 刚刚老朱那道招他为驸马的圣旨传遍全城,晚秋肯定已经知道了,指不定心里有多委屈。 他一个男人在外面跟皇帝扯皮,家里的女人却在偷偷掉眼泪,这叫什么事? 所以他上前一步,对朱元璋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很客气但也很干脆:“陛下,既然没什么事了,那臣就先回家了,家里还有人等我呢。” 朱元璋闻言,眼睛一瞪:“你走什么?等咱把他们审讯明白了你再走。” 刘策无语了,摊了摊手说道:“陛下,眼看着天都快黑了,您还让我在这待着干什么?欧阳伦是您的女婿,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您的家事您自己处理不就得了?” 老朱一听这话顿时不干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胡子翘了翘,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是什么话?你现在也是咱的女婿!你也是咱家人!咱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听的?你就在这待着,不许走。” 刘策血压噌地又上来了。 好家伙,原来老朱在这等着他呢。 先是先斩后奏把圣旨发了,现在又拿女婿这个头衔来压他。 这才刚定下婚约还没过半个时辰呢,就已经开始使唤上了? 那以后真娶了公主还得了?是不是宫里太监不够用了也得叫他来顶班?他这个大夫还干不干了?医馆还开不开了? 你个老朱,把我当黑奴使唤是吧? 所以他果断拒绝,双手在身前交叉打了个大大的叉,动作幅度之大把袖子都甩了起来,语气坚决得像是将军在战场上拒绝敌人的劝降: “陛下,话不是这么说的,家里晚秋他们还等着我呢,我都回来大半天了,她们肯定也知道了您那个圣旨颁布出去了,指不定多委屈呢,我得回去看看再说,没空陪您几位在这瞎闹了。” 第253章 你小子还敢挑拨离间? 瞎闹两个字一出来,偏殿里好几个人的嘴角都绷不住了。 审讯驸马,这在皇家里是多大的事,搞不好就是一场腥风血雨,搞出个不逊于两大案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 结果到了刘策嘴里,居然成了瞎闹。 这形容也太好笑了点,把原本肃杀沉重的气氛一下子冲淡了不少。 朱标端起茶杯假装喝茶,实际上是在用杯沿挡着嘴角的笑意。 郭宁妃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肩膀却在轻轻抖动。 朱檀更是直接,把脸转到一边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就连那几个公主都有些忍俊不禁,只是碍于父皇的面子才没敢笑出来。 老朱更是嘴角又狠狠地抽了两下。 他翻了翻白眼,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指着刘策的鼻子说道:“看你小子那点出息!满眼就知道女人,还怕她受委屈?她受什么委屈? 公主嫁给你都只能当个平妻,她当正妻,她还受委屈?刘策小子,咱告诉你,女人可不能太惯着,不然的话,没你好果子吃的!” 老朱这话说得倒是挺霸气,一副咱是过来人你听咱的没错的模样。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他媳妇就坐在旁边呢。 刘策闻言,眼睛微微一眯,心里顿时生出一计。 想使唤我?那我可得坑你一下了。 他转头看向坐在老朱身边雍容华贵的马皇后,脸上挂着一个毕恭毕敬、人畜无害的笑容,语气更是客气得不能再客气,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捅进了老朱的后腰: “娘娘您听啊,陛下说女人不能太惯着,他是不是说给您听呢?这话可太过分了,您能忍,我都不能忍啊。” 老朱:??? 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几个问号,整个人一下子就懵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看刘策又看看马皇后,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小子刚才说什么?他在干什么? 他是在挑拨离间?他当着咱的面挑拨咱和妹子的感情? 反应过来之后老朱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刘策的鼻子骂道:“你小子还敢挑拨离间?挑拨咱和妹子的感情?” 刘策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是刚被冤枉偷吃了糖的孩子,语气更是理直气壮:“陛下这是什么话?我只是把您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而已,我哪里说错了嘛?” 这还没完。 刘策又转向马皇后,继续拱火,那表情那语气,活像一个在长辈面前告状的机灵鬼: “娘娘您看啊,陛下自己说的话自己还不认了,他刚刚明显是冲着您去的,被我挑明之后还恼羞成怒了,看来他确有敲打您之意啊。” 老朱的血压又蹿高了。 这小子还继续拱火是吧?还没完没了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刘策这番话虽然气人,但逻辑上还真不太好反驳。 话确实是他自己说的,他说女人不能太惯着,而他媳妇就坐在旁边,这要硬说不是冲着妹子去的,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 他一时间被架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刘策,心里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咱上辈子是欠了这小子多少钱啊?怎么总是被他怼的哑口无言? 偏殿里的气氛彻底松快了下来。 原本因为欧阳伦的事而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那层阴霾,被刘策这么一番插科打诨搅得七零八落。 朱标实在忍不住了,放下茶杯笑出了声,他这一笑,朱雄英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郭宁妃和朱檀也不再绷着了,母子俩笑得很克制,但眉眼弯弯的,显然也被逗得不轻。 那几个公主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用眼神交流着同一个意思。 这位刘先生胆子是真大,当着父皇的面挑拨父皇和母后的感情,这种事她们连做梦都不敢想。 但不得不说,看父皇被母后和刘先生联手整治,实在是好玩得很。 她们从小到大在宫里长大,见过太多人在父皇面前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场面,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这样跟父皇开玩笑。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像是皇家,倒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家庭,有拌嘴的,有拱火的,有被噎得说不出话的,有在旁边看热闹偷笑的。 每一幕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那么有烟火气。 就连心事重重的安庆公主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虽然那笑意转瞬即逝,但她眼里的阴霾确实被冲淡了不少。 而这个时候,马皇后也笑了。 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偏过头看向朱元璋,语气温温和和的,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说出来的话却让老朱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也觉得重八...哦不,是陛下,这段时间倒是很有威严,都不怎么把我放在眼里了呢。”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让朱元璋后背发凉的熟悉感。 老朱只觉得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后背险些当场渗出一层冷汗。 他赶紧转过头去,脸上堆出一个极其谄媚的笑容,那变脸速度之快,简直让人怀疑刚才那个拍桌子瞪眼的洪武大帝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凑近马皇后,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跟他那张方正威武的脸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妹子,你看你这说的哪的话?咱只是告诫一下刘策小子而已,咱怎么会说你呢?咱夫妻俩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咱的脾气?” 马皇后看着他,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是啊,你洪武大帝的脾气谁不清楚?上次把我气的连玉如意都摔了呢,看来你刚刚的话确实出自真心。” 老朱的汗真下来了。 上次的事他一直记着,是因为前朝的事他和马皇后观念不合,争论了几句之后他一气之下说了一句后宫不得干政,语气比较强硬。 结果马皇后气的不行,当场就把手里的玉如意摔了,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截。 因为此事,两个人闹了好几天别扭,最后是他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端到马皇后宫里,陪了好几天笑脸才把人哄好的。 没想到这个时候被马皇后拿出来翻旧账了,简直是一刀捅在了他最心虚的地方,直接出暴击了。 第254章 属实是哄堂大孝了 老朱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 因为妹子翻旧账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大吵大闹,她越是这样温温和和、似笑非笑地跟你说话,就说明她越在意。 这么多年夫妻了,老朱早已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只要马皇后一皱眉,一用这种似笑非笑的语气跟他说话,他就下意识的害怕。 这汗是真的,不是装的。 朱标等人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都有数。 他们知道父皇母后不会真生气,这会儿也只是开玩笑为主。 但饶是如此,看到父皇被母后一句话吓得额头冒汗,还是觉得实在有趣。 这种场面,平时可难得一见。 只能说这帮人也都是哄堂大孝了。 老朱气不打一处来。 他不敢跟马皇后发火,但可以把这笔账算在刘策头上。 他转过头,用一种被亲儿子背叛了的委屈眼神瞪着刘策,语气里带着几分控诉又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也不顾什么帝王威严了,脱口而出: “好小子!咱把你当儿子看,你就这么坑咱是吧?当儿子有这么坑爹的吗?” 刘策对此早有预料。 他端端正正地对老朱拱了拱手,脸上的表情恭敬得不能再恭敬,语气更是客气得不能再客气,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绷不住了: “陛下放心,等我真正娶了公主之后,必然敬您为父,再也不会坑您了,但是为了报答您这次先斩后奏坑我的情况,所以在和公主成婚之前,我一定会想方设法坑您的,请您放心。” 用如此恭敬的态度说出这么一番坑人的话,反差之大把在场所有人都整不会了。 朱标实在绷不住了,扶着额头笑出了声。 朱雄英本来还不敢笑出声,但看到自己父王笑了,也跟着拍着桌子咯咯直乐。 郭宁妃偏过头去,肩膀抖得厉害。 朱檀更是直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笑得浑身发颤。 几个公主也都笑得前仰后合,就连一直在角落里当隐形人的陈虎,络腮胡子都在剧烈地抖动。 马皇后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纵容,轻轻地摇了摇头,心想这个刘策,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有老朱气得直翻白眼。 他指着刘策的鼻子,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狠话,但看到满屋子的人都在笑,连自己的妹子都在笑,他那股气就像被人拔了塞子一样泄了个干净。 他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哼了一声,但那哼声里已经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气了,更像是一只被捋了逆毛的老虎,虽然还在龇牙咧嘴,其实心里早就已经不生气了。 偏殿里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审讯前奏,被刘策这么一番搅和,变成了一场让人忍俊不禁的家庭闹剧。 朱元璋和朱标也好,几个公主也罢,他们在这深宫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规矩和威严,却很少有机会像今天这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被同一个人逗得哈哈大笑。 这种感觉其实挺陌生的,却又莫名地让人贪恋。 温馨的气氛终归没有持续太久。 偏殿里众人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毛骧的脚步声就已经在殿外响了起来。 不到一刻钟,他又回来了,而且是空着手回来的。 毛骧大步走进偏殿,单膝跪地,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领命出去时多了几分歉疚和难堪。 他垂下头,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责:“启奏陛下,臣有罪,驸马欧阳伦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消息,到现在都未曾归府。 臣派人去查了他的几处宅子和常去的店铺,都找不到踪迹,可能是已经逃走了。” 朱元璋脸上刚刚还残留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声音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好小子!竟敢逃走!看来果然心中有鬼!”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毛骧,语气冷得像腊月里的寒风:“毛骧,咱令你发布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张贴各府州县,一定要把这个混账给咱抓回来!” 毛骧赶紧领旨,但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便皱起眉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毛骧老老实实地回禀道:“周保那个刁奴已经被属下带来了,陛下和太子殿下是否要亲自审讯?” 朱元璋略微一想,点了点头,声音里的怒气被他压下去了几分,但依然冷硬得像铁板:“成!把那个刁奴带上来,咱亲自问问他。” 毛骧领命退下,片刻之后便亲自提着一个人走进了偏殿。 那人被两个锦衣卫千户一左一右架着拖进来,脚上的镣铐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等毛骧把他往地上一丢,殿中众人才看清他的模样,然后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被丢在地上的男人就是周保,之前在官道上那个态度倨傲,扔金锭如扔石子、扬言要把所有人双腿打断的管家。 当时的他虽然被刘策一脚踢断了肋骨,被毛骧反拧了双臂按在地上,但好歹还能看出是个人样。 可此刻的周保,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他的囚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又被风干,结成了一层深褐色的硬壳,但新的血迹又从硬壳的裂缝里渗出来,把囚衣染得深一块浅一块。 他的双手双脚有好几处关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凝固物。 他的脸上倒还算干净,显然是毛骧让人匆匆擦洗过的,免得血污恶心了陛下和皇后。 但越是这种刻意的干净,反而越让人能想象出他在诏狱里经历了什么。 朱标看到周保这副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倒不是同情,周保这种人死有余辜。 但他和毛骧相识多年,深知锦衣卫诏狱的刑讯手段有多凌厉,能让一个练过内家功夫的硬骨头在不到两个时辰里变成这副模样,说明毛骧把压箱底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看得出来,毛骧这次也是下了狠手了,不然不至于来的这么狠,看来毛骧经过西安那几次情况之后,现在是越来越严谨,也越来越狠了。 刘策也看了一眼周保的伤势,然后剥了个橘子继续吃,对这一切完全无感。 他一个现代人,对酷刑这种东西有天然的排斥。 但周保是什么人?在官道上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断所有人的双腿,后来知道太子的身份之后不但不收手反而要杀人灭口。 这种人搁后世妥妥的死刑犯,搁现在也一样,一点不值得同情。 第255章 锦衣卫昭狱还是太权威了(第四更) 毛骧一脚踢在周保的后膝弯上,把他踢得跪倒在地,然后对朱元璋抱拳行礼:“陛下,此贼已经受过刑,陛下想问什么都可以问他,他不会再敢有所隐瞒。” 这话说得极有自信,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笃定。 在锦衣卫诏狱里待过的人,骨头再硬也得软成泥,周保现在就是那摊泥。 周保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到正前方坐着的那个男人。 身材魁梧,面庞方正,短硬的胡须,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那是洪武大帝朱元璋,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执掌生杀大权的天子。 周保只看了这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发抖,浑身的伤口像被同时点着了一样火辣辣地疼。 周保这辈子不是没苦过。 他从小家境贫寒,吃过苦,挨过饿,后来投到欧阳伦门下,凭着一身功夫当上了管家,跟着主子吃香喝辣,这么多年横行霸道从来没吃过亏。 尤其是欧阳伦当上驸马之后这将近三年,他更是走到哪都鼻孔朝天,见谁都是斜着眼看。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在官道上他敢直接拦路。 在他眼里,一般的商人也配让他们绕路?能给你们一锭金子让你们绕路,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次拦到的居然是太子殿下的车驾。 当那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喊出车上坐的是当今太子殿下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知道事情坏了。 但他想的不是收手,而是灭口。 把这些人全杀了,处理干净,就没人知道是他们干的。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对方阵营里不但有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还有刘策这个万人敌级别的异类,直接把他们杀了个片甲不留,还把他活捉了。 被抓之后,周保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他觉得自己骨头够硬,能扛得住。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不把主子欧阳伦供出来,欧阳伦在外面就能想办法保他。 就算保不了他的人,也会照拂他的家人。 可锦衣卫诏狱只用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让他明白了什么叫痴人说梦。 那些刑讯手段,别说吃苦了,他根本一丝一毫都遭不住。 审讯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倒了出来。 只能说锦衣卫诏狱还是太权威了,周保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诏狱。 毛骧对这一切倒是淡然得很。 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比任何人都清楚诏狱的厉害。 别说周保这两下子了,任凭你是铁打的骨头,进了诏狱也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要能混个咬舌自尽、想办法自杀成功,都算你硬骨头。 想要硬扛过去?呵呵,那是绝无可能。 朱元璋冷眼俯视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保,开口了。 声音并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但那平淡里透出来的威压,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惊: “你就叫周保,是欧阳伦的手下?说!为什么要当街拦截马车?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话问得很淡,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但落在周保耳中却像是铜钟在脑壳里轰鸣。 他已经被诏狱彻底驯服了,现在站在朱元璋面前,半句谎话都不敢说。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颤抖,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敢欺瞒陛下...是...是驸马欧阳伦,对外走私茶叶等紧俏物品...在官道外的一处树林里分赃。 本来我等以为那时天色尚早,不会有马车经过,却不想撞见了太子殿下的马车,小人便想用金钱贿赂他们绕路...却不想闹成这样。” 这话一出,偏殿里一片哗然。 朱元璋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那眼神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 马皇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朱标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的表情比刚才听到自己弟弟作恶时还要沉重几分。 几个公主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走私茶叶,这可是大明律法里明晃晃的死罪。 茶叶是大明对外贸易的战略物资之一,朝廷对茶马贸易管控极严,私自贩卖茶叶出境是动摇国本的重罪。 朱元璋为了这事砍过的人头自己都数不清,法律上也写着,此事连皇亲国戚都不例外。 可他万万没想到,现在犯到这条律法上的,居然是他自己的女婿。 安庆公主更是惊得脸色惨白。 她对欧阳伦这个丈夫确实缺乏了解,甚至缺乏起码的了解。 两个人从成婚到现在连像样的夫妻对话都没几句,她一直以为他在外面忙的是正经生意。 她万万没想到,欧阳伦嘴里所谓的事业,竟然是走私茶叶这种杀头的勾当。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冷,扶着旁边朱清宁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只有刘策比较淡然,手上剥橘子的动作都没停。 他早就知道,历史上欧阳伦就是因为走私茶叶被朱元璋砍了脑袋,只不过那个时间线比现在晚了好些年。 但欧阳伦干这个事也不可能是一年两年才开始的。 算算时间,欧阳伦当上驸马到现在已经两年多快三年了,从他当上驸马开始利用这个身份搞走私,到现在被发现,这条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周保跪在地上,已经彻底放弃了任何隐瞒的念头,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欧阳伦的老底全都抖了出来。 一边说,他心里一边还是觉得麻得不行。 自从跟了欧阳伦之后,他这些年欺男霸女、欺压百姓的事没少干,走到哪都是横着走的。 今天在官道上遇到朱标他们的马车,是他这辈子头一次讲理,没有直接动手赶人,而是掏金子让他们绕路。 为什么?就是因为怕惹麻烦,怕耽误了树林里正在进行的钱财分赃。 结果他这辈子最讲理的一次,愣是把一切都搞崩了,把主子也搞没了,把自己也搞进了诏狱。 这让周保心里麻到了极点,可他什么都不敢多想,只能跪在地上等着朱元璋接下来的审问。 朱元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低更沉,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欧阳伦那个混账,竟然敢对外走私茶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给咱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第四更) (求五星好评啊各位,掉分太可怕了,依旧涨分加更,另外好评也不一定要留评论,直接点就行,麻烦各位大佬了,拜谢!) 第256章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周保不敢有半分隐瞒,把欧阳伦的事情从头到尾全都说了出来。 欧阳伦原本家里算是做些小生意的,不是什么大商贾世家,只能算是普通寒门,做点买卖过得比一般百姓好一些,如此而已。 那时候的欧阳伦头脑清醒得很,一边经商补贴家用,一边刻苦读书,后来科举入仕,写得一手好文章,被朱元璋看中。 再加上他长相周正,谈吐得体,能力也出众,还是凤阳定远人,是朱元璋的老乡,几重因素叠在一起,才被朱元璋选为安庆公主的驸马。 否则以他的家世背景,想要尚公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就是这一步登天的际遇,反而成了欧阳伦心理扭曲的开始。 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公主,每次见到安庆公主都自卑得抬不起头来。 这是自我暗示的自卑,不是外来因素,哪怕老朱挺欣赏他,哪怕安庆公主也没有任何瞧不起他的行为,可他就还是下意识的自卑。 这种自卑到了一定程度就开始变形,变成了逃避和扭曲。 他不敢待在公主府面对妻子,只能拼命往外跑,想用事业来证明自己配得上公主。 可他很快发现,做正经生意挣的钱远远不够让他有底气,而且那些大商贾的能力也不在他之下,商业上深耕多年,他根本卷不过人家。 于是他把心一横,想到了自己唯一的别人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驸马的身份。 他利用这个身份打通关卡,开始把大明的茶叶等紧俏物品,偷偷走私到关外的游牧部落和西域商人手里,从中牟取暴利。 这个勾当已经干了快两年了,获利无数。 手里有了钱之后,欧阳伦的性格也一步步发生了变化。 越来越贪婪,越来越暴躁,越来越目中无人。 他在公主面前依然是那个自卑到骨子里的男人,但在外面,他却学会了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弥补自己内心的扭曲。 欺压百姓,打骂手下,摆足了上等人的架子。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周保这些人为什么敢在官道上那么嚣张?就是因为欧阳伦自己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主子都高高在上了,奴才自然也跟着鼻孔朝天。 可他每次见到安庆公主,那份卑微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连正眼看妻子的勇气都没有。 这两年来,他就在这种极度的自卑和极度的傲慢之间来回摇摆,越来越扭曲,越来越失控。 这些隐秘的心事,外人无从得知,但周保作为欧阳伦最信任的管家,这两年一直帮他操持所有机密事务。 其中有一次欧阳伦喝醉了酒,把这些心里话全都吐露了出来。 周保是个嘴严的人,这么多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但这次是真被锦衣卫诏狱收拾怕了,在朱元璋面前把什么秘密都倒了个干净。 周保说完之后,偏殿里沉默了好一会。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层冰冷的杀意之下,隐隐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听懂了欧阳伦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说真的,他自己也是底层出身,从凤阳的放牛娃一路打到了应天的金銮殿。 对欧阳伦这种因自卑而扭曲、因扭曲而堕落的心态,他完全能理解。 但能理解是一回事,能原谅是另一回事。 走私茶叶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别说是女婿了,亲儿子犯了也没好果子吃。 更何况他手下那群人在官道上差点害了标儿的性命。 别管他们是不是故意谋杀,只是光凭这一条,欧阳伦就注定活不成了。 另一方面,他也终于彻底确认了另一件事:这件事的确跟安庆没有任何关系。 欧阳伦这两年来干的那些勾当,安庆一直被蒙在鼓里,甚至连夫妻之间最基本的了解都没有。 他刚才那么凶地质问安庆,确实是冤枉她了。 老朱想到这里,心里略有些不是滋味,但面上依然冷硬如铁,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沉声对毛骧说道:“把这个刁奴打入诏狱,等待咱的审判,另外,派人去把欧阳伦给咱抓回来,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到时候咱再一起收拾。” 毛骧立刻领命,让两个千户把已经瘫成一摊烂泥的周保重新架了出去。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和之前那种温馨嬉闹的安静不同,此刻的安静里带着一种沉闷的压抑。 烛火还在摇曳,但落在每个人脸上的光却像是冷了几分。 安庆公主深吸了一口气,从朱清宁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朱元璋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此刻她的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慌张和委屈,只剩下一片坦然的平静: “父皇,母后,女儿确实对欧阳伦的事情一无所知,现在听了这刁奴的话,您应该也清楚了吧?女儿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从来就不曾知晓。” 她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这番话,确实很聪明。 这并不是耍心眼,而是她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 周保的口供已经把她的清白完全证明了,此刻把事情挑明,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有一说一,这也不算是什么算计,因为她本来就被蒙在鼓里,只是现在终于有了机会为自己辩白而已。 朱元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张方正的脸上冷硬的线条略微松动了几分,语气也不像刚才质问时那么咄咄逼人,甚至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歉疚: “你确实没错,你不知道这些事情,说起来还是咱对不起你,你是咱的亲女儿,咱给你挑夫婿的时候,却不想挑中了这么一个心态扭曲的家伙,是咱对不住你。” 他停了一下,又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安庆你放心,等收拾了欧阳伦这小子之后,咱会给你另寻夫婿,肯定比这个混账强得多,咱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朱元璋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他对家人,尤其是和马皇后生的嫡亲孩子,感情确实不一样。 欧阳伦这个驸马是他钦定的,安庆和欧阳伦成婚之前连面都没见过,这也是皇家婚姻的常态。 现在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安庆差点被牵连,他心里确实觉得有点亏欠这个女儿,所以想补偿她。 第257章 老朱的感叹 安庆公主听了这话,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她和欧阳伦本来就没什么感情。 不是相处得不好,是根本没怎么相处过。 欧阳伦自己不敢碰她,整天躲在外面,她就这么守了将近三年的活寡。 这样的丈夫被收拾了,对她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至于另寻夫婿嘛...虽然这个时候的风气保守,公主再嫁说起来多少有点古怪,但这好像也是她唯一能走的路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另寻夫婿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朱标身边。 当然,看的不是朱标,而是朱标身边的那个人,刘策。 刘策正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半个橘子,吃得津津有味。 刚才殿里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好像全是别人的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要不是老朱非要把他强留在这里,他早就拍拍屁股回家去了。 安庆公主看着他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起了刚才刘策为了晚秋说的那番壮烈豪言。 宁可辞官、宁可离开南京、宁可让父皇砍了他的脑袋,也绝不让晚秋做妾。 那种为了心爱之人不惜跟整个世道对抗的刚烈和坚毅,此刻还在她心里震着余波。 她心想,为什么欧阳伦的事没有早一点发生呢? 如果先处理了欧阳伦,父皇指婚的时候会不会把我指给刘策? 若能嫁给这样的男人,那可真是比欧阳伦强了千倍万倍,自己这一生也不白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感觉到手里还握着的那只小手。 朱清宁一直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和担心。 从她被父皇质问跪在地上开始,这个自己一直疼的八妹就一直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刚才她哭的时候,是清宁给她递帕子。 刚才她跪着发抖的时候,是清宁蹲下来抱着她的肩膀。 到现在她的手还在发抖,清宁依然紧紧握着,像是在把自己的勇气一点一点地传递给她。 安庆公主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愧疚。 清宁这丫头一直和自己感情最好,到现在她还在惦记着我的心情,结果我却在这里想着要抢她的夫君,哪有这么当姐姐的呢? 她暗自骂了自己一句,赶紧把目光从刘策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朱清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可那股想法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越是想把刘策从脑海里赶出去,刘策刚才那副视死如归的豪杰模样就越是清晰。 作为一个皇家的公主,她这辈子见过的男人其实不多。 除了父皇和哥哥们之外,就是那些在她面前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朝臣和世家子弟。 像刘策这种顶天立地、宁折不弯的天下豪杰,她生平第一次见到。 想要不在心中留下烙印,那也是不可能的了。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把那股复杂的情绪压到最深处,重新换上了公主该有的端庄面孔,静静地站在朱清宁身边。 老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很重,像是把积压在心底好几年的疲惫都吐了出来。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灌了一口,目光在偏殿里扫了一圈,妹子、标儿、大孙、几个女儿,还有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刘策小子。 然后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感慨:“哎,没想到做了皇帝之后,这操心之事竟越来越多。 咱做了十六年的皇帝了,被人欺骗的事情也不少,可现在,竟然连咱亲女婿都骗到咱头上来了。 亏咱以为他是个人品不错的好孩子呢,没想到竟然是能做出这种走私恶事的贼子,当皇帝竟如此之累呀!” 这话说得颇为动情。 老朱平时很少在人前示弱,更不会在儿女面前说什么累不累的。 可今天这一连串的事情,确实把他折腾得够呛。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标等人听了这番话,也微微有些沉默。 尤其是朱标本人,他虽然还没当上皇帝,但干的活和皇帝也没差太多了。 自从父皇把丞相制废了之后,六部的事务全都压到了他们父子俩头上,每天光是批奏折就能从早批到晚。 朱标的高血压就是被这堆积如山的政务活活累出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想父皇好歹是天赋异禀,累了这么多年愣是没什么大毛病。 自己就完犊子了,才二十来岁就落下了病根,要不是贤弟一直用药帮他调理着,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身体上的累倒还好说,乏了便歇一歇,总有缓过来的时候。 可心累却不是一时半会能缓得过来的。 就像父皇说的那样,经过这么多年连续被信任的大臣背刺,胡惟庸案的时候杀了多少人,其中有多少是他曾经信任过的老臣? 到现在连亲女婿都干出这种勾当,这份心累确实不是睡一觉就能消的。 殿中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 几个公主都低下头不敢说话,安庆公主更是垂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就在这时候,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过来。 “陛下,你也不用太伤心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刘策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说话都有些吐字不清。 他一边嚼着橘子一边说着话,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和满殿沉痛的气氛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老朱听到这话,眉毛轻轻一挑,眼睛里的疲惫之色略微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和隐隐的期待。 他心想,这小子,平时嘴那么毒,今天倒是难得说了句人话。 在经历了今天这一连串鸡飞狗跳的事之后,老朱现在看刘策是越看越顺眼。 这小子虽然嘴臭,但心是热的,从不说假话,有啥说啥,刚才还替安庆说公道话,这会又主动来安慰他。 如果他能好言好语地劝两句,老朱心里确实能舒坦不少。 他端着茶杯,带着几分期待的目光看向刘策,嘴角甚至已经微微翘了起来,准备等这小子说两句暖心话。 第258章 朱标:??? 结果刘策把橘子咽下去之后,抹了抹嘴角的汁水,又补了一句:“陛下,您的身体我可给您看过了,正经不错呢。 您老再活个几十年也不是问题,这就还得操个几十年的心,现在不过是刚刚开始。” 偏殿里安静了整整一息,然后所有人齐刷刷地绷不住了。 朱标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硬生生咽回去呛得直咳嗽。 马皇后赶紧把脸偏到一边去,手绢掩着嘴角,肩膀却在微微抖动。 郭宁妃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朱檀更是直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几个公主也都不约而同地捂住了嘴,只有肩膀在一耸一耸的。 老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搐了好几下。 他现在的心情就像是满心欢喜地等着吃一颗糖,结果被人往嘴里塞了块黄连。 什么暖心话?什么安慰?全都是他的幻觉! 这小子还是那个味,一点他娘的也没变! 他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着刘策的鼻子骂道:“咱就知道你小子嘴里一句好话也没有!滚蛋滚蛋滚蛋!” 他这话本来是气头上顺口一骂,按正常流程刘策应该跟他再拌两句嘴,然后他再骂两句,最后不了了之。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刘策听完这句滚蛋,噌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简直像是等了半天的信号终于来了。 他端端正正地对朱元璋拱手行了一礼,脸上的表情恭敬得不能再恭敬,语气更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但嘴角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得意: “臣遵旨!臣这就滚蛋,马上回家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轻快,衣袍带风,毫不拖泥带水。 老朱瞪大了眼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拍着桌子喊道:“等等!咱让你走了吗?你给我回来!” 刘策转过身来,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语气里的理直气壮简直要溢出偏殿:“不是您让我滚蛋的吗?那我还待在这干什么?我是奉旨离开。 而且陛下,您这点事都完事了,还让我待在这有什么用啊?我可得回家了,皇宫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整天看您吹胡子瞪眼睛地坑我。” 这话把老朱气得够呛,可刘策压根不给他再说什么的机会,抬手对朱标和马皇后各拱了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一溜烟就窜出了偏殿。 门口的陈虎眼睁睁看着刘策从自己面前大步流星地走过,下巴上的络腮胡子抖了两抖,硬是没敢伸手拦。 因为他很清楚,拦了也没用。 刘先生想走,别说他一个千户了,陛下来了都不一定拦得住。 更何况刚才陛下自己亲口喊了滚蛋,人家遵旨而行,他一个千户有什么资格拦?况且刘先生我也惹不起啊! 所以他只是默默目送着那袭月白锦袍消失在了殿外的夜色之中。 偏殿里,老朱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空荡荡的殿门口对朱标说道:“你看他!你看他!咱就说了一句滚蛋,他就真跑了!这小子比兔子还快!” 马皇后在旁边轻轻放下手里的帕子,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笑意。 她看着老朱那副气急败坏又拿刘策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道:“行了,刘策还惦记着家里的情况呢。 这边的事确实和他没什么关系。这次他救了标儿两次,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你还这么对他,哪有你这么当皇上的?” 老朱被马皇后这么一说,那股气顿时泄了一半。 他当然知道自己理亏。 刘策这趟去西安,先是把标儿从雪地里救回来,又在官道上一个人砍翻了几十个凶徒,两次把标儿的命从鬼门关里拽回来。 嗯,还有之前的刺杀事件,那可是三次。 这样的功劳不说赏,他反过来还给人家先斩后奏塞了个婚约。 刘策虽然嘴上骂他昏君混账,但最后还是给了他台阶下,连婚事都应了。 说起来确实是他欠刘策的多。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的怒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和几分不服:“咱这不是想跟他增进增进感情嘛。 刚成咱的女婿,结果他就这个德行,还说要在这两年内给咱使绊子,哪有这么气人的?” 朱标在旁边终于缓过劲来,放下茶杯,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语气接口说道:“那还不是父皇你非要给他下套?哪有先斩后奏的?这是当皇上的做派吗?” 老朱正愁没人撒气,朱标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眼睛一瞪,指着朱标的鼻子说道:“你少跟咱胡说八道!咱这是欣赏他,什么叫先斩后奏?别人想当咱女婿还当不成呢! 好歹你俩还兄弟相称,你当大哥的应该劝劝他才对,结果你全程一句话没说,任由他那么说咱,哪有你这么当太子的?罚你明天多批一半奏折!” 朱标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不是他不劝,是他这个贤弟一旦杠上了谁也劝不住。 可看着自己老爹那张咱不敢跟妹子翻脸还不敢跟你翻脸的表情,他识趣地把辩解的话全都咽了回去,无奈地低下头,应了一声:“儿臣遵旨。” 他心想,自己本来就够累的了,刚从西安长途跋涉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明天开始又多了一半奏折。 他默默地在心里把这份账记在了刘策头上,准备下次下棋的时候多在棋盘上赢他几盘,解解心头之气。 虽然至今为止他还没赢过就是了。 老朱见朱标服软了,顿时觉得胸中那口气顺了不少,心情明显好转。 他甚至端起茶杯重新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心里想道:你个小兔崽子,还反了天了。 咱不敢和妹子翻脸,还不敢和你小子翻脸了?你是咱儿子。 与此同时,刘策已经大步流星地出了宫门。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南京城,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 刘策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只觉得浑身舒畅。 在宫里憋了一下午加一晚上,又是吵架又是打架又是砍人又是认女婿的,简直比在西安连看两百个病人都累。 他沿着崇文门内大街往医馆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归心似箭。 第259章 都是老朱造的孽(第四更) 医馆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映在门楣上那块御赐的神医牌匾上。 刘三正抱着刀靠在门框上,赵四蹲在台阶上擦着手中的刀鞘,王五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朝街口张望。 三个人看到刘策远远走过来的身影,几乎同时弹了起来。 “先生!” 王五第一个冲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然后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恭喜先生!先生被陛下招为驸马了!” 刘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蛋。” 王五被骂得一脸懵,挠了挠后脑勺,回头看看刘三和赵四。 刘三也是一脸茫然,心想恭喜老爷怎么也能被骂?老爷什么时候脾气变得这么不正常了? 赵四倒是面无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刘策没跟他们啰嗦,直接穿过前院和后院之间的月门,大步往后院走去。 他知道晚秋一定在等他。 推开后院的屋门,屋里烛火还亮着。 晚秋正背对着门站在桌前,手里拿着茶壶,正在往刘策常用的那个白瓷杯里倒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热气在烛光下袅袅升起。 她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清澈的眼眸照得亮晶晶的。 看到门口站着的是刘策,她的眼睛瞬间亮了,放下茶壶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和激动:“老爷,你回来了!” 刘策看着她那张因为见到他而瞬间明亮的笑脸,心里的疲惫不知不觉间散去了大半。 他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端起晚秋刚泡好的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茶叶是他在西安的时候托人捎回来的龙井,喝在嘴里清甜甘醇。 他抬头看着她,见她也正看着自己,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但眼眶却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强撑着不让他看出来。 然后晚秋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对他盈盈行了一礼,声音温婉而克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恭喜老爷,得陛下招为驸马。”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落在刘策眼里,却比哭还让人心疼。 刘策放下茶杯,伸手揉了揉自己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又把老朱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拉晚秋的手,声音放缓了几分:“晚秋,咱俩的婚期是不改变的,你别因为这些事情影响什么。” 晚秋只当刘策是在安慰自己。 她牵起一丝笑容,那笑容温柔而克制,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和的语调: “老爷不必安慰我了,奴婢心中清楚,陛下指婚,驸马是绝不容许再娶其他女人的。 晚秋此生与老爷无缘,但愿意一生侍奉老爷左右,只要老爷不抛弃我,就比什么都强了。” 说到后面,声音里的颤抖终于压不住了,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可不是她演戏,而是她今天在刘策回京之前就已经在医馆里煎熬了好几个时辰。 那道圣旨一传遍全城,整条街都炸了锅。 邻居们纷纷来道喜,说刘先生以后就是驸马爷了,那是天大的福分,甚至送来了不少礼物。 刘三他们还傻乎乎地跟着高兴了一阵,以为这是什么好事。 可晚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药材散了一地。 她一个人默默地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然后告诉自己不能哭。 她知道早晚会或许就有这么一天。 老爷是那么了不起的人,皇上这么喜欢她,怎么可能不把公主嫁给他? 自己只是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能被老爷收留在府里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怎么还能奢望更多? 可是怎么可能不伤心?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和心爱之人分开更让一个女人伤心的了。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老爷娶了公主,她就搬出正屋,住到后院最角落的那间小房里去。 老爷要是不嫌弃,她就继续给他洗衣做饭、打理医馆。老爷要是怕公主不高兴,她也可以离开,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不让老爷为难。 只是这些话她不敢说出来,因为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来。 刘策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伤心到极点却还在努力维持体面的模样,既心疼又无奈。 这姑娘太懂事了,懂得到现在还在替他考虑。 他叹了口气,心想都是老朱造的孽,先是先斩后奏发圣旨,把他架在火上烤,现在又把晚秋弄成这副模样。 不过也没办法了。 他能硬刚到这个份上,让老朱答应他娶晚秋为正妻,公主反而是平妻,这已经是把天捅了个窟窿级别的改变了。 要知道,如果没有善念常驻这个系统效果的话,就凭驸马纳妾都不可能这一条铁律,哪怕他刘策立下再大的功,这事也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绝对不可能有任何转圜余地。 即使如此,今天他也是在偏殿里跟老朱僵持了好几个回合,差点闹到真的要决裂,才把这条铁律硬生生砸出了一道裂缝。 估计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大明朝堂都得被震得抖三抖。 看着眼前还在默默流泪的晚秋,刘策没有再说什么废话。 他把今天在偏殿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老朱怎么先斩后奏发圣旨,到他把老朱骂了一顿拒绝婚事,到老朱松口说先娶晚秋为妾再娶公主为正妻,到他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一定要娶晚秋为正妻。 到最后他决绝无比,老朱终于妥协答应了让晚秋做正妻、让八公主做平妻。 他讲得很简略,语气也不重,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平淡。但这件事本身,却一点也不平淡。 晚秋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刚开始的伤心欲绝变成了满脸震惊。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越睁越大,到后来整张脸的表情几乎凝固定格在了同一个画面里。 她本来就生得极美,可此刻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配合上还挂着泪痕的小脸,愣是显得有点搞笑。 刘策说完之后,晚秋还保持着那副呆愣的表情,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瓷娃娃,烛光在她那双睁大的眼眸里一闪一闪的。 刘策等了好一会见她还没反应,只得无奈地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脆响,才把她从愣怔中拽了出来。 晚秋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结结巴巴地问道:“老...老爷,你说你还要娶我为正妻,让陛下的公主当平妻?这是真的吗?” (第四更) 第260章 罚你把论语抄一遍 面对晚秋的不可置信,刘策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语气温和却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此事我已经和陛下说定了,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她们都在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八公主自己也已经同意了。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刘策堂堂丈夫,顶天立地,说到哪做到哪,肯定不会抛弃你。” 晚秋伏在他怀里,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但那颤抖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颤抖是绝望和隐忍交织在一起的无助,现在的颤抖却像是被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雨淋透之后,有人忽然给她披上了一件温暖干燥的厚氅。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了,或者说,她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做什么打算。 她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能留在老爷身边伺候他就已经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恩赐。 可老爷现在告诉她,他为了她,跟皇帝拍了桌子,跟太子顶了牛,跟全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硬碰硬地扛了好几个回合,就为了兑现临走前那句等我回来就娶你。 大丈夫一诺千斤重,这话在刘策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从刘策怀里仰起脸来,眼眶里的泪水还在打转,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反复复地喊着:“老爷,老爷。” 声音又轻又颤,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美梦。 这种从谷底忽然被拽到云端的感觉,让她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俏脸晕红,眼神迷离,连呼吸都有些跟不上了。 她今天这大半天的经历简直比当年在教坊司里熬过的那些年月还要跌宕起伏。 早上醒来还是满心欢喜地等着老爷回家,上午被那道圣旨砸得透心凉,一个人在药柜后面默默哭了不知道多久,然后擦干眼泪强撑着给老爷泡茶,说放弃这一切的时候,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现在老爷抱着她告诉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种如坐过山车一般的心境,简直是没法用语言来描述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清脆至极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老爷果然说到做到,是男子汉哦!姐姐刚刚都白哭了呢。” 刘策循声看去,只见屏风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那张小脸和晚秋有五六分相似,眉眼弯弯的,嘴角挂着几分机灵又得意的笑意,正是晚秋的妹妹知夏。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衫子,头发梳成了两个小包包,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刚抽芽的小柳树,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小姑娘今年才十四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平日里在家中就深得众人喜爱。 因为她虽然活泼爱闹,却并不冒犯,玩笑开得恰到好处,从不会让人觉得没规矩。 她年纪小,但脑子很好使,情商也高,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收。 加上刘策也挺喜欢这种能给家里带来活力的可爱小丫头,所以知夏在刘策府上的地位也是相当之高。 当然,她刚来刘策府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们娘仨刚从教坊司出来,虽然贱籍已销,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谨慎和卑微还没有褪干净。 知夏和母亲,包括晚秋自己,都是小心翼翼的,走路都怕声音大了。 后来她们发现,刘策这个人简直好到了无法理喻的地步。 从来不摆架子,跟下人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对她们娘仨更是照顾有加。 小姑娘这才慢慢放开了天性。但即便如此,晚秋和她母亲也会时刻教导她不要太过分,毕竟她们都知道分寸这两个字的分量。 刘策对她偶尔的小调皮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因为这丫头确实不做太出格的事,只是喜欢躲在角落里偷听大人说话,偶尔冒出来用她清脆的小嗓子插一句让人忍俊不禁的话,倒是个开心果。 刘策觉得家里确实需要这么一号人。 像刘三那几个人虽然忠心耿耿,但因为长期在拱卫司和锦衣卫里当差,人情味这方面实在是差了点,整天不是站岗就是巡逻,该忙活什么忙活什么,严肃得像几根铁柱子,多少缺了点活人感。 有知夏这么个小家伙在,整个家都显得鲜活了不少。 说起来,知夏也算是从小就经历了父亲被杀、全家被充入教坊司的惨事,那些年在教坊司里过的日子虽然不像晚秋那样抛头露面,但也绝对谈不上好,苦还是没少吃的。 可这姑娘愣是还能保持这份天真烂漫,确实是挺了不起的。 刘策有时候看着她嘻嘻哈哈的样子,心里也会暗自感慨,这种乐观大概是老天爷给她的一份厚礼,让她没有在那些阴暗的日子里被磨掉所有的光亮。 刘策伸手在知夏的小脑袋瓜上揉了揉,把她那俩小包包揉得微微歪了几分,故意板起脸说道:“刚刚我只顾你姐姐了,都没听见你在这边躲着,你说说,偷听老爷说话,该当何罪啊?” 知夏知道刘策没跟她真生气,嘻嘻一笑,从屏风后面蹦蹦跳跳地钻出来,仰着小脸,那双机灵的大眼睛眨了眨,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和小调皮:“老爷想怎么惩罚我都行。” 刘策看着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模样,心里顿时冒出了一个坏点子。 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让知夏瞬间警觉的笑容,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好,回头去把《论语》抄写一遍去,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 知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额头上仿佛蹦出了三个大大的问号。 老爷让她干什么?抄写《论语》? 天呐!她也不认识几个字啊,怎么能让她干这种活? 小时候爹娘都教过她认字,她爹当年是个大夫,虽然不是书香门第,但也算读过几年书,想让两个女儿都识文断字。 可大概是孩童的天性,就没有几个小孩是心甘情愿主动学习的。 知夏也是一样。那时候她娘拿着竹板子坐在旁边盯着她写字,她屁股上就跟长了钉子一样坐不住,写两个字就跑,学一个字就忘。 后来家里遭了难,爹被胡惟庸害死,娘仨被充入教坊司,这几年在教坊司里光是自保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哪还有余裕去认什么字? 在教坊司里认字也没什么用,既不用看账本,也不用写文书,所以这些年一直就这么荒废着。 现在刘策忽然让她抄《论语》,这对她来说简直比让她挑一百筐药材还难受。 第261章 圣旨到了 知夏那张小脸上的得意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雷劈了的呆滞。 她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好几下,小鼻翼微微翕动着,眼眶里已经有泪珠在打转了。 刘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顿时觉得出了一口气。 自从有了李文忠的武力值之后,他确实耳聪目明,按道理说知夏躲在屏风后面他应该能听见的。 只是刚才一心挂念着晚秋的情绪,注意力全在晚秋身上,才没发现这个小耳朵。 现在小小惩戒一下这丫头,免得她以后随便偷听大人说话。 只能说这招简直绝了。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网上那个经典的梗:给孩子送礼物,直接送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这种打击是毁灭性的,是跨越时空的精准暴击,能把孩子高兴的咬牙切齿。 知夏的小嘴一瘪,眼眶里的泪珠已经快兜不住了。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刘策,小手绞在身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和讨饶:“老爷,人家都讲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应该不用写字吧?要不我帮您去挑药材,这个我很擅长的!” 这倒不是假话。她爹当年是大夫,晚秋和知夏从小耳濡目染,在药柜旁边长大。 晚秋对药材那是烂熟于心,常用方子都能自己开得八九不离十。 知夏虽然远远不如姐姐那么精通,但认得药材、能分拣处理、知道什么药该放在哪里,这些还是完全能做到的,比一般人强了不少。 她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很合理,挑药材又实用又不需要写字,简直是一举两得。 刘策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正经的神色:“那不是你该干的活,说真的,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我算是不太认可。 无论是男是女,认字总是没有坏处的,我让你抄写《论语》去认字,也不是坑你,而是为了你好,我是一家之主,我说的话,难道你也不听了吗?” 知夏听到一家之主四个字,知道今天是彻底没戏了。 老爷平时虽然好说话,但他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是定了的事,连陛下都拗不过他,自己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怎样? 她的小嘴嘟得能挂油瓶,眼眶里那两泡泪终于没兜住,顺着白嫩的脸颊滑下来,在烛光下亮晶晶的,那副又委屈又不敢反驳的模样活像一只被没收了鱼干的小猫。 她只好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是,知夏知道了。” 见她这副模样,晚秋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眼睛的红肿还没消呢,这会看着妹妹被老爷用抄书这一招治得服服帖帖,实在没忍住弯起了嘴角。 可能是女生外向吧,她一颗心都拴在刘策身上了,让她在刘策和知夏之间选一个,她大概连犹豫都不会犹豫。 所以这就很尴尬,明明是自己的亲妹妹被收拾了,她这个当姐姐的却站在老爷这边,还用帕子掩着嘴偷偷笑。 知夏在旁边看到姐姐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气得跺了跺脚,心想姐姐你刚才还哭得跟泪人一样,我还在屏风后面替你着急呢,结果你现在转过头来就笑我,太没义气啦! 晚秋虽然在笑,心中也有一份小小的触动。 老爷刚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对,他还是支持女子认字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又泛起了一圈温柔的涟漪。 老爷果然和天底下大多数的男子都不一样,他从来不会用那些世俗的条条框框来约束身边的人,也从来不会觉得女人就该什么都不懂。 她看着刘策的侧脸,心里那份刚刚平复下来的悸动和温柔又悄悄涌了上来,只觉得能遇到老爷,真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此事敲定之后,那也不必再操心了。 当晚刘策美美地睡了一觉,在自己家里,躺在自己床上,窗外是自家后院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 这和过去四个多月里在西安太原的风餐露宿比起来,简直是神仙日子。 然而刘三、赵四、王五、李六几个人却是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他们四个人轮流在后院门口站岗,交接班的时候窃窃私语,脸上都带着几分忧色。 因为刘策和他们说了,最近准备一下成婚的东西,自己要娶晚秋为妻。 这事把他们都整不会了。 刘三挠着后脑勺反复琢磨,说老爷昨天在宫里到底是怎么跟陛下说的,那道圣旨都已经传遍全城了,老爷居然还能让晚秋姑娘当正妻? 这听着怎么像是抗旨呢? 赵四沉默寡言了一辈子,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老爷自有分寸。” 说完又闭上了嘴。 几人闻言心中呵呵一声,心想老爷还有分寸?老爷要是有分寸,蓝玉简直就是自闭症。 心中吐槽归吐槽,他们也确实有点担心。 抗旨和之前那些事可都不在一个量级上,揍王爷好歹还是有缘由的,抗旨那是国法,要掉脑袋的。 李六一直存在感最低,可他脑子灵活,对此直接说道:“别惦记了,老爷是太子的贤弟,还是太孙的恩人,砍了老爷谁给皇后娘娘看病?谁给太子殿下开降压药?” 其余三个人一想也是,但心里到底还是悬着,不知道此事如何收场。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事情第二天就有了答案。 第二天医馆开门没多久,宣旨的太监就来了。 领头的还是朱元璋身边那个老太监,跟随老朱多年,在宫里也至少干了十年的内官,出去宣旨的时候连六部尚书都要对他客客气气叫一声杜公公。 可这位老太监每次见到刘策,那态度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换人都不足以形容,简直是换了一个物种。 他在别人面前是把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的,在刘策面前却是把腰弯得和见到朱元璋差不多,脸上堆满了和善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容。 他是亲眼听过刘策跟朱元璋对吼的,也是亲眼见过刘策怎么把朱元璋气得吹胡子瞪眼还屁事没有的。 对于这样的狠人,他惹不起一点。 医馆门口围了少说上百人。 崇文门内大街本来就是南京城里最热闹的几条街之一,能住在这附近的多多少少都有些身份。 但今天围在这里的不只是街坊邻居,还有很多是昨天听说了圣旨的事特地赶来看热闹的。 昨天那道宣布招刘策为驸马的圣旨已经让他们炸了一回锅,今天又来一道圣旨,谁不好奇? 人群把医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刘三和赵四不得不手拉手组成一道人墙才能勉强维持秩序。 (六月六日,祝各位六六大顺(#^.^#)) 第262章 封寿昌候! 老太监走到医馆门口正中的位置站定,清了清嗓子,周围喧哗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他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锦盒里取出圣旨,双手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八女朱清宁,今封为福清公主,择刘策尚主为驸马都尉,以公主年齿尚幼,大婚缓期三载,特破格恩准刘策另行婚配侧室,不拘驸马旧制约束。 太子巡历西安太原,途逢危厄,刘策三次出险救全东宫性命,沿途遍历乡野,施药诊疾、拯济罹难黎庶,仁功懋著。 朕嘉其医术济世、护储有功,破格敕封寿昌侯,岁支禄米一千石,不典兵戎、不预军政,留居京师,兼掌太医院诸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洪武十六年四月七日。】 听到这个封赏,众人都傻眼了,就连刘策本人都有点震惊。 老朱居然给他封侯了?要知道明朝可是非战功不封侯的。 其他人的震惊程度也都差不多,甚至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万万没想到,陛下对刘先生居然如此之好,直接封侯了!非军功封侯,这简直是大明朝开天辟地的头一例啊! 念完圣旨,老太监笑眯眯地双手将圣旨合上,对刘策躬身行礼,语气里的客气比刚才又多了好几分:“恭喜寿昌侯啊。” 刘策站在原地,表情略有点复杂。 老朱对自己还真不错,昨天他虽然在偏殿里跟老朱拍了桌子、骂了昏君、放了狠话,但说实话,他心里清楚老朱并没有真生他的气。 不但没生气,转头还给了他一个侯爵。 他刘策一个大夫,既没有带过兵,也没有打过仗,就因为救了太子、治了百姓,就被封了侯,这在大明朝绝对是开天辟地的头一桩。 不过转念一想,刘策大概也明白了老朱的用意。 如果他还顶着个七品文林郎的虚衔娶公主,还不让公主当正妻,那皇家脸面就真没法搁了。 虽然封了侯也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但好歹算是把场面上的规格抬上去了,史官记的时候也能稍微圆一圆。 他微微点头,抬手接过圣旨,抱拳说了句:“臣领旨谢恩。” 依然是那副不跪不拜的做派。 围观的街坊邻居们早就习惯了,老太监更是见怪不怪,不但不恼,反而笑眯眯地拱手说了好几声恭喜,客套了好几句。 这要是去别的官员家宣旨,不给点赏钱那是要被他们在朱元璋面前添油加醋编排好久的。 可在刘策这里,他们非但不敢要赏钱,还得反过来给刘策赔笑脸。 说真的,看着挺卑微,但他们自己心甘情愿。 说白了,这就还是比较出来的问题。 朱元璋都被刘策怼得下不来台,太子殿下都跟刘先生称兄道弟,可以说是地位之高,让人无法想象。 可刘策每次见到他们这群太监,其实都挺客气的,从来不因为他们是阉人就斜眼看他们。 他们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别的不说,眼力见是天下第一。 其他官员巴结他们,一口一个公公叫得亲热,但眼角余光里那点嫌弃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可刘策看他们的眼神不一样,那目光是清澈且平视的,是把他们当人看的。 这份尊重比什么真金白银都更贵重。 所以他们哪怕从没拿过刘策一文赏钱,对刘策也是发自心底地敬重。 老太监又招了招手,几个锦衣卫抬着一块用红绸盖着的牌匾走了过来。 红绸一揭,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寿昌侯府。 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帝王之气,正是朱元璋亲笔。 老太监笑眯眯地解释道:“侯爷,这是陛下亲自写了又让工匠连夜刻出来的,叮嘱一定要今天送到。” 刘策道了声谢,让人把牌匾挂到正门上。 他家这处宅子布局比较特别,正门左边连着医馆,医馆门楣上挂着朱元璋亲题的神医牌匾。 正门上方原本只挂着一块简单的刘府匾额,现在换成了御笔亲题的寿昌侯府四个大字,变得气派无比。 这样一来,正门是侯府,旁边是医馆,两块朱元璋亲笔题的匾额挂在一起,排面直接拉满。 刘三、赵四、王五、李六四个人一大早就紧张得不行,生怕圣旨里会有什么让老爷为难的内容。 此刻听完圣旨、看到牌匾,四个人悬了一整夜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不约而同地绽开了笑容。 刘三上前一步,对刘策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恭喜老爷...不对,恭喜侯爷!” 他叫老爷叫惯了,这忽然改口叫侯爷还有点不适应,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刘策看着他们那副又激动又笨拙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他心里清楚,这四个人虽然编制还在锦衣卫,名义上还是朱元璋派来的人,但实际上早就把心交给了自己。 跟着他揍王爷,跟着他揍蓝玉,跟着他在御书房外面提心吊胆。 他刘策能在这个时代活得这么有底气,不光是因为他自己骨头硬,更是因为身边有这么一群人在撑着。 围观的百姓们也是议论纷纷。 有人掰着手指头数。 寿昌侯,非军功封侯,太医院总管,尚公主驸马,正妻还不是公主,这种待遇在大明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之前坊间一直有传言说刘策是朱元璋的私生子,所以才对他如此纵容。 可这个传言今天被圣旨彻底打脸了,哪有老朱把亲女儿嫁给亲儿子的道理?那不是乱伦吗? 所以这条传言今天算是彻底破产了。 可越是如此,大家就越是震惊:不是私生子还对这么好,这简直比私生子还离谱。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只见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身穿藩王常服,气度儒雅,面色温和,正是周王朱橚。 这段时间朱橚一直留在南京没回封地。 他的封地在内陆,不是边关,藩王在封地上也没有治理权,回不回去影响都不算太大。 他在刘策的医馆里当坐堂大夫已经当了大半个月了,对百姓态度虽然达不到刘策那种人人平等,但也非常温和,毫无王爷架子。 百姓们对他从最初受宠若惊的敬畏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重,所以看到他要往前走,全都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这不仅是给王爷让道,更是给一个好大夫让道。 第263章 朱橚的震惊(第四更) 本来藩王留在南京是不太被允许的事情,但是朱橚和朱元璋和马皇后提起自己想和刘策学一学医术的事情,说出来之后,朱元璋他们就破例给他批准了。 所以朱橚就一直留在这里了。 昨天还在刘策的医馆之中帮忙出诊,只不过今天他听说刘策回来之后,就没有第一时间赶来。 他生怕冒犯,所以特地等这个时间,大概是早饭都吃完了,医馆开张了的时候来拜访刘策,再提起想要跟刘策学习的想法。 却不想刚来就撞见了父皇封刘策当了寿昌侯,这也让他心中非常震惊。 无战功封侯,父皇是真喜欢刘先生啊。 而且他昨天没有进宫,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大哥竟然被刘策救了三次性命的事情。 他心中也有点震惊,没想到这一趟西安和太原之行,居然有这么多的凶险,被刘先生救了三次性命。 一时间他心中涌现一丝感激。 他和朱标一母同胞所生,感情非常之好,因为朱标性格就是仁厚温和,但有心眼,而朱橚也差不多少,也是仁厚温和也有心眼。 只不过他的心眼比朱标还是要少一些,但两人性格相近,还是一母同胞,自然关系非常亲密。 现在见刘策救了朱标三次,也让他多少生出一些感激,同时也觉得刘先生虽然并没有什么战功,但是救了雄英,还有娘,还有大哥,还有解决了西安和太原的问题,都是源于他这里,可以说是功德无量了 这么多的事情加一起,封一个侯倒也不过分,毕竟以刘策的地位,实际上封不封侯只是换了一个称呼的问题,换了一些规格的问题。 实际上刘策的地位早不局限于侯爷了,他连王爷都敢揍,连皇帝都敢顶,哪有这么牛逼的侯爷? 朱橚压下心中想法,走上前来,笑着抱拳说道:“恭喜刘先生封侯啊。” 那个老太监和一群小太监赶紧行礼:“奴婢拜见周王殿下。” 朱橚随意地抬了抬手让他们免礼,然后走到刘策面前,态度非常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弟子见了师长才有的谦卑。 刘策见朱橚来了,也很客气地抱拳回了一礼,语气里的诚恳不加掩饰:“这段时间多劳周王殿下在我的小医馆里给大家治病,可谓劳苦功高,刘某感激不尽。” 朱橚被刘策这么一客气,倒搞得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之前和刘策没什么私交,仅有几次见面都是远远看着刘策暴揍他二哥三哥、或者在偏殿里跟父皇对着干。 在他心里,刘策是那种浑身上下散发着别惹我气场的猛人。 结果这位猛人今天和和气气地跟他拱手道谢,倒让他有点不知所措,赶紧抱拳回礼道:“不敢不敢,只是为民做一些事情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刘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贵为亲王却谦逊得像个小学生的人,心里也是真心佩服。 他对老朱这些儿子的态度是因人而异的。 对朱樉、朱棡那种畜生,他恨不得直接打死,甚至活剐了这俩混账。 但对朱橚这种人,他是发自内心地敬重。 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亲王,没有像他这样的现代思想,居然肯给百姓免费治病,在封地上也是常年施药救人,这种好王爷简直是千古难寻。 更别说人家还在自己的医馆里替他顶了三个多月的班,这份人情无论如何他是欠下了。 他心情一好,便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朗声说道:“正好陛下封侯,倒是大喜事一件,今天医馆全天免费义诊,分文不取!” 话音一落,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们欢呼声浪此起彼伏,有人高呼起来。 “刘先生真乃菩萨转世啊!” “不!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 “多谢刘先生的大恩大德啊!” 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声说刘先生大慈大悲。 那些来看热闹的富商和官宦人家虽然不好意思像百姓一样欢呼,但也纷纷抚掌点头,脸上写满了佩服。 这些佩服之中,一方面是绝对惹不起的佩服,一方面是对刘策对百姓如此之好的佩服。 他们这些人,不是不知好坏的,只是一直高高在上而已。 他们都清楚,对百姓善良且保持本心,是一件多难的事情,尤其是身居高位者,比如刘策这种已经封侯的人,居然还能如此不忘初心,可见此人原则多么强,实在是古来君子未尝有之。 他们做不到,但也是真佩服。 一时间,医馆门口热闹得像过年一样,刘策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很快,本来已经没有太多人来的医馆就又变得开始门庭若市了起来。 原因无他,毕竟今天是义诊,看病抓药都不花钱,所以很多本来有点小病舍不得来看的人,这一下全都涌过来了。 毕竟和之前不一样,之前虽然刘策这里很实惠,对百姓很好,但也不是不要钱,很多时候以工代赈什么的也不少。 这个时候不一样,都干脆不要钱了,他们自然要一头扎过来。 而朱橚正好留在了医馆之中,在一边帮忙打打杂什么的,顺便看刘策是怎么给病人治病的,正好也能学习一番。 然后他就发现了非常恐怖的一幕。 因为刘策给人看病的时候,只是简单把了把脉,看一看面相,就能精准地说出所有病症来。 这个速度快到什么程度呢?如果是让朱橚自己来看的话,他看一个人的时间,刘策都能看六七个人了,速度就是如此之快。 刘策只是看一个人,简单看几眼就能看出这个人所有病症,并且每个点都说的无比精准。 这让朱橚心中非常敬佩,非常惊讶。 他万万没想到,刘先生的医术竟然已经高超到了如此地步,简直和古时候的扁鹊一样。 扁鹊据说能在数丈之外看到病人,就能判断病人到底什么病,病到了什么程度,成为传说。 而现在的刘策,简直和扁鹊差不多了,只是随便搭上一眼,简单瞧一瞧,就能看出具体病症,这简直是神医中的神医啊! 朱橚心中感叹不已,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他还一直觉得自己的医术很强了呢,可现在和刘先生比起来,那也实在是差了太远。 只不过他一点不知道的是,刘策靠的是望气神目这个技能,那真是一眼过去就能直接看出这个人有啥病。 搭个脉,简单看一看舌苔之类的,都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不然的话就太惊世骇俗了。 简直就是一个人形 CT 成精。 若没有这个技能的话,其实正常把脉看病,他还真就干不过朱橚,只能说是系统太权威了。 (第四更) 第264章 朱橚拜师 周王朱橚在刘策的医馆里打了一上午的下手,态度之认真,手法之娴熟,让不少来排队看病的街坊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这位爷可是正儿八经的亲王,朱元璋和马皇后的亲儿子,结果在医馆里又是帮忙抓药又是替人查看病情,忙得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袖子也挽得老高,半点王爷的架子都没有。 之前朱橚虽然也在此处坐台出诊,但干的是大夫的活,自己轻易不伸手。 可现在不一样,他干起了下人的活,这可把大家弄的有点小震惊了。 嗯,确实是小震惊,毕竟之前朱雄英都在这干过药童,现在多一个周王朱橚那也不至于太意外。 而朱橚本人,则是干的热火朝天,享受其中。 他对刘策的医术和人品都敬服到了骨子里。 这段时间在医馆坐台出诊,他亲眼见过刘策留下的那些药丸的奇效,也亲眼见过百姓们提起刘先生时那种发自内心的信赖和感激。 今天刘策回京之后亲自坐诊,他在旁边打下手,更是近距离观察了刘策诊断的全过程。 刘策看病的方式和他见过的任何大夫都不一样。 诊断极快却精准无比,用药简练却药到病除。有些病人刚说完症状,刘策就已经把药包递过去了,连把脉都只是走个过场。 朱橚看不懂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看得懂结果. 每一个病人的病情都在刘策手里被拿捏得死死的,没有一例误诊,没有一例漏诊,效率高得恐怖如斯。 至少若是换了他自己,他绝对没有刘策的本事,甚至连一半都没有。 一直忙到正午,医馆挂上了午休的牌子,病人们渐渐散去,刘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朱橚亲自去后院端了壶热茶出来,给刘策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两人坐在诊桌旁歇了片刻,朱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整了整衣冠,然后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对刘策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弟子礼。 腰弯得很深,双手交叠举过头顶,是标准的弟子拜师礼,一丝不苟,没有半分王爷对臣子的敷衍。 他直起身来,目光诚恳地看着刘策,语气郑重得不像是亲王在跟侯爷说话,倒像是一个学生站在他最敬仰的老师面前: “刘先生,在下对您的医术深深敬佩,不知可否有缘拜您为师,和您学习医术,造福更多的天下百姓?若先生肯答应,那可当真是在下和天下百姓的大幸了。” 刘策对这个场面倒是早有预料。 朱橚在自己这里帮了这么长时间的义工,要说纯粹是出于兴趣爱好,那当然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肯定是对他的医术有所求。 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朱橚这段时间天天来医馆坐诊,对病人态度好得不得了,对刘三他们也很客气,现在对他刘策更是恭敬有加,这份心意他早就看在眼里了。 拜师这种事,在刘策的观念里倒没什么门槛。 他从来觉得学问就该共享,藏着掖着算什么本事。 更何况人家朱橚想要学医不是为自己,是为了造福百姓,这跟他的理念完全一致。 他心里本来也已经有了打算。 但现在有一个小小的尴尬,他其实并没有太多能够教给朱橚的东西。 系统给他的望气神目他当然没法教,因为这玩意没法传授。 至于现代医学的那些手术操作和药物原理,没有系统设备和现代药学基础也根本教不了。 单论传统中医的理论功底,说句实话,他自问只怕还不如朱橚。 朱橚从小就痴迷医学,王府后花园里种的全是药材,二十多岁已经博览医书,在开封给百姓义诊多年,经验也算丰富。 刘策穿越过来满打满算才大半年,真要是坐下来跟朱橚一对一地讲中医理论,搞不好他反而要跟人家学。 但刘策也不是完全没有能教的东西。 他脑子里装着从大明到现代几百年间的医学进步,那些后世的诊断思路、病理学常识、公共卫生理念、急救手段、用药原则,都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大夫都闻所未闻的。 这些东西虽然不像望气神目那么神奇,但恰恰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突破性认知。 朱橚底子扎实,理解力强,把这些教给他,他自然能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说白了,刘策对朱橚的好感还是不小的。 这样一个心里装着百姓的王爷,到任何时代任何时候都是值得敬佩的。 历史上他组织编纂的《救荒本草》《普济方》等医学著作,救活了不知道多少人命。 这样的人想跟自己学医术,他怎么忍心拒绝。 所以刘策站起身来,双手将朱橚扶了起来。 他扶的动作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然后拍了拍朱橚的肩膀,语气坦荡而真诚,带着几分他特有的直来直去: “周王不必如此,你我本是同道中人,都是为了天下百姓,不必如此多礼,也不必说什么拜不拜师的了。 若是你确有此心,我倒是愿意把我会的一些东西教给你,造福天下百姓,这也是我的心愿。” 刘策这话完全是发自内心说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对权贵不弯腰,面对同道不摆谱。 他拒绝朱橚的拜师礼不是因为看不起他,恰恰是因为尊重他,觉得两人本就是同道,没必要搞那些形式上的东西。 朱橚闻言,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里的光芒亮得像是孩子过年拿到了压岁钱。 他本来的心理预期并不高。 刘策是什么人,他可以说是非常清楚了。 这位先生连他父皇的面子都不卖,他二哥三哥在封地上作恶,他直接上手就是一顿暴揍,然后绑到父皇面前告御状。 这么一个心高气傲、宁折不弯的人,可不会在乎他这个王爷。 他本来以为能答应教他一些就不错了,没想到刘策不但答应了,态度还这么亲切,甚至主动说你我本是同道中人,这句话简直比拜师成功还要让他高兴。 他心想,自己这段时间在医馆里观察下来,果然没有看错人。 不管刘先生表面上多么强势、多么骄傲,他内里确实有一颗装着天下百姓的心。 这颗心做不了假,他在医馆里对待每一个穷苦百姓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265章 俩人都觉得对方厉害 朱橚心中激动未消,又要躬身行弟子礼,再次被刘策一把扶住。 刘策按着他的肩膀,语气比刚才又多了几分亲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干脆利落地说道: “真的不用客气,你我同道中人,若不嫌弃,大可兄弟相称,彼此为友,别再提什么拜不拜师的了,也不必如此拘束。” 这话倒是让朱橚更加惊喜了。 论年纪他其实比刘策还大一些,他今年二十有二,刘策刚过弱冠不久,他比刘策大了两岁。 两个年纪相近的人,还有如此一致的志趣,心中都装着百姓,又都对医学有着超乎常人的热爱,那成为朋友简直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更别说朱橚也听说刘策和他大哥朱标这段时间一直兄弟相称,一口一个大哥和贤弟,感情比亲兄弟还要好。 这么论的话,他们俩兄弟相称也没什么不好,本就该是朋友。 朱橚开心地应了下来,脸上那笑容藏都藏不住。 事情定下之后,两人倒也没时间马上交流医术。 刘策今天放出了全天免费义诊的话,慕名而来的病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队伍从崇文门内大街一直排到了隔壁巷子的拐角。 两人整个下午都扑在医馆里,朱橚继续打下手,刘策负责诊断开药。 夕阳西斜,医馆关门的时候,刘策粗略数了一下今天的诊疗记录,少说看了上百个病人。 当然,大多数都是小病,不过那也没什么,在大夫这里,病症也不分大小,来了就治。 刘策让晚秋和后厨备了点酒菜,把朱橚单独请到了后院。 四月初的天气,晚间微微有些凉意,但正是最舒服的时候。 院子里那几株晚秋亲手种的桂花还没开,但刚浇过水,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石桌上摆了几碟小菜,一壶温热的酒,两个白瓷杯,头顶是刚升起来的月牙,耳边是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这个时辰,这个温度,这个氛围,不喝酒简直天理难容。 两人碰了一杯,话题自然就转到了医术上。 刘策本来想着今天主要是闲聊,顺便跟朱橚增进一下感情。 但聊着聊着他就发现,周王朱橚确实是一个医道奇才。 他对传统中医理论的掌握非常扎实,从《黄帝内经》到《伤寒杂病论》,从《神农本草经》到《千金要方》,随便拎出哪一本都倒背如流。 更难得的是,他不是那种只会死记硬背的庸医,他对医理有自己的思考,很多问题都问得很深。 比如同样是治风寒,为什么不同体质的人用药的君臣佐使要有所调整。 比如有些民间偏方明明不合医理,为什么在特定情况下反而有效。 这些问题都是常年临床实践之后才会产生的思考,绝不是单纯读书的人能问出来的。 这说明他在开封义诊的时候并不是把书本上的方子生搬硬套,而是真的在用心观察、用心总结。 刘策越听越佩服,心想在大明这个时代的医生里边,朱橚怎么着也能排得比较靠前了。 最好的是他才二十二岁,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积累,看得出来确实是一辈子都对医术有着极深的兴趣和热爱,才能学到这一步的。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位闲散王爷,封地没有管理权,事情不用他打理,他倒是有很多时间来钻研医术。 但作为一个王爷,研究医道且为百姓义诊多年,这份毅力本身就很难得了。 而刘策的好处在于,他虽然单纯的理论功底未必有朱橚学得那么深,但他毕竟是后世之人。 从大明到现代这几百年时间里,所有医术的巨大进步。 从人体解剖学的建立到血液循环理论的提出,从微生物致病学说到抗生素的发明,从中医辨证论治的不断完善到中西医结合的无数尝试,全都浓缩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 这些东西他不需要全都懂,但只要随便拿出一点来,在这个时代就是振聋发聩的创见。 所以很多时候,朱橚提起一些他不太理解或者不太肯定的问题,刘策都能用一两句话给他一个让他茅塞顿开的回答。 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多积累经验就懂了,那是胡扯。 刘策给出的是真正一针见血的指点,几句话就把朱橚思考了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困惑给打通了。 朱橚越听越是心惊。 他本来以为自己苦读这么多年医书,在医学上的造诣已经算是不错了,可跟刘先生一比,差距大得简直像是徒弟和师父。 不,这或许不够严谨,倒不如说是学徒和宗师。 最让他佩服的是刘策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不管他提出多刁钻的问题,刘策都能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而且每个答案都精准得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一样。 他心里忍不住感叹,这得是多么深厚的医学功底才能做到的。 刘先生还比他小两岁,这医术当真是深不可测。 殊不知,刘策心中也很震惊,震惊于朱橚的知识积累和经验,确实是很了不起。 俩人现在是都觉得对方很厉害,聊的那叫一个投机。 聊了一阵,朱橚又灌了一杯酒,酒杯放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神亮了几分,语气却忽然变得有些感慨。 他说道:“刘先生,其实我一直想写一本书,一本能让百姓都能看明白的简易医书。 若身有疾病,他们可自己简单医治一番,不用非得等到大夫来,也不用因为没钱看大夫就硬扛着。 这样的话,也能免去很多百姓的苦难,实在是功德无量,可惜我才疏学浅,这件事情只完成了一点点。 我写了一些草稿,但总觉得自己写的那些,根本达不到我想要的那种效果,百姓也未必都能看懂,真是可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他从开封义诊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很多百姓的病本来不重,就是因为没有基本医疗常识,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 如果有本简易医书能让百姓自学一些基础医术,哪怕只是知道风寒风热怎么分、伤口怎么处理、发炎了该用什么药,就能挽救无数条生命。 这个念头他已经琢磨了好几年了,草稿也写了一部分,但他对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始终不满意。 他觉得自己的文字还是太文绉绉了,百姓未必看得懂。 而且有些东西他自己也拿不准,不敢随便写上去,毕竟都是没有经过太多认证的。 在大明这个时候,做这样的事,难度确实是显而易见的。 第266章 兑换医书 说到后面,朱橚两眼闪着亮光地看着刘策,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和恳切,语气也高了几分,酒意和理想混在一起,让他那张斯文儒雅的脸上多了一丝难得的激动: “若是先生肯帮我的话,咱们两个一起努力,说不定真能做出这等旷世之举,到时候不知能拯救多少天下百姓,那咱们两人也不枉在这世上活了一遭啊!” 刘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被这个提议震惊到,而是被这番话击中了心坎。 他作为一个大夫,这辈子最大的理想是什么?无非就是救更多的人。 他开医馆是为了这个,去西安太原是为了这个,在官道上跟人拼命也是为了这个。 朱橚这番话,算是说到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而且他很清楚,历史上朱橚确实为了这件事付出了巨大心血。 他组织编纂的《救荒本草》,专门记录各种可以食用的野生植物,帮百姓度过荒年。 他编著的《普济方》,收录了大量药方,是明代医学的重要文献。 可以说老朱的儿子里确实有的人畜生得无以复加,但也有朱橚这样仁厚得像是菩萨转世一般的王爷。 这种人,值得他尽全力去帮。 更别说,这一切本来就是为了百姓,为了人民。 刘策放下酒杯,对朱橚说了句稍等片刻,便起身走回了屋内。 他没有去翻什么书柜,也没有找什么笔记,只是站在桌前,在脑海中把系统叫了出来。 “统子,给我定制一本百姓能看懂的简易医术入门书籍。” 系统的答复立刻弹了出来:【定制该书籍需花费一万积分,是否确认兑换?】 多少? 刘策一听就傻眼了,差点当场跟系统吵起来。 一万积分啊!卧槽! 他给普通百姓看病才几十积分一个,疑难杂症也不过一两百积分,上次给李文忠兑换那套手术设备也是一万积分。 那是一整套现代手术器械,能反复使用救无数人的命。 现在一本书就要他一万积分?这对吗? 他忍不住在心里对系统发出了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要我这么多积分?只是一本书而已。” 系统的回答依然是那个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但说出来的道理却让刘策一时半会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宿主此前兑换的药片和注射用品,均为一次性消耗品,用后即无,而书籍与手术设备属于可重复使用物品,书籍更可印制无数版本,传播天下,影响范围与使用次数均远非单次消耗品可比,价格自然不同。】 刘策嘴角抽了抽。 行吧,最终解释权都在系统手上,他能说什么呢? 还好他现在的积分不是当初那个紧巴巴的日子了,也算是富裕起来了。 这一趟去西安和太原,他救治了不知道多少病人,还救了朱标三次,给历史走向带来了不小的修正,系统奖励的积分相当可观。 他现在的积分余额是两万五千多,这一万积分虽然多,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确认兑换。 下一刻,一本装订整齐的书册就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说是精巧,但尺寸和市面上常见的书籍差不多大,厚度适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封面上用工工整整的楷书写着几个字:《简易医术》。 翻开一看,里面的内容正如他要求的那样,是用极其通俗易懂的白话写成的,每一篇都针对一种常见病症,从症状描述到判断方法到治疗方子再到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插图都有,画的都是简单易懂的草药形态和人体部位示意。 那些药方用的药材全是明朝市面上能买到的常见药材,没有一味需要系统兑换的特殊药品。 治疗手法也都是这个时代的大夫能操作的。 比如推拿热敷,汤药针灸等等,偶尔有几处需要外科清创的步骤,也写得极其详细,连怎么烧开水给布匹消毒都写进去了。 刘策从头到尾翻了几页,越看越满意。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一本真正能让普通百姓看得懂、用得上的实用医书。 而且系统做事确实严谨得离谱,这本书的字迹居然和他自己的毛笔字一模一样。 刘策前世是个喜欢研究毛笔字的人,虽然写得不算太好,在这个时代只能算平平无奇,远远算不上什么书法大家,但字体清秀规矩,带着一股刚劲,符合他的性格,也胜在好认。 系统贴心到愣是用他这个平平无奇的字迹定制出了这么一本书,他说是自己写的,没有任何人会怀疑。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书合上,转身走回了院子。 朱橚还坐在石桌旁,一脸疑惑地等着他,也不知道刘先生刚才匆匆起身进屋去干什么了。 等到刘策走回来,把那本书放在他面前,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种书,我已经编写过一本了,你看看这本怎么样。” 闻言,朱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先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那本装订整齐的书册,封面上简易医术四个字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刘策,眼神里的震惊和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刘先生竟然已经做过他想做的事了。 而且看这本书的厚度和装帧,分明是已经完成了的成品。 朱橚颤抖着双手捧起那本书,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件稀世珍宝。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刚落在第一行字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越往后翻,他越是震惊,越是激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发现这本书里的语言一点都不高深,简直白话到了极致,就是让百姓一眼就能看得明白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的那种白话。 但偏偏这种白话,能精准地把医理和药理表达得清清楚楚,比任何佶屈聱牙的医书都要有效十倍。 很多简易药方都是非常符合药理的,用起来效果肯定非常之好。 还有一些急救处理的方法。 比如伤口该怎么清洗、怎么判断是否发炎、发炎了该用什么药、骨折了该怎么临时固定。 这些东西在传统的医书里几乎从未被当成重点来写,但这本书却写得极其详尽。 朱橚越看越心惊,连连翻页,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书中的内容里,忘了时间,忘了身边还坐着刘策,忘了他刚刚还在喝酒聊天。 第267章 毕生所愿,兼济四方(第四更)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 朱橚坐在那里一动未动,全程都在低头看书,只有偶尔翻页,才确定这个人没有死机。 刘策也不催他,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着,偶尔抬头看看头顶那弯越来越亮的月牙。 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朱橚终于把最后一页翻完了。 他把书轻轻合上,双手捧着它,放在石桌上,然后站起身来,后退两步。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眼眶里甚至隐隐有些湿润。 他整了整衣冠,然后端端正正地对刘策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弟子对师父的大礼,腰弯得比今天上午想要拜师时还要深,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和敬畏: “刘先生此举,功在千秋!在下佩服至极!” 他此刻的心情简直没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朱橚自己也是学医多年的人,对民间疾苦有着切身的感受。 他也想过写一本这样的书,甚至已经开始动笔了。 但他翻开自己那些草稿,再跟眼前这本《简易医术》一对比,只觉得自己的草稿简直是废纸一堆。 因为他毕竟是一个亲王,从小接受的是最高等的精英教育,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语言写得够通俗了,可跟刘策这本书比起来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刘策笔下的这些句子,他不需要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就能完全理解,有些地方的表述方法甚至让他有一种原来可以这样说的恍然大悟。 很多方子和治疗方式更是给了他极大的启发,有些他思考了很久都没有答案的问题,在这本书里被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这一本书虽然看着不算太厚,但其中日常能遇到的风寒杂病、风热小病、硬伤的紧急处理、常见外伤的清创方法、甚至是一些简单的接骨和推拿手法,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只要有了这本书并且学透,除非是什么大病或需要珍稀药材的重症,不然的话基本上自己就都能处理了。 若是这本书能扩散到大明各处,让百姓都能学一学,那当真是功德无量中的功德无量,能挽救不知道多少条因为小病拖成大病而无辜去世的生命。 这可当真是菩萨在世了,难怪朱橚激动成这个样子。 刘策见他如此推崇,心里也是宽慰的,同时也略有一点点尴尬。 毕竟这本书是他找系统定制的,并不算是他写的。 虽然他确实掌握了书中所有的知识,真要动笔写也能写出来,但那需要花费极长的时间和极大的精力,而且也不太可能写的和系统一样通俗和细致。 现在有系统帮忙一步到位,省去了他好几年乃至更长时间的功夫,效果却比他自己写的还要好。 说真的,他之前就有过类似的想法。 还在南京的时候,每次看到那些因为看不起病而硬扛的病人,他就想过要不要编一本简单的医学手册教百姓自救。 只是前一阵一直事情太忙,医馆的人太多了,后来揍王爷,然后从西安到太原,从太原到回京,路上又是厮杀又是摔马又是治病救人,根本没顾上这件事。 今天朱橚一提,他正好把这件事情捡起来,狠狠心花了一万积分换来了这么一本书,虽然价格让他肉疼了好一阵,但心里还是觉得非常值。 能救病人和百姓,一万积分算什么。 朱橚激动之余,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的行动了。 他说他明天就要拿着这本书去面见父皇,让父皇拨款把这本书多多印刷,传遍天下。 还说刘先生的名字一定会随着这本书传遍大明上下。 他越说越兴奋,连音量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周王。 刘策对这类虚名倒是不太往心里去,但有人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大的肯定,他心里自然也是享受其中的。 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他摆了摆手,随口提了一句:“我编写的这本书,可以和你写了一半的草稿家合在一起,到时候一起印刷发行,署名就写咱们两个人也可以。 这样你也不白忙活一遭,更别说你在这方面深耕了这么久,也付出了不少心血,不署个名也有点可惜了。” 这也是刘策的内心想法,朱橚是个值得尊重的人,给他一个便宜,那也没什么的。 况且朱橚本就不是啥也没做,相反他还做了许多,只是没干过统子而已,但这不是他的问题,应该给他一些回报。 可朱橚的态度却异常坚决,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行不行,这本书是刘先生您写的,我怎么能要署名? 说真的,我写的那些东西里,刘先生您这本书里已经全都包括了,而且写得比我详细十倍,我那些东西还怎么能放到里面来? 我写的东西什么水平我心中有数,和刘先生您肯定是比不了的。署名的事情不要再提,这种欺世盗名的事情我不会做的。” 他倒是真的很有原则,态度也那叫一个坚决。 刘策又劝了两句,见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由他去了。 两人一直聊到月上中天。 朱橚终于喝了个微醺,临走的时候把那本《简易医术》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高高兴兴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他坐在车里还忍不住又翻开书看了几页,借着马车里昏暗的灯笼光,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而刘策看着远去的朱橚的马车,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带着一丝笑意。 他觉得这书一旦发行天下,肯定能救治不少的穷苦百姓。 这件事情的成就确实让他发自内心的高兴。 这段时间也确实难得有这么多的高兴事情,也确实让刘策多了不少的笑脸。 说真的,刚开始医馆开业的时候,有那么多的病人,重症之人也不在少数。 虽然刘策应对的倒是非常轻松,但是看那么多病人痛苦的模样,他心中肯定也不算很好受。 一直到现在的情况,大多数的病人已经被他解决,剩下的只有一些简单的病人。 像今天免费义诊,实际上就来了两个病症相对重一些的人,还是来此复查的,病情基本都稳住了,这其中很多都是他的功劳。 这也让刘策难得有很大的成就感,心情也自然好得不得了。 大医存心天下,视民若亲,人无贫富,疾无轻重,见之必生恻隐,施术以救,利非所谋,财非所取,毕生所愿,兼济四方,令普天黎庶,尽脱病厄。 (第四更,最后那段我自己编的,小小臭美一番,另外祝高考的考生们金榜题名!最低都是个985!) 第268章 洪武朝的太医就这么没出息?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朱橚就抱着那本《简易医术》出了周王府。 昨夜他从刘策这回去之后,又在灯下反复翻阅了整整三遍,越看越觉得震撼。 这本书看似浅显,实则深入浅出,把复杂的医理用最通俗的话讲了出来。 有些方子他虽知疗效,却从未想过能如此简洁明了地表达出来。 刘策的功底,远在他想象之上啊。 朱橚一路小跑进了宫,直奔御书房。 此时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桌案上堆着两尺来高的折子,旁边还放着早膳。 一碗小米粥,两个窝窝头,一碟小咸菜。 老朱吃饭主打一个简约,也是一直养成的习惯。 只是现在他没着急吃饭,决定先把这点奏折搞定再说其他的,反正小米粥热着呢,凉一点在吃刚刚好。 马皇后今天也在这里陪着,在一边喝茶。 不过很可惜,奏折显然不能让人高兴,老朱此刻眉头紧锁,显然又被哪件烦心事给气着了。 “陛下,周王殿下求见。”杜公公小心翼翼地禀报。 朱元璋头都没抬,闷声道:“让他进来。” 朱橚快步走进,恭恭敬敬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行了行了,起来吧。” 朱元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不是去刘策小子那儿学医了吗?怎么有空跑咱这来了?有事说事,咱忙着呢。” 朱橚知道父皇的脾气,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父皇,儿臣有一件大事要禀报,此事关乎天下苍生,儿臣不敢耽搁。” 朱元璋一听关乎天下苍生几个字,不由得抬起头来,狐疑地看了朱橚一眼。 自己这个五儿子向来稳重,不会无的放矢,能说出这种话,想必是真有要事。 “说。” 朱元璋放下朱笔,靠在了椅背上。 朱橚深吸一口气,道:“父皇,昨夜儿臣去刘先生府上请教医术,刘先生赠给儿臣一本书,这本书儿臣看后彻夜难眠,今日一早便赶来进宫,想请父皇过目。” “刘策小子写的书?” 朱元璋一听到刘策就来了精神:“什么书?拿来咱看看。” 朱橚赶紧从袖中将书取出,双手呈上。 杜公公接过,转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书,只见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简易医术。 “简易医术?” 朱元璋念了一遍,随手翻开。 第一页写的是序言,朱橚昨夜已经背下来了: “医道者,仁术也,然古今医书多深奥难懂,百姓有病,求医无门,小病变大病,大病变不治,实为可叹。 余观此弊,遂作此书,以白话俚语述之,务求人人能懂,家家能用,凡所载方药,皆为寻常之物,药铺皆有,价廉易得。 若能依书自治,小病可愈,轻症可防,虽不能治天下万病,亦可免无数疾苦...” 朱元璋读着读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不是大夫,但他是从底层爬出来的,他太清楚老百姓的苦处了。 有了病看不起大夫,请不起好药,只能硬扛,小病扛成大病,大病扛成死人。 多少人家,就是为了治一个病,搞得倾家荡产,最后也只能面临痛苦而死的结局。 若是真有一本这样的书,让老百姓自己能看懂,自己能照着抓药,那得少死多少人? 朱元璋又往后翻了几页。 “伤风感冒,初起时头痛发热,怕冷怕风,可用葱白三根,生姜五片,红糖一勺,水煎服,盖被取汗。” “咳嗽不止,痰白清稀,可用陈皮三钱,杏仁二钱,生姜三片,水煎服。” “腹泻腹痛,可用大蒜一头,去皮捣烂,加红糖一勺,开水冲服。” 朱元璋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抬起头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嗯了两声。 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娘的,这写的都是啥?咱也不懂医术,话是看得懂,但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啊。 只是表面他还不能一脸问号,只能一样一样的看下去。 朱橚见父皇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里暗笑,却不敢表露出来。 这时,一旁正在品茶的马皇后看出了端倪。 她放下茶盏,温声道:“陛下,臣妾虽不懂医道,却也看得出这本书写得极好。 不过咱们毕竟不是大夫,有些地方未必看得明白,不如把太医院的院使和几位太医叫来,让他们看看? 一来是为验证,二来也是听听他们的意见,刘策毕竟年轻,或许有些纰漏,看有没有需要增补修改之处。” 朱元璋正愁没台阶下,闻言立刻点头:“妹子说得对,快传太医院院使,再叫上几个领头的太医,赶紧过来。” 杜公公领旨,飞快地去了。 朱橚在一旁暗暗佩服母后的智慧,既给了父皇台阶,又把事情推到了正轨上。 太医院。 院使正在案前翻阅医案,忽然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陛下传召!” 院使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他抬起头,脸色微变:“陛下又传召了?出了什么事?” 来报的小太监气喘吁吁道:“小人不知,只说是让大人带上几位太医,立刻进宫。” 院使深吸一口气,放下笔,对身旁的几位太医道:“走,进宫。”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几分忐忑之色。 他们是被朱元璋吓怕了的。 去年朱雄英天花那次,朱元璋暴怒之下差点把他们满门抄斩,那魂飞魄散的滋味至今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后来朱标昏迷、李文忠病危,哪一次不是惊心动魄? 每次叫他们去,他们都觉得自己命悬一线。 “快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院使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几名太医匆匆出门。 一路上,几个人都没说话,心里都在打鼓。 到了御书房门口,杜公公已经在等着了。他低声嘱咐道:“几位大人,今日陛下心情不错,进去之后规矩些,别惹陛下不快。” 院使连连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但心跳还是快得要命。 杜公公通传之后,院使带着几名太医鱼贯而入。 “臣等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周王殿下。” 朱元璋见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看你们这德行,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咱洪武朝的太医就这么没出息?” 院使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不敢吭声,心想还不是您老吓的么?动不动就抄家灭族的,也不怪我们没出息啊。 第269章 这本书要是损坏了,咱诛你们九族 朱元璋也懒得跟他们计较,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咱懒得跟你们瞎扯,来,瞧瞧这本书。” 他朝杜公公递了个眼色。 杜公公会意,从朱元璋手中接过那本《简易医术》,小心翼翼地递给太医院院使。 院使双手接过,心中还在纳闷,陛下让他看什么书?莫不是要考校他们? “小心点。”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传来,带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这本书要是损坏了,咱诛你们九族。” 院使手一抖,差点没把书摔在地上。 他旁边的几名太医也都吓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臣...臣一定小心!” 院使结结巴巴地说着,双手捧着那本书,像捧着一个祖宗牌位,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他原本以为是什么深奥难懂的典籍,可看到序言的第一句话,就愣住了。 这文风,这措辞,怎么如此通俗?简直像是大白话。 他又往下看了几行,越看越惊。 这本书竟然是写给老百姓看的! 用的全是白话俚语,什么伤风感冒、咳嗽不止、腹泻腹痛,写得明明白白,连识字不多的百姓都能看懂。 更让他震惊的是,书里记载的方子虽然简单,却都是极其对症的有效方剂。 有些方子他知道,有些方子他略有耳闻,还有些方子连他都是第一次见,但凭着多年的行医经验,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方子的精妙之处。 用药便宜,配伍简单,见效却不含糊。 “这...这...” 院使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旁边几位太医也凑过来看,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这是哪位高人所作?”一名太医忍不住低声问道。 “你看这,治风寒的方子,居然只用葱白生姜红糖,这也太...” 另一名太医想说太简单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方子虽然简单,却极其有效。 院使又往后翻,翻到了治疗轻中度病症的部分。 他发现这本书几乎涵盖了人一生中可能遇到的大部分常见病,从伤风感冒到咳嗽气喘,从腹泻痢疾到头痛牙痛,从皮肤瘙痒到关节酸痛,应有尽有。 而且每一种病都给出了明确的诊断要点和治疗方剂,语言通俗,步骤清晰,就算是没学过医的人,照着书上的描述去对照,也能八九不离十地判断出自己得了什么病,该用什么药。 最难得的是,书里所有的药材都是寻常之物,药铺里随便都能买到,价格低廉,普通百姓也能负担得起。 院使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激动,一时间竟忘了害怕,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这本书是谁写的?此可谓功德无量,当为吾等之师啊!” 他身后的几名太医也纷纷跪下,叩头不止。 朱元璋见他们这副模样,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心中涌起一股骄傲之感。 这几个太医论年纪当刘策的爹都够了,可在医术上却被刘策小子碾压得渣都不剩。 “哼!” 朱元璋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本书是刘策小子写的,他说要发行天下,让百姓都能看懂学会,咱让你们来,就是看看这本书写得怎么样。” 院使一听刘策二字,眼中闪过不可思议之色。 他知道刘策医术高超,治好了朱雄英、朱标、李文忠这些连他们都束手无策的重症。 但他一直以为,刘策靠的是某种奇技淫巧,或者是某种秘不示人的家传绝学。 若论真正的行医经验和对医书的系统了解,以刘策年纪轻轻的水平,只怕未必比得上他们这些浸淫医道几十年的老大夫。 可现在看到这本书,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能写出这样一本书的人,必定是举重若轻、返璞归真的超级神医。 这不是靠一两个奇方就能做到的,而是需要对整个医道有极其深刻的理解和把握,才能把复杂的医理用如此简洁明了的方式表达出来。 “刘先生当真是天下第一神医!” 院使由衷地说道,声音都有些发颤:“吾等远远不如!此举更是功盖扁鹊、华佗、张仲景,了不起,了不起啊!” 几名太医也纷纷附和:“刘先生此举,造福苍生,功在千秋!” “此书若能发行天下,不知能救多少百姓!” “刘先生之仁心,吾等望尘莫及!” 他们这话虽然带着几分在朱元璋面前故意吹捧刘策、让朱元璋开心的想法,但大部分都是真心话。 因为他们心中确实震撼,也预见到了这本书能带来的巨大影响。 朱元璋听得龙颜大悦,心想总算不是韩信白起周亚夫了,大夫果然好举例子。 他笑着点了点头:“看来你们还有点眼力,这事老五和刘策一起商量着干的,咱瞧你们这些人,连咱家老五都比不上。” 朱橚赶紧摆手:“父皇可别这么说,这本书是刘先生一人写出来的,跟儿臣可没关系。” 朱元璋笑道:“但你也有这份心,咱清楚,你能和刘策小子交好,咱心中也高兴,这事做的不错,至少对天下百姓有好处。” 朱橚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这么认为。 院使和几位太医见状,赶紧又对朱橚一番吹捧:“周王殿下仁心仁术,吾等一向佩服!” “殿下在封地免费义诊,口碑极佳,臣等早有耳闻!” “殿下与刘先生交好,共同推动此事,真是天下百姓之福!” 有一说一,他们对朱橚也确实挺客气的。 朱橚好医,他们都清楚。 每次朱橚从封地回来,都会和他们探讨医术,虽然年轻,但常常能给他们带来新的思路和启发。 只能说朱橚在医学上确实是个天才。 但在刘策面前,这点天才就不算什么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陛下,郭宁妃携鲁王殿下求见。” “他们咋来了?算了,让他们进来。”朱元璋摆了摆手。 郭宁妃带着朱檀走了进来。 朱檀跟在母亲身后,规规矩矩,目不斜视,和半年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小王爷简直判若两人。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朱橚和太医们赶紧行礼。 太医们给郭宁妃行礼是应该的,朱橚虽是马皇后亲生,但郭宁妃毕竟是父皇的妃子,行礼也是应有之义。 第270章 老朱还是有格局的 朱檀看见朱橚,笑着上前道:“五哥,你也在这?” 朱橚笑着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以前对这个十弟并不怎么喜欢,觉得他和二哥三哥一样,性格暴躁,为人霸道,跟他不是一路人。 朱橚遗传马皇后,性格温和,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恃强凌弱的人。 但这次回京,他发现朱檀变了。 自从被刘策揍了一顿之后,这小子居然开始学好了,为人谦逊了不少,说话也和气了许多。 这段时间偶尔跟他聊天,也能感觉到他是真心想改过自新。 哥俩的感情倒是好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朱橚问道。 朱檀嘿嘿一笑:“到日子了,该让父皇考校学业了。” 朱元璋没听他们的窃窃私语,直接问道:“你们娘俩怎么来了?” 朱檀赶紧行礼,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按照父皇的要求,该抄写的抄写了,该学的也学了,随时可以接受考核。 简单来说,就是来交作业的。 朱元璋若是在平时,肯定要考校一番。 但今天他心情好,反而先笑着说:“不急,咱先跟你说件大事。” 他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郭宁妃和朱檀听完,都吃了一惊。 他们虽然不是大夫,但也知道这样一本书意味着什么。 刘策单凭这一件事,就足以名垂青史,成为医道圣人了。 朱檀心中一动,上前行礼道:“父皇,这本书一定要印刷传播的吧?不知道能不能把这件事交给儿臣来办?”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有些诧异。 朱橚笑着问道:“十弟,你不是对医道没什么兴趣吗?” 朱元璋也是同样的想法。 朱檀今年才十三岁,小小年纪,还想干什么大事? 郭宁妃也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朱檀一脸认真地说道:“父皇,儿臣之前走了歪路,多亏刘先生把我扶回正道,故而儿臣一直以刘先生为榜样。 虽然儿臣对医道没什么兴趣,但儿臣知道,刘先生这本书可以造福天下万民,这才是咱们朱家人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儿臣想负责印书传播,也算是对过去过错的将功折罪,同时也是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 儿臣愿意拿出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积蓄,能印多少本印多少本,全部无偿发放给百姓,只要能让百姓少生些病,少吃些苦,儿臣就心满意足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眼神坚定,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不是作秀,而是发自内心。 朱元璋听完,更是大喜,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看来刘策小子那次把你收拾了,还真是对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你若是什么富家子弟,敢如此放肆,咱一定砍了你脑袋。 可你是咱亲儿子,咱还是希望你变好的,现在你回头是岸,咱心里也甚是宽慰。” 他大手一挥:“成,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不过你攒的那点钱还是留着吧,咱让户部拨款,先印刷一千册,免费发给百姓。 之后再慢慢铺开,争取让咱大明上下的百姓都能学会这本书的内容,那才最好。” 朱元璋还是有格局的。 一千册在这个时代不算少,因为印刷术还不算特别发达,算是重新开模,成本不低。 他只是想先试试水,从南京城开始,之后再慢慢推广到全国各地。 朱檀见父皇答应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声道:“多谢父皇!儿臣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郭宁妃见儿子变得这么懂事,从一个嚣张跋扈的小霸王变成了心怀天下的少年君子,心中大为宽慰,对刘策的感激之情又深了几分。 朱橚见十弟变得如此贤明,也很欣慰。 院使和太医们见状,赶紧跪下,高声道:“陛下万岁!朝中有刘先生这样的神医为百姓着想,五皇子和十皇子一心为民、贤明仁德,更有太子殿下千古贤君之风,此乃大明之福!大明一定千秋万代!” 只能说情商这一块。 这一通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朱元璋听得龙颜大悦,哈哈大笑。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户部拨款,由鲁王朱檀亲自负责印刷发行。 朱檀原本被罚禁足一年,这才关了半年多,但既然他表现这么好,朱元璋也就顺水推舟,提前解除了他的禁足。 朱檀获得自由之后,半点时间都没耽搁,当天下午就跑去户部对接,然后亲自去了印书局,盯着工匠排版刻字,那叫一个兢兢业业。 郭宁妃回到后宫,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想起半年前自己对刘策的痛恨,想起自己曾经想方设法要给刘策使绊子,不由得有些后怕。 若是当初真的做了什么,只怕现在朱樉朱棡的下场就是她和朱檀的写照。 “万幸,万幸。” 郭宁妃低声念了两句,对刘策的感激之情又深了一分。 她知道,这是刘策对朱檀施以善意的结果。 若是换了别人,一巴掌扇了亲王,早就掉脑袋了。 可刘策偏偏打了,偏偏还没事,偏偏还让朱檀从此变好了。 这种本事,不服不行。 刘策那边也没闲着。 这几天他一直在忙一件事,那就是娶晚秋。 当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南京城都炸了锅。 “刘先生要娶妻了?” “叫寿昌侯!” “还是叫刘先生顺口,人家是大夫嘛。” “话说他不是已经被陛下钦点为驸马了吗?怎么还要娶妻?” “娶的是谁?” “听说是教坊司的一个女子,叫什么晚秋的。” “教坊司的?那不是贱籍吗?” “早被陛下免了贱籍了,而且听说刘先生为了她才揍的鲁王朱檀,你们都不知道吗?” “那确实略有耳闻。” “不过寿昌候刚成驸马,就先娶别的女子,这也太逆天了吧?” “谁说不是呢,可谁让人家是刘先生呢?你敢说什么?” “不敢不敢,我就随便说说。” 类似的议论在大街小巷流传,但没人敢公开说什么。 毕竟刘策的威名摆在那里,连秦王晋王都被他揍得满地找牙,连陛下都把他当亲儿子,谁嫌命长了去找他的麻烦? 于是,大家该送礼送礼,该道贺道贺。 曹国公李文忠的病症已经好了大半,此次闻听喜讯,特地派人送来了一份厚礼。 李景隆亲自登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了一通客套话。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也派人送来了贺礼,附带一句话:“恭喜侯爷。” (这两天我妈做手术,我得去医院待两天,更新略少,过几天回家之后补回来,先说一声抱歉,也感谢各位大佬理解Thanks??(??ω??)??) (另外祝考生们高考顺利,金榜题名!一定要把握住高考这个命运的大转盘!冲!) 第271章 婚礼 朝中文武大臣,不管心里怎么想,基本上都送了礼。 谁也不想在这种事上得罪这位如日中天的寿昌侯。 太子朱标更是送来了重礼。 他虽然没有亲自到场,但派了东宫的长史带着厚礼前来,还附了一封亲笔信,,恭喜他喜结良缘,并说等忙过这段日子,一定亲自登门道贺。 周王朱橚也送来了礼物,还附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先生新婚,小王本该亲自到场,但恐惹父皇不快,只能略备薄礼,还望先生勿怪。】 就连蓝玉那个死傲娇,都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 虽然蓝玉本人没来,但这份礼物的分量可不轻,一对玉如意,一看就价值不菲。 刘策看着满院子的礼物,对晚秋笑道:“看来我这个人缘还不算太差。” 晚秋抿着嘴笑,眼中全是幸福的光。 唯独朱元璋没有送礼。 这倒不是老朱抠门,而是他心里还有气。 上次刘策跟他对着干,非要娶晚秋为正妻,把八公主朱清宁挤到平妻的位置上,这事老朱很没辙。 他一个皇帝,把女儿许配给臣子,居然还得妥协,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所以他决定,等女儿嫁给刘策的时候再送大礼,这次就算了。 刘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老朱不来送礼更好,省得他在婚宴上还得陪老朱喝酒,那多不自在。 婚礼当天。 寿昌侯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一片喜庆。 刘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门口迎客。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笑起来的时候自有一股风流倜傥的味道,引得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频频侧目。 “侯爷今日真精神!” “那是,新郎官嘛!” 宾客陆续到齐,流水席摆开,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不过有一点让宾客们有些意外。 刘策迎娶晚秋的规格,怎么看都是正妻的礼仪。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一应俱全。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话。 心想:难道刘先生先把晚秋娶为平妻,然后再娶公主?这也行?陛下对刘先生也太宠了吧? 先招驸马后封侯,现在连先娶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当正妻而不是当妾都能忍,这圣眷真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但没人敢把这话说出来。 聪明人都知道明哲保身,管你刘先生娶谁,反正礼送到了,你不挑我的礼就行。 其他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吃席,喝酒,完事。 朱标、朱橚这些朱家人都没有到场。 毕竟刘策和八公主还有婚约,他们这些朱家人来参加刘策娶别的女人的婚礼,面子上确实不太好看。 但礼数到了就行,没人挑这个理。 内院,新房。 晚秋坐在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她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能看到地上红色的地毯,能看到桌上燃烧的红烛,能看到自己穿着大红喜服的裙摆。 一切都不真实。 从教坊司的贱籍歌女,到寿昌侯府的正妻,这条路她只用了不到一年。 是刘策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了出来,是刘策给了她新的生命,是刘策在偏殿上为她跟皇帝据理力争,宁可抗旨也要娶她为正妻。 想到这里,晚秋的眼眶又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忍了回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哭,要笑。 门被推开了。 晚秋的心猛地揪紧,透过盖头的缝隙,她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走了进来,停在她面前。 然后,一根秤杆伸过来,轻轻挑起了盖头。 烛光下,刘策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他今天喝了不少酒,但毕竟体质拉满,所以只是面色微红的微醺,眼神依旧清亮,带着温柔的笑意。 晚秋抬起头,看着刘策,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今天的妆是晚秋母亲亲自给她画的,淡雅精致,把她本就绝美的容颜衬托得更加娇艳。 十七岁的少女,皮肤白皙细腻,吹弹可破,眉眼间带着新嫁娘特有的羞涩和喜悦。 刘策看着晚秋,轻声笑道:“看什么看?不认识我了?” 晚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哽咽着叫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夫君,叫得刘策心里一软。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晚秋脸上的泪珠,低声说:“怎么哭了?大喜的日子,别哭。” 晚秋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嗯,不哭。” 刘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晚秋顺势靠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只觉得无比安心。 “夫君。” 晚秋又叫了一声:“我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 刘策笑了笑:“你要是做梦,那我也是在梦里。” 晚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刘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晚秋闭上眼睛,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吻很轻,很柔,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刘策的手慢慢探到她的衣领,一件一件解开她的喜服,触摸到她娇嫩温热的肌肤。 晚秋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又或者两者都有。 “冷吗?”刘策低声问。 晚秋摇了摇头,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刘策将她轻轻放倒在床上,红烛摇曳,帷帐落下。 这一夜,春宵帐暖,鸾凤和鸣。 少女那欢愉之中的娇哼声,充斥着无尽的幸福。 ...... 次日清晨。 晚秋醒来的时候,刘策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坐起身,绸缎被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 她的脸微微泛红,想起昨夜的事,心里又甜又羞。 侍女春兰端着水盆进来,笑嘻嘻地道喜:“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晚秋脸更红了,轻声道:“别贫了,老爷呢?” “老爷在院子里打拳呢。” 春兰一边伺候晚秋洗漱,一边说道,“还说等夫人醒了,一起吃早饭。” 晚秋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暖暖的。 她穿好衣服,对着铜镜仔细梳妆。 镜中的女子眉目含春,面若桃花,比昨日又多了一分少妇的妩媚。 晚秋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她真的成了寿昌侯夫人了。 第272章 朱檀拜见嫂子 收拾妥当后,晚秋走出房门,穿过回廊,来到前院。 刘策正在院子里打拳。他穿着一身白色短打,动作行云流水,虎虎生风。 莫得办法,自从获得满级李文忠的武力值之后,这打拳就成习惯了,每天早晨起来都得练一会,不然就感觉好像有点身子上锈一样。 只能说这波李文忠全责。 晚秋不懂武功,但看着刘策打拳的样子,只觉得说不出的好看。 刘策收势,回头看见晚秋,笑道:“起来了?饿了吧,走,吃饭去。” 晚秋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刘策的胳膊:“夫君,咱们刚成婚,你就打拳呀?” “嗯,活动活动筋骨嘛。” 刘策拍拍她的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昨晚可是消耗了不少精力呢。” 晚秋听不懂革命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刘策时不时会冒出一些奇怪的词,已经习惯了。 倒是后面那句话搞得她有点俏脸晕红,心想夫君好没正经。 不过想起昨夜的颠鸾倒凤,晚秋又觉得身子松软,如上云端,眼中更是对刘策的无尽依恋。 两人一起走进饭厅,张福已经摆好了早饭。 小米粥,馒头,几碟小菜,简简单单,老朱同款。 刘策坐下就吃,大口大口地喝粥,三两口就干掉一个馒头。 晚秋看着他这副吃相,忍不住笑了,堂堂寿昌侯,吃饭跟打仗似的。 “看什么看?” 刘策嘴里还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晚秋抿嘴笑着,也端起碗来小口小口地喝粥。 她终于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 婚后第三天,朱檀来了。 他抱着一摞书,风风火火地冲进医馆,嘴里大喊:“刘先生!刘先生!书印出来啦!” 此时正是中午,医馆里没什么病人,门口只有赵四守着。 赵四是个话少的人,见朱檀来了也没拦着,微微点头就放他进去了,他已经知道侯爷和鲁王已经和解的事情,现在鲁王不是敌人。 朱檀抱着书一路小跑,穿过前堂,穿过天井,跑到后院。 结果刚一拐弯,差点撞上一个人,晚秋正端着一壶茶,从厨房出来。 晚秋看见朱檀,手微微一抖,差点没拿住茶壶。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是源自骨子里的恐惧。 去年朱檀在教坊司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她至今记忆犹新。 包括之前朱檀各种刁难她唱曲,还威胁要杀她全家的情况,也历历在目。 那种被当作货物一样争抢、被当作蝼蚁一样践踏的感觉,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虽然刘策跟她说过朱檀已经改好了,但看到朱檀的这一刻,她还是本能地害怕,简单来说就是PTSD。 朱檀也看到了晚秋。 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毕恭毕敬的表情。 他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抱拳,弯腰行了一礼。 “朱檀拜见嫂子。”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晚秋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朱檀,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在教坊司里嚣张跋扈、指着她鼻子骂贱籍歌女的鲁王吗? 朱檀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见晚秋没反应,也不敢抬头,就那么弯着腰。 说真的,他心里其实挺慌的。 之前他跟晚秋有过节,这事他可没忘。 万一晚秋在刘策面前吹吹枕头风,刘策再给他来一顿揍,那他可就真麻了。 朱檀还是很怕刘策的。 晚秋回过神来,连忙道:“殿下不必多礼,请起,请起。” 朱檀这才直起身,赔着笑脸道:“嫂子,刘先生在吗?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他。” 晚秋见他态度如此恭敬,心里的那点阴影终于彻底散了。 她微微一笑,指了指厨房:“老爷在厨房做饭呢,殿下稍等,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岂有兄迎弟之理?我自己去找!”朱檀抱着书,颠颠地往厨房跑去。 晚秋站在原地,看着朱檀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刘策曾经跟她说过的话,朱檀已经学好了,你不用再怕他。 当时她将信将疑,现在亲眼看到了,才终于相信了。 这一切,都是夫君的功劳。 她也清楚,就算朱檀没学好,夫君也不怕他,天底下就没有夫君怕的人,只要夫君在,自己就从不缺安全感。 晚秋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对刘策的爱意又深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茶壶,施施然跟了过去。 朱檀一路小跑进了厨房,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刘策正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着什么。 锅里滋滋冒着热气,香味四溢。 晚秋喜欢吃他做的菜,他今天心血来潮,准备亲自下厨,跟晚秋好好吃一顿。 结果这刚炒到一半,朱檀就抱着书冲了进来。 “刘先生!刘先生!” 朱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举着手里的书像举着圣旨一样:“您瞧,《简易医术》的模印已经做好了!已经印出了好几本!再之后就容易多了,这一千本书很快就会落实!” 刘策回头看了一眼,见朱檀满脸通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手里的书还散发着油墨的味道,封面上的字迹清晰工整,印刷质量确实不错。 刘策笑着点了点头,把锅铲放下,接过书翻了翻,说道:“做得不错,鲁王殿下若是能够因此造福天下百姓,那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朱檀难得听刘策夸他一句,激动得差点没蹦起来。 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说道:“此皆刘先生之功,我岂敢居功?不过能为这件事情出一份力,也让我不白活一次了。” 刘策见他这副干劲十足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现在的朱檀确实是变了,而且是朝着好的方向变。 刘策心中颇为欣慰。 起码他改变了一个人,而且产生的蝴蝶效应,肯定也保住了不少百姓的性命。 就在这时,晚秋端着茶壶跟了过来。 她在厨房门口站定,看着里面的两人,嘴角微微上扬。 刘策见到晚秋,眉目之间尽是欢喜之色。 新婚燕尔,正是腻歪的时候,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晚秋待在一起。 不过他又看了一眼朱檀,心中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沉,问道:“鲁王,你没有吓我夫人吧?” 语气已经略有点不善了。 第273章 让我去上朝? 朱檀一听这话,汗都下来了。 他赶紧摆手,急声道:“没有没有没有!我哪敢得罪嫂子!说真的,因为之前得罪过嫂子的事情,我心中一直非常愧疚,正好今天来了,我给嫂子赔罪,这就赔罪!” 说着,他赶紧把抱着的几本书放到一边放菜的桌子上,转过身来,对着晚秋深深一礼。 这一礼做得极其到位,腰弯得几乎跟地面平行,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整个人都快折成两截了。 这么大的礼数,可以说是仅次于跪拜之礼。 晚秋被吓了一跳,有点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向了刘策。 刘策笑了笑,问道:“怎么样,晚秋,你原不原谅他?” 晚秋赶紧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没什么,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鲁王殿下,你快起来吧。” 她确实是有点害怕。 她可没有刘策那样比天还大的胆子,面对一个亲王行此大礼,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朱檀这才如获大赦,直起身来,又对晚秋行了一礼表示感谢,然后回过头,一脸讨好地看向刘策,说道:“刘先生,嫂子不跟我计较了。” 刘策轻轻哼了一声,倒也不是生气,说道:“那你最好保持住,做一个好王爷。” 朱檀立刻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那肯定的!从现在开始,如果您能在外人口中听见我半点对百姓不好的传言,您立刻来揍我,我绝不还手!” 刘策乐了,说道:“你如果真干了恶事,我自然会收拾你,至于还手,只怕你在我面前还还不了手。” 说着,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根木柴。 那木柴还没有完全劈开,怎么着也有两个手臂粗,实打实的硬木。 刘策掂了掂木柴,笑着对朱檀说:“鲁王殿下,你猜猜,你有没有这根木头结实?” 朱檀有些不解,愣愣地看着那根木柴。 下一刻,刘策将木柴向上抛起,猛然一掌劈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两个手臂粗的木头直接被他劈作两段,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断口处木茬森森。 朱檀的瞳孔猛地一缩,双腿都开始发软。 他忽然想起刘策为什么能把他二哥三哥,这两个能征善战的人狠狠揍一顿,揍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他想起之前听毛骧和朱标说过,刘策在官道上把欧阳伦手下那么多高手都杀穿了。 是啊,刘先生可以说是一文一武不分家。 医术高,武功也高啊! 这一掌若是落在自己脑袋上,自己哪还有命在? 朱檀又想起半年多之前刘策揍他的时候,心中更是松了一口气。 当初刘先生还真是手下留情了啊。 那两个巴掌虽然打得挺狠,但最多也就是脸肿而已,牙齿都没受影响。 而如果当时刘策以这一掌打过来,别说牙齿了,他现在托生之后的人都该长牙了。 一时间,朱檀心中又生出几分感激。 刘策当初没有这么揍他,显然是手下留情,想让他好,自己怎么着也得感谢刘先生啊。 不过该说不说,现在确实是挺吓人的。 “刘先生...” 朱檀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抖:“我记住了,我一定做个好王爷。” 刘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道:“记住了就行,行了,你还有事吗?没事就回去吧,我要做饭了。” 朱檀如蒙大赦,赶紧说道:“没事了没事了!刘先生,这是第一批的书,您可以随意发放。 之后我再给您送过来一些,同时我那边也要给百姓发放,今天我只是来告诉您一声,我先回去了,回见!” 说完,他把书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一溜烟就没了影。 他对刘策,确实是发自骨子里的害怕。 刘策看着他跑掉的背影,和晚秋对视一眼,不由得都笑出了声。 晚秋走上前来,一脸感恩地说道:“夫君,若没有你,鲁王殿下又怎肯给我赔罪?我晚秋又哪有今天?我的一切都是夫君你给的,我真是万死也难报夫君大德之万一呀。” 刘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说道:“这么多年以来,你也是第一个让我心动的姑娘。 咱们夫妻之间,也用不着说这些客气话,你我夫妻本就是一体,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要是整天说什么恩不恩情的,那就太见外了。” 晚秋笑着点了点头,满眼都是幸福之色。 说真的,如果半年多之前有人跟她说,她会有今天这样的神仙日子,她是绝对不敢相信的。 可到现在,这一切终归是发生了。 晚秋满心都是感恩之心,只觉得上天对自己是深深的眷顾。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和自己的夫君学习,做一个善良之人,多做善事,以作回馈。 刘策小两口如胶似漆,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可惜好日子终归没有多少时间。 这一天傍晚,刘策正和晚秋在院子里喝茶下棋,刘三带着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那小太监满头大汗,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行礼,然后说道:“侯爷!侯爷!陛下口谕!” 刘策放下棋子,问道:“什么事?” 小太监道:“陛下口谕,着寿昌侯刘策明日上朝。” 刘策愣了一下,额头上冒出几个问号。 他虽然现在挂了一个侯爷的名头,但上朝的事从来跟他没关系啊。 不管是文事还是武事,他都不插手。 老朱怎么忽然让他上朝?搞什么幺蛾子这是? 他问那个小太监:“公公,请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他有和你说吗?” 那小太监显然是个经验不太足的,面对刘策这种狠人,多少有点战战兢兢。 此刻被刘策客气对待,他还有点受宠若惊,赶紧说道:“启禀侯爷,陛下并没有吩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陛下之意,也不敢揣测圣意呀。” 说话还挺滴水不漏。 刘策闻言绷不住了,吐槽道:“有什么不能揣测的?咱们陛下心眼子多着呢,而且很多时候都没什么好心眼,就爱坑人。” 这可是刘策的心里话。 他算是被老朱坑麻了,身上还背着一个和福清公主朱清宁的婚约呢。 那小姑娘确实是个又漂亮又懂事的姑娘,可她越好,刘策就越觉得愧疚。 让他娶两个老婆,实在是有点绷不住。 但没办法,某种程度上也算入乡随俗了。 毕竟他现在如果毁约的话,朱清宁就活不了了。 只能说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太麻了。 第274章 第一次上朝 那小太监听到刘策这大逆不道的话,吓得双腿都打摆子,哭丧着脸说道:“侯爷,请您可怜可怜奴婢吧!这话要是传出去,奴婢这颗脑袋只怕保不住了呀!” 刘策这才恍然。 是啊,这些小太监生存也挺惨的。 和朱元璋身边的杜公公情况还不太一样,杜公公听了他说这番话,都得吓得眼皮直跳,更别说这小太监了。 刘策见他吓成这样,心中有些歉意,抱拳说道:“不好意思了公公,以后我肯定不在你面前说了,请你回去禀告陛下,明天早上我会去的。” 那小太监这才松了一口气,连连行礼,千恩万谢地跑掉了。 说真的,对于刘策这种绝世狠人,他是真一点都惹不起,也生怕刘策说什么忤逆之言给他听见了,再害了他。 现在他只想快跑。 不过刘策的和善态度也确实让他受宠若惊,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感恩之心。 毕竟没几个人真把太监当人看,而刘策这种尊重态度,对他们来说,那是比金银还要重要百倍的东西。 说白了,太监疯狂搜罗金银只是满足自己一些扭曲的心态而已,可如果有人尊重他们,那比给他们一千两金子还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不管是杜公公还是朱元璋身边那几个公公,都对刘策又怕又敬的原因。 怕自然不必多说,刘策胆子大本事大,他们惹不起。 敬,就是因为刘策对他们有该有的敬重,这是其他人身上见不到的。 所以他们也反过来敬刘策。 即使宣旨好几次,刘策都没给过他们一分钱,但他们依然心中感激,并且尊敬刘策。 晚秋在一边听到全程,此刻上前问道:“夫君,陛下那边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啊?” 刘策翻了翻白眼,说道:“老朱能有什么好事?找我还能干什么?除了治病之外,我也不会别的啊,大早上上朝叫我去,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晚秋笑了笑,劝道:“陛下对你这么好,肯定也没什么坏事的。” 刘策又翻了个白眼:“算了吧,老朱肯定是有事找我,只是没明说而已,不然他不会让我去上朝的。 现在天都黑了,医馆都关门了,这个时候才派人来告诉我明天去上朝,还给我来个突然袭击,真气人呐。” 晚秋笑着帮刘策顺了顺气,小手在他胸前一抚一抚的,说道:“别生气了,夫君。” 刘策实际上也没真生气,开玩笑而已。 晚秋的小手在他胸前一抚一抚,倒是让他心又痒痒起来。 他对晚秋笑了笑,说道:“夫人,天已黑了,咱们俩快去歇息吧。” 说完,他直接一个拦腰抱,跟晚秋来了个公主抱,朝屋内走去。 晚秋头靠在他脖颈处,手臂揽住他的脖子,满脸羞红,带着甜蜜的幸福。 (付费内容(??ω??)) ...... 第二天早晨,寅时二刻,天还黑着。 刘策从被窝里爬起来,迷迷糊糊地穿好了那一身月白色的锦袍。 晚秋也跟着起来,帮他整理衣冠,又端来热水让他洗漱。 “夫君,路上小心。”晚秋轻声叮嘱。 刘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说道:“知道了,你在家乖乖的。” 出了门,刘三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 见刘策出来,刘三行了一礼:“侯爷,陛下怎么忽然让您上朝?” 刘策上了马车,无奈的说道:“谁知道呢,快走吧,第一次上朝可别迟到了。” 刘三心想这个点好像眼看着就要迟到了,但他没说,他也没敢叫醒侯爷,只能无奈等待。 马车沿着崇文门内大街一路往皇宫方向驶去。 到了皇宫门口,天刚蒙蒙亮。 刘策下了马车,发现门口已经有不少侍卫在值守。 见到刘策,那些侍卫赶紧行礼,而且行的是大礼,口称:“参见寿昌侯!” 刘策赶紧抬手:“免礼,以后见到我不用下跪,我不喜欢这一套。” 那些侍卫赶紧点头起身,对刘策非常尊敬。 刘策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结果走着走着,发现自己好像来得稍微有一点点晚,因为他发现没有人和他一起来,倒是前面有不少马车。 到了午门之外,刘策发现所有大臣都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但老朱还没到。 刘策心想,自己果然是来晚了。 都怪那个小太监没告诉几更上朝,自己想着来早点,现在也就是寅时三刻,还没到早上五点呢,天也就刚刚蒙亮而已。 这也让刘策心中多少有点无语。 搞得他觉都没睡好,结果自以为来得挺早,其实大伙都来了。 众大臣见到刘策,都吃了一惊。 “寿昌侯?他怎么来了?” “从未见他上过朝啊...” “听说陛下昨日特意宣召的。” 众人纷纷上前行礼:“拜见寿昌侯!见过寿昌侯!” 大伙对刘策都很尊敬,毕竟刘策的名声在外,谁也不敢惹。 就在这时,一道笑声传来。 “刘策,你小子也来了?” 这声音倒是挺熟悉。 刘策目光转过去一看,是蓝玉。 蓝玉穿了一身武将的铠甲,盔明甲亮,非常正式,没有穿普通朝服。 刘策心中微微一动,难不成是要打仗了? 却见蓝玉哈哈大笑,大步走了过来,拍了拍刘策的肩膀,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来上朝呢!你小子可真是懒得很,从来都不来。” 说真的,蓝玉对刘策有一点点小小的意见,但那构不成什么问题。 因为善念常驻的效果,蓝玉因刘策救了朱雄英和朱标的恩情,心中一直对刘策很有好感。 加上他本身就是个直肠子,所以这个时候反而是惊喜更多,根本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其他人见蓝玉冲了过来,也都让了让路。 谁都知道蓝玉这个莽子的脾气。 地位极高,本事极大,偏偏还是个莽夫性格,大家惹不起就躲了,只能把问题抛给刘策。 刘策翻了翻白眼,说道:“你以为我乐意来啊?这不是陛下非让我来的吗?” 蓝玉有些诧异,说道:“居然让你特地来了?你能干什么?” 刘策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说道:“我没用?行啊蓝玉大将军,回头你要是有病的时候别来找我啊。” 这就是大夫的绝活,反手一招致人要害,看谁顶得住。 蓝玉一听这话就怂了,赶紧赔笑说道:“别别别!你好歹也是寿昌侯了,怎么这么小心眼?我跟你开玩笑的,咱俩谁跟谁呀?” 第275章 魏国公徐达、信国公汤和 蓝玉就算是莽夫,也心中清楚。 谁还没有个生病的时候?谁还没有个老死的时候呢?等到时候如果有刘策在身边的话,自己就算死肯定也能少遭不少罪。 蓝玉并不是个怕死的人,但是遭罪还是有一点打怵的,更别说生病非常凄惨的情况了。 所以他还是很用得着刘策的,当然还是自己人,拉拉关系没什么。 周围一些文武官员见刘策居然能把蓝玉弄得一脸赔笑,心中也多少有点震惊。 心想,这位寿昌侯果然是名不虚传,平日里虽然没什么交往,只是一些逢年过节的礼品相赠,今日得见尊颜,确实是一个非常精神的年轻人,但没想到他连蓝玉都不怂,确实是有两下子。 不过转念一想,据说他连陛下都不怂,蓝玉算什么? 蓝玉赔笑一阵,见刘策不生气了,又笑着说道:“行了行了,不跟你小子开玩笑了,你小子乳臭未干的,来了也没什么用。 估计陛下想让你写点医书什么的吧?前两天发的那个医书我也弄了一本,写得挺好。 若是发到军里,肯定能救不少将士的性命,说真的,我们这些武将都该谢谢你小子,你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刘策看了蓝玉一眼,然后说道:“蓝大将军,你身为永昌侯,和我这个寿昌侯实际上都是侯爷。 你还没封公呢,少跟我一口一个小子,你以为你是陛下呀?还这么叫我,反了你了。” 刘策这么一点不给面子地怼蓝玉,也是让不少人心中多少有点忐忑。 毕竟蓝玉那个狗脾气谁都知道,那真是狗脸一样,说翻脸就翻脸。刘策可真敢说啊。 蓝玉听了这话,也有点不干了,说道:“我好歹比你大二十来岁呢,叫你一声小子怎么了?而且论辈分,我和陛下还一辈呢。 你既然和太子殿下称兄道弟,就是我小辈,叫你小子怎么了?这是咱看得起你。” 刘策心想,我这么放肆行,结果你大庭广众之下还一口一个我和陛下一辈,虽然是事实,但多少有点狂妄了。 刘策心中已有应对之策,笑着说道:“陛下说过,刘策小子这个称呼,只有他一个人能叫,其他人叫都算是僭越,因为不能和陛下用一个称号来称呼我,你不信可以去问陛下。” 这一下算是把蓝玉给堵住了。 蓝玉这一辈子非常狂,但有几个人他非常敬佩,其中最大的一个自然就是朱元璋了。 朱元璋不管是打仗还是统治还是带兵都比他强,他确实是服。 这话他确实也没法去问。 蓝玉被噎了一下,说话有点悻悻的味道:“行行行,你厉害,我说不过你。” 就在这时,一道笑声又传了过来:“蓝将军,没想到你也有吃瘪的时候啊,这可让我大开眼界了。” 这笑声刘策也很熟悉。 目光看过去,果然是曹国公李文忠过来了。 李文忠比起前几个月眼看着就要断气的模样,这时候确实是好多了,比之前也精壮了不少,精气神完全在线。 只不过武力值的恢复肯定还是需要时间,毕竟之前眼看着都要断气了,身体亏空太严重。 不过现在肯定是恢复了不少,打十个八个人还是很轻松的。 刘策笑道:“曹国公身体倒是一日比一日强了呀,真是可喜可贺。” 李文忠客客气气地对刘策行了一礼,笑着说道:“也多蒙寿昌侯倾力救治,不然李某人早已魂归九泉,此恩尚且未报。” 刘策摆了摆手:“不用客气,大家里外里都是自己人。” 李文忠笑了,说道:“那也确实,你现在和太子殿下称兄道弟,还成了陛下的女婿,咱们确实是沾亲带故的了。” 两人聊得非常开心。 刘策和李文忠确实算是有交情,虽然只见了一面,但李文忠之前觉得自己要死了,想要托付刘策照看他儿子李景隆。 而刘策把他的病治好了,这份感恩之心在李文忠心中自然是不必多说。 刘策也很佩服李文忠的忠勇,所以两人可以说是互相看都很顺眼。 蓝玉在一边摸了摸鼻子,有点气,又有点不敢说话的样子。 没办法,刘策非常猛,他是见识过的。 所以刘策跟他开玩笑,他也不敢怎么生气,只是想怼回去而已。 而李文忠,那就不必多说了。 虽然看着辈分好像比他小一辈,但俩人年纪差不多。 在能力上,李文忠个人武功吊打七八个蓝玉还是没问题的。 带兵这一块,李文忠的领导能力也在蓝玉之上。 蓝玉只是善用奇兵,胆大这一方面确实在李文忠之上。 两人真斗一下的话,单打独斗蓝玉不可能赢,行军打仗蓝玉也够呛能赢。 之前常遇春去世之后,李文忠接管军队,蓝玉也一直在李文忠手下为将,所以蓝玉对李文忠还是服气的。 这会看李文忠和刘策聊的开心,蓝玉反而不知道该不该插嘴了。 就在他们相谈甚欢的时候,后面来了三辆马车。 刘策也有点好奇,谁能比他到的还晚呢?他都已经来得够晚了。 结果这些车一到,文武百官都凑了上去。 蓝玉和李文忠也是如此,刘策也跟了过去,心中有点好奇。 只见三辆马车停稳,车帘掀开,先后下来三个人。 众人纷纷行礼,口中称呼:“魏国公!信国公!颍川侯!” 刘策心中一动,这三个爵位他太清楚了。 这三个人分明是徐达汤和以及傅友德。 刘策心中有些诧异,怎么这三个人都来了? 要知道,像徐达汤和这样的人,因为早年征战,现在身体都不怎么好。 加上韬光养晦,政治智慧很高,一直在家里休养,哪都不去,对外交往也不算很多,让朱元璋很放心。 他们也几乎不上朝,因为身体不太好。 怎么今天他们都亲自来了? 众人纷纷行礼。 傅友德倒是稍微差一点,而徐达和汤和,尤其是徐达,地位可以说是非常之高。 就连蓝玉在他们面前都是小弟弟一样,非常懂事。 没办法,确实是稍差一截。 论打仗,蓝玉扪心自问,汤和实际上很多战功是混出来的,毕竟汤和带军比较稳扎稳打,更多时候反而是靠政治智慧往上爬,自己大概比他强。 可比起徐达,他实在是比不过,差了不少,只能认怂。 第276章 众人皆跪我独站 众人行礼,汤和、徐达和傅友德三人也各自回礼。 刘策注意到,汤和以及傅友德面色尚好,而徐达则是面色有些苍白,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徐达穿着一身深色的朝服,身形高大魁梧,但眉宇间透着一股疲惫之色。 他走路的时候步伐虽然依旧稳健,但刘策能看出来,那是硬撑着的结果。 刘策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一点。 汤和倒是精神矍铄,笑呵呵地跟众人打招呼。 他一眼就看到了刘策,眼睛一亮,笑着走了过来。 “这位就是寿昌侯吧?” 汤和上下打量着刘策,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啊。” 刘策拱手道:“信国公谬赞了。” 汤和哈哈一笑,拍了拍刘策的肩膀,说道:“你写的那个《简易医术》,我这两天一直在看。 好!好啊!我家里的几个老部下,最近都照着书上的方子抓药,许多老毛病都好了不少,你这份功德,老夫记下了。” 刘策客气了一句:“信国公过奖了,能帮上忙就好。” 徐达也走了过来,笑着微微点头:“寿昌侯,久仰大名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沙哑。 刘策赶紧回礼:“不敢,是我久仰魏国公大名才是,嗯...恕我直言,您的身体...”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徐达已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苦笑了一下,说道:“老毛病了,不碍事。” 刘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徐达的情况,也能处理,但现在毕竟等着上朝,也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傅友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是对刘策拱了拱手,便站在了一旁。 这时候,一名太监从宫内快步走出,高声道:“陛下驾到,百官入朝!” 众人纷纷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刘策走在人群中,心中还在琢磨,老朱今天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竟然把徐达汤和傅友德这些老将都叫来了,还特地让他也来上朝,难不成是真的要打仗了? 可要打仗的话,叫他来干什么?他又不会打仗。 总不能是让他随军当军医吧? 刘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然而立。 刘策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 他虽然是侯爷,但不想出风头,也不知道老朱要干什么,所以还是躲着点比较好。 不过他那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在一堆深色朝服中显得格外扎眼,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陛下驾到!” 杜公公尖细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朱元璋从侧殿走了出来。 刘策抬头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愣。 该说不说,之前他见到老朱,大多数时候都是穿着常服,哪怕那次出城迎接他和朱标回来的时候,穿的也是常服。 那时候的老朱,看着就是个威武的中年汉子,虽然气质不凡,但也没那么正式。 可今天不一样。 朱元璋穿着一身正式的帝王龙袍,头戴冕旒,前后垂着的十二串白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他腰佩玉带,脚蹬皂靴,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策心说,这老朱单纯论颜值倒算不上顶级帅哥,但自有威武之气,尤其是现在到了中年,那股威武之风就更明显了。 那方正的脸庞,短硬胡须,炯炯有神的眼睛,往那一站,就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是人主之姿,跟普通人的气质有天差地别。 平时跟他插科打诨的,这时候还真是看出点威武了。 朱元璋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在刘策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杜公公一甩拂尘,群臣齐齐下跪。 徐达跪了,汤和跪了,李文忠跪了,蓝玉也跪了。 满朝文武,黑压压跪了一地。 只有一个人站着。 刘策。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人群中,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既不下跪,也不弯腰,甚至连头都没低,就那么坦然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的龙椅。 杜公公见状,轻轻咳了一声,朝刘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显:侯爷,您好歹弯个腰意思意思啊! 刘策看见了,但跟没看见一样,纹丝不动。 让我早起还想让我下跪?想得美! 杜公公无奈地垂下眼皮,心说得了,当我没说。 朱元璋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他已经习惯了。 这臭小子从认识咱的第一天起就没跪过,现在让他跪,还不如让他去死。 咱也懒得跟他计较了,反正他见咱不跪的事满朝都知道,也不差这一回。 “平身。” 朱元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群臣站起身来,不少人下意识地往刘策那边瞟了一眼,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上朝的时候对皇帝不跪拜,这简直是大明洪武朝的第一人。 不过震惊归震惊,刘策见皇帝不跪的传闻他们也听说很久了,之前还将信将疑,如今亲眼所见,算是彻底信了。 这事虽然离谱,但放在刘策身上,好像也没那么离谱了。 众人心中感慨:刘策的圣眷,当真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也仅仅是感慨而已,没人敢说什么。 朱元璋沉着脸,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诸位爱卿,朕昨日得到消息,北元在边界又搞事情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们说,此事该怎么办?”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武将们一个个眼睛发亮,有仗打,就有军功,谁都想去。 文官们则眉头紧锁,打仗耗费钱粮,户部又要勒紧裤腰带了。 刘策站在人群中,心中微微一动。 难怪刚才在外面看到蓝玉穿着铠甲来了,难怪徐达汤和这些很少上朝的老将都来了,果然是要打仗了啊。 不过他还有点纳闷,要打仗,叫他来干什么?他又不会打仗。 总不能让他当军医吧? 蓝玉性子最急,加上早就得了消息,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大步流星地从武将队列中走出来,抱拳道:“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请陛下给臣两万精兵,臣保证让北元那群混账十年之内不敢再南下犯我大明!” 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第277章 他一个大夫,会打仗吗? 蓝玉站出来,众人都没什么意外的。 现在蓝玉可以说是明面上大明最能打的将领了。 不是因为徐达和汤和不行了,而是他们年纪大了,加上身体都不太好,尤其徐达病得更重。 而且,为了让朱元璋放心,这些老兄弟早就把军权放下了。 虽说老朱对这些老兄弟还是信任的,但他们也要学会明哲保身。 这些人政治智慧都很高,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所以到现在,手里还有兵权、还能打仗、正值壮年、身体没问题的,也就只有蓝玉了。 哪怕李文忠,现在也没恢复太多。 老朱肯定舍不得让李文忠北上,即使李文忠曾经是草原最严厉的父亲,但这个时候身体确实没有完全恢复,不可能让他去的。 老朱还是疼外甥的。 朱元璋微微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徐达和汤和等人显然也商量过了,纷纷站出来说道:“陛下,臣等保举永昌侯蓝玉,可担当此次北伐大军主帅之任。” 徐达开了口,汤和附议,其他几个老将也纷纷点头。 这事基本就算敲定了。 朱元璋微微点头,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刘策。 刘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心想老朱这眼神不对劲。 果然,朱元璋下一句话就让刘策傻了眼。 “传旨!”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封永昌侯蓝玉为北伐大元帅,寿昌侯刘策为副帅,率军五万,北伐北元。”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刘策满脑袋问号,差点没当场骂出来。 这他妈什么玩意?把我封为副帅? 我一个大夫,你让我去打仗,这合适吗? 其他人也都有点发愣。 蓝玉愣了,徐达愣了,汤和愣了,李文忠愣了,满朝文武都愣了。 让刘策去?这不是开玩笑吧? 大家都知道,刘策因为功劳极大,主要是在医术方面,被陛下破例封了侯,加上陛下很喜欢他,才有今日的权势地位。 这也罢了,大家跟他客客气气的,谁也不想去得罪一个能救命的神医。 但这和军功不沾边啊。 他一个大夫,会打仗吗? 虽然之前有传闻说刘策在官道上保护过朱标,跟刺客拼过命。 但大家也只当是刘策和太子感情好,拼死保护主子,是个忠义之士。 这事值得称赞,但并不代表他很能打啊。 说真的,刘策一个人杀穿了几十个刺客的事情,还真没几个人知道。 锦衣卫的嘴一个比一个严,没往外传。 朱标也没往外传,太子殿下向来低调,这种事更不会到处说。 所以哪怕汤和徐达这些老将,也不知道刘策到底有多能打。 蓝玉就更不清楚了。 虽然之前在李文忠府上,被刘策一个眼神吓得心里发毛,但他只当是刘策这个人比较狠、气场强。 他从来不觉得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武功会比他更强。 打仗?那就更不必说了。 一个大夫还会打仗?那怎么可能? 蓝玉性子直接,心里藏不住话,当即站出来说道:“陛下,此举不妥!” 朱元璋眉头一挑:“有何不妥?” 蓝玉抱拳道:“寿昌侯从未领军打过仗,若是让他随军,当个军医什么的,倒还说得过去,可若封他为副帅,这岂能服三军之心?请陛下收回成命!” 说完,他又转过身来,对刘策说道:“寿昌侯,非是我蓝玉针对你,此举也是为你考虑,希望你能理解。” 蓝玉对刘策算是非常给面子了,以他的脾气,换个人他根本不会解释这一句。 说完这话,蓝玉看着刘策的目光之中,也带着一点的忐忑。 他并不想得罪刘策,但这确实是他的心里话,要不说他就难受。 他也怕刘策生气,到时候对谁都不好。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刘策根本没有生气。 不但没生气,反而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说道:“永昌侯此言甚得我心,我刘策只是一个大夫,没权没势,胆子也小,怎么敢上战场啊?陛下还是收回成命吧。”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 《无权无势》《胆子也小》 这特么放在你刘侯爷的身上合适吗? 他们心想,您老还没权没势?现在还有比你更得陛下重视的人吗?都快跟太子殿下能相提并论了。 还说胆子小?谁不知道你揍了三个王爷了,这还胆子小?那胆子大的人得啥样?揍皇帝啊? 众人心中吐槽归吐槽,但暗中其实也微微点头,因为刘策是个有分寸的人。 如果真让他当了副帅,肯定会引起军中将士的针对。 毕竟大明有无战功不封侯的铁律,刘策没有战功就被封了侯,已经引起不少军中将士的不满了。 如果再给他挂一个副帅的头衔,那可真是火上浇油,到时候刘策很难应付。 如果你真有本事,那还好说。 但大家都觉得刘策只是个大夫,胆子大而已。 胆子大最多说明你是个忠义之人,加上陛下的圣眷,你才能活得好好的。 可战场上可不管你是谁,到时候兵将们不服你,你这个副帅也只能非常尴尬,甚至备受耻辱。 堂堂侯爷,何必吃这份苦呢? 可面对刘策和蓝玉的话,朱元璋根本不接茬。 他大手一挥,直接拍板:“此事是圣旨,没得商量!就这么定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老朱又恢复了他雷厉风行的风格。 蓝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老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到底没敢再说。 刘策倒是想继续说,可看了看周围这么多人,多少还是要给老朱留点面子。 而且老朱都说是圣旨了,他再反驳好像也确实不太好。 只不过刘策心里确实有气。 上次朱清宁的事情就是老朱先斩后奏,怎么现在又来一出? 他决定早朝之后好好找老朱问一问。 接下来,又有几个大臣上了几个奏折,说的都是各地的一些琐事。 问题不大,很快就处理完了。 “退朝!” 杜公公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群臣正要散去,朱元璋忽然开口:“徐达、汤和、蓝玉、刘策,你们四个留一下。到咱书房来,咱有事和你们说。” 刘策心想正好,我正要去问问你呢,现在还让我去,那我非得问个明白不可。 第278章 我不能走啊!晚秋! 御书房。 朱元璋换了常服,坐在书案后面。马皇后也在,正坐在一旁喝茶。 徐达、汤和、蓝玉三人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虽然都是老兄弟了,但在马皇后面前,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老朱他们自然温和对待,尤其是徐达,因为身体不好,给他赐座吃茶。 刘策却连抱拳都懒得抱了,直接开口问道:“陛下,你搞什么鬼?又给我来突然袭击是吧?当皇帝的这么言而无信是吧?” 声音不大,但那质问的语气,那直白的措辞,直接把徐达、汤和、蓝玉三人惊得眼皮子直跳。 徐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汤和瞪大了眼睛,蓝玉更是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说实话,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刘策和朱元璋这么对着干。 这年轻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朱元璋猜到刘策会问,却没料到来得这么猛。 他气得直翻白眼,没好气地说:“你小子别跟咱不知好歹,你娶了晚秋那丫头,之后还要娶清宁那丫头呢。 作为驸马,还不把公主当正妻,这么大的事,你没点军功在身上怎么行?就凭你看病那些功劳,不能服天下人。” 刘策瞪大了眼睛:“所以你想让我上战场立军功去?” 朱元璋一脸理所当然:“那有何不可?你小子本事大着呢,毛骧都说他远不是你的对手。 到了战场上惜点命,但也要多杀点敌人,多立功,让军中将士们服气,这样的话,咱这件事情也能更说得过去。” 刘策听完,属实是无力吐槽了。 但他也没什么办法,老朱确实是为了他考虑,只不过这方式确实有点噎得慌就是了。 气人的是,这一切都是由老朱而起的,结果现在他却要买单,属实是难受。 马皇后这时候开口了,温声劝道:“刘策,重八也是为了你好,不然的话,于礼法之上实在过不去。 这不是针对你,如果在你这里开了先例,对后世之人并不是一件好事,此事虽然是重八先斩后奏,但也不得不如比。 所以也只好暂且委屈你了,这也是为什么重八在你还没有得到军功就给你直接封侯了的关系,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们不对。” 马皇后永远是唱红脸的,说话非常温和,把所有的话都说到你没脾气。 只能说,这个千古第一贤后不是白给的,和朱元璋确实是一对绝对的搭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刘策心中有些无奈,但也清楚老朱和马皇后的意思。 只能说他确实是个倒霉人呐。 命苦得很,苦得就像是车轮底下的野草,石头缝里的黄连呐,呱! 这时候,蓝玉终于绷不住了。 他皱着眉头说道:“陛下,您就想让寿昌侯前去混军功啊?那您随便给他一个将军或者随军的名头,这不也行吗? 您干嘛给他副帅啊?刚刚我都说了,他肯定会不服众的,到时候军中将士也得给他气受,就算我是主帅,也没法时刻照顾他。” 蓝玉这话说得在理。 他是真担心刘策去了军中被人针对,五万大军,骄兵悍将,没有真本事,光靠一个副帅的头衔,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朱元璋听了这话,一下乐了。 他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说:“咱刚刚说的话你没听见吗?连毛骧都自问远远不是刘策小子的对手,难道这份本事还不能服众?” 蓝玉闻言,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强忍着没笑得太明显,但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陛下您就别开玩笑了,毛骧肯定是和寿昌侯关系好才这么说的。 他一个大夫,又没有经过训练,更没上过战场,怎么可能?个人勇武又能有多少?” 说白了,他就是不信刘策有多大本事。 蓝玉这辈子在战场上杀进杀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大夫,能有多能打? 就算会两下子,那也顶多是花拳绣腿,跟他这种身经百战的猛将根本没法比。 朱元璋闻言,忽然来了兴趣。 他眼珠子转了转,笑呵呵地说:“好啊,你不信是吧?成,咱也不信,因为咱也没亲眼见过刘策小子真正出手。 这样,你俩到咱门口去打一架,咱亲自看看你俩谁更厉害,这样总算是公平了吧。” 好家伙,你搁这看斗蛐蛐呢? 能说出这么没溜的话,估计也只有老朱了。 刘策已经无力吐槽。 蓝玉摆了摆手:“不打不打,万一真把寿昌侯打坏了,那我可摊上事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言下之意很明显,刘策不禁打,真打坏了在陛下娘娘太子殿下那边都不好交代。 刘策也很没兴趣。 他现在人都麻了,刚跟晚秋成婚没多长时间,就要随军出征当副帅。 这指不定多长时间呢,起码也得几个月,甚至半年一年。 他属实是不想走啊。 他真想在心里大喊:我不能走啊!晚秋! 见两人都没兴趣,朱元璋心中微微一动,又开口说道:“刘策小子,你只要答应和蓝玉切磋一场,拿出你真正本事来,咱就给晚秋封个诰命夫人。” 诰命夫人? 这四个字一出口,刘策心中微微一动。 诰命夫人算是名义上的官职,也可以说是天底下女人最想要得到的一个身份。 如果能被封为诰命夫人,说明这个女人的夫君确实是立过大功,而且备受圣上重视,不然绝对拿不到这样的地位。 刘策知道,晚秋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有点微微的敏感,觉得自己出身低,配不上他。 可如果封她一个诰命夫人的话,这种情况肯定就会好很多了。 老朱这一招,确实是打在了刘策的软肋上。 但刘策的脑子也不是白给的。 相反,他非常聪明。 他翻了翻白眼,说道:“陛下还跟我玩套路啊?别以为我猜不出来,本次随军出征,你估计早就想好了,等我出征回来之后,就给晚秋封一个诰命夫人。 这样的话,起码让她的身份能跟我勉强对等,同时以后福清公主和我成婚之后,也能说得过去,不至于身份差距太大。 结果现在可倒好,你说让我和永昌侯斗一场才给晚秋这个头衔,这不是逗我玩吗?分明是在这耍我,果然当皇帝的都心黑啊!我真是一片真心喂了狗啊!” 第279章 刘策VS蓝玉 朱元璋听完,略有点尴尬地咳了咳。 马皇后在一边抿嘴捂笑。 刘策确实聪明,把老朱的想法全说出来了,让马皇后都觉得挺好玩。 但不管咋说,刘策是答应了。 只是老朱觉得那句一片真心喂了狗不太好听,说的好像咱是狗似的。 不过奈何这是刘策说的,而且他理亏,也只好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朱元璋直接挥了挥手:“先别说那些,你先跟蓝玉打一场,他还不信你的本事呢,你先把他弄服了再说。” 很显然,老朱对刘策的身手也挺好奇的。 之前只是听毛骧和朱标说,这次总算能亲眼见识一下了。 蓝玉见老朱和刘策都一副很有信心的样子,心中也莫名有点打鼓。 他想起之前在李文忠府上,刘策那个非常吓人的眼神,那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眼神。 蓝玉心想,这个刘策不会是真有两下子吧?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想法甩出了脑子。 就算有两下子,我蓝玉行军打仗多年,个人勇武那也是勇冠三军的。 虽然和李文忠以及我姐夫常遇春比不了,但至少也是难得的勇将。 难道还比不过刘策这个大夫?不可能的。 蓝玉啊蓝玉!你要勇敢起来!能让一个医生吓到?你死不死啊! 他抛开杂念,大步走了出去。 御书房外的空地不算大,但足够两个人过招了。 蓝玉走到空地中央,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先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又甩了甩胳膊,把身上的铠甲整了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刘策。 “寿昌侯,咱可说好了。” 蓝玉咧嘴笑道:“拳脚无眼,要是磕着碰着了,你可别记仇。” 刘策慢悠悠地走出来,连衣服都没整理,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往蓝玉面前一站,说道:“行,不记仇,不过你也别太使劲,省得一会摔得太难看。” 蓝玉一听这话,鼻子差点没气歪了。 “好大的口气!” 蓝玉哼了一声:“那我就试试寿昌候的高招!” 话音刚落,蓝玉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别看他身材魁梧,动作却极为迅猛。 这几十年的战场厮杀不是白给的,蓝玉的功夫虽然不如李文忠那般出神入化,但在当世也是顶尖水平。 他这一拳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奔刘策的面门而来。 刘策侧身一闪,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 蓝玉一拳落空,立刻变招,左拳又至,紧接着一记膝撞顶向刘策的小腹。 这一连串的攻击又快又狠,换了一般人早就被打趴下了。 可刘策却像是提前知道他要出什么招一样,脚下轻轻移动,身形飘忽,蓝玉的三招连击全都落了空。 “咦?” 蓝玉眉头一皱,心中微微一惊。 他这几招虽然没用全力,就怕把刘策打成重伤,但也绝不是花架子。 毕竟是在陛下面前动手,他不可能装孙子。 可刘策能这么轻松地躲过去,说明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蓝玉收起了一些轻视之心,攻势更猛。 他双拳连击,打得虎虎生风,脚下步伐也不停,步步紧逼,想把刘策逼到墙角。 刘策且战且退,看似被压制,实则游刃有余。 他在观察蓝玉的套路。 蓝玉的功夫属于那种大开大合的路子,每一下都带着千军万马的霸道气势,但这种打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旦被抓住破绽,就会露出空门。 当然,这个致命弱点只有在顶级高手这能抓到,在普通人那,就算看出来了了,你还没做出针对性的反应呢,蓝玉已经把你脑袋打爆了。 刘策看准了蓝玉一拳打出后胸口的空档,猛地欺身而进。 蓝玉大惊,连忙收回拳头想要格挡,但刘策的速度太快了。 刘策身体一转,背对蓝玉,同时右腿向后猛地蹬出。 这一脚又快又准,正踹在蓝玉的胸口上。 砰! 蓝玉整个人往后一仰,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胸口传来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一眼,铠甲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蓝玉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一脚的速度和力道,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蓝玉在战场上杀进杀出这么多年,什么高手没见过? 可刘策这一脚,他居然没躲开。 “好!” 朱元璋在台阶上看得两眼放光,大声叫好。 徐达和汤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徐达低声说道:“这一脚有点意思。” 汤和点了点头:“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哨。” 他们都是沙场老将,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刘策这一脚不是江湖上那种花拳绣腿,而是实打实的杀人功夫。 简洁,高效,一击致命。 这分明也是战场上的路子啊!和江湖派的那些花里胡哨动作完全不同。 蓝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色有些难看。 “再来!” 他闷声说道。 他不信自己打不过一个大夫。 刚才那一脚,一定是他大意了。 蓝玉深吸一口气,再次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留手,使出了十成的本事。双拳如铁锤般砸来,每一拳都带着破空之声。 刘策依然在闪避,但这一次他不再被动。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七八个招。 蓝玉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自己居然碰不到刘策的衣角。 每一次出拳,刘策都能提前躲开,就像能预判他的动作一样。 更让他不安的是,刘策到现在还没有主动进攻过。 终于,蓝玉一次猛攻露出了破绽。 刘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卖了一个破绽,身形微微一晃,像是重心不稳。 蓝玉大喜,以为机会来了,一拳轰向刘策的面门。 就在拳头即将击中的一瞬间,刘策的身体突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躲开了这一拳。 同时,他的右脚在地上一扫,正绊在蓝玉的脚踝上。 蓝玉身体前冲,重心已失,整个人往前扑去。 还没等他落地,刘策的左脚已经踢了出来,正中他的胸膛。 砰! 蓝玉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停了下来。 这一次比上次摔得更狠。 蓝玉仰面朝天,胸口又闷又疼,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他忍不住呻吟了两声,之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头顶的天空,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种感觉,可太熟悉了。 当年常遇春还在的时候,他跟姐夫过招,就是这种感觉,被按在地上揍,毫无还手之力。 后来常遇春去世,李文忠接管军队。 他蓝玉心里不服,找李文忠切磋,结果被李文忠按在地上揍了一顿,从此服气了。 而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 此刻蓝玉有点想哭,怎么遇到的都是这种活爹啊?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啊! 第280章 蓝玉服气了 蓝玉心想是的一家也不假,刘策的功夫,确实让他想起了当年的李文忠。 同样的干脆利落,同样的毫不留情,同样的让人绝望。 可怜他蓝玉大将军,多年后依然被如此殴打,属实是我见犹乐的程度了。 “好!” 朱元璋在台阶上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站了起来。 “蓝玉,看到了吧?咱说了刘策小子有两下子,你还不信!咱还会骗你不成?” 蓝玉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缓过劲来。 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刘策,眼中的不服已经变成了服气。 “寿昌侯。” 蓝玉咳了两声:“你...你这一身本事,哪学来的?我想拜师。” 他堂堂蓝玉,属实是不想被揍了。 刘策走过去,伸手把蓝玉拉了起来,随口说道:“天生神力,加上逃难的时候打架打多了。” 蓝玉嘴角抽搐了一下。 逃难的时候打架打多了?开什么玩笑?能打出这种功夫来? 这特么明显是敷衍我啊。 但他知道刘策不愿意说,也就不再追问了。 蓝玉面对牛逼的人,偶尔是很有情商的。 徐达和汤和走了过来。 徐达上下打量着刘策,眼中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是欣赏。 他缓缓说道:“寿昌侯这一身本事,确实不俗,老夫在军中多年,能到这个水平的,屈指可数。” 汤和也点了点头,笑道:“难怪陛下放心让你当副帅,虽是去得些战功,可有这么一身本事,上了战场肯定也能勇冠三军,不必担心其他。” 刘策抱拳道:“魏国公、信国公谬赞了。” 朱元璋从台阶上走下来,拍了拍刘策的肩膀,对蓝玉说道:“蓝玉,咱没骗你吧?以刘策小子的本事,上战场足以自保,你就放心带着他去,说不定他生擒个大将什么的呢。” 蓝玉苦笑了一下,抱拳道:“陛下英明,臣服气了。” 他又看向刘策,拱了拱手:“寿昌侯,之前是蓝某小瞧了你,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蓝玉这个人虽然狂,但有一点好,他服能人。 你有真本事,他就认。 刘策笑了笑,也比较给面子,说道:“永昌侯客气了,你我同为朝廷效力,不必如此。” 蓝玉咧嘴一笑,拍了拍刘策的肩膀:“好!那咱们北伐的时候,并肩杀敌!” 朱元璋见两人和解,龙颜大悦,笑道:“行了行了,都进去吧,咱还有事跟你们说。” 众人重新进了御书房。 马皇后端着茶盏,笑吟吟地看着刘策,眼中满是慈爱之色。 她虽然不懂武功,但从刚才几个人的反应就能看出来,刘策这一身本事确实了得。 “刘策。” 马皇后温声说道:“虽然你有这个本事,上了战场也要多加小心,切莫逞强,保重自己要紧。” 刘策拱手道:“多谢娘娘挂念,臣省得。” 朱元璋坐回书案后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正色道:“好了,切磋的事到此为止,现在咱跟你们说说北伐的正事。 众人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老朱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咱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也让你们心里有个数。” 只有刘策安静听着,也没什么严肃表情,仿佛这事和他关系不大一样。 朱元璋顿了顿,说道:“事情要从去年说起,去年北元那边遭了天灾,粮食收成不好,冬天又冻死了大批牛羊,牧民没了口粮,日子过不下去,怎么办?只能南下抢。” 刘策心中了然。 游牧民族南下劫掠,十次有八次是因为这个原因。 草原上的日子本就艰难,种地这一块也没什么天赋,地方也不适合,再遇上灾年,除了南下抢,他们也没别的活路。 “说起来也是巧。” 朱元璋哼了一声:“去年咱大明也遭了灾,好几个府县都报了旱涝,咱免了不少地方的赋税,可北元那边比咱惨多了,他们抗灾的能耐跟咱没法比。” 徐达点了点头,说道:“臣深知草原上的情形,他们那里不比中原,庄稼种不了多少,全靠放牧,一场白灾下来,牛羊冻死大半,来年就得饿死人,饿急了,就只能南下抢。” “天德说得不错。” 朱元璋道:“北元那个皇帝...” 老朱忽然顿了顿,看了刘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刘策小子,你知道北元现在的皇帝是谁吗?” 刘策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想了想,说道:“不太清楚,好像是叫什么脱古思帖木儿?” 他之前查系统资料的时候瞥到过一眼,印象不深,只是没想到老朱居然忽然会考自己。 朱元璋微微点头,有些意外:“你居然知道?不错,就是脱古思帖木儿,他是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的儿子,元顺帝妥懽帖睦尔的孙子,这位在北元那边算是个硬茬子,登基好几年了,一直跟咱大明过不去。” 徐达在一旁补充道:“此人在北元号称乌萨哈尔汗,年号天元,洪武十一年即位,到现在已经在位五六年了。 他爹元昭宗在位的时候,北元那边还算老实,没什么大动作,但这脱古思帖木儿不一样,几次三番派兵试探我大明边境,颇有复辟野心。” 刘策听得认真,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些信息。 朱元璋继续说道:“今年开春以后,北元那边牛羊又没养起来,粮食也不够吃。 脱古思帖木儿干脆亲自带兵南下,御驾亲征,在咱大明北方一带烧杀抢掠,已经跟当地的守军打了好几仗了。” 汤和眉头微皱,问道:“陛下,北元此番南下的兵力如何?” 朱元璋面色微沉:“据燕王送来的军报,脱古思帖木儿带了大约三万骑兵,号称十万。 他手下有几个能打的将领,一个叫乃儿不花,还有一个叫阿鲁帖木儿,这几个人都是北元那边叫得上号的猛将,在草原上已经横行多年了。” 蓝玉闻言,嗤笑一声:“有什么了不起?当初大元那么厉害,不也被咱们大明推翻了?现在几个断了翅的鸟,根本飞不起来。” 对于蓝玉来说,这些人根本没什么了不起,一群蛮子而已。 蓝玉虽然是狂妄,但比起打仗,他可就不服谁了,主打一个猛,敢用奇兵,谁也不怂,除了老朱徐达常遇春等几个人,没几个人能让他服气。 就连在座的汤和,他也不是非常放在眼里。 第281章 当皇帝的,属实不要脸啊 徐达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可轻敌,乃儿不花此人善骑射,麾下骑兵精锐,不是好对付的。” 蓝玉虽然狂,但对徐达的话还是听得进去的,便闭了嘴,不再多说。 朱元璋继续道:“当然,这群孙子虽然是缺钱少粮才南下,但口号喊得比谁都响,说什么要还于旧都,恢复昔日大元疆土。 哼,这话咱听了都想笑,就凭他们那点人马,也敢放这种狂言?还以为他们是昔日的大蒙古帝国么?” 蓝玉冷哼一声:“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还还于旧都,就算成吉思汗复生,咱们大明又有何惧?” 汤和却没笑,沉声说道:“陛下,北元此番南下,怕不只是喊口号那么简单,脱古思帖木儿此人颇有野心,若是让他在北方站稳了脚跟,对咱们大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徐达也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刘策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琢磨。 北元虽已退到漠北,但毕竟曾经统治中原近百年,根基深厚。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上蒙古兵善于骑射,打不过就放风筝,真要和北元玩命,也是个让人头疼的事。 朱元璋面色一肃,话锋一转:“目前,北平那边是主战场。” 听到北平二字,在场几人的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北平,那可是大明北方的门户。 北平一失,中原就再无屏障了。 “老四在北平跟北元军已经打了两仗了。” 朱元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这几次交手,老四没有让北元占到便宜,打退了他们好几次进攻。” 刘策心中一动。 朱棣的本事他还是知道的,这位后来的永乐大帝,在军事上的造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咱这四小子,打仗还是有两下子的。” 朱元璋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就收敛了:“不过,虽然老四这边暂时稳住了阵脚,但北元那边在等援兵,这才没大规模进攻,一旦援兵到了,兵力对比就会发生变化,老四那边可能就有些吃力了。” 徐达皱了皱眉:“北元还有援兵?” “有。” 朱元璋点了点头:“脱古思帖木儿这次南下,带的是他手下的精锐骑兵,但北元在漠北还有不少兵力,正在陆续南下增援。 据老四送来的消息,北元那边的援兵大约有两三万人,如果都到了,北平城外怕是要集结五六万北元骑兵。” 五六万骑兵,这个数字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明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北元骑兵以骑射见长,机动性强,在平原作战中占据优势。 如果兵力相差不大,明军还能依靠火器和阵型取胜。 但如果北元兵力占优,那胜负就难说了。 虽然都知道这五六万骑兵必然是有很大水分,但脱古思帖木儿有胆子来,那就可见他们确实自信不小,这一战大概率不好打。 蓝玉沉声道:“陛下,北平现有多少兵力?” 朱元璋道:“燕王手下现有两万余兵马,加上北平周边的卫所军,总共不到四万,而且北元骑兵来去如风,燕王还要分兵把守各处关口,能集中使用的兵力就更少了。” 徐达点了点头,说道:“所以燕王派人送信到南京,请求朝廷派兵增援。” “正是。” 朱元璋面色凝重:“咱收到老四的信之后,连夜召集兵部商议,最后的结论是,必须派兵北上,否则北元的援兵一旦到位,北平就危险了。” 说着,老朱的目光落在了蓝玉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咱要让你当这个北伐大元帅。”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蓝玉,你打仗咱放心,到了北平之后,跟老四协同作战,把北元那群孙子赶回漠北去。” 蓝玉站起身来,抱拳道:“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看向刘策。 “至于你小子嘛...” 老朱顿了顿:“咱让你当副帅,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你有本事咱知道,但你毕竟没上过战场,还是安全第一,到了那里,跟着蓝玉,多看看,多学学。” 刘策无力拱了拱手:“知道了。” “看你小子这个德行,培养你都不知道。” 朱元璋瞪了瞪眼珠子,然后又看向徐达和汤和,说道:“你们虽然不能亲自出征,但北伐的事还得多费心,粮草辎重、行军路线,你们帮着参详参详。” 徐达和汤和齐声道:“臣遵旨。” 朱元璋站起身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沉声道:“好了,今日就先说到这里,北伐的事,这几日会陆续定下来,你们都回去准备准备,过几日大军便要启程了。” 众人起身,齐齐抱拳。 “臣等遵旨!” 既然听完了话,四个人便都起身要走。 结果老朱却把他们给拦住了。 这倒是让他们有些意外,这是还有什么事? “刘策小子。” 老朱的目光看向刘策,声音忽然放缓了些:“咱有一件事拜托你。” 刘策一愣。 拜托? 这个词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可不多见。 老朱平时说话都是:咱要你做什么、你给咱去办一下,什么时候用过拜托这种客气词? 哦,用过,给马皇后和朱标,以及之前给朱雄英调理身体的时候,倒是用过类似的词。 可现在老朱忽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刘策下意识地觉得有点古怪。 他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向朱元璋,说道:“陛下,你不会又要坑我吧?” 朱元璋没想到刘策是这么个反应,一下子被噎住了,满脸无语。 马皇后在一边端着茶盏,忍不住莞尔一笑。 蓝玉、徐达、汤和三人也都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刘策在跟陛下开玩笑呢。 只是这玩笑的尺度,属实是大了点。 敢这么跟朱元璋说话的,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了,连他们也不敢。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叫坑你?你自己说,咱让你做的这么多事,哪件不是为了你好?你小子怎么不知好歹呢?” 刘策一脸无语。 这算啥为我好?哪次不是先斩后奏坑我?为我好不应该让我做我喜欢做的事吗? 他现在大夫都快干不好了。 今天又整出这么一番事,还得随军出征,当这个狗屁副帅去打仗,好几个月见不到新娶的媳妇,医馆的事又得搁一搁了。 这都是老朱干的好事,结果他还好意思这么说。 当皇帝的,属实不要脸啊。 第282章 徐达的背疮 刘策心里吐槽了一通,但嘴上没再说。 毕竟徐达他们还在场,多少还是得给老朱留点面子。 “行行行,陛下您说。” 刘策摆了摆手:“到底是什么事?” 朱元璋见他松了口,也不计较他的态度了,正色道:“刘策小子,你帮咱看看天德的病。” 天德?那不就是徐达么? “他身体这几年一直不太好,后背上长了个背疮。” 朱元璋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之前你给保儿治好之后,咱就想让你给天德看看了。 不过那会因为那两个逆子的事,你和标儿去了西安和太原,也就把这件事情搁下了。” 老朱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前两天,天德的背疮又发作了一次,他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咱想着,大军出征怎么着也得有几日时间,你帮咱把天德的病治一治吧。” 刘策没想到老朱说的是这件事。 他的目光看向了徐达。 确实,徐达的身材是比较高大的,只不过这个时候有点下意识地佝偻着,大概是后背很不舒服。 他比汤和要高一点,结果这么一佝偻,两人看起来倒是差不多高了。 徐达和汤和年纪没差几岁,但徐达这个时候看起来可比汤和还要老,就是被病折磨的。 刘策心中暗暗判断:背疮这东西,说好治也好治,说难治也难治,关键在于有没有感染到深处。 李文忠那个已经是感染到了骨头,差点要了命。 徐达这个如果只是表面发作,处理起来就更简单了。 徐达也没想到朱元璋提的是这件事。 他赶紧拱手说道:“陛下,不必了,寿昌侯还要为了征讨北元的事情操心费力,还是不要因为臣这点些许小疾耽搁了。” 徐达的政治智慧向来是拉满的。 这个时候还在谦虚,一方面是不想给刘策添麻烦,另一方面也是不愿意显得自己太过倚重皇恩。 在朱元璋手下做臣子,太被重视未必是好事,这也是徐达的经验了。 朱元璋皱起了眉头,语气不容置疑:“天德,你少跟咱客气,你那背疮是要人命的病,之前保儿都差点因为这个病丢了性命。 你要是再拖,没了命怎么办?你让咱上哪找老兄弟去?少废话,这事咱说了算。” 语气之中的关切之意甚是浓厚。 徐达心中感动,而且老朱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只好点了点头,对刘策说道:“那就只好劳烦寿昌侯了。” 刘策对此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虽然跟老朱拌嘴归拌嘴,但治病救人可是他的第一要务。 而且徐达的情况他也清楚,这个背疮确实是个要命的东西,但对于他来说,那就不算什么事了。 之前李文忠那个情况,差点把李文忠憋死,不也被他搞定了? 他现在还有上次给李文忠做手术的那一套手术设备呢,都在系统之中收着。 这个东西花了他整整一万积分,简直是尼哥敲门,黑到家了。 不过好处是不限使用次数,而且每次回收系统自动消毒,比较省心。 也算是钱花到位的好处了。 刘策也没废话,直接说道:“陛下,让魏国公伏于床上,我给他看看,如果顺利的话,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治好,之后慢慢养着就行了。” 刘策对此有着绝对的自信。 可这话一出,徐达和汤和都有点震惊。 他们毕竟没有亲眼见识过刘策治病。 尤其是汤和,他知道徐达这个背疮已经折磨徐达好多年了,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相当难受。 徐达找了不少名医看过,甚至朱元璋让御医随时往徐达府上跑,结果没有一个人能搞定。 现在可倒好,刘策说他能治,而且一个时辰就能治好? 汤和忍不住看了徐达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几分惊疑。 不过徐达转念一想,李文忠跟他是差不多的病,不也被治好了? 甚至李文忠病得更重,还有个肺痨的毛病。 结果现在见到李文忠,肺痨也好了,说话气息绵长,根本就不像是得肺痨的人。 背疮也已经完全愈合,这都是刘策的手笔。 说真的,之前徐达就很动心想找刘策了。 只不过他政治智慧极高,明哲保身的想法很浓烈,刘策和朱元璋走得非常之近,他就不太敢接触了。 只能说,这位堂堂大明第一武将,在这方面倒是有点怂的味道了。 倒不是怕刘策,而是怕朱元璋多想。 伴君如伴虎,虽然昔日是好兄弟,但现在毕竟是君臣,还是要有分寸的。 徐达在朱元璋手下混了这么多年,深知这个道理。 甚至他都觉得,自己病死了也好,这样陛下就会放心,自己的子孙也会受到优待,那也不错。 不过现在朱元璋亲自开口了,而且句句真心,他也就顺水推舟了,毕竟能活着谁想死啊。 “那就有劳寿昌侯了。” 徐达站起身来,拱手道。 刘策摆了摆手:“魏国公不必客气,找个能趴下的地方,我给您看看。” 朱元璋立刻吩咐杜公公:“去,把偏殿的软榻收拾出来,让天德趴下。” 杜公公领命,飞快地去安排了。 蓝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早说了刘策这小子能治背疮,可惜他就是不去找,自己活遭罪。” 汤和低声说道:“你少说几句。” 蓝玉摸了摸鼻子:“那怕个什么?我说的也是真的,老徐就是死心眼,多遭了好几个月罪,换了我可没那么傻。”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老徐是你叫的?你给咱少说废话,老实待着。” 蓝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虽然大伙都是平辈,但奈何蓝玉岁数小一些,加上能耐上也不如徐达,之前一直一口一个大哥叫着,倒是这两年比较皮,叫上老徐了。 马皇后站起身,对朱元璋说道:“重八,我去让人准备些茶水点心,你们忙,我就不在这添乱了。” 徐达一会脱衣光膀子了,她留在这也不合适。 朱元璋也明白,笑着点了点头:“妹子辛苦了。” 马皇后对刘策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慈爱和鼓励,然后带着宫女退了出去。 偏殿。 软榻已经铺好了。 徐达脱了外袍,伏在榻上,露出后背。 (今天有点卡审核了,时间不算准时,但其他的没啥影响,晚上恢复四更,大家可以放心\(^o^)/~) 第283章 治好徐达(第四更) 刘策走过去,低头一看。 徐达的后背上,肩胛骨下方有一块巴掌大的红肿区域,中间有一个背疮,发红发黑,周围的皮肤已经微微发黑,看起来确实挺吓人的。 刘策伸手轻轻按了按,发现这背疮滚烫。 在接触的瞬间,徐达的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出声。 “疼吗?”刘策问。 “有一点。”徐达的声音很平稳。 刘策又按了几下,判断了一下感染的深度和范围。 还好,没有李文忠那么严重,应该只是皮肤和皮下组织的感染,还没有深入到骨骼。 但徐达确实本该是背疮去世的,只是可能还要很多年后,那时候就恶化了许多。 现在的话,估计除了让徐达很难受之外,还没什么生命危险。 “问题不大。” 刘策直起身,说道:“比曹国公的轻多了,做个小手术,把脓排出来,清理干净,上点药,养几天就差不多了。” 朱元璋在一旁问道:“需要准备什么?” 刘策想了想,说道:“准备一间干净的屋子,烧些热水,多准备些干净的布巾,其他的我自己来。” 老朱又问:“不用太医院的人帮忙吗?” “我什么时候用过太医院的人了?我治病的方式他们学不会,也看不懂,来了也只能帮倒忙。” 刘策摆了摆手,说道:“按我吩咐的做就行了,魏国公这点病小事一桩。” 朱元璋也不多言了,立刻吩咐人去准备。 刘策则是把意识沉入系统。 手术设备还在,上次用完之后系统自动消毒了,状态没毛病。 他又兑换了几支局部麻醉的药膏和一些消炎的药粉,积分花了不到200点,不值一提。 准备好之后,刘策就等着准备了。 很快热水就烧好了,干净的布巾也准备了不少。 偏殿的门窗关上了,但留了通风口,保证空气流通。 然后刘策又双叒叕把他们赶出去了。 老朱和蓝玉见过刘策治疗李文忠的情况,所以也知道规矩,乖乖退了出来。 汤和则是有些感叹,能把陛下拒之门外的,可能除了皇后就是刘策了。 偏殿内。 “魏国公,我要开始了。” 刘策说道:“可能会有点疼,我先给您上点麻药,就不会疼了。” 徐达微微侧头,问道:“麻药?那是什么?麻沸散么?” 刘策摇了摇头:“差不多吧,用了之后您后背那块地方就不会疼了,不影响您说话和思考。” 徐达点了点头:“好,没想到寿昌候还有如此神术,你尽管动手,麻烦了。” 老徐还是这么客气。 刘策则是轻轻的给徐达的腰部注射麻药,主要针对背疮的一圈。 这种针刺的疼痛对于徐达来说,属实是不算什么,他连眉头都没皱。 伴随着十几次呼吸,徐达顿时面露惊色。 “背疮那里一直火辣辣的疼,现在居然没了感觉,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神药。” 徐达是真的震惊了。 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但这会属实是绷不住了。 刘策则是淡笑一声,没说什么,然后用针尖轻轻刺了刺徐达后背的皮肤。 “魏国公,有感觉吗?” “没有。” 徐达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敬服。 刘策点了点头,开始动手。 他先用手术刀在脓头处切开一个小口,脓血立刻涌了出来。 刘策用布巾擦拭干净,然后用镊子和探针仔细清理里面的腐肉和脓液。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徐达伏在榻上,一声不吭。 偶尔刘策碰到深处的时候,他的身体会微微绷紧,但始终没有出声。 很显然,到了深处的时候,还是会稍微有点疼,就像是露出神经碰了一下的感觉一样,非常敏感,酸爽且疼痛。 但徐达是什么人?久经战阵的大明军方第一人,这些疼痛虽然难受,但他完全能忍。 刘策心中也是暗暗佩服。 徐达不愧是徐达,这忍耐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清理干净之后,刘策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伤口,然后用一些消炎药物,最后用干净的布巾包扎好。 “好了。” 刘策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徐达有些意外:“这就好了?” “好了。” 刘策笑道:“魏国公可以起来了,不过这几天伤口不要沾水,不要剧烈活动,我会给您开一些内服的药和外敷换的药,按时吃和更换就行了。” 徐达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此刻麻药劲还没过,但后背那种肿胀燃烧感已经完全没有了。 虽然伤口处还有些隐隐的疼痛,但那和之前的痛苦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清楚,以刘策的地位和名声,是不可能骗人的。 “寿昌侯。” 徐达转过身来,看着刘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老夫这条命,算是你救的。” 刘策摆了摆手:“魏国公言重了,这点小病,不算什么。” 徐达摇了摇头,正色道:“对你是小病,对老夫可是要命的大病,现在虽然尚轻,但拖个几年就要没命。 这个道理老夫还是清楚的,军中不少人都是因为这背疮去世的,老夫能免于此祸,全靠寿昌候妙手,这份恩情,老夫铭记于心。” 徐达说话是很认真的,这点不必多言。 刘策笑了笑,也没再推辞。 他不是个爱装的人,人家感谢自己,自己就受着吧,再推脱反而虚伪。 偏殿的门打开了。 刘策走了出来,徐达跟在后面,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佝偻着了。 这就是病情轻的好处,徐达现在甚至可以行走,当然肯定不能快走就是了。 朱元璋连忙问道:“怎么样?” 刘策拱了拱手:“回陛下,魏国公的背疮已经处理干净了,养几天就能好。” 朱元璋大喜,哈哈笑道:“好!好!咱就知道你小子有本事!” 蓝玉在旁边看着,眼中满是震惊。 他跑到徐达身边,一脸的不可置信,说道:“不对啊!之前曹国公可是起不来的,你怎么走出来了?” 徐达笑着没说话。 刘策翻白眼道:“病症能一样吗?曹国公差点断气了,魏国公还是走来的呢,这能比?” 被说了一句,蓝玉也不生气,反而嘻嘻笑道:“比不了比不了,还是你厉害啊,以后我若是有病,那也得拜托你才行。” 刘策随口说道:“好说,我这人别的不会,就会看病。” 蓝玉嘴角抽了抽。 别的不会? 您老揍人的时候可不像是别的不会啊,就差把我按地上揍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竖了个大拇指,一脸崇拜的模样。 一个备受陛下重视的神医,还如此能打。 笑死,根本得罪不起。 (第四更) 第284章 朱橚:问就是父皇全对 偏殿里,徐达穿好外袍,活动了一下肩膀,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朱元璋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嗯,气色比之前强多了,天德,你回去好好养着,别瞎折腾。” 徐达拱手道:“多谢陛下关怀。” “少跟咱来这套。” 老朱摆了摆手,然后转头看向门外:“来人!” 两个锦衣卫应声而入。 朱元璋指了指徐达,说道:“去,弄一辆马车来,把天德抬回去,他刚做完...那什么来着?手术是吧?反正就虚弱着呢,别让他自己走,抻着了不好。” 徐达愣了一下,赶紧说道:“陛下,臣自己能走,不碍事的...” “你少废话!” 朱元璋一瞪眼:“咱说抬回去就抬回去,你要是路上把自己折腾坏了,咱还得让刘策小子再给你治一回,那不是白吃苦? 况且你不嫌麻烦咱还嫌麻烦呢,刘策小子更是天下第一神医,你以为他很有空啊?你老老实实听咱的话!” 徐达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两个锦衣卫动作麻利,不一会就弄来了担架和马车。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徐达扶上担架,又抬上马车,安置妥当。 汤和在一旁看着,笑道:“天德,你就别推辞了,陛下一片心意,你领了就是。” 徐达苦笑了一下,对朱元璋拱了拱手,又对刘策点了点头:“寿昌侯,多谢了。” 刘策笑道:“魏国公客气,回去好好养着,伤口别沾水,回头我会派人把药送到您府上,记得按时吃药和换药就行了” 徐达感激的应了一声,马车便缓缓驶出了宫门。 汤和见徐达走了,也拱手道:“陛下,臣也告退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去吧。” 汤和又对刘策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其实身上也有点小毛病,腰腿偶尔疼一疼,但跟徐达的背疮比起来轻得多,也不算是什么要命的病。 他也没着急提这事,毕竟他跟刘策本身没什么交情,今天是朱元璋开口让刘策给徐达治病,他汤和也不好意思再主动开口。 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蓝玉也跟着告辞了。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刘策的肩膀,咧嘴笑道:“寿昌侯,北伐的事咱回头再聊,这几天你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家里的小媳妇也得哄好,过几日就要启程了,别弄的哭哭啼啼的让人嘲笑。” 刘策没好气道:“知道了,滚吧。” 蓝玉大步流星地走了。 刘策也跟朱元璋告了辞,骑马回了医馆。 医馆里,晚秋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上梳着妇人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白皙的小脸愈发精致。 成了婚之后,晚秋的气质比之前沉稳了不少,少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少妇的温婉。 刘策进了门,晚秋抬起头,见是他,嘴角立刻漾开一抹笑意:“夫君回来了?陛下找你什么事?” 刘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然后老朱就让我当副帅,跟着蓝玉去打北元。” 晚秋手上的动作早就顿住了。 等刘策彻底说完,她愣了好一会,才轻声问道:“夫君要上战场?” 刘策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嗯,过几日就要启程了。” 晚秋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刘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怎么了?担心我?” 晚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夫君本事大,陛下也重视夫君,不会让夫君去冲锋陷阵,可是...可是这一去要好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的也说不准...” 她抬起头,看着刘策,眼中满是不舍:“咱们才刚成婚没几天,我舍不得和夫君分开...” 刘策心里一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也舍不得你啊,可老朱那脾气你也知道,他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晚秋靠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夫君。” 刘策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很快就回来了,你在家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晚秋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刘策把嘴贴到她的耳边,笑道:“你还说我本事大,你也没见过我冲锋陷阵,你说我哪方面本事大呢?” 晚秋闻言,顿时俏脸晕红,靠在刘策肩膀羞道:“夫君,你没个正经。” 刘策哈哈一笑,说道:“夫妻之间有什么正经不正经的?” 不过该说不说,这么一打岔,晚秋这伤心的情绪好了许多。 两人耳语厮磨了一会,晚秋就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虽然还有几天才启程,但晚秋是个细心的人,什么东西该带、什么东西不该带,都得提前想好。 刘策的衣服、鞋子、常用物品什么的,一样一样地清点,装进箱笼里。 刘策坐在一旁看着她忙活,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连个安稳日子都不让人过。 第二天中午,周王朱橚照常来医馆上班。 他现在基本上是每天上午在自己府里读书写字,下午就到刘策这来,帮忙坐诊、抓药、学习医术。 朱元璋特许他留在南京学医,他自然要把这门手艺学到手。 朱橚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一进门,就发现刘策坐在院子里喝茶,表情有些微妙。 “先生,怎么了?”朱橚好奇地问道。 刘策放下茶盏,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朱橚听完,也有点发愣:“父皇让先生去当副帅?北伐?” “对。” 刘策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一个大头大夫,让我去打仗,你说这叫什么事?” 朱橚沉默了片刻,说道:“父皇既然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先生一身本事,到了战场上也不会吃亏。” 老五对父皇的敬仰是超越一切的,问就是父皇全对。 刘策翻了翻白眼:“你倒是会安慰人。” 朱橚笑了笑,没接话。 刘策正色道:“老五,我跟你说个事。” 朱橚一愣。 刘策平时叫他周王或者兄弟,偶尔开玩笑叫老五,但用这种正经语气叫老五,还是头一回。 倒是刘策说兄弟相称,朱橚很高兴,但还是一口一个先生,问就是表示尊敬。 第285章 好家伙,人还挺齐 “先生请说。” 刘策指了指医馆,说道:“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医馆的事,就拜托你了。” 朱橚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先生放心,医馆的事交给我,我一定尽心尽力,不辜负先生的托付。” 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医术本来就不错,这几个月跟着我也学了不少,一般的病你都能应付,要是遇到棘手的,就先稳住,等我回来处理。” 朱橚郑重地抱拳道:“先生放心。” 他顿了顿,又说道:“先生那本《简易医术》,已经印了一千多册,发放到了南京城各个药铺和医馆。 百姓们反应很好,都说这书写得明白,看得懂、用得上,父皇那边也很满意,说等第一批发完,再印第二批,往各府各县推广。 父皇也说了,在能控制的情况下,尽量不收钱,之后推广各家多印,或者自行买纸互相抄录,用以传播,反正很快就会天下皆知的。” 刘策点了点头,心中颇感欣慰。 这本书花了他一万积分,但看到能真正帮到百姓,这积分花得值。 “对了。” 朱橚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昨日我在街上走,还听到有人在议论先生。” 刘策挑了挑眉:“议论我什么?” 对此他倒是不意外,他一直都是南京的热门人物。 朱橚笑道:“他们说先生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奇人,医术通神,还敢揍王爷,还敢跟父皇顶嘴,还能被封侯,还能娶公主,最关键的是,还能活着。” 刘策被逗乐了:“这评价倒是挺中肯。” 朱橚也笑了。 两人正聊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刘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衣卫千户服的汉子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医馆。 是陈虎。 陈虎满头大汗,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他一进门,看见刘策,立刻抱拳道:“侯爷!陛下口谕,请侯爷即刻进宫!” 刘策愣了一下:“又进宫?昨天不是刚去过吗?” 陈虎苦笑:“属下不知,陛下只说有要事找侯爷,让属下速速来请。” 刘策无语地站起身来,对朱橚说道:“老五,你先在这坐诊吧,我去去就回。” 朱橚见是父皇传召,哪里敢说其他,赶紧点头:“先生快去,医馆有我。” 刘策跟着陈虎出了门,翻身上马,两人沿着崇文门内大街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刘策问道:“陈千户,陛下找我这么着急,是什么事啊?” 陈虎低下头,恭敬地说道:“臣也不知是什么事情,烦请侯爷亲自到了皇宫之后,便会知晓。” 刘策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陈虎对刘策的尊敬,在刘策还不是侯爷的时候就已经到了极致。 现在刘策成了侯爷,那更不必多说。 只不过陈虎这个人嘴严,对老朱忠诚,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刘策也懒得为难他。 两人一路快马加鞭,不一会就到了皇宫门口。 刘策翻身下马,正准备往里走,忽然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是朱标和朱雄英。 朱标穿着那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朱雄英跟在他身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袍子。 爷俩有说有笑地走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贤弟!” 朱标看见刘策,笑着招呼道。 朱雄英也双眼一亮,快步跑过来,笑嘻嘻行了一礼:“刘先生!” 刘策笑着回礼:“大哥,雄英,你们也是被陛下叫来的?” 朱标点了点头,说道:“对,父皇派人找我,说有要事相商,正好雄英在我身边,我就把他一起带来了。” 只能说朱标这心眼还是很多的,正所谓隔辈亲,亲上亲,老朱喊得这么着急,搞不好有什么事,而一旦把朱雄英带来了,关键时刻朱雄英劝一劝,老朱就能压住火了。 而且朱雄英是皇太孙,也没什么秘密需要瞒着他,不存在不能带的情况。 小工具人了属于是。 刘策倒是有些纳闷,怎么朱标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三个人汇合一处,一起往宫里走。 朱标边走边问:“贤弟,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刘策摇了摇头:“不知道,陈虎只说有要事,具体什么事他也不说。” 朱标皱了皱眉,也没再多问。 三人都以为要去老朱的书房,结果陈虎赶紧说:“太子殿下、侯爷,不在书房,在偏殿。” 刘策和朱标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偏殿就是上次他们吃家宴的那个地方,老朱怎么又跑那去了?难道又要吃饭? 可吃饭的话哪至于搞得这么神神秘秘,这么着急的?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啊! 这肯定是有事啊。 因为偏殿不只是吃饭,平时处理一些要紧事也在偏殿,并不只有吃饭的功能。 不吃饭的时候,那也没什么桌子,只有几把椅子而已。 三人穿过回廊,来到偏殿门口。 门开着,刘策往里一看,好家伙,人还挺齐。 朱元璋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马皇后坐在他旁边。 老朱的表情不太好看,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一副谁欠了他银子不还的模样。 马皇后在旁边轻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劝慰。 在他们身边,站着几个女子。 刘策一看,竟然是几位公主,八位公主都在。 最显眼的肯定还是安庆公主。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那张杏眼桃腮的俏脸上带着几分黯然。 本来安庆公主是这些公主里面颜值最高的,其次是朱清宁。 安庆公主的美貌之中带着几分娇艳,朱清宁现在年纪尚小,美貌之中还带着几分稚气。 但这个时候看起来,安庆公主反而比朱清宁略逊一筹了。 只能说,即使是美人,神色不好看的话,那也会影响颜值。 安庆公主这个时候更吸人眼球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她低着头一脸委屈的模样,其他几个公主虽然也没有笑模样,但还不至于和她一般。 朱清宁就站在安庆公主旁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梳着双丫髻,一张小脸白净精致。 她正牵着安庆公主的手,像是在安慰她什么。 姐妹俩感情确实是不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刘策和朱标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值得一提的是,刘策和朱标今天穿的居然是同款,都是月白色的锦袍。 刘策高一些,身形挺拔,站如松柏,走起路来龙行虎步,一身正气,好似神武将军一般。 朱标稍微矮一点,也胖一点,但那份贵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和之中带着几分威严,一看就是上位者该有的样子。 两人并肩走进偏殿,因为穿的袍子一模一样,加上也没分尊卑,不存在一个在前走,一个在后走的情况,远远看去,还真有几分兄弟的感觉了。 第286章 老朱的嘴是闲不住的 朱雄英跟在两人身后,小大人似的背着手,倒是把旁边几个公主看得嘴角微微上扬。 朱标上前两步,拱手道:“父皇、母后,这是怎么了?急着把儿臣叫来?” 刘策也跟着问道:“陛下,您这是又咋了?着急忙慌地把我们俩叫来,我还以为又要吃饭呢,但吃饭也没有你这表情的呀,搞得好像供不起了一样。” 刘策开口还是这么不正经。 老朱翻了翻白眼,马皇后也忍不住莞尔,几个公主更是嘴角微微抽搐。 不愧是寿昌候刘策,见了陛下从来就没个正形。 老朱没好气地说道:“咱没空和你开玩笑,让你们过来,是告诉你们,欧阳伦那个混蛋抓到了。 毛骧已经派人给咱传信了,他亲自押着欧阳伦赶回来,算着时间,一会就能进宫了。” 欧阳伦被抓到了? 刘策和朱标对视一眼,倒也没什么惊讶的情绪。 毛骧亲自出手,带着锦衣卫天罗地网地抓,那怎么可能抓不到? 欧阳伦就算是驸马,文章写得好,可在抓人和躲避这一块,跟毛骧比起来差十万八千里。 他那点侦察意识,根本都不够看的,怎么可能躲得过天下第一的锦衣卫指挥使? 这下倒是让两人释然了。 难怪这么着急,还没说什么事,原来是欧阳伦的事。 朱标那边因为离得近,所以就没说,来了再说也是赶趟。 而刘策这边,朱元璋也是怕这件事情传扬出去不好看,这才搞这么一出,毕竟医馆那人多眼杂。 怎么着也得把欧阳伦抓回来,审判一番,才知道怎么回事。 至于安庆公主表情不好看。 那刘策也能猜到,就算她和欧阳伦没什么感情,但欧阳伦毕竟是她的丈夫。 老朱表情不好看,估计是没少骂欧阳伦,搞不好还得捎带她两句。 这也难怪安庆公主表情不太好了。 朱清宁在一边牵着安庆公主的手,轻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 姐妹俩靠在一起,倒是让人看了有些心疼。 刘策的目光朝她们那边看过去的时候,朱清宁恰好也抬起头来,跟他对视了一下。 然后小姑娘的脸微微一红,赶紧低下了头。 没办法。 刘策生得英俊英武,身材高大,完美符合这个时代完美男人的形象。 加上之前在偏殿上那一般气概,为了晚秋不惜跟父皇据理力争,宁可抗旨也要娶心爱的女人,很难不让朱清宁这个公主动心。 上次她都有点动心了,这个时候更不必多说。 也就是年纪小,才十二岁。 年纪大一点,估计早就春心萌动得受不了了。 刘策收回了目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既然确定是欧阳伦的事,那就不必多言了,安静在这等着就行,等毛骧把人带回来。 可老朱的嘴是闲不住的。 他还在生气,骂骂咧咧地说道:“这个贼子,跑了这么久,总算是被抓回来了!竟然还敢跑! 这个该死的混账,咱怎么就眼瞎,把安庆嫁给了他?安庆这丫头也是蠢,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有什么用?” 老朱这个时候一点不像个皇帝,反而像个庄稼老头,叉着腰,瞪着眼,嘴上不饶人。 安庆公主被老朱又这么一说,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微微颤抖。 她确实是很怕自己的父亲。 马皇后赶紧劝道:“行了,重八。安庆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真要把你的女儿骂死啊?” 朱元璋翻了翻白眼:“谁要骂死她了?咱是就事论事!你就说这小子有多混账?安庆自己也不争气,一点不像咱的闺女...” 絮絮叨叨又开始说个没完了。 安庆公主听得身子微微一缩,往马皇后那边靠了靠。 一边是马皇后,一边是妹妹朱清宁,她心里才稍微有了些安慰。 马皇后一脸无奈,也懒得劝了,老朱这脾气,劝也没用。 朱标倒是开口劝了两句:“父皇,此事也不能全怪安庆,欧阳伦心怀不轨,安庆一介女子,如何能察觉...” “你闭嘴!” 老朱一瞪眼:“你少在这替她说话!你是她哥,你当然向着她!” 朱标张了张嘴,识趣地闭上了。 有了孙子忘了儿子,自从朱雄英出生,朱标就经常挨老朱的训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对着干比较好。 老朱骂了几句,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刘策:“刘策小子,你说咱说的有没有道理?妹子和标儿就知道心疼安庆。 要咱说,她要是厉害一点聪明一点,欧阳伦那点事怎么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到现在搞不好要弄出丑闻来了,到时候咱都跟着丢脸!” 刘策本来没当回事。 当爹的说两句自己女儿,跟他这个外人有啥关系?就算他现在算是半个朱家人了,他也懒得掺和这些事。 没想到老朱居然点他名了。 那他就说两句吧,怎么着也得给老朱点面子。 刘策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摇了摇头,说道:“陛下,您说的有没有道理我不知道,但您这个絮絮叨叨的劲啊,要是去茶馆说书的话,肯定是座无虚席。” 噗嗤! 这话一出,几个公主都有点绷不住,忍不住笑出了声。 拿说书先生来比喻他们的父皇,刘策可当真是第一人。 不过刘策的情商也是很到位的,人家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职业,像什么老鸨子之类的,不也是靠嘴吃饭的吗? 但刘策说的是说书先生。 这个职业看起来像下九流,但实际上是给人讲故事的,而且是有尊严的,所以这个玩笑开得并不过分。 当然,这个玩笑要是其他人开的,那就过分了。 但在刘策这,确实是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缓和气氛的感觉,属实是发挥稳定了。 朱标也有点忍不住乐了,嘴角微微上扬。 朱雄英更是捂着嘴偷笑。 老朱只是气的鼻子都有点歪了,瞪着刘策说道:“你小子,每次让你说话,就没个好听词,非得把咱气死不可!” 刘策则是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陛下这是什么话?我这是实话实说嘛,我的性格你还不了解?你都问我了,那我还能骗你?那不是欺君之罪么?” 老朱气得直翻白眼,却又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那边安庆公主也有点破涕为笑的味道了。 她抬起头,看了刘策一眼,眼中尽是笑意和一丝复杂的情意。 说不上是感激还是什么,总之心里头暖暖的。 在她身边的朱清宁也觉得好笑,看着刘策那随意的样子,心里头更是波澜不断。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特别呢?特别的让人忍不住多看。 第287章 隔辈亲,亲上亲(第四更) 这时候,朱雄英忽然开口了。 他歪着小脑袋,一脸天真地说道:“皇祖父,我觉得刘先生说的很有道理啊,您不是经常给我讲故事吗? 之前元朝的事,还有宋朝的事,还有您小时候怎么放牛的,之后是怎么拿下这天下的,您不经常给我讲吗?要雄英看,您确实很像一个说书先生哦,讲得很好。” 朱雄英其实是很聪明的,别看他今年才十岁,但脑子可聪明得很。 这个时候故作天真的话,其实就是缓和氛围而已。 但没办法,老朱就吃这一套。 老朱听到自己大孙这话,脸上的怒气顿时消散了大半,哈哈大笑起来:“行行行!咱大孙说得有理!你可不像刘策这小子,总气咱!” 说着,老朱一把把朱雄英抱了过来。 孩子十岁了,比半年之前其实长高了一些,看着自己健康无比的大孙,老朱心情顿时好了一大半。 毕竟这可是他老朱家的传承啊! 不管咋说,朱雄英说啥他都高兴,没有办法。 朱雄英靠在朱元璋怀里,一边装乖,一边偷偷对刘策眨了眨眼睛。 那意思很明显,我帮你解围了。 刘策哑然失笑,端起茶盏,对朱雄英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领了这份情。 刘策身边的朱标也有点觉得好笑。 不过不管咋说,这一家子感情都这么好,这确实是他们希望看到的事情。 “大孙啊。” 老朱捏着朱雄英的小脸,笑呵呵地说:“你昨儿个跟咱说的那个《论语》背得怎么样了?背给咱听听。” 朱雄英靠在皇祖父怀里,一本正经地摇头晃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这句话我学的最明白啦!因为刘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好!好啊!” 老朱拍着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咱大孙就是聪明!比你爹小时候强多了!” 朱标嘴角微微抽搐,无奈的扶了扶额。 一旁站着的几个公主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几分笑意。 临安公主年纪最长,性格也最沉稳,闻言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宁国公主胆子大,微微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父皇这是有了孙子,儿子都不要了,居然还说起大哥了。” 怀庆公主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老朱耳朵尖,一瞪眼:“嘀咕什么呢?说安庆没说你们是吧?咱告诉你们,都管好自己的男人,要是出事的话,别怪咱不给你们留面子!” 宁国公主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刘策在一旁看得直乐。 他在现代社会见过不少隔代亲的例子,爷爷奶奶宠孙子孙女那叫一个没边。 但跟老朱比起来,那些爷爷奶奶都得甘拜下风。 毕竟人家是皇帝,地位不同,可宠起孙子来那也真是毫无底线。 但说来也是。 去年朱雄英差点因为天花没了命,可把老朱吓得魂都飞了。 太医束手无策的时候,老朱那句太医院所有人满门抄斩可不是说着玩的,那是真急了。 好不容易被刘策救回来,从那以后,老朱对这个大孙的宠爱更是变本加厉。 朱标有时候说话不中听,老朱还得训两句。 可朱雄英呢? 笑死,根本没有不中听的时候,说什么老朱都高兴,说什么都对。 这就是隔代亲的含金量,权威性不容置疑。 马皇后坐在一旁,看着老朱逗孙子的模样,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看了一眼朱标,又看了一眼刘策,目光中满是慈爱。 朱标自己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对自己这个儿子也是宠得不行,见父皇喜欢,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刘策便跟朱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的无非是北伐的事。 朱标叮嘱他到了北方要多加小心,战场上刀枪无眼,虽说有蓝玉照应,自己也有本事,但终究不可大意,战场不是儿戏。 刘策一一应了。 “对了贤弟。” 朱标忽然压低声音:“你那个医书,老五拿给我看了一本,昨天我才抽空看完,写得真好。 我让人在东宫也放了几本,让太监宫女们都看看,有点小病小灾的也能自己处理。” 刘策笑道:“大哥有心了。” “是你有心。” 朱标认真地说:“这本书若能传遍天下,不知道能救多少人,这份功德,比什么军功都大,这下你算是要万古流芳了。” 刘策摆了摆手,没接这话。 这些对他来说不重要,他的初衷是治病救人,减少痛苦,多见笑颜,他不可能完全做到,但只要更进一步,那就是最好。 如果天底下真的没了病人,没了疾病,刘策就算是改行做别的,心中也是开心的。 夫医者,悬壶济世,当怀天下大义,倘汲汲于财货,为利所驱,与傀儡何异?浮生一世,尽失其本矣。 那边老朱还在逗孙子,一会让朱雄英背诗,一会让他讲最近读了什么书。 朱雄英人小鬼大,哄得老朱哈哈大笑,气氛倒是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几个公主也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着。 安庆公主站在马皇后身边,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刘策身上。 她看得很小心,很克制。 只是偶尔瞥一眼,然后很快移开目光,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可每一次瞥过去,她的心就会微微跳一下。 刘策正侧身跟朱标说话,侧脸线条硬朗分明,五官端正至极,透着一股浩然正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气度不凡。 他穿的那身月白色锦袍跟朱标身上的一模一样,可穿在两个人身上,效果完全不同。 朱标穿着是贵气,是温润如玉的太子风范。 刘策穿着,却多了几分英武之气,仿佛这袍子天生就该穿在他身上似的,简直就是天生的衣架子。 安庆公主心中微微一叹。 她是有丈夫的人,可那个丈夫,成婚近三年,从未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新婚之夜,欧阳伦在椅子上坐了一宿。 她以为他是紧张,是害羞,是不好意思,可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紧张,那是自卑,是骨子里的自卑,让他连碰都不敢碰她。 一个驸马,连碰公主的胆子都没有,那他在怕什么?怕她?还是怕父皇? 不管怕什么,这样的男人,都不配叫男人。 安庆公主想起那次在偏殿,刘策宁可抗旨也要娶心爱的女人为正妻。 那份气概,那种无惧天下的霸气,跟欧阳伦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也想起那次在偏殿,她被刘策当众怼成蠢如猪狗、尸位素餐。 当时她气得要死,恨不得把刘策的嘴缝上。 可事后回想起来,她发现刘策说的是对的,她确实什么都没做,确实只是在混日子。 再后来,欧阳伦案发,她被父皇质问的时候,是刘策站出来替她说了公道话。 (第四更,最近掉量掉的厉害,求支持呀o(╥﹏╥)o) (求五星好评!求催更!求小礼物呀!万分感谢各位大佬!作者在这磕头了!砰砰砰!) 第288章 一个好人,值得托付终身 安庆公主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时刘策为什么要替她说话。 也许只是出于公正,也许只是顺手而为。 但那一刻,她心里确实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是被人挡在身后的感觉。 是被一个真正的男人护着的感觉。 从那以后,她就忍不住会想,如果自己的丈夫是刘策,那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怎么都拔不掉。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 刘策是她妹妹未来的丈夫,是她名义上的妹夫。 她一个有夫之妇,怎么能对自己的妹夫有这种想法? 可是... 可是欧阳伦还算她的丈夫吗? 一个连碰都不敢碰她的男人,一个在外走私敛财,欺压百姓的男人,一个连累她在大殿上被父皇当众责骂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真的配叫丈夫吗? 安庆公主咬了咬嘴唇,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刘策。 这一次,她发现刘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侧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安庆公主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衣角。 心跳得厉害。 她偷偷抬起眼皮,发现刘策已经收回目光,继续跟朱标说话了。 安庆公主松了一口气,又莫名觉得有些失落。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妹妹朱清宁,发现朱清宁的目光正直直地盯着刘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波光流转,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个笑意,安庆公主太熟悉了。 那是少女怀春的笑意。 是看到心上人时,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欢喜。 安庆公主心中微微一酸。 她这个妹妹,今年才十二岁。 虽说女孩比男孩早熟,但十二岁的年纪,放在寻常人家,也就是个半大孩子。 可生在帝王家,十二岁已经什么都懂了。 朱清宁注定要嫁给刘策。这是父皇的圣旨,是板上钉钉的事。 三年之后,她就会成为刘策的妻子。 他们会携手走过一生。 安庆公主想到这里,心中又是酸涩,又是羡慕,又是愧疚。 酸涩的是,自己这辈子怕是遇不到这样的男人了。 羡慕的是,妹妹运气真好,能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定下这样一门亲事。 愧疚的是,自己怎么能在心里对自己的妹夫有非分之想?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脸上恢复了平静。 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又朝刘策那边瞟了一眼。 这一眼,恰好跟朱清宁的目光撞上了。 姐妹俩对视了一下。 朱清宁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疑惑,姐姐怎么也在看刘先生?而且为什么表情这么复杂? 她以为姐姐还是在害怕父皇,便报以温和一笑,捏了捏安庆公主的手。 安庆公主心中一惊,发现妹妹误会了,心中又是愧疚,拉起了妹妹的手。 好在朱清宁没有多想,对着姐姐安慰一笑之后,又转头去看刘策了。 小姑娘的心思简单得很。 她只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这个人,这个挥斥方遒、豪杰气概压过在场所有人、甚至能和父皇比肩的豪杰,将会是自己未来的夫君。 他会是自己的丈夫。 他们会携手度过一生。 他会亲她,会抱她,会和她睡在一块。 想到这里,朱清宁的小脸就微微发烫,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知道自己还小,还有三年才能嫁过去。 可正因为还有三年,她才有足够的时间去想象、去憧憬、去期待。 她想象刘策牵着她的手走在寿昌侯府的院子里。 她想象刘策温柔地叫她的名字,清宁。 她想象刘策在她耳边说那些她从未听过的情话。 甚至她也会想象一些更羞人的画面。 虽然不太懂,但隐约知道,夫妻之间会有一些很亲密、很私密的事情。 每次想到这些,她就会脸红心跳,但又忍不住继续想下去。 她喜欢刘策。 从那次在偏殿,刘策为了晚秋据理力争,宁死不屈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他了。 一个男人,能对心爱的女人如此重情重义,那他一定是个好人。 一个好人,值得托付终身。 至于那位从未见过面的晚秋姐姐,朱清宁并不排斥她。 她知道晚秋是刘先生心爱的女子,也知道晚秋出身虽低,但人品极好、性格极好。 将来能跟这样的人做姐妹,也不是坏事。 朱清宁的嘴角微微上扬,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刘策,那是再也挪不开了。 刘策倒是没想那么多。 他正跟朱标聊得热乎,偶尔跟老朱扯几句。 那边老朱抱着朱雄英,一会讲元朝的事,一会讲宋朝的事,一会又讲自己小时候怎么放牛的。 朱雄英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几个问题,把老朱哄得更加开心。 刘策偶尔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目光扫过去,确实发现了安庆公主和朱清宁,包括剩下的几个公主,都偶尔会朝他这边看过来。 他也不往心里去。 又不是什么敌人,爱看就看呗,他又不少块肉。 谁让他这么特殊了,莫得办法。 倒是朱清宁那小姑娘,每次被他发现就赶紧低下头,小脸通红,挺有意思的。 至于安庆公主,刘策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复杂,但也没多想。 这姑娘最近确实挺难的,丈夫被抓,老爹天天骂她,搁谁谁不难受? 看看就看看吧,反正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刘策收回目光,继续跟朱标聊天。 “大哥,你说北元那边这次能撑多久?”刘策问道。 朱标想了想,说道:“脱古思帖木儿此人颇有野心,手下也有几员猛将,不过论国力军力,他跟咱们大明没法比,永昌侯此番出征,只要不犯大错,取胜应该不成问题。” “那就好。” 刘策点了点头:“我就是个凑数的,蓝玉打主力,我跟着混就行了,我是生怕让我带兵去,我是真不会这个。” 朱标哑然失笑:“贤弟何必妄自菲薄?你那一身本事,到了战场上肯定大有作为。” 刘策摆了摆手:“算了吧,我想好了,这次我最大的作为就是把伤员治好,让他们能继续打仗,其他的就交给蓝玉吧。” 朱标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那边老朱终于逗够了孙子,把朱雄英放在地上,说道:“大孙,去找你姑姑们玩去。” 朱雄英乖乖地点了点头,跑到了几个公主那边。 几个公主对这个侄子都很喜欢,围着他问长问短。 朱雄英嘴甜,把几个姑姑哄得眉开眼笑。 第289章 刘策:都快赶上我帅了 老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了一眼门外,自言自语道:“毛骧怎么还没到?不是说一会就回来了吗?” 刘策随口说道:“陛下急什么?欧阳伦又跑不了。” 老朱瞪了他一眼:“咱不是急,咱是想看看这个混账东西还有脸说什么。” 刘策耸了耸肩,没接话。 明明是着急,却还不承认,死鸭子嘴硬。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殿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快步跑进来,跪地禀报:“陛下!毛指挥使押着欧阳伦回来了,已到宫门外!” 老朱顿时眼睛一瞪,精神来了,一拍桌子:“快把那逆贼给咱带进来!” 逆贼两个字,骂得是一点不冤。 欧阳伦虽然没做过造反的事情,但他手下的人在官道上拦截了太子车队,还动了手。 那几十号人虽然不知道车里坐的是太子,但截杀当朝太子这个罪名,管你知不知道,只要动手了,就跑不了了。 更何况,就算没有这件事,光是他利用驸马身份走私茶叶近两年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老朱这一嗓子喊出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门口。 几个公主的表情各不相同。 临安公主面色平静,宁国公主皱着眉头,怀庆公主有些紧张。 朱清宁微微抿着嘴唇,看向门口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厌恶。 安庆公主的表情最复杂。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刘策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但没说什么。 很快,毛骧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千户,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人。 三个人风尘仆仆,衣服上还带着路上的尘土,显然是从抓到人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一点都没歇着。 毛骧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逆贼欧阳伦已被臣擒拿回来,请陛下发落!” 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两个千户也跟着跪下行礼。 朱元璋点了点头,抬了抬手:“起来吧。” 然后他看向被押着的那个人。 欧阳伦。 刘策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说实话,他对欧阳伦确实挺好奇的。 这人在历史上也算有名,但不是因为什么好事,而是因为走私茶叶被朱元璋赐死,连带着安庆公主也受了牵连。 刘策之前脑补过欧阳伦的样子,大概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形象。 毕竟能考上驸马的人,长相和才学肯定都不差。 这会亲眼一看,发现欧阳伦这副皮囊确实不错。 一张脸白白净净,五官端正,眉清目秀,虽说到处是尘土和狼狈,但底子在那摆着。 论英俊程度,几乎能跟他相比了。 当然,也就几乎。 刘策现在的身材,是结合了自己原本的底子和李文忠巅峰时期的武力值之后的结果。 一米八五以上的个头,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鹤立鸡群。 而欧阳伦目测也就一米七出头,虽然在这个时代也不算矮了,但跟刘策站一块,那差距就明显了。 而且欧阳伦的气质,实在是让刘策有点绷不住。 按理说,欧阳伦能做到驸马,还走私两年没被发现,胆子应该不小。 可这会被困者站在殿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汗。 他跪在地上,身上的白衣灰扑扑的,沾着泥点和几处血迹,显然是在被抓的时候跟锦衣卫起了冲突,但没讨到什么便宜。 头发散乱,用绳子捆着,像一只待宰的鸡。 刘策心说,就这? 就这胆量,还敢走私?还敢让手下拦截车队?这人的胆子怎么忽大忽小的? 欧阳伦跪在殿中,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见高高在上的朱元璋,又看见站在一旁面色冷淡的朱标,再看见那几位公主,尤其是安庆公主,脸上的表情更加惶恐。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陛下...不!父皇!饶命啊!” 声音都在打颤。 那一声父皇叫得又急又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朱元璋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你叫谁父皇?” 老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也配叫咱父皇?你给我住嘴!” 欧阳伦吓得浑身一哆嗦,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脑袋咚的一声磕在地上,再也不敢抬头。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安庆公主站在一旁,看着地上跪着的那个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她的丈夫。 她当初嫁给他的时候,虽然谈不上多喜欢,但至少不讨厌。 欧阳伦长得英俊,才华也不错,写一手好文章,说话也温文尔雅。 她当时想,嫁给这样的人,日子应该不会太差。 可成婚之后,她才发现一切都是假象。 欧阳伦根本不敢碰她。 新婚之夜,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宿,她以为他是不好意思。 可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月、一年...他始终不敢碰她。 她曾委婉地问过他,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搪塞。 说的都是:臣惶恐、臣不敢亵渎公主。 她渐渐地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要,他是不敢要。 他骨子里就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自己是泥腿子出身,觉得她高高在上。 这种自卑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让他连碰她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不敢碰的男人,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所以欧阳伦开始往外跑。 今天去这里,明天去那里,美其名曰忙事业。 她一开始还信,后来就不信了,但她懒得管。 反正一个名存实亡的婚姻,他在不在家,有什么区别? 再后来,就是官道截杀的事发了,欧阳伦畏罪潜逃,她被父皇叫去问话,在大殿上被骂得狗血淋头。 那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嫁的这个男人,不但胆小如鼠,还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地走私,胆大包天地欺压百姓。 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欧阳伦,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安庆公主的目光从欧阳伦身上移开,不自觉地又看向了刘策。 刘策正站在那里,身材挺拔,面色平静。 他虽然没说话,但那股从容淡定的气度,跟地上跪着的欧阳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敢和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硬碰硬。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真豪杰也。 而另一个,是还没怎么样就先自己吓瘫了,怂的一塌糊涂,只怕连寻常百姓也未必强到哪去。 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让人绝望。 安庆公主收回目光,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地上跪着的那个男人,跟自己好像没什么关系了。 再也不往心里去了。 第290章 连父皇都不让他叫了 朱元璋那冷冷的声音在偏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欧阳伦,你跟咱说,为什么要走私茶叶?” 跪在地上的欧阳伦身子猛地一震,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整个人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父...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哭腔:“陛下饶命啊!” 他现在已经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踏马的完了。 当初在那条官道上,他就坐在马车里。 车外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他以为是普通的冲突,还在车里骂骂咧咧,说哪个不长眼的敢不给他欧阳伦的面子。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在此,何人放肆?】 那一瞬间,欧阳伦的血液都凝固了。 太...太子? 他欧阳伦的手下,居然拦了太子的车?居然跟太子的人动了手? 完了,全完了。 当时他就觉得裤裆一热,险些吓尿。 他想下车请罪,可他的管家周保比他动作更快。 周保直接不承认太子,然后还说要杀人。 欧阳伦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周保的意思,杀人灭口,只要把在场的人都杀了,谁知道是驸马的人干的? 他犹豫了一下,也没阻拦。 铤而走险,总比等死强。 可他万万没想到,刘策那么猛。 几十号人,居然被他一个人杀穿了,一群锦衣卫和打下手的一样。 那些他花重金请来的江湖高手,在刘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刀一个,砍瓜切菜。 他当时就跑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跑就是大半个月。 他以为能跑掉。 他把这么多年走私攒下的银子分了几处藏好,换了好几次路线,甚至还想过偷渡到北元去。 可他低估了毛骧。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出马,带着天罗地网一样的消息网,他欧阳伦又不是专业逃犯,怎么可能跑得掉? 被抓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这点事,算是全暴露了。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除了求饶,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刚被押着跪在这里的时候,他还心存侥幸,想着叫一声父皇,或许能唤醒老朱的亲情。 欧阳伦自认为对朱元璋有些了解,洪武大帝朱元璋,可以说是历史上对亲情看得最重的人了。 他的本质思维甚至像一个老农,觉得家里人就是家里人,不管犯了多大的错,家里人总要给家里人一条活路。 正所谓一个女婿半个儿,只要自己一顿求饶,说不定还能留下这条命。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朱元璋如此决绝。 连父皇都不让他叫了。 要知道,虽然在大场合下,驸马是不能叫父皇的,但在私下场合,老朱一直是允许女婿们这么叫的。 这是一种恩宠,也是一种认可。 可今天这场面,明显是私下场合,殿里就自家人,没有外臣。 老朱不让他叫父皇,那就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个人,咱不认了。 这让欧阳伦十分绝望。 而老朱,也是素来喜欢有骨气的人。 比方说刘策。 哪怕在善念常驻效果还没生效的时候,刘策那一身骨气和正气就让老朱侧目。 一个太医院的小小杂役,敢闯金銮殿,居然敢拒绝他,还如此大义凛然。 这种没有威胁的硬骨头,老朱看着就顺眼,更别说此人还有大功了。 所以他才会对刘策格外包容。 不跪就不跪,顶嘴就顶嘴,他也不真生气。 因为他喜欢这种人。 而老朱最讨厌的,自然就是怂包了。 遇事就跪,见人就哭,一点骨气都没有的人,在老朱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而此时此刻,他的女婿欧阳伦,正跟个怂包一样涕泗横流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脑袋磕得咚咚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老朱看着那叫一个来气啊! 他一脸厌恶地说道:“咱当初怎么会把安庆嫁给你?咱可真是瞎了眼了!你除了会写点文章,皮囊还行之外,几乎一无是处。 犯下错误之后,你不想着如何挽救,不想着回来找咱认错,居然还敢逃跑,你说你是个什么东西?不杀了你,实在难消咱的心头之恨!”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刀子。 老朱的杀性向来重。也就是现在马皇后活得好好的,朱标活得好好的,朱雄英也活得好好的,一家子整整齐齐,压住了他大部分的杀性。 不然的话,估计欧阳伦还没被抓回来呢,跟他有关系的人,脑袋都得先落地了。 现在老朱生气的点是,他确实把女婿当半个儿,但以他的思维来看,家人犯错误,来找我认个错,挨顿打那也就过去了。 结果你欧阳伦可倒好,你居然还敢跑? 那不是找死是什么?老朱在心里早就给欧阳伦判了死刑了。 而欧阳伦听到这话,吓得浑身发抖,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没想到朱元璋真的会杀他。 他可是驸马啊!他是皇帝的女婿啊! 天家女婿,说杀就杀的吗?这不成丑闻了吗?老朱真不要面子了? 他赶紧又磕了几个头,哭着喊道:“父皇!饶我一命吧!父皇!我只是一时糊涂啊!您知道的,我是出身底层,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想要多赚一些钱。 可是我这经商能力又不如那些大家族的人,这才一时糊涂走了邪路,现在我也是追悔莫及,求父皇饶恕啊!” 他的声音凄厉,在偏殿里回荡。 说着说着,他又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站着的安庆公主。 “安庆!公主殿下!你也说句话呀!” 欧阳伦的眼睛里满是哀求之色,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安庆公主站在马皇后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一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娇媚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一潭死水。 她就那么看着欧阳伦,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至少不会让她觉得恶心。 这个男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这个男人,换来的却是独守空房和无尽的失望。 现在他犯了死罪,居然还指望她开口求情? 一个触犯律法,险些害死自己大哥的人,也配让她求情? 安庆公主一句话都没说。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像是看一条路边垂死的野狗。 第291章 老朱宣判,午门斩首(第四更) 欧阳伦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其实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即使吓破了胆,说的话也想往老朱的心尖上靠。 什么出身底层啊,什么都没有啊,什么想多赚点钱啊,都是为了引起老朱的共鸣。 毕竟老朱自己就是出身底层的。 那个底层,是真正的人间地狱,父母兄弟饿死,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甚至连块埋人的地都找不到。 可欧阳伦呢? 他所谓的底层,家里好歹有饭吃,有衣穿,还能供他读书考功名,甚至还能经商,比一般百姓好的多了。 跟老朱比起来,他那叫底层?那叫小康。 老朱会跟他共鸣?做梦。 老朱沉着脸,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忽然看向了安庆公主。 表情变得有些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 “安庆。” 老朱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有什么话说?要不要给他求情?” 安庆公主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女儿岂敢插手国家大事?一切皆由父皇决定。” 没有一点的犹豫和迟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好像地上跪着的那个男人,跟她毫无关系一样。 对于这个跟她毫无感情的男人,现在又被她跟刘策对比一番之后无比鄙视的男人,安庆公主那是一点心软都没有啊。 老朱又看向朱标,笑道:“标儿,你要不要说点什么?” 朱标也摇了摇头,面色平静:“一切皆由父皇决定。” 对于朱标来说,这些事情根本不值得让他往心里去。 一个妹夫而已,而且还是没什么交情的妹夫。 更别说这个妹夫之前差点纵容恶奴要了他的命,他出去这一趟遇到好几次危险。 西安刺杀是意外,西安摔马那次是意外,可官道截杀那次可不是。 朱标这个人,表面温厚,骨子里可不是什么圣母。 记仇这种事,太子殿下也会的。 老朱又看向刘策。 可他还没开口问,刘策就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地说:“陛下,你可赶紧决定吧,怎么还一个一个问呢?我们哪有空陪你在这玩啊?” 此言一出,偏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 本来挺严肃的审讯场面,被刘策这一句话搅和得...怎么说呢,像是一出正剧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说相声的。 老朱嘴角微微抽搐,额头上青筋跳了跳。 毛骧身边那两个千户,是头一回跟刘策同殿。 他们之前只听说过寿昌侯胆子大、敢跟陛下顶嘴,但听说归听说,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 这会亲眼见到刘策对陛下如此说话,两人震惊得手都在发抖,这寿昌侯,是真不怕死啊? 毛骧和朱标等人早已习惯,只有一如既往的无奈表情。 一个无奈刘策的胆子,一个无奈自己父皇的纵容。 老朱没好气地说道:“咱这不是想看看你们有什么意见吗?这么点事,你也要顶咱一句。” 刘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触犯律法之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这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况且求不求情也轮不到我这,您真以为我什么人都求情啊?” 老朱想了想,那也确实。 他之前以为刘策是个厚道人,对谁都会求情。 但后来发现不是这样,朱檀被他揍了,他没求情,朱樉朱棡被他揍了,他不但没求情,反而变本加厉地要求重罚。 也就是老朱护着儿子,不然那三个王爷的下场会更惨。 尤其是朱樉和朱棡,现在还在皇宫西北角的破院里种地呢,连门都不让出,管得特别严,基本上比犯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欧阳伦算什么东西?一个犯了死罪的外人,刘策能替他求情?做梦。 欧阳伦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他看出来了,没有人会替他说话。 安庆不会,朱标不会,刘策更不会。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全是冷漠的面孔。 那些面孔或平静,或厌恶,或漠然,但没有一张脸上带着一丝同情。 他的腿彻底软了。 老朱也懒得啰嗦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欧阳伦身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欧阳伦走私茶叶,纵奴行凶,险些伤了太子。” 老朱顿了一下:“条条死罪!” 这四个字一出,欧阳伦的身子猛地一颤。 “念及驸马身份,祸不及家人。” 老朱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道普通的旨意:“立刻午门斩首示众,不得有误。” 一句话,定了欧阳伦的死刑。 没有任何缓冲,直接斩首。 午门斩首示众,这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他留了。 欧阳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安庆公主的表情也略有些复杂。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悲伤和心疼,甚至没有遗憾,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曾经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心里停留了一瞬,就被风吹散了。 她想起新婚之夜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宿的背影,想起他借口忙事业一去就是几个月的日子,想起自己在大殿上因为他而被父皇责骂时,那副可怜又无助的模样。 没什么好可惜的。 死了就死了吧。 她垂下眼帘,脸上恢复了平静。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跪在地上的欧阳伦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红的,是被绝望和愤怒烧红的。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朱元璋和朱标,甚至没有看向安庆,而是直直恶狠狠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刘策。 那目光像是淬了毒,带着刻骨的恨意。 “刘策!” 欧阳伦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你这个下九流的贱人!靠着下作手段才爬到今天!你为什么要坏我好事?若是没有你,我岂有今日大祸!” 骂完之后,也不知道从哪儿爆发出来的力气,欧阳伦猛地一挣。 只听嘣的一声,那捆着他的绳子居然被挣开了! 这一下谁都没有想到,锦衣卫亲自捆的绳子,竟然会被挣脱。 毛骧和两个千户脸色大变,齐齐往前冲。 可欧阳伦已经像疯了一样朝着刘策扑了过去,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第四更,求五星好评和小礼物,感谢各位大佬Thanks??(??ω??)??) 第292章 刘策:铁铁,我爱说实话 “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他的声音凄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殿内众人都是大惊。几个公主吓得花容失色,朱清宁更是惊叫出声。 朱标猛地站起来,马皇后脸色也是一变。 可刘策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他本来是坐着的,见状直接站起身来,身体微侧,右腿如一条鞭子般甩了出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砰! 这一脚正踢在欧阳伦的胸口。 欧阳伦前冲的身体猛地一滞,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倒飞了出去。 从偏殿的中心,一直飞到大门边上。 咚的一声闷响,欧阳伦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溅在光洁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伴随着鲜血喷出的,还有一声清脆的咔嚓,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非常恐怖。 欧阳伦的身子抽搐了几下,眼皮翻白,嘴里还在往外溢血。 整个人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在血泊里无力地挣扎着。 就这,刘策都是收了力的。 他生怕把欧阳伦踢得鲜血狂喷,把老朱的偏殿弄脏了。 只能说他刘策确实很忠厚,到这个时候还考虑老朱的卫生情况呢。 也就老朱没良心,经常坑他。 毛骧和那两个千户在欧阳伦动作的第一时间就冲过来了,可刘策的动作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欧阳伦已经被踢飞了。 毛骧面如土色,赶紧上前查看欧阳伦的情况。 只见欧阳伦嘴里往外溢血,眼皮翻白,胸前的肋骨几乎全断了。 虽然还没死,但进气多出气少,肯定活不了多久了。 除非刘策亲自给他治。 但刘策会给他治吗?不可能。 老朱他们也惊了一下。 虽然之前已经见识过刘策揍蓝玉的本事,但那是切磋,是点到为止。 这会亲眼看到刘策一脚把一个一百多斤的人踢出数丈之远,感觉完全不同。 数丈啊。 一个人,一百多斤,一脚踢飞那么远。 这武力值,简直逆天了。 难怪能按着蓝玉揍呢。 老朱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啪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放肆!混账!” 几个公主包括朱标都有点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没办法,这是父爱光环。 哪怕是最被老朱疼爱的儿子朱标,小时候也没少挨老朱的揍。 朱元璋教育儿子的方式,跟一个普通的老农民没什么区别,犯了错就揍,不听话就揍,顶嘴更要揍。 揍到服为止。 这个时候见老朱发怒,几个子女多少都有点下意识的反应。 只有刘策没什么反应。 他又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稳如泰山。 毛骧和那两个千户吓得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比刚才欧阳伦磕的还响。 “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毛骧的声音都在发抖。 原因无他,欧阳伦是必死之局,可他为什么能挣脱绳子呢? 很简单。 他们捆的时候,确实没有捆得那么严实。 因为毛骧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万一陛下心软,饶欧阳伦一命呢?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驸马。 要是直接捆出伤来,到时候闹得不好看,陛下面上也不好看。 所以就多少卖了点面子,没有捆那么紧。 当然,他们也不是傻子,即使没那么紧,但正常情况下,那绳子也绝对是挣脱不开的。 可欧阳伦在绝境之下被愤怒冲昏了头,愣是爆发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把那绳子给挣开了。 这一下绝对是让谁都没想到的。 闹大了。 万一让欧阳伦伤了刘策,万一吓到陛下和太子殿下,他们这群人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毛骧心中后悔至极。 在锦衣卫这么多年攒出来的经验、攒出来的情商,头一次把他们坑了一波。 老朱怒不可遏。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毛骧和那两个千户,目光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以他的聪明,如何猜不到其中关键? 这三个东西,捆人的时候留了手。 怕得罪人,怕担责任,怕万一他老朱心软饶了欧阳伦之后自己不好交代,所以绳子没捆死。 正常情况下,没出事或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欧阳伦身份不一般,他们留心眼也正常。 可现在结果呢?差点出了大事! “好啊。” 老朱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你们现在居然办事如此不力了吗?那咱是不是应该考虑把你们都换掉了?” 这话一出,毛骧和那两个千户冷汗簌簌而下。 身为锦衣卫,他们就是朱元璋手里最锋利的那一把刀。 换掉? 换掉之后,刀的下场是什么? 只有死路一条而已。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两个千户吓得魂都快飞了,脑袋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毛骧虽然没有像他们那样失态,但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跪在地上,磕着头,声音有些发紧:“臣等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他不敢辩解。 这个时候辩解,只会让朱元璋更怒。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几个公主大气都不敢出,马皇后微微皱眉,朱标面色平静,但没有开口求情,他知道父皇的脾气,这个时候说话,搞不好连他一起骂。 而且这确实有点多少沾点原则问题了,说白了就是可轻可重。 眼看着老朱的怒气越积越厚,刘策放下茶盏,无奈地开了口。 “好了,陛下,这事也不能全怪他们。”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朱的目光转向刘策,眉毛一挑。 刘策继续说道:“谁不知道在您的手下做事,总得留个心眼?不然什么时候死都不一定。” 说真的,刘策也猜出来了毛骧他们是故意留了一手。 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他看得清楚,欧阳伦被捆得还是比较严实的。 能瞬间挣脱,确实是爆发出了潜力,不然是不可能挣脱开的。 也只能说是时也命也,活该毛骧他们倒霉。 可老朱听到刘策这话,顿时气得鼻子都歪了。 “咱替你出气呢,结果你就这么说咱?” 刘策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陛下,你自己想一想,您是不是这样的人嘛?” 没办法,他刘策素来正直,就是爱说实话。 第293章 夷灭三族! 老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无话可说。 他是什么人,他自己可太清楚了。 多疑、谨慎、对谁都不完全放心,这是他身为开国皇帝的生存本能。 手下的人在他面前做事,哪有不留个心眼的? 毛骧他们之所以捆欧阳伦的时候没捆死,不就是因为摸不准他老朱的心思吗? 万一他心软了,看到欧阳伦被捆得伤痕累累,怪罪下来怎么办? 说到底,根子还是在他这。 刘策这话虽然说得不好听,但确实在理。 老朱心里有点虚。 但他是皇帝,皇帝怎么能轻易承认自己错了? 所以他就那么瞪着眼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少在这给咱扯东扯西的!” 刘策耸了耸肩,也不跟他争。 他求情的原因很简单,他和毛骧关系还不错。 去西安和太原这一趟,毛骧做得都挺到位的。 一路上鞍前马后,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该护的人一个没伤着。 就连官道上那场截杀,毛骧也是拼了命在打。 即使这是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锦衣卫指挥使,未来的下场也大概率不会很好,但至少现在,这点事他懒得追究。 那自然可以求个情。 被刘策这么一打岔,老朱的气也消了不少。 他冷静下来想了想。 毛骧他们就算玩了一点小心眼,但终归是对咱忠心耿耿的。 这些年办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此事倒也确实是他们倒霉,不能全怪他们。 老朱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也罢!既然刘策小子给你们求情了,那也就罢了。 这次算你们功过相抵,罚你们三个月俸银,若有下次,咱一定摘了你们脑袋!” 这话一出,毛骧和那两个千户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身子微微一软,只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刚刚他们是真切地感觉到了朱元璋的杀意。 老朱要杀人,那真的是一般人都拦不住。他们甚至都觉得自己这次凶多吉少了。 可刘策一开口,终究是把他们保下来了。 三个月俸银,和自己的性命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 他们不由得看向了刘策。 这份感激,无以言表。 当然,大小王还是能分清的。 他们赶紧对朱元璋叩头:“多谢陛下!” 然后又转过身来,对刘策深深一礼:“多谢寿昌侯!” 两个千户的眼眶都有点发红。 要不是刘策开口,他们今天这条命能不能保住,真不好说。 刘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起来吧。” 毛骧没敢起身,直到老朱点头,他才敢站起身来。 他看了刘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东西,比任何言语都要多。 很多次了,刘先生对他的大恩已经不知道几次了。 毛骧心中暗暗发誓,日后若是有谁敢和刘先生为难,我毛骧第一个和他玩命!就算是皇亲国戚,我也干他娘的! 老朱的目光又落在了躺在地上的欧阳伦身上。 那个曾经风度翩翩的驸马爷,此刻正躺在血泊里,嘴角还在往外溢血,胸口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 虽然还没断气,但也差不多了。 老朱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变成了冷厉。 “改了咱刚刚下达的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欧阳伦走私茶叶、冲撞太子、殿前行凶,罪大恶极,夷灭三族,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心中都不由得一凛。 夷三族。 这是真的狠了。 要知道,大明开国到现在,被夷三族的,一共加在一起都没有一手之数。 可仔细一想,这家伙居然敢对刘策出手,这件事确实是把老朱给激怒了。 要知道,刘策现在在老朱心中的地位,都快能和朱标相比了。 这么重要的人,差点被这家伙给伤了。 即使知道刘策的武力,欧阳伦根本伤不到他,但就这个行为本身,也已经彻底触怒了老朱。 更别说之前欧阳伦的手下还差点把朱标给陷入危险之中。 那一次到底是误会开头,而且因为没出什么事,确实让老朱暂且压下了怒气。 考虑到欧阳伦毕竟还是自己的女婿,就算杀他也给他足够的体面,家人就不动了。 可这一次再度对刘策出手,这种种事情加在一起,确实是让老朱绷不住了。 直接下了这道狠令。 众人心中凛然,但没有人开口求情。 老朱确实很久都没有下过这么狠的命令了,但考虑到欧阳伦刚刚竟然想刺杀刘策,虽然大家都知道刘策不会有事,但那个行为本身就是大逆不道。 这都是他咎由自取。 如果欧阳伦老老实实地引颈就戮,他的家人还不必受他牵连。 可这个时候,自然都难逃一刀了。 就连刘策都没有开口求情。 原因很简单,欧阳伦的家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欧阳伦这么多年走私茶叶、搜刮财富,他的家人没少跟着享受。 他家人仗着驸马的权势,在当地也没少做欺压百姓的事情。 这些事,这几天毛骧他们都查出来了。 老朱刚才之所以不追究,其实就是考虑到之前都算是半个一家人,给欧阳伦一点面子。 可没有想到这家伙把面子当鞋垫子,那就没辙了。 这群人死也是死有余辜,刘策也懒得求情。 都是既得利益者,那就不要装什么白莲花了。 当然,这个所谓的夷三族听起来杀的是很亲近的人,但实际上你硬论的话,老朱和安庆公主都算是三族之内的。 但很多人不知道,夷三族和诛九族在实际执行中有一个规矩,皇族不在其内。 这是皇族带来的特权。 所以这道命令,杀的是欧阳伦的父母、兄弟、子女,以及跟他关系近的叔伯侄甥。 安庆公主?她是朱家的人,跟这道命令没关系。 老朱处理完此事,挥了挥手:“把人拖下去。脏了咱的地方。” 毛骧立刻招呼殿外的锦衣卫进来,七手八脚地把欧阳伦抬了出去。 地上留下一摊血迹,立刻有小太监跑过来,用抹布刷子收拾的干干净净。 殿内的气氛还是有些凝重。 毕竟刚才发生了这么多事,任谁都不能立刻缓过劲来。 老朱看了看几个女儿的表情,发现安庆公主脸色不太好,其他几个公主也都有些拘谨。 他心中叹了口气,脸上重新浮起了笑意。 第294章 是啊,吃什么? “行了行了,都别绷着脸了。” 老朱拍了拍桌子:“毛骧,你们先退下吧。” 毛骧和两个千户如蒙大赦,赶紧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老朱又对几个公主说道:“难得一家人凑这么齐,咱让人传膳,都吃了饭再走。” 几个公主对视一眼,齐声道:“多谢父皇。” 马皇后也笑着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宫女吩咐了几句。宫女领命而去。 老朱看了看安庆公主,语气放缓了几分:“安庆,这事不怪你,咱已经清楚了。咱会对外公布欧阳伦的罪行,同时宣布你们俩和离,以后咱会再给你找一个如意郎君,你放心吧。” 安庆公主默默点了点头。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刘策。 只是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特别留意根本不会发现。 但老朱发现了。 马皇后也发现了。 老朱微微一愣,眼角抽了抽。 马皇后的笑容也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古怪。 安庆这孩子,提到如意郎君的时候,看刘策干什么? 老朱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但他堂堂洪武大帝,彪炳史册的狠人,这点事算什么? 轻松绷住,面上不动声色。 马皇后也是心中微微一沉,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这丫头刚和离,心情复杂,看谁都难免。 应该是这样...吧? 马皇后也看了一眼刘策,见刘策英俊潇洒,器宇轩昂的模样,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说真的,女人心思最细腻,她骗自己也没用,她多少猜到了安庆的心思,只是没法说而已。 老朱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解释,决定回头再跟女儿好好谈谈。 现在还不是时候,事情不能太快。 这会,还是吃饭为主。 新三国公孙瓒名言:是啊,吃什么? 民以食为天这一块。 御厨的动作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一道道菜就陆续端了上来。 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 上次在这里吃饭,虽说也是家宴,但还带着几分正式的意味,毕竟是迎接朱标在西安和太原归来。 而这一次属于是纯家宴。 没有繁琐的礼节,甚至连桌子的摆放都随意了许多。 老朱大手一挥,让人把两张桌子拼在了一起。 “分什么男女?” 老朱大大咧咧地说:“这会咱老朱家没那么多规矩,都坐一块,热闹!”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反对。 于是,一张大圆桌,老朱坐主位,马皇后坐他左边。 朱标坐在老朱右手边,朱雄英挨着朱标。 刘策坐在朱雄英旁边。 几个公主依次坐下,安庆公主挨着马皇后,朱清宁坐在最边上,正好跟刘策斜对面。 这个座位安排,也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朱清宁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位置正对着刘策,小脸微微一红,赶紧低下了头。 菜上齐了。 宫里御厨的手艺自然是不必多说。 刘策看着满桌子的菜,心中暗暗佩服。 他如果不用那些现代科技调味料,累死他也做不过这些御厨。 洪武朝这些御厨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怎么着都能干。 让他们做精雕细刻、色香味俱全的山珍海味,他们能做得出来。 让老朱想吃的那种农村风味,简简单单、朴实味美的东西,比如烙个饼、炖个汤,他们也能轻松驾驭。 只能说确实都是大师级人物,举重若轻,也能举轻若重。 今天的菜以家常为主。 一大盆炖鸡摆在桌子中间,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 旁边还有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豆腐,外加一大盆老朱最爱的羊肉汤。 朱雄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看到炖鸡眼睛都亮了。 “皇祖父,我要吃鸡腿!”朱雄英奶声奶气地说。 老朱笑得合不拢嘴:“吃吃吃,大孙想吃什么都行!” 朱雄英伸出筷子,夹了一个鸡腿下来,美滋滋地啃了起来。 啃了几口,小脸上满是满足的表情。 刘策也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朱雄英很快啃完了一个鸡腿,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又伸出筷子去夹第二个。 这时候,刘策的筷子先到一步,稳稳地夹住了那个鸡腿。 朱雄英的动作一滞,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看着刘策。 “刘先生,这你也要跟我抢呀?” 那小模样,那语气,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看起来非常可爱,非常天真,非常无辜。 可刘策跟朱雄英在一块多长时间了?他太清楚了。 这小子心眼多着呢。 当然,朱雄英心眼多归多,人还是很善良的,这点不假。 但这个时候的可爱和天真,纯属装出来的。 刘策一点不给面子,筷子稳稳地夹着鸡腿不放,说道:“雄英啊,你都吃了一个了,第二个就给我吃吧。” 朱雄英嘟了嘟嘴,一脸不情愿:“你居然和小孩子抢东西吃。” 刘策理所应当地说:“小辈让着长辈,岂不是很有道理?” 朱雄英瞪大了眼睛:“我们先生说了,我可是皇太孙,以后要当皇上的,辈分在我这没什么用。” 刘策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有用有用,我现在和你爹兄弟相称,论辈分我就是你叔。 更别说你还跟我学了那么长时间医药知识,也算是个学生了,怎么着都是小辈。小辈让着长辈,很有道理。” 朱雄英不服气地说道:“那也不对!皇祖父平时有什么好吃的都让着我呢,应该是长辈让着晚辈才对。” 刘策摊了摊手:“不不不,雄英啊,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孔融让梨的故事吗?大人应该吃大梨,小孩应该吃小梨,你吃了一个鸡腿了,另一个给我,这很公平。” 朱雄英扁了扁嘴:“一点都不公平,和皇祖父做的不一样。” 刘策张嘴就来:“那是因为你皇祖父没文化,不知道孔融让梨的典故,这下我教你了,你应该谢谢我,所以这个鸡腿应该我吃。” 说完,直接把鸡腿夹到自己的碗里去了。 整套操作行云流水,脸不红心不跳。 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朱的脸都绿了。 朱标端着碗,嘴角微微抽搐。 马皇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几个公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笑又不敢笑。 只能说有刘策在的地方,一开口就让众人有点绷不住,毕竟调侃陛下这件事,天底下谁敢做啊?谁的九族也不是批发的。 而刘策不一样,笑死,根本没有九族,加上善念常驻,随便折腾也不怕。 第295章 刘策:你皇祖父没文化(第四更) 朱雄英扁着嘴,还没说话,老朱却不干了。 “好你个刘策小子!” 老朱一拍桌子,瞪着眼睛:“抢咱大孙的鸡腿吃也就罢了,你居然还臭屁咱?这也能拐到咱这来?” 刘策一脸无辜地看着老朱。 “你这个混账小子。” 老朱越说越气:“你还真要和你说的一样,在你和清宁那丫头成婚之前,一直都气咱啊?”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马皇后那边,几个公主本来还在看刘策和朱雄英抢鸡腿的热闹,听老朱这么一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朱清宁。 朱清宁本来还在看笑话呢,结果忽然成了焦点,不由得微微一羞,小脸又浮起一丝俏红之色。 她低下头,假装在夹菜,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安庆公主也看了妹妹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刘策对此倒是不以为然,夹起鸡腿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那倒也不是,就算没这个婚约之前,我不也总气您吗? 哎呀!反正气着气着就习惯了,说不定把您气得气血通畅了,还多活几年。我这都算是为大明立功了。” 听到这样的歪理,老朱是气得鼻子都歪了。 “立功?你把咱气死算立功?” 老朱瞪着眼:“你这小子,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 刘策摊手:“陛下您想啊,人活着就是一口气,气顺了,气血就通畅,我这一气您,您就得反驳,这一反驳,肺活量就上来了。 肺活量上来了,心肺功能就好了,心肺功能好了,自然就长寿,这不是立功是什么?” 朱标终于绷不住了,差点笑出声来,赶紧低头喝汤。 马皇后也忍不住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刘策的方向,说不出话来。 几个公主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临安公主捂着嘴,宁国公主笑得直哆嗦,怀庆公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安庆公主本来心里还有些郁郁,可听到刘策这番歪理,也忍不住噗嗤一笑。 这一笑,当真如春花绽放,美艳不可方物。 她本就姿容出众,是姐妹中颜值最高的。 这几天因为欧阳伦的事,一直愁眉不展,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可这一笑,那些阴霾仿佛都被驱散了,露出原本的娇艳来。 马皇后看了安庆一眼,心中微微一动。 老朱也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朱清宁坐在斜对面,看着刘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头像是有一头小鹿在乱撞。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特别呢? 她偷偷看了刘策一眼,发现刘策正在啃鸡腿,吃相极其豪迈,一点都不顾及形象。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不但不觉得厌烦,反而觉得很真实。 不像那些在她之前见过的一些所谓才学之辈,一个个端着架子,说话文绉绉的,连笑都要捂着嘴。 刘策不一样。 他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骂,饿了就吃,吃得比谁都香。 这样的人,才是真性情。 朱清宁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偷偷看了刘策一眼,然后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吃碗里的饭。 老朱终归是说不过刘策。 或者说,对于其他人,他说不过的时候直接挥手就能把人砍了。 但对于刘策,他根本舍不得。 所以他只能无奈地嘀咕了几句,什么混账小子和不知好歹之类的,又嘀咕一句:咱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东西。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朱雄英的鸡腿被抢了,本来还有些不开心。 但没多久,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大砂锅小跑着进来了。 “陛下,御膳房新炖的鸡,请陛下品尝。” 原来是刚开饭的时候,老朱见朱雄英很爱吃这个炖鸡,便立刻吩咐御厨去又做了一份。 现在饭刚吃一半,这份新做好的鸡已经上来了。 只能说这御厨做饭还真是快速。 朱雄英见状顿时开心了,拍着小手说:“太好了太好了!” 刘策也笑了,说道:“我刚才就看到陛下吩咐人去又给你做一份了,不然我哪舍得跟你抢。” 这话倒是实话。 他虽然喜欢逗朱雄英玩,但心里头对这个聪明懂事的小家伙还是很疼爱的。 朱雄英嘻嘻一笑,说道:“我就知道刘先生不会和我抢的!” 说着,他看了看新上的炖鸡,又看了看刘策:“我这里又是一只鸡,还有两个鸡腿。你要不要再吃一个?” 刘策想都没想:“好啊!” 话音刚落,筷子已经伸出去了。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在朱雄英那边新上的鸡身上扯下来一个大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刚才抢鸡腿的时候还要快。 朱雄英傻眼了。 他就那么张着嘴,看着刘策碗里又多了一个鸡腿,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真要啊?” 刘策已经开啃了,含混不清地说:“你都让我吃了,我还能跟你客气?” 桌上又是一阵哄笑。 老朱也蚌埠住了,撇嘴道:“你小子是真不要脸啊!” 刘策嘴里塞着鸡腿,理直气壮地嘟囔:“我这是不浪费,雄英一个人吃不了两个鸡腿,剩下的那个放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帮他吃了,这叫节约粮食。” 朱雄英嘟了嘟嘴,但也没真生气。 他其实也没想让刘策真吃,只是客气一下。 但刘先生既然吃了,那就吃了呗。 反正他今年九岁,不,过了年虚岁算十岁了,正在换牙,吃太多肉也不好。 而且,皇祖父又给他单独要了一整只鸡呢。 朱雄英美滋滋地又夹了一个鸡腿,啃了起来。 这顿饭,可以说吃得是宾主尽欢。 老朱心情好了不少,跟朱标聊了几句朝堂上的事,又跟刘策拌了几句嘴。 马皇后笑盈盈地给几个女儿夹菜,偶尔跟老朱说几句话。 几个公主也渐渐放开了,有说有笑的。 只有被拖出去斩首的欧阳伦,以及要被夷三族的他的那些家人们惨了。 但这种事,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提。 朱清宁坐在斜对面,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看刘策。 她发现刘策吃东西的样子真的不太好看,大口大口地吃,腮帮子鼓鼓的,和小老鼠一样。 可她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真是莫名的可爱。 三年后,她就要嫁给这个人了。 到时候,她就会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帮他擦掉嘴角的饭粒,听他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真的是好期待呀。 想到这里,朱清宁的小脸又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假装什么都没想。 可耳朵尖的红晕,出卖了她。 安庆公主注意到了妹妹的反应,心中微微发酸,但很快就把那丝酸意压了下去。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刘策。 刘策正在跟朱雄英说笑,不知道说了什么,朱雄英笑得前仰后合,老朱也笑骂了一句。 这人啊... 安庆公主心中叹了口气,移开了目光。 有些事,想想就算了。不该想的,就不要想了。 马皇后坐在上首,把几个女儿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有了计较。 等今天散了,得跟重八好好说说。 安庆这丫头,怕是对刘策动了心思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若是之前,或许还是一门亲上加亲,可哪有两个公主嫁给一个人,还都不是正妻的? 这只怕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了。 马皇后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脸上却依然带着慈和的笑容,给安庆公主夹了一筷子菜。 “安庆,多吃点,这几天你瘦了不少。” 安庆公主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句:“多谢母后。” (第四更,多谢‘季憨憨啃鸡腿’大佬的打赏,当然也感谢其他各位大佬,很多时候后台看不见,说声抱歉,多谢各位的支持!拜谢Thanks??(??ω??)??) 第296章 宫外等待的李景隆 这一顿饭吃得自然还算是欢乐。 老朱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看得出来心情还不错。 欧阳伦那点破事,还影响不了他什么。 朱雄英鸡腿啃得满嘴流油,朱标也难得放松了几分,几个公主有说有笑,连安庆公主脸上都浮起了几丝笑意。 只有刘策吃完了就坐不住了。 他这个人天生闲不住,在皇宫里待着浑身不得劲。 这地方太庄重了,一砖一瓦都透着规矩,即使他不管这些规矩,那也不太舒服。 他还是喜欢自己那个三进三出的小院子,晒晒太阳,喝喝茶,跟晚秋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陛下。” 刘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油渍:“饭也吃了,人也杀了,事也办完了,我该回去了。” 老朱正端着一碗羊肉汤喝得舒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快滚蛋,一天到晚就碍咱的眼。” 语气那叫一个不耐烦。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气话,是那种嘴上骂你心里疼你的气话。 刘策也不往心里去,笑着拱了拱手:“得嘞,那以后我可少不得来碍您的眼了。您可别嫌烦。” 老朱一口汤差点呛着,放下碗瞪着眼骂了一句:“混账小子!赶紧滚!” 刘策嘿嘿一笑,转身就走。 朱标也站起身来,对老朱和马皇后行了一礼:“父皇、母后,儿臣也告退了,雄英该回去温书了。” 朱雄英一听温书两个字,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但还是乖乖地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温故而知新,不亦说乎啊~孙儿惨惨的告退啦。” 老朱看着自己大孙那副不情不愿的小模样,心疼得不行,想说少读一天书也没事,但看了一眼朱标那温和却不容商量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行行,去吧。” 老朱摆了摆手,“标儿你也别太逼他,雄英才多大,别累坏了。” 朱标哭笑不得:“儿臣晓得。” 马皇后笑着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晚上天凉多穿点之类的话,朱标一一应了,带着朱雄英出了偏殿。 刘策在外面等着,见他们出来,笑了笑:“大哥,一起走?” 朱标点了点头:“正好顺路,贤弟的车停在哪?” “宫门口,刘三赶着车等着呢。” 三人一起往外走。 朱雄英走在中间,一会看看刘策,一会看看朱标,忽然问道:“刘先生,你什么时候再去东宫找我下五子棋呀?我都好久没跟你下过了,我可是研究了不少的新招呢。” 刘策想了想,说道:“这几天怕是没空,要准备北伐的事,等我回来吧。” 朱雄英嘟了嘟嘴:“那要等好久呢...” 刘策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回来陪你下个够,到时候让你一子。” 朱雄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说定了!” 朱雄英伸出小拇指,刘策也伸出小拇指,两人勾了勾。朱标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笑意,没有说什么。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宫门口。 刘策正要跟朱标告别,忽然发现宫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武官服,身量还未完全长成,但已经有了几分少年的挺拔。 他站在宫门一侧的墙根下,像是等了有一阵了,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百无聊赖地来回转着。 刘策定睛一看,是李景隆。 李景隆今年周岁十四,虚岁十五,比朱雄英整整大五岁。 朱雄英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刚有一点少年气。 而李景隆则是少年正盛,个子长得不低了,怎么着也有一米七出头,加上一直练武,身子还算精壮,说他十七八岁也有人信。 之前因为治李文忠的时候见过李景隆,李景隆对刘策那叫一个尊敬,这点不必多说。 这会儿李景隆居然在宫门口等着,这让刘策和朱标都有些好奇。 李景隆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扇子,一抬头看见刘策出来,顿时一喜,赶紧小跑着上前,拱手行礼:“拜见寿昌侯!” 然后他余光瞥见刘策身边还跟着朱标和朱雄英,又吃了一惊,赶紧又行一礼:“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太孙殿下!” 朱标笑着虚扶了一下:“景隆?你怎么在这?” 论辈分,朱标比李景隆大一辈,都是自家人,关系倒是亲近得很。 只是这称呼嘛,毕竟是皇家之人,自然也叫不出什么叔叔这种亲戚称呼了。 朱雄英也是一样。 论辈分,他是李景隆的表弟,但在称呼上,他就是太孙殿下,叫不出其他的。 也就刘策一天无法无天的,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了。 之前不叫殿下,直接叫太孙,听着有点别扭,现在关系好了,干脆直接叫雄英了,大家也都习惯了。 但其他人可就不行了。 朱标都问了,李景隆自然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太子殿下,是家父让我来请寿昌侯过府一叙,可得知寿昌侯被陛下召入宫去了,便不敢打扰,只好在宫门口等候。” 朱标有些诧异:“那你怎么不通报进宫呢?在宫里等不比在这吹风强?” 李景隆赶紧摇头:“也没什么大事,还是不打扰陛下召见寿昌侯了。” 其实很大原因是李景隆有点怕朱元璋。 即使朱元璋对他这个孙子辈的小子还是不错的,但没办法,陛下的威严一直都在。 李景隆从小听家里长辈讲朱元璋的事迹,什么鄱阳湖大战、北伐元大都、诛杀贪官什么的,每一件都让他又敬又怕。 而且进宫的规矩多,他确实不太敢。 就在这等着吧。好在时间也不算太长。 刘策是中午来的,现在也就下午五点钟的样子,距离天黑估计还有一个多时辰,还来得及。 朱标也不多问,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们就去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转向刘策:“贤弟,那我们先回东宫了。北伐的事,回头我们再细聊。” 刘策抱了抱拳:“大哥慢走。” 朱雄英也跟着拱了拱小手:“刘先生再见!别忘了你说的,回来陪我下棋,让我三子!” 刘策笑道:“忘不了,快回去吧,好好温书。” 朱雄英小脸一垮,但还是乖乖地跟着朱标走了。 爷俩的背影渐渐远去,朱雄英还在回头冲刘策挥了挥手。刘策也挥了挥,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第297章 大明战神估计是演的 李景隆这才凑上来,脸上堆着笑:“侯爷,马车已经备好了,请!” 刘策看了他一眼:“曹国公要找我?是身体又有什么问题了吗?” 李景隆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父亲蒙侯爷救治之后,身体越发康健起来了。之前连下床都很吃力,现在甚至能舞刀弄枪了!”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刘策往马车那边走。 刘三已经在车上等着了,见刘策出来,赶紧跳下车来掀帘子。 李景隆已经把事情和他说了,俩人在这结伴等着来着。 李景隆继续说道:“虽然说论起来都是自家人,说这话有点见外,可我们整个府内上下,对侯爷都是感激不尽的!” 说到自家人的时候,李景隆特意加重了语气。 刘策现在是老朱钦点的驸马,跟李文忠这个老朱的外甥确实算是一家人了。 “当然,也不只是我们府内上下。” 李景隆话锋一转,笑着捧了一句:“整个大明谁提起侯爷,不都得竖起一个大拇指?像您这样既有医术又有医德的人,古今也不多见呀。” 这一番话说的是非常有水平。 一方面说李文忠恢复得很好,让刘策放心。 另一方面说他们论起来都是一家人,拉近了关系。 又表达了感激,还捧了刘策一手,可以说是一句话把好几个意思都包含了进去。 刘策似笑非笑地看了李景隆一眼。 该说不说,这小子脑子聪明着呢。 刘策不由得想起历史上的李景隆,被后世戏称为大明战神,是因为靖难之役里打出了非常抽象的操作,菜的抠脚。 但后面很多人猜测,李景隆当时是不是跟朱棣串通好了故意那么干的? 不然怎么能那么抽象?人总不至于菜到那个份上吧? 刘策心里琢磨着,这个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而且在听李景隆说这一番话之后,该说不说,这小子脑子确实非常活泛。 这样的一个人,就算军事水平不如他爹李文忠,那肯定也不至于差到那么离谱吧? 刘策心中暗想,看来后世很多人的猜测可能是对的。 李景隆在靖难之役对朱棣的操作,实际上就是故意放水了。 当然,这话他没法说出来。 毕竟靖难之役这事还没发生呢,他总不能现在就跟李景隆说你以后可能会跟你表叔朱棣串通一气吧? 那不成预言家了。 而且朱雄英和马皇后都被他治活了,本来这个时候他们俩都该死了的,朱标现在的身体也没什么问题,比较平稳,以后的靖难之役估计百分百不会发生了。 改变历史这一块。 两人上了马车,李景隆坐在刘策对面,规规矩矩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学生的模样。 刘策靠在车厢壁上,随口问道:“对了,你说你父亲找我有事,是单纯叙旧,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李景隆犹豫了一下,说道:“其实...是家父听说侯爷要随军北伐了,想跟侯爷聊几句,另外...”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是我自己的事。” 刘策来了兴趣:“你的事?说说看。” 李景隆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道:“此次出征,我也会随军而去,磨练磨练经验,到时候还请侯爷多多照顾了。” 刘策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你也去?令尊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李景隆笑了笑:“我爹说我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这么多年在家里一直有点纨绔子弟的模样,这么做不只是丢了李家的脸,也把陛下的脸给丢了。 所以随军出征,磨练磨练经验,不管在战场上能杀几个人、能建多少功,总比在家待着强。” 刘策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心里却在想,这下可有的玩了。 他怎么总觉得好像加了一个debuff一样? 就算他现在猜测李景隆在原本历史上对朱棣的操作大概率是故意放水,但毕竟大明战神这个名头确实是跟着李景隆一辈子了。 让他跟着随军出征,就莫名有一种必输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 刘策心里犯着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道:“那好啊,有你这个曹国公的公子跟着,我这副帅也有面子。” 李景隆赶紧摆手:“侯爷可别折煞我了!我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到了军中还得靠侯爷和蓝元帅照应。” 刘策笑了笑,没再多说。 马车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走着,车窗外是南京城傍晚的街景。 行人在暮色中匆匆归家,沿街的商铺陆续开始上门板,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刘策看着窗外的市井烟火,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再过几日,他就要离开这座城了。 离开这个刚住习惯的院子,离开新娶的妻子,离开那些熟悉的街巷和面孔。 去北方打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每当想到这里,刘策都想骂老朱几句。 李景隆见刘策不说话,也不敢打扰,老老实实地坐着。 马车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停了下来。 “侯爷,到了。” 李景隆掀开车帘:“家父应该在正堂等着了。” 刘策下了车,抬头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曹国公府。 还算熟悉的地方,只是上次来到这里没来得及细看,只顾着着急去给李文忠治病了。 李景隆引着刘策往里走。 府内的仆从见到李景隆,纷纷行礼,见到刘策,更是连忙躬身让路。 显然李文忠已经吩咐过了,寿昌侯来了,谁都不许怠慢。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二门,正堂已经在眼前了。 刘策刚踏上台阶,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寿昌侯来了?快请快请!” 门帘一掀,李文忠大步走了出来。 比起前几个月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眼看着就要断气的模样,现在的李文忠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脸色红润了不少,身形也壮实了一些,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 虽然比起他巅峰时期还差了不少,但已经恢复得相当可观了。 刘策见状,心中也是欣慰。他拱手笑道:“曹国公气色不错,看来恢复得很好。” 李文忠大步走到刘策面前,二话不说,先郑重地行了一礼:“寿昌侯救命之恩,李某永世不忘。” 刘策赶紧扶住他:“曹国公这是做什么?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 李文忠直起身来,哈哈笑道:“对,都是自己人!走,咱们进去说话!” 第298章 李文忠的长枪 进了正堂,宾主落座。 李文忠吩咐下人奉上茶来,又让人端了几碟点心。刘 策也没客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打量了一下四周。 曹国公府待客的地方,陈设不算奢华,甚至有些简朴。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忠勇传家四个字,笔力遒劲,颇有气势。 角落里摆着一对花瓶,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名贵物件。 作为大明开国数得着的功臣,李文忠这府邸,比他这个新晋的寿昌侯府也强不了多少,甚至还有点不如。 “寒舍简陋,寿昌侯莫要见笑。”李文忠笑道。 刘策摇了摇头:“曹国公说笑了,这府上虽然简朴,但处处透着武将家风,比那些金玉其外的宅子强多了。” 李文忠哈哈一笑,也没再客套。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文忠便提起了正事。 “听说寿昌侯对于此次北伐的事情,颇有些不满?”李文忠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 刘策点了点头:“陛下旨意,曹国公当时也听见了,陛下非让我当这个副帅,也没办法,说实话,我一个大夫,让我去打仗,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李文忠笑了:“荒唐?我可听说了,你跟蓝玉过招,把蓝玉揍得不轻,这事虽然没往外传,但瞒不过我。” 李文忠是个情商很高的人,不可能去刺探消息,所以估计是蓝玉来他这说的了。 刘策也不否认,只是笑了笑:“那是切磋,跟战场上的真刀真枪不一样。” “若没有足够的武力,如何能压住蓝玉?寿昌候还是不要太谦虚了。” 李文忠点了点头:“以你那一身本事,上了战场绝对是大为建功,我担心的反而不是你。” “担心什么?” 李文忠看了站在一旁的李景隆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我担心景隆。” 李景隆闻言,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几分不服气的表情,但没敢插嘴。 “这小子从小在南京长大,没吃过什么苦头。” 李文忠叹了口气:“虽然也跟着我练了几年武,但那却大多都是花架子,真到了战场上,刀光剑影的,我怕他撑不住。” 刘策看了一眼李景隆,发现这小子虽然脸上不服气,但眼神中确实带着一丝紧张。 “我让他随军出征,是想让他见见世面,长长本事。” 李文忠继续说道:“可他毕竟年轻,没经验,到了军中,还望寿昌侯多多照应。” 很显然,他这个关照也不只是让刘策在武力上关照他。 谁都知道刘策是天下第一神医,他想让刘策关照的估计也是怕李景隆受伤导致丧命。 毕竟战场上那地方根本没有什么卫生条件可说,他和徐达的背疽,那不都是在战场上脏才得上的吗? 有刘策这个神医照拂,只要不是瞬间丧命的情况,李景隆都能活着回来,甚至建一些功劳。 而事实上,李文忠对于这些倒也没有太多的担忧。 毕竟李景隆是第一次上战场,不管是陛下还是蓝玉,都要照顾一些他的面子,不可能让李景隆做一些送死的事情。 所以虽然有危险,但有生命危险的概率还都不是很高,倒是生病受伤的概率比较大。 这个时候让刘策照顾一番的意义就很大了。只要有刘策在,李景隆肯定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刘策自然也明白这个意思,点了点头:“曹国公放心,只要我在,不会让景隆出事的。” 李文忠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郑重地拱了拱手:“有寿昌侯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景隆也赶紧行礼:“多谢侯爷!”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策摆了摆手:“再说了,景隆这小子我看着也挺机灵,到了军中未必就比那些老兵差。” 李景隆听了这话,腰板都挺直了几分,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他一直自负,颇有本事,只不过没有什么机会展现,自己老爹都总打击自己,这个时候见刘策竟然如此夸他,不由得心中更为感激。 李文忠却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说了几句北伐的事。 内容无非是叮嘱刘策到了北方要注意些什么,北元的骑兵擅长骑射,不可轻易追击,北方的冬天来得早,要多带御寒的衣物,军中军粮有时候供应不足,最好自己备些不爱坏的干粮等等。 刘策确实这方面经验不足,人家也是为自己好,便一一仔细记下。 聊了一阵之后,李文忠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策。 “寿昌侯,之前太子殿下还有毛骧指挥使,都跟我说过你武勇超凡的事,尤其是力气特别大,听说你一脚把蓝玉都踢飞出去了?” 刘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李文忠见他没否认,眼中光芒更盛:“景隆,去把后院的门打开。” 李景隆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李文忠站起身来,对刘策笑道:“所以这一次我让景隆请你来,也是有一些东西要交给你,请跟我来。” 刘策有些好奇,放下茶盏,跟着李文忠走出了正堂。 两人穿过会客厅,绕过一道回廊,又走了一小段路,到了后院。 后院是一片宽阔的空地,两边摆满了兵器架。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武器摆得满满当当,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而其中最显眼的,是立在场地正中央的一根长枪。 那枪通体黝黑,枪杆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漆黑如墨,泛着幽幽的光泽。 枪头是精铁打造的,三棱形状,开了双刃,寒光凛凛。 枪缨是暗红色的,应该是浸过血,颜色已经微微发暗。 这枪得有多长呢? 刘策目测了一下,将近三米。 比一般的长枪长出一大截。 而且也挺粗的。 虽然没有碗口粗细那么夸张,但也绝对比一般的兵器要粗一些,看起来就非常结实。 李文忠走到那长枪旁边,伸手抚过枪杆,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 “此物,就是我当年随陛下打天下的时候,特地命人打造的兵器。” 李文忠的声音沉缓下来:“这杆枪跟了我十几年,从鄱阳湖打到元大都,在漠北不知道杀了多少敌军,尤其是蒙古人,当初更是见到我的枪就胆寒而逃,也算是威名赫赫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刘策:“说它是长枪,其实更准确地说,是一把马槊,在马上作战,如果武器太短,够不着敌人,那就是找死,这个长度,刚刚好。” 第299章 两把武器(第四更) 刘策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这杆马槊。 枪杆上的纹理细密紧致,一看就是上好的硬铁,十分坚硬,难怪看起来这么结实。 枪头打磨得极为锋利,虽然已经多年未用,但保养得很好,没有丝毫锈迹。 他心想,这莫非就是赵云虎胆亮银枪的原型么? 李文忠笑道:“寿昌侯,试一试,这把武器你能否用得?” 刘策笑了。 心想,我就是你巅峰期的武力值,怎么可能用不了?说不定还非常趁手呢。 他走上前去,伸手握住枪杆。 入手的第一感觉,沉,极沉。 这杆枪比看上去还要重得多。 刘策估算了一下,至少三十多斤,可能将近四十斤。 这么重的兵器,那可真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不过刘策毕竟是满级李文忠的武力值,李文忠当年用这杆枪纵横天下,刘策不可能拿不起来。 他手腕一沉,用了些力气,将那杆马槊提了起来。 枪身离开地面的一瞬间,刘策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上。 但他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握姿,便稳稳地举起了长枪。 然后,他随手挥舞了两下。 枪身破空,发出呜呜的声响,带起一阵劲风。 暗红色的枪缨在空中翻滚,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第三下,刘策猛然一个转身,长枪横扫而出,呼的一声,带起的风把旁边兵器架上的几把刀都吹得叮当作响。 李文忠双眼一亮,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李景隆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杆枪他是知道的。 他爹平时宝贝得不行,碰都不让他碰。 有一次他趁他爹不在,偷偷跑去想拿起来试试,结果拿起来容易,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也只是把枪稍微轻轻挥舞,根本使不动。 可刘策倒好,拿起来跟玩一样,舞得虎虎生风。 “侯爷果然好本事!” 李景隆喃喃说道:“之前我偷着想用几次,结果每一次都只能拿起来,却舞不动...” 刘策收住枪势,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地面都微微一震。 他面不红气不喘,神色如常。 “好枪。” 刘策由衷地说道:“分量足,重心稳,用起来非常顺手。” 李文忠哈哈大笑:“我就猜到你一定能用!” 他走到刘策身边,拍了拍枪杆:“这杆枪当年在战场上,不知道多少北元骑兵死在这杆枪下。 如今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这杆枪已经多年没碰过了,与其让它在这蒙尘,不如送给寿昌侯,让它再上战场,重振声威。” 刘策早在他让自己试枪的时候就猜到了他的用意,闻言也不推辞,只是笑道:“多谢曹国公,这杆枪我收了,一定不辱没它的威名。” 李文忠点了点头,又转身走到一旁的兵器匣前,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把短剑。 那把短剑比一般的剑要短上一半左右,算上剑柄也就只有小臂长。 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朴实无华。 可李文忠拔剑出鞘的一瞬间,一道寒光闪过,剑身上泛着幽幽的青芒。 “这把贴身短剑,也一并赠予寿昌侯。” 李文忠将短剑递了过来:“长枪虽勇,但却只能横扫千军,若是贴身肉搏,却又不灵活了。 这把剑的作用,就是应对贴身肉搏的,会起到非常大的作用,削铁如泥,配上你这身力气,轻易能把人刺个对穿。” 刘策接过短剑,试了试分量。 这把剑看着小,实际重量却不小。 比同等大小的剑要沉得多,显然材料不是凡品。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在夕阳下一闪,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好剑。”刘策赞道。 李文忠笑道:“这两样东西,就是我给寿昌侯准备的出征之礼了,此次我没法亲临战场,便请寿昌侯带着我的两件兵器,让它们在战场上再创辉煌。” 刘策将短剑收回鞘中,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曹国公。” 李文忠摆了摆手:“不必谢,若不是你,我现在估计已经没了命,这些客套话,那也不必多言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叹:“听说你把魏国公的背疽也给治好了?说真的,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感叹,大明能有你这一位神医,当真是无数人的福报。” 李文忠看着刘策,目光真诚:“这两件武器,比起你救我命的恩情,实在是不值一提,我只希望它们能护你周全,让你多多建功,这也算是我李文忠对寿昌侯的些许报答了。” 刘策心中一动。 该说不说,李文忠这番话确实让人听着舒服。 他救了李文忠的命,是事实。 但李文忠没有把这件事挂在嘴边说虚的,反而是干实事,然后说着些许报答,既表达了感激,又不让刘策觉得欠了什么。 这份情商,确实了得。 而李景隆的高情商,显然是从他爹这儿遗传的。 刘策甚至不由得想,李文忠这个人,能文能武,各方面都非常厉害。 老朱家的基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怎么净出这种怪物? 老朱自己就是个行军打仗加上当皇帝的天生怪物,天赋拉满。 李文忠是他的外甥兼义子,能文能武,各方面都顶尖。 老朱的儿子里面,朱棣不必多说,打仗那是相当厉害。 朱标不管是心机文治各方面,都是千古难寻的强悍,绝对是千古文皇帝的苗子。 即使是朱樉、朱棡那些个畜生,也只是做的事情畜生,在能力上也没得说。单论打仗,朱棣都未必能干得过这两个哥哥。 只能说,老朱家的基因实在是太强大了。 当然,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 “曹国公放心。” 刘策拍了拍枪杆:“有这两件兵器在手,我在战场上底气也足了不少,等北伐归来,我再登门道谢。” 李文忠笑道:“那我就在南京等着你的捷报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刘策告辞离去,李景隆亲自把他送到门口,又帮着刘三把长枪和短剑搬上了马车。 “侯爷慢走!” 李景隆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刘策掀开车帘冲他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回府去吧,过几日军中见。” “军中见!”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驶去,暮色中的南京城华灯初上。 刘策靠坐在车厢里,手边放着那杆将近三米的长枪。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枪杆,嘴角微微上扬。 北伐。 虽然是被老朱硬塞了个副帅,但有了这把趁手的兵器,他忽然觉得,这趟北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可能也是满级武力值带来的改变吧,他现在真想去和北元的将士们交交手了。 (第四更) 第300章 李文忠:刘策有点像当年的我(300章啦!) 送走刘策之后,李文忠父子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暮色里,这才转身回了府中。 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街市喧嚣。 府里的仆从已经在点灯了,一盏盏灯笼被次第点亮,把庭院照得暖黄一片。 李景隆跟在李文忠身后,一路沉默不语。 走了一段路,他终于忍不住了,快走两步跟上来,颇有些羡慕地说道:“爹,你怎么把两件武器都给了寿昌侯啊?我还想要你的武器呢。” 李文忠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笑了:“我那杆长枪给你,你也用不动,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杆枪重三十二斤,你也就能抬起来,给你有什么用?” 李景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想,确实反驳不了。 他之前偷偷试过,那杆枪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根本别想挥舞。 “那倒也是。” 李景隆挠了挠头,又说道:“不过你儿子我还是有一些统帅能力的嘛,我看你那把剑就不错,削铁如泥,配在身上多威风,结果爹你也不给我。” 李文忠笑了,摇了摇头:“那把剑和那杆枪是搭配使用的,枪主攻,剑防身,一长一短,进退有据,给你一把剑有什么用?你拿什么跟它配?” 李景隆嘟了嘟嘴,没话说了。 李文忠见他这副模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为父亏待不了你的,我已经让人给你打造了一把剑,明天就能送来了,这把新剑的锋锐程度,不在我那把剑之下。” 李景隆眼睛一亮:“真的?” “这是什么话?为父还能骗你?” 李文忠哼了一声:“另外,我也给你打了一杆枪,重量虽然比我的那杆削了不少,但还是很结实的。 你去了也主要是统帅或者带兵为将,不必亲自冲锋陷阵,这些武器也足够你用了。” 李景隆听到这话,这才高兴起来,眉开眼笑地说道:“爹,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的!” 李文忠笑骂道:“废话!我是你爹,还能把你给忘了?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 他顿了顿,脸色严肃了几分:“你个混账小子,记得这次上战场之后,把你平日里在家的那些纨绔习性都给我收起来。 好好学,好好记,蓝玉虽然性格鲁莽,但打仗可是非常有一手的,连为父也佩服他的本事,所以你必须在蓝玉身上学点东西。” 李景隆赶紧点头。 说实话,他对蓝玉的本事还是很清楚的。 蓝玉这个人虽然狂,但打仗确实有一手,当年跟着徐达北伐,跟着他爹李文忠南征北战,立下的战功不计其数。 大明的奇兵战术,蓝玉说是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当然,主要是胆大且有本事,这才能屡建奇功。 跟着这样的人出征,能学到的东西肯定不少。 李景隆心里打定了主意,到了军中一定好好表现,不给老爹丢人。 可他想了想,又有些不解地问道:“可是爹,你为什么让我和寿昌侯待在一块呢?” 他挠了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说真的,我虽然很感谢他救了你的命,也很佩服他的本事和胆量,敢揍王爷,敢跟陛下顶嘴,这胆量我是真服。 可打仗,他毕竟是个外行啊,这一次还给了个副帅的职位,只怕军中没多少人会服他,若有人质疑,我帮他当然是义不容辞,可若说在军中靠他,好像也靠不上什么吧?” 李景隆这话倒不是贬低刘策,而是他真这么想。 一个大夫,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就算有两下子拳脚功夫,到了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又能顶什么用? 个人的勇武在十万大军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更别说他都不觉得刘策有太厉害的拳脚功夫。 至少李景隆觉得,肯定是和他爹没法比的,他爹可是真—大明战神 李文忠没有说话。 他站在回廊下,目光微微眯了眯,看向远方。 暮色中,他的侧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明暗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一小会,他才开口。 “景隆,说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刘策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李景隆一愣:“熟悉?” “对,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我一样。” 李文忠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追忆的意味:“尤其是他挥舞我那杆长枪的时候,那股气势,那个动作,那种浑然天成的掌控感,和当年的我几乎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中带着一种李景隆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或许是缘分吧,但我清楚一件事,就算当年的我,也未必比得上现在的刘策。” 李景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爹的目光堵了回去。 “所以你不要单纯把他当成一个大夫看。” 李文忠继续说道:“别的大夫上战场,只能治病,打起来就是累赘,可刘策不一样。只怕上了战场之后,若有临阵斗将,只要他肯出手,天底下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李景隆心中一震。 原因无他,这话太重了。 他爹是什么人?大明开国猛将,万人敌。 当年在战场上,一个人一杆枪,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 北元那边听到李文忠三个字,小儿都不敢夜啼,颇有当年张辽的威风。 这么一个狠人,居然说刘策比他当年还强? 李景隆心中不太信,但他爹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况且他还不只有武勇。” 李文忠继续说道:“他那一手神乎其神的医术,那也更不必提了,只要你跟在他身边,若是受了伤,有他在,可保你无恙。”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不然的话,像为父和魏国公一样落下一个悲剧的结果,那可真是日夜饱受煎熬,你也不是不清楚。” 李景隆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 这几年,他看着父亲被背疽折磨得死去活来。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威风凛凛、一枪能挑翻三四个敌人的父亲,被病痛折磨得连床都下不了。 后背的疮口流脓流血,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有时候疼得厉害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咬着牙硬撑。 从之前那个高大威猛的壮汉,变成了瘦骨嶙峋的骷髅一样,也就这段时间身体好了养过来不少了,不然之前李景隆看到父亲那个模样就想哭。 (300章啦!感谢各位的一路支持,啾咪(??ω??)) 第301章 父爱如山这一块 好几次,李景隆都以为父亲挺不过来了。 那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后来刘策来了,做了一场什么手术,父亲慢慢好了。 可那段日子留下的阴影,至今还在他心里。 如果将来自己也得了那样的病... 李景隆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他终于理解了父亲的安排。 “爹...” 李景隆的声音有些发闷:“我懂了。” 李文忠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可李景隆心里还有一个疑惑。 “爹,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 他忍不住问道:“刘策既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不去当将军,非要当大夫呢? 他要是投军的话,凭着这身本事,早就建功立业了,封个侯什么的,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何必被陛下破例封侯,还搞得不少人非议?” 李文忠沉默了一会,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他望着回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缓缓说道:“或许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个大夫,就像有的人天生就是将军,有的人天生就是皇帝。 老天爷给每个人的路是不一样的,刘策选择了走医道,那是他的路,我们不能因为自己走的是武道,就觉得人家的路不对,毕竟论起医术,现在谁比他厉害?” 李景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况且你以为当大夫就容易了?” 李文忠话锋一转,嘴角微微上扬:“他那个《简易医术》你看了没有?”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李景隆想了想,诚实地说道:“写得好,连我都看得懂。” “那就对了。” 李文忠说道:“一本书能救的人,比一把刀能杀的人多得多,他走医道,走的是造福天下人的路,这条路,不比当将军差。” 李景隆沉默了半晌,用力地点了点头:“爹,我明白了。” 李文忠欣慰地看了他一眼。 “行了,刚才说的是第一层。” 李文忠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景隆,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什么?” “蓝玉虽然与为父颇有交情,但他本质上就是个自大的莽夫,打仗虽然有一套,可做事上就差得远了。 你这一次在他手下为将,因为初出茅庐,很多地方都不懂规矩,难免会受他一些训斥甚至责罚。” 李文忠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时候,你和刘策关系好的重要性就来了,天底下能让蓝玉服气的人不多,刘策绝对是其中一个。 如果刘策肯帮你,就连蓝玉也不敢对你如何,这一场仗,你就会打得顺利很多,至少不会受很多气。” 李景隆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这才明白,父亲安排他跟刘策走近,居然还藏了这一层深意. 不光是让刘策照顾他的安全,更是让刘策当他的靠山啊。 蓝玉那个人他清楚,脾气爆,性子急,稍微看不上眼的人,说骂就骂,说打就打。 他李景隆虽然是曹国公的儿子,但在蓝玉面前也就是个晚辈,硬要说甚至是孙子辈的。 若是万一在军中犯了什么错,被蓝玉当众训斥估计也不稀奇,毕竟蓝玉那人热血上头,连陛下都敢顶两句,更别说他李景隆了。 他是个爱面子的人,若是真那么被当众处刑,那面子可就丢大了。 但如果有刘策在旁边...蓝玉就算想骂他,也得掂量掂量。 刘策那可是连蓝玉都压着揍的狠人。 李景隆越想越觉得他爹这步棋走得深。 一时间,他看着李文忠的目光都变了。 说真的,之前他虽然知道自己的父亲能文能武,各方面都很厉害,但听到李文忠今天这一番操作居然藏了这么多深意之后,李景隆还是难得的震惊了。 他自诩聪明伶俐,可比起自己的老爹,在智慧和经验这一块,确实是差了不少。 但又想到父亲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李景隆忍不住有些感动,鼻子微微发酸。 “爹呀...” 他张了张嘴,接下来话却说不出来了。 太肉麻了,他一个大男孩,实在不好意思说什么:爹你对我太好了、爹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之类的话。 可他的表情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李文忠见他这副模样,也颇感欣慰,然后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李景隆的屁股上。 “嗷!” 李景隆被踹得一蹦,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跳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脚踢得属实不轻。 李文忠现在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 作为一个天生神力的人,哪怕只恢复了一半,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这一脚虽然踢自己儿子没用全力,但也够李景隆受的了。 “爹!你这是干什么啊!疼死我了!” 李景隆一脸委屈,揉着屁股龇牙咧嘴的叫道。 李文忠收了腿,面不改色地说道:“让你小子长点记性,这么点事都看不透,也配当我李文忠的儿子?” 李景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一脚让你知道疼。” 李文忠继续说道:“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你就能记住了,免得为父以后若是不在了,有些事情你都看不透,给自己招来祸事,那可就惨了。” 李景隆这才明白父亲的深意。 之前父亲教他一些道理的时候,他不懂也会挨揍。 那时候他还小,只觉得爹下手真狠。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些揍都是为他好。 可这一次他有点不服气,嘟着嘴说道:“那有什么的?陛下可是您的亲舅舅啊,就算您不在了,太子殿下他们又怎么会为难我? 况且,寿昌侯不是说了吗,您的身体已经治好了,现在就是四十来岁的正常人,我看再活四十来年也没什么难的,等您真去世了,我都六十多了,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话说得其实还算有道理。 李文忠眼睛一瞪:“世事无常,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活四十来年?告诉你经验,那是让你先记住,难道一辈子靠我不成?” 他说着,越说越气,抬腿又要踹:“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一天到晚就想着靠这个靠那个!” 李景隆这次反应快了,赶紧抬腿就跑。 可他这点本事,怎么可能跑得过李文忠?就算李文忠还没完全恢复,也不是李景隆这两下子能比的。 几步追上之后,又是照着屁股来了几脚。 “嗷!嗷!爹!别打了!我错了!我真错了!我记住啦!” 李景隆疼得哇哇大叫,一边叫一边跑,在院子里绕起了圈子。 李文忠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骂:“跑?我打你还敢跑?反了你了!” 院子里鸡飞狗跳,仆从们都躲在廊下看热闹,没人敢上来劝。 老爷打儿子,谁敢拦?嫌命长? 最后还是李文忠自己追累了,叉着腰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才算罢休。 父爱如山这一块。 “行了行了,滚回去收拾东西吧。” 李文忠摆了摆手:“再过几天就要出征了,别在这儿碍老子的眼。” 李景隆揉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文忠正站在灯笼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景隆心里一暖。 他爹很久没打过他了。 这几年李文忠生病,眼见着就要没了命,哪还有力气打他?对他只有无尽的慈爱和无尽的担心。 可那种慈爱,让他心里发慌。 他宁愿他爹像现在这样,能骂他,能打他,能追着他满院子跑。 因为那才说明,他爹好了。 李景隆揉了揉还在疼的屁股,龇着牙笑了笑,大步走向了自己的院子。 第302章 蓝玉如此骚包 数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几天刘策也没闲着,白天在医馆坐诊,晚上回家陪晚秋。 朱橚每天准时来上班,坐诊、抓药、抄方子,干得比刘策这个正主还积极。 刘策索性把医馆的日常事务都交给了他,自己只负责看一些疑难杂症。 晚秋这几天更是忙前忙后,把刘策出征要带的东西收拾了又收拾,衣服叠了又叠,生怕漏了什么。 刘策看着那一大箱子东西,哭笑不得。 他是去打仗,又不是去搬家。 “带这么多衣服干什么?” 刘策指着箱子:“我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晚秋头也不抬,一边继续叠衣服一边说:“北边冷,多带几件厚的,万一路上耽搁了呢?万一冬天回不来呢?” “带几件就够了,带这么多做什么?” “你说了不算。” 晚秋抬起头,嘟了嘟嘴:“我说了算。” 刘策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无奈的摇了摇头。 成婚之后他发现一个真理,在这种事情上,永远不要跟女人争。 你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你。 你说她不对,她能翻出十八个理由证明你是错的。 所以闭嘴是最好的选择。 晚秋见他乖乖不说话了,嘴角微微翘起,又低头继续收拾。 刘策坐在摇椅上,看着晚秋忙碌的身影,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 “晚秋。” “嗯?” “等我回来。” 晚秋的手顿了顿,眼眶微微红了,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嗯,我等你。” 出征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刘策就被晚秋叫了起来。洗漱、穿衣、吃早饭,晚秋忙前忙后,生怕他饿着肚子出门。 刘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停着两辆马车。 一辆坐人,一辆拉行李。 准确地说,是拉晚秋给他收拾的那一箱子行李。 刘策穿好衣服,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 今天他穿的是一身白色的中衣,外面套了一件铠甲。 这是老朱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副帅的铠甲,特地给他打造的。 料子不错,穿着也挺合身。 晚秋帮他系好腰带,又整了整衣领,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 刘策笑了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我走了。” 晚秋忍着眼泪,用力点了点头:“路上小心,按时吃饭。天冷了多穿衣服。别逞强...” 刘策一一应了,然后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晚秋的声音:“夫君!我等你回来!” 刘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上了马车,刘三问道:“侯爷,先去校场?” “嗯,走吧。” 马车沿着崇文门内大街往城外驶去。 天色还早,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冒着热气。 刘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南京城的清晨,炊烟袅袅,安安静静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看到这样的景象了,一走还得好久,这该死的老朱。 城外校场。 五万大军已经列阵完毕,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晨光洒在将士们的盔甲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芒。 刘策到的时候,蓝玉已经到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蓝玉,因为这位主帅的打扮实在是太扎眼了。 蓝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穿一身亮银色的铠甲,甲片上嵌着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头盔上插着一根红色的翎羽,随风飘扬。 最离谱的是,他额头的护甲上居然还镶了一朵像花一样的东西,红色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就那么堂而皇之地挂在上面。 配上蓝玉那副拽拽的表情、微微扬起的下巴、睥睨天下的眼神。 那场面,真叫一个骚包啊。 刘策嘴角微微抽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铠甲。 老朱命人特地打造的质量自然不必多言,精铁质地,结实耐用,比一般的铠甲硬很多,穿着也舒服一些。 可跟蓝玉那一身比起来,简直朴素得像个大头兵。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是孔雀开屏,一个是灰麻雀。 刘策心说,我这身副元帅的铠甲,属实是太谦虚了。 蓝玉看见刘策来了,大笑着策马过来:“寿昌候来啦?你这铠甲不错啊!陛下亲自让人打的吧?” 刘策看了看蓝玉那一身花里胡哨的打扮,嘴角微微抽搐,说道:“你这身也不错,就是那个花有点多余。” 蓝玉得意地摸了摸额头上的红色花饰:“这你就不懂了!这是老...我的标志!战场上远远一看就知道是我蓝玉来了!” 显然这厮是想要自称老子,但在刘策这没敢,来了个紧急刹车。 刘策也没理会,问道:“敌军知道是你来了,然后呢?” “然后敌人就吓跑了!” 刘策沉默了片刻:“...行吧。” 他懒得跟这个骚包争辩。 蓝玉倒是兴致很高,拉着刘策看了一圈军阵。 五万大军排列得整整齐齐,枪如林,刀如雪,杀气腾腾。 刘策虽然不懂军事,但看到这阵势,也不得不承认,蓝玉练兵确实有一手。 “怎么样?” 蓝玉得意洋洋地问:“咱这兵气势如虹啊,还行吧?” 刘策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蓝玉更得意了,下巴又抬高了几分。 各营的将领陆续到了。 刘策注意到,跟在蓝玉身后的除了几个中年将领之外,还有一群年轻人。 年纪都不大,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不等,穿着崭新的铠甲,骑在马上,一个个精神抖擞,但眼神中多少带着几分兴奋和紧张。 这些都是各家勋贵的子弟。 大明开国以来,勋贵众多。 这些勋贵的儿子们,有出息的没几个。 厉害的固然不少,但很多都是在南京城里遛鸟斗鸡、游手好闲的纨绔。 这一次北伐,老朱特意下旨,让各家勋贵各遣一子随军历练。 说是历练,其实就是让他们去镀镀金。 跟着大军走一趟,只要活着回来,就是一份资历。 刘策的目光在这些年轻面孔上扫了一圈,认出了几个人。 领头的自然是李景隆。 他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墨黑色的铠甲,腰间挎着一把新剑,应该就是李文忠给他打的那把。 虽然年纪不大,但骑在马上还算有模有样,比身边那几个东张西望的强多了。 李景隆看见刘策,赶紧策马过来,抱拳行礼:“侯爷!” 刘策点了点头:“景隆,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李景隆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这一趟跟着侯爷和蓝元帅,一定好好学!” 蓝玉在旁边看了李景隆一眼,难得没有骂人,只是哼了一声:“好好学着点,别给你爹丢人。” 李景隆赶紧点头:“是!元帅!” 第303章 大明的武勋二代(第四更) 蓝玉又看了刘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你小子的人缘倒是不错,曹国公的儿子都跟在你屁股后面转。” 刘策不以为然地说:“那是曹国公教子有方。” 蓝玉撇了撇嘴,没接话。 这时候,又有一个年轻人策马过来。 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年纪大约十七八岁,骑着一匹黑马,气势很足。 “元帅!” 那人抱拳道:“常升奉命前来!” 常升。 常遇春的二儿子。 常遇春是大明开国第一猛将,当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号称常十万,给十万兵就能横扫天下。 可惜英年早逝,洪武二年就病死了。 常遇春有两个儿子。长子常茂,继承了郑国公爵位。 次子常升,封了个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的散官,没什么实职。 这一次老朱下旨让各家遣子随军,常家派的是常升。 常升今年十七岁,长得跟常遇春有几分相似,浓眉大眼,方脸阔口,一看就是个猛将胚子。 可刘策看着一脸精气神的常升,心里却有些好奇。 自己终归是穿越的晚,没见过常遇春,不知道常遇春多厉害,但看他儿子这个模样,倒也确实是有几分气势。 刘策收回思绪,没有多想。 蓝玉把他扶起来,笑道:“好啊!你小子总算没来晚,不然咱非踹你屁股不可!” 常升挠头一笑,说道:“大军出征,岂敢迟误?别说元帅不许,我自己都不可能这么干。” 军中称呼职位,所以常升叫蓝玉为元帅,而且见礼的时候态度稍微有些严肃。 但实际上,这俩人熟得很,蓝玉是常升的亲舅舅,常升从小就和蓝玉混在一起,弓马武艺没少和蓝玉学,舅甥俩关系那是相当之好了。 蓝玉满意点头,说道:“行!你小子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咱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别丢了你爹和咱的脸!” “放心!常升必然全力以赴,不辱门楣!” 常升郑重的行完礼之后,目光落在了刘策身上。 他之前没见过刘策,但显然听说过他的大名,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这位就是寿昌侯吧?” 常升抱拳道:“常升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刘策笑了笑:“常将军客气了。” 常升咧嘴一笑:“我可不是什么将军,就是个来混资历的,到了军中,还得靠侯爷和元帅照顾。” 这话说得倒是谦虚,情商也还行。 实际上,常升可不是一般人,说什么混资历的,那就纯是开玩笑了,自我谦虚而已。 刘策对常升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看着还行,虽然未必是个实诚人,但这话说的还是很直接,很聪明的,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跟李景隆那种七窍玲珑心的比起来,常升显得直爽得多。 不过直爽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洪武朝的官场上。 但也算有利有弊,因为常遇春的关系,常升肯定会活得不错,人家也不用和一般人一样卷,起点就够高了。 而且根据历史上常升的情况,他比他哥常茂要好不少,并不骄纵,反而内敛许多,为人也比较正派,很有将门骨气。 刘策心中暗暗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除了常升和李景隆之外,还有几个年轻将领也凑了过来。 刘策听李景隆介绍了一下,有郭英的儿子郭镇、吴良的儿子吴高、耿炳文的儿子耿瓛,还有几个他记不住名字的。 这些二代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北伐。 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故作镇定。但不管是谁,目光都时不时往刘策这边瞟一眼。 毕竟,刘策这个副帅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 一个大夫,没有任何军功,被封了寿昌侯,还被任命为北伐副帅。 这在军中简直是闻所未闻。 有人佩服,有人好奇,有人不服,也有人不以为然。 刘策对此毫不在意。 反正他本来就不想当这个副帅,是老朱硬塞给他的,他有什么办法? 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以后战功说话。 李景隆凑到刘策身边,低声说道:“侯爷,这几个小子都挺好相处的,到了军中,有什么事您吩咐我就行,我帮您传话。” 刘策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热心。” 李景隆嘿嘿一笑:“那是!咱俩谁跟谁?” 刘策没接话,心中却在想,李景隆这小子,确实挺会来事。 不管他打仗水平怎么样,光这份人情世故的功夫,就够他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了。 不过,刘策看了看常升,又看了看李景隆,忽然想到一件事。 常升是常遇春的儿子。 常遇春跟老朱平辈论交,当年没称帝的时候,大家都是兄弟相称。 而李景隆是李文忠的儿子,李文忠是老朱的外甥,天生就比常遇春他们低一辈。 所以,真要论起辈分来,常升是李景隆的叔叔辈。 刘策想了想那个画面,李景隆叫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叔叔,那场面,确实挺尴尬的。 不过李景隆毕竟年纪小,刚十四岁嘛,倒也不算太尴尬,要是那种叫自己小的人为叔叔,那可尴尬麻了。 果然,常升凑过来跟李景隆说话的时候,两人的称呼就透着一股微妙。 “景隆,你这马不错啊。” 常升拍了拍李景隆的枣红马。 李景隆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但还是笑着应道:“还行还行,我爹给挑的。” 常升点了点头,又问道:“曹国公的眼光自然是不必多言的,果是好马,话说身体怎么样了?听说已经大好了?” “好多了,多谢挂念。” 李景隆的态度略显微妙,到底还是没把那声叔叔叫出口。 在私下里,他或许被按头叫过叔叔,当过小辈,但这会他是绝对不肯叫出口的。 大不了叫常将军,让他李景隆当众低头,那是不可能的。 反正除了常升之外,其他人李景隆大多时候就无所谓了,毕竟就算老朱没称帝的时候,关系也没有那么近。 或许在日常叫过兄弟之类的,但实际上还是下属,不像是徐达常遇春汤和等人,那是真兄弟相称的,晚辈就是晚辈,其他人下属关系,不必论辈分,他李景隆也不怂。 对于李景隆啥也不叫的行为,常升似乎也没在意,大大咧咧地又聊起了别的事。 刘策在旁边看得也感觉颇为有趣。 这些小辈们之间的辈分关系,确实还挺有意思的。 (第四更) 第304章 堂堂大明,汉人军马,何其威武? 号角连天,战鼓如雷。 五万大军在校场上列阵以待,旌旗猎猎,枪戟如林。 清晨的阳光洒在将士们的盔甲上,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战马在阵前嘶鸣,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像是已经嗅到了战场的气息。 各路将领已经到齐,分列在阵前。 蓝玉一身骚包至极的亮银铠甲,策马立于中军旗下。 刘策骑着马,在他身边稍后半步的位置。 李景隆、常升等一众勋贵子弟则列在更靠后的地方,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忽然,号角声变了节奏——从集结的短促急促,变成了迎驾的悠长庄重。 “陛下驾到!!” 杜公公尖细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 人群一阵骚动,所有将士的目光都望向了一个方向。 一辆明黄色的御辇缓缓驶入校场,后面跟着一队锦衣卫,甲胄鲜明,气势凛然。 御辇停下,车帘掀开,朱元璋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正式的帝王龙袍,头戴冕旒,腰佩玉带。 虽然一身正装,但老朱的做派一点都不正。 他直接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地走到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数万将士,脸上的威严与庄重让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人齐齐下跪,那声音如山呼海啸,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蓝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李景隆、常升等一众将领也都纷纷下跪。 五万将士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只有一个人站着。 刘策。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纹丝不动。 双手松松地搭在马鞍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的点将台。 在一片跪伏的人海中,他像一根孤零零的柱子,突兀,显眼,扎心。 周围几个将领偷偷抬起头,瞥了一眼刘策,眼睛都直了。 这寿昌侯...居然不跪? 那可是陛下啊! 当今天子!九五之尊! 你居然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马上?连马都不下? 可他们看了一眼蓝玉,发现蓝玉面不改色,完全没有要提醒刘策的意思。 又看了一眼点将台上的朱元璋,发现老朱只是目光微微一扫,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就把视线移开了。 什么都没说,那就等于默许了。 反正老朱已经习惯了。 没办法,刘策就是不想给朱元璋行跪拜大礼。 真要跪,等以后娶了朱清宁再说吧,到时候自己的老岳父不得不跪了,这会肯定是不行的,到现在他都一直记老朱的仇呢。 这些将领心中翻江倒海,但谁也不敢说出来,只能把这份震惊咽进肚子里。 老朱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在校场上回荡开来。 “将士们!” 数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点将台上。 “北元胡虏,犯我边境,杀我百姓,掠我粮草,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沉:“咱从一介布衣,打到坐拥天下,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你们这些跟着咱出生入死的将士!靠的就是咱大明男儿的热血和骨气!”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过,语气更加铿锵有力。 “这一次,北元那个什么脱古思帖木儿,带着几万骑兵南下,口口声声说是什么还于旧都,恢复大元疆土。 哼,咱听了都想笑!咱们汉人天下,什么时候成了他们蒙古人的旧都了?昔日大宋无能,才让他们捡了便宜,他以为咱大明是昔日的南宋不成? 这一次,咱们就得让她们知道,当年咱能把他们老祖宗赶出大都,今天就能把他这个狗孙子也赶回漠北去喝西北风!” 台下的将士们发出一阵高昂的哄笑,但很快就安静下来,等着陛下的下文。 “蓝玉!” “臣在!” 蓝玉猛地抬起头,声音洪亮。 “朕封你为北伐大元帅,统领五万大军,北上迎敌!” 朱元璋的目光如刀:“你给我听着,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你要是输了,提头来见!” 蓝玉大声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若不胜,愿提头来见!” 朱元璋又看向刘策:“刘策!” 刘策在马上拱了拱手:“臣在。” “朕封你为北伐副帅,随军出征。” 老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到了军中,好好跟着蓝玉学学,别整天就知道跟咱顶嘴。” 台下的将领们又是一阵低笑。 刘策面不改色,淡淡地说:“陛下放心,臣虽然别的不行,但保证不给大军拖后腿。”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再理他。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数万将士,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将士们!咱大明立国至今,打过大大小小上百场仗,输过没有?” “没有!”数万人齐声高呼。 “咱大明将士,怕过谁?” “谁都不怕!” “北元那群胡虏,当年被咱打得屁滚尿流!今天,咱要让他们再尝一次当年的滋味!” 朱元璋一挥手:“你们跟着蓝玉去,杀他个片甲不留!让北元那些胡虏知道,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数万人齐声呐喊,那声音如雷霆滚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旌旗在风中猎猎翻飞,刀枪在阳光下闪烁寒光。 将士们眼中燃烧着战意,每一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刘策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地激荡起来。 他本来是不愿意来的。 被老朱硬塞了个副帅,被迫离开新婚的妻子,离开自己熟悉的医馆,跑到北边去打仗。 说实话,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 可此时此刻,看着数万将士眼中的战火,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他忽然觉得这场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是在跟这样一群人并肩而行。 堂堂大明,汉人军马,何其威武! 朱元璋的讲话还在继续。 他今天显然也是动了真情的,说起了当年起兵的时候,说起了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们。 常遇春、徐达、汤和、李文忠,说起了那些已经故去的、还在人世的,每一个名字都能引起台下一阵低沉的共鸣。 因为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这些军队的偶像。 “当年跟咱打天下的那些兄弟,如今走的走、病的病,但他们的儿子、他们的侄子,今天都在这儿!” 朱元璋指了指李景隆、常升那些武将二代们:“咱今天看到你们,就想起当年你们的父辈,好样的!你们没有辱没门楣!” 李景隆挺直了腰板,眼眶微微发红。 常升更是握紧了拳头,嘴唇紧抿,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其勋贵子弟也都不约而同地昂起了头。 第305章 你们爹是你们爹,你们是你们!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沉缓下来:“咱是农民出身,没什么文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 但咱知道一件事,咱大明的好男儿,保家卫国,天经地义,你们今天上了战场,杀的每一个敌人,都是在保护身后的父母妻儿。 你们流的每一滴血,都会变成大明江山的一砖一瓦,也是我大明永远的荣耀,是我大明抗击外夷的英雄!”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一个将士脸上扫过:“咱在南京等着你们回来。” “等你们带着捷报回来!” “等你们带着胜利回来!” “咱给你们摆庆功酒!” “大明万岁!” 蓝玉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天空,声嘶力竭地吼道:“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大明万岁!” 五万人齐声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 刘策只觉得身上的热血似乎也跟着那些呼喊声沸腾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一种我也属于这里的感觉。 他收回了目光,握紧了缰绳。 朱元璋最后看了一眼台下的将士们,点了点头,转身走下了点将台。 杜公公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起驾回宫!” 御辇缓缓驶离校场,但将士们的热情丝毫未减。 蓝玉翻身上马,一勒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 他回身扫视全军,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全军听令!开拔北上!” 号角再响,战鼓重擂。 五万大军开始缓缓移动,旌旗如海,枪戟如林。 将士们迈着整齐的步伐,唱着雄壮的军歌,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刘策策马跟在蓝玉身后,回头望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 城墙在晨光中巍然矗立,城头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他看不到寿昌侯府的院墙,也看不到医馆门楣上那块神医牌匾,更看不到那个站在门口送他远行的身影。 但他知道她们都在那里。 等他回去。 刘策收回目光,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跟上了大军的步伐。 出了城,道路变得宽阔起来。 五万大军行军的阵仗,刘策是头一回见识。 前军开路,中军压阵,后军垫后。 骑兵在两翼游弋,斥候在前后数十里范围内来回穿梭。 辎重车队绵延数里之长,粮草、军械、帐篷、医药物资一车车地往前运。 刘策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不得不感叹,打仗这事,确实不是请客吃饭。 难怪都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这五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食?喝多少水?用多少草料?光是算这些东西,就够普通人头疼的了。 蓝玉走在队伍前列,意气风发。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大军,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家孩子考了第一名一样得意。 “刘策!” 蓝玉回头喊了一声:“怎么样?咱这军,有模有样吧?” 刘策策马上前,诚恳地点了点头:“确实不错,你这兵练得很好。” 蓝玉大笑:“那是!咱这五万人,跟着咱打了多少仗?一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北元那群家伙,见了咱都得绕着走!” 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这一次,咱要让北元那群家伙知道,大明最厉害的将军,不姓常,姓蓝!” 刘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蓝玉的意思。 常遇春。 蓝玉的姐夫。 大明的开国第一猛将,号称常十万,给十万兵就能横扫天下。 蓝玉一生都在追赶这个姐夫的身影。 他想证明自己比常遇春更强,想证明自己才是大明最厉害的将领。 这份执念,压在他心里很多年了。 刘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 队伍又走了一阵,李景隆从后面策马追了上来。 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压低了声音说道:“刚才陛下讲话的时候,我爹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故事,我又想起好多...” 刘策看了他一眼:“激动了?” “激动!” 李景隆毫不掩饰:“我以前在南京的时候,整天听人说北元怎么怎么样,从来没亲眼见过,现在真上了路,这感觉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李景隆想了想,认真地说:“以前觉得打仗是别人的事,毕竟都是听人家说的,现在觉得是我的事了。” 刘策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时候,常升也凑了过来。 他骑在马上,虎背熊腰,精气神十足:“景隆!你小子跑得倒快!我都追不上了!” 李景隆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那是你马不行!” 常升一瞪眼:“放屁!我这马是西域来的!比你的强多了!” “我的枣红马是曹国公府上最好的马!” “我的黑风是郑国公府上最好的马!”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了起来,谁也不服谁。 旁边的几个勋贵子弟也跟着起哄,一时间倒是热闹得很。 刘策看着他们,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同寝室的同学也是这副德性。 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能争半天,争完了又勾肩搭背地去吃饭。 这些人,说到底也还年轻。 李景隆十四,常升十七,其他几个也大多在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之间。 放在现代社会,他们都还是上高中,或者大一左右的年纪。 可在这个时代,他们已经是披甲执锐、踏上战场的军人了。 刘策心中微微感慨,但没有表露出来。 蓝玉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见这群小崽子叽叽喳喳的,忍不住吼了一句:“吵什么吵?有劲头留着到战场上使!到时候别见了血就尿裤子!” 常升立刻挺起胸膛:“元帅放心!我爹当年能杀穿十万人,我常升虽然比不上我爹,但绝不会给常家丢人!” 李景隆也大声道:“我爹当年在漠北杀得北元人鬼哭狼嚎!我李景隆也不会给曹国公府丢脸!” 其他几个勋贵子弟也纷纷表态:“我爹当年...” “我爷爷当年...” “我们家当年...” 一时间,这群二代们此起彼伏地喊着家中长辈的当年之勇,一个个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能跟北元骑兵干上一仗。 蓝玉被他们吵得头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行了行了!你们爹是你们爹,你们是你们!别光嘴上说得好听!到了战场上,有本事的人自然能立功!” 他又看了刘策一眼:“寿昌侯,你说是不是?” 刘策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蓝元帅说的对,都少说两句,路还长着呢,到了战场上有的是机会证明自己。” 第306章 军中谣言 李景隆立刻乖巧地闭上了嘴。 常升看了看李景隆,又看了看刘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军继续北上。 沿途的百姓听到动静,纷纷站在路边观看。 他们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脸上带着敬畏和期待。 敬畏的是军威,期待的是胜利。 刘策骑在马上,目光掠过那些百姓的面孔。 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 他们看到大军经过,有的跪地叩拜,有的双手合十祈祷,有的默默流泪。 刘策知道,这些百姓中,说不定就有一些是从北边逃难来的。 他们的家乡被北元骑兵劫掠过,亲人被杀害过,房屋被烧毁过。 他们比任何人都盼望着这支军队能打胜仗。 刘策收回目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责任感。 虽然他从来没想过要当一个将军,虽然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被老朱硬塞上来的副帅。 但既然已经站在了这个位置,既然已经穿上了这身铠甲,既然已经有那么多人在看着他、等着他。 这是一股难以言说的责任感。 从他当上这个副帅开始,他的身后,就已经有万家灯火了。 既然如此,那他就不能掉链子。 至少,不能让这些百姓失望。 他策马加速,跟上了蓝玉的步伐。 这一仗,是为了打赢北元,是为了保大明边境的安宁,他们所有人,都是义不容辞! ...... 一转眼,大军北上已有数日。 五万人的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每日行军数十里,沿途过州府、穿县城,旌旗绵延,尘土飞扬。 刘策这一路上倒是挺清闲。 他这个副帅,名义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实际上大军调度、行军队列、扎营布防,统统是蓝玉在管。 刘策既不懂军事,也不想插手,索性每天骑着马跟在蓝玉屁股后面,看看沿途的风景,偶尔跟李景隆那几个二代聊聊天,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可军中渐渐冒出了一股谣言。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议论,后来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刘策虽然不往心里去,但听得多了,也多少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的变化。 “听说了吗?那个寿昌侯,就是个大夫,连刀都没摸过。” “陛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封他当侯就算了,还让他当副帅?这不是拿咱兄弟的命开玩笑吗?” “人家有圣眷呐!你没看他见了陛下都不跪?陛下都没说什么!” “呵,那不就是关系户吗?仗着陛下喜欢,就跑来骑在咱们头上。” “我听说他那侯爷也是靠治病挣来的,一点军功都没有。” “治病?那去找太医院的大夫不也一样?凭什么他就能封侯?咱们兄弟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功劳,还不如他开几副药?” 这些话最初只是在士兵之间私下流传。 后来渐渐蔓延到了低级军官,甚至有一些百户千户也开始在私下议论。 蓝玉很快就听到了风声。 他把那几个传话传得最凶的百户拎到帅帐里,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还每人赏了二十军棍,勒令全军上下不得再议论副帅之事,违者重罚。 只能说蓝玉还是很有意思的。 可流言这东西,靠硬压是压不住的。 你越不让说,大家越觉得里面有猫腻。 更何况,二十军棍虽然疼,但改变不了大家的印象,他们依然觉得刘策是靠关系爬上来的。 李景隆把这些事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不是那种藏得住话的人,趁着行军途中凑到刘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副帅,您真的一点都不在乎?现在全军上下都在议论你。” 刘策骑在马上,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在乎什么?” “在乎他们说您是个关系户啊!” 李景隆有些急了,“您明明是有真本事的!要不是那天晚上您跟蓝元帅切磋的时候我没在场,我真想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刘策笑了笑:“然后呢?你跟他们说,我揍过蓝玉?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李景隆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是啊,谁会信呢? 一个大夫,能把大明最能打的将军之一按在地上揍?这说出去谁信? “再说了。” 刘策补充道:“就算他们信了又怎么样?他们不信的是我的本事吗?不,他们不信的是我这个人。 一个大夫,凭什么当副帅?这才是问题的核心,我打赢蓝玉,他们只会觉得是蓝玉让着我,我打赢那些勇冠三军的人,他们才会真的服气。” 李景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刘策继续说道:“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普通士兵哪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他们最多私下发几句牢骚,不可能传得满营都是。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李景隆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有将领在暗中散布?” “聪明。” 刘策点了点头:“明面上,没人敢得罪我这个副帅,但暗地里,他们不服。他们自己不敢跳出来,就煽动底下的士兵当枪使,等士兵们闹起来了,他们再躲在后面看戏。” 李景隆听得心头一凛:“那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刘策笑了笑:“凉拌。” 李景隆:? 什么玩意? “等。” 刘策只说了这一个字。 李景隆似懂非懂:“等?等什么?这还能等来什么转机吗?” “当然。” 刘策笑了笑,说道:“我的本事没几个人清楚,等到我能展露本事的时候,自然大家都服气,那些传言也就自然烟消云散了。” “原来如此啊。” 李景隆这才恍然大悟。 这也并不难理解,见识到刘策的厉害之后,他们才能服气。 李景隆虽然第一次上战场,但之前没少听父亲谈及当年的事情,军中最服气的就是强者。 李文忠当年阵前斗将,来一个杀一个,打的对方挂免战牌,让三军宾服。 现在的刘策,情况也是差不多的,只要展露实力,自然服气,所有质疑肯定都会瞬间消散。 又过了两日。 这一晚大军在野外扎营。 天色渐暗,营火点点,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火、吃饭、聊天。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和饭菜香,偶尔传来几声粗犷的笑骂。 刘策吃过晚饭,闲来无事,带着李景隆在营地里溜达。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衣,没有披甲,也没有带兵器。 混在营地里乍一看,跟个普通的军官没什么两样。 要不是李景隆跟在身边,大概没人会注意到他。 两人沿着营地的边缘走着,晚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第307章 刚想立威呢,送上门来了(第四更) 李景隆低声说道:“副帅,今天下午我看到蓝元帅又发火了,好几个千户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骂什么?” “还是那些事呗。有人私底下传您坏话,被他知道了。” 刘策摇了摇头:“蓝玉这个人,性子太急,越是压,越容易出事,他不压还好,他一压,大家反而觉得我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李景隆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说下去?” “让他们说。” 刘策不紧不慢地说,“爱说什么说什么,忘了我之前...”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几个身影歪歪斜斜地走了过来。 看装束都是普通士兵,但一个个身材魁梧壮实,比普通士兵高出大半头,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李景隆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军中禁酒,这几个家伙居然敢偷着喝酒?这是要掉脑袋的! 那几个人走到近前,一抬头看见了刘策和李景隆。 领头的那个大汉比刘策还要高半个头,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因为喝了酒而通红。 他盯着刘策看了好几秒,像是认出了他,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寿昌侯嘛!” 语气阴阳怪气,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刘策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不紧不慢地问道:“有事?” 那大汉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身后的几个同伴也跟着围了过来。 他们手里还拿着半坛子酒,走路摇摇晃晃的,但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刘策。 “听说...” 那大汉打了个酒嗝:“咱们的副帅大人是个大夫?连刀都没摸过?” 李景隆一听这话就火了,上前一步挡在刘策前面,厉声道:“好大的狗胆!竟敢以下犯上!而且军营之内禁酒,你们怎敢在此狂醉?” 那几个大汉看了看李景隆,认出了他是李文忠的儿子。 领头的大汉犹豫了一下,抱了抱拳,但语气依然不客气:“李公子,我们敬重曹国公,不与你计较,此事和你无关,我们针对的是刘策。” 直呼副帅大名,而且还是一位侯爷,这已经是极其不敬了。 周围听到动静的士兵渐渐围拢过来,一个个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有好奇,有戏谑,也有几分期待。 没有人上前阻止。 没有人替刘策说话。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靠关系爬上来的副帅,面对几个喝醉的大头兵,会怎么办? 是灰溜溜地躲开?还是搬出副帅的帽子压人? 不管哪一种,都只会让他们更加看不起他。 刘策倒也不恼。 他看了那几个大汉一眼,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心说我正愁没机会立威呢,你们几个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笑了笑,语气平和地问道:“你们不服我?那我倒想问问,你们不服我在哪?” 那领头的大汉酒意上头,说话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吼道:“好!还算痛快!那我就直说了,你一个大夫,凭什么当副帅? 是,我知道你名声好,对百姓好,是个了不起的神医,但这些都和打仗没什么关系,你做军医肯定很好,但做副帅却不行。 说白了,你一个大夫,你会打仗吗?你上过战场吗?你杀过人吗?你什么都没干过,当了副帅岂不是要拖大军的后腿?” 刘策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你的质疑倒是挺有道理的。。” 那大汉一愣,显然没想到刘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是嘛。” 刘策话锋一转:“你们不服我,我能理解,可你们光在这儿嚷嚷有什么用?说破了天,我依然是副帅,你们依然是大头兵,你们说再多也没有用。” 在几个大汉都有些双眼发红的时候,刘策笑了笑,说道:“这样吧,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那大汉眯起眼睛:“什么机会?” 刘策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士兵,朗声说道:“明天大军开拔之前,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你我斗一场,你若赢了,我立刻去找陛下,把这副帅的位置让给你。”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那大汉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刘策会这么说。 “你...你说真的?” 刘策笑了笑:“我刘策堂堂丈夫,说话向来算话。” 那大汉的酒意似乎清醒了几分,他盯着刘策看了好一会,忽然大笑起来:“好!不愧是名震应天的刘神医!这事我应下了!不管输赢,我都服你!” 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同伴:“哥几个,你们说是不是?” 那几个大汉也纷纷点头:“是!只要副帅敢跟咱们打,不管输赢,咱们都服!” 刘策笑了笑:“好,是条汉子,那就明天早上见。” 说完,他拉着李景隆转身就走。 李景隆被他拽着,满脸的不解和焦急:“副帅!您干嘛对他们这么客气?他们以下犯上,按军规是要砍头的!” 刘策摇了摇头:“这几个兵,听其言语只是性格粗憨,并不是什么坏种,他们是真不服我,但也是真磊落,跟那些背后使绊子的人不一样。” 李景隆沉默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刘策说得有道理。 “况且。” 刘策继续说道:“营地喝酒以及不敬副帅的事,明天蓝玉自然会处罚他们,我现在谈的是我自己的事,我要让全军上下都看到,我刘策不是靠关系爬上来的。” 他顿了顿,说道:“那几个兵一看就是军中数得着的猛士,身高体格都摆在那呢。 明天早晨我把他们都打服了,不光是他们,全军上下都会对我服气,这对于整个军队都有好处。” 李景隆这才明白过来。 他看着刘策的背影,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一个敢跟陛下对着干的人,却肯给几个大头兵机会。 这份心胸,他李景隆自问做不到。 而那个消息,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军营。 “副帅要跟人比武!” “跟谁比?” “好像是前营的张大牛!那小子据说能徒手掀翻一匹马!” “真的假的?那副帅一个大夫,这不是找揍吗...” “明天早上就知道了!都去看热闹!” 火堆旁、帐篷里、辕门边,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的人兴奋,等着看刘策出丑,有的人担心,觉得副帅会被打得太惨。 还有的人纯粹是好奇,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到底有几斤几两,是不是真的能打。 这一夜,军营里注定不太平。 而刘策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脱了外衣,往床铺上一躺,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要揍人,今晚得养足精神。 (第四更) 第308章 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天刚蒙蒙亮,军营里就热闹起来了。 刘策比武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各个营帐,连负责喂马的伙夫都知道了。 一大早,营地还未曾开拔,校场四周就围满了人,一眼望去黑压压全是脑袋。 有人踮着脚往前张望,有人爬到辎重车上占位置,还有人干脆爬上了营帐边的旗杆。 “来了来了!” “副帅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刘策穿着一身灰色短打,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连铠甲都没穿,就那么一身布衣,手里也没拿兵器,松松垮垮的样子,看着就像出来遛弯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傻眼。 “副帅就这么来了?” “连兵器都不带?那怎么打?” “这不是送死吗?张大牛可是前营第一猛士,据说能徒手掀翻一匹马!” 刘策走到校场中央站定,伸了个懒腰,目光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 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反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像是还没睡醒一样。 “张大牛呢?” 他随口问道:“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人群另一边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被两个锦衣卫押着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昨晚那个领头的大汉,张大牛。 只不过,今天他和昨晚判若两人。 昨晚那个满脸通红、指手画脚、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张大牛不见了。 站在这里的,是一个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两条腿都在打颤的张大牛。 汗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也顾不上擦。 他被押到校场中央,看了一眼刘策,又赶紧低下头。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敌意,全是恐惧。 刘策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是酒劲过去了。 昨晚喝酒上头,胆子比天大,什么话都敢说。 等酒醒了之后一回想自己干的事,那不是吓得魂飞魄散吗? 一个普通的士兵,冒犯了副帅,而且还是圣眷正隆、连陛下都敢当面顶撞的寿昌侯。 这事往大了说,砍头都是轻的,诛三族都不冤枉。 张大牛昨晚是被刘策那句你赢了副帅让给你给冲昏了头,觉得自己好像真能赢似的。 可酒醒之后一想。 赢?那是死路一条! 输?那也是踏马是死路一条啊! 他怎么算,自己这颗脑袋都保不住了。 所以今天早上刚睡醒,他就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 果不其然,蓝玉听说此事后勃然大怒,立刻就派人把他和另外几个同伙全都抓到了帅帐里。 张大牛想起蓝玉那要杀人的眼神,到现在腿都还是软的。 “带过来!” 蓝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蓝玉一身重甲,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乌云密布,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位主帅此刻的心情极其糟糕。 他走到校场中央,冷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大牛等人。 “军营饮酒,此乃死罪之一。” 蓝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不敬副帅,以下犯上,此乃死罪之二,两罪并罚,都给我拖出去斩了。” 张大牛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元帅饶命!元帅饶命啊!” 那硕大的脑袋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咚咚作响,额头很快就渗出了血。 但没有一个人替他们求情。 军中禁酒是铁律,违反者杀无赦。 这一点,每一个当兵的都清楚。 不敬长官,更是重罪。 更别说他们挑衅的是副帅,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寿昌侯。 这两条罪名加在一起,就算他们长了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蓝玉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 两个刀斧手正要上前,刘策开口了。 “等等。” 蓝玉转过头看向他:“怎么了?” 刘策笑了笑:“元帅,昨晚我答应过他们,要跟他们比一场,就算要处罚,也得先比完再说吧?” 蓝玉皱起眉头:“寿昌候,这些人不知死活,你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按军规办事就行了。” “我知道。” 刘策说道:“可我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答应他了,我刘策说话,向来算数,让他们跟我打完这一场,然后再按军规处置,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蓝玉看了刘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那几个大汉。 他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行,那就依你,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张大牛身上:“张大牛,我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张大牛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元帅请说!” “你们几个一起上。” 蓝玉伸出一个巴掌:“如果能在副帅手下撑过十招,我就饶你们一命。”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十招?” “我没听错吧?张大牛他们几个人一起上?那可不是一般人啊!” “副帅看着文文弱弱的,能打得过他们?” “不知道,但蓝元帅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蓝玉疯了,有人觉得这是在故意刁难张大牛,还有人觉得蓝玉是在给刘策撑腰。 故意把条件定得这么离谱,好让张大牛知难而退。 但不管怎么想,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刘策身上。 张大牛也看着刘策,眼中既有希望,又有恐惧。 如果副帅拒绝了这个提议,那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副帅答应了,那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刘策看了看蓝玉,嘴角微微一抽。 这老小子,竟敢给他挖坑。 “十招?” 刘策问道:“你定的?” 蓝玉抱着胳膊,一脸得意:“怎么?嫌多了?” 刘策没理他,转头看向张大牛,语气随意:“行,那我就给元帅一个面子,就十招了,你们一起上吧。” 张大牛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副帅...” 张大牛的声音有些发颤:“您真愿意给我们这个机会?” 刘策淡淡地说:“我昨晚说了,不管输赢,我都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现在依然是这句话,你们动手吧,如果能在我手下撑过十招,我保你们不死。” 张大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猛地把头磕在地上:“副帅!不管输赢,张大牛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 刘策摆了摆手:“起来吧,站好,要是十招都撑不过,那可真不赖我。” 第309章 天神下凡一穿六 张大牛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血,和另外几个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 几个人站成一排,活动了一下筋骨,摆出了格斗的架势。 他们虽然心里还是害怕,但既然有了生的希望,那就必须拼一把。 张大牛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兄弟们,上!” 几个人同时朝刘策冲了过去。 李景隆站在人群中,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他虽然听他爹说过刘策有多厉害,但亲眼看到刘策一个人面对几个军中猛士,还是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蓝玉则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校场中央,五个壮汉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刘策,拳风呼啸,声势骇人。 刘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大牛的那一拳带着风声,直扑刘策面门。 拳还没到,拳风已经吹动了刘策额前的碎发。 围观的士兵们屏住了呼吸,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看到副帅被一拳打飞的模样。 然后刘策动了。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张大牛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连根头发都没碰到。 与此同时,刘策的右手抬了起来,轻飘飘地拍在张大牛的后背上。 那动作看着随意,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可张大牛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牛撞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往前冲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好大的力气。” 张大牛心中一惊,还没等他稳住身形,其他几个同伴已经冲了上来。 一个壮汉从左边挥拳砸向刘策的肋部,另一个从右边踢出一脚扫向刘策的膝盖。 第三个直接张开双臂,想要把刘策抱住,限制他的行动。 三面夹击,配合默契。 刘策不闪不避,右腿猛地一跺地面。 咚! 一声闷响传出,脚下的泥土都被震得微微一颤。 那三个壮汉只觉得地面都在晃动,脚下一软,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的工夫,刘策已经动了。 他左手探出,一把抓住左边那人的拳头,往旁边一带。 那人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右边歪了过去,正好撞在右边踢腿那人的身上。 两人咚地一声撞在一起,四脚朝天摔了一地。 第三个想要抱他的壮汉扑了个空,刘策已经从他腋下闪了过去,顺手在他腰上推了一把。 那壮汉没收住脚,一头扎进了人群里,被看热闹的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接住,才没摔个狗啃泥。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我的天!这什么力道啊?” “我都没看清副帅是怎么动的!” “那可是三个人啊!” 刘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看了一眼张大牛:“还有四招。” 张大牛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吼了一声:“再来!” 他这回学乖了,不再贸然猛冲,而是压低重心,小心翼翼地靠近刘策。 另外几个人也从地上爬起来,呈扇形散开,把刘策围在中间。 他们虽然笨,但并不傻。 吃了两次亏之后,他们也看出来了,这个副帅不是靠关系混上来的,他是真有本事。 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发动了攻击。 一拳打脸,一脚踢腰,一拳砸胸,一脚扫腿。 四个方向,四种攻击,几乎同时到达。 这种围攻,就算是个练家子也很难全部躲开。 可刘策不是普通的练家子。 他的身体以一种近乎荒谬的角度扭转着,左躲右闪,四个人的攻击全部落空。 紧接着他身体一沉,肩膀一靠,把右边那个人撞飞了出去。 那人还没落地,刘策已经抓住了左边的脚踝,随手一甩。 那少说一百六七十斤的壮汉被他像甩麻袋一样扔了出去,越过旁边几个人的头顶,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刘策拍了拍手,看向张大牛,笑了一声:“还有两招,兄弟,你们这水平不太行啊。” 张大牛的脸涨得通红。 他当然知道刘策是在逗他们玩。 从交手到现在,他们六个人上蹿下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连刘策的衣角都没碰着。 可副帅到现在连口气都没喘,像逗小孩玩一样。 这差距,比天还大。 张大牛心里清楚,以刘策的实力,要收拾他们估计根本用不了三招。 可副帅偏偏没有速战速决,而是把战斗拖到了第八招、第九招呢?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副帅在给他们留活路。 如果刘策三两招就把他们全放倒了,那他们连十招都撑不过,按蓝玉的军令,必死无疑。 可如果刘策故意拖到第十招,他们虽然输了,但撑过了十招这个条件就达成了。 副帅是在救他们的命啊。 张大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身后的几个同伴看了一眼。 那几个同伴也反应过来了。他们没说话,但眼神中已经带上了深深的感激和决意。 “最后一招!” 张大牛大吼一声,带着几个人不要命地冲了上来。 刘策笑了笑,知道自己该收场了。 他迎着张大牛他们冲了过去,右腿高高抬起,像一根铁棍一样横扫而出。 那条腿带着呼呼的风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形的弧线。 五个人只觉得一股狂风迎面扑来,然后胸口像是被一堵墙撞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 张大牛是最后一个。 他的身体腾空而起,飞出去好几尺远,后背砸在地上,又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校场上烟尘弥漫。 六个壮汉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捂胸口,有的揉胳膊,有的干脆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虽然没有受重伤,但浑身上下哪都疼,短时间内是爬不起来了。 而刘策站在场地中央,面不改色心不跳,连呼吸都没乱。 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朝蓝玉那边看了一眼:“元帅,多少招?” 蓝玉抱着胳膊,嘴角微微抽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刚好十招。” 刘策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张大牛:“你听到了?十招,撑过了,按军令,你们不死。” 张大牛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刘策,眼眶红得厉害。 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猛地翻身跪在地上,脑袋往地上一磕,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副帅!张大牛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只要您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第310章 遭遇蒙古兵 其他五个人也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副帅!我们服了!” “以后谁再敢说副帅一句坏话,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副帅大人大量,兄弟们感激不尽!” 围观的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副帅威武!” “好本事!” “服了!真服了!” 那些原本对刘策心怀不满的士兵,此刻一个个眼中满是敬佩。 刚才那场比斗他们都看在眼里,明明白白。 军队的比斗,那是绝对做不了假的,因为人人都是练家子,你作假,那骗的是自己。 刚才张大牛那几个人可是军中出了名的猛士,人高马大,一个顶俩。 可刘策以一敌六,从头到尾连大气都没喘一下,下手还有分寸,既赢了比斗,又留了活路。 这本事,这心胸,不服不行。 李景隆站在人群里,攥着拳头,满脸通红,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回头对身边一个认识的武勋二代说道:“看见没有!我爹说得没错!副帅是真有本事的!” 那武勋二代连连点头,嘴巴都合不拢。 蓝玉走上前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张大牛等人,又看了看刘策,哼了一声:“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磕头了,滚回去养伤吧。 咱告诉你们,这次是副帅替你们求情,饶你们一命,下次再敢违反军令,小心我连副帅的面子也不给!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念在你们已经挨打的份上,就不打你们军棍了,大军开拔,你们挑拨到先锋那去打头阵!” 到先锋那打头阵,自然就是最危险的了,因为一旦遭遇战,在先锋手下的这些兵马死伤率是最高的。 蓝玉这一番操作,也是变相的惩罚,免得让其他人觉得,军法是好违背的。 说白了,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张大牛等人,所以才定下这个十招之约,因为他知道刘策的本事,对付他们五招都用不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刘策故意拖到了十招,显然是要饶他们一命,这就没辙了。 毕竟当众说的话不能不作数,只能算他们命好。 张大牛等人连连称是,爬起来互相搀扶着退了出去。 蓝玉转头看向刘策,压低声音:“你小子,故意的吧?” 刘策一脸无辜:“什么故意的?” “少跟咱装傻,你就是故意拖到第十招。” 蓝玉撇了撇嘴:“你三两招就能把他们全打趴下,非得磨蹭到第十招,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咱告诉你,全军营都看出来了。” 刘策笑了笑:“元帅看出来了还问?说白了,他们可杀不可不杀,这下我收了他们的心,让这些猛士战场上发挥效果,比杀了更有用。” 蓝玉哼了一声,但眼中带着几分欣赏:“行,算你小子有心眼,不过这一下,军中那些不服你的人,应该都会闭嘴了。” 果然,从这一天开始,军营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之前私下议论刘策的声音,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士兵们再见到刘策,目光中不再是质疑和不满,而是由衷的敬意和服气。 毕竟,一个能以一敌六轻松取胜、还能手下留情的副帅,谁不服? 真是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啊! ...... 一场比斗,彻底扭转了军中对刘策的看法。 大军一路北上,又走了十几天,终于到了大明边境。 这一带地势渐渐开阔起来,丘陵起伏,草地绵延。 远远地能看到一片片荒芜的村落,有的房屋已经被烧毁,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刘策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被毁的村庄,眉头微微皱起。 “蒙古人干的?”他问蓝玉。 蓝玉点了点头,脸上也少见地没了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头:“这一带经常有蒙古骑兵越过边境劫掠。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抢完就跑,咱们大明的守军人数有限,追不上他们,防又防不住。” 刘策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么。 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情况,但亲眼看到,跟听说完全是两回事。 那些破败的房屋、被烧焦的田地、空荡荡的村落,每一处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战争带来的伤痛。 就在这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从远处狂奔而来,距离还有几十步远就大声喊道:“报!前方十五里处发现蒙古骑兵!大约千人!正在烧杀抢掠!” 蓝玉眼睛一亮,猛地勒住战马:“终于来了!全军听令!” 他三言两语就把命令传了下去。 前军变中军,骑兵分左右两翼包抄,步兵居中推进。 五万大军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战斗部署。 蓝玉转头看了刘策一眼:“副帅,你第一次上战场,要不就留在中军……” “不用。” 刘策打断了他:“我跟你一起冲。” 蓝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好!那就让咱看看,你比斗的时候留了多少手!” 刘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马鞍旁摘下了那杆三米多长的黝黑马槊,握在手中,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腰间挂着李文忠赠的那把短剑,身上的铠甲是老朱御赐的精铁甲,座下的战马是军中最好的战马之一。 装备齐全,箭在弦上。 他双腿一夹马腹,跟着蓝玉的旗帜冲了出去。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大地的震动从脚下传遍全身。 刘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 前方烟尘滚滚,隐约能看到无数人影在奔逃、在厮杀。 蒙古骑兵。 他们发现了明军的大部队,立刻放弃了烧杀,开始往北逃窜。 但上千人的骑兵队伍不可能瞬间调头,后有追兵,前有包抄,他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追!” 蓝玉大吼一声:“这群该死的鞑子!一个都别给咱放跑!” 明军骑兵如潮水般涌了上去。 刘策冲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之前只是在比斗中跟张大牛他们过过招,那跟真正的战场完全是两码事。 此刻他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震天的喊杀声,眼前是奔逃的蒙古骑兵和到处乱窜的战马,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的气息。 这就是战场。 刘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马槊。 前方有几个蒙古骑兵发现了他,调转马头冲了过来。 他们显然是留下来垫后的,一个个膀大腰圆,骑术精湛,手中挥舞着弯刀,口中发出怪异的呼喝声。 第311章 初战大捷(第四更) 为首的那个蒙古汉子比张大牛还要壮上一圈,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凶狠地盯着刘策。 他纵马冲来,弯刀高高举起,对准刘策的脖颈劈了下来。 换了一般人,这一刀根本躲不开。 可刘策不是一般人。 他只是微微侧身,那弯刀就贴着他的铠甲划了过去,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与此同时,刘策手中的马槊已经刺了出去。 枪出如龙。 那三米多长的黝黑枪头带着破空之声,准确地刺入了那蒙古汉子的胸口。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从马背上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杀!” 刘策没有停手。 马槊收回,又刺出。 一个、两个、三个。 几个冲过来的蒙古骑兵接二连三地被他刺落马下。 每一下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旁边的明军骑兵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虽然知道副帅能打,但那是在地上打。 马上作战跟步战完全是两回事,马背上的颠簸、武器的长度、出手的角度,全都不一样。 很多人步战厉害,上了马就没那么强了。 可刘策倒好,第一次上马作战,就跟练了几十年一样。 又快又准又稳。 那几个被刘策刺死的蒙古骑兵,论体格论战斗力,一点都不比张大牛他们差。 结果在刘策手下,连一招都撑不过去。 “副帅威武!” 一个明军骑兵忍不住大声喊道。 “别废话!继续冲!” 刘策头也不回地喊道。 他纵马继续向前,手中马槊挥舞如风。 枪尖所到之处,蒙古骑兵纷纷落马。 没有人能在他的枪下撑过一回合,没有人能挡住他前进的步伐。 那些殿后的蒙古骑兵原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留下的,想要拖延明军的追击速度。 可他们没想到,对面居然出了这么一尊杀神。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殿后的几十个蒙古骑兵就被刘策一个人杀穿了。 剩下的蒙古骑兵拼命往北逃窜。 蓝玉派出的一支骑兵已经从侧翼包抄了过去,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蒙古骑兵虽然马快,但被前后夹击,阵型已经乱了,战斗力大打折扣。 明军骑兵在后面猛追不舍,一边追一边放箭。 蒙古骑兵纷纷中箭落马。 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蒙古骑兵被追上、砍落马下的时候,战场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上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草地上,战马在尸体间徘徊嘶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明军大胜。 伤了几个人,愣是一个战死的都没有。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其实有时候比热兵器还离谱,因为兵败如山倒,蒙古人只顾着逃命,疯狂抵抗的没几个,加上人数差距悬殊,没杀死一个人自然也很正常。 蓝玉策马在战场上走了一圈,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刘策,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行啊,第一次上战场就杀了这么多,比我想的还猛。” 刘策甩了甩马槊上的血迹,面不改色:“还行,比跟你打的时候有意思。” 蓝玉哈哈大笑,一点也不介意。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刘策抬头望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正从各个方向涌来。 他们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扶着老人,脸上带着惊恐、疲惫、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 刚才的战斗他们都看在眼里。那支烧杀抢掠的蒙古骑兵,被大明军队全歼了。 “王师来了!王师来了!” 有人哭喊着跪倒在地。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大明来救我们了!” 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们磕头,他们哭喊,他们感谢老天爷让大明的军队终于来了。 蓝玉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些百姓面前。 他平时在军中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可此刻面对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却难得地收起了那副架势。 他弯下腰,亲手扶起了一个跪在地上的老人。 “老人家,起来。” 蓝玉的声音少见地低沉下来:“各位百姓,咱们大明王师已到,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了。” 那老人抬起头,满脸泪水:“将军...将军...” “放心。” 蓝玉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我们这次来,就是来打蒙古人的,把他们打回漠北去,让他们再也不敢南下。” 周围的百姓听到这句话,哭声更大了。 那是喜极而泣的哭声。 刘策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微触动。 他认识蓝玉以来,看到的都是蓝玉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一面。 可此刻的蓝玉,却像换了一个人。 他蹲在地上,跟一个小孩说话,声音难得地温和。 他拍拍年轻男人的肩膀,让他们别怕。 他还让人把自己的一些干粮拿出来分给那些已经饿了很久的百姓。 刘策在心里想着,这家伙虽然狂,但对老百姓还是真不错的。 他想起之前听说过的一些事,蓝玉带兵的时候,虽然对手下的将领苛刻,但对普通士兵和百姓还算厚道。 因为蓝玉自己就是底层出身,当年还当过山匪,可能有些阶级感情吧。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蓝玉能在军中拥有那么高的威望。 一个能打胜仗、又对百姓好的将领,士兵们怎么会不服? 刘策翻身下马,也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从马鞍上解下自己的水囊,递给了一个嘴唇干裂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颤巍巍地接过水囊,一口一口地喝着,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 “谢谢...谢谢将军...” “我不只是将军。” 刘策笑了笑:“我还是个大夫,你们要是有受伤的,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治。”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又是惊喜又是感动。 一个大夫?能跟着大军一起来的大夫,那肯定是好大夫啊! “将军!我儿子被蒙古人砍伤了胳膊!” “将军!我爹腿被马踩了!” “将军...” 刘策点了点头:“都别急,一个一个来,先把伤员抬过来,我看看。” 他转过身,看到蓝玉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蓝玉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像是在看热闹。 刘策没理他,径直去找伤兵了。 蓝玉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这小子,到哪也不忘了老本行。” 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去处理战后的事务了。 (第四更) 第312章 深入漠北 边境休整了三天。 刘策这几天也没闲着,治了不少受伤的百姓和士兵。 刀伤、箭伤、冻伤、摔伤,什么都有。 没办法,被北元的骑兵骚扰,怎么可能没有这种情况。 他那一手神乎其神的医术传得飞快,附近的百姓听说来了个神医,拖家带口地赶过来求医。 刘策来者不拒,三天时间看了上百个病人。 蓝玉也没催他。 大军刚打了一场胜仗,需要休整,也需要等后方的粮草辎重跟上。 趁着这个空档,蓝玉召集手下的将领开了几次军议,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第四天清晨,大军拔营北上。 出了边境线之后,地形渐渐变了。 丘陵越来越少,草地越来越开阔,天也显得更高更远。 放眼望去,茫茫草原一望无际,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吹草浪的声音。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也带着一丝隐隐的寒意。 刘策骑在马上,看着这片辽阔的草原,心中颇有感触。 在现代社会,他只在电视上见过这样的景象,如今亲眼所见,才真正感受到那种苍茫壮阔。 “副帅。” 李景隆策马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走了这么远,早就出了咱大明境内了,您说元帅这是要打到哪去?” 刘策看了他一眼:“你没听他说?要灭北元。” 李景隆咂了咂嘴:“可陛下的命令是击退北元,不是灭国啊...元帅这么做,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输了怎么办?” 刘策沉默了一会,说道:“那就只能赢。” 李景隆愣了愣,这特么不是废话吗? 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话虽然是废话,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着? 敌在暗我在明,防着能防一辈子,大军干脆不用走了。 大军北上第二天,斥候就发现了情况。 一队蒙古骑兵出现在大军侧翼约二十里处,大约有三四百人,远远地跟着明军的行军方向,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像一群草原上的狼,耐心地跟在猎物身后。 蓝玉得知消息后冷哼一声:“小股游骑,估计是北元的探马,不用管他们,继续走,他们要是敢靠上来,就吃掉他们。” 果然,那队蒙古骑兵跟了整整一天,始终没有发起攻击。 天黑之后,他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第二天一早又出现在另一个方向,依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烦人。” 李景隆忍不住说道:“跟苍蝇似的。” 刘策倒是观察得仔细:“他们是在试探咱们的虚实,看看咱们有多少人,走什么路线,防御怎么样,等他们摸清楚了,大部队就该来了。” 李景隆脸色微微一变:“那咱们怎么办?” 刘策看了看前方蓝玉的背影:“元帅应该已经有安排了。” 果然,当天下午,蓝玉忽然下令分兵。 他派出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部队,绕了一个大圈,从侧翼迂回到那队蒙古探马的后方。 与此同时,中军突然加速,做出要甩掉追兵的姿态。 那队蒙古探马果然上当了。 他们见明军中军加速,以为有机可乘,立刻从侧翼逼近,想要靠近观察。 可他们刚追出不到十里,后路忽然被截断,三千明军骑兵从后面兜了上来,前后夹击。 三百多蒙古骑兵被围在中间,进退无路。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三百多人除了十几个被俘之外,其余全部被歼灭。 蓝玉亲自审问了俘虏,得到了第一个有用的情报。 北元大汗脱古思帖木儿的大营,在北方大约八百里的地方,靠近一条名叫斡难河的大河。 那里水草丰美,是北元王廷多年来的冬营地。 这可以说是一个意外之喜。 因为脱古思帖木儿这次是御驾亲征,可是被朱棣拦下来之后,就拖不起了,加上这厮虽然有着雄心壮志,可实际上吃不了什么苦,所以就回来享乐了。 也是个废物玩意。 “八百里。” 蓝玉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以咱们的速度,还要走十来天。” 他抬头看向北方,眼中闪过一道光芒:“继续走。” 大军继续北上。 越往北走,气候越冷。 虽然还是刚刚入秋,但北方的秋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士兵们纷纷加厚了衣裳,夜里露营的时候,帐篷周围都要挖一圈挡风的壕沟。 行军也变得艰难起来。 草原上没有什么明显的道路,全靠向导和探马在前面探路。 有时候走一整天都找不到一条河、一口井,人还能忍,可战马喝不上水,一天两天还能撑,三天四天就受不了了。 蓝玉下令严格控制用水,每人每天定量分配,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军中所有的水囊集中管理,统一分发,任何人不准私自多喝一口。 “元帅,再这样下去,马要撑不住了。”一个将领忧心忡忡地说道。 蓝玉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他打仗多年,当然知道缺水意味着什么。 可北元王廷就在前方,这时候回头,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就在这时候,刘策找到了蓝玉。 “元帅。” 刘策指着远处一片颜色略深的地面:“那边可能有水。” 蓝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片地面上的草比周围的草更绿、更高,明显水分更足。 “你怎么知道?” 刘策笑了笑:“大夫嘛,看草跟看人一样,颜色发黄发枯的是缺水的,颜色深绿发亮的是水分足的,那边那片草明显比别处旺,下面肯定有地下水。” 其实只是个简单的地理知识,现在还不算深入大漠,草还有呢,根据情况找点水也不是什么难事。 蓝玉将信将疑,但还是派了一队士兵过去挖。 挖了不到三尺,果然有水渗了出来。 虽然水量不大,但源源不断,足够让三军和战马都喝上一顿了。 蓝玉大喜,重重地拍了一下刘策的肩膀:“好小子!你还有这一手!” 刘策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膀:“大夫嘛,什么都得懂一点。” 从此之后,找水源的事就交给了刘策。 他靠着观察植被、地形和风向,一路上找到了好几处地下水,解决了大军最头疼的缺水问题。 李景隆佩服得五体投地:“副帅,您这本事也太全了吧?会看病,会打架,还会找水?” 刘策随口说道:“多读点书,什么都会。” 第313章 找寻北元王庭 李景隆信以为真,回头就让人从辎重车里翻书看。 结果翻了半天,全是兵书和医书,愣是没找到教人怎么看草找水的。 他又跑回来问刘策,刘策只是笑了笑,没解释。 因为他第一次是根据经验,但一路北上,草都见不着了,哪里有水? 他那点地理知识也不够用了。 所以干脆求助系统了。 而作为一个医疗系统,它精准的给出了哪里有水的提示,只要挖就行了。 只能说系统还是太超模了。 这个时候李景隆很好奇,但是也没辙,因为系统的事也没法说啊。 行军第五天,遭遇了第二次大规模交战。 这一次不是小股探马,而是两千多人的蒙古骑兵。 他们从北面直冲过来,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蒙古骑兵排成宽大的散兵线,一边冲锋一边放箭,箭雨如蝗虫般铺天盖地而来。 “举盾!”蓝玉大吼。 明军前排的盾兵立刻竖起大盾,组成了一道铁墙。 箭矢噼里啪啦地砸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蒙古骑兵的冲锋速度极快,转瞬之间已经冲到近前。 蓝玉猛然拔刀:“杀!” 明军阵中忽然涌出两股骑兵,左右包抄出去,像螃蟹的两只钳子一样夹向蒙古骑兵的两翼。 蒙古骑兵没想到明军反击得这么快,阵型顿时有些混乱。 但他们毕竟是马背上的民族,骑术精湛,很快就调整了方向,试图从侧面突破。 蓝玉看出了他们的意图,亲自带着亲兵冲了上去。 他那一身骚包的亮银铠甲,加上额头上的小红花一样的东西,在战场上极其显眼,蒙古骑兵一眼就认出了他是主帅,立刻有十几个悍勇的骑兵朝他围了过来。 蓝玉毫无惧色,甚至都没让几个人护着自己,干脆亲自挥刀迎战,左砍右劈,瞬间斩落两人。 应该说蓝玉还是很勇猛的,一打十几个不是问题,只是和李文忠这种人形高达比不了。 战斗激烈而短暂。 明军人多势众,加上训练有素,不到半个时辰就击溃了这股蒙古骑兵。 两千多人的骑兵队伍丢下几百具尸体,余者四散而逃。 明军乘胜追击,又斩杀了数百人。 这一战,明军伤亡不到两百,而蒙古骑兵损失超过一千,逃回去的不到一半。 蓝玉在战场上检视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北元的主力确实不在这里,不然不会只派两千人来送死。” 他更加确信,北元王廷就在北方不远了。 因为北元主力依然在北平那边,北元王庭就不可能有太多人。 这一次,他们是侧翼包抄,断他们老根的。 从这一天开始,遭遇战变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一天能碰上两三次。少则几十人,多则上千人。 蒙古骑兵像是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扑上来,试图消耗明军的兵力,拖慢他们的行军速度。 蓝玉来者不拒,来一波打一波,打完了继续走。 他的策略很简单。 你打我,我就吃掉你,你跑,我就追,反正我人多,耗得起。 可草原行军最大的问题不是敌人,是方向。 草原上没有任何地标,放眼望去全是绿草蓝天,走一天下来,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搞不清楚。 蓝玉带来的向导虽然熟悉这一带,但也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越往北走,他也越摸不准方向。 “元帅,这样下去不行。” 一个将领说道:“咱们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找北元王廷?” 蓝玉也有些头疼。 他想了想,下令全军暂停前进,原地休整一天。 同时派出大量斥候,四处搜索北元王廷的踪迹。 这时候,有人提出了一个办法,抓鹰。 北元人有驯鹰的传统,王廷附近一定会有大量的鹰。 这玩意,也叫海东青。 鹰的活动范围不会太远,只要找到鹰群聚集的地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王廷的位置。 蓝玉立刻采纳了这个建议。 他派出几十个擅长捕猎的士兵,在方圆数十里范围内搜索鹰的踪迹。 那些士兵果然有本事,不到两天就抓到了几只活的海东青,还观察到了鹰群活动的规律。 它们每天早上和傍晚都会朝西北方向飞去,那个方向有大片水域和草地,是鹰群觅食的地方。 “西北方向。” 蓝玉看着地图,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北元王廷应该就在这个方向,距离不会超过三天路程。” 大军立刻调整方向,朝着西北全速前进。 又走了两天,刘策再度发功,发现了一处大型水源地。 那里的草被牲口啃得七零八落,地面上到处都是马蹄印和牛羊粪便,规模极大,绝非小股牧民能留下的。 “元帅!前方发现大量马粪!还很新鲜!” 蓝玉亲自带人赶过去查看。 他从地上捡起一坨马粪,捏了捏,闻了闻,然后咧嘴笑了:“不到一天的。北元王廷就在附近了。” 他翻身上马,拔出佩剑,朝着天空一指:“全军加速前进!今晚之前,必须赶到北元王廷!” 大军不再保留体力,所有人都策马狂奔。 马蹄声如雷霆般在草原上滚过,尘土遮天蔽日。 天色将暗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巨大的营帐群。 一眼望不到头,至少有上万顶帐篷。 中间有一座高高耸立的金顶大帐,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芒。 那金光落在每一个明军将士的眼中,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蓝玉勒住战马,望着那座金顶大帐,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终于找到了!” 他举起佩剑,声音如雷贯耳:“全军听令!立刻突击!直取北元王廷!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斩敌首级者,赏银百两!擒获北元大汗者,封侯!” “杀啊!!!” 五万人齐声呐喊,如同山洪爆发,朝着北元王廷冲了过去。 马蹄踏碎草地,刀枪映着血色的夕阳,整个草原仿佛都在这一刻燃烧起来。 那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突袭。 北元人完全没有防备,他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明军就已经冲进了营地。 无数人在睡梦中惊醒,来不及穿上铠甲,来不及拿起武器,就已被刀枪收割了性命。 金顶大帐方向传来混乱的呼号和马的嘶鸣,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刘策策马冲在最前面,马槊在手,枪尖染血。 他借着冲势一枪挑开挡住去路的毡帐,目光死死锁定那座金顶大帐。 那里,就是北元大汗的最后所在。 第314章 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五万人的冲锋,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震颤。 如果有人在此时此刻闭上眼睛,他一定会以为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北元大营的外围哨兵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一个年长的哨兵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睡意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看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朝自己涌来,速度快得不像真的。 “敌...” 他拼命想要吹响号角,但一支箭已经射穿了他的喉咙,把他最后的呼喊堵死在了嗓子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外围的哨兵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被全部清理干净。 然后是那些睡在帐篷边缘的牧民。 他们听到马蹄声,迷迷糊糊地掀开帐帘往外看,迎面就是一道寒光,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明军来了!明军来了!” 尖叫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快起来!快起来!” 有人光着脚冲出帐篷,撞上了明军的枪阵。 有人慌慌张张地翻身上马,连鞍都没系好就被一箭射落。 有人抱起孩子试图往北跑,却发现四面八方全是明军的旗帜。 有人跪在地上大声哭喊着求饶,却依然没能躲过劈面而来的刀锋。 北元大营彻底乱了。 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领们此刻狼狈不堪。 有的还穿着睡觉时的单衣,连铠甲都来不及穿。 有的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被碎石划得满脚是血。 有的拼命挥舞着弯刀想要集结士兵,可四周全是惊恐奔逃的人群,根本没人听他的号令。 北元王廷的守军大约有一万多人,分散在整个大营的各个角落。 此刻他们被明军的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完全来不及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一万人被五万人分割包围,各自为战,像是被丢进狼群的羊,只能徒劳地挣扎。 蓝玉早有预料,令明军左右两翼的骑兵已经完成了合围,把整个北元大营死死地困住。 没有人能逃出去。 西面是明军的骑兵阵列,东面也是,南面是源源不断压上来的步兵,北面虽然看起来还有空隙,但那里是捕鱼儿海的浅滩,马蹄一旦陷进去,跑不了几步就会被追上。 那些试图往北逃跑的北元人,要么被明军追上射杀,要么陷在滩涂里成了活靶子,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脱古思帖木儿就是在这样的混乱中被吵醒的。 金顶大帐内,他正搂着两个年轻貌美的妃子睡得死沉。 昨晚他喝了不少马奶酒,又在妃子身上折腾了半宿,这会睡得跟死猪一样,连外面震天的喊杀声都没能吵醒他。 “大汗!大汗!” 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帐内,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道:“明军!明军杀过来了!已经打到三里之外了!” 脱古思帖木儿猛地惊醒,一把推开怀里的妃子,赤着脚跳下床:“你说什么?!” “明军!蓝玉带着明军杀过来了!五万多人!已经把我们包围了!” 脱古思帖木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冲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帘子,眼前是一片火海。 无数帐篷在燃烧,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逃命的人影在火光中来回奔跑,像是一群被赶进陷阱的野兽。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从地狱深处涌出来的声音。 “不可能!不可能!” 脱古思帖木儿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蓝玉怎么可能穿越草原找到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他。 一个年长的将领冲进帐内,满脸焦急:“大汗!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明军已经杀到帐外了!” 脱古思帖木儿这才如梦初醒。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妃子,连衣服都顾不得穿,从帐壁上抓起一把弯刀就往外跑。 他翻身上马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金顶大帐。 那座代表北元大汗威严的纯金帐顶,已经在火光中摇摇欲坠了。 “走!往北走!” 几十个忠心耿耿的卫士簇拥着他,拼命往外冲。 他们不敢恋战,只管往北跑。 一路上有人摔倒,有人中箭落马,有人被混乱的人群冲散,但所有人都咬紧牙关,拼了命地护着那个赤着脚、披头散发的男人往外冲。 逃到营地边缘的时候,脱古思帖木儿回头看了一眼。 金顶大帐已经倒了,帐顶的金饰在火光中翻滚了几圈,最后被浓烟吞没了。 那是他祖先留下来的金顶,是北元大汗的象征。 没了。 脱古思帖木儿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他还是有廉耻之心,有野心的。 但他没有停。 他疯狂地抽打着马屁股,带着最后几十个人朝着北面拼命逃窜。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已经盯上他了。 战场中心,刘策正在厮杀。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披朱元璋御赐的精铁铠甲,手中握着那杆三米多长的黝黑马槊。 月光和火光交织在他的铠甲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晕,整个人像一尊从地狱里杀出来的战将。 他策马冲锋,所过之处北元士兵纷纷倒下。 马槊横扫而出,三四个北元骑兵被他同时扫落马下。 枪尖刺出,精准地扎进一个试图偷袭的蒙古壮汉胸口,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刘策的每一招都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干净、凌厉、致命。 他像是天生就该在马背上作战的人,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准头,都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副帅威武!” 身后一个明军骑兵忍不住喊道。 “别废话!跟着我!” 刘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马槊再次挥出,又刺落一人。 就在这时候,他余光瞥见了一队人马正从营地东北角拼命往外冲。 那队人马大约七八十人,骑的都是最好的战马,穿的都是最好的铠甲。 中间有一个赤着脚、披散着头发的中年男人,一看就和周围那些普通的北元士兵不同。 “必然就是大鱼。” 刘策眼睛一亮。 他拨转马头,大吼一声:“随我来!” 李景隆正带着几个亲兵跟在刘策身后不远处,听到喊声立刻纵马跟上。 常升也带着几个骑兵追了上来。 三人带着十几骑,如同一支利箭般穿过混乱的战场,朝着那队人马追去。 第315章 捕获北元皇帝(第四更) 脱古思帖木儿的卫士们很快就发现了追兵。 一个面如黑炭、身材魁梧的蒙古大将勒转马头,带着二十几个精骑挡住了去路。 他手中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用蒙古语大声吼道:“拦住他们!为大汗争取时间!” 二十几骑同时冲了过来。 刘策没有丝毫犹豫,纵马迎了上去。 马槊在手中微微一转,枪尖对准了最前面的那个猛将。 两骑相错的一瞬间,那猛将挥舞狼牙棒砸向刘策的头颅。 刘策侧身一闪,狼牙棒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那猛将被震的双臂发麻,可与此同时,刘策手中的马槊已经刺了出去,枪尖精准地扎进了那猛将的咽喉。 没有第二下。 那人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涌出鲜血,然后从马上栽了下去。 剩下的二十几个卫士还想继续拼,可刘策的马槊已经横扫而出。 三米多长的枪身带着巨大的力量,像一堵铁墙砸在他们身上,三四个最前面的卫士直接被砸飞了出去。 “杀!” 李景隆和常升趁机从两侧冲了上来,挥舞刀剑砍杀那些被刘策冲乱了阵脚的卫士。 十几个人对二十几个人,居然占尽上风。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二十几个殿后的卫士就被全数歼灭。 “继续追!” 刘策拔马继续北冲。 脱古思帖木儿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都快没了。 他疯狂地抽打着马屁股,恨不得这匹马长出翅膀来。 可他的人越来越少。 每跑一段路就有人主动停下来垫后,用生命为大汗争取时间,可刘策追得太快,武功太高,那些人撑不了几个呼吸就被杀掉。 又跑出里许,脱古思帖木儿身边只剩下最后十几个人了。 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一眼,借着远处火光的映照,看清了刘策手中那杆黝黑的长枪,忽然惊恐地大叫起来:“李文忠!那是李文忠的长枪!李文忠来了!” 那声音凄厉绝望,带着刻入骨髓的恐惧。 李文忠。 这三个字在草原上有着无与伦比的杀伤力。 那是北元人心中的噩梦,是能让小孩止啼的传说。 当年李文忠带着数万骑兵横扫漠北,北元没有一个人能在他的枪下走过十个回合。 草原上甚至流传着一句话,宁可遇到草原上的上百只恶狼,也不要遇到李文忠。 此刻那杆标志性的长枪再次出现在战场上,这些北元卫士下意识地以为是李文忠本人追来了。 “跑!快跑!” 他们彻底丧失了斗志,只顾着抱头鼠窜。 脱古思帖木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抱着马脖子,连头都不敢回。 可他的马已经跑了太远的路了。 这匹马从大营里冲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累得够呛,又跑了这么远,四条腿都在打颤,嘴角满是白沫。 终于在跑出最后一段洼地的时候,它再也撑不住了,前蹄猛地一软,整个马身往前一栽。 “啊!!!” 脱古思帖木儿惨叫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草地上。 他在泥地里滚了七八圈,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摔散了一样,疼得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最后两三个卫士勒马回头,挥刀冲向刘策想要救主。 可他们刚冲到近前,刘策手中的马槊猛地横扫而出,巨大的枪身带着抡圆的力量砸在他们身上,两三人同时被砸飞出去,重重落地,当场气绝。 刘策勒住战马,翻身下马,走到脱古思帖木儿面前。 北元大汗此刻正狼狈地趴在泥地里,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赤着脚,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泥巴和血痕。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继续跑,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刘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三两下把他捆了个结实。 “这次抓到大鱼了。” 刘策笑着拍了拍手上的土:“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你成我的俘虏了。” 脱古思帖木儿跪在泥地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刘策手中的那杆长枪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李文忠的枪。 “李...李文忠...” 他声音沙哑,满脸灰白。 刘策笑了笑:“你认错了,枪是曹国公的枪,但他送给我了,我叫刘策,你应该记住这个名字。” 脱古思帖木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李景隆和常升策马赶到,看着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脱古思帖木儿,两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副帅!您抓了北元皇帝?!” “天哪!这...这是灭国之功啊!” 刘策把马槊往地上一顿:“少废话,把那家伙架上马,给蓝元帅送过去。” 两人七手八脚地把脱古思帖木儿拎起来横在马上,一左一右护着,朝营地那边走去。 战场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北元王廷的一万多名守军被全数歼灭。 那些试图逃跑的人被明军骑兵追上射杀,那些躲藏起来的人被逐一搜出。 整个大营里到处都是跪在地上的俘虏,官员、将领、工匠、牧民、妇女、孩子等等,黑压压跪成一片,无人敢抬头。 蓝玉策马巡视战场,火光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他走到金顶大帐的废墟前,弯腰捡起一块被烧黑的毡布,握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姐夫...” 他低声说:“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 蓝玉抬头看去,只见李景隆和常升正带着一匹马来,马上横绑着一个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 刘策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杆滴血的长枪,一路大步走到蓝玉面前。 “元帅。” 刘策指了指马上的人:“俘虏给你带回来了,活的。” 蓝玉走上前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头发,把他的脸翻过来。 火光下,脱古思帖木儿那张惨白扭曲的脸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蓝玉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火光和夜色中回荡,带着三分狂喜、三分得意、三分如释重负,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北元皇帝。” 蓝玉的声音在整个战场上回荡:“你也有今天啊!” “大明威武!” 四面八方的明军将士齐声高呼,那声音如山呼海啸,震得捕鱼儿海的水面都在微微颤抖。 (第四更,我发现战争场面整不了什么活,就尽快写完好了,之后剧情会给小日子安排一波(°??°)) 第316章 蓝玉和李景隆打起来了? 捕鱼儿海的晨光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整片水面染成了浅金色。 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了。 最后几处零星的抵抗在黎明到来之前就被彻底扑灭,整个北元王廷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俘虏营。 明军将士们正在四处收拢战利品、清点俘虏、扑灭余火。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毡布味、血腥味和马粪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说不上难闻。 战争的味道大概就是这样了。 脱古思帖木儿被押下去关了起来。 蓝玉专门派了一队亲兵看守,又加了两层岗哨。 虽然这位北元大汗已经彻底丧失了反抗的意志,但毕竟是一国之君,万一跑了或者死了,那这场仗的成色就要打折扣了。 “看好他,他要是少了根头发,我拿你们试问。” 蓝玉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脱古思帖木儿被关进了一顶还算完好的帐篷里,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上百号人。 他坐在帐内的一块羊皮褥子上,双手还被捆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连眼珠都不怎么转。 他身边那些大臣、将领、官员也被分别关押在不同的帐篷里。 女眷们集中在一处,由明军士兵专门看守。 整个北元王廷的数千俘虏黑压压地跪成几大片,有人低声哭泣,有人瑟瑟发抖,有人木然地望着天空,像是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噩梦中回过神来。 明军的伤亡极小。 蓝玉战后初步清点了一下,阵亡的不到两百人,受伤的不到三百。 对于一个五万人的大军来说,这种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北元王廷的一万多名守军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大部分都是在混乱中被杀,或者干脆就是被俘虏了。 “这一仗打得漂亮。” 蓝玉难得地夸了一句,虽然夸的是自己。 手下的将领们个个眉开眼笑。 俘虏数万人,缴获牛羊马匹不计其数,金银珠宝堆成了小山,还抓了北元皇帝本人。 这一趟北伐,战果之丰厚远超预期,回去之后人人都有军功,封赏少不了。 李景隆和常升那帮二代们更是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一样。 他们这辈子头一回上战场就赶上了灭国之战,这份资历以后够吹一辈子了。 而且他们也确实立功了,四处厮杀,亲自杀了不少敌人,甚至负伤的也不少,绝对不是来混功劳的,也是真打出来的。 几个年轻人在营地中间上蹿下跳,一会比划着自己杀了多少人,一会凑在一起估算能得什么封赏,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刘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兴奋劲。 他把马槊上的血擦干净,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枪头,确认没有卷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把李文忠赠他的枪果然是好东西,杀了那么多人,锋刃依然完好如初。 然后他四处看了看,找了一处僻静的湖边浅滩。 捕鱼儿海的水很清澈,岸边是细碎的沙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刘策蹲在岸边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让他精神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铠甲上、衣服上、手背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有的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这得洗多久啊。”他叹了口气。 还好他有系统。 他心念一动,在脑海里找到了沐浴露的兑换选项。 这东西积分便宜得很,几十点就能换一大瓶。 他又顺手换了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套换洗的衣服,系统出品,和他平时穿的一模一样,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找了处稍微隐蔽的地方,刘策三下五除二脱了铠甲和衣服,跳进浅水里好好洗了一番。 湖水微凉,但刚好能洗去身上的血污和汗味。 他把头发也洗了,又用沐浴露把身上搓了一遍,整个人焕然一新。 等他洗完出来,换上一身干净的灰色短打,身上还带着沐浴露淡淡的草木香。 他自己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是比刚才那味太强多了。” 他把脏衣服和铠甲收好,准备回头再处理。 洗过澡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连草原上的风都觉得没那么冷了。 刘策往营地中心走去,准备找蓝玉问问后续的安排。 比如什么时候拔营回师,下一步怎么走,他好心里有个数。 他想回南京了,这大漠里的日子是真不怎么好过,天天风沙吹着,水也紧张,吃的是干粮和烤肉,刚开始还觉得新鲜,吃了十几天之后就只想吃口大米饭。 他虽然不怕吃苦,但有福不享,谁愿意吃苦啊。 他刚走到主帐附近,就听见了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这么做不对!那些女眷是俘虏,不是你的战利品!” “你个小兔崽子敢教训老子?老子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你杀人多就对了?杀敌跟欺负女人是一回事吗?亏你还是元帅!” 刘策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这声音他太熟了。 一个是蓝玉,又急又躁,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另一个是李景隆,声音稚嫩但语气倔强,明显是动了真火。 这特么是怎么回事?他俩怎么好像还起冲突了? 刘策正要加快脚步过去看看,迎面跑来一个满面焦急的千户。 那千户一看到刘策,像是见了救星一样冲过来,连礼都顾不上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副帅!您快去看看吧!李将军跟元帅吵起来了!不对,是打起来了!我们拦都拦不住!” “什么玩意?” 刘策有点懵:“他俩怎么还打起来了?” “是啊!李将军被元帅揍得不轻!好像因为什么女眷的事情,您快去劝劝吧!” 什么玩意女眷?这俩货搞他娘的什么鬼啊? 刘策来不及多问,迈开大步就朝主帐那边赶去。 蓝玉这个混账在那边耍横,也就他这个副帅最大了,也就他这个副帅能劝住了,实在不行还能物理劝阻,他不去也不合适。 更别说李文忠还给了他这么多装备,让他照看李景隆,现在也总不能不管。 刘策一马当先,身后还跟了一串人,几个先锋将军、几个千户百户,都是一脸焦急地跟着跑。 他们都是没法子了才来找刘策的,毕竟天底下能让蓝玉听劝的人不多,刘策绝对是其中最管用的一个。 主帐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没人敢进去,都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刘策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去。 第317章 那能一样吗? 帐内一片狼藉。 椅子倒了两把,桌案上的东西被扫了一地,地图、文书、笔墨散得到处都是。 蓝玉正站在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 他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看样子刚才差点当成武器扔出去。 李景隆则退到帐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乌了一片,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衣服也被扯开了几处,显得颇为狼狈。 但他依然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瞪着蓝玉,眼睛里的火气一点没消。 很显然,他打不过蓝玉,但武功也不算差,两人在这战斗了一会了。 这特么是因为啥啊? 常升和另外几个二代正挡在两人中间,伸着胳膊拦住双方。 常升的脸都涨红了,满头大汗:“元帅!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这小兔崽子给脸不要脸!你滚一边去,没你的事!” 蓝玉猛地一挥手,把常升推了个趔趄,抄起旁边一把椅子就要朝李景隆砸过去。 刘策见状,一皱眉,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把椅子。 啪! 一声闷响,椅子被他稳稳抓在手里,木质的椅腿还在微微颤动,显然蓝玉这一下用了不小的力气。 刘策的手却纹丝不动,连颤都没颤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 刘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蓝玉动作一僵,李景隆也愣住了,常升和其他几个二代更是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刘策身上。 刘策把椅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左右看了看蓝玉和李景隆,脸上的表情十分无语。 “谁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景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刘策身边,指着蓝玉愤怒地说道: “副帅!你可算来了!你评评理!蓝玉这个混账居然想玷污北元的王妃!幸亏我把他拦住了,不然就让他得逞了!” “玷污王妃?” 刘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蓝玉。 蓝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吼道:“老子玩她一个女人又怎么着?什么狗屁王妃,现在不过是阶下囚而已!你小子还敢管老子的闲事?老子弄死你!” 他说着又要冲上来,刘策一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刘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一个一个说,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常升见状,赶紧上前,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战事结束后,蓝玉带着人清点北元王廷的女眷。 北元大汗的妃子、大臣的妻女、将领的眷属,被集中关押在几顶帐篷里等待处理。 蓝玉巡视的时候,看到了脱古思帖木儿的王妃,嗯,或者说皇后更适合。 据说是北元出了名的美人,今年才二十出头,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材奥妙,在一堆灰头土脸的俘虏中格外扎眼。 蓝玉当时就动了心思。 他让人把那王妃单独提了出来,带到一处空置的帐篷里。 李景隆正好路过,看到几个人拉拉扯扯地拖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进帐,觉得不对劲,就上前询问。 一问之下才知道蓝玉要干什么。 李景隆当时就炸了。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从小受李文忠教导,知道祸不及俘的道理。 更何况那人是北元的王妃,伪皇后,身份摆在那里,就算要处置也得等陛下的旨意,哪有刚打完仗就先把人给睡了的道理? 他二话不说冲进帐篷拦住了蓝玉。 蓝玉正在兴头上,刚准备脱衣服施暴,结果还没得手,就被一个毛头小子坏了事,当场暴怒。 两人先是争吵,然后推搡,最后直接动起了手。 李景隆哪是蓝玉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揍得鼻青脸肿。 但这小子也不是白给的,拼死命也要和蓝玉对着干。 说白了毕竟是从小和李文忠学武的,就算天赋不够,那也不差,和蓝玉缠斗了半天。 常升他们闻讯赶来拉架,这才没闹出大事来。 刘策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蓝玉一眼,语气有些不善:“你把人家王妃弄哪去了?” 蓝玉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撇嘴说道:“放回去了,还能怎么着?被这小子一闹,我啥也没干成。” 刘策这才松了口气:“算你还有点数。” 蓝玉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什么叫算我有数?我蓝玉做事向来有数!你小子少在这教训我!” 刘策也没跟他客气,直接说道:“你有数个屁,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干了什么蠢事? 人家是北元的王妃,不管怎么说,身份在那摆着!你刚打完仗就把人家的王妃给睡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蓝玉梗着脖子说道:“我玩她一个女人怎么着?之前打仗也有不少美女我自己留下了,陛下也没跟我计较过!” “那能一样吗?” 刘策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之前的仗跟这一仗能比吗?那些小股的蒙古部落跟北元王廷能比吗?你这次灭的是北元,抓的是北元皇帝,这事是要上史书的!” 刘策越说越来劲,也不管旁边还有一屋子人,指着蓝玉的鼻子就开喷:“史书上怎么写?洪武十六年,大将军蓝玉灭北元,强占北元皇后?你觉得这话好听?陛下看了会高兴?” 蓝玉的脸色变了变,嘴硬道:“陛下才不会在乎这点小事...” “不在乎?” 刘策嗤笑一声:“你觉得陛下不在乎,那是你自己觉得!你别忘了你这一战是要封公的! 你信不信你前脚把人家皇后睡了,后脚陛下就敢把该你的公爵给你换成别的,换成一个让你难受的封号,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毕竟历史上就是如此,本来要给蓝玉一个梁国公,结果因为这件事,以及打自家城池的事情,就变成凉国公了,就是敲打这孙子。 蓝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把握。 他太了解朱元璋了。 那个老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高兴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不高兴的时候一句话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他蓝玉虽然功劳大,但功劳再大也大不过朱元璋的脾气。 刘策见他神色松动,继续加码:“你非要那个女人,行啊!回去之后你跟陛下说,陛下把她赏给你当妾,那你就名正言顺了。 三五个月你都等不了?你就差这几个月?你要是因为这事把封公的机会搞没了,你这辈子还能找到第二次灭国的机会去封公吗?你特娘的也不自己好好想想!” 第318章 李景隆:我要告状!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蓝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周围那些将领一个个低眉垂眼,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这么训斥蓝玉的。 指着鼻子骂,直呼其名,连元帅都不叫了,更狠的是连陛下要封公这种潜规则的事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 但没人敢吭声。 因为刘策说得是对的。 陛下虽然没明说,但灭国之功不封公,那还封什么? 蓝玉此次班师回朝,封公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如果蓝玉真在这时候干了什么出格的事... 众人心中都打了个寒颤。 那还真就不太好说了。 蓝玉沉默了好一会。 他脸色变幻了好几次,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摆了摆手:“行行行!你说得对!我不碰她了行了吧?” 他又看了一眼李景隆,瞪着眼说道:“你小子给我记住了,要不是副帅替你说情,我非把你那张嘴撕烂不可!” 李景隆哼了一声,没回嘴。 他虽然心里还是委屈,但见蓝玉终于松口了,也松了口气。 说真的,如果刘策没来,他心里还真没底,因为他确实打不过蓝玉。 这个时候他明白自己老爹说的话多重要了,关键时刻刘策说句话,是真能镇住蓝玉的,他这个小辈可不行。 刘策见他服软了,语气也缓和下来:“这就对了,你蓝玉是当世名将,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干嘛非得在这种事上栽跟头? 等回了南京,你跟陛下开口要人,陛下还能不给你?到时候名正言顺,多体面。” 蓝玉被他说得没了脾气,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了,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刘策笑了笑,知道这厮好面子,也就不再多说了。 说白了,今天也就他能劝住蓝玉,整个军营都没有第二个人能劝住了,哪怕亲外甥常升也白费。 之所以他这么强,还是因为上次给蓝玉揍出心理阴影了,蓝玉对刘策的胆量和武功都很服气。 这就是拳头大的好处,能让人安安静静的听你说话。 刘策转头看向李景隆,发现这小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眼眶肿得像核桃,嘴角也破了皮,看着挺惨。 “你这伤...” 刘策走了过去:“疼不疼?” 李景隆一张嘴就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嘴上还不肯服软:“不疼!这点伤算什么!” 刘策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别逞强了,跟我来,我给你拿点药。” 李景隆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跟了出去。 帐外,刘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 实际上是刚从系统里兑换的消炎消肿药膏。 他示意李景隆坐下,然后仔细地给他涂了一遍。 药膏涂上去的一瞬间,一阵凉意渗透进去,李景隆只觉得脸上的火辣辣瞬间消了大半。 他忍不住咦了一声:“这药效果这么快?” “那是。” 刘策随口说道:“这可是我特制的,市面上买不到。” 主要也是李景隆没有什么抗药性,不然的话,也就没那么特别神奇了。 李景隆将信将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肿果然消了不少,连疼痛都减轻了大半。 他又惊又喜:“副帅您这医术也太神了吧?我爹当年都没这么...”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又沉了下来:“副帅,今天这事我记住了。蓝玉打我这顿,我回去一定要告诉我爹!我得让我爹去陛下面前告他一状!” 刘策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真要告状?” “那当然!” 李景隆愤愤不平地说道:“我明明是好心帮他,他反倒打我一顿!凭什么?我爹虽然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好歹也是曹国公,是陛下的外甥!他还真不把我李家放在眼里了不成?” 刘策沉默了一会,收起药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爱告状就告吧。” 说白了,这事和他没什么关系,蓝玉这厮自己大头管不住小头,还犯贱打人,能怪谁? 到时候李文忠和朱元璋估计都得找他算账,当然毕竟事情没闹大,也没得手,估计训斥一番就拉倒了,不至于太惨。 刘策给李景隆抹完药就走了,准备四处溜达溜达,看看情况。 毕竟是副帅嘛,得做个表率。 而李景隆在原地,摸了摸脸上涂了药的地方,凉丝丝的,确实舒服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明军开始系统地清理北元王廷的物资。 牛羊马匹被集中收拢,数万头牲畜在捕鱼儿海边汇聚成巨大的畜群,一眼望不到头。 金银珠宝、文书档案、兵器铠甲、毡帐布匹...各种物资分门别类地清点造册,装了满满几十车。 俘虏也分批处理。青壮年男子被单独关押,准备带回大明作为劳力。 女眷和孩童另置一处,由专人看守。 脱古思帖木儿的几位妃子也在其中,那位差点被蓝玉玷污的王妃更是被严加保护,生怕再有人打她的主意。 蓝玉倒是说到做到,之后几天再没去找过那些女眷的麻烦。 不过他每天巡营的时候,路过关押王妃的帐篷,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几眼。 每次都被刘策或者常升他们看到,蓝玉就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板着脸往前走。 刘策看在眼里,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第三天,大军终于拔营。 蓝玉下达了新的命令:全军南下,朝北平方向进发。 刘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意外:“不回南京?” 蓝玉哼了一声:“北元虽然王廷被端了,但脱古思帖木儿在北平前线还有几万兵马。 那些兵现在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的老窝已经没了,咱们从后面包抄上去,跟燕王前后夹击,把剩下的北元军全吃了,这才算彻底收尾。” 刘策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蓝玉斜眼看他:“你不乐意?” “这是什么话?” 刘策实话实说:“我就是想早点回南京,不过大局为重,该打还得打。” 蓝玉难得地咧嘴笑了笑:“放心,等打完这一仗,咱们班师回朝,到时候陛下肯定会大加封赏,你这个副帅,功劳可不比我小。” 刘策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赏不赏的无所谓,我就想回去吃口热饭,战场太遭罪了。” 蓝玉哈哈大笑。 大军很快就整装出发了。 数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捕鱼儿海西岸南下,一路向东南方向。 后面跟着长长的辎重车队和无数的牛羊畜群。 俘虏们被押在队伍中间,垂头丧气地走着。 脱古思帖木儿坐在一辆木笼车里,身上穿着粗布衣服,满脸灰败。 刘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捕鱼儿海的方向。 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的草地上还残留着火烧的痕迹和杂乱的马蹄印。 几天前的那场大战仿佛还在眼前,火光冲天、喊杀震天的场面已经过去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北平,朱棣。 等两军会师的时候,朱棣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刘策嘴角微微翘起,双腿一夹马腹,跟上了大军的步伐。 (70万字啦!时间过得真快呀!所以求一波【五星好评】,【小礼物】、【催更】,感谢各位Thanks??(??ω??)??) 第319章 给北元军马的包饺子计划(第四更) 越往南走,植被越密,虽然还谈不上郁郁葱葱,但比起北边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茫茫草原,好歹多了几分生气。 队伍走了整整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蓝玉没有急着赶路。 他让大军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每天行军四五十里就扎营休整。 粮草充足,水源也渐渐不再紧缺,将士们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刘策能感觉到蓝玉在憋大招。 这位主帅虽然平日里咋咋呼呼,可一旦到了打仗的关键节点上,比谁都沉得住气。 “他肯定在等。” 李景隆有一晚跟刘策聊天的时候说道:“等哨骑带回来消息。” 果然,这天傍晚,一骑斥候从远处狂奔而来。 那斥候跑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已,但身上和马都没什么伤势,可见隐藏的很好。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蓝玉面前,声音急促:“元帅!前方五十里发现北元大军主力!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如林,至少四五万人!” 帐中的将领们一下子都直起了腰。 蓝玉的眼睛亮了起来,但脸上没有露出喜色,反而沉声问道:“燕王那边什么情况?” “回元帅!北元大军正在跟燕王的军队对峙,双方隔着一条河,已经僵持了一个月有余。 北元人几次想要渡河强攻,都被燕王打退了,但燕王那边兵力不足,也没法主动出击,就这么耗着。” 蓝玉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他当即下令召集所有千户以上的将领到帅帐议事。 帅帐里挤了二十多号人。 蓝玉居中而坐,面前铺着一幅粗糙的羊皮地图。 刘策坐在他左手边,李景隆站在刘策身后,常升等一众勋贵子弟围在四周。各营的将领分列两侧,一个个屏息凝神。 蓝玉开门见山:“哨骑探明,前方五十里就是北元大军主力,脱古思帖木儿这次南下的几员大将,全都在这了,他们围着北平打了好些天,一直拿不下来,正跟燕王在那打消耗战。” 他说着,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北元人号称十万,实际上精兵也就四万出头,再加上随军的工匠、民夫、辎重队,满打满算六七万。 咱们有五万人,燕王那边还有数万人,合在一起,兵力上绝对能压他们一头。” 一个将领问道:“元帅的意思是,现在就打?” “打,当然要打。” 蓝玉说道:“但不能蛮打,咱们从北面兜上去,先把他们的后路截断,然后派人冲过他们的阵线,到北平城下联络燕王,等燕王从正面杀出来,咱们两边同时发力,把这四五万人全包了饺子。” 刘策听到这里,开口问道:“派人冲过去报信?谁去?” 蓝玉看了他一眼:“你。” 刘策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淡淡地说:“燕王万一不在怎么办?我去了城下喊话,他凭什么相信我?万一以为是北元人使诈呢?” 蓝玉摆了摆手:“你身上不是有太子殿下送的令牌吗?还有陛下御赐的金牌,随便亮一个,他们就认得,你放心,能当守将的都精着呢,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刘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去,但我有个条件。” “说。” “得等我带人把北元阵型冲乱之后再冲,不然我一个人骑着马硬闯四五万人的大营,那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你这边先压上去打,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吸引到北面,我趁乱从侧面穿过去。” 蓝玉咧嘴笑了一下:“这还用你说?我早想好了,左翼骑兵先动,从西面压上去,逼他们把阵线往东拉。 中军步兵正面推进,打他们的后阵,等他们乱起来,你带着一队骑兵从东面切进去,直接往北平方向冲。”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所以这一仗的关键在两点:第一,咱们的进攻要足够猛,让北元人觉得后路被抄了,顾头不顾腚。 第二,刘策冲过去的速度要够快,在北平城下把信送到,两边只要配合好,这批北元兵一个都别想跑。” 帐中将领纷纷点头,没有人提出异议。 蓝玉的布置虽然简单,但胜在直接有效。 北元人现在的注意力全在南面的北平城,做梦也想不到身后会冒出一支五万人的大军。 蓝玉又交代了几句具体的时间安排和兵力部署,最后拍板定在两天后动手。 后天天亮之前全军发起进攻,争取在午时之前完成合围。 “都听明白了?”蓝玉的目光扫过众人。 “明白!”众将齐声应诺。 “好,各自回去准备,后天卯时,听号令动手。” 将领们陆续散去,帅帐里只剩下蓝玉和刘策两个人。 李景隆本来也想留下听听,被蓝玉一瞪眼撵了出去。 蓝玉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道:“刘策,你知道这一仗要是成了,意味着什么吗?” 刘策想了想:“那还用说?北元彻底完蛋。” “不只是完蛋。” 蓝玉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捕鱼儿海到北平,北元的有生力量全部被消灭,剩下的就是一群散兵游勇,这辈子都翻不起浪了。 北边从此安稳,再也无力和大明抗衡,咱们大明的边境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咱们这一趟北伐,算是给子孙后代打下了百年的太平。” 刘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一条条标注的路线和符号。 蓝玉抬起头看着他,难得地认真说道:“所以这一仗必须打好,你冲过去报信那一下,是最关键的一环。 你要是冲不过去,咱们就只能打硬仗,伤亡会大很多,他们也会逃走许多,这些就都是隐患了。” 刘策站起身来:“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把信送到。” 蓝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我相信你,回去早点歇着,后天有的忙了。” 刘策掀帘走了出去。 帐外夜色已深,星空低垂,草原上的风带着凉意吹来。 远处隐约能看到北平方向的天际线微微泛着红光,那是大明的万家灯火。 这一场仗,将会决定未来五百年的历史。 新三天意爷附身了属于是。 反正刘策觉得,这是很有意义的,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彻底覆灭北元势力,对大明来说,意义重大。 不然边境骚扰这种事,百姓是真的吃不消,家破人亡属实是太过凄惨了。 (第四更) 第320章 突袭北元大营! 两天后。 天还没亮,号角声就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五万明军从北面发起了总攻。 左翼骑兵率先出动,如一道铁灰色的洪流朝着北元大营的侧翼压去。 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大地在颤抖,晨雾被踏碎成一片片的烟尘。 北元大营瞬间炸了锅。 哨兵最先反应过来,拼命吹响号角。 沉睡中的北元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连铠甲都没穿齐,有的光着脚提着刀就往外跑。 他们以为是小股明军骚扰,可当他们看清那片铺天盖地而来的军旗和阵列时,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不是小股明军。 这是大军! 后路被抄了! 蓝玉的中军步兵随后压上,以密集的阵型推向北元大营的后阵。 盾手在前,枪手在后,弓箭手居中,层层推进。 每一步都带着铁甲碰撞的铿锵声,整齐得令人窒息。 北元将领们勉强组织起了防线,派出骑兵试图从侧翼冲散明军的阵型。 可蓝玉早有准备。 右翼骑兵适时杀出,与北元的骑兵绞杀在一起。 双方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混战,刀枪碰撞的声音响彻四野。 “杀!杀!杀!杀尽鞑虏!壮我大明!!!” 明军将士们的呐喊声汇成一片,气势如虹。 刘策已经上了马。 他穿着老朱御赐的精铁铠甲,手中握着那杆三米多长的黝黑马槊,腰间挂着李文忠赠的短剑。 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喘着粗气,像是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厮杀。 身后跟着一队百人精骑,个个精选,都是蓝玉麾下最能打的骑兵。 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跟着副帅冲过去,不管死多少人,都要把信送到北平城下。 百骑如箭,直刺敌阵。 可真正扎进去之后,刘策才意识到这片战场有多大。 从高空俯瞰,五万明军和四五万北元人搅在一起,铺开足有数里之广。 人喊马嘶,旌旗交错,刀光在晨雾中闪成一片。 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人在厮杀,每一声号角都引来新的冲锋。 刘策带着一百人,从东侧切入战场。 最初那几百个散兵游勇只是开胃菜,当他们越过第一道防线之后,面前豁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北元营帐和正在集结的骑兵,至少数千人人。 “别停!直接穿过去!” 刘策大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嘶鸣着加速冲刺,三米多的马槊被他平端在手,枪尖直指前方。 最前面的北元骑兵刚举起弯刀,刘策的枪已经到了。 枪尖刺入那人胸口,借着战马的冲力将他整个人从鞍上挑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人。 马槊收回,横扫而出,侧面冲来的两个骑兵被枪杆抽中肋部,惨叫着跌落马下。 但那几千人已经反应过来。 箭矢从四面飞来,刘策侧身躲过一箭,又一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当的一声震得耳膜嗡嗡响。 他身后的骑兵传来闷哼声,有人中箭了,但没有停,所有人都咬着牙继续冲。 刘策的马槊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东面的阵线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枪起处,北元骑兵纷纷落马。 有的被刺穿咽喉,有的被劈开肩甲,有的连人带马被那巨大的力量撞翻在地。 血溅在他脸上、铠甲上、战马的鬃毛上,一层又一层地叠上去。 刘策的勇武,可以说是震撼了所有人,简直就是横冲直撞,无人能挡。 可敌人太多了。 刚杀穿一群,侧面又涌上来一群。 刚冲开一个缺口,前面又被堵上。 北元人虽然整体阵型已经乱了,但局部仍有将领在拼命收拢兵马。 他们看到这一队明军骑兵横冲直撞,明显是要往南突围,纷纷带人围堵过来。 “副帅!西面又上来一批!”一个骑兵大声喊道。 刘策余光一扫,至少五六百骑正从侧翼朝他们逼过来。 北元军马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这集结速度确实不是白给的。 他来不及多想,拨转马头迎了上去。 马槊一抖,枪尖如龙,一连刺落三四个冲在最前面的北元精骑。 他浑身是血,铠甲上好几处被刀箭划开的口子,里面的衬衣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鲜血。 身后那百骑已经折了近三成。 有人落马后被后面的北元骑兵踩踏,再也没能站起来。 有人被流矢射中要害,从马上栽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握着刀柄。 还有人被缠住脱不开身,在人群中拼杀到最后一刻。 刘策顾不上去数还剩多少人。 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再也没机会冲出去了。 他再勇武,也不可能一个人抗衡大军。 他沿着北元大营东侧边缘一路向南突进,所过之处留下一地尸体。 枪起枪落之间,北元人的惨叫此起彼伏,那条被血染黑的路线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从东方的地平线升了起来。 刘策的身上已经沾满了血。 他自己的、敌人的、同伴的,全都混在一起,那身御赐的精铁铠甲原本是银灰色的,现在变成了暗红。 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头发散落下来,脸上纵横交错着几道浅浅的伤口,那是箭矢擦过的痕迹。 身后的百骑只剩下不到四十人。 每个人都是一身血污,每个人都在大口喘着气,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 前方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北元大营的东面边缘就在眼前了。 再往前是一大片空地,然后是那条河,河对岸数里就是北平城墙。 “快!冲过去!” 刘策用力一夹马腹,战马猛地加速。 身后的北元骑兵还在穷追不舍。 有人放箭,有人挥舞着弯刀高喊着什么,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一样追在他们身后。 刘策回手在马槊上抹了一把血,然后猛地转身,将马槊朝身后掷去。 这一掷带着他浑身仅剩的力气,三米多长的黝黑枪身破空飞出,直接贯穿了追在最前面的那个北元骑兵的胸口,连人带马钉在地上。 那人身后的几个骑兵被绊住,马匹惊慌地嘶鸣着乱成一团。 刘策没有回头看一眼,他已经没有马槊了。 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剑,那把李文忠赠的剑,削铁如泥。 “过河!” 他大吼一声,纵马冲进了河水里。 冰凉的河水漫过马腹,溅起白色的水花。 身后的骑兵们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水面的倒影,朝着对岸拼命冲刺。 第321章 朱棣的集结能力 北平城墙上,守军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有人从垛口探出头来张望,看到一队明军装束的骑兵正朝城下狂奔,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表情。 刘策勒住战马,朝着城墙方向大声喊道:“城上守军听令!我是寿昌侯刘策!奉陛下之命随蓝元帅北伐!北元王廷已被我大军攻破! 脱古思帖木儿已被俘虏!蓝元帅五万大军正在北面发起总攻!请速速通报燕王殿下,请他即刻出兵夹击!” 他一边喊,一边从腰间口袋解下一块金牌高高举起,那是朱元璋御赐的行医金牌,见牌如见驾。 嗯,咱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见,但自己中气十足,听见肯定是听见了的。 城上的守军面面相觑,有人赶紧跑去禀报。 没过多久,城头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身姿魁梧,面庞黝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铠甲,正是朱棣。 他快步走到城垛边,探身往下看去,仔细看了好一会。 “你...刘策?” 朱棣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在这?” 莫得办法,刘策现在浑身鲜血,也就是过河的时候被水冲了一下,不然整个一个血人,朱棣也认不出来。 “说来话长!” 刘策抬头喊道:“燕王殿下,北元王廷已经被我们端了,脱古思帖木儿是我的俘虏!蓝元帅五万精兵正在河对岸跟北元主力交战,拖不了太久! 请你立刻出兵,从正面压上去!咱们两边一起动手,把这批北元兵马全歼!”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没有多问,只是狠狠点了点头:“好!你等着,我亲自带兵杀出去!” 朱棣的动作比刘策预想的还要快。 城墙上那句话刚喊完,刘策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匀第二口气,城头就已经响起了急促的战鼓声。 咚!咚!咚! 三声重鼓,节奏急促而密集,那是北平守军最高级别的出战号令。 紧接着城门洞开,吊桥轰然落下,铁甲碰撞的声音如潮水般从城内涌出。 朱棣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重甲,身量魁梧,面色黝黑,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煞气。 胯下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马蹄踏在吊桥的木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身后,一队又一队的骑兵正从城门中涌出,源源不断,如同开闸的洪水。 刘策站在河边,看着这支军队从城中倾泻而出,心中暗叹一声。 果然不愧是后来的永乐大帝,这反应速度,这调兵效率,换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朱棣策马冲到刘策面前,勒住缰绳。 他低头看了一眼刘策满身的血污和插在铠甲上的箭矢,眉头一皱:“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 刘策擦了把脸上的血:“燕王殿下,北元大营那边已经彻底乱了,蓝元帅正在从北面压上来,您带着人从南面杀过去,两边一夹,他们跑不了。” 朱棣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刘策身后那三十多个浑身浴血的骑兵,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语气明显比刚才沉了几分:“你们辛苦了,后头的事交给我。” 他转过头,举起手中的长刀,朝着北面那片火光和烟尘交织的战场一指:“全军听令!随我冲锋!杀光这群胡虏!” “杀!” 五万铁骑齐声呐喊,声浪如雷鸣般在河面上回荡。 战马奔腾,铁蹄踏碎晨雾,整个北平城外的地面都在震动。 那场面壮观得令人窒息。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一片钢铁洪流,以朱棣为箭头,笔直地撞向北元大营的正面。 北元人彻底慌了。 他们原本的阵型是面朝北平方向的,因为他们的对手是朱棣,所以他们把最精锐的部队和最坚固的防线都布置在了南面。 可蓝玉偏偏从北面打过来了,北元将领们不得不把主力调头去应付身后的威胁。 整个大营被搅得一团糟,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和杂乱的命令。 被蓝玉的人杀了一波之后,刚要集结,可还没等他们把阵型重新理顺,南面又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朱棣带着五万铁骑杀过来了。 北元将领们面如死灰。 腹背受敌,前后夹击,这仗还怎么打? 有人试图组织骑兵向北突围,可蓝玉那边早有准备,数排长枪阵和箭阵把北面堵得严严实实。 有人想往东跑,明军的右翼骑兵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 有人想往西窜,西面同样已经被封死。 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朱棣的骑兵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北元大营的南面防线上。 那防线本就因为北面的突袭而变得薄弱,此刻面对五万铁骑的正面冲击,几乎是瞬间崩溃。 最前面的几排盾阵被马蹄踏碎,长枪被骑兵撞断,弓箭手还没来得及射出第二轮箭矢,就被明军的战马碾压在尘土之中。 朱棣十分勇猛,作为主帅,居然冲在最前面。 他手中那把长刀挥舞如风,一刀劈落一个迎上来的北元将领,反手又一刀斩断侧面偷袭者的弯刀,刀锋顺势划过那人的咽喉。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刀都带着千锤百炼的精准。 “杀!一个不留!” 朱棣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刘策也没有闲着。 他本来可以留在后方休息,毕竟他刚刚拼死杀穿敌阵,浑身上下十几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可他看了一眼那杆扎在北元骑兵尸体上的马槊,又看了一眼朱棣和蓝玉两个方向同时发起的冲锋,咬了咬牙,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北元战马。 “副帅!您身上有伤!”一个骑兵喊道。 “死不了!”刘策策马冲了出去。 他冲到那具北元骑兵的尸体前,弯腰一把拔出马槊,带出一蓬血雾。 三米多长的黝黑枪身在他手中重新抖开,枪尖指着前方混战的中心,战马嘶鸣着冲了进去。 战场上,三股力量正在交汇。 蓝玉从北面压下来,朱棣从南面撞上来,而刘策恰好从东面切了进去,先是找回自己的马槊,然后像一根楔子钉在了北元军最厚实的中段。 他杀得比刚才更狠。 或许是身上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或许是两面合围的场面让他热血沸腾,刘策的每一枪都不再保留任何力气。 枪起处,北元骑兵连人带马被挑飞。 枪落处,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周围的敌人纷纷后退。 那杆黝黑的马槊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枪缨已经被血浸透,每一次挥动都带出一片血雾。 第322章 刘策做到了和李文忠相同的成就 “副帅!” 李景隆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刘策转头看去,李景隆正带着一队骑兵杀到他附近,这小子虽然脸上还带着淤青,但挥刀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个北元士兵被他砍翻在地。 “你怎么来了?” 刘策一边刺倒一人一边问道。 “我本来在西侧包抄,这会是跟着燕王冲过来的!” 李景隆喊道,“您这伤...要不要先退下去?” “退什么退!” 刘策一枪横扫出去,又扫翻两个:“没打完呢!杀干净了再说!” 李景隆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多劝,带着人跟在他身侧拼杀。 战场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北元人被夹在中间,前方是朱棣的铁骑,后方是蓝玉的阵列,左右两侧是不断压缩包围圈的明军骑兵。 他们的阵型早已不复存在,被切割成大大小小的碎片,各自为战。 有的将领还在试图收拢残兵,可明军的攻势太猛了,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北元人喘息的机会。 “投降不杀!” 蓝玉军的声音从北面传来。 “投降不杀!” 朱棣军的声音从南面传来。 两面夹击之下,北元人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饶,有人还在拼命往北跑,却被明军的箭阵射成了刺猬。 有人试图骑马突围,可四面八方都是明军,跑出去不到百步就被追上斩落马下。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中午。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战场上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最后一批还在抵抗的北元人被围在一个小土坡上,百余骑在坡顶挣扎了最后一刻,终于被朱棣亲自带人冲上去全部解决。 土坡上插满了折断的旗帜和丢弃的兵器。 战马在尸体间徘徊,偶尔发出几声哀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地上的泥土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 明军开始清点战场。 俘虏被押到一处集中看管。 北元人的将领们一个个被搜出来绑上双手,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 他们的铠甲被剥掉扔到一边,兵器堆成了小山。 伤病员被抬到空地上,由随军的军医简单包扎处理。 蓝玉和朱棣在战场中央碰了面。 两人都是满身血污,但精神都极好。 蓝玉看到朱棣,大笑着翻身下马,拱手道:“行啊老四!咱们这一仗打得漂亮!” 管燕王叫老四,蓝玉这狂妄本性那是一点没改。 朱棣也翻身下马,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蓝元帅好本事,从捕鱼儿海一路打过来,端了北元老巢,还抓了脱古思帖木儿,这份功劳,本朝可谓是无人能及。” “殿下客气了!” 蓝玉哈哈大笑:“要不是你们在南面压着北元主力,我也没那么容易掏他们的老窝,咱们这次是互相成就!” 朱棣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战场:“战果统计了吗?” “还没详细数,但粗略估了一下。” 蓝玉指了指北面:“斩杀四万余人,俘虏两万多,逃出去的估计不到一千,北元的主力,这回算是彻底没了。” 朱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征战多年,深知北元骑兵的难缠。 这帮人打不过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追又追不上。 可这一次,蓝玉从后面兜底,他从正面冲击,把北元人堵在了中间,想跑都跑不掉。 这种仗,打一次抵得上十年苦功。 “刘策呢?” 朱棣忽然问道。 蓝玉左右看了看:“我刚才还看见他在那边杀呢,人呢?” 两人正找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将领从战场边缘走了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杆黝黑的长枪,铠甲上插着好几支断箭,脸上糊着一层干涸的血痂,看着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在这呢。” 刘策走到近前,声音有些沙哑:“燕王殿下,元帅,仗打完了?” 朱棣看着他这副模样,难得地露出几分动容的神色。 他没多说别的,只是上前两步,拍了拍刘策的肩膀:“辛苦了寿昌候!你这身伤,回头好好治。” 刘策咧嘴笑了一下:“没事,我自己就是大夫。” 蓝玉哈哈笑着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刘策另一侧肩膀上:“好小子!今天多亏了你杀过去报信!不然咱跟燕王对不上点,北元人至少得跑掉一大半!” 刘策被他拍得伤口一疼,龇了龇牙:“你特娘的能不能轻点?” 蓝玉这才注意到他的伤势,讪讪地收了手。 朱棣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说笑,眼中带着几分深长的意味。 他想起半年多之前在南京,刘策当着所有人的面暴揍朱樉和朱棡的那一幕,想起刘策把他那两个不可一世的哥哥捆得结结实实拖进皇宫的场景。 那时候他就觉得此人不简单。 一个敢对亲王动手、还敢绑到皇帝面前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有底气的人。 现在看来,他比朱棣当初以为的还要强得多。 至少这份勇武,自己是比不了的,先是从几万大军之中杀穿给自己报信,回来之后又是连杀多个北元大将,杀的北元军队都崩溃了。 整个一场仗下来,刘策这边投降的北元兵马是最多的,可见被他吓成什么样了。 “走,先回城再说。” 朱棣说道:“蓝元帅,城内住不下这么多人,就委屈你们的大军也先到城外扎营休整,粮草军需我让人准备,今晚犒劳全军。” 蓝玉也不客气,大笑道:“得嘞!那就多谢了!” 大军开始有序地收拢。 俘虏被分批押往后方,战利品被装上辎重车,阵亡将士的尸体被集中收殓。 明军的伤员也在接受治疗,轻伤的自己处理,重伤的被抬到军医那里。 刘策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把身上的铠甲卸下来,这才感觉到一阵阵刺痛从伤口处传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 好几处刀伤不算深,但都在渗血。 两支箭插在铠甲上,好在被甲片挡住了大半,只擦破了皮。 他从系统里偷偷兑换了一卷纱布和一瓶消毒药水,借着擦伤的由头把几处较深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 纱布缠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疼痛立刻减轻了不少。 应该说,经过这么剧烈的冲杀,才这么点伤,且基本都是皮肉伤,已经是变态到了极点。 刘策这一仗,杀敌最多,刚才更是以一敌七,连斩七名北元大将,勇冠三军。 现在不管是蓝玉这边还是朱棣那边,就没有人不服刘策的。 就和当年的李文忠一样,杀的人头滚滚,到现在这么多年了,北元听说李文忠的名字都双腿发抖。 现在刘策,做到了和李文忠一样的成就。 第323章 北元灭国,庆功宴(第四更) 李景隆拿着一壶水走过来递给他:“副帅,喝口水吧。” 刘策接过水壶灌了几口,然后靠在旁边一个草垛上,仰头看着天。 午后的阳光暖洋 洋的,晒在被血浸透的铠甲上,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舒坦。 “仗打完了。”他轻轻说了一句。 李景隆在他身边坐下,也跟着仰头看天:“是啊,打完了,副帅,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南京?”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应该快了,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就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我有点想晚秋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起来:“副帅,您这话要是让燕王殿下听见了,他肯定觉得您没出息。” “让他觉得去。” 刘策闭上眼睛:“我就是个大夫,想老婆有什么问题?” 李景隆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这话如果是其他人说,肯定会被笑话。 可这话是刘策说的。 笑死,谁敢笑话刘策,当场阵亡处理。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远处,明军的将士们还在忙碌,但整个战场已经安静下来了。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一点点盖过了血腥的气息。 这一仗,打完了。 从南京到漠北,从捕鱼儿海到北平城下,横跨数千里、历时三个多月的北伐,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北元,彻底灭亡了。 当晚北平城外的军营里,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映红了半个夜空。 大战结束之后,朱棣果然没有食言。 他亲自带着人从城中运来了成车成车的酒肉粮食,在蓝玉的大营外摆开了长长的宴席。 上百堆篝火沿着营帐的边缘一路铺开,火光照亮了每一张疲惫却兴奋的面孔。 “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朱棣站在一处高台上,端着酒碗朝下面的将士们喊道:“今日没有什么军令,没有什么禁酒,就是庆功!你们浴血奋战,把北元彻底打垮了,这碗酒,你们每个人都当得起!” “谢燕王殿下!” “燕王威武!大明威武!” 数万人齐声呐喊,声浪震得营地里的旗杆都在发颤。 将士们高举着酒碗,有人仰头一口闷干,有人互相碰碗洒了满身,有人抱着酒坛子满场跑着给人倒酒,整个军营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刘策坐在一处偏靠火堆的位置,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几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烤肉的香气和篝火的暖意,他端着一碗温过的酒,慢慢啜了一口,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舒展开来。 “副帅!” 李景隆端着一碗酒凑了过来:“您怎么躲这喝上了?那边好多人都等着敬您呢!” 刘策摆了摆手:“让我歇会,等会再说。” 李景隆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哈了一口气:“痛快!这北方的酒,比南京的烈多了!” 刘策看了他一眼:“你少喝点,回头喝醉了闹笑话。” “我酒量好着呢!” 李景隆不服气地挺了挺胸,忽然又压低声音:“副帅,您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什么?” “我看见蓝元帅跟燕王殿下坐一块儿喝酒呢,俩人都喝了不少,蓝元帅在那拍桌子,说什么我姐夫常遇春当年也没灭过国之类的话,燕王殿下就在那笑,也没接话。” 刘策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是他的风格。” 李景隆撇了撇嘴,说道:“就是个自大狂,有本事确实,但肯定不招人喜欢,也就是陛下英明神武,不然的话,蓝玉这样的人早死了。” 刘策心想你说的还真是,你小子看人还挺准。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刘策抬头看去,只见蓝玉和朱棣正并肩朝这边走过来。蓝玉走在前头,步子迈得虎虎生风,脸上带着几分酒意。 朱棣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面色黝黑中透着红润,嘴角也带着笑意。 蓝玉一眼就看到了刘策,大步走了过来:“刘策!你小子躲这呢!今天这庆功宴,你是主角之一,怎么还缩在角落里?” 刘策站起身来,端了端手里的酒碗:“我刚喝完两轮,歇口气。” 蓝玉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地:“老四,你也坐!” 这个称呼一出口,周围几个将领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一下。 老四?整个大明敢这么叫燕王殿下的,还真没几个人。 蓝玉倒好,私下叫叫也就罢了,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面,堂而皇之就这么叫了。 朱棣倒是不以为意,笑了笑在另一边坐下。 他看向刘策,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刘策,你今天那一仗,我虽没亲眼看到前头,但你带人杀穿敌阵、浑身浴血冲到城下那副模样,我后来听城上的守军说了,一个人杀了七个北元主将,这份武勇,我朱棣服气。” 刘策正要开口谦虚,蓝玉抢先拍了一下大腿:“那可不是!老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子手里那杆枪,跟长了眼睛似的,往哪儿刺哪儿有人倒! 七个!整整七个北元大将,全是他一个人挑的!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北元那帮人被他杀得连他妈都不认识了!” 他说着,端起酒碗朝刘策一举:“来,老...本帅敬你一碗!这碗酒,你该喝!” 刘策笑着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多谢元帅。” 两人一仰头,各自干了。 朱棣在旁边看着,也端起自己那碗酒,朝刘策示意了一下:“我也敬你一碗,你带着伤冲过敌阵来报信,这份情,北平城上下都记着。” “客气了。” 刘策又倒了一碗,跟他碰了碰,也干了。 蓝玉坐在旁边,看着朱棣和刘策喝酒,忽然咧嘴一笑:“老四,你知不知道当初在南京的时候,刘策这小子把你二哥三哥给揍了?哈哈!” 朱棣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想起了那天的事。 他端着酒碗,回忆着说道:“自然记得,那天我也在场的。” 蓝玉哈哈大笑:“那你知不知道,那之后陛下是怎么处置那俩废物的?” 朱棣摇了摇头:“后来我回了北平,只听说他们被废了亲王爵位,圈禁在皇城西北角的破院子里种地,具体细节不清楚。” “圈禁种地?那已经算轻的!” 蓝玉喝了一大口酒,擦了擦嘴:“陛下把那俩玩意揍了个半死,然后自己写了罪己诏,说是没教好儿子,丢了老朱家的脸。” 朱棣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紧,沉默了片刻才说道:“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蓝玉摆了摆手:“反正从那以后,我蓝玉就认准了一件事,这大明天下,除了陛下和太子殿下,谁的面子我都可以不给,但刘策这小子,我认他是兄弟!” 他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周围的将领们纷纷叫好。 (第四更) 第324章 一人犯错,全队挨揍 刘策被他说得有些无奈,端起酒碗遮住半张脸,假装没听见。 很明显,蓝玉这憨批是喝高了,他也很无语。 朱棣笑了笑,也端起了酒碗:“那我也认一个,以后有什么难处,派人到北平知会一声,我朱棣能帮的一定帮。” 蓝玉在旁边啧了一声:“老四,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刚才我说认兄弟的时候,你怎么不接话?现在刘策说认兄弟你就认?合着咱俩一辈了,你这不占我便宜吗?” 朱棣也不恼,只是笑着说道:“元帅你刚才也没问我啊。” 蓝玉被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行行!老四你嘴皮子厉害!来,喝!” 三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篝火映着他们的脸,三个人的笑容在火光中格外明亮。 李景隆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记下:燕王殿下、蓝元帅、刘副帅,这三个人在篝火旁碰碗喝酒的场景,回去一定要跟我爹说说。 二丫头小报告ing... 这场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将士们喝得尽兴,唱起了雄壮的军歌。 歌声在篝火之间回荡,被晚风吹向远处的草原。 那歌声里有胜利的喜悦,有对家乡的思念,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刘策喝了不少酒,但没有醉。 他只是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载歌载舞的将士们,忽然觉得这一趟远行虽然辛苦,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北元已经被灭,大明边关威胁彻底尽除。 如此,是利于万民的好事,刘策作为其中建功无数的人,自然与有荣焉。 蓝玉和朱棣还在那边喝着,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蓝玉时不时哈哈大笑,朱棣偶尔也露出笑容。 刘策收回目光,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地喝着。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草香气。 北平城墙上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颗颗悬在空中的星星。 ...... 次日清晨,北平城外军营,号角声响了三遍。 大军拔营。刘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抹了把嘴就往外走。 刚出帐篷,迎面碰见蓝玉。 蓝玉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晚宿醉还没缓过来,但穿戴齐整,甲胄在身,腰杆挺得笔直。 “元帅起得挺早啊。” 刘策笑着拱手。 蓝玉看他一眼,哼了一声,嘴角却扯出点笑来:“你小子,昨晚灌了我那么多酒,今倒是精神。” “什么我灌的?你和燕王喝的最多,和我有什么关系?” “之后咱俩没喝?” “喝了,那我没灌你,你自己抱着坛子喝,和我没关系。” 蓝玉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想起了昨晚喝到后来自己拉着刘策的袖子说要跟刘策拜把子,刘策没搭理他,他自己念叨了半宿。 这事想想就丢人。 他堂堂蓝玉,找人拜把子,还是一个算自己小辈的人,结果被拒绝了。 这特么是光着屁股推磨,那是转着圈的丢人。 更气人的是,这小子还惹不起。 算逑,不提也罢。 “走吧。” 蓝玉翻身上马:“大军启程!回应天了。” 大军开拔,绵延数里。 俘获的两万多北元俘虏被押在队伍中间,脱古思帖木儿被关在一辆特制的囚车里,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蓝玉的亲兵。 这位北元皇帝蜷在车里,脸朝下,身上穿的还是被俘时那件脏污的貂皮袍子。 刘策骑马走在队伍前列,身后是李景隆常升等人。 这些二代其实大多都没什么孬种,打仗一个比一个猛,哪怕李景隆打的很强。 该说不说,刘策是越发觉得,李景隆在靖难之役的时候是演的了。 因为这厮虽然经验缺失,但毕竟受老爹李文忠影响,还是懂得不少,加上脑子活泛,也打了几次小范围包围战,打的非常漂亮。 这个表现,不可能是靖难之役那个带投大哥。 只能说这个世界充满了人情世故啊。 大军南下,走的是官道。 虽然俘虏众多,行军速度却不慢。 蓝玉治军极严,每日天亮拔营,日暮扎营,行军途中不允许任何人离队,更不允许骚扰沿途百姓。 每过一村一镇,蓝玉都先派哨骑过去传令,所有人绕村而过,不得入内。 偶尔有实在绕不开的路段,也派专人把守村口,士兵列队通行,目不斜视。 刘策对此倒是也习惯了,也是深表赞同。 本来他以为蓝玉这人这么狂,所谓的秋毫无犯,只怕是做样子的。 大军过境,秋毫无犯这种话他上辈子听得多了,真做到的没几个。 直到有一次晚上扎营的时候出了那档子事。 那天扎营的地方是个小村子边上,蓝玉下令全军在村外三里处安营,不得靠近。 但有一个百户手底下的人趁黑摸进村偷了户人家的金锭,那是那户人家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的,藏在炕洞里,被翻了出来。 那百户也是倒霉,他手底下那个兵偷东西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蓝玉巡营。 蓝玉当时就让人把那兵按住,问他身上东西哪来的。 那兵支支吾吾说捡的,蓝玉让人去村里查,半盏茶的工夫就查回来了,说村里老赵家丢了一块金锭,炕洞被掏了。 蓝玉当场让人把那兵拖出去砍了。 人头挂在营门口示众,金锭连夜派人送回去,还多补了十两银子和一封盖着永昌侯印的谢罪信。 第二天一早,蓝玉让那百户来帐前跪着。 百户跪了半个时辰,蓝玉也没说什么重话,只问了一句:“你的人,你管不管?” 那百户磕头如捣蒜,回去把全队上下每人打了二十军棍。 这事可以说是处罚的很严格了,但也迅速在军中传开,从此再没人敢动沿途百姓一根指头。 刘策后来跟蓝玉闲聊时问起这事。 蓝玉正啃着干饼,闻言翻了个白眼:“咱打的是北元,又不是老百姓,抢老百姓算什么东西?那叫土匪,咱是大明的兵,不是土匪,老子不屑于那么干!” 说的倒是帅气,但说完之后,蓝玉忽然僵硬了一下,赶紧陪笑道:“我是自称老子习惯了,不是冲你啊,没人能当你老子,你可别记我的仇。” 刘策对此,也只是觉得十分好笑,帅不过三秒。 但该说不说,蓝玉这事办的还是挺敞亮的,犯罪直接处死本人,还把全队揍了一遍。 如此看着是过分了,但影响是很好的。 以后再有人想犯错,别说蓝玉,他自己的队友都不能同意,因为一个人犯罪全队挨揍,二十军棍可是皮开肉绽,谁想这么遭罪啊? 只能说这一手还是很漂亮的。 第325章 之前多少有点自我感动了 刘策笑着点头,表示对蓝玉的认同。 其实该说不说,蓝玉这个人,狂妄是真狂妄,目中无人也是真目中无人,但他有一条底线守得极死,就是不对百姓伸手。 北伐这一路,从出京到现在的班师回朝,沿途百姓对明军的态度从惧怕到敬畏,再到后来有些胆子大的甚至敢站在路边给大军递水递干粮。 虽然蓝玉下令不许接,但百姓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做不了假。 “你这点,我服。”刘策说。 蓝玉愣了一下,扭头看刘策。 刘策也正看着他,表情认真。 蓝玉顿时有点不自在,然后看了看四周,和做贼一样,然后说道:“其实吧,咱也没那么高尚,这都是最近几年才改的。” 啊? 刘策有些疑惑,问道:“这怎么说?” 蓝玉不是一个轻易和人掏心窝子的人,但对刘策倒是无所谓了,他低声说道:“其实咱当年干过马匪,也没少欺负百姓,甚至现在我家不少良田都是在百姓那买来的,价格虽然还算公道,但他们确实也不太乐意卖。” 嗯?强买强卖? 刘策的表情微微一变,他还真不知道这些事情。 蓝玉看他表情变了,赶紧说道:“放心放心,咱赔偿给的够,之后又雇佣他们帮我家种地,收成大多都给了他们,肯定没亏待那些百姓。 我和你说这事,是因为之前我这种事做得多了,被陛下收拾了,所以才改好的。” 刘策一脸无语,亏他还以为蓝玉是什么好人,结果就这个德行。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作为一个骄横的悍将,这厮曾干出过打自家城池的行为,怎么可能不惊扰百姓? 只不过这一次战线完全不同,在北平直接一路南下,自然没了打自家城池的机会了。 蓝玉看刘策没说什么,便继续说道:“咱也和你说实话,之前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但自从认识你之后,我觉得这样确实是不对。” 刘策更不懂了,问道:“因为我?什么就因为我了?” 蓝玉有些羡慕的说道:“咱手下的兵将,自然都服我,但更多是畏惧和敬怕,而你不一样,我看那些百姓们,对你都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我这种吓出来的不一样。 所以从那阵开始,我就决定了,我得向你学习,我蓝玉也是要脸的,这以后要是留下一堆恶名,那不是让人戳咱脊梁骨么? 不只是我,就我手下那些恶兵和骄横的武将,也都收敛了许多,再敢和百姓为难,咱是立刻重罚。 说一句有私心的话,万一因为这些货色,和咱的纵容,导致遗臭万年,甚至耽误了陛下给我封公,你说我冤不冤枉。” 该说不说,蓝玉这番话说的还是很实惠的。 刘策也算明白了他的想法,他想要真正的尊敬,也不想耽误封公,所以收敛了,管得严了。 之前的蓝玉,也没少波及到普通百姓。 这倒是让刘策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看来之前他多少有点自我感动,居然以为蓝玉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是个体恤百姓的人,合着都是特么和他学的。 至于蓝玉说的那些手下悍将恶兵,他还真没见识过。 虽然一路上相处不少,但大伙对他都客客气气,甚至带着一点畏惧的敬畏,哪有半点骄横? 不过转念一想,他脾气一上来,蓝玉都头皮发麻,更别说其他人了。 还是有点锁视角了,自己牛逼镇得住他们,不代表别人也行啊。 刘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有一说一,君子论迹不论心,既然改好了,那就比啥都强,自己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而且自己对蓝玉的影响,也不止于此。 蓝玉那张嘴确实是收敛了许多。 以前蓝玉说话不管不顾,张嘴就是咱就这脾气、谁敢管咱? 但这次北伐一仗,他对刘策是真服了。 倒不是刘策打仗比他强,带兵布阵蓝玉是行家,刘策差得远。 蓝玉服的是刘策那股子不要命的冲劲,和让人绝望的武力。 捕鱼儿海那一战,刘策单骑追脱古思帖木儿,蓝玉在后方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北平合围,刘策带一百骑杀穿整个北元大营,浑身浴血冲到北平城下,然后再度带头冲杀回来,威震蒙古数万大军。 那一幕蓝玉记在心里,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这辈子只服过两个人的武力,一个是他姐夫常遇春,一个是曹国公李文忠。 如今多了第三个。 所以当刘策有一次当着众将的面说他太狂了,收敛点的时候,蓝玉居然没炸。 他当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盯着刘策看了半天,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然后转身走了。 旁边几个偏将吓得大气不敢出,等蓝玉走远了才敢抬头看刘策,那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此后蓝玉虽然该狂还狂,但在一些事上开始问刘策的意见了。 比如行军队列的安排,比如对待俘虏的分寸。 虽然问的时候语气还是略带着几分嘚瑟,但肯问就是进步。 刘策对此的评价是:“我这人就不怕麻烦,你不听,我就得和你稍微切磋一下了。” 蓝玉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没接茬。 大军一路南下,刘策在军中的名声越来越响。 最开始大家还只是见识过刘策收拾张大牛等人,可等亲眼见过他冲阵的样子之后,所有人的评价都变成了四个字:天下无敌。 这是没有争议的。 军中士卒私下议论,都说寿昌侯比当年的曹国公还猛,曹国公当年冲阵还要一定程度靠枪法精妙,寿昌侯冲阵就一个字,碾。 什么枪法不枪法的,一槊扫过去对面连人带马全飞了。 还有个传说越传越邪乎,说北平合围那一战刘策阵前挑将,连斩七员北元大将,每斩一个喊一声下一个,斩完七个对面直接跪了。 这个说法其实有夸张,真相是刘策杀穿大营的过程中,确实是连斩七将,但什么喊一声下一个,和特么换一批一样,怎么这么怪呢?打仗的时候哪有空喊啊? 至于对面有没有跪,那不重要,反正最后北元大军确实投降了。 最让士兵们服气的是刘策不摆架子。 行军途中他从不坐车,永远骑马走在队列中间。 遇到伤兵他会下马去问情况,亲自换药。 伙食方面他跟普通士兵吃的一样,干饼咸菜,从不搞特殊。 有一次扎营后厨子想给他单做一份肉汤,被他撵了回去:“少废话,前面弟兄吃什么我吃什么。“ 这消息传开之后,全军上下对寿昌侯就只有敬佩了。 第326章 坤宁宫里正热闹 蓝玉的亲兵私下跟蓝玉说:“大帅,寿昌侯这威望,都快赶上您了。” 蓝玉哼了一声:“赶上咱?他还差得远。” 副将赔笑。蓝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小子,确实有本事,我服他,下次要是有战事,非得继续带他不可,我俩一起合计,必然战无不胜!” 半个月后,南京。 报信的是蓝玉派出的信使,昼夜兼程,一人三马,从北平出发后一路狂奔,一路驿站换马,甚至跑死了两匹马,终于在第十三天夜里赶到南京城外。 信使直接进的锦衣卫衙门,毛骧看完信之后连夜进宫,但到宫门口被告知皇上已经歇了,有事明日再说。 毛骧揣着信回了值房,一宿没睡。 第二天早朝刚散,他算准时辰,直奔坤宁宫。 坤宁宫里正热闹。 朱元璋今天的心情颇为不错。 早朝上各部官员汇报的几件事都办得利索,户部说今年夏税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工部说南京城墙加固工程提前完工。 朱元璋龙心大悦,散了朝就让人传话御膳房,说中午要去马皇后那边用膳,让多做几道马皇后爱吃的菜。 他到的时候马皇后正领着朱雄英在院子里喂鱼。 朱雄英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蹲在池边掰馒头往水里扔,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马皇后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捻着佛珠,含笑看着好大孙。 朱元璋远远看见这一幕,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些。 自从马皇后得病那阵子,他每天晚上躺在乾清宫床上都睡不着,总怕一觉醒来人没了。 现在看马皇后脸色红润,精神头十足,他这心里头才算踏实下来。 “妹子。” 马皇后抬头,笑着起身:“呦!这么早就来了。” 朱元璋走过去按住她肩膀:“你坐着,大孙,过来。” 朱雄英听见爷爷的声音,把手里剩下的馒头全扔进池子里,拍拍手跑过来:“皇祖父!” 朱元璋弯腰把孙子抱起来颠了颠:“重了,刘策小子走之前是不是教了你一套拳?练了没?”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拳,那是之前刘策闲着没事,教朱雄英的小学生第三套广播体操。 对于得过重病还没到一年的朱雄英来说,练练这个对身体好,反正也不能太激烈的运动。 “练了!每天都练!” 朱雄英攥着小拳头比划:“刘先生说练这个能长个子,雄英要长的高高的!” “好,好,回头练给祖父看看。” 马皇后在旁边笑:“重八,标儿也来了,在里头看折子呢。” “标儿也在?” 朱元璋放下朱雄英往殿里走,果然看见朱标坐在靠窗的案几前,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正提笔批注。 听见脚步声抬头:“父皇。” “今儿折子不多?怎么还跑到这来了?” “北边几份例行汇报,户部那边有个盐引的折子,儿臣想着回头跟父皇商议。” 朱标合上折子起身:“母后说今天中午一家人吃饭,儿臣就带着雄英过来了,正好这几天也没好好陪母后说说话。 至于这点折子,一共也不多,带到这里随手处理一下,再和父皇商议决定,就算解决了。” 朱元璋满意地点头。 他这大儿子从小就是这样,温厚仁厚,做事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 要不是刘策给查出来有高血压,他这个当爹的还蒙在鼓里。 想到刘策,朱元璋心里又多了几分惦记。 这小子跟着蓝玉北伐,这都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可别受了什么伤。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个年轻女子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前面那个穿浅藕色褙子,身量高挑,容貌明艳动人,正是安庆公主。 后面跟着的穿月白色衫裙,眉眼温婉,年纪稍小些,是八公主朱清宁。 “父皇!母后!” 安庆公主进门就喊:“我带清宁来蹭饭了。” 朱元璋笑骂:“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不请自来了。” “自家父皇母后这,还要请啊?” 安庆公主走到马皇后身边挽住她胳膊:“母后,您管管父皇,他嫌弃女儿了。” 马皇后拍她的手:“你父皇跟你逗乐子呢,来了正好,清宁也来,今儿人多热闹。” 自从欧阳伦的事情过去之后,安庆公主的心情也逐渐好了许多。 她作为朱元璋和马皇后最小的女儿,本就是受尽宠爱,性格活泼,这个时候在父母面前自然没什么架子了。 反正老朱这一家,是典型的中式传统家庭,他这个当爹的不生气,大家开开心心,还能互开玩笑。 可老朱一旦生气,基本上所有人都害怕了,除了马皇后。 朱清宁规规矩矩给朱元璋和马皇后行了礼,又朝朱标欠身:“大哥。” 朱标含笑点头:“清宁来了。” 朱清宁应了一声,走到安庆公主身边坐下。 她性子安静,不似安庆公主那般活泼,但坐在那眉眼含笑,自有一份沉静的好看。 马皇后看着她,心里越发喜欢,这孩子虽不是自己亲生的,但秉性纯良,做事有分寸,配刘策倒也般配。 只是想到安庆那点小心思,马皇后又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家人正说着话,御膳房的菜就开始上了。 朱元璋让人把桌子摆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说要边吃边赏景。 朱雄英挨着朱元璋坐,朱标坐在马皇后旁边,安庆公主和朱清宁坐对面。 菜色丰盛,有马皇后爱吃的糖醋鲤鱼,有朱标喜欢的清炒时蔬,还有朱雄英念叨了好久的荷叶粉蒸肉。 朱元璋夹了一块肉放到朱雄英碗里:“大孙,多吃点,长得壮实些,以后跟刘策那小子一样,骑马打仗,不能都和你爹学,光舞文弄墨也不行。” 朱标在一边嘴角微微抽搐,心想这特么咋还整我这来了? 有一说一,他朱标虽然文更强,但骑马射箭,武功方面也不差啊,最多比不过几个弟弟而已。 但毕竟是父皇说的,只能忍了。 朱雄英倒是忽略了自己的老爹,反而眼睛亮晶晶的,问道:“皇爷爷,刘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了。” 朱元璋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含糊道:“算着时间,应该打了不止一仗了,咱们大明军马比北元那群鞑子厉害得多,必然获胜,之后就该回来了。” 老朱没想到,这波是说曹操曹操到。 第327章 战报归来,众人震惊(第四更)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毛骧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陛下,臣毛骧,有紧急军报。” 朱元璋夹菜的手顿住了。 马皇后和朱标也同时抬头看向院门方向。 安庆公主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朱清宁则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这个时候,毛骧本来是绝对不敢来打扰的。 可是他来了,这说明必然是北伐的事情,不然不至于来打扰家宴。 “进来。” 朱元璋放下筷子,声音沉下来。 毛骧快步走进院子,脸上满是风尘之色。 他在几步外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陛下,永昌侯蓝玉、燕王朱棣联名军报,北元已灭,脱古思帖木儿被俘,大军正在班师途中。“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信函,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蓝玉的字写得张牙舞爪,跟他这人一个b味。 【臣蓝玉奏报:北伐大军于洪武十六年五月十二日抵达捕鱼儿海,当夜突袭北元王廷,脱古思帖木儿仓皇北逃,被我军副帅寿昌侯刘策单骑追及,生擒活捉。 其后我军南近,与燕王部北平合围北元主力,全歼敌军,斩首四万余级,俘获两万余人,牲畜辎重无数。 此番大捷,刘策居功至伟,阵斩敌将三十余名,北平一战更率百骑杀穿敌营,连挑七将,威震漠北。】 下面是朱棣的信,字迹端正工整,内容大致相同,只是多了一句:【刘策此人,勇冠三军,天下无双,儿臣生平所见猛将,无出其右者。】 朱元璋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两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仰天大笑:“好!好!好啊!” 笑声震得葡萄架上的叶子都簌簌响。 马皇后见他这般反应,悬着的心放下来,起身走到近前:“陛下,到底如何?刘策怎么样?” 朱元璋把信递给她:“妹子你自己看,刘策这小子,咱本来想着他去跟着长长见识就行,结果他一个人把北元皇帝给抓回来了!阵斩三十多员敌将!北平城下一个人挑了七个!” 马皇后接过信细看,脸上先是惊讶,继而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孩子...” 她转头看向朱标,“标儿你看看,你这个贤弟,可真是了不得。” 朱标早已起身走到马皇后身边,凑过来看信。 越看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击掌:“好!贤弟果然不负众望!三十多员敌将,单骑擒王,这等武勇,当世少有!这下算是立了大功了!” 朱雄英虽然听不大懂军阵的事情,但也听得懂内容,刘先生建功无数,擒获伪帝,便也跟着咧嘴笑:“刘先生好厉害!“ 朱元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忽然站定,指着毛骧:“毛骧,你细细说,信上写的简略,你从信使那还问到什么了?“ 毛骧起身,垂手而立:“回陛下,信使昨夜到的,臣详细问过了,此番北伐,最凶险的不是打仗,是缺水。 大军深入漠北之后,连续数日找不到水源,将士干渴难耐,马匹都开始倒毙,大军陷入陷境。 是寿昌侯带人找到了地下水源,用他那个...那个也不知道什么办法,打了深井出来,大军才渡过难关。” “打井?” 朱元璋挑眉:“漠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打出水来?” “能,寿昌侯说看地皮颜色就能看出来下面有没有水,带人挖下去两丈多深,水就涌上来了。 后来每到一处扎营,都是寿昌侯先看地,再确定扎营位置,次次都准,军中将士都说,要不是寿昌侯,大军在漠北就渴死了,根本打不到捕鱼儿海。” 这就是人脉的好处了,毛骧对刘策尊敬且崇敬,所以在中立的基础上,稍微夸张化了一点点,就是突出刘策的功劳。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啧了一声:“这小子,还会看地,他还有啥不会的?” 毛骧继续道:“到了捕鱼儿海,蓝大帅当夜突袭,北元王廷一片混乱,脱古思帖木儿带了数百亲卫趁乱北逃。 寿昌侯单人独骑追了出去,连杀数十个护主的蒙古大将,在几十里外追上,亲手把脱古思帖木儿从马上拽了下来。 信使说,脱古思帖木儿当时吓破了胆,被拖回来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让他跑他都没胆子跑了。” “后来北平合围那一仗,更险,北元残部近十万人在北平城外,北伐军和北平军无法建立联系,自然不能包抄。 是寿昌侯带了一百精骑,从北元大营侧翼直接杀穿过去,一路冲到北平城下,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城上燕王看见寿昌侯的旗号,当即率五万铁骑出城接应,两人前后夹击,北元大军彻底崩溃。“ “阵斩七将那一战,是寿昌侯联合燕王杀回来的时候,围剿敌军时所为。 据当时跟着他的士卒说,寿昌侯马快枪急,一个照面就挑一个,对面连反应都来不及,七员大将被杀之后,寿昌候又连斩数十人,北元剩下的将领胆气全无,纷纷下马请降。 此战之中,虽然是蓝元帅运筹帷幄,但若没有寿昌候之勇武,绝对做不到如此大胜,从此寿昌候在咱们大明军中和漠北,都是声明赫赫,无人不服。” 毛骧说完这些,恭敬地退到一旁。 院子里安静极了。 连朱雄英都瞪大了眼睛,他虽然年纪小,但一个人杀穿大营,连挑七将这些话他还是听得懂的。 这特么简直就是话本的内容啊! 朱元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好一个刘策!咱当初封他侯,还有人嘀咕说非军功封侯不合规矩,现在看看,这小子立的功,哪个军功侯比得上?” 马皇后笑着替他续上酒:“重八,你当初封他的时候可没想这么多吧?” “咱那时候就是看这小子顺眼。” 朱元璋理直气壮:“那小子心眼好,为人正,医术高,还懂治国,还救了你们,这才破例封侯的。 咱也没想到这小子武功还这么厉害,看来之前和蓝玉动手还是手下留情了,咱现在看他更顺眼了,真恨不得让他这就回来,和咱把酒言欢啊,哈哈!” (第四更) 第328章 应天有善口技者(第五更!) 朱标含笑摇头,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刘策此番功劳太大,回京之后封赏是必然的。 寿昌侯这个爵位虽然已经是侯爵,但以刘策现在的功劳,再往上就是国公了。 不过刘策毕竟年轻,直接封公会引来非议,最好的办法是加食邑、赐田宅、给实权,爵位暂且不动,等再过几年水到渠成。 他这些心思只在心里转了一圈,脸上不动声色。 怎么封赏是父皇的事,在他看来,给自己的好贤弟封个王也不过分。 安庆公主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 她手里攥着帕子,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 毛骧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砸进她耳朵里。 单骑追击、生擒活捉、阵斩三十余员、杀穿敌营、连挑七将。 她眼前不由自主就浮现出一幅画面:漠北草原,黄沙漫天,一个身穿铁甲的年轻将军纵马疾驰,手里一杆长槊寒光凛凛,对面敌将成片倒下。 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脸上也有些发热。 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朱清宁正低头喝汤,碗沿挡着脸,但露出来的耳朵尖红透了。 安庆公主心里咯噔一下。 朱清宁确实脸红了。 她坐在那,表面上安安静静喝汤,实际上毛骧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 她不像安庆公主那般对军旅之事一窍不通,她从小就对这些很有兴趣,听多了武将的故事。 她也知道阵斩三十余员敌将是什么概念,更知道一个人杀穿大营有多凶险,含金量有多高。 刘先生。 她心里默默念着这个称呼。 朱雄英叫他刘先生,她一直也是这么叫的,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心中会羞羞的叫他夫君。 朱清宁放下汤碗,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那个月白色锦袍的身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朱元璋还在兴头上,拉着毛骧又问了好些细节。 毛骧一一作答,说蓝玉如何部署夜袭,说朱棣得到消息之后如何率领大军杀出配合,说刘策如何带着一百骑兵在千军万马里杀进杀出。 只能说毛骧这老小子多少带点评书天赋,说的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声临其境。 甚至他还能变换语速和气氛,用口技模仿气氛和马蹄声什么的,那叫一个儿子刨坟掘崛子。 应天有善口技者这一块。 朱元璋听得眉飞色舞,不住地叫好。 马皇后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欢喜又心疼。 欢喜的是刘策平安归来还立了大功,心疼的是这孩子才二十出头,就上阵厮杀,身上不知道添了多少伤。 上阵冲杀,杀穿几万人,听着就不可能毫发未损。 她转头对朱标说:“标儿,等刘策回来,你让人多备些上好的伤药送到他府上,这孩子打仗是猛,可身上肯定带了伤。” 朱标心想我贤弟自己就是天下第一神医,还用我送什么伤药? 这不是扁鹊面前吹医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不过他转念一想,东宫和皇宫有很多天下搜罗的珍稀药材,滋补什么的也很多,市民上根本找不着,给刘策送去调理身体也好。 毕竟自己贤弟这一次如此努力,立下大功,自己这个当大哥的,怎么着也得关照一番才是啊。 所以,朱标便点头说道:“母后放心,儿臣记下了。” “还有。” 马皇后又说:“晚秋那丫头一个人在侯府,怕是担心的不行,你让人去传个话,说刘策好好的,立了大功,不日就要回来了。” “是,儿臣这就让人去办。” 朱元璋这时终于从兴奋劲儿里缓过来一些,重新坐回桌边,招呼众人:“来来来,接着吃,今儿高兴,再添两个菜,毛骧,你辛苦了,也坐下吃吧。” 毛骧受宠若惊:“臣不敢。” “叫你坐你就坐。” 朱元璋大手一挥:“咱妹子这儿的菜,外头吃不着,你站着看我们吃算怎么回事?这要是刘策那小子在,肯定也让你吃,咱难道还不如那小子?这是照顾你,快点!” 老朱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毛骧也就只得谢恩,在下首添了个座,拘谨地坐下。 但他心中也非常感激,一方面感激陛下体恤属下,另一方面觉得刘先生真乃天神也,距离上千里呢,居然还能让陛下因为他的习惯,而照顾我。 刘先生的恩情一生一世还不完啊。 你从丹东来,换我一场雪白~ 御膳房又添了几道菜上来,一家人重新举筷。 朱雄英夹了一块粉蒸肉放到朱元璋碗里:“皇祖父吃。” 朱元璋笑呵呵地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大孙孝顺,等刘策那小子回来,让他教你骑马,你以后也像他一样,威震三军,也和咱一样,当个马上皇帝,无人不服!” 朱雄英用力点头:“嗯!我要跟刘先生学本事!” 朱标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刘策此人,勇则勇矣,但这次立下如此大功,回京之后必然面临各方忌惮。 毕竟之前刘策没什么太大的地位,大家尊敬他,是因为刘策胆子大,地位全靠老朱。 可现在,在军中立下地位,那就不是之前那么简单的了。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有人想借刘策上位,也有人想把他拉下来。 虽然拉下来是不可能的,但明里暗里的针对,只怕也会有点。 他身为太子,得护住自己的好贤弟才行啊。 不过这些事不着急,等刘策回来再说。 安庆公主和朱清宁姐俩这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安庆公主不时抬头看毛骧,似乎想再多问几句刘策的事,但又碍于众人在场不好开口。 而且她也确实没什么身份配开口,一想到这里心里就更难受了。 朱清宁则始终安安静静地吃饭,只是偶尔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顿家宴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朱元璋喝得微醺,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葡萄架,忽然嘟囔了一句:“这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马皇后听见了,笑着给他添茶:“快了,信使跑一趟半个月,大军慢些,也就再等个把月,陛下这么想他,等他回来了您多留他在宫里住几天就是了。” “咱才不想他。” 朱元璋嘴硬:“咱就是...算了,喝酒喝酒,今天高兴,一醉方休,有事都明天再说!” 众人都笑了。 毛骧则是很懂事,简单吃完饭便告辞回了锦衣卫衙门,不能打扰陛下家宴。 情商这一块。 (第五更!感谢大佬‘研都不盐了’的打赏!万分感谢,为你加更!啾咪!\(^o^)/~) (也万分感谢其他各位大佬的打赏,篇幅限制没法多说,都在酒里了,我是不会客气的,换大盏!) 第329章 马皇后留人,母女谈心 因为得到大军胜利,刘策立了大功的消息,老朱是非常高兴的。 这一顿家宴吃的也是非常开心。 但一顿饭嘛,早晚都得结束。 到了下午,家宴散了。 朱雄英碗里还剩半块粉蒸肉,还想再扒两口,被朱标伸手按住了碗沿。 朱标笑吟吟地看着儿子:“行了,歇够了,也来看过你皇祖母了,回去把今儿的功课写了。” 朱雄英脸一垮:爹,我还没吃饱...” “你碗里那半块肉都凉了。” 朱标把碗抽走:“上午先生留的《论语》部分,你抄了没有?” 朱雄英不吭声了。 他确实没抄,光顾着跟宫里的太监斗蛐蛐了,这事他哪敢说。 朱标一看他那表情就明白了,也不点破,只拍了拍他后脑勺:“走吧,你皇祖父皇祖母这热闹完了,你也该收心了。” 朱雄英苦着脸从凳子上蹭下来,朝朱元璋和马皇后行了礼:“皇祖父,皇祖母,孙儿告退。” 朱元璋摆摆手:“去吧,好好念书,别偷懒。“ “孙儿知道了...” 朱雄英拖长了音,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朱标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葡萄架底下那桌残席,眼神里全是眷恋,就跟被押赴刑场似的。 刘策要是在这,大概会感慨一句,天下学生都一样,管你是皇太孙还是普通人家孩子,作业面前人人平等。 见到大哥和雄英也都离开了,安庆公主和朱清宁也都起身告辞。 可马皇后却表示:“你们两个留一下,我有些话和你们说。” 听到这话,安庆公主和朱清宁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却也都流了下来。 而朱标牵着朱雄英刚迈出院门,听见这话之后,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马皇后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坐在对面的安庆公主和朱清宁。 安庆公主手里捏着帕子绞来绞去,朱清宁安安静静地坐着,但耳朵尖上那点红还没消干净。 朱标的嘴角微微一勾。 以他这个当大哥的聪慧,这些日子早就看出些端倪了。 安庆每次提起刘策眼神就不对,朱清宁虽然藏得好,但到底是小姑娘,提到刘先生三个字的时候,那语气里的欢喜劲,跟别人提起的时候完全两样。 今儿毛骧报信的时候,两个妹妹的表情他虽然没多看,但余光扫过去也知道。 那哪是听军报的样子,分明是听心上人战绩的样子。 清宁这丫头如此,那也说得过去,可安庆... 算了,这些事情母后自然是要询问的,轮不到他这个当大哥的多嘴,也不方便问。 只是朱标觉得有点好笑,怎地自己的两个妹妹都被贤弟勾了魂去?这算什么事啊? “爹,您笑什么?”朱雄英仰头看他。 朱标收回目光,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没什么,走吧,回去抄你的《论语》。” “啊!” “啊什么啊,你刘先生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人家医书都背完了。” 朱标胡扯一句,就拽着瘪着嘴的朱雄英走了。 院子里,马皇后放下茶盏,目光在安庆和朱清宁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正在那剔牙呢,感受到自家妹子的眼神,愣了一下。 马皇后朝他微微偏了偏头,又瞟了一眼两个女儿。 朱元璋多精的人,瞬间就明白了。 他这人当皇帝是一把好手,但跟自己闺女谈心这种事,他确实不擅长。 再说了,他在那杵着,两个丫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还能说出什么真心话? 朱元璋把剔牙的签子一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咱去后园看看妹子种的菜咋样了,前两天那场雨不小,别给淹了。” 说完大手一招:“你们都跟咱来,别在这碍事。” 他指的是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 一屋子人呼啦啦全跟着走了,转眼院里就剩下马皇后、安庆公主和朱清宁三人。 日头偏西,葡萄架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午后余温。 朱元璋走了之后,安庆公主明显松了口气。 她往椅背上一靠,绷了大半天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朱清宁也放松了些,微微侧过身把茶盏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抿。 马皇后看着她们,也不急着开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杯茶。 等那姐俩都适应了只有娘仨在场的气氛了,她才轻轻搁下茶壶,开口道:“行了,都松快松快,你们父皇在这,话都说不利索,这会就咱们娘仨了,有什么话都能说。” 安庆公主笑了笑:“母后,我们没什么话啊,就是来陪您吃顿饭。” “吃饭是吃饭,但你们俩心里头装的怕不全是饭。” 马皇后看着她,眼神温和,“安庆,你跟母后说实话,你今儿听了毛骧那番话,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安庆公主脸上的笑僵了僵。 朱清宁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 她没抬头,但耳朵明显竖起来了。 “母后。” 安庆公主放下帕子,强撑着笑:“什么什么滋味?北元打完了,大军要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边关的百姓都有好日子过了,女儿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高兴?就只是高兴?” “那还能有什么...” 马皇后没追问,把目光转向朱清宁:“清宁,你呢?你听了那些话,什么感觉?“ 朱清宁没想到母后也会问自己,端着茶盏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抬起头,一张小脸粉扑扑的,从耳朵尖到脖颈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红。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实话:“女儿...女儿觉得刘先生是天底下难寻的大丈夫。” 虽然不是马皇后亲生,但朱清宁也得叫母后,也得自称女儿,这是没毛病的。 马皇后笑了:“哦?怎么个大丈夫法?” “他心怀天下。” 朱清宁的声音虽然轻,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明明有本事挣泼天富贵,可他从来没把富贵放在眼里。 他那个神医馆,穷人家去看病,很多时候他都不要钱,还倒贴药,北伐那么苦,他跟普通士兵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地。 他会打仗,医术又好,待人还和气,女儿觉得他...” 她顿了顿,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似乎是鼓了鼓勇气,说道:“女儿觉得能嫁给这样的人,是女儿一生最大的幸运。” 说完这些话,朱清宁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盯着茶盏里的茶叶梗,不敢看任何人。 但她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那是一种亮得烫人的光,十四五岁情窦初开的姑娘提到心上人时才会有的那种光芒,挡都挡不住。 第330章 朱清宁其实什么都知道 马皇后看在眼里,心里感慨了一声。 这孩子的喜欢干干净净的,一点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有。 说起来也怪不得她,刘策那个人,但凡跟他打过交道的,有几个不佩服的? 朱清宁跟他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每一回刘策做的事都落在她眼里,一次两次还好,十次八次下来,哪个小姑娘心里不装点东西? 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本事还长得帅,谁不动心? “好。” 马皇后点点头,温和的笑道:“你能跟母后说这些,很好。” 朱清宁红着脸应了一声:“嗯,谢母后夸奖。” 马皇后把目光转向安庆公主。 安庆公主从刚才朱清宁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垂着眼,手指捏着帕子绞来绞去,指节都发白了。 她感觉到马皇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后背微微一紧。 “安庆。”“ 马皇后声音温和:“你呢?你觉得刘策如何?” 安庆公主张了张嘴。 她心里头千言万语在翻涌,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能说什么?她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 欧阳伦虽然被夷三族了,但名义上还是她前夫,转过头来说另一个男人如何如何好?这话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宫里宫外那些嘴碎的人,即使现在屏退左右了,但这段时间她受到的非议也不少了,她实在是不敢多说什么了。 可母后在看着她,目光那么温和,那么耐心,跟小时候她摔了跤跑去找母后哭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喉咙发紧,低下头抿了抿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刘策他...确实是个能人,医术好,打仗也勇猛,为人也正直,女儿觉得他挺好的,跟清宁说的差不多。” 话是跟朱清宁差不多的话,但从安庆嘴里说出来,味道全变了。 朱清宁说的时候两眼放光,声音里全是欢喜。 安庆说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好像在念一份奏折。 但这偏偏是心虚的感觉,因为安庆公主就不是这样的人。 此刻她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眉毛也在微微颤,一双大眼睛低垂着,睫毛遮住了大半心事。 马皇后看着自己最小的女儿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没急着说什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清宁。” “母后?” “你去后园看看你父皇,别让他把母后那几垄青菜给祸害了,上回他浇水浇多了,蔫了一茬,我心疼了好几天呢。” 朱清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母后这是要支开自己单独跟姐姐说话。 她心里微微一紧,但没有表露出来,笑着站起来:“好的母后,女儿这就去。” 她转身的时候看了安庆一眼。 安庆公主也正抬头看她,姐妹俩目光碰了一瞬。 朱清宁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又甜又暖,跟平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就转身往殿外走了,脚步轻快,裙摆晃动,看着跟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似的。 但出了殿门的那一刻,朱清宁脸上的笑微微淡了一点。 她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殿门掩上的方向。 殿门已经关了,里头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朱清宁站在台阶上,被午后的太阳晒着,忽然觉得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作为老朱的女儿,这智商方面,绝对是没的说的。 她跟安庆公主从小就关系最好。 那会安庆公主还没有封号,名叫朱安宁,只比她大几岁,从小就护着她,有什么好吃的先分她一半,有人欺负她的话安庆第一个冲上去怼人。 后来长大了,安庆嫁了欧阳伦,那段日子安庆过得不好,朱清宁是知道的。 欧阳伦那个人面上光鲜,实际上窝囊又贪心,安庆嫁过去之后虽然不至受气,但独坐冷宫的感觉也属实不好受。 那段时间安庆每次回宫,脸上都带着一层倦色,笑也笑不到眼底。 好不容易欧阳伦倒了,安庆解脱了,朱清宁本来替姐姐高兴。 可后来她慢慢发现,姐姐提到刘策的时候,表情非常的不对劲。 一开始她以为是因为欧阳伦的事让姐姐对男人都心有余悸,所以每次大家夸刘策的时候姐姐才会那样。 可后来有一次,宫里一个嬷嬷闲聊夸了哪个年轻武官几句,安庆在旁边听着,表情是淡淡笑着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朱清宁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当时就明白,姐姐的不对劲,不是因为欧阳伦,是因为那个人是刘策。 自那以后她就留了个心眼。 越观察越确定,姐姐心里头装的怕不是别人。 每次她兴高采烈地说刘先生如何如何的时候,安庆在旁边笑得勉强。 每次父皇夸刘策的时候,安庆低头喝茶喝得比谁都专心,可耳朵可早就竖起来了。 今儿毛骧报信的时候,安庆攥帕子攥得指节发白,那模样跟朱清宁自己心里小鹿乱撞的时候一模一样。 朱清宁站在台阶上,一阵微风吹过来把她的鬓发吹乱了。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心里头乱糟糟的。 她跟刘策的婚事是父皇御赐的,板上钉钉。 晚秋姐姐是正妻,她是平妻,这事她也认了,据说晚秋姐姐人非常好,而且以刘策的性格,和她的公主地位,也没人给她受委屈,这一切是她自愿的,自然没什么不满。 可如果安庆姐姐也...那算什么? 姐妹俩共侍一夫?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姐姐才刚和离,外头闲话还没散干净呢,要是再卷进这种事里,姐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朱清宁咬了咬嘴唇,把这些念头摁了下去。 她什么都做不了。 姐姐没说破,她也不能点破。 点破了除了让大家都尴尬,解决不了任何事。 她现在只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该笑的时候笑,该活泼的时候活泼,就当自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 她喜欢姐姐好,也不能因此破坏自己的幸福,所以,她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而已。 朱清宁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笑容挂上脸,往后园的方向去了。 殿内,门关上之后,马皇后招了招手:“安庆,到母后跟前来。” 安庆公主起身走到马皇后身边,在脚榻上坐下来,仰头看着自己的母后。 马皇后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碎发,动作轻柔,跟安庆小时候生病了她守在床边一模一样。 第331章 你喜欢刘策,这事并不丢人 “说吧。” 马皇后声音放得很轻:“就咱们娘俩了,你心里头有什么话,不能跟母后说的?” 安庆公主眼眶一热,别过脸去:“母后,女儿没什么...” “你没什么?” 马皇后笑了一声,手指点了点她手背:“你这帕子都快绞烂了,母后生你养你十七年,你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那还配当你娘吗?” 安庆公主手一松,帕子掉在膝上。 她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微微发抖。 马皇后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殿里安静极了,外头隐约传来几声鸟叫,午后暖融融的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片一片的。 过了好一会,安庆公主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母后,我...我是不是很丢人?” “丢什么人?” “我知道您都看出来了,现在欧阳伦才死了几个月,我就...” 安庆公主攥紧了膝上的帕子:“我就想着另一个人,外头的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说我不守妇道,说我是个轻浮的人,丢皇家的脸,可是母后,我真的...” 她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水光。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鼻尖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马皇后心想,我还没确定呢,一个平A把你大招骗出来了。 不过还好,肯说就行了,她也不想看着自己的女儿憋着如此难受。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安庆公主的声音发颤:“最开始我就是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头一回见他的时候,他就敢和父皇顶撞,还那么说我,我当时就想这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大胆的人,当时我还气得够呛。 可后来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他是那么了不起,是那么的大胆,那么的有魅力,我每次听到他的事,看到他的脸,心里头就...就说不出的感觉。 再后来欧阳伦那事,他替我在父皇面前说了话,我没求他,他主动说的,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他这个人,跟欧阳伦完全是两回事。”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手背上。 “再后来,欧阳伦被抓了回来,他在父皇面前怂得跟什么似的,跪在地上抖得话都说不全。 可刘策呢?他从来不怕父皇,他什么都敢说,他不是不怕死,是心中有正气,他一点都不怕死。 我从前不知道男人可以这样,我嫁给欧阳伦之后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那样,见了父皇就筛糠,满脑子全是升官发财。 可刘策不是,他自己有本事,可他从来不巴结谁,他救人的时候什么都不图,他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母后,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我原本以为,这样的人,只会在话本里才会有,可现在这么优秀,这么完美的男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又如何不动心呢?母后,我一直觉得对清宁有愧,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安庆公主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她把脸埋进马皇后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压抑又克制,不敢大声。 马皇后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傻丫头。” 安庆公主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你这些话,憋了多久了?” “不知道...” 安庆公主声音闷闷的:“从他帮我说话之后,我就...我就开始想了,后来他北伐走了,我就每天盼着有消息回来,又怕有消息回来,我怕他出事,怕他在战场上...”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又抖起来。 马皇后叹了口气,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 殿里只剩安庆公主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个小猫在叫。 “安庆,你听母后说。” 安庆公主吸了吸鼻子,抬起湿漉漉的脸。 马皇后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这个最小的女儿,从小被宠着长大,嫁人之后却吃了那么多苦。 欧阳伦那两年,安庆每次回宫面上都带着笑,可眼底那层灰暗马皇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今好不容易解脱了,又撞上刘策这么个人。 若刘策是普通人也就算了,偏偏是天底下头一份的好男儿,让安庆动了心,这能怪她吗? 毕竟她和欧阳伦的婚姻,是名存实亡,既然不存,何谈背叛? 现在安庆公主把一切都和她说了,倒是让马皇后很欣慰,自己的女儿还是愿意和自己这个母后袒露心声的,那就好谈。 不然这么憋着,可非得把自己憋死不可了。 “你喜欢刘策,这事并不丢人。”马皇后说。 安庆公主愣住了。 “你听母后说完。” 马皇后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你喜欢他,是因为他好,因为他跟欧阳伦不一样,因为你见过的男人里他是独一份的。 这有什么丢人的?换了谁处在你这个位置上,十有八九也是同样的心思,你真以为你那几个姐姐,就真的一点想法也没有么?只是她们比你之前过得好,所以不敢越矩而已。” 安庆公主嘴唇哆嗦了一下:“其他人我不知道,也管不着,可是清宁她...” “清宁是清宁,你是你。” “那怎么行?” 安庆公主急了:“她是我妹妹,我怎么...我怎么能跟她抢?再说了,刘策已经有一个晚秋了,还有清宁,他身边不缺人,我要是掺和进去,算什么?我成什么人了? 我如果这么做了,丢的是父皇和您的脸,而且我自己的名声也彻底没有了,还伤了安宁的心,从此谁都知道我朱安宁是一个人尽可夫的人,我还怎么活下去?” 马皇后轻轻按住她的手:“母后没说让你掺和什么,母后只是告诉你,你心里有这份感情,没什么可羞的,你自己先别把自己看扁了。” 安庆公主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母后,眼泪又下来了。 “可是母后...我喜欢他,又能怎么样呢?我不能跟清宁争,我也不配跟他站在一起,他那么厉害的人,我算什么?一个嫁过人的荡...” “住口。” 马皇后声音沉了一分:“你是我和你父皇的女儿,大明的公主,嫁过人了又如何?你清清白白的身子,堂堂正正的出身,什么时候轮到你自己作践自己了? 你以为你把心事藏一辈子,就是保住了我和你父皇的颜面了吗?不是,比起所谓的颜面,你的幸福是更重要的事情。” 安庆公主被这一声说得浑身一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再自贬了。 第332章 马皇后:这是个好事啊!(第四更) 马皇后缓了口气,重新放柔了声音:“母后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争什么,你父皇那自有他的考量,你跟刘策的事成不成,母后不做主,但母后要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你心里喜欢谁,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别把自己憋坏了,也别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你是母后的女儿,天塌下来也有母后替你撑着。” 安庆公主终于忍不住了,扑进马皇后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她压抑了太久了,从欧阳伦被抓那会就压着,从刘策出征就压着,今儿毛骧说了那番话之后她更是压不住了。 这会被母后一句话戳破,整个人像开了闸似的,什么都挡不住了。 人的感情,如何是能轻易控制的? 更别说安庆公主本就是在脆弱之中度过而来的,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马皇后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再说。 殿外,后园方向传来朱元璋粗声粗气的嚷嚷:“哎哟,妹子这菜咋长这么高了?哎不对,这垄种的是啥来着,这小苗咱也分不清啊...” 朱清宁的声音脆生生地接上:“父皇您别踩!那是母后刚移的苗!” “哦哦哦,咱没看见,这垄是啥?咋还没出苗?” “那是韭菜!我前天刚帮母后种的哦。” “韭菜?韭菜好,韭菜炒鸡蛋香啊,你这丫头还没少帮你母后,做的不错。” 后园里一老一小鸡飞狗跳,殿内哭的和哄的倒是安静了下来。 马皇后听着外头朱元璋跟朱清宁的动静,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哭累了慢慢止住抽泣的安庆,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家啊,人多了,事就多。 可事再多,也都是自家人的事。 马皇后把安庆搂紧了些,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就像许多年前拍着摇篮里那个最小的闺女一样。 过了一阵,安庆公主哭累了。 她靠在马皇后怀里,抽噎声渐渐小了,眼皮也沉得厉害。 马皇后低头一看,这丫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呼吸却已经匀了,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也是,这些日子她心里压着那么多事,如今一股脑倒出来,精气神都虚了,哪还撑得住。 马皇后没动她,就那么搂着,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殿里安安静静的,午后的光从窗格里挪了位置,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痕。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马皇后才慢慢把安庆放下来,让她枕着自己的腿,又顺手把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一条薄毯拽过来给她盖上。 安庆在睡梦里动了动,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马皇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这个最小的闺女,从出生就比别人娇贵。 朱元璋那时候已经当了皇帝,安庆是实打实生在宫里头的小公主,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马皇后原本想着,这样养大的姑娘,嫁人之后日子总不会差。 谁知偏偏摊上个欧阳伦,表面上光鲜,内里是个烂透了的东西。 如今欧阳伦被夷了三族,安庆也算是解脱了。 可脱是脱了,名声也跟着烂了一片。 宫里宫外那些闲言碎语,马皇后嘴上不说,心里头全知道。 有人说安庆不守妇道,夫家都满门抄斩了她还活得好好的,有人说她是公主所以徇了私,换作普通人早该跟着一起问罪了。 还有更难听的,说她跟欧阳伦本就过不到一块去,欧阳伦死了她指不定多高兴呢。 嗯,这话虽然难听,但好像还真就未必是假话。 这些话,马皇后能压住大面上不传到安庆耳朵里,但架不住总有漏网的。 安庆回宫这些日子,看着跟从前一样说说笑笑,可眼底那层疲色骗不了人。 马皇后是过来人,知道名声这种东西有多伤人。 所以安庆喜欢刘策这件事,马皇后心里其实并不抵触。 她甚至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马皇后:这是个好事啊! 刘策那个人,马皇后是放心的。 她活了五十多年,看人少有看走眼的时候。 刘策这人看着莽撞,说话做事横冲直撞,可骨子里正派得很。 他有本事,有胆气,有仁心,遇到大事从不含糊。 最关键的是,他对身边的人好。 晚秋那个丫头,马皇后也曾见过,温温柔柔一个姑娘,眼睛里全是光,那是被宠着的人才有的神采。 能把晚秋宠成那样的人,断不会亏待自己的女人。 马皇后轻叹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理着安庆鬓边散落的碎发。 可问题是,清宁那边怎么办? 御赐的婚约摆在那,三年后过门,板上钉钉的事。 清宁那孩子马皇后也喜欢,乖巧懂事,不争不抢,心里头干干净净的,对刘策也是真心实意。 人家姑娘正正经经等着嫁人呢,这时候往里头再塞一个亲姐姐,这算什么? 大明开国以来,从没有两个公主共侍一夫的先例。 更别说什么正妻平妻,清宁过去就是个平妻,安庆再过去连名分都不好排。 按理说公主出嫁,哪怕是给藩王当王妃,那也是正正经经的正室。 偏偏遇着刘策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儿,非要让晚秋当正妻,当初朱元璋拿刀架他脖子上都没用。 想到这里,马皇后嘴角竟微微翘了一下。 这天下能让朱元璋吃瘪的人不多,刘策算一个。 马皇后心想,若是换作别人,打死她也不会动让安庆掺和进去的念头。 可既然是刘策,那就不一样了。 她信得过刘策的人品。 这人对待感情干干净净的,不贪多,不滥情。 晚秋一个,清宁一个,他都未必顾得过来,绝不可能再主动招惹谁。 若让安庆过去,说白了就是她这个当娘的想给闺女找个好归宿。 刘策不乐意的话,哪怕把两个公主往他府里一塞,他该冷落还是冷落,绝不会因为对方是公主就高看一眼。 所以这事不能硬来。 马皇后想起当初朱元璋赐婚朱清宁那会,殿上差点没打起来。 刘策那小子硬邦邦地站着,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还说陛下不做人,气得朱元璋吹胡子瞪眼。 后来还是各退一步,正妻归晚秋,清宁做平妻,婚期推到三年后,这才算把事平了。 那回是朱元璋先斩后奏,刘策被迫接的招。 若是再来一回,怕是要翻脸。 那就换个法子吧。 马皇后琢磨着,这事得跟刘策商量着来。 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来硬的,他能比你还硬。 你跟他好好说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反倒容易心软。 他那个遇硬则硬,遇软则软的性子,马皇后可是看得真真的。 (第四更) 第333章 黑芝麻汤圆是遗传的(第五更!) 怎么个商量法呢? 马皇后心里头有了个大概的谱。 等刘策回来了,找个机会把他叫到跟前,先不提安庆的事,就说说安庆这些日子吃了多少苦,外头风言风语多难听,她这个当娘的心里有多心疼。 刘策那个人,对弱者有天然的同情心,听不得这些。 等他听进去了,再慢慢把话头往婚事上引,问问他安庆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以刘策的脑子,他不可能猜不出来马皇后的意思。 但只要话没挑明,他就没法硬邦邦地顶回来。 到时候马皇后再以长辈的身份跟他掏心窝子说几句,为安庆好,也为她们娘俩好,不让谁委屈,只求让闺女有个安心的去处。 以刘策那个吃软不吃硬的劲儿,十有八九会松口。 实在不行,就让他自己提个方案。 他这人有主意,与其逼他就范,不如让他自己拿主意,反倒好办些。 至于朱元璋那,马皇后倒是不担心。 重八只是看着凶,实际上对自己儿女的事比谁都上心。 嗯,也不只是看着凶,只是在家人这还行,大臣表示确实凶。 安庆和离之后,朱元璋嘴上不说,私下里让人查了多少回欧阳伦的案子,把跟欧阳伦有勾结的官员一个个揪出来办了,就是在给闺女出气。 他若知道安庆喜欢刘策,且刘策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朱元璋只有乐意的份。 大不了就是丢点脸面。 两个公主嫁同一个男人,确实是相当不好听。 但马皇后了解自己丈夫,在他那,脸面排不到儿女幸福前头,更别说这个女儿是他俩亲生的,还涉及到刘策。 到时候再让标儿出言相劝,大概率重八会松口的。 马皇后低头看了看睡着的安庆,这丫头睡梦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眉头微微舒展着,俏脸红扑扑的,嘴角竟有了一点向上的弧度。 马皇后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心里那团打了许久的结,忽然就松开了。 事在人为。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迈不过去的坎? 当初刘策一个杂役爬到寿昌侯,还让人觉得离谱,甚至还有人上奏折弹劾呢。 现如今不也这样了? 刘策立下大功,这个寿昌候的位置,那可是坐的比谁都稳当。 多一个安庆,大概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 只要刘策愿意,只要安庆能过上好日子,旁人爱说什么说什么,能少块肉不成? 马皇后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安庆露出来的肩膀。 殿里静静的,后园那边隐约传来朱元璋和朱清宁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马皇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心里把事情过了个大概。 等刘策回来,找个由头叫他来一趟。 旁敲侧击也好,推心置腹也罢,总得先把口子撕开。 剩下的,就看命运吧。 只能说马皇后也是个黑芝麻汤圆,甚至考虑到用道德之类的方式来拿捏刘策了。 这就是对症下药了,如果是朱元璋,那肯定就来硬的,然后被刘策用更硬的顶回来。 马皇后的能耐之处就在于,她确实是仁慈宽和,却也是真的心眼居多,明明你答应了她的事情,还得对她感恩戴德。 朱标这个黑芝麻汤圆的性格,其实大多数还是随了马皇后。 老朱纵然能力爆表,脾气炸裂,但这方面的手段,确实还是不如自己的妻儿。 ...... 半个月后,南京城外官道上,一骑快马卷着烟尘飞驰而来。 守城门的士卒远远看见旗号,赶紧把路障搬开。 那骑兵策马直冲进城,一路不停,直奔皇宫方向。 沿途百姓纷纷侧目,有人认出马背上插的是军中的红翎信旗,顿时议论纷纷。 “这是...北伐大军回来了?” “看方向是北边来的!” “总算回来了!听说打了大胜仗,把北元皇帝都抓了!” 消息比信使的脚步还快。 信使到宫门口翻身下马的时候,京城里已经传开了。 毛骧亲自在宫门口等着,接了信扫了一眼,转身就往御书房跑。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在批折子。 听到外头脚步声急促,他头也没抬:“进来。” 毛骧推门而入,单膝跪地:“陛下,哨骑回报,北伐大军距南京已不足五十里,前锋预计今日晚前抵达城外。” 朱元璋手里的朱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绷了片刻,随即猛地站起来,把笔往笔架上一搁:“好!传旨,满朝文武,即刻随咱出城,二十里相迎!” 毛骧领命而去。 朱元璋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一拍桌子:“刘策这个混账小子,总算回来了。” 消息传得快。 不到半个时辰,午门外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官员。 大家平日里上朝都是天不亮就到的,下朝很多人还得再歇一会。 可今儿却是临时召集,不少人袍子都没穿利索,还有不少人都跑得气喘吁吁。 兵部尚书认得宫中传旨的杜太监,凑上去问:“公公,陛下这是要亲自出迎?” “二十里。” 杜公公竖起两根手指:“满朝文武一个不落,陛下亲口说的。” 兵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 开国以来,能得朱元璋亲自出城二十里相迎的,只有徐达、常遇春那几位开国功臣。 如今这待遇落到了蓝玉头上,当然还有那个寿昌侯刘策。 队伍很快列齐。 朱元璋换了一身簇新的朱红袍服,腰悬佩玉,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 马皇后没来,但让身边的女官带了一句话:“跟刘策说,回来了记得来进宫吃饭,我怕陛下请他不来。” 朱元璋听见这话,笑骂了一声:“妹子比咱还惦记那小子。” 文武百官跟在后面,车马仪仗绵延里许,浩浩荡荡出了南京城门。 沿途百姓越聚越多,有不少人听说大军打了大胜仗回来,自发站在路边瞧热闹。 朱元璋也不拦,反倒让人传话下去,说百姓愿意看的尽管看,咱大明的大军打了胜仗,就是给天下百姓打的,还怕看了? 二十里的路走了大半个时辰。 快到地方的时候,前方官道上已经能看见扬起的尘土了。 旌旗猎猎,马蹄轰鸣,一道黑压压的线在地平线上缓缓推进。 朱元璋勒住马,眯眼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线,忽然对身旁的毛骧说了一句:“你说,刘策那小子见到咱出这么老远来接他,会不会感动的流泪?” 会个茄子,他不怼您两句都不错了。 毛骧心中嘀咕,但表面还是恭顺道:“陛下率领百官亲自出城二十里相迎,寿昌候纵然表面无动于衷,心中也必然感动陛下之恩。” 情商这一块。 朱元璋被这话说的很爽,咧嘴笑道:“确实,那小子相当要脸了,肯定不会当众流泪,但心中肯定感动,咱不白迎接,哈哈!” 嘴上虽然看似是在吐槽,脸上却全是笑意。 (第五更!) (依旧感谢各位大佬的打赏,今日加更感谢!咱的心里可真是舒服死了,愿列位诸公,都能风从虎,云从龙,龙虎英雄傲苍穹啊!呱!) 第334章 什么?刘策先跑家去了? 大军回来了。 城外二十里,官道两侧旌旗蔽日。 满朝文武列成两排,从朱元璋身后一直铺出去好远。 文官们握着笏板站得板正,武官们甲胄在身,一个个挺胸抬头。 朱元璋骑在马上,明黄袍服在日光里格外醒目,眯着眼望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黑线。 马蹄声轰鸣,尘土扬起来遮了半边天。 前锋的旗帜率先出现在视线里,然后是黑压压的队伍,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蓝玉打头阵。 他骑着一匹枣红大马,甲胄锃亮,腰杆挺得笔直,骚包的头盔上,那朵小红花一样的装饰,依然显眼。 只是他在远远看见官道旁的阵仗时,却明显愣了一下。 等看清最前面那个明黄身影是谁,蓝玉那张狂惯了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动容。 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在距离朱元璋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单膝跪地,甲叶子哗啦一声响。 “臣蓝玉,率北伐大军凯旋,参见陛下!” 他身后,李景隆、常升等将官纷纷下马,齐刷刷跪了一片。 朱元璋策马上前两步,居高临下看着蓝玉,沉声道:“各位爱卿北伐建功,功在千秋,快快请起!” 蓝玉起身,脸上还带着风沙磨出来的糙红,咧嘴一笑:“陛下亲率文武出城二十里相迎,臣等惶恐。” “惶恐?”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看你小子一点也不惶恐,笑得跟朵花似的。” “陛下都亲自出来接咱了,咱肯定高兴啊。” 蓝玉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直乐。 他确实高兴,打了这么大的胜仗,皇帝亲自出城迎接,换谁不高兴? 朱元璋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圈。 蓝玉身后,李景隆十四岁的少年郎穿着铮亮的铁甲,跪在地上偷偷抬头打量皇帝,结果和朱元璋对视了一眼,吓了一跳,赶紧把头埋下了。 常升跪在李景隆旁边,虎背熊腰的十七岁少年,跪在那跟半截铁塔似的,大气不敢出。 再往后,偏将、副将、千户百户,跪了一地。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眉头微微皱起来了。 没有刘策。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看漏了,又往后看了两排,还是没有。 那个应该威震三军的身影不在队伍里。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方才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 正常来说,蓝玉身边就该是刘策,因为他是副帅,可是却不在这里。 老朱是生怕刘策出了什么差错。 毕竟这战报上写的可相当恐怖了,刘策在北元大军之中杀了个对穿,亲自擒下了北元伪皇帝脱古思帖木儿。 而且最后一战,还阵斩七将,杀得浑身鲜血,浴血而归。 这听的确实是非常提振士气,在老朱非常担心刘策因此而受什么伤,现在又不见他,难道是卧床不起了?这让老朱心中非常担心。 “蓝玉。” 他开口,声音沉了些:“刘策呢?” 蓝玉一愣,随即咧了咧嘴,拱手道:“陛下莫急,刘策那小子,今天上午就自个先骑马回南京了,他说行军太慢,惦记家里夫人,先走一步。” 朱元璋的表情僵住了。 惦记家里夫人?先走一步? 他在这城外二十里摆开这么大的阵仗,满朝文武都拉出来晒太阳,就为了迎接北伐大军。 结果你刘策作为大军副帅,居然自己先溜了? 朱元璋嘴角抽了两下,血压都上来了。 他要是在这发火,当着满朝文武和数万将士的面,实在不像话。 可心里那股火噌噌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把冲到嘴边的一句他娘的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先回城。” 蓝玉多精的人,一眼就看出朱元璋心里憋着火呢。 他忍着笑应了一声臣遵旨,转身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入城!” 大军开拔。 朱元璋打马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笑,跟文武百官挥手致意,可那笑是硬扯出来的,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勉强。 毛骧跟在旁边,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回城路上,沿途百姓越聚越多。 有胆子大的站在路边朝队伍挥手,喊大明威武、将士们辛苦了。 蓝玉骑在马上朝百姓拱手致意,他这人享受被百姓拥戴的感觉,笑得比方才还灿烂。 李景隆和常升跟在后面,两个小辈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既紧张又兴奋,李景隆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常升则梗着脖子挺着胸,恨不得把胸膛挺到天上去。 队伍浩浩荡荡进了南京城。 朱元璋在午门外停下,简短地说了几句嘉奖的话,大意是北伐将士浴血奋战,覆灭北元,立下不世之功,今日先在城中休整,明日在朝会正式按功封赏。 将士们齐声高呼万岁,声浪震得宫墙上的瓦都跟着颤。 仪式结束,朱元璋拨马回宫。 毛骧跟上来的工夫,朱元璋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冒出来了:“刘策这小子,他自己一个人跑回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上午就回来了?” 毛骧谨慎地回答:“陛下,据蓝大帅所言,寿昌侯确是上午离队的,他骑的是陛下御赐的照夜玉狮子,脚程快,午前应该就能到家。” “午前就能到家?!” 朱元璋声音拔高了一截:“那现在什么时辰了?都他妈下午了!他到家之后连进宫报个信都没有?咱在城外等他等了大半天,他在家搂着媳妇喝茶?” 毛骧不敢接话。 这事他也没法替刘策开脱,毕竟陛下生着气呢,瞎说话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朱元璋又骂了两句,但骂着骂着,他自己反倒没声了。 他想起刘策那个人。 那小子什么时候按规矩出过牌? 从认识他第一天起就是这样,想什么干什么,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当初作为一个杂役,就敢闯东宫,指着锦衣卫千户的鼻子骂,后来敢打皇子,再后来敢跟他讨价还价嫁公主的事。 这次北伐回来提前溜号回家,放在别人身上绝对是对陛下不敬,放在刘策身上,朱元璋竟觉得有点正常。 毕竟这小子什么时候尊敬过咱? 尤其是强行赐婚之后,这小子见面不气咱几句,那都算是他心情不好。 现在这样,也确实是那小子能干出来的事啊。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这个念头甩开,大步回了皇宫。 第335章 小别胜新婚 与此同时,崇文门内大街,寿昌侯府。 刘策到家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 他一路遮着面从城北绕进崇文门,然后一路回家,倒是也没人发现。 自己从侧门溜进去,一路无人察觉。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这会因为迎接北伐大军的事情,也没什么病人,整条街都很安静,医馆自然也是一样。 刘三、赵四、王五、李六四个人正在廊下坐着,各捧一碗面吸溜。 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刘策的时候差点把面碗摔了。 “侯...侯爷?” 刘三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站起来:“您怎么这会回来了?大军呢?不是下午吗?” 刘策摆摆手:“大军在后面,我提前回来的。别声张。” 刘三等人面面相觑,脸上表情精彩得很。 他们万万没想到还能这么玩。 这会见自家侯爷一身风尘仆仆地从战场上回来,又惊又喜,又有点哭笑不得。 “先生,您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赵四压着嗓子说。 “他早晚会知道,怕个什么?” 刘策无所谓地往院里走:“知道了又能怎么着?我打仗打完了,还不让回家了?不过是先走一步而已。” 四人哑口无言。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他们总觉得哪不对劲。 刘策没管他们,径直往正屋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晚秋正背对着门坐在窗下绣花,一针一线慢悠悠的,侧脸被午后的光镀了一层暖边。 管家张福正在旁边给花浇水,看见刘策进门,手里的水壶咣当掉地上了。 “老...老爷?!” 晚秋手一颤,针扎了指尖。 她猛地回头,看见门口站着那个人影,手里的绣绷子啪嗒落在膝上。 刘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袍子,身上没什么甲胄,脸上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路赶回来的风尘气。 他看见晚秋,就笑了,张开胳膊:“我回来了。” 晚秋站起来的时候把凳子带倒了。 她扑过来撞进刘策怀里,两只手在他身上胡乱摸,从前胸摸到后背,从胳膊摸到肩膀,直到确定每一处都是完好的,确定自家夫君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别别,哭啥。” 刘策一手搂着她一手拍她后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全须全尾,一根头发没少。” 晚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攥着他衣襟不肯撒手:“妾身听说你杀穿敌营,浑身浴血,妾身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 “都是外头传的,夸大其词了,我身上是沾了点血,不是我的,都是敌人的。” 晚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漂亮的脸上全是泪痕:“真的?” “真的,你看我这不好好的?连道疤都没有。” 晚秋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确认他身上确实没有包扎的痕迹,这才慢慢止住哭。 她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夫君,想死妾身了。” 刘策乐了:“我也想你啊,不然也不会急着回来了,当然我也是故意摆老朱一道,让他总坑我。” 晚秋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 张福早在晚秋扑过去的时候就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刘策搂着晚秋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摆着的几碟小菜,顿时觉得肚子饿了。 他在军中吃了好几个月干饼咸菜,也就在燕京吃了点好的,结果到现在又好久没吃过好饭菜了,此刻看见正经饭菜眼睛都放光。 晚秋见他这副模样,赶紧去厨房又端了两道热菜出来,刘策抓起筷子就吃,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会工夫三碗饭下肚。 晚秋坐在旁边给他布菜,看着他吃相难看的样子,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她心上人平安回来了,她这会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况且这几个月没见,她确实想得紧,这会光是看着刘策吃饭都觉得看不够。 只能算是小别胜新婚了。 “夫君。”她托着腮轻声开口。 “嗯?” “这些天,南京城里都在传你的事。” 晚秋眼睛亮亮的:“最开始是毛指挥使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你带兵找到了水源,救了全军。 后来又说你单人独骑追了上百里,把北元皇帝生擒了,再后来又说你带一百人就敢冲对面大营,一个人挑了七员大将。 妾身每次听到这些,都觉得....都觉得心里头又骄傲又害怕。” 她顿了顿,声音柔了几分:“骄傲的是我夫君是天底下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害怕的是...” “怕我回不来?” 晚秋点头,眼眶又有点红了。 刘策放下筷子,伸手把她手握住:“怕什么。我这人命硬,阎王爷不收,再说了,我要是回不来,谁给你挣这个诰命夫人?” 晚秋被他逗笑了,轻轻呸了一声:“谁要诰命,妾身就要夫君好好的。” 刘策把她揽过来,晚秋顺从地靠在他肩膀上,温顺得像只猫。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待了一会,外头院子里的动静都听不见了,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晚秋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夫君,你之前说陛下逼你去北伐,是为了让你能顺理成章地娶福清公主?” “可不就是。” 刘策提起这个就来气:“他非要把女儿嫁给我,我又不愿意让他女儿受委屈,他就想方设法给我加官进爵,好让我这身份配得上公主,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他惹出来的事。” 晚秋在他怀里笑得身子发颤:“妾身头一回见有人这么编排陛下的。” “我这叫就事论事。” 刘策理直气壮:“从头捋一遍,要不是他非要赐婚,我就不会封侯,不会封侯就不会北伐,不北伐就不用上战场,所以我现在受的这些罪,根源全在老朱那,你说是不是?” 晚秋笑着摇头,也不跟他争辩。 自家夫君这脾气她再清楚不过了,嘴上厉害,心里头其实门清。 陛下对他那是真的好,他嘴上骂归骂,该领的情一分不少。 两人正温存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刘三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侯爷,大内的杜公公来了,说陛下请您前去宫中赴宴。” 刘策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来了啊。 他本来还想着能在家里多待一会,哪怕多待半个时辰也好。 老朱那边真是一刻都等不了。 第336章 刘策:我踏马直接煽风点火 刘策松开晚秋起身,低头看见晚秋眼底闪过一丝不舍,捏了捏她的手:“去去就回,今晚可能晚点,你先睡,别等我了。” 晚秋点头,替他理了理袍子上的褶子,又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几根头发按下去,轻声说:“夫君去了少跟陛下顶嘴。” “那可不一定。” 刘策咧嘴一笑:“他要不找茬我肯定不顶嘴。” 晚秋无奈地笑,目送他出了门。 刘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锦袍出门,骑马直奔皇宫。 一路上果然没遇到任何盘问,他这张脸在宫里就是通行证,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就行礼放行了。 到了设宴的偏殿外头,里头已经传来说话声和杯盏碰撞的动静。 刘策把马交给太监,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灯火通明。 主位上朱元璋正端着酒杯跟蓝玉说话,马皇后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朱标。 朱标旁边坐着朱雄英,面前摆了一碟子点心,他正偷偷摸摸往嘴里塞。 马皇后身边坐着安庆公主和朱清宁,姐妹俩不知说了什么,朱清宁抿着嘴笑,安庆公主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下首坐着蓝玉、李景隆、常升,还有几个这次北伐的偏将。 殿内人不多,算得上是个小范围的庆功宴。 刘策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就齐刷刷看过来了。 朱元璋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他看着刘策一身干干净净的锦袍走进来,浑身上下连道疤都看不着,脸色红润步伐矫健,一看就是在家吃得饱睡得足的模样。 朱元璋那股火腾地又上来了。 “好你个刘策小子!” 他把酒杯往案上一顿:“亏得咱在城外等你那么长时间,你居然上午就偷偷跑回来了!你说你小子罪过多大?难道不知道身为副帅不能轻易离开军队?” 刘策站定,不慌不忙地朝他拱了拱手:“陛下,仗都打完了,大军都到城门口了,还讲什么军规不军规的,再说了,我急着回来看看夫人,有什么错?” “你小子...” “况且。” 刘策打断他:“陛下出城二十里,那是迎接三军将士,我刘策虽然是副帅,可也不能代表所有人吧?少我一个又何妨?这么点事陛下也要挑理,您也太小心眼了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景隆和常升对视一眼,两个少年的脸上全是震惊。 常升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李景隆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之前听说过寿昌侯敢跟陛下顶嘴的传闻,可听说过和亲眼见过完全是两码事。 这会刘策站在殿中央,不卑不亢地跟朱元璋你来我往,语气自然得跟唠家常似的,两个小辈只觉得后脊梁都在冒汗。 蓝玉倒是淡定。 他端着酒杯,嘴角微微抽动,明显在憋笑。 朱标低头喝了口茶,茶杯挡住了他脸上那点笑意。 朱雄英更是直接,小手捂着嘴,咯咯笑得肩膀直抖,被他爹瞪了一眼才收敛了些。 只能说大伙都习惯了,就李景隆和常升这俩没见过世面的小辈发愣。 朱元璋被刘策一番话说得嘴角直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皇帝威严:“没出息!满脑子都是夫人夫人的,像个什么样子?” 刘策眼睛一亮。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过身朝马皇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朗声道:“娘娘,您听听陛下这话,心里想着夫人反而是没出息了? 那陛下从一介布衣和尚到今天九五之尊,那可是天底下最有出息的人了,若按照陛下方才的逻辑,那岂不是说明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您?” 我踏马直接煽风点火。 马皇后先是一愣,随即掩口笑了出来。 朱元璋脸都绿了。 “你...你个混账小子!” 他指着刘策,手指头都在抖:“咱就说你两句,你就跟咱顶这么多句!还挑拨咱和妹子的关系!你第几回了?啊?” 刘策摊手:“我这是就事论事,陛下自己说的话自己得认。” 朱元璋还想发火,马皇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陛下,我看刘策说得很有道理,招数老不老不要紧,管用就成,他心里惦记夫人,那是重情重义,怎么反倒成了没出息了?” 朱元璋额头上开始冒汗。 马皇后这话听着温温柔柔的,但他太了解自家妹子了。 这种时候她越温柔,越是不能跟她犟。 他噎了半天,最后狠狠瞪了刘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小子净给咱找事,赶紧入席!都等你呢!” 刘策哈哈一笑,也不再多说,抬脚往里走。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席位的安排。 主位自然是朱元璋和马皇后,右手边依次是朱标、朱雄英,然后就是他刘策的位置,紧挨着朱雄英。 也就是说他坐到了主人席上,跟太子爷平起平坐。 而蓝玉、李景隆、常升等人全在下首。 蓝玉没什么反应,端起酒杯朝刘策虚虚一抬,脸上带着意料之中的表情。 李景隆和常升的眼睛却瞪得跟铜铃似的,两个少年心里头的震撼已经没法用语言形容了。 寿昌侯的座位居然比大元帅还高?这人在陛下心里的分量到底多重啊? 刘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早就习惯朱元璋这种安排了,大大方方在朱标身边坐下。 朱标偏头朝他笑了笑,压低声音:“贤弟,此番辛苦。” “大哥说笑了。” 刘策也低声回了一句:“不辛苦,比起和陛下说话,还是要轻松不少。” 朱标差点没绷住,赶紧端起茶杯掩饰。 刘策一坐下,朱雄英就凑过来了,仰着个小脑袋,眼睛里全是星星:“刘先生!你真的一个人挑了七个敌将吗?” “差不多吧。” 刘策伸手摸了摸他脑袋:“你功课写完了没?” 朱雄英瞬间垮脸。 朱元璋在上头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今日设宴,是为北伐将士庆功,北元覆灭,脱古思帖木儿被擒,此乃大明开国以来最大之边功,蓝玉、刘策,还有在座诸位,都有功于社稷。咱敬你们一杯。” 众人起身举杯。 刘策也跟着站起来,仰头喝了。 放下酒杯,朱元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策身上:“明日奉天殿早朝,正式封赏,你刘策小子也得到,脱古思帖木儿是你抓的,你要是不来,这赏就没法封了。” 刘策本来想说明天能不能不去,他是真不想起早。 可一听老朱这话,推脱的话又咽回去了。 毕竟老朱说的有道理,那也没辙了。 第337章 食髓知味啊 刘策点了点头:“知道了,明天肯定到。” 朱元璋满意地哼了一声,又端起酒杯招呼众人吃菜。 宴席气氛比刘策预想的轻松。 本来他以为会有不少场面上的客套话,什么将士们辛苦了,大家一起说陛下英明之类的来来回回。 结果殿内坐着的都是自己人,蓝玉粗豪爽快,朱标温文尔雅,马皇后时不时说两句家常话,安庆公主和朱清宁虽然话不多但也在笑。 就连朱元璋也收了皇帝的架子,跟蓝玉斗了几句嘴,倒像是和小老弟喝酒似的。 刘策渐渐放松下来。 他一边跟朱雄英小声说着漠北的趣事,一边夹菜吃。 偶尔抬眼扫过对面,安庆公主正低头抿酒,睫毛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朱清宁倒是在看他,被他目光撞上,小姑娘脸一红,赶紧别过头去假装跟安庆说话。 刘策没多想,继续跟朱雄英吹牛。 宴席过半,朱元璋放下酒杯,朝刘策这边看过来:“刘策小子,咱问你个事。” “陛下请说。” “你那个神医馆,这几个月谁在坐诊?” “周王殿下啊,您可别说您不知道。” 刘策摊了摊手,说道:“这几个月周王殿下一直在替我看病人呢,满朝无人不知啊。” 朱元璋略显尴尬,心想这小子是一点戏也不演。 那行吧,他也不演了。 老朱说道:“咱不卖关子了,老五那孩子,心善肯学,你带他带得好,有本事也多教教他。” “放心,有益于百姓的事情,我肯定都会去做的。” 刘策笑着说:“我看倒不如陛下好好赏赐周王殿下一番,激励他好好善待天下百姓,也是为大明造福。” 朱元璋指着刘策笑骂:“你倒会替别人要东西,成,回头咱肯定好好赏他,你小子说的对,为民造福的事情还是越多越好啊。” 蓝玉在下首端着酒杯看了半天热闹,这会见他们话题说完了,也是大嗓门一开:“陛下,臣这回是服了,刘策这小子在战场上真是猛,咱见过猛的,没见过这么猛的,一个人杀穿大营,咱在后方看着,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朱元璋挑眉:“你亲眼看着的?” “当然是亲眼看的!” 蓝玉一拍大腿:“北平合围那一战,咱在运筹帷幄,他要冲阵送信,咱离得远看不真切,但就看见他那一百骑从北元大营侧翼扎进去,跟一把刀切豆腐似的,从这头杀到那头,半个时辰杀了个对穿。等他冲到北平城下的时候啊,肯定...” “行了行了别说了。” 刘策打断他:“你可吃你的饭吧。” 蓝玉嘿嘿直笑:“咋了?还不好意思了?咱说的可都是真事。” 李景隆和常升在下首听得眼睛发亮。 他们俩随军北伐,也是立下不少功劳,刘策冲阵那一场,虽然不如蓝玉看的真切,却也远远见到,确实是直如天神,他们都对刘策佩服不已。 朱元璋听着也高兴,又让人添了两坛酒。 马皇后见众人兴致高,也没拦着,只嘱咐了一句少喝些,明日还要早朝。 倒是安庆公主多看了刘策几眼,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着眼帘把杯中酒一口抿了。 宴席一直吃到亥时三刻。 朱元璋喝得微醺,挥手让众人散了。 刘策起身告辞的时候被朱元璋叫住,老头儿指着他说了一句:“明早朝,别忘了,你要敢不来,咱让人把你从被窝里薅出来。” 刘策无奈:“知道了,来。” “这还差不多。” 朱元璋满意地摆摆手:“滚蛋吧,省的再气咱。” 刘策出了偏殿,夜风吹过来,酒意散了些。 他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往宫外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朱标从殿里出来,正含笑看着他。 “贤弟。” “大哥。” 朱标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朱雄英在后面屁颠屁颠的跟了过来。 夜里的皇宫安安静静的,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朱标沉默了一会,开口道:“这次北伐,苦了你了。“ “谈不上苦。” 刘策说:“保护边境百姓嘛,也是义不容辞,就是马上颠的屁股疼。” 朱标笑出声来,摇了摇头:“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正经说话。” “我一向正经。” 朱标笑着看他,眼底有几分认真:“贤弟,你如今立下这等大功,明日封赏之后,朝中盯着你的人只会更多,我知道你什么也不怕,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自己当心些,有事来找我。” 刘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眼神却很诚挚。 他拍了拍朱标的肩膀:“放心吧大哥,我心里有数。” 朱标点头,两人在宫门口分开。 刘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皇宫,灯影绰绰,隐约还能听见偏殿那边传来蓝玉大嗓门的笑声,这孙子也是喝多了,锦衣卫把他驾出去的。 他打了个哈欠,拨转马头往家走。 明天早朝还得早起。 麻烦啊。 刘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寿昌侯府大门还留着缝,门房听见马蹄声赶紧出来迎。 刘策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往院里走。 正屋还亮着灯,暖黄的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推门进去,晚秋正坐在灯下打盹。 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刘策满身酒气地进来,赶紧放下书起身迎上来:“夫君回来了,宴上喝了多少?” “没多少,老朱灌的。” 刘策打了个哈欠,张开胳膊让她解腰带:“困了,洗洗睡吧。” 晚秋应了一声,低头替他解朝服的系带。 她动作轻柔熟练,从领口的暗扣开始,一颗一颗解开,外袍褪下来搭在架子上,又蹲下去帮他解靴子。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暖融融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刘策低头看着自家夫人这副乖巧模样,心里忽然动了动。 这几个月在漠北,白天打仗晚上睡帐篷,连个像样的枕头都没有,更别说身边有个人了。 虽说他这人不讲究这些,可回来了看见晚秋在灯下等他,那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让他胸口发热。 这一刻,刘策非常理解了,什么叫小别胜新婚了。 不只是大头想,小头也想。 食髓知味啊家人们。 (第四更,晚上还有) 第338章 徐达病好了(第五更) 刘策越想越心动,直接弯腰一把将晚秋横腰抱了起来。 晚秋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两只手下意识地搂住他脖子:“夫君!” 刘策抱着她往床那边走,嘴里笑道:“小别胜新婚,夫人,为夫想你想得厉害。” 晚秋瞬间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一张俏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肯抬头了,只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夫君还没洗漱呢...” “洗,先洗。”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 晚秋打来热水,刘策胡乱擦了两把脸,又漱了口,回头见晚秋已经把床铺好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还放了一小碟安神的香丸。 刘策把香丸拿起来闻了闻,随手搁在一边:“不用这个,你在边上比什么都安神。” 晚秋红着脸把灯吹了,随即便是衣物褪去的声音,和少妇的靡靡之音。 (付费片段(??ω??))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刘策就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纸才泛一点青灰色,外头隐约能听见鸟叫。 晚秋还睡着,侧身蜷在他臂弯里,呼吸匀称绵长,睡得正沉。 刘策低头看了一眼,自家夫人睫毛上还挂着点没干的泪痕,嘴角却是微微翘着的,显然睡梦里都是好心情。 刘策轻轻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动作小心,没惊动她。 他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浑身上下精力充沛,半点疲惫的影子都没有。 这就是李文忠巅峰武力值加上系统三十年青春的好处了。 换作普通人昨晚折腾半宿,第二天指定起不来床。 刘策却觉得跟睡了十二个时辰似的,神清气爽,连带着看窗外的晨光都觉得比平时亮堂了几分。 他自己穿了中衣,又摸黑找到朝服的袍子套上。 系腰带的时候吭哧了两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晚秋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夫君... 然后又睡过去了。 刘策笑了一声,摸了摸晚秋的秀发,随即也没等她回应,趿了鞋出去。 外间,刘三已经端着铜盆热水等着了。 看见刘策出来,赶紧把盆放好:“先生醒了。” “嗯,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在侧门候着。” 刘策弯腰洗脸,又漱了口,对着铜盆里的水面胡乱理了理头发。 他那头发被晚秋枕了一宿,翘得七零八落的,好在朝服幞头一戴什么都遮住了。 刘三递过来一块干布巾,刘策擦了手扔回去:“走吧。” 出了府门,天刚蒙蒙亮。 刘三赶着马车稳稳当当地往皇宫方向走。 街面上已经有了行人,早起的摊贩支起了蒸笼,热气腾腾的白烟从街角飘过来,混着包子的香味。 刘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决定回头下了朝再吃。 马车到午门外的时候,刘策远远就看见门口已经停了一片轿子马车。 他心里暗道一声又来晚了,这群卷王是真能起早啊。 随即跳下车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大步往里走。 果然,等他到了奉天殿外候朝的地方,文武百官基本上已经到齐了。 文官们按品级列成一排排,武官们在另一边,各人手里攥着笏板,三三两两低声说着话。 刘策一露面,不少人的目光就扫过来了,有人拱手致意,有人点头笑笑,也有人偷偷打量他,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刘策一概没搭理,径直往武官那边走。 他目光一扫,看见徐达和汤和已经在列了。 这俩老爷子来得出乎他意料地早。 按以前的规律,这两位开国功臣向来是踩着点来的,有时候甚至比刘策还晚。 今天居然一早就到了,两人站在那里正低声说着什么,徐达面色红润,腰背挺直,跟几个月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判若两人。 刘策走过去拱手:“魏国公,信国公,二位今儿来得早。” 徐达转头看见他,脸上顿时露出笑意:“寿昌侯来了,老夫听说你昨天一个人先跑回来了,陛下在城外没等着你,发了好大的火?” “发了。” 刘策坦然承认:“不过后来在宴上又好了,老爷子不记仇。” 徐达哈哈大笑,显然是非常开心。 他这笑声中气十足,跟之前那个被旧伤拖得说话都带喘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旁边几个北伐刚回来的武官听见动静纷纷侧目,脸上都有些惊讶。 魏国公这精气神,比以前好太多了。 汤和也在打量刘策。他比徐达稍微含蓄些,上下扫了刘策一遍,点了点头:“寿昌候这次立了大功,北元伪帝脱古思帖木儿被你亲手擒了,这事搁在开国那会得封公。” 刘策摆摆手:“顺手的事,主要功劳在蓝大帅,我就是个冲在前头的。” “你倒是谦虚。” 汤和笑了一声:“不过你冲在前头那几下,满朝上下除了曹国公和常十万,老夫想不到第三个人能跟你比。” 徐达在旁边也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当年跟常遇春并肩打过仗,知道什么叫万人敌。 如今听说了刘策在漠北的种种战绩,再拿他跟当年的常遇春比,竟觉得丝毫不逊色。 刘策被两个老前辈这么夸着,倒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只是笑了笑:“您二老再夸我,我可要飘了。” “飘不了。” 徐达拍了拍他肩膀:“你这个人老夫看得透,嘴上油滑,心里头稳当得很。飘不了。” 刘策心想,您老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他正想着,旁边又有几个武官凑过来打招呼。 都是北伐大军里的偏将校尉,昨天入城之后在军营休整了一夜,今儿来上朝等着领赏。 他们见了刘策比见了自家亲爹还热情,一个个拱手作揖,嘴里侯爷、寿昌侯叫个不停。 刘策一一点头回应,倒也没端着架子。 徐达和汤和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几分深意。 刘策此人,打仗猛,医术高,为人正,偏偏又没半点架子,跟谁都能说上话。 这样的人在军中威望高是必然的。再加上他背后有朱元璋的宠信和太子的交情,假以时日,在朝堂上的分量只会越来越重。 刘策自然不知道两位老前辈心里在琢磨什么。 他跟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安安稳稳地站进武官队列里等着了。 距离上朝还有十几分钟呢,奉天殿的大门紧闭着,里头的烛光隐隐约约透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决定趁这工夫闭眼养养神。 昨晚睡得确实不太够。 (第五更!依然卷,求五星好评小礼物和催更呀!Thanks??(??ω??)??) 第339章 这怎么主角还没来? 刘策闭眼养了会神,就被旁边徐达和汤和的说话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顺着两位老前辈的目光往午门方向一看。 一辆青呢马车正缓缓驶过来,在宫门口停稳。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少年,正是李景隆。 他一身崭新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十足,下了车还回头伸手去扶车厢里的人。 紧接着下来的是李文忠。 曹国公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步伐稳健,面色虽然还带着几分清瘦,但精气神比几个月前好了太多。 如果是之前出征之前是好了一半,现在是好了一大半了。 草原严父恢复中... 他一下车,廊庑下等着上朝的官员们纷纷拱手招呼。 “曹国公来了。” “曹国公安好。” “国公今日气色不错。” 李文忠含笑一一拱手回礼。 他身份在这摆着,既是朱元璋的外甥又是义子,开国功臣里最受信任的那一批,满朝上下没几个人敢在他面前拿大。 众官员让开一条路,李文忠带着李景隆径直往武官队列这边走,目标明确,直奔徐达、汤和和刘策所在的位置。 徐达远远看见他,脸上就露出笑来:“文忠,你来晚了。” 李文忠走近了,先朝徐达和汤和拱了拱手:“魏国公,信国公,二位来得好早。” 又转头看刘策,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寿昌侯,昨夜宴上喝多了?看你精神头还行。” “还行。” 刘策朝他点点头,笑道:“曹国公来得确实晚了点,昨个景隆这小子回去跟您说了不少吧?” 李景隆站在李文忠身后,听见这话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朝徐达、汤和和刘策分别行礼:“晚辈李景隆,见过魏国公、信国公、寿昌侯。” 他腰弯得低,姿态恭谨得很,跟平时那个在军中还算放得开的少年判若两人。 也难怪,眼前这三位一个是大明开国第一将,一个是信国公,一个是刚在漠北杀穿敌营的狠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他仰视的。 尤其是徐达和刘策,一个是他的老偶像,一个是他的新偶像。 嗯,汤和悄悄碎了。 徐达上下打量了李景隆一眼,笑着点点头:“不错,长高了,也壮了一些,这次北伐跟着大军长了不少见识吧?” 李景隆被徐达这么一问,顿时满面红光:“回魏国公,晚辈随大军押运粮草,虽未亲临阵前,但一路所见所闻,受益匪浅!” “嗯,好好跟着你爹学本事。” 徐达拍了拍他肩膀:“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陛下打天下冲锋陷阵了,听说你这次也立功不少,真是虎父无犬子,但也要记得,不可懈怠啊。” 李景隆激动得脸都红了,用力点头:“晚辈谨记!” 汤和也在旁边笑了笑,他性子比徐达内敛些,但看李景隆的眼神也是带着满意:“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你这次跟着北伐,回去跟你爹学的东西够你消化半年了。” 李景隆连连应是,站在那腰板挺得笔直,脸上那股得意劲压都压不住。 李文忠看着他儿子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朝徐达和汤和解释道:“这小子昨晚回家之后跟吃了五石散似的,拉着我说了一宿战场上的事。 我说早些歇息他还不肯,非要给我比划寿昌侯怎么冲阵的,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今早起来一看,眼睛都熬红了。” 徐达哈哈大笑:“少年人嘛,头一回经历这么大的阵仗,激动是难免的。” 汤和也笑:“景隆,你爹像你这岁数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打了胜仗回来能唠叨三天三夜呢。” 李景隆嘿嘿傻笑,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刘策在旁边听着,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 他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蓝玉那副高壮的身影确实没出现在廊庑下。 方才光顾着跟徐达他们说话没留心,这会儿再仔细看看,武官队列里,蓝玉的位置空着。 “曹国公。” 刘策开口:“您来的时候看见蓝玉没?” 李文忠一怔,也回头看了看武官队伍:“没有,难道永昌侯还没来吗?” 他自觉因为睡得晚起得晚,来的也就晚了一些,怎么还有人比他来的还晚?这不对吧? 徐达和汤和同时往那边看了一眼。 果然,蓝玉不在。 方才众人只顾着寒暄,谁也没注意大元帅还没到。 按说蓝玉这人虽然狂傲,但上朝这种事他向来守时,昨日庆功宴虽然喝了不少,但蓝玉的酒量在军中是出了名的,不应该起不来才对。 “确实没见着。” 徐达皱了皱眉:“眼瞅着该上朝了,这人跑哪去了?” 刘策想了一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蓝玉再怎么说也是北伐大元帅,今天是他封赏的大日子,怎么也不至于故意迟到。 正想着,奉天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杜公公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陛下驾到,请诸位大人上朝!” 众人立刻整肃衣冠,按品级列队,文左武右,鱼贯而入。 刘策跟着武官队列往前走,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午门方向,还是没看见蓝玉的影子。 他心里嘀咕了一声:这家伙搞什么名堂。 进了奉天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站定。 朱元璋已经坐在龙椅上,天色未亮,只能隐隐看到半张脸,但也能看见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帝王威严这一块。 朱标站在御座侧后方,手里捧着一摞奏折,神色也淡淡的。 众官行过礼,朱元璋抬了抬手:“平身。” 众人直起腰来,站好。 几个日常的奏报环节过去之后,殿内气氛就等着封赏那一步了。 不少人的目光已经悄悄往武官队列里飘。 蓝玉和刘策是今天的主角,所有人都知道待会儿要封赏。 但蓝玉这个主角到现在还没到,这就有点尴尬了。 朱元璋显然也注意到了。 他目光扫过武官队列,在蓝玉那个空位置上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沉了沉,但没说什么。 杜公公正准备喊下一项议程的时候,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从殿门侧边疾步走进来,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咔咔作响。 正是蓝玉。 他几步走到殿中央,朝龙椅上的朱元璋行了个军礼:“陛下恕罪,臣来晚了。” 说得大大咧咧,语气里半点惭愧的意思都没有,仿佛迟到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第340章 封了两个国公 蓝玉脸上还带着宿醉后的疲态,但精神头足得很,行完礼就咧嘴一笑,也不等朱元璋说什么,自己往武官队列里走。 经过刘策身边的时候,刘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干嘛去了?” “睡过了。” 蓝玉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但理直气壮,还朝刘策挤了挤眼。 刘策懒得理他了。 这厮明明是故意懈怠了,装孙子呢。 这会狂成这样,也难怪历史上老朱会杀他呢。 给他封赏,他都能迟到,这就是不尊重老朱了,属实是武大郎喝长颈鹿奶,跳着脚的作啊。 龙椅之上,朱元璋看着蓝玉这副做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转了七八个弯。 蓝玉这个人,打仗是真好用,对朱标也很服气,这一点他心里有数。 但问题是,这人太容易飘。 北伐之前还知道收敛,现在打了这么大胜仗回来,俘虏了北元皇帝,全天下都知道他蓝玉是大明的功臣。 这还没封赏呢就已经迟到了,要是封了国公,以后是不是连朝都不想上了? 这要是不收拾一下,岂不是反了他了? 朱元璋的目光在蓝玉身上停了两息,随即移开了。 他早就决定了的事,经蓝玉这一闹,只不过让他更坚定了而已。 “好了,永昌侯也是劳苦功高,身心疲惫,来的晚些没什么,回到位置去吧。” 蓝玉谢恩了一句,然后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了,一脸的无所谓。 朱元璋开口,声音沉稳:“今日早朝,首要之事,便是封赏北伐有功将士,宣旨吧。” 杜公公应声上前,双手捧起一卷明黄圣旨,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伐之役,覆灭北元,擒其伪主,廓清漠北,实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大捷。 永昌侯蓝玉,统率三军,谋划周详,首功当属,著晋封凉国公,食邑三千石,赐金帛、田宅、奴婢各有差。 寿昌侯刘策,副帅北伐,智勇兼备。 漠北缺水,率众寻源,三军赖以不渴;捕鱼儿海,单骑追敌,生擒脱古思帖木儿;北平合围,百骑冲阵,杀穿敌营,斩将七员,为燕王大军接应之先声。 功冠诸将,无可与比,著晋封秦国公,食邑三千石,赐金帛、田宅、奴婢各有差。 其余将校士卒,各依功次升赏。钦此。】 杜公公的声音在奉天殿里回荡。 满殿寂静了片刻。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国公。 两个国公。 蓝玉封国公是意料之中的事,众人早有心理准备。 可刘策呢? 几个月前刚封的侯,一战之后就直升国公了? 这份升迁速度,开国以来就没有过,历史上估计也找不着。 别说在座的文官武将,就连徐达和汤和这等见惯了封赏的老臣,脸上都露出了微微的讶异之色。 徐达眉头微动,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汤和。 汤和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太快了。 但也只是太快,并非不该。 刘策这次立的功是实打实的,找水、擒王、冲阵、斩将,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够厚赏的,加在一块封国公虽然勉强了些,但也不算过分。 更何况所有人都清楚,朱元璋对刘策是什么态度。 那是连女儿都乐意嫁平妻的人,那是当亲儿子看的人。 给个国公,还真不算出格。 刘策自己倒没太大反应。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秦国公三个字,心想老朱这回是真舍得下本。 秦这个字分量不轻,昔日始皇帝横扫六合的旧事摆在那,拿来给一个武将做封号,那是实打实的高度认可,和刘策勇冠三军,横扫北元,威震漠北的情况来看,是非常符合的。 不过刘策也没多想,老朱给什么他接着就是了,反正他也不靠这个吃饭,对名利更是一点不往心里去。 他出列,拱手:“臣领旨谢恩。” 蓝玉也出列,他脸上那股兴奋劲比刘策明显多了。 封国公是他多年的夙愿,如今一朝实现,他心里头别提多痛快了。 蓝玉抱拳躬身:“臣蓝玉,谢陛下隆恩!” 杜公公端着圣旨走下来,先是递给蓝玉。 蓝玉双手接过,低头扫了一眼卷面上的字,目光掠过凉国公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凉。 他本以为会是梁国公。 梁地,中土富庶,千年王气所在。 他脑子里想过很多种可能。 梁、赵、郑、卫,哪个都行,至少是正经的好字眼。 可圣旨上端端正正写着的是:凉。 凉州那个凉。 边塞苦寒,荒凉孤远。 蓝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了。 他攥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龙椅上的朱元璋,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朱元璋正看着他。 帝王的面容隐在暗光之后,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从缝隙里透出来,沉沉的,带着一种蓝玉很熟悉的分量。 那是警告。 蓝玉的后背忽然冒了一层薄汗。 他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是不是自己太狂了?是不是方才迟到让陛下不高兴了?是不是北伐路上有什么做得过分的地方被人告了御状?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明确答案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陛下给他这个凉字,绝不是随便选了个封号。 蓝玉低下头,把圣旨攥紧了,闷声道:“臣...谢恩。” 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刘策察觉到了蓝玉的异样。 他偏头看了一眼蓝玉手里的圣旨,又看了一眼蓝玉那张忽然变得难看的脸色,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虽然不清楚凉国公和蓝玉期待的有多少落差,但看蓝玉这反应就知道,老朱这一手绝对有深意。 毕竟历史上老朱就是这么干的,不必多说都知道,这就是敲打。 刘策没说什么,上前接过自己的那份圣旨。 秦国公三个字端端正正印在明黄绢帛上,金丝缀边,朱砂玺印鲜红夺目。 他粗略扫了一眼,然后把圣旨卷好,退回了队列里。 满朝文武虽然都注意到了蓝玉那一瞬间的僵硬,但没人敢出声问。 大家只当是蓝玉太激动了,毕竟封了国公,难免有些失态。 只有徐达和汤和对视了一眼,两个老江湖心里都明镜似的。 虽然没看到,但也能猜到,陛下肯定是敲打蓝玉了,只是不知道写的什么。 不过也好,如此也是为了蓝玉好。 人太狂了,容易出事。 第341章 凉国公,凉州的凉 朱元璋在上面看够了蓝玉的反应,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蓝玉,你方才来晚了,咱念你昨日庆功宴辛苦,不追究了,往后记着些,立了功也不能忘了规矩。”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叮嘱,可落在蓝玉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扎得慌。 他垂下头,应了一声:“臣遵旨。” 朱元璋没再看他,把目光转向刘策:“秦国公,你那份圣旨回去好好看看,咱给你这个封号,是有讲究的,秦地,西陲重镇,拱卫中原,你日后得对得起这个封号。” 刘策出列,拱了拱手:“陛下放心,臣必然努力,争取对得起自己的封号。”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感恩戴德涕泗横流,也没有敷衍了事的态度,反而很郑重。 朱元璋听得舒坦,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嗯,行了,都平身吧。” 蓝玉退回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多了。 他站在武官队列里,手里的圣旨攥得死紧,面上勉强维持着笑意,可那笑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僵硬。 旁边的几个武官想上前道贺,被蓝玉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顿时都缩了回去。 刘策站在旁边,蓝玉的目光偷偷斜过来,跟他碰了一下。 蓝玉冲他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大概是在说回头再说。 刘策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后面又封赏了李景隆和常升等年轻将官,各有升迁,又赏了银两布帛。 李景隆被封了个正五品千户衔,常升也进了四品武职,两个小辈喜不自胜,领赏的时候连声音都在抖。 至于那些偏将、千总、百户,各有封赏不一而足,杜公公念了好长一串名单,念得嗓子都哑了。 等封赏完毕,早朝也就散了。 朱元璋起身离殿的时候,路过蓝玉身边,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继续走了。 蓝玉站在原地,后脊梁一直绷着,直到朱元璋的背影消失在殿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攥圣旨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点。 满朝文武陆续出殿。 不少人经过蓝玉身边时欲言又止,既想道贺又觉得蓝玉脸色不对劲,犹豫了一下还是绕开了。 倒是徐达经过的时候拍了拍蓝玉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永昌侯,不,凉国公,陛下今日的话,自有他的道理,你回去多想想。” 蓝玉抬头看了徐达一眼,勉强应了一声:“多谢魏国公提点。” 徐达也不多说,带着汤和走了。 刘策落在最后。他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走到蓝玉身边,伸手拍了拍他胳膊:“走吧,边走边说。” 蓝玉闷声应了一句,跟刘策并肩出了奉天殿。 廊庑下阳光刚出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但蓝玉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他攥着圣旨走了一路,终于在拐角处停下来,左右看看无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他娘的,陛下给我封了个凉国公。” 刘策挑眉:“凉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蓝玉瞪眼:“凉州的凉啊!那可是苦寒之地!别的国公都是魏郑卫宋,哪个不是中原腹地?你还是秦国公呢,结果就给我一个凉!这不是敲打是什么?” 刘策想了想,没急着接话。他看了蓝玉一眼:“那你觉得陛下为什么敲打你?” 蓝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其实心里有点数。 自己今天迟到是其一,但更深的原因恐怕还有很多。 这么多年,他都太张扬了。 “...我知道了。” 蓝玉闷声说:“是咱得意忘形了。” 刘策拍了拍他肩膀:“你能这么想就对了,陛下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给你这个封号就是在提醒你。 你要是悟明白了,以后收敛着些,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也亏待不了你,但你要是不明白,那我只能劝你多想想。” 蓝玉沉默了一会,长叹一口气,把圣旨往怀里一揣:“算了,凉国公就凉国公吧,好歹也是个国公,咱认了。” 刘策笑了一声:“你认不认的有啥用?圣旨都下了,走吧,找个地方吃口饭,我请你,我早上没吃东西。” 蓝玉被他这一句话带跑了话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他娘的,封了国公头一件事就是惦记吃饭?” “那不然呢?” 刘策理直气壮:“封赏又不会跑,肚子饿了是真的。” 蓝玉被他气笑了,摇了摇头,大步跟上刘策,两人并肩往宫门方向走去。 身后奉天殿的朱红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出了午门,刘策朝蓝玉一摊手:“走吧,找个馆子吃口饭?崇文门那边有家面馆,汤头熬得不错,我去吃过两回。” 蓝玉哼了一声:“馆子?南京城里那些馆子咱都吃过,除了油就是盐,没滋没味的,花架子而已。 你跟我回家,咱从云南带回来一个好厨子,本来是个破落土司家的厨子,被咱捡回来了,一手菌子做得绝了,那味道你在别处吃不着。” 刘策也不跟他客气:“行啊,正好没去过你府上,认认门。” 两人翻身上马。 蓝玉的坐骑是一匹黑蹄大青马,看着就比寻常战马高出一截,膘肥体壮,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刘策的照夜玉狮子跟在旁边,通体雪白,比蓝玉那匹还高半头,两匹马并肩走在街上,引得路旁百姓纷纷侧目。 府邸离宫城不算远,骑马不过一刻钟的工夫。 蓝玉在前头带路,拐进一条阔绰的巷子,巷口两棵大槐树枝叶蔽日,把暑气遮了大半。 巷子尽头就是蓝玉的府邸,门前两尊石狮子龇牙咧嘴,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永昌侯府。 当然,很快这块匾就得换了。 蓝玉翻身下马,管家早就在门口候着了,看见蓝玉回来赶紧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老爷回来了!宫里的圣旨方才传到了,阖府上下都知道了!恭喜老爷封了国公!” 蓝玉把缰绳扔给他,那张黑红的脸看不出喜色,只是嗯了一声:“知道了,去说一声,有贵客来了,摆一桌好菜,把云南那个厨子叫上,让他把拿手的都做了。” 管家连声应是,这才注意到蓝玉身后的刘策。 他定睛一看,认出了这位就是如今南京城风头最盛的寿昌侯。 不对,应该叫秦国公了,这次封了两个国公的事情,没下朝呢,消息就传到府上了。 他赶紧躬身行礼:“原来是秦国公大驾光临,小人惶恐,失敬失敬!” 第342章 蓝玉相当郁闷(第四更) 刘策摆摆手:“不用客气,弄饭就行,我这人是吃饭为重,用不着整那些虚礼。” 管家心想秦国公还挺温和,和传闻中的好像一样又不一样。 他赶紧笑着退下去安排了。 蓝玉领着刘策往里走,刚穿过前院,就听见正堂那边传来说笑声。 几个丫鬟婆子凑在廊下叽叽喳喳,看见蓝玉进来,赶紧噤声行礼,可眉眼间还是压不住那股子喜气。 封国公是天大的事,府里上上下下都跟着水涨船高,谁能不高兴? 正堂门口,蓝玉的夫人带着几个孩子迎了出来。 毕竟刘策的贵客首次登门,早已有人去传信了。 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面容端庄,衣着朴素,浑身上下没几件首饰,一看就不是那种爱摆排场的性子。 她领着几个半大孩子规规矩矩朝刘策行了个礼:“妾身见过秦国公,秦国公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刘策还了一礼:“嫂夫人客气了,叨扰了。” 蓝玉在旁边一挥手:“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我跟秦国公有话要说,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他夫人也是个懂事的,见自家丈夫脸色虽然平静但眼底沉着东西,知道是有正事,也不多问,领着孩子们退下去了。 几个半大小子跟在娘亲身后,偷偷回头打量刘策,眼睛里全是好奇。 这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比他们大哥大不了几岁,怎么就封了国公了呢? 而且听说他在战场上一个人挑了七个敌将,那得多猛啊? 刘策朝他们笑了笑,几个小子立刻红着脸缩回脑袋跑了。 蓝玉领着刘策进了正堂旁边的偏厅。 这间屋子不大,是蓝玉平日见亲近客人的地方。 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落笔粗犷,墨色浓烈,一看就是出自武将手笔。 下头摆着一副盔甲架子,上头撑着一件擦得锃亮的山文铁甲,每片甲叶都被擦得泛光,显然蓝玉对它爱护得很。 刘策打量了一圈,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 蓝玉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重又沉,像是把一肚子憋闷都跟着吐了出来。 “刘策。” 蓝玉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说,咱立了这么大功,陛下给咱封个国公,按理说咱该高高兴兴的。 可咱一琢磨那个凉字,心里头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上不来下不去的,可真是让人心凉半截,咱这心里头憋屈啊。” 刘策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看你这小心眼,还在琢磨这事?” “我能不琢磨吗?” 蓝玉往椅背上一仰,两条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咱盼了多少年才盼到封国公这天,满心以为终于能跟魏国公和信国公他们平起平坐了。 结果现在当头一盆凉水浇下来,哗啦一下,把咱这点高兴劲,全浇没了,倒是你小子便宜了,秦国公的名头,一扫六合,多么威风。 你说咱这人虽然狂了点,可对陛下那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他怎么就不能给咱个痛快点的封号呢?” 刘策没急着接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这才放下杯子。 蓝玉还在自顾自地念叨:“咱从云南到漠北,打了多少仗?哪回不是冲在最前头?咱手下那些兵,哪个不喊咱一声大帅? 要不是咱指挥有方,捕鱼儿海那仗能赢得那么漂亮?脱古思帖木儿能这么顺利的抓回来? 结果呢,功劳立了,仗打赢了,一个凉字就把咱打发了,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可真是怎么想怎么难受。”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高,显然越念叨越来气。 刘策听到这,终于放下茶杯,开口了:“蓝玉,你这话说得不对。” 蓝玉一愣,念叨声戛然而止:“哪不对?” 刘策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说捕鱼儿海那一仗能赢,是因为你指挥有方,这没错,你确实是主帅,仗也是你布置的,这一点没人跟你争。 但你别忘了,脱古思帖木儿是我抓回来的,不是我刘策自夸,当时你蓝玉在后方坐镇,离脱古思帖木儿的逃跑路线差了至少十里。 要不是我追上去把他拽回来,人就跑了,你上哪抓去?只怕你再找一个能连杀数十个北元将军,追上脱古思帖木儿的人,也找不见来了。 还有北平合围那一仗,也是我先带着一百骑杀穿北元大营去通知的燕王,不然燕王在城里被围了那么多天,根本不知道外头什么情况。 咱俩分工干的事,你一个人可干不了全部,你心里郁闷,自夸可以,可别把我的功劳抢走啊。” 蓝玉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噎住了。 他心想,就算是你小子勇武,但如果不是杀一个措手不及,只怕也难抓那厮,咱也是居功甚伟。 他确实想反驳,但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刘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这仗能打成这样,确实是蓝玉、刘策、朱棣三个人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刘策不是在跟他抢功,是说的公道话。 而且这会和刘策倾诉这些事情,也不是斗嘴的时候。 “行行行,你说得对,咱一个人干不了。” 蓝玉嘟囔着:“可咱功劳也不小吧?就算有你跟老四的份,咱这个主帅的功劳也不比你们俩少吧?更别说我之前的功劳,那可不是你俩小子能比的,结果封个国公,还要用凉字来恶心人?” 刘策摇了摇头:“你以为你这个凉字,仅仅是因为你今天来晚了?” 蓝玉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晃出来溅在手上,他都没顾上擦,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刘策:“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确实清楚,他这点事不只是今天迟到的问题。 但刘策这话,他确实不是很懂。 刘策也不急,又从桌上那碟花生米里拣了一颗丢进嘴里,嘎嘣嚼了,慢悠悠咽下去,这才开口道:“你想想,圣旨是提前拟好的,对不对? 陛下那些封赏的圣旨,都是提前就开始起草了,最后加盖玉玺,你觉得陛下会在今天早上看见你迟到了才临时改个封号?这现实吗?” 蓝玉的表情僵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慢慢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一双浓眉拧得死紧。 (第四更) 第343章 多少?一千多个义子?(第五更) 刘策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在你今天迟到之前,你这个凉国公就已经定好了。 陛下要敲打你,不是因为你今天来晚了,是他早就想敲打你了,你今天迟到只是恰巧撞上了,让他那个决定更坚定了而已。” 蓝玉沉默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声音低了下去:“那你说,陛下为什么要敲打咱?咱立了功,怎么就...” “因为你狂。” 刘策这四个字说得干脆利落,一点铺垫都没有,直接砸在蓝玉脑门上。 蓝玉被这四个字砸得一怔,随即脸上涌上一股不服气:“咱就是狂了那么一点点,又怎么了?咱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打了几场胜仗,夸两句自己都不行?” “你那还是一点点?” 刘策坐直了身子,把茶杯搁在桌上,看着蓝玉的眼睛:“你自己想想,你这些年在军中,是不是谁的面子都不给? 除了魏国公信国公曹国公他们几个你还能客气两句,剩下的人你正眼看过谁? 你骂起人来张嘴就是他娘的,自称老子,指着谁的鼻子都敢骂,副将你骂过,偏将你也骂过,甚至当着几十人的面让人家滚出去,这事有没有?” 蓝玉张了张嘴,脸上那点不服气慢慢散了。 这事确实有,那个偏将当时脸都白了,走了之后据说回去病了好几天。 蓝玉当时根本不当回事,觉得一个下属而已,骂了就骂了。 可现在被刘策提出来,他才意识到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有...” 蓝玉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 刘策竖起手指,继续道:“你手下那些兵,只听你的号令,你一声令下他们往前冲,兵部的调令发到你营里,你手下的人是不是先压下来等你过目?” 蓝玉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记得,之前有一次兵部的急调送到营里,他当时在外头巡查不在营中,手下一个千户二话不说把调令按住了,说等大帅回来再定。 结果那封调令在他案头压了整整三天,他回来看了觉得没问题才发下去的。 当时蓝玉还觉得这属下懂事,知道谁是真正的上峰。 可现在被刘策这么一提,他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这个...也有。” 蓝玉的声音更低了。 刘策看着他:“你觉得这些事都是小事?你觉得陛下不会在意?” 蓝玉不说话了。 刘策缓了口气,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放平了一些:“你这几点还不算最要命的。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收了多少义子?” 蓝玉一怔。 他低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么多年南征北战收的,加上以前在云南四川收的,零零总总加起来,他心里大致有个数,可愣是没算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有些尴尬地开口:“应该...得有千把人吧,都是些勇猛之士,咱看着喜欢,觉得是块料子,就收了。” 刘策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一千多人?蓝玉,你是真敢收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代表什么?” 蓝玉理直气壮:“这有什么错?当年陛下不也收了一堆义子吗?曹国公是陛下的外甥,不也收为义子了? 沐英和徐司马他们不也一样?哪个不是能臣猛将?咱收几个义子怎么了?咱这不是跟陛下学的吗?” 刘策被他这政治觉悟气得差点笑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蓝玉那张理直气壮的黑脸,一字一句道:“蓝玉,我今天就跟你把这事掰扯清楚,陛下是陛下,你是你。 陛下当年收义子,是为了打天下,拢人心,那是开国之初的特殊时候,天下未定,各路诸侯割据,陛下需要一大批忠心耿耿的将领替他南征北战。 那些义子收来之后是派出去打仗的,是替陛下打天下的,最终效忠的还是陛下这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而你呢?你蓝玉是干嘛的?你现在收一千多个义子,你要干什么?你是要替陛下打天下,还是要替你自己打天下?” 蓝玉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咱从来没想过造反!咱对陛下忠心耿耿!” “那不就得了?” 刘策一拍桌子:“你从来没想过造反,但你干的事全是要造反的人才会干的事! 你收义子,结党营私,军中私授官职,你那帮手下只认你蓝玉不认圣旨,你说你要是皇帝,你防不防这样的蓝玉?” 蓝玉这才想清楚怎么回事,一时间汗都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渗出来,顺着他那张黑红的脸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啪嗒啪嗒地往下滴。 他端在手里的茶杯开始微微发抖,杯壁碰撞着茶托,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茶杯里的酒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刘策说的那些话。 收义子,结党营私,军中私授官职,手下只认他不认皇帝... 每一件都是真事,每一件都是他蓝玉实实在在干过的事。 以前他从来没把这些事往造反这两个字上想过,他觉得自己就是在带兵,在打仗,在培养自己信得过的人手。 可刘策这一番话点透了他之后他再看,只觉得那些事每一桩都像铡刀上的绳子,一根一根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断了。 蓝玉把茶杯放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有些发哑:“刘策,你接着说。” 刘策见他终于听进去了,便继续往下说:“我再问你,你那些义子里头,有没有人在外头横行霸道?欺负人的事做过没有?” 蓝玉沉默了一会。 他当然知道有。 他那些义子大多都是军中的骁勇之士,打仗是把好手,但性子也野,在营里待惯了,到了地方上就是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的主。 抢个东西,打个下属这种事,蓝玉以前听说过,但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当兵的打了胜仗,威风一下怎么了? 可现在被刘策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每一笔账都是记在他头上的。 “...有,这些都有。” 蓝玉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他之前从没觉得有问题,因为他真没想过造反,自然就不觉得有问题,可现在一想,简直就是在疯狂作死啊! (第五更,依旧疯狂加更,依旧求五星好评,小礼物,催更!) (五星好评,小礼物和催更多的话,就会争取卷更多,所以列位诸公,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344章 刘策的三步建议 “我还没说完呢,还有。” 刘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在军中私授官职,有多少是你权限之外的?你给人封了百户千户,甚至还有副将的委派,这事有没有?” 蓝玉低着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有。” “那些人拿了你的委派之后,是不是只认你蓝玉?朝廷的敕令他们听不听?” 蓝玉不说话了。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朝廷下了旨意调整某个卫所的编制,结果他手下有个被他提拔上来的千户硬是顶着没动,说什么大帅没发话。 当时蓝玉知道了也没当回事,反而觉得这人对自个忠心。 可如今再想起来,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行了。” 刘策见他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声音放平了些:“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明白了吗?” 蓝玉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那只茶杯,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这个在战场上刀山火海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猛将,此刻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声音嘶哑:“咱明白了。 咱能活到今天,是陛下心胸宽广,换作任何一个稍微多疑些的皇帝,咱蓝玉全家上下,早就...” 他没说下去,但那个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刘策见他终于想通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然后才说道:“你能想明白就好,陛下给你这个凉字,真的只是小小敲打,他对你还是寄予厚望的。 不然的话,你可以想想胡惟庸他们的下场,陛下就是知道你没有反心,只是脑子不好使而已,你真以为洪武大帝是什么好说话的啊? 当然,你也是占了亲缘关系的好处,你跟太子殿下的关系非同一般,殿下也得叫你一声舅舅,这是你的护身符。 可我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太子殿下的身体并不是很好,如果有一天太子殿下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又或者当初雄英那孩子我没救回来,你觉得到了那个时候,陛下还会不会容你?” 蓝玉浑身一震,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泼出来洒了一桌。 他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老大,瞳孔骤然缩紧。 他想到那个可能性。 朱标病重,朱雄英夭折,剩下一个年迈的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骄兵悍将,尤其看着他蓝玉手底下那上千义子和只听他号令的私兵。 大明开国至今,朱元璋杀的人还少吗?胡惟庸一案牵连了多少人?那些被杀的人里头,有几个真的造了反? 你只要有这个威胁,你就得死。 他一直这么跳还没事,是因为朱元璋知道,他蓝玉是服气朱标和朱雄英的,不会反。 可如果太子和太孙都不在了,那他蓝玉就是必死无疑,绝对没有第二条路。 蓝玉打了个寒颤,后脊梁上的汗已经把中衣浸透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走到刘策面前,端端正正地拱了一礼,腰弯得极低:“刘策,不,秦国公,你这一番话,是救了咱一家老小的性命。 咱蓝玉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姐夫算一个,陛下算一个,魏国公算一个,曹国公算一个,从今往后,你是第五个。” 刘策被他这阵仗搞得有点措手不及,赶紧站起来扶他:“行了行了,别整这套,咱俩谁跟谁,北伐一路同生共死过来的,我要是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还一声不吭,那我也不是人了。” 蓝玉直起腰来,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又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点失态压下去,重新坐下来:“你说得对,咱这脑子确实不够用,光顾着打胜仗高兴了,这些要命的事愣是没往深处想,你跟我说,咱现在该怎么办?” 刘策重新坐下,把桌上泼洒的酒水用抹布擦了擦,然后竖起三根手指。 “我要是你,我会有三步。” 他弯下一根手指:“第一,把你那些义子的关系全剔除了,一千多人,你认得全吗?你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住吧? 这些人挂着你义子的名头在外头招摇生事,最后每一笔账都算在你头上,你自己想想,你是要这一千个虚头巴脑的义子,还是要你全家的命?” 蓝玉重重点头,毫不犹豫:“回头咱就解散!一个不留!” “第二。” 刘策弯下第二根手指:“交出兵权。” 蓝玉一怔。 刘策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是洪武十六年了,北元已经灭了,天下基本一统,已经没什么大仗好打了。 你手里攥着那么大一份兵权,除了让陛下睡不着觉,还有什么用?你已经封了国公了,还要什么?是要更多的兵?更高的权? 你自己想想,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再往上还有什么?没有了,兵权攥在手里只会招祸。 你把它交出去,表个忠心,陛下反而会对你放心,觉得你蓝玉是个懂事的人。 以后若再有战事,他自然会想到你,把你重新用起来,反正魏国公他们也老了,曹国公的身体短时间也恢复不过来,现在朝中能征善战的,除了你还有谁? 可如果你不交兵权,那就是和皇帝打擂台,可相反,你交了权力,他就绝对信任你,随时能用你,这笔账你自己算。” 蓝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兵权咱交,反正现在北元也没了,咱留着那些兵也没用,不如干干净净交出去。” 这点蓝玉倒是豁达,因为他是真没想造反,自然对此不是很看重。 “第三。” 刘策弯下第三根手指:“约束你的家人,你的几个儿子年纪还小,作恶也多是在家里横,还没听说有祸害百姓的事,这算好的。 但你那些义子里头,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不少吧?你自己想想,如果有人告到你头上,说你的人欺负了百姓,你护是不护?” 蓝玉脸色一沉。 他当然护,那些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出了事他不可能不管。 蓝玉一直都是个有点草莽风气的人,自己的人都得管,可这么多人都惹事,到头来就不是管的事了,问题都得落在他的头上。 第345章 把南京城整顿了一番风气 之前蓝玉脑子直,没想那么多。 可现在刘策这么一说,他就完全想明白了。 护了,就坐实了结党营私,而且还包庇罪犯。 不护,人心散了,手下的人会觉得他蓝玉靠不住。 这是个死局,唯一的解法是压根不让这种事发生。 “咱回去就约法三章。” 蓝玉沉声道:“从今往后,谁敢在地方上惹事,咱亲自拿他祭旗,谁的面子都不给。” 刘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菜:“你能想明白就好,我不只是为了你好才说这些,是因为你是个人才,被这些事毁了实在可惜。 你交了兵权,散了义子,约束了家人,陛下对你放心了,以后说不定哪天就把你那个凉字改成梁了,到了那时候,你心里那口气也就能顺了。” 蓝玉听到最后一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你小子这张嘴啊,真是...咱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说得心服口服,不过你都是为了我好,我蓝玉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份情我记下了,咱都听你的,行了,咱哥俩喝一杯。” 他重新给刘策斟满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刘策也端起杯子喝了。 这会菜也都端了上来,看品相倒是非常不错。 刘策便把酒杯放到一边,然后夹了一筷子桌上的炖菌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哎?这厨子手艺确实不错啊。” 蓝玉见他扯开了话题,也乐得放松下来,咧嘴一笑:“那是,一个破落土司家的厨子,那土司被咱灭了之后家眷充官,咱看这厨子手艺好就留下来。 他做的菌子炖鸡、火腿炒菌、菌子酱,样样都是绝活,你多吃点,回头走的时候我让厨房给你装一罐子菌子酱带回去。” 刘策也不客气:“那我就不跟你客套了。”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从朝堂上的那些沉重事扯开了。 刘策的一番操作,已经让蓝玉明白了其中的重要性,心里的疙瘩也解开了。 可以说是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就差跪在地上拜为义父了。 那就自然不郁闷了。 蓝玉兴致上来了,比划着给刘策讲他当年在云南打仗的旧事,说怎么带着三千人翻越横断山脉绕到敌军背后,说怎么在瘴气林子里跟土司兵周旋了半个月,说得唾沫横飞。 刘策一边大口吃菜一边听,偶尔插两句嘴,气氛倒是越来越松快。 酒过三巡,蓝玉脸上泛着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拍着刘策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刘策,你这个人,咱是真服,打仗猛,脑子好,还讲义气,你要是早生二十年,跟咱一起打天下建功,咱俩联手,哪还有北元什么事?早给平了!” 刘策被他拍得肩膀生疼,把他的手扒拉下来:“早生二十年我就跟你姐夫一块打仗了,你那时候还在家玩泥巴呢。” 蓝玉一愣,随即拍着桌子哈哈大笑:“你这张嘴!咱就喜欢你这样,不跟咱客气,有什么说什么!” 笑声在偏厅里回荡。 此刻,府外也已经快到中午了。 这会也正是消息传递最快的时候。 而整个南京城的官员府邸里,封赏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各家反应不一,但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念头都是一样的。 刘策封了秦国公,以后更惹不起这个人了。 尤其是那些家里有纨绔子弟的官员,更是私下里把儿子们叫到跟前,千叮咛万嘱咐:“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在外头老老实实的,谁敢惹事,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秦国公刘策是什么人?那是连皇子都敢绑着往宫里送的,连陛下都拿他没办法的人!你们要是敢在外头欺凌百姓让他撞上了,被打断腿都没人给你们伸冤!” 这话传着传着,就成了南京城里一桩奇景。 那么多公侯伯府的贵胄子弟,被一个刘策吓得出了门见着老百姓都客客气气绕道走。 那些以前在街上横行霸道的主儿,如今走到哪儿都夹着尾巴,生怕惹出点什么事来被刘策盯上。 当然,这群人基本之前也被刘策震慑的收敛大半了。 而伴随着刘策封了国公,他们是彻底一点想法都不敢有了,个顶个的老实。 有百姓私下里议论:“这秦国公虽然年轻,可真是咱们老百姓的福星啊,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少爷们,如今见着咱们都不敢趾高气昂的了。” “可不是嘛!自从秦国公打了皇子之后,南京城里风气好了一大截,以前那些当街纵马、强买强卖的事,现在几乎绝迹了。” “我听说秦国公那个神医馆,穷人家去看病不要钱,还倒贴药呢,这样的好官,大明头一份!” 某种程度上,刘策也算是把南京城给整顿了一下风气了。 当然,这些议论刘策暂时还听不到。 他正坐在蓝玉府上,吃着云南厨子做的菌子炖鸡,跟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桌上的菜已经空了大半,酒也下去了两壶。 蓝玉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靠在椅背上,拍着肚皮打了个饱嗝:“痛快!咱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刘策,以后你想吃这厨子的菜了就来,随时来,咱这永远给你留着一副碗筷。” 刘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放下筷子抹了把嘴:“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你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该办的事赶紧办,别拖。” 蓝玉脸上那点酒意顿时散了几分,正色道:“你放心,咱下午就去跟陛下交兵权,然后就把那些义子全散了,这事咱肯定不拖。” 刘策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行了,天色不早了,我先回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蓝玉站起来送他,两人并肩走到府门口。 蓝玉拍了拍刘策的肩膀,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刘策,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咱记一辈子。” 刘策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这话你都说十几次了,有什么好记的?往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走了。” 他翻身上了照夜玉狮子,朝蓝玉摆了摆手,拨转马头往崇文门方向去了。 身后蓝玉站在府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天这一顿饭,吃出来的东西比他打一辈子仗学到的都多。 刘策说的对啊,他蓝玉,能耐是有,可太缺智慧了,之前谁说也不听,就得刘策这种猛人鞭策他才行啊。 第346章 蓝玉特来请罪 刘策回府的路上,心情也是非常不错。 怎么说呢,历史上蓝玉的下场还是比较凄惨,这个人是个人才,死了比较可惜。 如果能让他改一改这些毛病,变成一个有能力但不狂的大将,那就很舒服了。 事实证明,这件事应该是办成了。 只要蓝玉知进退,按他的话来办,同时朱标和朱雄英身体好好的,那就不可能出事。 大小也算是个日行一善了。 不对,教了他这么多招,那可是善上加善,为大善啊! 日行一善,积大德。 善上加善,积积大大德。 舒坦。 ...... 蓝玉送走刘策之后,在府门口站了好一会。 六月的日头晒在头顶上,他却觉得浑身清爽。 那股憋了一上午的烦闷劲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站在那看着刘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大步回了府里,冲管家喊了一句:“备水,咱要洗漱。” 管家虽然不知道老爷抽什么风,但还是赶紧去张罗了。 蓝玉进了后院的净房,让人提了两大桶凉水来,兜头浇下去,连浇了三桶。 凉水冲在脸上身上,把那点残存的酒意和最后一丝犹豫全冲走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着铜盆里的倒影看了片刻,然后仔细洗漱一番,才转身去里屋翻出那套最正式的朝服。 黑缎镶边的藏青袍子,玉带,金冠,靴子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蓝玉穿戴整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把腰带又紧了紧,把帽缨正了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出了门,翻身上马,直奔皇宫。 午门外的侍卫远远看见凉国公的仪仗过来,赶紧放行。 蓝玉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乾清宫外头,杜公公正在廊下站着,看见蓝玉这副打扮走过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凉国公?您这是...” “杜公公。” 蓝玉拱了拱手:“麻烦通传一声,蓝玉求见陛下。” 杜公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心里头纳闷,蓝玉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 以前来见陛下都是大步往里走,就差闯进去了,今天倒是有模有样地让他通传了。 杜公公不敢怠慢,转身进了殿。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坐在案后批折子。 马皇后坐在旁边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慢悠悠地翻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树影。 朱标坐在朱元璋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摞地图和文书,正在跟朱元璋商议如何处置北元故地的那些土地。 毕竟现在北元已经覆灭了,他们现在有一个计划,就是拿下北元的那些土地,彻底清除北元的隐患,就是要把他们全部归于自己囊中。 “漠北草原广袤,北元残部虽然被荡平了,但当地游牧部族还在,儿臣以为,不宜急于派驻大批官员,先设卫所,以军镇之,慢慢教化。” 朱标指着地图上的一片区域说。 朱元璋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提笔在一份文书上勾了一笔:“标儿说得有理,不过也不能太慢,那些部族要是觉得大明治不了他们,又该闹腾了,先设五个卫所,把关键要道卡住,其余的往后再说。” 马皇后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嘴:“北元那些牧民,说到底也是百姓,饿极了才跟着造反的,陛下和标儿要是能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个安稳日子过,谁愿意打仗呢?” 朱元璋闻言笑了:“妹子说得对,标儿,这个你记着,回头跟户部说,北元故地的牧民,愿归附的给地给种子,先让他们种上粮食再说。” “儿臣记下了。” 一家三口正说着政事,杜公公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来:“陛下,凉国公蓝玉求见。” 朱元璋手里提着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跟马皇后和朱标对视了一眼,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一丝意外。 “蓝玉?他怎么来了?” 朱元璋把笔搁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下了早朝刚多久啊?还没三个时辰呢,怎么又来了?” 杜公公答道:“凉国公说有事求见陛下,穿得十分郑重,像是有什么大事。”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标儿,你觉得他干什么来了?” 朱标也放下手里的文书,沉吟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来:“父皇,儿臣今早出殿的时候看见蓝玉舅舅跟刘策贤弟一起走的。 以儿臣对蓝玉舅舅的了解,他得了那个凉字,心里肯定不痛快,八成是找刘策贤弟吐苦水去了。 他现在又折回来,还穿得这么正式,要么是来找父皇讨说法的,要么...” “要么是刘策小子跟他说了什么。” 朱元璋接过话头,眯了眯眼:“那小子要是真跟蓝玉说了什么,以他那张嘴,说不定还真能把蓝玉说动了。” 马皇后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陛下不如让他进来问问,总比咱们在这胡乱猜强。” 朱元璋点头:“嗯,妹子所言有理,让蓝玉进来吧。” 杜公公应声出去。 片刻之后,蓝玉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就同时打量了他一眼。 确实穿得正式。朝服,玉带,金冠,靴子,浑身上下一丝不苟,连平日里从不正戴的帽缨都弄得端端正正。 蓝玉进来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拱手一抱了事,而是后退两步,端端正正地跪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臣蓝玉,叩见陛下。” 这一跪,连朱元璋都愣了。 这特么还是蓝玉吗? 蓝玉什么人?那是从来只行军礼不跪的主儿。 除非正式场合,不然他可不下跪。 平日里上朝他虽然也随众行礼,但那个腰弯得有多敷衍大家都心知肚明。 本来大明的下跪礼节也没那么多,所以老朱一般也不挑他的刺。 可像今天这样双膝落地、额头触地的端正大礼,朱元璋感觉已经有八百年没见过蓝玉这么干了。 朱标和马皇后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的诧异毫不掩饰。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跪在地上的蓝玉:“起来,起来,你小子今天吃错什么药了?穿的这么正经,还给咱行这么大的礼?” 蓝玉没起来,跪在那里抬头看着朱元璋,那张黑红的脸上一派郑重:“陛下,臣今日前来,是向陛下请罪的。” “请罪?” 朱元璋这下是真好奇了:“你请什么罪?你犯什么罪了?” 第347章 这踏马是自污?这是自杀!(第四更) 蓝玉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地说道:“今早陛下封臣为凉国公,臣心中实有不忿。 散朝之后,臣请秦国公刘策到府上用饭,向他诉苦,说陛下为何要拿一个凉字来折辱臣。 秦国公当时没跟臣计较,反而开导了臣一番,把臣这些年的种种作为一一剖析给臣听。 臣这才明白,陛下给臣这个凉字,是看在臣这些年的功劳上,手下留情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臣收了上千义子,在军中结党营私,私授官职,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这些事臣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什么不对,可秦国公一席话说下来,臣后脊梁上的汗就没干过。 臣能活到今日,全靠陛下心胸宽广、浩荡恩德,臣越想越觉得心中愧疚,特来请罪,请陛下降罪责罚,臣绝无半句怨言。” 朱标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 他看了一眼朱元璋,父皇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诧异变成了饶有兴致。 马皇后也放下了手里的书,往前倾了倾身子,显然对蓝玉这番转变极有兴趣。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就这些?” 蓝玉一愣:“就这些...陛下还想听什么?” “刘策那小子,还跟你说什么了?” 朱元璋问:“你别避重就轻,他那人咱了解,不可能就说了这几句,他把你怎么数落的,你给咱原原本本说一遍。” “数落?这要从何说起啊?” 蓝玉挠了挠头,想了想,便老实说道:“事情是这样的,秦国公先问臣,说臣这仗是不是一个人打的,臣说不是。 他说既然不是一个人打的,臣凭什么觉得自己功劳盖世?凭什么独占其功?臣当时就哑了。” 朱元璋嘴角抽了一下。 蓝玉继续说道:“然后秦国公又问臣,收了多少义子,臣说千把人,他说陛下收义子是为了打天下,臣收义子是为了干什么?是要造反吗? 臣说臣从来没想过造反,他说你从来没想过造反,但你干的事全是要造反的人才会干的事。” 马皇后听到这里,忍不住用帕子掩了一下嘴。 该说不说,这种话题能如此直接的说,蓝玉这性格属实是有点可爱了。 “他还跟臣说。” 蓝玉越说越顺了:“交出兵权,散了义子,约束家人,没了威胁,陛下自然会放心。 还说臣这个凉字,早晚有机会改成梁,臣琢磨了一上午,越想越觉得他说得对,所以就来请罪了。” 他说完这些,又重重磕了个头:“臣蓝玉,今日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臣愿意交出全部兵权,解散义子,约束家人和部下。 从今往后只当一个安分的国公,绝不再做任何让陛下操心的糊涂事,若有违背,宁可自尽谢罪,绝不反悔!”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底下的蓝玉,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要跟蓝玉打一场拉锯战。 给他个凉国公的封号,蓝玉肯定要闹腾,到时候他再软硬兼施地敲打一番,让蓝玉慢慢收敛。 他甚至都打好了腹稿,蓝玉要是来问,他怎么摆出皇帝的威严把蓝玉压回去。 结果可倒好了,自己脑海中天人交战了一大堆,然后全没用上。 刘策那小子一顿饭的工夫就把蓝玉收拾得服服帖帖,还让人家自己过来请罪交兵权。这效率比他这个当皇帝的都高。 朱元璋琢磨着琢磨着,忽然有点酸了。 刘策那小子平时跟自己顶嘴顶得比谁都欢,怎么对蓝玉就这么掏心掏肺的? 这说的叫一个详细啊,又是剖析形势又是出主意想办法,那热心肠劲跟换了个人似的。 但他这点酸劲只是一闪就过了。 不管怎么说,蓝玉这事能这么圆满解决,是天大的好事。 他心里头那点小小的不爽跟这事比起来,不值一提。 老朱对于自己人,还是相当有度量的。 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缓和了些:“起来吧,别跪着了。” 蓝玉这才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下首,双手垂在身前,跟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似的。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说你,今早上朝迟到,是不是故意的?” 蓝玉顿时有点尴尬,他搓了搓手,支支吾吾道:“那个...臣确实是故意的,臣这不是想着,自古以来立功太多的人都容易功高震主,为了自污保身,臣就寻思显得张狂一点,让陛下觉得臣不成器,臣不就安全了吗?”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三个人面面相觑,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这还是人类吗? 马皇后最先绷不住了,低头用帕子捂住了脸。 朱标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赶紧把杯子放下了。 嘴角更是疯狂往下压,但多少有点蚌埠住,脸色逐渐发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谁能绷住? 朱元璋则是嘴角抽搐了好几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自污保身?你管这叫自污保身?” 蓝玉茫然地看着三人反应,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朱元璋指着他,气乐了:“人家自污保身那是贪财!是好色!是给皇帝留个把柄,让皇帝觉得这人没野心,能对付! 你倒好,跟皇帝对着干,一脸张狂,迟到早退,这他妈叫自污?这叫自杀!” 蓝玉愣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脑子里过了两遍朱元璋的话,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有道理。 他挠了挠头,讪讪道:“臣...臣没想那么多。臣还以为张狂一些就是自污呢...” “你以为?你拿什么以为?” 朱元璋瞪着他:“就你这个傻瓜一样的脑子,刘策那小子就没骂你?” 蓝玉赶紧摇头:“秦国公没骂臣,他跟臣说的都是好话,虽然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确实没骂臣一个字,臣心里有数,他是为臣好才说那些的。 臣心中非常感激秦国公的恩情,换了其他人,谁会掺和这些事情?可秦国公却全部直言相告,真英雄也,真豪杰也,真兄弟也,臣佩服的五体投地。” 朱元璋听到这话,嘴角又是一抽。 他心想,好你个小王八蛋,平时跟咱又是顶嘴又是抬杠的,对蓝玉倒是客客气气,句句好话。 咱难道对你不好吗?你对咱咋就没这么客气过? (第四更) 第348章 不服的找刘策单挑去(第五更) 朱标在旁边看出了父皇那点小心思,赶紧岔开话题,含笑对蓝玉说:“舅舅,既然你来请罪,又说要交出兵权、解散义子,那这事就到此为止。 说白了,大家都是自家人,父皇也不会真的跟你计较,不过舅舅得记住,既然说了,就得做到。” 大庭广众之下他称官职,如今只有自家人在,他便如从前那般喊了一声舅舅。 蓝玉听到这声称呼,心里一暖,郑重地朝朱标拱了拱手:“太子殿下放心,臣说到做到。 今天回去之后,臣就拟名单,把那些义子全解散了,兵权的事也请殿下转达兵部,让他们派人来接管就是。臣绝无半句虚言。” 朱元璋见朱标已经替他把话说了,便也不再追着刚才那点酸劲不放。 虽然极为不爽,但好歹现在发生的是好事。 朱元璋:这是个好事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蓝玉那张难得的恭顺面孔,心里头确实松了口气。 蓝玉这人打仗是真好用,今天天下已定,但北元故地那么大一片,以后总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如今他自己想通了,愿意交权收心,比朱元璋强行夺他的兵权要强一百倍。 “行了行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你能明白就好。咱这次给你这个凉字,确实是敲打你,你这个人,本事大,脾气也大,咱不压着你点,你早晚惹出大祸来。 咱能容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以后咱老了,标儿坐在这个位子上,你还这么张狂,还这么目中无人,你让标儿怎么办? 你可是他舅舅,你若做错了事,他是罚你还是不罚?如果罚了,到时候亲情破损,如何修复?可若是不罚,就你这个德行,非得变本加厉不可。 到时候如果成了国家的罪臣,可就得遗臭万年了,以后多少代人提起你蓝玉,都会说你是个大奸臣,咱现在做的,就是避免这些发生。” 蓝玉低下头,脸上的表情更加郑重了:“陛下说的是,秦国公也是这么跟臣说的,他说若非太子殿下和太孙殿下都在,臣这条命早就不在了。 臣当时听完这话,后脊梁都凉了,臣如今想明白了,一切都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厚恩,臣若不收敛,若不明白陛下的苦心,就不配当这个臣子。” 马皇后在旁边温声开口:“蓝玉,你能说出这些话来,就说明你心里头是真的明白了。 以前的事情就翻篇了,往后好好过日子,你的功劳大明记得,你如今能主动交出兵权,大明也会记得,以后再有战事,陛下和太子自然会想到你。” 马皇后一开口,这气氛就松了不少。 蓝玉朝马皇后也拱了拱手:“臣谢娘娘教诲。” 朱元璋见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便点了点头:“行了,你回去吧,兵权的事你去跟兵部对接,义子的事你自己处理,咱也不让人盯着你,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 蓝玉再次行了一礼,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地弯下了腰:“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里的三个人,忽然咧嘴一笑:“陛下,臣今天是真轻松了,比打了胜仗还轻松啊。” 朱元璋摆了摆手:“滚吧滚吧。” 蓝玉笑着出了门,大步离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马皇后站起来走到朱元璋身边,把茶盏递到他手里,轻声道:“陛下,您看这事...” “这是个好事啊。” 朱元璋接过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咱本来还以为蓝玉得闹腾一阵子,结果刘策那小子一顿饭就给他摆平了,这小子,还真是总能给咱惊喜。” 朱标也笑了,把面前的文书合上:“父皇,儿臣方才说过,蓝玉舅舅这个人,这辈子只服比他强的人。 他怕的人少,佩服的人更少,父皇算一个,徐叔算一个,我岳父开平王算一个,表哥李文忠也算一个。 可这些人里头,岳父已经不在了,徐叔和表哥这些年要么韬光养晦要么身体有恙,没人跟他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说过这些道理,其他人跟他说话他根本就不听。”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有刘策贤弟,比他强,让他服,还愿意跟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他才能听进去。 说到底,还是父皇当初把刘策贤弟送到北伐大军里这一招走得妙,若没有这一路生死同行的情分,若没有贤弟威震漠北的本事,蓝玉舅舅也不会把他的话说得这般入心。” 朱元璋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确实,这一步咱走得好,那小子自己也争气。 说真的,咱原本就是让他去混个军功回来好少些闲话,结果他在漠北把该干的不该干的全干了。 现在连蓝玉这种混不吝都被他说得服服帖帖的,咱还能说什么?这小子虽然有时候气人,但办事是真漂亮,给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啊,要是和咱说话客气点那就更好了。” 马皇后笑着接过话头:“陛下说归说,心里头指不定多美呢,咱们大明的秦国公,文能帮陛下劝服猛将,武能跃马威震漠北,医术还能救人无数,这样的人,天底下上哪找第二个去?” 朱元璋哈哈大笑:“妹子这话说得对,刘策那小子,就是老天爷赏给咱大明的大宝贝啊。 咱刚见到他的时候还觉得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如今再看,幸好当年没一怒之下把他砍了,不然咱上哪找这么好的女婿去?” 朱标和马皇后都笑了起来。 窗外六月的阳光洒进御书房里,把三个人脸上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蓝玉的事解决了,北元故地的治理方案也有了眉目,大明的疆域真正扩展到了漠北草原的尽头。 所有的好消息仿佛赶着趟的一起涌过来,让这个寻常的午后变得格外舒心。 而此刻的蓝玉,已经出了宫门翻身上马。 他骑着马慢悠悠地走在街上,瞧着路两旁的街市人来人往,心里头那叫一个轻松。 兵权交了,义子散了,压在头顶的那块石头也搬开了。 从今往后,他蓝玉就安安分分当他的凉国公,有空了就去找刘策徐达李文忠他们喝两杯,跟他吹吹当年打仗的牛逼,日子逍遥自在,比什么都强。 在他心里,刘策就是自己亲兄弟一样了。 毕竟不是真兄弟谁和他说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呀?一个搞不好就要杀头的。 至于辈分什么的,管他呢。 各论各的。 反正他跟老朱也没多亲近,还是跟朱标那边论更实在些。 他跟刘策那是过命的交情,叫一声兄弟怎么了? 不服的来跟他单挑。 再不服的找刘策单挑去。 (第五更!依旧爆更,求五星好评和小礼物催更呀!我和读者老爷们,属实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啊,如果各位读者老爷们不支持,我吃什么?此话说得痛切,当浮一大白!) 第349章 日子非常舒坦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转眼就到了秋天。 南京城的暑气散了大半,早晚的风开始带着几分凉意。 崇文门内大街两旁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偶尔卷下来几片枯黄,落在地上被行人踩碎了,发出细微的脆响。 刘策这几个月过得很舒坦。 每天早晨起来,晚秋已经打好了热水摆在外间。 他洗漱穿戴好,吃了早饭,就去前院的医馆坐诊。 神医馆的生意一直没断过,哪怕他现在已经是秦国公了,照样该接诊接诊,该开方开方。 周王朱橚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坐诊。 他知识本就非常丰富,学得也快,几个月的功夫已经学到不少东西了。 嗯,刘策在他这也学了不少东西。 只不过刘策演技比较高,人设比较稳,所以朱橚一直以为是刘先生不吝赐教,一点没发现自己也被学走了不少东西。 刘策有时候在后院歇着,听前头传来朱橚温声细语跟病人说话的声音,就觉得这老五真是个学医的好材料,等再过个一年半载,放出去独当一面没问题。 百姓们对刘策的感激更是溢于言表。 秦国公亲自给他们诊病,有时候还不要诊金,简直是恩情到了极点。 之前很多没钱看病的百姓们,自然也都敢来刘策这里看病。 有从城外赶了十几里路来的,有拖家带口背着干粮来的,刘策一概不拒,能看多少看多少,看不过来的就交给朱橚和其他几个他带出来的徒弟。 如此一来,南京城内外百里范围内,之前很多不舍得花钱看病的人,都被刘策治疗了身体,缓解大半。 甚至很多家里条件太差,没什么好工作的,刘策都想办法多少帮了一些,让他们有了谋生的能力。 只能说是功德无量了。 晚秋也忙。 她识文断字,算账也比一般人利索,刘策就把医馆的账目和一些杂事交给她打理。 晚秋干得井井有条,把医馆上下管得妥妥帖帖的,连药库的药材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刘策忙了一上午回到后院,晚秋已经备好了热茶热饭,一边给他布菜一边说今日来了什么病人、开了几服药、哪味药快没了得去补。 刘策吃着饭听着,时不时夸她两句夫人能干,晚秋就抿着嘴笑,眉眼弯弯的,好看得紧。 嗯,只能说晚秋确实是个好妻子,能干还能干。 蓝玉隔三差五就上门来。 他自从交了兵权、散了义子之后,整个人松弛了不是一星半点。 以前见谁都是一副你欠老子钱的表情,如今那张黑红的脸上倒是常常挂着笑了。 他来找刘策也没别的正事,就是喝酒聊天吹牛,有时候拉着刘策比划两下拳脚。 当然每次都打不过,被刘策三下两下撂倒在地,他也不恼,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喝。 “咱跟你说,刘策,这日子真是舒坦。” 蓝玉有一次靠在医馆后院的躺椅上,翘着腿晒太阳,一边晃悠一边说:“以前带兵打仗,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连觉都睡不踏实。 现在好了,什么心都不用操,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来看看你,跟你喝两杯,这日子给个皇帝都不换啊,谁脑子有病才造反呢。” 刘策坐在旁边翻着一本医书,头也没抬:“你这话让陛下听见了,他能把你的国公给撸了。” “撸就撸。” 蓝玉满不在乎:“国公不国公的,咱现在看淡了,只要日子过得舒坦,当个白身也挺好。” 刘策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行,你这觉悟不错,继续保持。” 李景隆也常来。 他自从北伐回来之后对刘策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有空就从曹国公府跑过来,想和刘策学点什么,偶尔在医馆帮帮忙。 有时候问战场上那些细节,有时候问医书上的问题,有时候什么正事没有就是来蹭饭。 刘策对他倒也不烦,这小子嘴甜,又懂事,来了还主动帮医馆搬药材整理药柜,比他那几个锦衣卫出身的护卫还好使。 有一回李景隆来的时候,恰好蓝玉也在。 蓝玉看见李景隆进门,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北伐路上他揍过李景隆一顿,这事他记得,李景隆更记得。 蓝玉虽然张狂,但当初那件事确实小有尴尬,尤其是李景隆后来救了那个北元王妃的事传遍全军,让他倍觉丢脸。 可后来明白一切之后,他才清醒,李景隆之前属实是救了他,所以蓝玉心中还有点小感激,也觉得自己当时太混蛋了。 只是这厮碍着面子,不肯和小辈道歉,也就非常尴尬了。 李景隆倒没摆什么脸子。他规规矩矩朝蓝玉行了个礼:“凉国公。” 蓝玉嗯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有点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来了啊。” 李景隆也没多说什么,笑着跑到刘策身边,给他递上一包从府里带来的点心:“秦国公,我爹让我带来的,他说这是御赐的桂花糕,给您尝尝。” 刘策接过来打开一看,确实是好东西,桂花香气扑鼻,糕体绵软金黄,看着就诱人。 他捏了一块丢进嘴里嚼了,点了点头:“不错,替我谢你爹一声。” 李景隆笑嘻嘻地应了,又跑去后院帮刘三他们晾药材去了,那叫一个懂事。 蓝玉看着李景隆跑开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忽然对刘策说了一句:“这小子,比咱想的聪明,咱当初打他那一顿,是咱不对。” 刘策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他是晚辈,不跟你计较,那是人家大度,你要真觉得不对,回头找个机会跟他爹喝一杯,把话说开了就行。” 蓝玉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改天咱去曹国公府上坐坐,正好也好久没跟李文忠喝酒了。” 刘策没再说什么,继续翻他的医书。 李文忠那边,这几个月也确实对李景隆的态度变了不少。 以前他总拿自己当年的标准去要求儿子。 毕竟李文忠可是二十多岁就威震天下,车轮放倒,让北元人闻风丧胆的。 他就觉得,他这个当爹的能做到的事,他儿子为什么做不到? 所以他一直鞭策李景隆,想让李景隆越来越强,和他当年一样。 应该说还是有效果的,可惜效果没那么好,李景隆确实有两下子,但和他当年比,差了很多,李文忠为此一直很上火。 第350章 什么玩意?倭寇来了? 可北伐回来后,李景隆跟他说了一路见闻。 讲的都是怎么在后方押运粮草、怎么协调各部、怎么在蓝玉大发雷霆的时候挺身而出救下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还是北元王妃。 这一刻起,李文忠的态度变了一些。 听完这些之后,他坐在书房里想了一夜。 李文忠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虽然比不上他当年那么猛,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成长。 李景隆有李景隆的优点,他会做人,会来事,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 这方面,确实是很像他。 蓝玉打他的时候他没还手也没记仇,反倒因为这个事让全军上下都对他刮目相看,得了一个深明大义的名头。 这种本事,李文忠自负也能做到,可他一直没觉得自己这个傻儿子能做到。 自那以后,李文忠对李景隆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虽说不至于多激励,但至少不再动辄训斥了。 偶尔还会主动问几句今天在秦国公那学了什么,因为少了棍棒教育,父子俩的关系比以前亲近了不少。 当然,之前也亲近,只是李景隆不敢和老爹开玩笑,现在确实是敢了。 因为李文忠发现,自己这个傻大儿比他想象的厉害,自然心中欣慰,对李景隆也更认可了。 而李景隆自己,为此高兴了好一阵子,跑来找刘策喝酒庆祝,喝完后又红着眼眶说:“秦国公,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爹不喜欢我,现在我知道了,他只是对我期望太高了。” 刘策拍了拍他肩膀,也没多说啥,又给他添了一杯酒。 他是看出来了,李景隆虽然稚嫩,但已经初露大将之材,而且情商很高,北伐的时候和手下相处的就很好。 这样的人,在靖难之役上送成那个样子,肯定是演的。 这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只不过命不太好,历史上看出朱允炆不行,就演戏投了朱棣,而朱棣对他肯定也是不太放心的,所以也就一直没有重用。 所以历史上的李景隆,还真是没有展露过什么实力就早早去世。 明明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在历史上的记载,只有靖难之役那一次。 那可不是露脸,而是把屁股露出来了。 甚至还成为了万世笑谈,只能说确实是很凄惨了。 但还好,现在不会了。 有刘策在,一切都不会发生,老朱和朱标对于李景隆肯定还是很信任的,以后有他表现的机会。 ...... 这些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着,直到秋天的一个早晨,一个消息传遍了南京城。 日本国派使者来了。 消息是毛骧那边先传出来的。 据说日本使者已经到了沿海的港口,正由当地官员护送着往南京方向来,大约再过个七八天就能到。 朝廷这边已经开始筹备接待的事宜了,礼部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拟仪程又是安排住所,连带着整个南京城的茶楼酒肆都在议论这事。 “那群小矮子?他们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听说是来朝贡的,认大明做上邦了。” “呸!一群倭寇!他们在沿海烧杀抢掠的时候怎么不来认?这会倒是来认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但不管怎么说,日本使者来访在大明开国以来还是头一回,这事确实不小。 刘策自然也听到了消息。 那天早上他正在医馆里给一个老太太开方子,外头刘三跑进来说:“先生,听说日本的使者要来咱们南京了。” 刘策提笔的手顿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把方子写完,嘱咐老太太怎么煎药怎么喝,等人走了才放下笔。 晚秋从后院出来给他递茶,见他神色有些异样,便轻声问道:“夫君,你听到那个日本使者的消息了?” 刘策接过茶喝了一口:“嗯,听说了。” 晚秋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捧着茶盏,有些好奇地问道:“夫君,日本是哪里呀?妾身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刘策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当然听说过,只是名字不一样罢了,。日本就是倭国。” 晚秋吃了一惊,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倭国?那个...那个倭寇的倭国?” “对,就是他们。” 晚秋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妾身虽然识字,却没读过多少书,只知道倭寇是坏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从来没把倭国和日本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刘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事说起来话长,那地方古时候就叫倭国,一直叫了好多年。 后来到了唐朝,那时候有个女皇帝叫武则天,给他们改了个名,叫日本,说是日出之国的意思。 那会他就把咱们汉人王朝当祖宗,所以从那以后他们就叫日本了,但咱们民间还是习惯叫倭国,叫倭寇。” 晚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他们这次来咱们大明干什么呀?” “估计是来朝贡的吧,或者有什么其他目的,谁知道了。” 刘策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以前元朝的时候他们就和蒙元打过交道,忽必烈攻伐日本还失败了。 后来元朝灭了,大明开国这些年他们也没少来骚扰沿海,烧杀抢掠什么都干,所以叫他们倭寇,寇就是盗贼了。 这次派人来,可能是想跟咱们谈和,也可能是来试探大明的虚实,具体什么目的,等人到了就知道了。” 晚秋听完,乖巧的答应了一声,又给他续了杯茶:“反正跟咱们也没多大关系,只要不让夫君再出去打仗,那就比什么都好了。” 刘策端起茶杯正要喝,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他放下杯子,看了晚秋一眼,缓缓道:“那可不一定,要是去打日本,把他们灭了的话,我倒是很感兴趣。” 晚秋愣住了。 她眨了两下眼,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家夫君:“夫君,你之前去北伐的时候百般不情愿,怎么这回说起打日本来倒是有兴致了?” 刘策把茶杯搁在桌上,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晚秋,日本跟北元不一样,北元虽然也是大明的敌人,但他们说到底也是人,是被咱们大明打跑了的残兵败将。 他们打仗就打仗,抢东西就抢东西,至少还是战场上的事,虽然可恶可恨,却还未必到了灭绝人伦的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可日本不一样,倭寇那些人,他们不只是打仗,他们屠村,我...”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似乎在想怎么措辞,卡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小时候在海边见过倭寇杀人。他们把村子里的人全杀了,老人、女人、孩子一个不留。 有个小孩才三四岁,被他们用长枪挑起来,就那么举着走,还有的人被他们绑在火上烤了吃。” 第351章 说什么来什么 晚秋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手里的茶盏啪嗒一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洒了满桌,她都没顾得上擦,瞪大了眼睛看着刘策:“吃...吃人?” 刘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冷意怎么都藏不住:“他们连小孩都吃,晚秋,你说这些人算人吗?” 晚秋打了个哆嗦,攥紧了帕子,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他们怎么能干出这种事?这还是人吗?” “所以我才说的。” 刘策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谁都听得出来:“跟北元打仗,我愿意打是因为北元威胁到大明了,打完了大家各回各家。 可日本不一样,那个地方的人骨子里就是一群畜生,如果有朝一日朝廷要征伐日本,我第一个请命去打,不是为了功劳,就是为了把他们全都杀干净,把他们全国尽屠!” 晚秋被自家夫君身上那股从未有过的杀意震住了。 她认识刘策这么久,从太医院杂役到寿昌侯到秦国公,他从来都是笑嘻嘻的模样。 吃相随意,说话耿直,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哪怕对着朱元璋顶嘴也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劲。 她从来没见过刘策这样。 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浑身上下都是锋利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刘策之前说过的话。 他说他学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杀人。 能让他说出恨不得把对方全国尽屠这种话的,那得是多深的恨意? 晚秋轻轻站起来,走到刘策身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柔声道:“夫君,妾身知道了,那些人确实该死。 若真有那一天,妾身支持夫君去,只是夫君答应妾身,一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刘策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热,扭头看了晚秋一眼。 她眼睛里虽然还有几分被吓到的余悸,但更多的是担忧和关切。 刘策心里那团火慢慢压了下去,表情缓和下来,反手握住她的手,笑了:“放心,我命硬,再说了,现在朝廷还忙着消化北元的土地呢,哪有工夫去打日本,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晚秋摇了摇头,轻声道:“夫君说的话,妾身都记在心里,夫君恨倭寇,妾身就跟着恨,夫君想打他们,妾身就在家里等夫君回来。” 刘策伸手把她揽过来,搂在怀里拍了拍后背:“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去给我盛碗汤来,饿了。” 晚秋这才放松下来,温柔一笑,从他怀里起身,转身去厨房了。 刘策坐在椅子上,看着晚秋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重新看向窗外,秋天的天空高远辽阔,几只大雁排着人字形往南飞去。 他盯着那些大雁看了半晌,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日本使者来了。 也不知道是来朝贡的,还是来探路的。 不管是来干什么的,刘策心里都打定了主意,到时候得去亲眼看看,看看这帮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上辈子那些血海深仇他没法亲历,但这辈子既然穿到了大明,既然有这个本事,那就不能再让那些畜生在大明的沿海任意妄为。 如果朝廷想打,他第一个上。 如果朝廷不想打,他就想办法让朝廷想打。 这个念头在刘策心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暂时压下去了。 现在想这些都还早,等人来了再说。 他拍了拍衣袍站起来,往外头医馆走去。 外头又来了两个病人,没工夫在这琢磨倭寇的事。 ...... 只能说有些事,确实是禁不住念叨。 时间过了几日。 刘策这天上午看了七八个病人,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寻常症候,开几服药就打发了。 到了中午没什么人了,他便搬了张竹摇椅放在后院廊下,半躺半坐地眯着眼歇晌,手里攥着一卷没看完的医书搭在肚子上,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熏得人骨头都发软。 晚秋从厨房端了饭出来,一盘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一碟子酱牛肉,还炖了一条草鱼。 她搁在小几上,又摆好碗筷,走到摇椅边轻轻推了推刘策的肩膀:“夫君,吃饭了。” 刘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桌上那几样菜,鼻子嗅了嗅,翻身坐起来:“今天怎么有鱼?” “刘三早上从城门口买回来的,说是新鲜得很。” 晚秋笑着给他盛了碗饭:“我看个头不大,就做了一条,夫君尝尝鲜。” 刘策也不客气,端起饭碗就扒了一大口,筷子伸出去夹了块鱼肉塞进嘴里,嗯了一声点点头:“不错,刘三这小子还挺会买东西。” 晚秋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也端起碗小口吃着。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随口闲聊,说的都是些家常话。 医馆里的药材该补一批了、朱橚前两天来说要学着制膏药、隔壁巷子卖豆腐的老伯昨天送了两块嫩豆腐来。 日子平淡得跟水似的,但刘策非常喜欢这种平淡。 上辈子在医院里各种勾心斗角,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个清净日子,他乐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 当然,这也是地位带来的好处。 以他现在的地位,谁敢和他勾心斗角,那斗不斗角不知道,心肯定得被勾出来。 正吃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嚷嚷声,乱糟糟的,还夹着几句口音怪异的中文:“大夫在哪里?快请大夫!有病人!快!” 刘策嘴里还叼着半块鱼肉,顺着声音抬眼往外头一瞧,嘴里嚼的动作没停。 医馆前堂的门大敞着,外头日光白晃晃的,几个矮小的身影急匆匆地跨过门槛冲了进来。 刘策没细看,以为是哪家的小孩结伴来找他看病的,便顺口说道:“谁家孩子?怎么还一起来了?得了什么病?” 他说着就把饭碗往桌上一放,抬起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准备过去看看。 可走了两步,他的身子忽然僵在原地。 进来的有四个人。 个个身材矮小,最高的那个估摸着也就一米五出头,剩下的三个看着也就一米三四的样子,穿着和明朝百姓截然不同的衣服。 短上衣,宽腿裤,腰里挎着弯弯的倭刀。 脸上颧骨突出,眼窝略深,眉宇之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凶戾之气。 头发在头顶束了个髻,后脑勺剃得光光的,一看就不是中土汉人的打扮。 第352章 把这几个倭寇丢出去!(第四更) 倭寇。 刘策脑子里那两个字跳出来的时候,他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看了那四个人两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身,重新在摇椅上坐下,端起饭碗继续吃饭。 那几个倭人见他坐回去了,顿时急了。 领头的那个汉子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朝刘策嚷嚷道:“大夫!你!看病!我们有病人!在后头!” 刘策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这才不紧不慢地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我这医馆只治大明百姓,倭寇没资格在我这治病。” 那领头的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一股怒色:“我们是日本国使团的!不是倭寇!你怎么能这样说!” 刘策又夹了块牛肉,嚼完咽下去:“日本使团?那几个倭寇换个名字就不是倭寇了?你们在沿海烧杀抢掠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使团?我这医馆就是不给倭人看病,你们爱找谁找谁去。” 几个倭人被他这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领头那个汉子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另一只手攥着拳头,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显然怒极。 他身后的三个同伴也在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声音又快又急,虽然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愤怒和威胁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这条街本来就相当繁华,医馆又在显眼的位置,加上刘策的个人IP,那是从来都没缺过关注度。 这会几个倭人穿着奇装异服冲进来,早就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这会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大圈,有胆大的探头往里张望,有胆小的躲在人群后面伸着脖子瞧热闹。 有人小声嘀咕:“那几个矮子是倭寇吧?” “听说是日本使团的,来朝贡的。” “朝贡?他们杀人放火的时候怎么不来朝贡?”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几个倭人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领头那个汉子似乎在中国待过一段时间,能听懂不少话,周围的议论声钻进他耳朵里,他面色涨得通红,忽然朝门外的人群吼了一句:“八嘎!” 这一嗓子吼出来,门口人群顿时哗然。 虽然大部分人听不懂这词什么意思,但那语气里的凶恶和侮辱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有人当时就不乐意了:“嘿!你说什么鸟语?” “谁能听懂?这几个小玩意是不是骂人呢?” “这都跑南京城来了还敢这么嚣张?反了他了!” 刘策本来正垂着眼吃饭,听到那声八嘎之后把筷子放下了。 他把碗轻轻搁在桌上,动作很慢,但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变了。 方才还是个靠在摇椅上懒洋洋吃饭的大夫模样,这会他站起来,一米八几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去。 倭寇,南京,简直是要素齐全。 他要是不做点啥,他就不是刘策了。 那几个倭人最高的才到他胸口,最矮的那个甚至和他肚子差不多高。 刘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四个矮小的身影,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 那领头的倭人被刘策的气势镇住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他嘴硬,梗着脖子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你!不配当大夫!病人都不看!我们是使团...啊!”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刘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他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那倭人双脚悬空乱蹬,嘴里又惊又怒地叫嚷起来,剩下的三个同伴见状也慌了,有人抽出倭刀半截,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 刘策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随手一丢,就把那领头的人丢出了医馆。 那人被刘策丢的连滚带爬,摔得龇牙咧嘴,哇哇大叫,引得门口众人一阵哄笑。 刘策甩了甩手,正要开口说话,外头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一个高大的年轻武官带着几个士卒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正是常升。 上次北伐之后,常升得了一个四品武官的封赏,一直在南京城内任职,之前李景隆找刘策吃饭喝酒,他也来过几次,关系还算不错。 这会常升穿着一身簇新的武官袍服,腰带配着制式佩刀,端的是英武挺拔。 他进来一眼先看见刘策站在那,又看见地上坐着个矮小的倭人、旁边三个倭人一脸慌张,顿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朝刘策行了个军礼:“属下常升,参见秦国公!” 刘策看了他一眼:“常升?这几个倭寇怎么回事?是你带来的?” 常升心里突突跳了两下。 他对刘策的敬畏那是从北伐战场上带回来的,深入骨髓,就算关系不错,刘策严肃起来他也害怕,见着刘策比见着他爹还紧张。 虽然也见不到他爹就是了。 他赶紧解释道:“回秦国公,他们是日本国使团的武士,今日陪同正使进城,其中一个在船上染了风寒,一直没大好,进了南京城又颠簸了两日,病情加重了。 属下奉命领他们找大夫,想着秦国公的医术是天下第一,便斗胆带他们过来了,是属下自作主张,请秦国公降罪。” 刘策听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让你带他们来了吗?” 常升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跟随刘策相处时间不短,知道这位秦国公平日里是个非常好说话的人,对普通百姓和蔼可亲,对他们这些毛头小子也从不摆架子,能打成一片。 但此刻刘策的语气让他意识到,这事好像不对头。 “属下...是属下考虑不周。” 常升低着头,声音老老实实的。 刘策看了他两秒,摆了摆手:“行了,少废话,把他们拖出去,我这医馆不看倭寇。” 常升张了张嘴,想问句为什么,但看见刘策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对身后的几个士卒一挥手:“都听见秦国公的话了?拖出去。” 那几个士卒也干脆,上去就拽那四个倭人的胳膊。 倭人急了,领头那个坐在地上挣扎着喊:“我们是使团!我们是日本国使团!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 常升正拽着其中一个倭人的胳膊往外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对刘策道:“秦国公,他们是使团的人,如果把他们撵出去,会不会...朝廷那边不好交代?” 刘策挑了挑眉毛:“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我刚刚已经说了,我这医馆只看大明百姓。 他们倭寇在我们沿海杀人放火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交代这回事?你把人拖出去就行,有事我给你顶着。” (第四更,卷不动了,今日暂且如此,明日再卷) 第353章 把他们打断四肢! 常升咬了咬牙,再不多说了。 秦国公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好讲的? 他亲自和几个士卒一起把四个倭人连拉带拽弄出了医馆大门。 那四个倭人在门口又叫又骂,领头那个被常升松手之后还不服气,回头冲着医馆里面喊:“你是什么人!你敢这么对我们!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他话没说完,又冲门口围观的人群啐了一口,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鸟语。 刘策听见了。 他走到门口,朝常升喊了一声:“常升!” 常升回头:“秦国公!” 刘策指了指那四个倭人,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冷意清清楚楚:“拖出去,把他们的四肢都给我打断了。” 常升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刘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秦国公,您说...” “你没听错。” 刘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把他们的四肢都打断,他们刚才骂人的时候你不是没听见。 区区小国蛮夷,跑到我大明的地盘上还敢这么嚣张,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真以为咱们好欺负,你按我说的做,有事我给你兜着。”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轰然叫好声。 “秦国公说得对!打断他们的腿!” “让他们嚣张!跑到咱们南京城来撒野来了!” “打!往死里打!” 常升站在那,心里头飞速转着念头。 他毕竟是将门之后,虽然年轻,但并不蠢。 他想起北伐路上刘策对俘虏的那些北元士兵虽然也狠,但从没有这样过。 能让秦国公这样大发雷霆的,恐怕只有一个原因,他亲眼见过倭寇在沿海做的那些事。 常升虽然没有打过倭寇,却也经常听说,倭寇残忍至极,屠村的时候连小孩都不放过,用枪挑着走,老人被活活烧死。 他想起这些之后再看那四个还在骂骂咧咧的倭人,心里头的同情心顿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明白了。” 常升应了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 他把刀翻转过来,用的是刀背。 嗯,不能弄的秦国公府前都是血,那样太脏了,还是文明一点吧。 四个倭人这时才意识到事态不对。 领头那个慌了,用生硬的中文喊道:“不!我们是使团!你们不能...” 常升没等他说完,手起刀落,刀背狠狠砸在那人的左胳膊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弧度耷拉下来。 他立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啊!!!” 剩下的三个倭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但常升带来的几个士卒早就堵住了去路。 常升手下不停,两步追上去,刀背抡圆了又砸在一个倭人的右腿上,又是咔嚓一声,那人单膝跪地,抱着腿在地上翻滚哀嚎。 毕竟的常遇春的儿子,不必怀疑常升的武力值,动手那叫一个迅速。 围观的人群又往后退了几步留出空地,但眼睛一个都没闲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脸上全是解恨的表情。 有胆大的孩子甚至拍着手喊:“打得好!打得好!” 剩下两个倭人已经吓破胆了,跪在地上用日语叽里咕噜地求饶,声音又尖又抖,脸上的恐惧怎么都遮不住。 他们此刻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是谁?怎么这么大的权力? 当街殴打外国使团的人,而且还说要打断四肢就真的打断四肢,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 最离谱的是,这个大明的将军,居然也听他的话? 他们抬头看向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刘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淡淡地看着这一幕,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那身月白色的锦袍在秋日的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整个人看起来既闲适又从容,可那几个倭人心里头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个人非同寻常,他是真正说一不二的人。 他们想起进南京城之前,当地的官员千叮咛万嘱咐说南京城里贵人极多,让他们收敛些,千万不要惹事。 他们当时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 他们毕竟是外国使团的人,大明再怎么样也不会对外国使臣动粗吧? 现在看来,他们想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常升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再度几下过去,伴随着杀猪一般的惨叫,剩下的两个倭人也被他打断了四肢,软趴趴的倒在地上。 此刻这四个倭奴,都已经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除了惨叫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把整条街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这时候,一阵甲叶子碰撞的哗哗声由远及近。 一队巡逻武官排着整齐的步伐赶到了,领头的百户看见医馆门口闹成这副样子,本来绷着脸准备拿人问话。 结果一眼看见了常升,又抬眼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的刘策,脸上的表情顿时从严肃变成了敬畏,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属下参见秦国公!参见常将军!这是...出什么事了?” 常升收了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也朝他拱了拱手:“王百户,没事,几个倭人闹事,秦国公命属下处置了。” 那王百户一听是刘策的命令,二话不说就点头:“是是是,既然是秦国公之命,那必定是这几个倭人犯了事,属下这就带人清理现场,把这几个人带走!” 他说完一挥手,他身后的十几个士卒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那四个倭人从地上拖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往巷子外头拽。 四个倭人疼得嗷嗷直叫,泪水鼻涕糊了一脸,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样子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恐惧和哀求。 他们断断续续地用生硬中文喊:“饶命...我们不敢了...饶命...” 刘策看都没看他们,只是对那些巡逻武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辛苦几位了,记得拖远点,别脏了我门口的地。” 王百户连声应是,催促手下把四个倭人拖走了。 围观的人群让开一条路,目送那四个浑身软趴趴的倭人从眼前经过,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秦国公威武!” “打得好!这帮倭寇就是欠收拾!” “以后看他们还敢不敢在咱们大明嚣张!” 有上了年纪的老者摇头感慨:“我年轻时在海边住过,那些倭寇烧的村子、杀的人,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还疼,秦国公这是给咱们出了口气啊!” 另一个人接了话茬:“可不是嘛!秦国公是咱们百姓的福星,不光是看病不要钱,连倭寇都替咱们打了!” 第354章 日本使团 常升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里头百感交集。他收了刀走到门口,朝刘策的背影恭敬地拱了拱手:“秦国公,属下办事不力,给您添麻烦了。” 刘策已经走回后院了,声音从门帘后头传出来:“麻烦什么?你替我出了口气,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进来喝口水再走。” 常升愣了一下,脸上紧绷的神色松弛下来,咧嘴笑了一下,迈步跟了进去。 院子里,刘策已经重新坐回摇椅上了,正端着晚秋重新热过的汤碗慢悠悠地喝。 常升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晚秋递了杯茶过来,常升赶紧起身接了,连声道谢。 刘策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看着常升:“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下手太狠了?” 常升犹豫了一下,老实道:“有一点,属下知道秦国公嫉恶如仇,但毕竟他们是使团的人,怕朝廷那边有麻烦...” “有麻烦也是我顶着,跟你没关系。” 刘策靠回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桂花树枝叶,声音平缓但带着几分不常见的冷意:“常升,你应该听说过倭寇的事情吧?” 常升点头:“属下对军国大事非常关注,自然听说过。” “那你应该听说过他们干过什么事。” 常升沉默了一会,重重点头:“听说过,屠村,吃人,挑小孩...许多在沿海待过的将领,提起这些事就气得直摔杯子。” 刘策嗯了一声:“所以你明白了吧?我打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外邦之人,而是因为他们干的那些事不配当人,大明对邻国向来以礼相待,可礼是用来待人的,不是用来待畜生的。” 常升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最后的顾虑也散干净了。 他站起来朝刘策又行了一礼:“属下明白了,以后秦国公但有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刘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少来这套,回去跟你们兵部的人说一声,就说人是我打的,有什么话让他们来找我。” 常升应了,告辞离去。 刘策一个人躺在摇椅上,眯着眼看着头顶的桂花树,秋风把几朵碎小的桂花吹落下来,飘在他衣襟上,香气淡淡地散开。 他伸手拈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随手一弹,继续晃着摇椅闭目养神。 医馆外头,街面上的议论声还没散。 但不管说什么,所有人的语气里都透着同一件事,解气。 南京城的百姓们可算开了眼了。 倭寇是什么货色,他们没亲眼见过也听说过。 如今那几个倭人被秦国公当街打断四肢拖走的场面,够他们茶余饭后聊上一个月了。 而刘策自己也很解气。 在南京收拾了一顿倭奴,肯定解气。 之所以没杀人,也是因为现在不着急,反正倭奴使团还没到呢,而且几个小卡拉米没必要杀。 打断他们的四肢,以现在的医疗条件,除非他亲自出手,否则肯定治不好。 让他们当一辈子废人,痛苦一生,这不比一刀杀了爽多了? 对付倭寇的时候,刘策一已经从大义为先的医者,变成了撒旦看了都得拜师的狠人。 那四个倭人被拖走之后,街面上的议论声好半天都没散。 常升派了两个士卒跟着王百户的人一起,把四个四肢俱断的倭人一路拖回了驿馆。 说是拖,其实已经接近于抬了。 四个人断手断脚,软塌塌地瘫在地上,跟四团烂泥似的,连站都站不起来。 王百户的手下干脆找了块门板把人搁上去,四个人横七竖八地堆在一块,惨叫声一路就没停过,沿途不知道引来多少百姓围观,也成了南京城的一道奇景。 到了驿馆门口,两个日本使团的随从正站在那等候,一看门板上那四个人的惨状,脸都白了。 他们用日语叽里咕噜地叫嚷着冲过来,又是慌张又是愤怒,朝常升和士卒们指着鼻子嚷嚷,可说的什么也没人听得懂。 常升面无表情地让人把门板搁在地上,朝驿馆里头喊了一声:“你们使团的人呢?你们的人犯了事,秦国公命我处置了,人给你们送回来了,有事去找陛下说。”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一挥手,带着手下士卒转身就走。 那几个随从手忙脚乱地把四个伤员抬进驿馆里,惨叫声和惊呼声混在一起,在驿馆的前堂里回荡了好一阵子。 驿馆正堂内,日本使者的首领,源尊良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四十岁年纪,面容白净,五官端正,下颌蓄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和服,这是日本公卿特有的装束,衣料上织着暗纹,腰间佩着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刀,整个人看起来颇有些天朝上国贵族的气质。 若单论面容仪态,他与明朝的官员站在一起,也不会有太大的违和感。 但他身量不高,约莫一米六出头,比之明朝普通男子还要略矮一些,不过在一群普遍只有一米三四的武士中间,倒也算得上鹤立鸡群了。 他的左右两侧各坐着几个人。左首是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穿着藏青色和服,衣襟上绣着藤纹家徽,乃是藤原氏的公卿。 右首则是一个体态微胖的中年人,衣袍上绣着橘纹,是橘氏的族人。 这两位都是南朝日本朝廷中颇有分量的人物,此次随源尊良一同出使大明,各有职责分工。 此刻,藤原氏和橘氏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前堂传来的惨叫声他们已经听见了,派出去查看的随从也跑回来禀报了情况。 四个武士被人打断了四肢,是被人抬回来的,骨头俱断,这辈子估计是废了。 这是打他们的脸啊。 源尊良面色沉静,但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地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去找人看病了吗?怎么被人打成这样?” 一个随从跪在堂下,战战兢兢地禀报:“回亲王殿下,几位武士随一位明国将军前往医馆求医,不知为何与医馆中人起了冲突,被那明国将军当街打断四肢...” 源尊良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明国将军是谁?在医馆中与武士冲突的又是谁?问清楚了没有?” 那随从一脸尴尬:“...还...还没来得及问清楚,那些士卒把人丢下就走了,只是听他们临走时说,是秦国公下的令。” 源尊良和藤原氏、橘氏的两位公卿对视了一眼。秦国公?他们进南京城之前倒是听说过几个明朝的勋贵封号,但对于这个秦国公却没什么印象。 大明的开国功臣里,姓刘的似乎并无赫赫有名之辈啊,难道是年轻一代的新贵?那也不至于封了国公啊,大明的国公哪里是那么好得来的? 他们都有点懵圈了。 第355章 文官:此举有失大国风范啊! 藤原氏的那位公卿拱了拱手,用日本特有的那种文绉绉的语气说道:“亲王殿下,此事实在令人愤慨。 我等虽为远道而来的使节,但毕竟代表日本国朝廷,今日武士无故被当街殴打至此,若不做声张,恐有损国体。” 橘氏那位也附和道:“正是!我等来此是为与大明通商互市,共结友好,若大明官员如此轻慢我等使团,这通商之事还如何谈得下去?” 源尊良沉默了一会,微微颔首:“二君所言有理,但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先摸清那秦国公的底细再说。 另外今日午后便要进宫觐见大明皇帝,诸位都准备一下,待面见陛下时再提此事,也好让大明皇帝知晓我等并非软弱可欺之辈。” 他嘴上说得沉稳,心里头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是日本南朝的后醍醐天皇一脉的亲王,在朝中地位极高,此番出使大明,肩负着通商互市的重任。 南朝如今被北朝压得喘不过气来,财政困顿,军力疲弱,若能打通与大明之间的贸易通道,用日本的银铜换取明朝的丝绸瓷器,再转卖到其他地方牟利,南朝的财政危机便能大大缓解。 若能再拉拢大明站在南朝一边,甚至出兵帮忙,对北朝形成压力,那更是意外之喜。 但若想从大明这里占到便宜,就必须在谈判中占据主动。 先示强,再示弱,再示强,反复拉扯才能争取到最优厚的条件。 现在武士被打这件事,反而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在大明皇帝面前告上一状,让皇帝觉得理亏,那么后面谈通商条件时,他们就能多占几分便宜。 至于那四个武士... 笑死,源尊良压根没往心里去。 日本国中武士虽然能骑在百姓头上拉屎撒尿,但在他们这些大贵族眼中,卑微如蚁,死几百个也不值得他费半句口舌。 何况这几个武士本就是随行护卫中的下等角色,死了就死了,还能在用途上发挥一下余热,在明朝皇帝面前演一出苦情戏,倒是物尽其用了。 “备车。” 源尊良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进宫面圣。” 午后,奉天殿前钟鼓齐鸣。 日本使团入宫觐见,这事虽然不算什么天大的国事,但毕竟是大明开国以来日本首次正式派遣使团前来,礼部不敢怠慢,按照外藩朝见的规格备了仪仗。 午后未时左右,满朝文武已经重新在奉天殿前列好了班次。 文官们在左,武官们在右。 众人虽然刚散了午休就被叫了回来,个个脸上都带着几分困乏之色,但大面上该有的威仪还是一点没少。 不少人心里头犯嘀咕,日本这破地方来几个使者,至于搞这么大阵仗吗? 不过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就照办呗。 他们倒也能明白意思,天朝上国须得威严得体,一方面表示对他们的重视,一方面也是展示大明文武的气度。 徐达站在文官前列,汤和在他旁边。 两人趁着还没正式开始,小声聊了两句。 “刘策那小子午前把日本使团的武士给打了。” 汤和压低声音,“你可听说了?” 徐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听说了,常遇春那个儿子常升亲自带人动的手,四个武士四肢全断。”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 “有什么好奇的?这不明摆着的么?” 徐达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刘策那人你还不了解?他从不无缘无故动手。能让他在医馆里当场发火的,必是那几个倭人做了什么混账事。 再者说,倭寇在沿海干了多少缺德事你我又不是没听说过,打几个倭人算什么?他们还敢惹咱们大明?” 汤和捋着胡须点了点头:“你说得也对。不过那几个倭人毕竟顶着使团的名头,我估摸着待会殿上有的闹了。” 徐达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武官那边,蓝玉站得笔挺,但眼睛一直在往殿门口瞟。 他旁边的几个将军也都听到了消息,有人小声问蓝玉:“凉国公,您听说了吗?秦国公把倭人给打了!” “废话,咱当然听说了。” 蓝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嘴角却撇着一丝压都压不下去的得意:“打得好啊!咱早看那些倭人不顺眼了。 一个个矮冬瓜似的,还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进了南京城也不收敛,还惹到刘策头上了,真是该打!杀了也不多!” 旁边几个武官都跟着嘿嘿直笑。 蓝玉这人嘴损是出了名的,但他说的话在场的武官们多半都爱听。 武将出身的人,哪有几个看得惯倭寇的? 早些年沿海闹倭寇的时候,大明水师跟倭寇交过好几次手,虽然打退了对方不少次,但沿海百姓遭的罪那是实打实的。 如今日本使团来了,排场摆得还挺大,武官们心里头本就膈应得很,如今听说刘策打了他们的人,个个都觉得解气。 “只不过...” 有个年轻偏将犹豫了一下:“秦国公这回打的是使团的人,朝廷那边会不会...不太好交代?” 蓝玉嗤了一声:“有啥不好交代的?咱刘策兄弟打的,那就是对的,陛下问起来咱第一个替他说话,谁要是敢拿这事做文章,先问咱的拳头答不答应。” 那年轻偏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了。 文官那边,气氛就不太一样了。 有几个文臣私底下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担忧之色,和武将这边完全不同。 他们嘴里念叨着的是: “此举有失大国风范啊。” “是啊,毕竟人家是来朝贡的,就算放肆了些,不该如此苛待。” “陛下要是追究起来怕是不好收场,太丢我们大明的脸了。” “秦国公真是个莽夫啊,就算他们做了恶,也该考虑些时机才是。” 一个姓王的中年文官是礼部郎中,平日里最重礼法规矩,此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跟旁边一个同僚低声说道:“秦国公这次确实做得过了,人家是远道而来的使节,即便在言辞上有什么不当之处,也该以礼相待才是,当街打断四肢,这传出去,让天下番邦怎么看我们大明?” 他旁边那人是个翰林院修撰,也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秦国公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连皇子都敢绑,何况几个倭人? 我看那些倭人八成没做什么好事,而且秦国公谁惹得起?我劝你待会殿上还是少说话,免得惹祸上身。” 第356章 告状?刘策本人来了!(第四更) 那王郎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想起刘策平日里的做派,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份已经写好的弹劾奏章,心里头掂量了又掂量,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没办法,口碑这一块,刘策还是无比稳定的。 就算是他主动揍了人,众人的第一反应也都是这些倭寇做了什么恶事,不然刘策不会打人。 武官叫好,文官觉得丢脸。 可即使是文官,也都下意识觉得刘策打他们必有缘由,必然是他们作了恶。 只是大明的文官集团,懂的都懂,他们甚至已经考虑弹劾刘策,让陛下处罚一番,杀杀刘策的气焰了。 当然,这不是为了倭寇出头,而是两个原因。 第一,他们个顶个的腐儒,好面子,觉得刘策打人太丢脸了,应该处罚。 第二,这个是最核心的,那就是刘策出现之后,其嫉恶如仇的名声已经打了出去,连打三个皇子,和陛下对着干,可以说是风头无两。 这让他们这群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鸡鸣狗盗的家伙不敢搞事了,被迫走入正道,让他们非常难受。 如果能让刘策受到惩罚,他们还是很乐意的,这样刘策失去圣眷,他们还能继续作威作福,岂不美哉? 只能说文官集团发挥稳定,私心这一块也是无敌了。 而他们的蛐蛐声,其实也不算小。 一旁的几个武官耳朵尖,已经听到了王郎中那番话,回头瞪了他一眼,目光不善。 王郎中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殿门上的铜钉,再不敢吭声了。 可心里却很不屑,心想:一群粗鄙的武夫,治国安邦不还得靠我们这些文官?只会耍弄拳脚蛮力,有本事当众碰我一下?谅你也不敢!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奉天殿大门缓缓敞开。 杜公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宣!日本国使团入殿觐见!” 文武百官整肃衣冠,按班次鱼贯入殿,分列两侧站定。 殿中原本空着的位置上已经提前摆好了几把座椅。 这是特意给远来使节留的座。 虽然按朱元璋的性子,他压根没打算让这几个倭人坐着说话,但大面上该摆的架子还是要摆的。 只能说天朝上国的偶像包袱还是太强了一些。 龙椅上,朱元璋已经就位了。 他今日穿的是正式的赭黄龙袍,冕旒低垂,十二旒玉珠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从珠子缝隙里透出来,沉沉的,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朱标照例站在御座侧后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面色平和。 日本使团进来了。 源尊良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藤原氏和橘氏的两位公卿,再后面是几个随行的侍从。 他们进殿之后按照礼部的指引行了跪拜之礼。 源尊良跪得规规矩矩,额头触地,姿态放得极低。 他心里头清楚,在大明的皇帝面前他必须先把礼数做足,让对方觉得日本国敬畏大明,往后谈条件的时候才能有回旋的余地。 先软后硬,玩弄手段,他们心里已经想好了。 朱元璋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日本人,面上没什么表情,抬手道:“平身吧。” 源尊良带着众人起身,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按照礼部的安排坐在了侧面的椅子上。 他在日本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但此刻在大明皇帝面前,乖乖地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直,姿态拘谨得很。 一番例行的问候寒暄之后,源尊良便呈上了日本南朝天皇的国书,陈词恳切地表达了与大明朝贡通商、互市往来的意愿。 通译官在旁边一句一句地翻译,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偶尔问上一两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倾向。 一切看起来都还算顺利。 直到源尊良话锋一转,忽然面露哀戚之色,说道:“大明天朝威仪四方,日本国仰慕已久。 只是...臣等此次前来,随行武士中有四人在城中医馆求医时,被人无端殴伤,四肢皆断,至今卧榻不起,臣等不知何故受人如此对待,请陛下为日本国使团做主。” 这话一出口,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文武百官中有不少人面色微动。 知道内情的心里暗笑,果然来了啊。 一些消息慢,不知道内情的一脸茫然,左右交换眼神,低声询问怎么回事。 朱元璋听完通译官的翻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问话,殿门口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秦国公刘策到!” 这一嗓子把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朱元璋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一挑。 他本来以为刘策今天不会来,毕竟这小子最烦这种场面,平时能躲就躲。 没想到他居然自己跑来了。 朱元璋心里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怕不是跟那几个被打的倭人有关系? 毕竟敢这么嚣张的,好像也没几个人了。 刘策大步走进殿来。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锦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面色如常,仿佛只是来赴个平常的宴席。 他走到殿中,朝龙椅上的朱元璋拱了拱手:“臣刘策,参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今日怎么来了?咱还以为你懒得来呢。” “臣本来确实是懒得来。” 刘策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侧边坐着的几个日本人,语气不咸不淡:“不过臣听说有人在陛下面前告状,说是他们的人被打了,要来讨公道,臣想着这事跟臣有关系,不来一趟也不合适。” 当然,刘策并没有听说告状的事情,只是来到殿门前才听见的。 他来仅仅是听说日本使团来见朱元璋了,这才赶来搞事的。 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文武百官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暗暗捏了把汗,也有人强忍笑意。 刘策这话说得实在太直白了,简直是在当着全殿人的面指着那日本使者的鼻子说:“人是我打的,你们这群侏儒想怎么着?” 源尊良愣住了。 他方才听到秦国公三个字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等刘策走到殿中央说出那番话,他才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高大的明朝官员,就是那个把他四个武士打断四肢的人。 (第四更,半小时后还有!) 第357章 帝王威严!老朱震慑倭奴!(第五更) 源尊良下意识地打量刘策。 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左右,身形挺拔高大,目测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殿中如同一棵青松。 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锐气,但说话的语气却平平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源尊良本以为能下令当街打断使团武士四肢的,必是个凶悍粗鲁的中年武将,可眼前这人怎么看都不像那类人。 更让他心中发沉的,是朱元璋对刘策的态度。 方才他告状的时候,朱元璋的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源尊良能感觉到那位大明皇帝对使团的告状并无太多重视。 而刘策一出现,朱元璋的神情明显松弛了,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亲近和随意。 这个态度他很熟悉,那是上位者对心腹之人才会有的态度。 源尊良心中的警惕顿时提到了最高处。 朱元璋看着刘策,也不急着问话,而是慢悠悠地开口:“你打的?” “臣打的。” “为什么打?” “他们跑到臣的医馆里来闹事,还当街骂人,骂得很难听。” 刘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臣让他们走,他们不走,还抽出刀来比划。 常升是奉命带他们求医的,见他们态度凶恶,便出手教训了,臣是医馆的主人,这事臣也有责任,陛下若要追究,臣认罚。”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得出那话里的分量。 认罚?说得好听啊,谁不知道陛下压根不会因为这个罚他。 果然,朱元璋听完,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嘴角微微一弯,转头看向源尊良,语气淡然:“源亲王,你方才说的事,咱已经知道了。 人确实是咱大明的秦国公打的,但此事有前因后果,并非无故伤人,你使团的武士在城中言行不端,还当街拔刀,这是犯了咱大明的律法。 说到底,秦国公也是怕他们再闹出什么事来,这才出手教训,这也是替你们管束他们,你该谢他才对。” 源尊良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的表情多少有点蚌埠住了,眼神之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听到了什么? 他预料到了几种可能。 朱元璋发怒质问、朱元璋表面安抚背后处置、朱元璋推脱说不知情。 但他万万没想到朱元璋会直接反过来把责任扣在他们头上,还让他们谢打人的那个。 这踏马对吗? 他在日本朝堂上多年,见过不少帝王和权臣,可像朱元璋这样一开口就如此霸道,不给人留半点翻盘余地的主儿,他是头一回见。 源尊良勉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硬着头皮解释道:“陛下明鉴,我使团的武士或许是有些粗鲁,但绝不敢在城中放肆。 他们只是求医心切,言语之间有所冲撞,却万不该落得四肢俱断的下场啊...” 朱元璋摆了摆手:“他们拔刀了没有?” 源尊良一窒。 他哪里知道武士拔没拔刀?那些蝼蚁他也不往心里去啊、 而实际上,这些武士确实拔刀了,虽然只拔了半截就被常升按住了,但拔刀这个行为本身在哪个朝代哪个国家都是挑衅动手的铁证。 他想否认,可在殿上的几个随从武士当时都在场,若说谎被拆穿,后果更严重。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臣不知,但就算拔刀,也是被惊吓之后的冲动之举...” “咱不管你冲动不冲动。”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几分:“咱大明的律法,在城中擅自亮刀者,轻则断手,重则杀头。 秦国公只打断了他们的四肢,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你若是觉得咱大明的律法不公,那就回你们那小岛子上去,别在咱大明惹事! 你们要是在咱大明的土地了,那就得听话,别说是你们,就算是你们那些劳什子天皇来了,也得给咱老老实实的遵守律法!” 言语之间,帝王的威严尽显无疑。 开玩笑,就算万历时候的大明,都已经算是病症不轻,依然能吊锤丰臣秀吉的全盛日本,更别说现在了。 现在大明洪武十六年,天下鼎盛,徐达蓝玉李文忠等人都在,兵威正盛。 而日本呢?南北朝两边分裂,各处打村战。 比起来,那简直是差距犹如天堑。 老朱这样的霸主,能把小日子放在眼里才怪了。 在他看来,一百个日本,也没有一个刘策重要,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这才出言警告。 此刻源尊良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手牢牢地按住了脖子,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 这个大明皇帝的气势太强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威压,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岛国亲王能硬扛的。 他悄悄地看了一眼刘策。 那个年轻人此刻正双手拢袖站在殿中,表情淡淡的,仿佛方才那一番对话跟他没什么关系。 源尊良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个秦国公到底是什么来头? 年纪轻轻就封了国公,而且得朱元璋这般厚待,简直像是亲儿子一样。 这怎么着好像都不对劲啊。 他正在胡思乱想,朱元璋那边已经开口了:“秦国公,你站回去,别在殿中间杵着。” 当着外人的面,老朱也叫上官称了。 工作时候称职务了属于是。 刘策应了一声,转身朝武官队列走去。 他的位置在前段,跟徐达汤和蓝玉李文忠他们都挨着,毕竟一共就这几个国公,地位尊崇。 蓝玉见他走过来,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同时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开口:“刘策!你他娘的可真够狠的!四个倭人全打断了?” 刘策站定,目不斜视,嘴唇微动:“嗯。” “打得好啊!” 蓝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咱跟你说,我可早看那些矮冬瓜不顺眼了。 之前劫掠咱们沿海的百姓,现在进了南京城也不收敛,好像咱们大明欠他们的一样,你这回可给咱们武官长了脸了!” 刘策没接话,只是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蓝玉继续低声道:“不过你小子也真够可以的,当着满朝文武和人家使团的面,就这么承认了?你就不怕陛下下不来台?” “陛下有什么下不来台的?” 刘策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这是给这群倭奴下马威!让他们老老实实的才是真的!” 蓝玉嘿嘿笑了两声,又补了一句:“待会散了朝咱请你喝酒,咱今天高兴!” 刘策没理他,把目光投向前方。 侧边椅子上坐着的几个日本使者此刻面色各异。 源尊良脸上还勉强撑着从容,但那两条眉毛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藤原氏的那位公卿脸色发白,手里的笏板攥得紧紧的。 橘氏的那位胖公卿则是连额头上都冒了汗,不停地用袖子擦拭。 很显然,老朱的霸道属实是把他们镇住了,这些倭寇本就是畏威而不怀德的东西。 一下子没拿捏住老朱,反被老朱震慑,他们骨子里的本能已经想让他们跪下来叫爸爸了。 (第五更!感谢‘季憨憨啃鸡腿’大佬和‘五月豆包’大佬的打赏,也感谢其他各位大佬的打赏和支持!我继续努力!Thanks??(??ω??)??) 第358章 文官们开始了 面对日本使者们的惶恐,满朝文武的反应也是五花八门。 武官们大多面色舒畅,有几个年轻些的甚至嘴角压都压不住地上翘。 文官那边则复杂得多,有人微微摇头叹气,有人面色严峻,也有人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礼部那个王郎中站在人群里,袖子里的弹劾奏章此刻就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方才还想着等殿上议事时找个机会参秦国公一本,可现在亲眼看见朱元璋的态度之后,他那点心思早就熄得连火星子都不剩了。 他悄悄地用袖子把奏章往深处塞了塞,心想这东西这辈子还是别拿出来了。 都揍了日本武士了,结果陛下依然没计较,反而是给日本使者敲打了一番,这偏袒的态度已经是太明显了。 源尊良毕竟是在日本朝堂上历练多年的亲王,虽然被老朱吓得有点惊惧,但失态了片刻之后迅速调整了情绪。 他重新端坐,脸上挤出一个尽量得体的笑容,朝朱元璋拱了拱手:“陛下所言极是。 臣等初来大明,对大明律法知之甚少,武士冲撞了大明律法,实是我等管教不周,回去之后定当严加约束,绝不再犯。” 朱元璋嗯了一声,面色缓和了些:“你能明白就好,大明向来以礼待邻邦,但礼是讲给懂礼的人的,你们既然是来通商互市的,只要守规矩,大明不会亏待你们。” 源尊良连声应是,姿态放得比方才更低了。 他此刻已经彻底明白了,在大明这位皇帝面前,任何试图以强硬姿态争取主动的念头都是找死。 他只能放下身段,先取得对方的好感再说。 至于那四个武士的四肢...他已经在心里头把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骂了八百遍了。 朱元璋见源尊良服了软,便也不再揪着这事不放,转而让他呈上通商的条款细则,吩咐礼部与户部共同商议。 源尊良松了一口气,赶紧把准备好的文书递了上去。 这时候,朱元璋的目光忽然飘向武官队列里的刘策,嘴角微微一勾:“秦国公,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待会散朝了去后头等咱,咱有话跟你说。” 刘策在队列里拱了拱手:“臣遵旨。” 蓝玉在旁边又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我猜陛下肯定要骂你。” 刘策面不改色:“你哪只耳朵听见他要骂我了?陛下什么时候骂过我?” “...好像也是。” 蓝玉想了想,嘿嘿一笑:“那估计是要夸你。” 刘策无语:“除了骂就是夸,你这个大脑缺失的憨批。” 蓝玉瞪眼睛:“咱这不是担心你吗?” “担心我什么?这点小事算个球?我看你就是在这看乐子,我打了谁你估计都会这么说。” “嘿嘿!还是你了解我,最近没什么乐子,咱就知道你小子能有戏唱。” “说的有道理,回头咱俩切磋一番,正好我最近手痒痒。” “别...我可打不过你,我认怂。” ...... 刘策和蓝玉在这窃窃私语,而殿上的通商会谈还在继续。 通商条款的事情,倒也不算难。 源尊良的姿态摆得极低,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言辞之间对大明极尽推崇之能事。 他呈上来的国书和条款文书写得花团锦簇,字字句句都是:仰慕天朝威仪、愿为大明藩属、永世恭顺之类的漂亮话。 但在那些漂亮的辞藻下面,条款的具体内容却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 他们希望大明开放沿海港口,允许日本商船自由往来。 希望降低日本货物入关的关税,还希望大明能够赐予一定数量的丝绸、瓷器、铁器,作为天朝对下邦的恩赏。 翻译官一字一句地将条款念了出来,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听完之后,靠在龙椅上一言不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急着表态。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什么人没见过? 这些条款表面上写得客客气气,但内里全是占便宜的心思。 自由通商、降低关税、赐予物资,说白了就是想让大明拿钱拿物养着他们。 朱元璋心里头清楚得很,日本这地方的人,畏威而不怀德,你要是给了他们好处,他们不会感恩戴德,只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来要的更多。 他正准备开口表态,结果话还没说出去,文官队列里先站出一个人来。 吏部尚书陈敬。 陈敬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穿着一身绯色官袍,手持笏板,步出队列之后先朝龙椅上的朱元璋行了一礼。 行礼之后,陈敬开口道:“陛下,臣以为,日本国不远万里渡海来朝,其心可嘉,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四海宾服,自当以宽厚之心待之。 日本所求通商互市一事,正合古之圣王怀柔远人之道,臣建议,准其自由往来,减免关税,赐予绸缎瓷器若干,以示天朝恩泽。” 他这番话说得文绉绉的,引经据典,又是怀柔远人又是圣王之道,听起来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朱元璋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还没开口,又有第二个文官站出来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户部左侍郎、礼部郎中、翰林院侍讲学士,一个接一个的文官出列附议,说法大同小异。 “大明乃上邦,不宜与小国斤斤计较。” “日本既已臣服,理当抚恤!” “薄来而厚往,此乃天朝气象,这也是彰显咱们大明实力的好机会啊!” 有几个人甚至在言语之中隐隐暗示,若大明太过计较这些商业利益,反而显得气量狭小,有损天朝威仪。 满殿都是文官们温文尔雅的奏对声,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仿佛不给日本让利就是对不起孔孟之道。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但那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叩击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他心里头已经骂了无数遍,心想这群文官可真是蠢如猪狗,把自己家的东西往外给,这是彰显威仪?这不是缺心眼吗? 老朱一直都是一个农民思维的皇帝,对他来说,往自己家整钱才是聪明人,把自己家的钱往外给装大方,那是纯傻子,缺心眼到家了。 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朝堂之上,居然有这么多的傻子,简直让老朱无语。 第359章 这群货肯定是收钱了! 老朱虽然心中不爽,但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帝王应有的从容。 他没法当场驳斥这些文官,因为人家说的话句句都套着圣人之道的外衣,而且一口一个彰显大明的实力之类的话,确实说的很漂亮。 虽然老朱不拘小节,但也不是莫名其妙的莽夫,相反他聪明的要命。 虽然这会面无表情,但已经研究怎么反击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站在御座侧后方,面上不动声色,但他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显然也看出了文官们这波集体上奏不正常。 朱标跟刘策接触久了,也学会了先观察后判断的习惯,他扫了一眼那些出列附议的文官,又看了一眼侧边坐着的源尊良。 源尊良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姿态恭顺,面色谦卑。 可朱标注意到,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朱标看清楚了,那是得逞之后的微妙笑意。 朱标的表情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他再看向那些文官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 陈敬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薄来厚往的圣王之道,唾沫横飞,越说越起劲。 他身后的几个文官也在频频点头附和。 武官那边,蓝玉听得直翻白眼,拳头攥得咯咯响,他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群文官是不是脑子有屎?往外送钱还送得这么高兴?” 旁边的几个武官也都面色不好看。 他们虽然大多都是文化有限公司的,不懂什么怀柔远人的大道理,但有一条他们看得明白,凭什么大明的东西要给日本人白拿? 威仪?面子? 那不是狗屁吗?人家倭寇只会把你当冤大头啊! 刘策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武官队列里,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文官一个接一个地出列。 他的目光从陈敬脸上扫到户部左侍郎脸上,又从左侍郎扫到礼部郎中脸上,一张一张脸看过去,把这些人的表情、姿态、说话的腔调全都记在心里。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陈敬说到薄来厚往四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朝侧边源尊良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到殿中大部分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刘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所以他看到了。 刘策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情况不必多言,肯定是收钱了。 这帮狗东西,一个都没少收。 不然的话,他们没道理在这跳的这么起劲。 这群文官,一口一个孔孟大道,实际上一个比一个虚伪,一个比一个不是人。 一百个文官里面,能找到二十个好的,都算是稀奇了。 源尊良此刻面上的恭顺谦卑几乎要绷不住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那些明朝的文官们比他想的好对付多了,他只是让随从私下里接触了几个人,送了些日本的特产金器和东珠,又许了一些未来通商的好处,这些人就乖乖地替他说话了。 什么怀柔远人,什么圣王之道,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的,连他这个研究汉学这么久的人都说不出来。 可说的冠冕堂皇的,还不是为了那点金银? 他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只要明朝皇帝答应了这些条款,日本就能以极低的代价换取大明的物资,再转手卖给其他地方的商人,从中牟取暴利。 南朝朝廷的财政危机至少能缓解大半,甚至数年之内,就有机会干翻北朝,完成统一! 陈敬终于说完了。 他朝龙椅深深一躬:“陛下,臣之所言,皆是为大明江山社稷、为天朝上国威仪着想,请陛下允诺。” 殿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元璋脸上。 朱元璋沉默着,手指还在叩着扶手。 他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则是没发现老爹看自己,而是盯着那些文官。 以他的智慧怎么会猜不到,这群孙子肯定是收钱了。 朱元璋心里有点膈应,但他也猜到了原因。 看来这群文官得松松皮了,这一两年自己脾气不错,妹子标儿大孙身体都恢复好了,还得了刘策小子这个人才,心情好就没怎么杀人,结果这群文官看来是以为咱挥不动刀了。 他正准备先含糊地回一句此事容后再议,先拖一拖,把这些文官收拾一番再说,结果他还没张嘴,武官队列里忽然动了。 是刘策,他大踏步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直接,方向明确,直接冲着陈敬去了。 锦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冬天漠北草原上的风。 陈敬原本还站在那里微微躬身等着朱元璋的回应,余光瞥见刘策正朝着自己走过来,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赶紧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秦国公?你...你要做什么?” 众人也都有点诧异,毕竟在上朝的时候,没有事情要说是不能站出来的,这是规矩。 可刘策就这么走出来了,冲着他来了。 刘策没有回答他。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大明第一战神的气势,确实不是白给的。 殿中的文武百官都被这一幕搞愣住了。 没有人想到刘策会在这种时候忽然从队列里走出来,而且直接冲着吏部尚书去了。 蓝玉在队列里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旁边那几个武官也全都屏住了呼吸。 徐达和汤和对视一眼,两个老江湖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他们隐约猜到了刘策要干什么,但那个念头太过疯狂,让他们都有些难以置信。 陈敬慌了。 他这下彻底意识到了危险,转身就想往后躲,但刘策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刘策在距离陈敬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敬只有不到一米七的身高,而刘策一米八几将近一米九的个头往那一站,几乎把他的视线完全挡住了。 “秦国公!” 陈敬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了:“你...你想干什么!这是朝堂之上!你...你不能...” 刘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殿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陈敬是吧,我问你,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有一句人话吗?” 第360章 朝堂之上,当众行凶! 陈敬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道:“老夫...老夫在说圣王之道!在说天朝威仪!你怎能如此说我?秦国公,你虽位高权重,也不能在朝堂之上如此放肆!” “圣王之道?” 刘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但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你拿圣人的话替你捞银子,圣人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陈敬脸色骤变:“你!你血口喷人!” 刘策没有跟他继续争论的意思,直接来了个零帧起手。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手臂带动手掌,一个干脆利落的反手巴掌,直接扇在了陈敬的脸上。 这一巴掌刘策没有留力。 陈敬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侧飞出去,帽冠飞脱,朝服凌乱,在空中翻了半个圈之后重重地摔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脑袋磕在地砖上的同时,整个人就彻底没了动静,瘫在那里一动不动,口鼻处渗出一丝血迹,竟是被这一巴掌直接打晕了过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上至朱元璋下至殿门口的侍卫,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搞得有点大脑宕机了。 朝堂之上当众殴打朝廷命官,而且是直接打晕,这件事开国以来不要说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蓝玉的嘴合不上了。 他瞪着眼睛看看地上的陈敬,又看看刘策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愣是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徐达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汤和也是面色骤变。 两个老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朱标站在御座侧后方,眉头皱得很紧,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目光淡然地看着刘策。 日本使团那边更是目瞪口呆。 源尊良脸上的恭顺笑意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陈敬,又看着那个面色平静站在殿中央的年轻明朝国公,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在他看来,日本国内的等级制度已经极其森严,上下尊卑划分得清清楚楚,即便是位高权重的武将也绝不敢在朝堂之上、在天皇面前殴打大臣。 这种事在日本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可眼前这个明朝国公就这么干了,而且干完之后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藤原氏和橘氏的两位公卿吓得面色煞白,两人都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去。 源尊良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秦国公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啊? 他方才打了自己的武士,那是打外邦人,仗着自己位高权重,那也还算说得过去。 可现在他当着大明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打了户部尚书,这可是他们自己朝廷的高官。 打完之后还能站得这么稳,这对吗?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大明朝中的地位远超旁人想象啊。 不然的话,哪来的这种底气?他可不信刘策是个莽夫,莽夫怎么可能成为国公?这分明是的地位的象征啊! 源尊良后脊梁上的汗又下来了。 寂静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文官队列里炸了。 一个翰林院侍讲学士最先反应过来,他指着刘策,声音又惊又怒:“秦国公!你!你竟敢当庭殴打朝廷命官!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紧接着是礼部郎中,他涨红着一张脸,胡子都在抖:“这是朝堂!这是天子面前!秦国公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 又一个文官站了出来,声音尖利:“秦国公你仗着陛下恩宠便肆无忌惮!殴打朝廷重臣,这是藐视朝廷!藐视陛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文官接连出列,指着刘策怒斥不止。 他们方才被刘策那一巴掌镇住了片刻,但那股恐惧过去之后,文人骨子里的名节和风骨又涌了上来。 嗯,至少他们自己这么认为的。 在他们看来,刘策当庭打人就是犯了天大的忌讳,不管他有多少功劳多大的恩宠,这一条罪足够参到他罢官夺爵。 更何况被打的是堂堂户部尚书,若是他们不站出来说话,日后朝堂之上还有文官的立足之地吗?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这分明是罔顾朝廷法度!” “如此行径与市井泼皮无赖何异!” “臣请陛下严惩秦国公!” 文官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嗡嗡地灌满了整个奉天殿。 他们虽然不敢再提跟日本通商条款有关的事了,但此刻告状告得比谁都来劲,仿佛抓住了刘策的天大把柄,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让朱元璋当场把刘策拖出去斩了。 武官那边有人忍不住了。蓝玉一甩袖子就要站出来,结果刚迈出半步就被旁边的徐达伸手按住了肩膀。 徐达目光沉沉地朝他摇了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别动,刘策此举必有缘由,咱们不必插手。” 蓝玉咬了咬牙,把脚收了回去,但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刘策站在殿中央,直面那些汹涌而来的指责声,面色纹丝不动。 他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文官们一张张涨红的脸,目光从一个人脸上扫到另一个人脸上,像是在仔细辨认他们的模样。 那些被他目光扫到的文官不由自主地声音低了几分。 刘策那眼神太冷了,甚至透着几分杀气。 那可是天下第一猛将的杀气,冷得让人心里头发怵。 等到文官们的嗓门稍稍歇下来一些,刘策才开口。 他没有高声怒吼,也没有指着任何人,就那么站在那,声音平稳无比,却底气十足,传遍整座大殿: “你们这些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把所谓的仁义礼智信挂在嘴边,可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哪一件对得起你们读过的书? 倭寇的这群使者进南京城还不到两天,你们当中就有人收了他们的好处,一个个轮流站出来替他们说话,拿我大明的钱粮去填外邦人的口袋,这叫圣王之道?这叫忠君爱国么?” 文官们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 陈敬还晕在地上人事不知,没人能直接反驳刘策的话,但有人梗着脖子喊道:“秦国公!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等皆是出于公心!” 刘策看了那人一眼:“出于公心?那你敢不敢让人去你们府上搜查?看看你这几天有没有收倭寇的金银珠宝?” 第361章 高,都让他高完了!(第四更) 那个大臣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敢接话。 毕竟倭寇要来大明也就这几天的事,南京城管控比较严格,况且老朱的锦衣卫也时常监督这些王公大臣。 所以,他们收了倭寇的好处之后,确实是还来不及转移出去藏起来,因为不敢,怕被发现。 这个时候刘策这些话,可以说是正中下怀了。 刘策的目光继续扫过刚才那几个叫得最凶的文官,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调门:“我刘策今天把话放在这了,谁再敢给日本让利,说那些丧权卖国的话,我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不管你是什么尚书侍郎,也不管你是什么翰林学士,我刘策今天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说到做到,你们大可以试一试。” 他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那几个文官脸上的义愤填膺全都变成了惊惧和苍白。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有人低下了头不敢跟刘策对视,还有人攥着笏板的手都在发抖。 原因无他,口碑二字。 刘策这个人自从被人认识以来,口碑就是稳稳的。 王爷皇子都往死里打,你们这群腐儒算个球? 真急了,直接把你们这群腐儒打成腐乳。 更别说这天下第一猛将的杀气,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口碑加上武力值的双重保障,属实是把他们有点吓尿了。 这些文官不由得对视起来,表情都带着一点惊惧和询问。 这可咋JB整啊? 刘策说完这些,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回了武官队列。 他站回蓝玉旁边的时候,蓝玉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用气声说了句:“好样的。” 刘策没理他,目视前方,面色平静如水。 殿内安静了足足有五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文官们终于从惊惧中找回了一丝力气,但已经没人敢跟刘策正面顶撞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龙椅上的朱元璋,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齐声叩首:“陛下!请陛下为臣等做主!秦国公当庭殴打朝廷命官,喧嚣公堂,目无君上!若不严惩,今后朝堂之上还有何规矩可言!” “请陛下严惩秦国公!” “请陛下做主!” 几十个文官跪了一地,红袍绿袍交错,额头触地,场面颇为壮观。 毛骧站在御座旁边,忍不住擦了擦冷汗。 他看了刘策一眼,心里头感慨万千,秦国公还是一如既往的猛啊,这种出人意料的事,谁能想得到啊?也就他敢干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锦衣卫指挥使,什么疯狂的场面没见过? 可像今天这种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告状,被打的人还晕在地上,打人的那个反而站得稳稳当当的场面,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杜公公也是满头冷汗,手里的拂尘捏得死紧,也多少有点绷不住了。 满殿的文官跪了一地,哭声喊声此起彼伏,有几个人甚至把帽子摘下来捧在手里,一副陛下若不处置刘策,我就立刻辞官归乡的架势。 场面瞧着颇为悲壮,可落在朱元璋眼里,这些人的哭嚎跟市井泼妇撒泼打滚没什么两样。 老朱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已经乐开了花。 方才文官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替日本人说好话的时候,他恨不得把龙椅扶手给捏碎了。 什么怀柔远人?什么薄来厚往?什么天朝恩泽? 听着全是好词,可内里全是拿着大明的钱粮去贴补外邦人。 朱元璋当了一辈子皇帝,最恨的就是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货色,慷的是他老朱的家底,慨的是他大明的国库。 他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等散了朝,非得把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一个一个拎出来收拾了不可。 可他还没动手,刘策先动手了。 一巴掌,干净利落,陈敬直接飞出去晕了。 朱元璋在冕旒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 他恨不得自己上去补两脚,把那些还在叽叽歪歪的文官一人一脚全踹趴下。 可他毕竟是皇帝,不能像刘策那样由着性子来,只能端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一副淡然的模样。 实际上冕旒后面的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现在文官们跪了一地哭嚎着让他处置刘策,朱元璋心里头那点暗爽还没散干净呢,正琢磨着怎么给刘策打个圆场,朱标先站出来了。 朱标从御座侧后方迈了一步,走到前面,朝朱元璋躬身一礼,声音温和却清晰:“父皇,儿臣有几句话想说。” 朱元璋抬手:“讲。” 朱标直起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文官们,语气不急不缓:“秦国公今日之举,确实莽撞了些,当庭殴打朝廷命官,无论如何都说不上妥当。” 跪着的文官们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一亮。 太子殿下要替他们说话了! 太子殿下果然仁厚啊! 可朱标话锋一转:“但秦国公为何要打陈尚书?是因为陈尚书提议给日本让利,而秦国公以为此举损害了大明利益,一时激愤才出了手。 秦国公一片赤诚爱国之心,虽然方式过激,但用心可鉴,若因此处置了秦国公,岂不让天下爱国之人寒心?” 他顿了顿,声音又温和了几分:“儿臣以为,秦国公此举,其行可悯,其心可敬。 惩戒自然要惩戒,但不宜重罚,当以治病赔礼、略加训诫为宜,既可平息众怒,又不伤忠臣之心。” 这番话一出来,殿内的气氛顿时变了。 跪着的文官们面面相觑,却都有点懵圈。 这对吗? 朱标前面半句听着像是替他们说话,可后面半句直接把刘策捧成了爱国忠臣,把他们这帮人反而显得像是在为难忠臣。 这说话的功夫,他们就是想反驳都找不着合适的词。 总不能说秦国公爱国之心不可敬吧?那纯粹是找死啊。 朱元璋听完朱标这番话,心里头那叫一个美。 他暗暗赞了一声,标儿这张嘴比他这个当爹的都会说。 明明是在保刘策,可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刘策摘出去了,又隐约怼了一番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 高,都让他高完了! 老朱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标儿所言极是,秦国公也是为了大明嘛,他这人大家也都知道,只是就是脾气急了些,心眼却很好。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正因为心里头装着大明,才见不得有人损害大明的利益,一时冲动了些,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嘛,此事就不必过度追究了。” (第四更) 第362章 和英雄一样的走了 跪着的文官们顿时炸了锅。 有人猛地抬头,脸上全是不敢置信:“陛下!秦国公当庭殴打朝廷命官,这是重罪!若就这样轻轻放过,日后朝堂之上还有规矩可言吗?” “是啊陛下!陈尚书贵为吏部尚书,被当众殴打成这样,若陛下不闻不问,臣等心寒啊!” “陛下此举岂不伤了天下文人之心?” 哭声喊声又涌了上来,比方才还大了几分。 有几个老臣甚至鼻涕眼泪一起流,看着着实凄惨。 朱元璋被吵得脑仁疼,眉头一皱正要发作,朱标又开口了。 他笑了笑,声音依然温和:“诸位大人稍安勿躁。你们的心情,本宫理解,可秦国公毕竟已经认了错,方才他也说了愿意给陈尚书治病赔礼。 正好秦国公医术通神,天下皆知,由他亲自为陈尚书诊治,岂不是比什么处罚都更能体现诚意?至于赔偿嘛...” 他看向刘策:“秦国公,你可愿意向陈尚书赔礼道歉,补偿其损失?” 刘策站在武官队列里,闻言迈步出列,朝朱元璋和朱标各拱了一礼,声音平稳:“陛下、太子殿下,臣方才确实是冲动了。 臣愿意接受太子殿下的条件,亲自为陈尚书治疗伤病,并向他赔礼道歉、予以赔偿。”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倒把不少人整愣住了。 最诧异的莫过于朱元璋。 他本来还在想,刘策这小子能答应给人道歉?他不当场再补两脚就算不错了。 结果刘策居然真的答应了,而且态度还挺诚恳的。 朱元璋心里头转了几个弯,随即自己给刘策找好了理由. 肯定是刘策小子怕咱和标儿难以下台,才主动退了一步,堵那些文官的嘴。 看看,看看,多懂事啊! 朱元璋心里头那点纳闷顿时变成了满意。 自家女婿能屈能伸,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这才是真正的能臣。 文官们也被刘策这一手搞得措手不及。 他们本来打算咬死了当庭殴打朝廷命官这一条,逼朱元璋给个说法。 现在刘策自己站出来说愿意治病赔礼道歉,他们反倒不好再揪着不放了。 毕竟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已经定了基调了,他们再闹下去,岂不是显得他们不依不饶,反倒是他们不讲道理,不敬君父了。 可他们心里那口气终究咽不下去。 打人的认个错就完了?这也太便宜他了吧? 可朱元璋没给他们继续闹腾的机会。 他一拍扶手,定了调子:“好!既然秦国公愿意治病赔礼,此事就这么办了。 陈尚书那边你负责把他治好,道歉赔偿一样不能少,至于今天这事,咱看在你也是一片担心的份上,就给你个面子,下不为例。” 刘策躬身:“臣谨记。” 说完他便退回队列里,神色淡然。 蓝玉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你真要给那姓陈的道歉?” 刘策嘴角微微一勾,声音同样压得极低:“你看着就是了。” 蓝玉看他那表情,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怕不是憋着什么坏水呢。 他嘿嘿一笑,不再问了。 殿内文官们虽然还带着几分不满,但朱元璋已经一锤定音,再闹下去也没意义了。 他们只能各自收起情绪,陆陆续续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还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刘策,心里头暗暗盘算着日后怎么找补回来,可目光接触到刘策那张平静的脸,那股子念头又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源尊良坐在侧边椅子上,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此刻已经彻底明白了,这个秦国公在大明朝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十倍不止。 他暗暗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把刘策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老朱见刘策一脸没事人的样子,有点蚌埠住,说道:“秦国公,陈尚书还晕倒着呢,你还是先给他治病吧!毛骧你安排几个人,把陈尚书送到秦国公的医馆去。” 毛骧赶紧领命,而刘策也只能对蓝玉他们摊了摊手,然后大步朝着外边而去。 毛骧赶紧安排了两个锦衣卫,用担架马车把陈敬给抬到了刘策的医馆去。 文官们见刘策大踏步地走了,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说真的,不管如何,刘策给他们带来的压力还是非常巨大的,他们是真怕这个愣头青啊。 但即便刘策走了,他们面面相觑,也再也不敢说什么彰显我大明包容之心,以及那些所谓的圣人之道,给日本送利益的话也都不敢说了。 因为刘策可是说了狠话的,如果他们再敢这么说,就直接砍他们的脑袋。 看刘策这般疯狂举动,八成是干得出来。 他们没有人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什么都不提了。 刘策也是知道这一点,自己肯定是把这群孙子吓住了,所以才敢放心走的。 明明是他把人家给揍了,结果走的时候还是挺胸抬头大踏步,好像一个英雄一样,倒是让不少文官有点绷不住。 倒是那些武官看刘策的眼神都和看神仙一样。 本来经过北伐的事情,他们就对刘策非常敬佩,这个时候的敬佩,那更不用多说了,简直是天神啊! 刘策自己先回到了医馆,毕竟他骑马的速度更快,然后就是安安静静的等待锦衣卫送人来了。 锦衣卫的速度也挺快,很快就到了。 而陈敬,则是被两个锦衣卫抬进医馆的。 当然准确地说,是被架着胳膊拖进来的。 他整个人还处于昏迷状态,脑袋歪向一边,帽子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官袍前襟沾了一摊口水和血,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两个锦衣卫一人架一条胳膊,吭哧吭哧把他从门口拖到医馆内堂的诊榻上,往上一搁,喘了口粗气。 刘三和赵四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微妙。 他们跟着刘策这么久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当朝吏部尚书这么一副被殴打了一顿被送过来的情况,他们确实是没见过。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老爷。” 刘三凑到刘策身边,压低声音:“陈尚书是怎么了?您不是刚从朝会回来吗?” 刘策嗯了一声,然后说道:“没什么,被我一巴掌打晕了而已,老头不太抗揍。” 第363章 这还是中文吗? 啥玩意? 刘三等几个人差点腿软摔在地上。 老爷说啥?他把当朝户部尚书直接给打晕了,然后又送到自己府上诊治? 这对吗?这还是中文吗? 每个字都是汉字,怎么连在一起他们都看不懂了呢? 老爷不是去朝堂上参加朝会去看那些所谓的日本人了吗?不就是倭奴吗?怎么会惹起这么多的事情? 按老爷的脾气,不应该是揍倭奴吗?毕竟刚刚那几个武人都是被老爷下令给揍的打断了四肢,结果现在的户部尚书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把他老人家牵扯进来了? 刘三等人多少有点懵逼,猪脑过载了属于是。 但他们能确定的一点就是,老爷这是当堂把人给揍了,这也太恐怖了。 即使经历过这么多风风雨雨,他们还是多少有点绷不住,只能说他们的心脏确实没有刘策那么大。 刘策则是没有理会那么多,伸手去整理诊榻旁边的银针:“把窗户打开透透气,病人需要透气,不然憋死了的话,陛下还得找我麻烦。” 刘三赶紧去开窗。 晚秋听见动静从后院过来,看见诊榻上躺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头,先是一愣,又看了看自家夫君正在那儿慢悠悠地摆弄银针,小心翼翼地开口:“夫君,这位是...” “户部尚书,陈敬。” 刘策头也没抬:“刚才在朝上被我一巴掌晕过去了,陛下让我给他治治。” 晚秋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看自家夫君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就知道事情没他说得这么简单。 不过晚秋多少有点习惯了,也不多问什么,转身去泡了壶茶放在案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两个锦衣卫把陈敬送到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等着。 刘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回去复命吧,跟陛下说人已经送到医馆了,我这就给他治。” “是,秦国公。” 两人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齐齐拱手,转身走了。 医馆内堂安静下来。 诊榻上陈敬还在昏迷着,呼吸平稳,脸色苍白。 刘策走过去站在榻边低头打量了他片刻,然后伸手从银针盒里捻出几根细长的毫针来,在烛火上燎了一下,走到陈敬头侧。 下一刻便是手起针落,刷刷刷几针扎在了陈敬的人中、百会和两个合谷穴上。 陈敬的身体猛地一个抽搐,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眼珠子转了半圈才找回焦距,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上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刘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他手里那几根闪着寒光的银针。 “啊!” 陈敬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拼命往后缩,可他刚醒过来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连动都动不了。 他后脑勺挨的那一下撞击还没缓过来,视野里的刘策都带着重影,但这不妨碍他认出这个人。 这张脸他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秦国公!秦国公!” 陈敬的声音又尖又抖,他拼命往后缩,后背抵到墙壁退无可退:“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户部尚书!你不能...” 刘策看着他这副肝胆俱裂的模样,把手里的银针插回针盒里,语气平平的:“陈尚书别慌,我在给你治病,陛下让我把你治好送回去,该扎的针得扎,该喝的药得喝。” 陈敬这才注意到自己躺在一张诊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旁边的案几上摆着针盒、药碗和棉布。 他环顾四周,确实是个医馆的样子,墙上挂着神农氏的画像,角落里药柜成排,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气味。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送到刘策的医馆来了。 可他心里的恐惧一点都没减少。 治病的?刘策给他治病? 方才在朝堂上那巴掌打得他现在半边脸还在肿着,嘴角还渗着血丝呢,这种人来给他治病? 这特么真不会把他整死吗? 陈敬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找回来一丝官威:“秦国公...陛下既然让你给本官治病,那本官就信你一回。 但你且记着...今日之事没完,本官稍后便要进宫面见陛下,将你殴打朝廷命官一事原原本本上奏...”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瞥见刘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陈敬后脊梁上的汗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回想起方才朝堂上刘策对他喷的那些话,还说要杀人,这话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呢,他居然还在刘策的医馆里,躺在刘策的针下。 陈敬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挤了半天也没挤出来。 刘策把针盒盖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端起晚秋泡的茶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陈尚书,方才在殿上动手,是我冲动了,大庭广众之下把你打了,确实是我的不对。” 陈敬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困惑。 刘策这是在跟他道歉? 他想揉揉耳朵确认自己没听错。 可刘策下一句话就来了:“我之所以认错,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当着那些倭人的面打你,实在有损我大明官员的体面。 堂堂户部尚书像个沙包一样被扇飞出去,那几个倭人看在眼里,回去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大明呢,所以说,这事我确实做错了。” 陈敬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憋成了猪肝色。 他听明白了。 刘策不是在跟他道歉。 刘策是在告诉他,我后悔的不是打了你,我后悔的是没挑个好地方再打你。 陈敬嘴唇哆嗦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一句话:“秦国公!你...你欺人太甚!” “我怎么欺你了?” 刘策放下茶盏,一脸无辜:“我亲自给你扎针治病,亲自跟你说软话,陛下让我做的我都做了,你还要怎样?” “你这叫什么软话!你这分明是...是...” “是什么?” 陈敬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攥着薄被的边沿,指节都攥白了。 他此刻心中那点方才升起来的侥幸已经完全烟消云散...他本来以为朱元璋让刘策给他治病道歉,是终于要处置刘策了。 他甚至还盘算着等刘策软下来之后怎么嘲讽回去,怎么在上折子的时候把这事写得更加详尽更加严重,怎么联合其他文官一起弹劾,怎么把刘策拉下马来。 可现在他明白了。 刘策这个人,没有软的时候。 他那句对不住说出口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眼底一点愧色都没有。 他不是被陛下压着才低头的,他是自己想低头就低头,想抬头就抬头,全凭心意。 所谓的服软,要么就是想继续整他,要么就是给陛下台阶下,反正不可能是服软。 想要让这种人叫服软,那是纯粹的想多了。 第364章 你以为陛下没发现? 陈敬心里的那股憋屈劲,是怎么着压都压不住。 他堂堂吏部尚书,两榜进士出身,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他现在面对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生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恐惧。 这他妈的是个什么人啊! 刘策站起身,走到诊榻边。 陈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可是没什么力气,动弹不了。 刘策看着他这副反应,摇了摇头:“陈尚书,别怕,我不打你,方才在殿上我是气急了,你那些话让我听着实在刺耳... 你自己想想,拿着大明的钱粮去贴补倭寇,这对劲吗?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这话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陈敬脸色一变,想辩解,但刘策没给他机会。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你那些同僚同乡,今天有几个站出来替你说话的?你以为那些日本人送你的好处是白给的? 你替他们在朝堂上吆喝完了,他们回头拍拍屁股走了,你呢?你陈敬在史书上留下的那笔账,你自己掂量掂量。” 陈敬听到史书两个字的时候,浑身猛地颤了一下。 他嘴唇翕动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他从年轻时候就立志要做个青史留名的清官能臣,一步步熬到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本以为这一生已经圆满无憾了。 可是吧,人总是会变的,他陈敬也不例外。 作为一个用人为主的大官,这个位置可以说是先天就是贪污的好地方。 所以他平时也没少收取贿赂,当然也不敢搞得太多,毕竟老朱管得严。 到头来,其实也就是收一些小贿赂,那终归还不算什么大污点。 可今天呢? 今天这事一闹...当庭替外邦人说话被当众打晕,往后文人笔记野史杂谈里,他陈敬的名字怕是要和丧权辱国、阿谀番邦这几个字捆在一起了。 他想开口骂回去,想说你这是颠倒黑白。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刘策说的每一句话都扎在他的痛处上... 他收了日本人的金银,替他们在朝堂上吆喝,这事是真的。 刘策就算把他打成这样,他也没法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清白无辜。 陈敬闭上了眼,把脸扭向墙壁,一声不吭了。 刘策看他一副嘴硬的模样,顿时乐了。 老东西,还摆上谱了。 刘策淡淡开口:“陈尚书,还死猪不怕开水烫呢?你以为你今天在朝堂上蹿下跳的,陛下会看不出来?” 陈敬一愣,回过头来:“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刘策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你收了日本使团多少好处?金器?东珠?还是他们直接给了你金银? 你们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替倭寇说话,拿我大明的钱粮去填外邦人的口袋,你觉得陛下坐在上面,真看不出来?” 陈敬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秦国公,你不要血口喷人!老夫何时...” “你想清楚再说话。” 刘策打断他:“你今天在殿上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几句怀柔远人、薄来厚往,哪一句是出自真心? 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你今天替日本人争取的那些条件,到底是为了大明的威仪,还是为了你袖子里那几张日本人的礼单?” 刘策那句话说完之后,诊榻上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 陈敬躺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憋屈和不甘,一点一点地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惊愕,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惨白的恐惧。 表情变换之快,过渡之顺滑,细节之精彩,绝对是演不出来的。 他盯着刘策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刘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 约莫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陈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秦国公...你,你方才说,陛下看出来了?看出...看出我们收了...” 他没敢把倭寇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的了。 刘策把茶盏放下,看着他:“你说呢?今天朝堂之上,你们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说的话大同小异,全是替日本使团争取利益。 你陈敬是吏部尚书,地位非同小可,你说一句薄来厚往,那就是要把国库里的银子往倭寇手里送。 陛下坐在那上面多少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手段没对付过?你们那点小算盘,他会看不出来?” 陈敬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擦额头上的汗,可手上还扎着银针,一动就扯得生疼。 他只好僵在那里,任由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衣领里,淌过脖颈,后背的里衣转眼就湿了一大片。 他太清楚朱元璋了。 洪武大帝,开国皇帝,从一介布衣一路杀到九五之尊。 他这一辈子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经历了多少次腥风血雨,才能坐稳这个江山?、 那些被诛灭的功臣、被清算的权贵、被连根拔起的朋党,哪一个不是曾经站在大明权力顶峰的人物? 胡惟庸案牵扯了多少人?死了多少颗脑袋? 他陈敬当年在吏部当郎中时,亲眼见过锦衣卫从午门外拖走一排排的犯人,那些人前几天还在朝堂上人模狗样地站着呢,几天之后就变成了菜市口的一滩血泥。 可这两年,朱元璋的脾气好像好了一些。 自从皇太孙朱雄英的病被救回来之后,宫里宫外都在说陛下性情温和了许多,虽然该杀的人还是杀,但至少不再像前些年那样动不动就牵连几百人了。 吕氏的事闹得那么大,太子妃被废、吕家被连根拔起,但说到底那是他们自己作死。 虽然没有官方言语,但谁都猜得到,给皇太孙下毒这种事,搁哪个皇帝身上都是灭族的罪。 所以朝中文武虽然震惊了一阵子,但很快就接受了。 正因为这样,陈敬这几年的警惕心确实松懈了不少。 他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陛下老了,心软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举刀了。 再加上日本使团送来的那些金器和东珠实在太诱人,他一时被贪念蒙了眼,竟忘了自己伺候的是个什么样的活爹皇帝。 (前文搞错了,陈敬是吏部尚书,写成户部尚书了,一天脑子瓦特??????) 第365章 看在我管你叫爹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第四更) 现在刘策的一番话,绝对是把陈敬点醒了。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恐惧一股脑全涌上来了。 胡惟庸、杨宪等人... 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里闪过,每一张脸最后都变成了一滩血红。 陈敬的牙齿开始打颤,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诊榻被他震得吱嘎响。 “秦国公...秦国公!” 陈敬忽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试了两下都没能起身。 他索性放弃了,直接趴在榻沿上,朝刘策的方向拼命低头:“秦国公救我!小人...小人一时糊涂!被那些倭人蒙蔽了双眼!小人知错了!小人真的知错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恐慌,方才那点官员的体面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敬此刻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朱元璋要是查出来了,他全家的脑袋就没了。 “小人愿意奉献一切!小人府上那些倭人送的东西,小人一件不留,全部上缴充公!小人还给陛下去写请罪折子!小人一定把秦国公当成亲爹一样孝顺,求秦国公,小人...” 这些话听的刘策都绷不住了。 看得出来这厮很怕了,连当亲爹孝顺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看在我管你叫爹的份上,拉兄弟一把是吧? 刘策摆了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你先把针拔了再说,扎着针抖成这样,小心把穴位扎偏了,到时候不必陛下动手了,你直接死了。” 陈敬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扎着好几根银针呢。 他想伸手去拔,可手抖得厉害,连针都捏不住。 刘策看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起身走过去,三两下把他身上的银针拔干净了,又把那包配好的化瘀药塞进他手里。 “药拿好了,回去让人给你煎上,一日三服,连喝三天。” 刘策退后两步重新坐下:“至于你那些倭人送的东西,你是自己上缴还是我让人去取?” “小人自己上缴!自己上缴!” 陈敬连声道:“小人回去就让人把东西清点好,亲自送到陛下面前!” 刘策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了一些:“这还差不多,不过我跟你说清楚,我替你说话归替你说话,但你今天在朝堂上干的那些事,陛下心里头肯定有数。 我能帮你说几句好话,让他从轻发落,但你那些同僚我管不了,也懒得管。” 说真的,刘策答应救这个陈敬一把的主要原因很简单。 这个人虽然傲慢,并且有点贪财,但他的口碑其实还不算坏,他对朋友不错,为人也挺讲道义的,只不过有点高高在上和小贪财而已。 但傲慢和贪财,也没耽误他的工作,还算比较兢兢业业,给大明提拔了挺多人才的。 所以整体来说,陈敬不算是一个该死的人,不然的话刘策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不把他弄死都算给老朱面子。 陈敬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今日也是被鬼迷了心窍,听那几个同僚撺掇着说大家都这么干就跟着去了。 那几个领头的人分明是愚蠢至极,利欲熏心,小人回头就和他们划清界限,绝不再往来!” 刘策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卖了只求自保的模样,心里头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悲,但面上不露声色。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陈尚书,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倭寇吗?” 陈敬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策。 他确实不理解。 刘策对一个远在海外的岛国怎么有那么大的敌意? 就算倭寇在沿海闹过事,那也是边远地方的事,距离南京很远,南京近处的沿海,他们也不敢来啊。 刘策在朝堂上那番表现,分明不是简单的看他们不顺眼那么简单,而是带着一种陈敬从未见过的决绝杀意。 那种感觉跟他平日里治病救人时的温和判若两人。 刘策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 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很多:“我小时候在沿海住过。” 陈敬心中一凛。 “那个时候海边经常有倭寇来,他们来了不抢东西就走,他们杀人。” 刘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亲眼见过他们把村子里的人全杀了,老人、女人、孩子,一个不留。 有个小孩才三四岁,他们用长枪挑起来,就那么举着走,那小孩还在哭...他们就跟听笑话一样笑着。” 陈敬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还有女的,被他们拖进屋子里糟蹋完了,再当着她们丈夫的面杀掉,有年轻人想反抗,他们就把人的手脚全砍了,扔在地上看着血流干。” 刘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陈敬:“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一个人绑在火上烤了,一边烤一边吃。” 陈敬浑身一颤,手中的药包啪嗒一声掉在榻上。 他张着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听说过倭寇在沿海作乱的传闻,但那些都是边角的奏报上几句话,什么:倭寇犯境,杀掠百姓若干。 轻飘飘的几个字,根本看不出字面背后的血。 他坐在京城的高堂大屋里,手捧着御赐的茶盏,哪里想过那些若干百姓是人命?哪里想过那些杀掠是什么画面? 此刻被刘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画面感,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刘策看着他:“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为什么看倭寇不顺眼?我为什么今天在朝堂上发那么大的火? 你坐在京城里,吃着大明的俸禄,穿着大明的官袍,替那些杀了大明百姓的畜生说话,说要把大明的钱粮送给他们,你说我该不该打你?” 陈敬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做了大半辈子官,此刻坐在医馆的诊榻上,被一个比他年轻三十岁的年轻人说得嚎啕大哭。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小人知错了...小人真的知错了...” 刘策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也散了大半。 他递了条帕子过去:“擦擦,让人看见吏部尚书在我这哭成这样,还不得以为我把你闺女糟蹋了?” 陈敬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把,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一边擦一边说道:“若是秦国公看上小女,小人愿意奉上!” (第四更) 第366章 刘策这是在保他 草! 刘策绷不住了,这特么是当爹的吗?什么玩意啊。 还把女儿送给我,这对吗? 你这都五十来岁的人了,你女儿多大?不得三十来岁了?不得是人妻了? 不对...这怎么越说越心痒痒了呢... 停! 现在老朱那边还不知道咋回事呢,指不定还会不会给我塞个女儿,还要个锤子。 刘策打消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然后说道:“少废话!谁要你女儿,我只是比喻,咱们说正事呢,你自己想想,倭寇如此可恨,你还收礼站在他们那边,是不是蠢货!” 此刻刘策心中十分恼怒,居然还敢用女儿诱惑我,这老贼端的可恨。 陈敬被喷了几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抬起头看着刘策,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秦国公,小人此前...此前确实不知倭寇做过这等恶事。 奏报上只写了寥寥数语,小人未曾深想过...小人今日听了秦国公这番话才知...才知那些倭人竟是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从今往后,倭寇就是我陈敬最大的敌人!日后陛下和秦国公若要东征倭寇,小人作为吏部尚书,一定尽己所能,要人要钱要粮,能帮什么帮什么,绝无半句推脱之言!” 他说得郑重,语气虽然还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刘策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说场面话。 这人虽然贪生怕死又贪财好利,但此刻被那番话震住了,倒确实是真情实感地悔过了。 刘策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不枉我跟你费这么多口舌了,总算是没有傻到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陛下的怒气,我会想办法替你转圜,你今天确实做了蠢事,但毕竟还没有造成实际损失,陛下那边我会帮你去说,不让他重罚你。” 陈敬一听这话,整个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通一声从榻上滚下来,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颤:“秦国公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日后秦国公但有差遣,小人万死不辞!” “行了行了,起来。” 刘策伸手把他拉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你这年纪都能当我爹了,跪着算什么事?折我的寿啊?” 陈敬被他拉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的恐惧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攥着那包药,又朝刘策深深拱了一礼:“秦国公的救命之恩,小人记在心里了,从今往后小人一定洗心革面,不再做那些糊涂事。” 刘策看着他:“我倒不用你记什么恩,但你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如果我保住了你的性命,你以后再做这样的事,那不必陛下出手,我亲自上门砍你的脑袋,我刘策说到做到,希望你心里有数。” 陈敬浑身一震,赶紧点头:“小人知晓!小人绝不敢再犯!” “记住了就行。” 刘策摆了摆手,也懒得理他了。 陈敬不敢自讨没趣,而且浑身酸疼,只好在诊榻上趴了好一会。 看着平静,可心中那股子后怕劲却一点不少。 想起自己好悬就要满门抄斩,他是真有点忍不住的浑身颤抖。 此刻他还是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官袍前襟湿了一大片,白发散乱地粘在脸颊上,跟平日那个衣冠齐整、谈吐风雅的吏部尚书判若两人。 刘策看他这个德行,也十分无语,从旁边抽了条干帕子递过去:“擦擦,你看看你这样子,哪还有半点尚书的样子?把我的医馆都整脏了。” 陈敬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手还在抖。 他挣扎着从榻上爬起来,又朝刘策拱了拱手,声音嘶哑:“秦国公...小人这条命,可就全仰仗秦国公了...” 刘策看着他这副样子,微微叹了口气:“你先在我这歇着吧,等朝会散了,我亲自带你进宫见陛下。 你当着陛下的面把收了什么东西、收了多少、都有谁一起收了,全部一字不差的如实交代。 吞了多少吐多少,一件别留,我再帮你求个情,你这条命大概率能保住,但不要自作聪明,还想留下什么东西,知道吗?” 陈敬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绝不敢隐瞒!回去就清点...” “不。” 刘策打断他:“你现在别回去,你回去了一是让人看见你这副样子惹闲话,二是万一陛下已经派人查抄,直接把你抓走了怎么办? 你就在这待着,等朝会散了随我进宫,面了圣之后该怎么处置,听陛下的吩咐,该抄家抄家,该充公充公,你自己别动手脚。” 陈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刘策的意思。 他若提前回府,万一正好赶上锦衣卫搜查,一旦查出来问题,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而且刑罚还一大堆呢。 锦衣卫昭狱的恐怖,谁不知道? 刘策这是在保他。 “小人...小人全听秦国公安排。” 陈敬低声应了,蔫蔫地缩回诊榻上,抱着那包化瘀药,再不敢多话了。 刘策起身走到外间,让刘三去打盆热水来,又让晚秋沏了壶热茶给陈敬端进去。 陈敬接过茶的时候手还在抖,茶盏里的水面晃个不停。 他看着刘策的背影消失在内堂门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茶,好半晌才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被派去打探消息的赵四传来消息,说朝会已经散了。 刘策从摇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回内堂看了一眼陈敬。 陈敬已经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用热水擦了脸,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拢了拢,虽然半边脸还肿着,嘴角还带着淤青,但至少不像方才那般狼狈了。 “走吧。”刘策说。 陈敬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跟着刘策出了医馆。 刘三已经备好了两匹马,刘策翻身上了照夜玉狮子,陈敬笨拙地爬上另一匹,两条腿还在打颤。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崇文门内大街往皇宫方向去。 一路上陈敬的心都在嗓子眼里吊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 陛下会不会见他?会不会不等他开口就让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秦国公的面子到底够不够大?能不能保住他? 他越想越慌,握着缰绳的手全是冷汗,手心滑腻腻的差点攥不住。 当一个人陷入这种思维怪圈的时候,那是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要完蛋,不紧张才怪了。 第367章 老朱很满意,这才是做生意嘛 到了皇宫门口,两人刚要往里走,正门里忽然出来一行人。 领头那人是毛骧,一身玄色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身后跟着七八个锦衣卫校尉,步伐整齐利落,一看就是有公务在身的样子。 毛骧看见刘策,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随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属下见过秦国公。” 刘策勒住马,翻身下来:“毛指挥使,你这是去哪?” 毛骧直起身,目光越过刘策的肩膀看见了跟在后面的陈敬,眼神顿时锐利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道:“秦国公,陛下有旨,今日朝堂上为倭人说话的文官一共七人,陛下命属下带人挨家搜查。 若查出收受倭人贿赂的证据,全家处死,一个不留,您身后的吏部尚书陈敬正在其列。” 全家处死四个字简直和九天惊雷一样,猛然落在了陈敬的耳朵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双腿一软,险些当场摔下马去。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死死攥着缰绳才没有从马背上滑下来。 真的要杀!陛下真的查了!秦国公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陛下不是老了就挥不动刀了,而是这两年心情好而已,不然的话,洪武大帝只会越老越狠,怎么可能不杀人了? 太恐怖了啊! 陈敬此刻是吓得尿不湿都尿湿了,冷汗簌簌而下,第一次觉得自己距离死亡是如此之近。 毛骧看了陈敬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子。陈敬被他看得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刘策面色不变,朝毛骧摆了摆手:“毛指挥使,其他人我不管,吏部尚书陈敬家,你先别急着查,我有事要面见陛下禀报,和他有关,等我见了陛下之后再说。” 既然答应了就得做到,陈敬这人还罪不至死,刘策也愿意捞他一把。 毛骧愣了一下。 他是朱元璋身边最亲近的锦衣卫指挥使,对朱元璋的忠诚是刻在骨头里的,按道理说陛下的旨意他必须分毫不差地执行。 可对面站着的是刘策。 毛骧跟着朱元璋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大臣来来去去,可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秦国公刘策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是任何人都比不了的。 之前去西安和太原的时候,他和刘策朝夕相处数月,知道这位秦国公是何等的正义男儿,他非常钦佩。 更别说刘策还是为数不多对他们这些锦衣卫很好,把他们当朋友一样相处的,这点是最为可贵的。 甚至夸张点说,刘策在他心里的地位,某种程度上是比朱元璋更高的。 其他人让他放缓查案进度,那是不可能的。 可如果这个人是刘策,那就另当别论。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属下明白。我会把陈敬家排在最后查,这期间我会听陛下的命令,若有变故,还请秦国公见谅。” 这话说得很清楚了,他是给刘策面子才往后拖,但最终听谁的,还是要看陛下。 刘策朝他拱了拱手:“多谢,你忙你的,我这就去见陛下。” 毛骧又拱手行了一礼,带着锦衣卫校尉们快步离去。 一行人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甲叶子的碰撞声清脆而急促。 陈敬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差点摔在地上。 他扶着马鞍站了好一会才稳住身形,转头看向刘策的时候眼眶又红了:“秦国公...小人方才...方才若是没有您,现在毛指挥使带人去的就该是小人的家了...” 刘策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快走吧,别磨蹭了,陛下还等着呢。” 陈敬不敢再多说,跟在刘策身后一瘸一拐地往宫里走。 他半边脸肿着,步态踉跄,活像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 沿途的太监和侍卫看见他都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又见刘策走在他前面,谁也不敢多嘴询问。 两人一路到了御书房外。 杜公公正站在廊下候着,远远看见刘策过来,赶紧迎上前:“秦国公来了,陛下正在里头呢,娘娘和太子殿下也在。” 刘策点了点头:“劳烦通传一声,说刘策求见,顺带还带了个熟人。” 杜公公往刘策身后一看,看见陈敬那副仿佛被一百个大汉透了的模样样,眼皮跳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通传了。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靠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带着几分惬意的神色。 对面坐着马皇后,手边放着一碟子瓜子,慢悠悠地嗑着。 朱标坐在侧面的一张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手里提着一支朱笔,正在批注着什么。 方才朝会上,朱元璋把日本使团拿捏得死死的。 那几个倭国使者从头到尾连一句硬话都没敢说出来,所有的通商条款几乎全按着大明这边的要求定了调子。 源尊良那张白净的脸都快绿了,但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所有条件。 只能说这就是国家强大的好处啊。 此刻大明就是世界第一强国,加上老朱性格刚烈凶猛,谁也不敢拿捏大明一点。 这一次算是把小日子收拾的明明白白了。 朱元璋的心里头,那是别提多痛快了,比打了场胜仗还舒坦。 在老朱看来,这才是做生意的方式嘛。 如果像那些文人一样彰显所谓的大国雅量,把好处都给人家,那简直是傻子干的事,和老朱的看法是完全相悖的。 现在好处大多都是大明的,这才是老朱的做事法则。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正要跟马皇后夸两句自己今日的威仪,杜公公就掀帘进来了:“陛下,秦国公刘策求见,吏部尚书陈敬也一起来了。” 朱元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把茶盏搁下,看了一眼朱标:“标儿,你说刘策小子怎么把陈敬那厮带来了?咱都下令让毛骧去查他们了,陈敬这会不该在家里等死吗?” 朱标放下朱笔,笑了:“父皇,贤弟既然把人带来了,必有用意,咱们不妨先见见再说。” 马皇后也放下了手里的瓜子,笑道:“重八,刘策做事什么时候没谱过?他既然带了人来,总归是有道理的,你且见见,听听他怎么说才是。” 朱元璋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成,那就让他们进来了。” 杜公公应声出去。 片刻之后,门帘掀开,刘策大步走了进来。 第368章 一唱一和气老朱 刘策一进门,就是大大咧咧的。 他先朝朱元璋拱了拱手:“臣刘策,见过陛下。” 又转身朝马皇后拱了拱手:“见过娘娘。” 再朝朱标笑着点了点头:“呦,大哥也在啊。” 朱标含笑回了一句:“贤弟来了。” 朱元璋看着刘策这副到了自家后花园的模样,也有点蚌埠住,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就落在了跟在刘策身后、小心翼翼蹭进门来的陈敬身上。 陈敬那张脸,此刻依然是半边高高肿起,嘴角淤青未散,发髻散乱。 官袍上还沾着些药渍和泪痕,整个人缩着肩膀弓着腰,活像一只被老鹰盯上的鹌鹑。 陈敬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金砖地面上:“罪臣吏部尚书陈敬,叩见陛下万岁!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叩见太子殿下千岁!” 三拜九叩,一个不少,每一个头都磕得结结实实,咚咚有声。 比起平日里朝会上那些敷衍了事的跪拜,今天的陈敬简直是把每一分恭敬都刻在了骨头里。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架势,微微眯了一下眼,没着急说话。 马皇后看了一眼陈敬脸上的伤,又看了一眼刘策,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剥瓜子。 朱标则是放下了朱笔,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刘策已经自顾自地走到朱标旁边,扯了张椅子坐下了。 那张椅子本来是没人敢坐的,毕竟只有陛下一家三口坐着,其他人谁敢坐?也就朱雄英不上课的时候,来这才能随便了。 可现在,刘策坐上去那是毫无心理负担的。 杜公公在一旁看了一眼,赶紧上前给他斟了杯茶,双手奉上。 刘策接过来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舒服地靠在了椅背上。 朱元璋见刘策这副模样,实在没忍住,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是自觉,咱还没让你坐呢。” 刘策端着茶盏,笑道:“陛下向来心胸宽广,不在乎这点小事,再说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些干什么?我跟大哥说两句话,站着多不方便。” 他转头看向朱标:“话说大哥,陛下这是又把你抓来当苦力了?我方才在医馆里歇了一上午,想着你们还在朝会上跟倭人扯皮,心里头都觉得累得慌。” 朱标被他这么一说,也笑了:“贤弟说得不错,父皇抓了我大半天,从散朝到现在一直在批这些文书,可把我累得够呛,若没有贤弟帮忙调理身子,我怕是早就累垮了。” 朱元璋听了这话,虎目一瞪:“这是什么话?你身为皇太子,帮咱分担分担政务怎么了?以后这天下不都是你的?现在就想偷懒,以后如何担得起江山社稷?” 朱标无奈地摊了摊手,朝刘策苦笑了一下。 他不能跟父皇顶嘴,但这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策看到朱标那副无奈的样子,转头朝朱元璋开了口:“陛下,你这可就不对了,大哥忙了一上午,你连杯茶都没让人给他换,自己的茶倒是喝了三盏了。 我这个外人来了你都让杜公公给我倒茶,大哥你可只字不提,你这是把太子当苦力使唤,自己躲清闲,哪有这么当爹的。” 朱元璋被他这话噎得一愣,嘴张了张,没想好怎么接。 他还真没注意到自己没给朱标换茶的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朱标手边的茶盏,确实空了。 马皇后在旁边笑了一声:“重八,刘策说得对啊,你这当爹的,净知道使唤儿子,也不知道心疼人。” 朱元璋被马皇后这一补刀,更加窘迫了,瞪着刘策:“你少在这挑拨咱跟标儿的父子关系!咱什么时候亏待过标儿?” 刘策理直气壮:“那大哥的茶怎么空了?杜公公方才给我斟茶的时候,可没见着给您给太子殿下续上。” 杜公公在朱元璋身后听得冷汗都下来了,赶紧上前端起朱标的茶盏:“老奴这就给太子殿下续上。” 他一边添茶一边在心里头嘀咕,秦国公这张嘴啊,真是能把陛下给噎得说不出话来,整个大明也就秦国公敢这么当面编排陛下了。 不过你编排陛下也就罢了,别把我扯进来啊,搞得好像我慢待了太子殿下一样,这不要了我的命了吗? 杜公公倒完茶之后,无奈的擦了擦冷汗,心想这一切都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只有秦国公来了之后才让人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啊。 朱标接过续好的茶,笑着朝刘策举了举杯:“多谢贤弟替为兄说话,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刘策摆了摆手,举起茶杯回礼道:“大哥客气了,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多言。” 朱元璋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气得直吹胡子,偏又拿刘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哼了一声,决定不再跟刘策计较这事,换了个话题:“你小子,把陈敬带来干什么?咱不是让毛骧去查他们了吗?你把人带到咱这来是什么意思?是打算替他求情?” 刘策放下茶盏,神情正经了几分:“陛下明鉴,臣今日把陈尚书带过来,确实是有话要说。” 朱元璋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看着他:“你说吧,咱听听你有什么道理。” 陈敬跪在地上,从头到尾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方才亲眼看着刘策跟陛下皇后和太子他们像一家人一样斗嘴打趣,心里头的震惊简直无法形容。 他做官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宠臣,可从来没见过谁能像刘策这样,在皇帝面前又是抬杠又是数落,偏偏皇帝不但不生气,反而还顺着他的话头跟他一来一往地斗嘴。 这哪里是君臣?这分明就是父子之间拌嘴。 他虽然震惊不已,但心头也是猛地一松。 就凭秦国公这圣眷,只要为他开口求情,他这条命十有八九是保得住了。 陈敬低伏在地上,心里头原本的那些恐惧和后怕,此刻化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刘策深不见底的敬畏。 朱元璋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敬,又看了刘策一眼:“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刘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陈尚书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确实是糊涂至极,臣今日在朝上打他那一巴掌,便是因为这个。 他身为吏部尚书,掌管天下官员的任免考核,本当以身作则,做天底下最清廉的官,可他却为了区区蝇头小利替倭人说话,实在有负圣恩。” 第369章 面子果实能力者(第四更) 陈敬听了这话,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刘策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是陛下,陈尚书方才在臣的医馆里,已经把他收了倭人什么东西、收了多少、哪些同僚一起收了,全都坦白交代了。 他愿意把赃物全部上缴充公,也愿意当着陛下的面认罪请罚,祈求开恩。 臣想着,他毕竟还没有给大明造成实质性的损失,而且认错态度也算诚恳,加上他这么多年做事兢兢业业,也没少提拔人才。 并且除了此次的事情之外,也没做过什么恶事的份上,这才所以斗胆带他来见陛下,就请陛下从轻发落。” 可以说,这是刘策难得和老朱说话比较客气,也比较正式的时候了。 要是正常情况下,那就是一边互怼一边求情了。 这次之所以不一样,原因也是很简单的。 之前刘策几乎没怎么找老朱求过情,就算求情也是为了晚秋的母亲和妹妹求情的。 而晚秋的母亲和妹妹确实是因为胡惟庸的事情所受到波及的,本质上并不是她们的错误,所以刘策确实是心安理得,比较理直气壮的。 但现在给陈敬求情这件事情,倒是情况不太一样了,因为陈敬确实是做了恶事,帮他求情本来就要低一头。 刘策不可能这个时候还和老朱那么硬气,他也不是一个不知道分寸的人。求情就是求情,情况不同。 他之所以肯给陈敬求情,就是因为看在陈敬的身上还有一些闪光点。 作为吏部尚书,这么多年管着选拔官员等各种事情的主动权,虽然有点小贪污,但贪的确实不多,而且很多时候公心这一块也是没得说。 刘策对这个人还算比较了解,甚至可以说这个人是比较复杂的,除了有点小贪财和有一点居于庙堂之高的傲慢之外,在人品这方面,他其实还没得说。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给这个人求情了,只能说是一时糊涂,其情可悯,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也就这样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陈敬身上。 陈敬伏在地上,后背的衣袍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片,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像一只在冬天被扔出水面的鱼。 “陈敬。” 朱元璋开口了。 陈敬浑身一颤,额头死死贴着地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罪...罪臣在。” “刘策说你把事情都交代了?跟咱说说,收了什么东西,收了多少,跟谁一起收的?” “罪臣...罪臣全都交代了!” 陈敬带着哭腔道:“收了倭人金器三件、东珠十二颗、金银若干...同臣一起收受的还有礼部郎中...翰林院侍讲学士... 罪臣愿意全部上缴充公,绝无半分隐瞒!求陛下看在罪臣多年为大明治政的份上...饶罪臣一命!” 他说完这些,再顾不上什么尚书体面,额头贴着地砖,呜呜地哭了出来。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怂样,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好一会。 马皇后和朱标也都没说话,他们虽然都心软,但可都是有手腕的人。 陈敬现在确实是做了错事了,怎么可能轻易开口求情呢?他们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圣母。 御书房里只剩下陈敬压抑的哭声在回荡。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你收了东西不假,但你说你愿意全吐出来,这话要是当真,看在刘策小子的面上,咱倒也不是不能给你条活路。” 陈敬猛地抬头,满脸泪痕,眼睛里迸发出不敢置信的光芒:“罪臣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少跟咱哭哭啼啼的,你以为咱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吗? 你以为现在朝中这么多大员,尤其是像你们这些尚书级别的人府上,咱没有安排锦衣卫盯着吗?还欺瞒我,你以为你们那点手段还能把咱欺瞒了?” 陈敬听得心中发凉,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府上居然也有锦衣卫的人盯着,他从来没有发现过啊。 老朱看他吓得不行的模样,心中更得意了,笑着说道:“不知道了吧?但是谁咱也不可能告诉你,现在咱之所以跟你说这些话,就是因为你说的都是实话。 你以为你们这些人收了倭国的好处,咱不清楚吗?锦衣卫在刚才朝堂结束之后,就已经跟咱汇报过了。 你刚刚说的那些数量确实是真的,而且咱也清楚,这么长时间你多多少少也贪了一些钱,只不过数量比较少而已,而且做事也比较兢兢业业,还算你有一点报国之心。 总算是你这么多年确实也有些功劳,当然,即便如此,你也难逃一死,最多看在你这些功劳的份上,不牵扯你的家人。 今天咱不杀你,是因为刘策小子给你求情了,咱给他一个面子,不然的话,你以为咱这么轻易就能饶过你?你想得美!” 朱元璋这一番话说的陈敬心中都凉了。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的事情,老朱居然什么都知道。 这位洪武大帝简直是太恐怖了,他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像没穿衣服一样,从内到外所有事情都被朱元璋看得一清二楚,这让他心中那股畏惧无限放大,身子都发抖到一定程度了。 看他吓得这个模样,老朱看得有点厌烦,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你滚一边找个地方蹲着去吧,咱和刘策小子还有话要说呢,别在这里哆哆嗦嗦的碍眼。” 陈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墙角,缩着肩膀蹲了下来,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朱元璋看向刘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小子,打了人,又来替人求情,唱红脸唱白脸都让你一个人唱了,你可真会挑活干。” 刘策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臣这不是给陛下省事嘛,人我打了,气您也出了,现在我把人带过来认罪,您想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要是您觉得他该死,那臣也没二话,要是您觉得他罪不致死,那臣这趟就算是替他捡了条命,横竖都是替您分忧。” 朱元璋忍不住乐了,指着他笑骂道:“你这张嘴啊,死的都能让你说活了,行了,这事咱心里有数了,你先把他领回去吧,怎么处置,咱回头再跟你说。” 刘策点了点头:“臣遵旨。” 他站起身,朝墙角蹲着的陈敬招了招手:“走了,陈尚书,别蹲着了,起来吧。” 陈敬赶紧站起来,朝朱元璋又磕了个头,然后低着头跟在刘策身后,亦步亦趋地退出了御书房。 出门的时候,陈敬回头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那个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 他方才在御书房里蹲着的那小半个时辰,把刘策和朱元璋之间的每一句对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陛下的话已经非常清楚了,就算他这么多年兢兢业业,有一些小功,最多是不牵扯他的家人罢了,到最后他也依然是要死的。 而陛下之所以现在如此轻易就放了他一马,全是因为看在秦国公的面子上。 面子果实能力者了属于是。 但怎么说呢,朱元璋说刘策的那些话,里头的分量和信任,是他这辈子在任何人身上都没见过的。 他忽然觉得,今天挨的那一巴掌,是他这辈子挨得最值的一巴掌。 (第四更,最近掉量太恐怖了,求催更和小礼物呀!万分感谢Thanks??(??ω??)??) 第370章 刘策:这是个好事啊! 刘策领着陈敬出了御书房,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里的甬道上。 下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月白色的锦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陈敬跟在后面,两条腿还是软的,走几步就得缓一下,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但那股子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恐惧劲已经散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太阳晒干了。 虽然狼狈,但好歹喘过气来了。 出了宫门,刘策站定脚步回头看他。 陈敬赶紧紧走几步跟上来,在他面前深深地躬下身去,腰弯得几乎要折成直角:“秦国公,今日之事,下官...下官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秦国公救命大恩,下官铭感五内,从今往后,秦国公但有差遣,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番话虽然还是文官那套说辞,但语气里带着的真诚却是实打实的。 刘策听得出来,陈敬今天是真被吓住了,那三拜九叩的大礼和方才御书房里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样子,没有半点做戏的成分。 刘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你能记住今天这顿教训就行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敬认真道:“我跟你说句实话,今天我救你,是因为你这个人在朝中的口碑还算可以。 你收礼替倭人说话这事儿确实该杀,但你平时的为人我也听说过,你对朋友讲道义,提拔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人,这些我都知道。 大明需要你这样的人继续在位置上做事,所以我拉你一把,换作那些平日里只知道阿谀奉承,尸位素餐的货色,你看我管不管。” 陈敬听了这话,心里头又酸又热,眼眶都红了:“秦国公...下官...下官确实是一时被利益蒙了眼,那倭人送来的金器和东珠实在太扎眼,下官一时贪念...” “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刘策打断他,“你现在应该清楚了吧?咱们陛下是什么人?从一介布衣一路杀到九五之尊,他这些年经过多少风浪? 你一个吏部尚书那点小心思,你觉得能瞒得过他?你那府上里里外外,锦衣卫早就在看着了。 你今天在朝堂上说了什么话,你回到家有没有人来找你串供,你什么时候收了谁的东西,这些东西陛下心里头比你自己还清楚。” 陈敬的汗又下来了。他想起刚才在宫门口遇见毛骧那一幕。 毛骧带人正准备去抄他的家,连名单都拟好了,全家处死四个字在毛骧嘴里说出来,跟说晚上吃什么一样轻描淡写。 包括朱元璋说的,他家的一举一动,其实都早有锦衣卫盯着了,他是什么也跑不了。 他这会想想都后怕,后背凉飕飕的,里衣又被冷汗浸透了一层。 “下官...下官确实太天真了。” 陈敬声音发涩:“下官还以为这事做得隐秘,万万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多了。” 刘策看着他:“我家那些护卫你也见过吧?刘三、赵四他们几个,你知道他们原先是什么人吗?” 陈敬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也是锦衣卫。” 刘策说:“陛下派到我身边来,说是护卫,其实是盯着我的,这事我一开始就知道。” 陈敬瞪大了眼睛:“那...那秦国公您...” “我怎么了?我照样该吃吃该喝喝,该顶撞陛下顶撞陛下,该在朝堂上打人打人,你以为我就没被陛下看着吗?” 陈敬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心想,这特么对吗? 什么叫该顶撞陛下就顶撞陛下,该朝堂上打人就朝堂上打人? 这特么除了你也没人敢这么干了吧? 刘策继续道:“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在洪武朝为官,你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不做那些贪赃枉法的事,不跟那些奸佞同流合污,踏踏实实把你分内的事情做好。 这样的话,陛下不但不会动你,反而会喜欢你的,锦衣卫也好,毛骧也好,你怕他们干什么?他们查来查去查不出东西,最后送到陛下案头的东西全是夸你的,你怕什么?这是好事啊!” 刘策:这是个好事啊! 陈敬听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仔细品着刘策这几句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是啊,他不贪不占、勤勉做事,锦衣卫就是天天盯着他又如何? 查到的东西全是好话,陛下看了高兴还来不及,说不定还得给他升官赏赐。 他先前之所以怕,是因为他确实干了亏心事,所以心虚。 如今只要他洗心革面,踏踏实实做官,有什么好怕的? 陈敬心头那块堵了半天的石头,轰然落地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松快了许多,朝刘策又深深一礼:“秦国公一席话,胜过下官读十年圣贤书,下官明白了,往后定当清正为官,再不做那些糊涂事。” 说真的,陈敬的脑子很聪明,刚刚吓得不行,纯粹是被今天这么多的事情整的脑子瓦特了而已。 刘策点了点头:“你能想明白就好,行了,回吧,脸上的伤记得上药,三天之内别吃辣的。” 陈敬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又回头朝刘策拱了好几次手,这才扶着腰上了马。 马蹄声沿着宫门外的石板路渐渐远去,刘策看着那匹马消失在街角,这才翻身上了照夜玉狮子,不紧不慢地往崇文门内大街的方向走。 回到医馆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晚秋正坐在前堂整理药柜,刘三和赵四两人在院子里劈柴,王五和李六不知道去了哪。 刘策一进门,众人的目光就齐齐聚了过来。 “老爷回来了!” 刘三放下斧头迎上来:“您这都出去大半天了,朝上到底出什么事了?方才街上都在传,说您把吏部尚书给打了,还说什么倭人使团的事,我们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刘策摆了摆手,在摇椅上坐下来,接过晚秋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没事,就是朝上有几个文官收了倭人的钱,替他们说话,想把咱们大明的利益往外送。 我气不过,把带头的那个吏部尚书陈敬打了一巴掌,那厮不禁打,被我打晕了,这件事你们不也知道么?只是不知道原因罢了。” 第371章 我毛骧得给秦国公出口气! 刘三和赵四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见怪不怪。 他们跟着刘策这么久了,从太医院杂役到寿昌侯到秦国公。 刘策打皇子、揍王爷、跟皇帝顶嘴、在朝堂上扇尚书巴掌,桩桩件件他们都经历过。 如今听到秦国公把吏部尚书打了这种消息,已经连震惊都懒得震惊了。 刘三挠了挠头:“那...那那个陈尚书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又把他救了。” 刘策靠在摇椅上晃着:“那厮虽然贪了点,但平时人品还不错,是个能干事的人,我把他带到陛下面前认了罪,陛下答应从轻发落了。” 众人点了点头,虽然觉得这剧情转折有点大,但想想是刘策干的,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晚秋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问了一句:“夫君,那其他几个收钱的文官呢?”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刘策把茶盏搁下,闭上眼睛晃着摇椅:“毛骧去查了,查到什么就是什么,该死的人,自然有人收拾。” 果不其然,第二天,朱元璋的圣旨就下来了。 先是陈敬的。 圣旨措辞颇有意思,先是严厉申斥了一通,说他身为朝廷重臣,却贪图外邦小利,有失体统。 但考虑到他主动认罪、悉数退还赃款,且早年多有大明治政之功,又有秦国公代为求情,故从轻发落,罚俸一年,官位保留,以观后效。 这道圣旨一出,满朝上下又是哗然。 谁都知道,那天在朝堂上刘策一巴掌把陈敬扇飞出去,加上毛骧带头追查这些人,所有人都以为陈敬完了。 结果第二天圣旨下来,陈敬虽然罚了俸,但官位还在,脑袋还在,全家老小也都安然无恙。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结局。 茶馆里,聚在一起的文官士子们议论纷纷:“听说了吗?是因为秦国公替他求了情。” “秦国公?他不是把陈尚书打了吗?怎么又替他求情?” “这你就不懂了吧,秦国公那是当面打,背后保,打了是让他知道错,保了是给他一条活路,这一打一保之间,陈尚书这条命可就是秦国公的了。” “嘶...那秦国公这手笔也够大的,吏部尚书啊,说救就救了?” “你也不看看秦国公在陛下面前什么分量,我听我一个在宫里当值的亲戚说,秦国公在陛下面前从来不跪,陛下也不计较,你说咱们大明开国以来,有谁当过这种待遇?” 众人啧啧称奇。 有那消息灵通的茶客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另外那六个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我听说昨天毛指挥使带着锦衣卫直接抄了他们的家,那金银珠宝堆了一屋子,全是倭人送的,这还不算完,人已经关进诏狱了,毛指挥使亲自审的。” “那陈尚书家呢?” “陈尚书家?毛指挥使压根就没去。” “嘿!那可真是秦国公一手遮天了。” “什么一手遮天,那是人家有本事,再说了,陈尚书虽然这事办得糊涂,但平时为人你们也清楚,那些被抄家的有几个能跟陈尚书比?秦国公救人也是看人的。” 议论声在南京城的各个角落里此起彼伏。 而与此同时,锦衣卫诏狱里,毛骧正拎着鞭子站在六个文官面前。 这六个人被扒了官袍,换了囚服,一个个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全是尘土,狼狈不堪,跟昨天在朝堂上义正词严的模样判若两人。 毛骧手里那根鞭子还没来得及沾水,这几个文官就已经哭爹喊娘地求饶了。 “毛大人!毛大人手下留情啊!下官冤枉啊!” “是啊毛大人!下官只是收了几个东珠而已,那倭人送的时候下官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要...” “毛大人饶命!下官愿意把家产全部充公!” 毛骧冷眼看着这几个人这副嘴脸,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把鞭子在手里拍了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冤枉?你们也配说冤枉?自己收了倭人的东西,在朝堂上替倭人说话,拿我大明的利益去卖好,这会关进来了,知道喊冤枉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几个涕泪横流的脸:“你们还弹劾秦国公?秦国公也是你们这种人配弹劾的?” 那几个文官听了这话,心里头又惊又怕。 有人赶紧挣扎着喊道:“毛大人!下官知错了!下官不该弹劾秦国公!求毛大人看在...” “看在什么?” 毛骧打断他,眼神冰冷:“看在你那两颗东珠上?看在你替倭人说话那几句好话上?” 那人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呜呜地哭。 毛骧举起鞭子,二话不说就是一鞭抽下去。 这一鞭力道十足,抽在左首那个文官的背上,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在刑架上弹了一下,惨叫声在诏狱的石壁间回荡。 要知道,在毛骧的心里,刘策那是和亲人一样的了,刘策对毛骧等锦衣卫那是非常尊重的。 而且之前去太原和西安的时候,两人都陪在朱标身边,朝夕相伴,处的和哥们差不多了。 刘策是个心很细的人,其他人可能对锦衣卫敬而远之,甚至有些看不起,畏惧且轻视,可刘策对锦衣卫这些人则是非常不错,这也让毛骧印象深刻。 所以他现在看到这几个文官就非常不顺眼。 在毛骧看来,你们这群东西算什么玩意,也敢弹劾秦国公? 你们可真是屎壳郎玩跳伞,好大一个胆啊! 老八带着吸管上旱厕,那是拼死命的嘬啊! 这还了得? 秦国公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这群腐儒计较。 但我毛骧不能忍,现在你们入了诏狱了,我毛骧就得给秦国公出口气! 毛骧下手不停,又是几鞭抽下去,把其他几个人也一人赏了几鞭。 诏狱里惨叫声此起彼伏,那几个文官被打得涕泪横流,身上新伤叠旧伤,没一会儿就一个个晕了过去。 毛骧放下鞭子,嫌弃地撇了撇嘴:“一群废物,才抽这几下就挺不住了,连个农夫走卒都不如,就这也敢收礼叛国?也配弹劾秦国公?” 他把鞭子往旁边一扔,擦了擦手上溅的血点,转身出了牢房,丢下一句:“你们看着办,记得别让他们死了,留口气等陛下圣旨,。” 第372章 老朱父子的苦恼 第三天,朱元璋的最终处置下来了。 圣旨措辞极严厉。 大概意思就是:收受外邦贿赂,为其张目,损国益敌,罪不可赦。 六名文官全部判斩立决,家产充公,亲属流放。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南京城都震动了。 六个朝廷命官,一个晚上被捋了个干净,第二天拉到菜市口行刑。 这种事在洪武朝虽然不算少见,但一次性杀了六个文官,还是因为收了倭人的钱,这倒是头一回。 菜市口那天围了上千人。 六个囚犯被押上行刑台的时候,一个个遍体鳞伤,站都站不稳,被刽子手按着跪在台子上。 他们嘴里还在喊着冤枉,可台下的百姓们一个同情他们的都没有。 “冤枉个屁!收了倭人的钱还喊冤?倭寇在沿海杀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就是!咱们大明的东西凭啥白送给倭人?他们给你们的钱都是咱们百姓的血汗!” “砍头都便宜他们了!一群畜生!” 臭鸡蛋菜叶子烂果子噼里啪啦地往台上砸,那六个文官被砸得头都抬不起来。 刽子手等了一会,等百姓们砸得差不多了,才举起鬼头刀,手起刀落,六颗人头滚落在木台上,血溅了好远。 台下爆出一阵叫好声,有人甚至拍起了巴掌。 而与此同时,坊间对陈敬的评价倒是温和了许多。 最开始传出来的是:吏部尚书陈敬也收了倭人的钱。 可紧接着就有消息传开了,陈敬自己主动认罪了,而且是秦国公亲自带他去御前请罪的,秦国公还替他求了情。 于是百姓们的议论就变了味。 “陈尚书那可是秦国公亲自保下来的人,秦国公都信他,那肯定不是坏人。” “听说陈尚书平时人品不错,对朋友也好,还提拔了不少有才干的年轻人。” “可能就是一时糊涂吧,秦国公都饶了他了,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对,秦国公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能保陈尚书,那陈尚书肯定有被保的道理。” 陈敬自己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正坐在家里敷药。 他半边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但嘴角那道口子还没长好。 下人从外面跑回来,把街面上的传言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陈敬听完之后沉默了好半晌,把手中的药碗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自己这条命是刘策救的,连名声也是刘策替他保的。 没有刘策替他求情,他早就被朱元璋砍了,并且还会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没有刘策的口碑在,百姓们也不会对他这么宽容。 要知道那六个同僚被砍头的时候,台下的百姓可是又砸东西又叫好,轮到议论他陈敬的时候,却变成了一时糊涂、秦国公信他所以他肯定是个好人。 这巨大的反差,完完全全是因为刘策两个字。 陈敬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秦国公...下官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了。” 他这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和人情冷暖。 可今天他头一回觉得,这世上确实有人是不图回报地在帮他。 陈敬把手里的药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苦汤喝了下去,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放下碗,拿出纸笔,开始写请罪的奏章。 虽然朱元璋已经饶了他,但他觉得自己该写的还是要写,要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自己的忏悔、收受的贿赂数量、日后的保证,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忏悔录了属于是。 但这点事,对于朱元璋来说也不重要了,事情解决了,给了刘策的面子,那就以观后效了。 倭寇也被吓住了,好处也都是大明的了,问题不大。 现在倒是有另一个困难,让老朱有些头痛。 北元覆灭之后,漠北那片广袤的土地成了大明的心病。 土地打下来了,可怎么管,怎么守,又怎么让它真正变成大明的疆土,这事让朱元璋和朱标爷俩伤透了脑筋。 那些蒙古部族虽然被打散了,但毕竟还住在那里。 今天这个部落挪个地方,明天那个部落凑几个人,虽然没有成气候的武装力量,但零零散散的小股势力加起来也有万把来人,万一哪天再出了个能人把他们整合起来,又是麻烦。 爷俩对着地图研究了三四天了。 漠北草原从东到西几千里,地广人稀,没有城池没有关隘,汉人军队驻进去就跟撒了一把芝麻进沙漠一样,管都管不过来。 古往今来那么多中原王朝,真正能把漠北纳入实控的屈指可数,即便做到了也不过是名义上的羁縻,税收管不了,户籍管不了,一有风吹草动就反了。 “难搞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标儿,你说这地到底要怎么弄?打下来容易,管起来难,这他娘的烦死咱了。” 朱标也皱着眉头,手里捏着一份关于漠北部族分布的文书看了好几遍:“父皇,儿臣思来想去,传统的羁縻手段恐怕不行。 那些部族酋长今天认咱们做主子,明天换个更强的势力就又认别人了,咱们要想把这块地真正吃下去,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长久?怎么长久?咱又不能把几千里地全给圈起来,哪里是那么好弄的?” 爷俩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马皇后坐在旁边剥核桃,听着他们爷俩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重八、标儿,你们两个都苦恼了三四天了,怎么就想不起来去找个人问问?” 朱元璋抬眼:“找谁?” 马皇后把手里的核桃仁放进碟子里,拍了拍手:“刘策啊,这孩子脑子活,见识也广,之前宝钞的事不就是他给你们出的主意?你们爷俩在这钻牛角尖,不如把人叫来问问,看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了一眼。 朱标先开了口:“母后说得对。贤弟之前在西安太原就帮儿臣处理过不少棘手的事,脑子确实灵光,此事不妨问问他的看法。” 朱元璋也点了点头:“成,那就叫他来,毛骧!” 毛骧应声而入。 “你去趟刘策的医馆,把他给咱叫来,就说有要事找他,让他赶紧的,别给咱磨蹭。” 毛骧则是赶紧领命而去。 第373章 遇事不决找刘策(第四更) 而此刻的刘策,正在自家医馆后院里舒服着呢。 今天医馆没什么病人,早晨看了两个头疼的、一个拉肚子的,开了方子就打发了。 到了午前刘策干脆让刘三在门口挂了块今日休诊的木牌,把前后院的门一关,打算好好歇一天。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旺,满树金黄色的碎花被秋风吹着,簌簌落了一地。 刘策搬了张木桌放在桂花树底下,自己卷起袖子,正对着一块案板上的大鲫鱼较劲。 主要是研究怎么吃了它。 鱼是刘三一大清早从城外护城河里钓回来的,个头不小,鳞片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尾巴还在案板上啪啪地甩。 晚秋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她把姜丝、葱段、蒜瓣和干辣椒一样一样切好了摆在白瓷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了三排。 然后又去厨房烧上一锅水,把蒸笼架好,回头看着刘策在院子里跟那条鲫鱼搏斗,忍不住笑道:“夫君,你要实在不行就让刘三来弄吧,他那个人钓了一辈子鱼,收拾鱼比谁都利索。” 刘策手起刀落刮了鱼鳞,头也不抬:“那可不行,说好了今天我下厨给你做顿饭,怎么能让别人代劳?我今天非得露一手不可。” 他说着已经利落地剖开了鱼肚子,把内脏掏干净了,又舀了瓢清水冲了两遍,在鱼背上斜切了几道花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 晚秋走过去,拿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溅的水珠:“那妾身可就等着吃了。” 刘策抬头看了她一眼。晚秋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衣裙,头发松松散散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风吹着贴在脸颊边。 午后的日光从桂花树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刘策看着她这副模样,咧嘴笑了:“夫人今天真好看。” 晚秋脸微微泛红,轻轻推了他一把:“夫君别贫了,鱼都还没下锅呢。” 刘策哈哈一笑,转身去切姜丝。 两人在院子里忙活,一个切菜一个摆盘,偶尔对视一眼就笑,气氛温软得跟头顶的秋日阳光一样。 刘策把鱼腌好了搁在案板上晾着,又在脑海里叫出系统,准备兑换点现代调料。 晚秋跟在他身后帮着递碗递碟子,两人挤在小厨房里,胳膊碰着胳膊,谁也不嫌挤。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刘三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先生!毛指挥使来了!说陛下有要事请您即刻进宫!” 刘策手里握着菜刀的动作顿住了。 他把刀搁下,走到院门口开了门。 毛骧站在门外,一身飞鱼服穿戴齐整,神色郑重:“秦国公,陛下有要事相商,请您即刻随属下入宫。” 刘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案板上已经腌好的鱼,又看了看灶台上刚烧开的水,长长地叹了口气: “毛指挥使,你这来得可真够巧的,我这鱼都收拾好了,水也烧开了,正要下锅呢。” 毛骧拱了拱手:“秦国公,陛下那边确实急,是北元治理的事,已经苦恼了好几天了。” 刘策又叹了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行吧行吧。老朱也真是的,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赶上我要做饭的时候叫。” 他转身朝院里喊了一声:“晚秋,鱼你先留着,等我回来再下锅,你一个人可别偷吃啊。” 晚秋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夫君快去吧,鱼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下锅。” 刘策这才回屋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锦袍,跟着毛骧出了门。 翻身上马的时候他还在嘟囔:“老朱也不知道又要搞什么鬼,三天两头叫我去宫里,这回又是什么事?我这好不容易清闲一天...真是糟老头子坏得很。” 毛骧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 他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听见这种话按理说该立刻抓人才对,这可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可他跟刘策相处了这么久,知道他就是这么个人。 陛下面前都敢这么说,背地里说几句就更不算什么了。 他眼皮跳了两下,最后决定就当自己没听见,一夹马腹在前头带路,把糟老头子这几个字从脑子里彻底给抹掉了。 两人一路策马到了皇宫。 进午门、过金水桥、沿着宫道拐了几个弯,最后在御书房门口勒住马。 杜公公正站在廊下候着,一见刘策来了赶紧迎上去:“秦国公来了!陛下等您多时了!” 刘策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侍卫,大步跟着杜公公往里走。 杜公公掀开帘子,刘策迈步进了御书房。 里头朱元璋正靠坐在龙椅上,朱标坐在侧面的椅子上,马皇后坐在窗边的矮榻上,一家三口齐刷刷地看着他。 朱元璋脸上那股子因为连日苦恼而攒下的烦躁劲,在看见刘策进门的那一刻明显松下来了些。 “好小子!你可来了!” 朱元璋一指旁边空着的椅子:“快快快,坐下坐下,咱有大事要问你!” 刘策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拖着那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一屁股坐下了,顺势把腿一翘,靠在椅背上:“陛下,北元什么事这么急啊?我这中午饭还没吃呢,锅都烧上了。” 朱元璋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乐了,指着他笑骂道:“看你那没出息的样!眼里就惦记你那口吃的!咱找你是为了国家大事,你那顿饭晚点吃能怎么着?还能饿死你?” 刘策理直气壮:“国家大事也得让人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再说了,我好不容易清闲一天,跟我夫人做顿饭吃,结果您一个口谕就把我薅过来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矮桌上杜公公刚斟好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得,说吧,什么事?” 朱标在旁边笑道:“贤弟,此番叫你来确实是有要事相商,北元覆灭之后,漠北大片土地如何治理,我和父皇商议了几日都没有良策,所以想听听你的看法。” 马皇后也开口了:“刘策啊,你之前在宝钞上的主意就很好,这次也帮他们爷俩想想法子,他们两个看了好几天的地图,愁得饭都吃不下。” 刘策听完,把茶盏放下,脸上的表情收了几分,正经起来:“北元治理的事?” 朱元璋点了点头:“废话,不然咱费这么大劲打它干什么?地打下来了总得管吧?可那块地太大了,又没城没关没路,驻军留多了费粮,留少了不管用。 那些蒙古部落今天这个跑明天那个窜,咱总不能天天追着他们跑,都太松散了,难搞啊!” (第四更) 第374章 全方面控制北元的手段(第五更) 刘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陛下、大哥,你们想把北元那块地彻底吃下来,让它变成大明的国土,是这意思吧?” 朱标点头:“正是。” 刘策伸手拿过旁边案几上的一碟花生米,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慢悠悠地说:“那这事儿得分几步走,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朱元璋被他这副慢条斯理的样子急得够呛:“你小子还真有主意?那就快说!别卖关子!” 刘策不慌不忙地把那颗花生米咽下去,开口道:“第一步,咱们已经做完了,军事威慑。 北元主力被咱们全歼了,脱古思帖木儿也抓回来了。现在漠北那些残余部落,大的也就千八百号人,小的几百几十,合在一起估计都凑不出两万兵马来。 而且他们各自为政,互相之间还有仇,根本没法拧成一股绳,这一点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朱元璋和朱标都点了点头。 刘策继续道:“第二步,分而治之,那些部落现在是一盘散沙,咱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重新抱团,而是要让他们永远散着。 怎么散?把他们的地盘切碎了管,在这里设一个卫所,那里设一个哨岗,今天拉拢这个部落打那个部落,明天又反过来。 让他们互相之间永远有仇,若是做不到这点,也让他们各自为己,永远不可能联合起来,若不如此,日后出一个雄才大略的,只怕又是一个成吉思汗,那就难搞了。” 朱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一层我和父皇也想到了,但光靠驻军和挑拨还不够,得有更长久的手段。” “那就到第三步了。” 刘策又捏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联姻。” 这话一出,气氛微微安静了一下。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联姻?咱可不搞和亲那一套,大明的姑娘嫁到漠北去吃苦,那不成,这事没得商量。” 他当皇帝这么多年,最厌恶的就是和亲。 当年汉唐的那些皇帝把公主嫁到匈奴嫁到突厥,换来几年太平,在他眼里就是窝囊废干的事。 刘策摆了摆手:“陛下误会了,我说的联姻,不是让咱们的公主嫁过去,是让咱们的年轻将军娶她们那边的姑娘。 多派一些信得过的年轻将领去漠北驻守,让他们和当地部落头领的女儿成婚。 那些首领成了咱们大明将军的岳父,自然就跟大明绑在一条船上了,他们要是想反,先得问问自己女婿答不答应。”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一亮。 朱标也坐直了身子:“贤弟此言当真妙极!既没有让咱们大明的姑娘去漠北受苦,又把联姻的目的达成了。 那些首领为了活命本来就要归附,如今再有这么一层姻亲关系绑着,只会更死心塌地。”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好!这招好!咱之前怎么没想到!刘策小子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刘策见他们都觉得可行,便继续道:“第四步,教化,派人去漠北教他们儒学、认汉字、读四书五经。 蒙古那边本来就有元朝留下的汉化基础,不少贵族子弟是读过书的,咱们再派夫子过去,花个二三十年时间,把他们的下一辈全教成咱们的人。 到时候文化认同都变了,连蒙古人都不复存在,就是让他们反他们也不想反了。” 朱标微微皱眉:“贤弟,这个主意虽好,可那些夫子们肯去漠北吗?他们都养尊处优惯了,漠北苦寒之地,谁会愿意去?” 刘策笑了:“大哥,这个最简单,你只要跟他们说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圣人孔子说过,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现在漠北已经是大明的版图了,那些蒙古人就是大明的子民。 让夫子们去漠北传道授业,那是教化万民、堪比孔子有教无类的千秋功德,是能青史留名的大好事,你跟他们说这个,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笑了出来,拍了一下桌子:“妙!这一手实在是妙!贤弟当真是把那些读书人的心思摸透了。” 朱元璋也哈哈大笑,指着刘策的鼻子:“好小子,你这脑子太坏了!咱当初因为孟子那句君为轻气得够呛,把那老腐儒从孔庙里赶出去,惹得那些读书人背地里骂咱骂了好几年。 咱当初要是认识你,让你给咱出出主意,哪还用得着跟他们置气啊,肯定把他们整得服服帖帖的!” 刘策摊了摊手:“那可不是我坏,是他们自己爱往名利上贴,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够大的名利,他们就自己往里跳了。” 朱元璋笑够了,收了笑容又追问了一句:“那联姻的年轻人,你心里有数没有?咱总不能让那些小兔崽子随随便便去娶人家首领的女儿吧。” 刘策想了想:“常升那小子就可以,他爹开平王是大明的开国猛将,他自己在北伐的时候也立了功,如今已经是四品武官了。 以他的家世和功劳,去漠北跟首领的女儿成婚,门当户对,不丢人,而且那小子年轻,有上进心,去了漠北能踏踏实实干事。” 朱标点了点头:“常升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他性子稳,做事也踏实。” “李景隆不行。” 刘策补了一句:“他是要袭曹国公爵位的,不能留在漠北,但像常升这样的年轻人,在南京城里多的是。 傅友德的儿子、冯胜的儿子,还有那些开国功臣家的子弟们,只要不是嫡长子,全都放出去,让他们去漠北建功立业。 联了姻、立了功,以后回来就是正正经经的功臣,而不是单纯的功臣之后,比他们在南京城里混吃等死强一百倍。”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手指在扶手上叩着:“好!这法子好!咱回头就让兵部把各家各户的适龄子弟都列出来,挑那些能干的放出去。” 刘策又补了一句:“最后一件事,驻军设岗,在北元各处要害地方建卫所、设哨卡,把关键通道全卡住。 那些部落的人以后想串个门都得经过咱们的哨岗盘查,还怎么密谋造反?那是想都别想。 再加上前面那些联姻和教化,二三十年之后,漠北就再也不是北元的地盘了,那是大明的土地。” 刘策说完这些,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水一口喝干了。 然后他把空盏往矮桌上一搁,拍了拍衣袍站起来:“行了,差不多就这些了,陛下您自己琢磨琢磨。要是觉得可行就赶紧安排人办,要是觉得不行那就当没听过。” (第五更,多谢‘研都不盐了’大佬的打赏,万分感谢!特此加更!) 第375章 没有威胁了?绝非如此! 朱元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心情非常不错。 朱标接过话头,语气笃定:“贤弟方才所说四条,驻军、联姻、教化、设岗,桩桩件件有章可循。 北元治下那些部族,本就散沙一般,大明铁骑压上去,再给他们个归附的体面,五十年内,漠北将会彻底归化大明,再无威胁。” 朱元璋放下茶盏,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难得笑得眉眼都开了:“标儿说得没错,咱以前光想着打,打完了不知道怎么办,很是头疼。 现在听刘策小子这一说,驻军管着、联姻拢着、教化领着、设岗看着,四根桩子钉下去,北元那片地就从祸根变成咱大明的后院了!”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袍角翻飞,“功在千秋啊!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万世基业! 打从秦汉起,中原王朝跟北边打了多少年?匈奴、突厥、契丹、女真、蒙古...哪一朝不被折腾得够呛? 可要是刘策小子这法子真能行得通,那咱们老朱家就是头一个把北边彻底收拾停当的,这功劳,比一般的开疆拓土可大多了!” 朱标也站了起来,走到刘策身旁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一贯的温文里透着真切的欣喜:“贤弟,你这份策论,比十万大军还顶用,我替天下百姓,谢你。” 马皇后坐在一旁,笑盈盈地不说话,只拿眼瞥着刘策,那眼神跟瞧自家大儿子似的。 刘策却看得清清楚楚。 老朱父子脸上那股子笑里头,除了高兴,还带着点天下大事尽在掌握的畅快。 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飘了之后,必然就容易目中无人的翻车了。 他咳了一声。 “陛下,大哥。” 他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北边的事定了,咱是该高兴,但你们二位要是觉得从此中原王朝就高枕无忧了,那我得说一句,你们怕是想多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转过头来看他:“你小子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刘策站直身子,他身高一米九,屋里三个人都得仰头看他:“北元只是北方的一个威胁,但大明周围,可不止北边有敌人。” 朱元璋眉头一拧:“你是说西边的?那几个卫所残部,早被打得没了脾气。” “不止西边。”刘策摇头。 朱标心思活络,已经敛了笑,认真看着刘策:“贤弟,你说的莫非是...弗朗机人?” 他们知道弗朗基机的原因也很简单。 葡萄牙弗朗机这些地方在元朝后期就已经有一定的名气了,当然远远还没有那么强大而已。 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自然是远没法和大明相比的,但是后来到明中期之后,他们的火炮甚至比大明还要更加发达,只不过数量比不过大明而已。 所以应该说现在他们也算是在进步阶段,老朱父子也多少有所耳闻。 朱元璋听了,倒是点了点头:“弗朗机倒是有点意思,咱听海商提过,说那群人漂洋过海来的,船大炮也大,不过嘛...” 他哼了一声:“再大能大过咱大明的船?再强能强过咱大明的火炮?如今国朝初立,水师也没重点培养,但底子还在,可要真想收拾他们,随便就能把他们摁回海里去。” 刘策嗯了一声,没接这话茬。 他又沉默了一会,目光落在地砖缝上,片刻后抬头,一字一顿:“陛下,大哥,我说的不是弗朗机,是日本。” 御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朱元璋先笑了,他咧嘴说道:“刘策小子,咱知道你恨那些倭寇,咱也恨,但你把他们抬得也太高了! 那是个什么地方?就几个岛而已,连个正经朝廷都立不牢,南朝北朝打得跟俩村子抢水一样,一万骑兵就能在他们那横着走!就这么个东西,你跟我说威胁?” 朱标也轻轻摇头:“贤弟,我知你幼时在海边见过倭寇作恶,心里有结,但你也得看大势。 如今日本使团就在南京,咱怎么收拾他们的你也看见了,那源尊良跪在殿内连大气都不敢出,你说的威胁二字...怕是言重了。” 很显然,老朱父子都一点没把倭寇放在眼里。 不过说起来也正常,以现在的日本实力,如何能入得了洪武大帝的眼中? 就算按照正常的历史逻辑,如果没有满清的话,一直是朱元璋这种神武圣君把控中国,最后也不会落得被倭奴欺负的凄惨下场。 刘策听着这父子俩的话,心里没有意外。 他知道,要不是自己这几年拿出的东西太硬,光是日本能威胁大明这七个字,就够老朱笑尿的。 可刘策还是笑不出来。 他太知道了。 那些人吃人的场面他可是印象深刻,或者说每一个中国人都印象深刻。 那是刻进骨头里的记忆,哪怕隔了一辈子,看见那张白净的脸上堆出来的谦恭笑容,他浑身的血就往头上涌。 人形的畜生而已。畜生就该杀干净。 但这话他不能当着老朱的面这么说。 老朱是个皇帝,不是个提着刀的江湖客。他要的是大明的利益,而不是刘策的快意。 要说服他,可还需要一些手段才行。 毕竟日本使团现在还在南京城里呢,双方基本已经谈妥了,利益大头都给大明,日本只能占小头,但他们也不敢说什么,洪武大帝的威严让他们根本说不出一句废话。 刘策想了想,决定祭出那个他本来不太想用的说法。 他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在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才开口,声音沉了几分:“陛下、大哥、娘娘,有一件事,我之前一直没跟你们细说。” 三人神色都微微一凝。 刘策说:“我这一身本事从哪来的,我之前和你们都说过。” 朱标点头:“你说的,是天人所授。” “对。” 刘策抬手指了指自己脑袋:“但你们不知道的是,那位天人,不只是教我治病,他还时不时...给我看些东西。 说得好听点,叫启示,说得直白点,就是他老人家把后世可能发生的一些事提前告诉我了。” 老朱和朱标对视一眼。 刘策这一身本事,之前给出的解释就是被天神所授,他们虽然不是非常相信,但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毕竟刘策就这么说的嘛。 加上他们因为善念常驻而对刘策的绝对信任,也根本没考虑那么多,没想到刘策这个时候又提起了此事。 但今天他主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明显是要掏底了。 第376章 朱元璋:刘策还是太极端了 朱元璋也正经了许多,沉声问:“他给你看了什么?” 刘策深吸一口气:“他让我看见了一幕,百年后,那帮倭寇把战火烧到了华夏腹地。 百万百姓尸骨如山,半个中原生灵涂炭,他们屠城奸淫,甚至吃人虐杀...能干出来的事,他们全干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什么起伏。 但这种平可比任何激昂都更让人心悸。 朱标的脸白了。 马皇后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 朱元璋的瞳孔缩了缩,嘴唇绷成一条线。 他们都知道,刘策这个人可能会开玩笑,但绝不是一个说假话的人。 有刺客刺杀皇帝,只有老朱和刘策两个人,老朱怀疑自己是刺客都不可能怀疑刘策。 这就是刘策的口碑。 所以老朱他们确实是被刘策这一番话给整的有些震惊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 朱元璋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你说真的?” “我知道你们会觉得这事太远,太扯,像说书。” 刘策看着他的眼睛:“但陛下你想想,我治雄英用的那个药、救大哥用的那个药、给曹国公和魏国公他们做手术等等。 就这些,哪一样是这个世道该有的东西?哪一样是你让太医院琢磨十年能琢磨出来的?这些东西怎么来的,你们不是亲眼见过吗?” 朱标低声说:“贤弟,我们不是不信你。只是...” “只是觉得不可能。” 刘策替他把话说完:“因为你们觉得,堂堂大明,怎么会让个弹丸之地欺负到头上来?别说你们不信,我要是你们,我也不信,可是大哥,有些事情,让人不得不信。” 他盯着朱标的眼睛:“天神告诉我,后来咱们堂堂大明,就是被这弹丸之地打得四分五裂、山河破碎,不是因为他们多厉害,是因为咱们自己遇到了很多问题,变得虚弱了。 而倭寇这个民族,只是畏威而不怀德,你强了,他就管你叫爸爸,可你只要露一点弱,他就扑上来咬你的肉,这个民族就是如此的低劣卑贱,畜生不如!” 刘策说的非常淡然,但说着说着把自己都说的拳头梆硬。 对这个民族,确实是越说越恨。 朱标不出声了。 朱元璋面色铁青,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抬头:“那你什么意思?你要咱现在造船打过去?” “对。” 刘策半点没犹豫:“趁着北元刚平,兵锋正盛,国库还有粮,民力还能撑,把倭寇从根上铲了。 咱们也不是打一仗就算完,是把他们的军政全碾碎,把他们的地变成大明的领地,把那群人该杀杀、该奴役奴役,让这个所谓民族从世上消失。” 这话说得一点余地都没留。 不是教训和惩戒那么简单,而是直接消失,亡国灭种。 这可就太狠了! 朱元璋的眉毛忍不住跳了一下。 他杀人一辈子,但从来没有明确把亡国灭种四个字当国策放在台面上说过。 可从刘策嘴里说出来,好像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干一票大的。 杀人无数的洪武大帝觉得,刘策好像有点太极端了。 朱标沉吟了很长时间,开口时问了一个很务实的问题:“造船练兵,筹粮调将,这一整套下来,只怕也要耗费许多时间和钱粮。 就算之后开打,咱们有多少把握直接拿下?要知道当初忽必烈也没有拿下倭寇的地盘,那可是隔着茫茫大海呢。” “只要把水师建起来、火器配齐、打法和陆上不一样但道理一样,我亲自挂帅。” 刘策这次没有推辞什么,反而主动请缨,他认真的说道:“陛下大哥,你们如果实在觉得这事风险太大,可以先做两件事。 第一,让日本使团回去之后把条约签死,明面上利益的大头全占了,先稳住他们,不让他们多想。 第二,从现在开始打造巨型战船,培养海军,为之后做准备,就算暂时打不出成,也要一点点的筹划。 正好也可以靠着双方互通行市的便利,打探倭国的情况,也算是战前情报了,为之后灭国做准备。” 朱元璋不说话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只盯着刘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你说的那个天神,怎么给你看的那些?能不能...让咱也看一眼?” 刘策倒是非常淡然。 这关他早就想过,老朱是皇帝,疑心重,话说到这份上他必然要问一个证据。 就算他很信任自己,也是一样。 刘策想都没想,点头:“能。” 话音一落,他把右臂袖子往上捋了三寸,露出结实的小臂,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然后当着朱元璋、朱标、马皇后三个人的面,他在心里默念一声系统:取手术箱。 下一秒,虚空之中凭空多了一个灰色的金属箱子,不偏不倚落在他掌心里。 金属碰撞声沉闷而有分量。 朱元璋的脸刷地变了。 朱标猛地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马皇后也下意识的身子往后仰了一下。 这忽然的一幕,确实是把这一家三口吓了一大跳。 那个箱子不大,长宽各一尺出头,通体银灰色,棱角分明,表面光滑得不像是这世上能造出来的东西。 没有铆钉,没有接缝,像一整块铁坨子。 刘策把箱子放在御案上,啪地一声打开卡扣,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器械。 大小不一的剪子、镊子、夹子、刀片,每一把都泛着冷光。 还有一小卷纱布,封在透明的袋子里,袋子上有细密的字,只是老朱他们看不懂那些横平竖直的现代印刷体。 朱元璋快步走回来,弯腰凑近了看,又伸手想摸,手指刚碰到箱子边缘,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这东西哪来的?”他的声音有点沙。 “我刚才说了,天人所授。” 刘策把箱子轻轻一合,啪地扣上,手掌再一动,整个箱子又在三个人眼前凭空消失:“方才那一套,是他随手借我的。 平时我要用的时候,意念一动他就给,不用的时候他就收回去,我治曹国公、魏国公,用的就是这套东西。” 这也是刘策早就想好的策略,关键时刻露一手,让老朱他们震撼一下,也算是能证明自己的话了。 为了让倭寇亡国灭种,刘策也是豁出去了,作为一个性格无比亢直的人,不出了这口恶气绝对不行。 他没穿越倭寇没被灭国,穿越了倭寇还没被灭国,那他就不踏马白穿越了吗? 必须灭了这狗日的畜生之国! 第377章 老朱最吃这一套 刘策说完这句话,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朱元璋站直了身子。他看着刘策,目光变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复杂。 以前他看着刘策,是看一个有用的怪才,和亲儿子一样亲近的小子。 有本事、能办事、脾气硬但也有分寸。 可此刻他看着刘策,更像一个凡人看见了一道裂缝。 裂缝那头,是另一个他完全够不着摸不到,更管不了的世界。 曾经出家当过和尚的老朱,这会是他第一次信神佛之说。 毕竟亲眼见到了,这特么谁能不信啊? 朱标最先回过神来。他声音轻了几分:“贤弟...所以你说的那些,关于倭寇的...” “一个字的假话都没有。” 刘策看着他,目光坦荡:“大哥,陛下,我不是非要你们现在立刻派兵造船打过去,但方向得定下来。 咱们必须把倭寇当作必除之患,从现在开始布局,徐徐图之,就算有困难也绝不放弃,就算我哪天不在了,这事也不能停。” “什么叫你不在?” 老朱皱眉,破天荒没骂人,语气里反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你年纪轻轻,比标儿还小七岁呢,说什么不在?” 刘策咧了一下嘴:“打个比方。” 老朱瞪他一眼:“这种比方不能打!不吉利!” 马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但稳稳的:“刘策,你今日说的这些,我信,你那箱子...我也亲眼瞧见了,重八,标儿,你们也都知道,这孩子不是胡说的人。” 朱元璋沉着脸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了约莫十几下,他猛然抬头:“好!那就这么办,刘策小子,你说的这事,咱先不往外放,但咱记下了。 倭寇使团还在南京,咱先把条约给他们整完,一切照旧,等他们走了,咱就开始琢磨打造水师的事。 往多了说就是几年的事,有你,有蓝玉,还有保儿他们在,咱大明的大军就天下无敌,咱绝对不能让那帮倭寇翻上天去。” 朱标接过话头:“我明日就亲自去查沿海船厂的底子,看看哪些能用、哪些要补,先把账算清楚。” 刘策点头:“行,那这事就定了。” 他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来:“陛下、大哥,你们放心,攻打倭寇对咱们大明没有半点坏处,绝对不亏。 水师的事从现在开始布局,五年之内必然能成,到时候我亲自挂帅,带兵打过去,拿下他们所有的土地,灭掉他们的民族,让那一片岛从此归大明管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必然要发生的事情一样,可话里的分量沉得像块铁砧。 朱标瞧了他一眼,看见他眼睛里那点光。 那光芒不是兴奋和贪婪,是一股子咬碎了牙也要干到底的执拗。 朱标心中真的很好奇,贤弟到底是被那天神指引看到了什么画面,才能对倭寇气成这样? 朱元璋却撇了撇嘴,往椅背上一靠,拿手指点了点刘策:“你小子,之前让你去打北元的时候,你推三阻四,说什么臣是个大夫不爱打仗,还让咱你找别人去,咱好说歹说才把你架上了副帅的位子。 结果这会可倒好,还没等咱开口呢,你自己先跳出来请缨了,刘策小子,你跟咱说实话,那位天神跟你说的话,就真这么要紧?” 刘策听了这话,难得没有顶嘴。 他放下茶盏,认认真真地看着朱元璋,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陛下,咱平时怎么开玩笑都行,你叫我小子,我叫你陛下,甚至开玩笑还叫过几声老朱。 这事是我没规矩,您也不计较我,咱爷俩就和父子一样,拍桌子瞪眼都不叫事,这是咱自家的事。 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明白,我把大明当自己的家,把你和大哥、皇后娘娘,还有雄英他们,都当家里人。” 刘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里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儿彻底没了,换上来的是少见的郑重。 他正色说道:“家里人可以吵架、可以闹别扭,关起门来怎么都行,但外人要是敢伸手碰咱家一根手指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些倭奴,个个都不是好东西,他们沿海烧杀抢掠那点事你们都清楚,我小时候亲眼见过的那些,我到现在都不敢跟你们细说,怕你们听了晚上睡不着觉。 所以陛下,打倭寇这事,跟天神启示确实有关系,却并非主要,就算天神没跟我说那句话,只要我刘策还有一口气在,这笔账我也要跟他们算清楚。”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看着刘策,嘴还撇着,可眼角那几道褶子悄悄往里收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盖住了嘴角那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朱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老爹这辈子最吃这一套。 什么金银财宝、什么开疆拓土,都不如一句把你当家里人来得管用。 老朱一直就是个很有家味的皇帝。 当然,这个也要分人的,他真把刘策当儿子,刘策把他当家人才会高兴。 这要是外人的话,那就笑死,你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洪武大帝当亲人?我直接灭你三族。 朱标微微一笑,接过话头给自家老爹递了台阶:“贤弟这话说得在理,我认识贤弟这几年,旁的不说,有一桩事是看得真真的。 他平时看着吊儿郎当,说话冲人、管父皇要钱理直气壮,颇有点游戏天下的味道,可一旦碰着正事,比谁都正经。 打北元那会,全军上下都知道他在战场上冲在最前头,这点不用我说,燕王和蓝玉舅舅的信里写得明明白白。 如今他主动请缨打倭寇,那必然是心里头把这事看得极重,这也不只是他自己是想法,也是给咱们大明解决隐患,为父皇分忧,这才是一家人该做的事啊。” 只能说朱标的情商也是相当之高了,直接给刘策捧了一手。 朱元璋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又松动了几分,眉毛上挑,显然是心里很爽的。 但他是个老傲娇,高兴也不轻易表达出来,还是哼了一声,拿手指头敲着桌面说道:“标儿你也别替他说话,咱不是不信他,咱就是觉得,这小子嘴上说得好听。 什么把大明当家,把咱当家里人,可你让他干点啥的时候,满脸都是不情愿,咱想认他当个义子他都不乐意,这叫什么家里人?” 第378章 打倭寇的三大好处(第四更) 刘策翻了个白眼:“认义子跟当家里人是一回事吗?我管你叫爹,那以后你让我干点啥事我不就不好拒绝了?这亏本的买卖我不干。 说真的,如果不是你先斩后奏,和福清公主的婚事我都不想答应,全靠你的突然袭击。 这不是针对公主,公主很好,反而是你不好,你这个当长辈的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我这个忠心耿耿的臣子,这好吗?这不好。 希望陛下好自为之,好好反思,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聪明,啊,小聪明,咱们一家人之间,要以和为贵,要讲武德。” 朱元璋被他气笑了,抓起桌上的茶盏作势要扔:“你这兔崽子!” 刘策往旁边一躲,嘴里还不饶人:“你看你看,这就急了,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马皇后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朱元璋的胳膊:“重八,你胡乱置什么气?刘策说的也没错,义子归义子,情分归情分,现在他是咱们的女婿,他心里头有咱们,比什么都强。” 朱元璋这才把茶盏放下,瞪了刘策一眼,但脸上那点笑已经藏不住了。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正事上:“行行行,咱不跟你扯这些,刚才你说打倭寇不亏,咱倒是想问问你,怎么个不亏法? 那倭国巴掌大个地方,人穷得裤子都穿不上,山多地少,打下来能种几亩田?咱大明费钱费力造船造炮,跑那么远去打这么个穷地方,不就是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么? 你小子说得好听,还说什么不亏,那可不知道亏多少钱粮了,你小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很显然,老朱被刘策刚刚的话说的有点不爽,想要反击一番。 朱标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但带着几分实打实的疑问:“贤弟,父皇虽然和你开玩笑,但也确实如此,咱们打倭寇是必然的,但确实难有太多收益。 贤弟方才那么说,莫非也是受到天神的指点,知晓攻打倭寇有什么利国利民的好处么?” 说话的时候,朱标的眼神之中闪烁着精光。 刘策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心中却在感叹。 要不都说朱标是有文化的朱元璋呢,这脑子是真的好使啊,居然猜出了什么。 不过他本来也没什么瞒着的,自然要老老实实的说了。 刘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目光在朱元璋和朱标脸上来回扫了两趟,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陛下,大哥说的对,你说的不对。”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劲:“这话我本不想说得太早,但你既然问了,那就别怪我笑话你鼠目寸光。” 朱元璋眉毛一竖:“你说谁鼠目寸光?” “说你呗。” 刘策半点没怵,身子往前一探,两只手撑在桌面:“你以为打倭寇就是花银子买面子?就是除个后患?那你可就太小看那几座岛了。” 朱标被他这语气勾起了兴趣,微微倾身:“看来果然如此啊,贤弟快给我们讲讲。” 刘策伸出三根手指。 “头一桩,开疆扩土。” 他屈下一根:“甭管那地方是穷是富,岛就是岛,地就是地,当年忽必烈派了两次大军去打倭国,两次碰上飓风,两回都是折戟沉沙,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撤兵。 可要是咱们大明打下来了,那就不是打下来了几个字的事,那是写在史书上狠狠踩了忽必烈一脚。 大元开国皇帝没干成的事,咱们大明的洪武大帝干成了,就这一条,够后世史官写三页纸的,忽必烈将彻底没法比陛下相比。” 朱元璋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这个人,旁的可以不在意,但比过前人这件事,尤其是比过蒙古人、比过忽必烈,那是他骨子里最在意的东西。 他嘴上不说,可他心里清楚。 元朝虽然被他赶跑了,可那毕竟是个曾经统治过整个华夏的王朝。 忽必烈再怎么说也是入主中原的帝王。 那段历史,对于华夏来说,是千载未有的耻辱。 要是他朱元璋能把忽必烈没打下来的地方打下来,那在史书上的分量... 他没说话,但手指在扶手上敲的节奏慢了下来。 刘策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第一刀切到位了,继续屈下第二根手指:“第二桩,其实还是开疆扩土,但这一桩跟前面不同,前面是说比过前人,这一桩是说给后人留东西。 历朝历代但凡有点出息的皇帝,谁不把开疆扩土当正经事办?北元那片地打下来了,那是解决了边患,可说实话那地种不了多少粮食,打下来是解气。 可若是真要论好处,那地方一年能给国库交多少税?可倭国不一样,那地方虽说也种不了多少粮,可它占着海道。” “海道?” 朱标眼睛一亮:“你是说...” “对。” 刘策点头:“倭国横在大明和那些更远的番邦之间,谁占着那几座岛,谁就掐着东边这片海的脖子。 咱们如果拿下倭国,那从大明沿海往东、往北的海路就全在咱们手里攥着,那就是扼住了咽喉。 日后跟那些番邦做生意也好、设据点也好,咱们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这叫战略要地,不是几亩田能比的。” 朱标默默点了点头,目光里已经有了几分认真。 朱元璋也沉吟了一下,没反驳,只是抬了抬下巴:“第三桩呢?” 刘策把第三根手指竖起来,脸上那点嬉笑的表情彻底收了,换上了一副我要放大招了的神情。 “第三桩,也是最重要的一桩。” 他的声音压低了三分,像怕隔墙有耳似的:“陛下、大哥,你们知不知道,倭国那几座岛上,藏着多少银子?” 朱元璋一愣:“银子?他们哪有银子?” “有,而且还不是一点点。” 刘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是非常多。多到什么程度?多到他们那的银矿如果全部开采出来,总量比咱们大明现在所有银矿加在一起还要多好几倍。” 夺少?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像被抽空了气。 朱元璋的手停在扶手上不动了。 朱标脸上的温和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收敛成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认真。 那是商人听见了无本万利时的表情。 震撼之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狂喜之色。 (第四更安排!半小时后还有!) 第379章 可让大明,远迈汉唐!(第五更) “不是等会...你再说一遍?” 朱元璋的声音都低了几分,带着几分震撼。 刘策不急不缓地重复:“倭国地下埋着大量的银矿,规模极大,他们现在之所以还没采出多少来,是因为国内还在打仗。 他们所谓的南北朝打了那么多年,谁有工夫挖矿?可一旦局面安定下来、人手够了、工具齐了,他们每年能产出来的白银,比咱们大明现在每年从各银场里刨出来的要多得多。 陛下,大哥,你们想一想,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如果被咱们大明攥在手里呢?能发挥多大的效用?” 朱元璋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下。 他这辈子对别的东西都看得淡,金银财宝对他来说从来都是够用就行的态度。 所以他自己生活简朴,对手下官员也挺抠门。 可他是个皇帝。 他比谁都清楚,钱这东西,对国库来说永远不嫌多。 打仗要钱、修河要钱、赈灾要钱、养官要钱、盖宫殿都要钱。 如果真有一大笔银子凭空落在手里,那简直是赢麻了! 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 朱标比老父亲沉着些,可他的眼睛也亮了:“贤弟,你说的这些,都是那位天神告诉你的?” “对。” 刘策面不改色地点头:“他老人家把倭国几座大银矿的位置储量,开采难度都跟我说了个大概。 具体怎么挖,什么时候挖,那是工部的事,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笔银子足够让大明国库在十年之内翻上几番。” 他说完这句话就住了嘴,往椅背上一靠, 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朱元璋和朱标的表情从将信将疑慢慢变成心头火热。 这份欲望,绝对是他们抵挡不住的。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 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站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两趟,步子比方才还急。 他走了一个来回,忽然站住,转身指着刘策:“这话当真?你小子拿什么担保?别是忽悠咱的。” “我拿我这条命担保。” 刘策回得干脆:“陛下要是不信,可以先派几个人去倭国那边打探打探,我提供位置,这些事做不了假,矿就在地底下埋着,又跑不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笑声在御书房里震得茶盏盖子都轻轻响:“你小子可真是个宝贝!咱以为你就是个会治病,会打仗的大夫,没想到你连哪埋着银子都知道! 你说说,这天神怎么什么都跟你讲?你上辈子是不是也是天神,甚至还救过他全家?不然这好事怎么都落在你头上了?” 刘策心中我特么哪知道,我为什么穿越,为什么有系统我也不知道。 但这玩意讲究个随遇而安,有都有了,还说个什么?好用就行了呗! 刘策咧嘴一笑,胡扯道:“那我不知道,反正他老人家对我挺好。” 马皇后在一旁听到这,也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笑意和感慨:“刘策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 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整个太医院加六部都多,重八,你说这样的孩子,你是不是该多给些赏赐?” 朱元璋笑声收了些,一摆手:“赏!肯定赏!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银子还没挖出来呢,咱先记账上。” 果然猪扒皮! 刘策立刻接嘴:“记账也行,但得算利息。” “滚!” 朱元璋笑骂了一句,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朱标也在旁边笑了好一会,等笑声落了,他才正色开口:“贤弟,你方才说的这三桩,我听着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如果真能办成,那大明可就不只是远迈汉唐了,那是比大宋繁华、比大汉疆广、比大唐气盛。” 刘策点了点头:“大哥说得对,大宋有繁华,可地盘太小,武备太弱,大汉唐有疆土,可论民生富庶,比大宋差了一截。 咱们大明要是把倭国的银子拿到手、再把海路掐住,那就能做到三样全占,疆域大、武功强、百姓富,到时候流民少了、造反的没了、国库鼓了,还怕什么?” 朱元璋听得心花怒放,坐回椅子上,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拍:“好啊!这话咱爱听!咱就盼着有这么一天,百姓顿顿有肉吃、国库年年有盈余、北边没有犯边的、东边没有闹事的。 那天要是来了,那可就太好了!你小子不知道咱小时候过的什么苦日子,若非如此,若给朱重八两亩良田,何至于有今日的朱元璋? 现在做了皇帝,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让咱大明万年不衰,让百姓都能安居乐业,那咱就死也瞑目了!” 马皇后轻轻拍了他一下:“说什么死不死的,你身子骨好着呢。” “对对对,咱不说那个。” 朱元璋嘿嘿一笑,转头看刘策:“刘策小子,你刚才说五年?五年真能成?” 刘策算了一下:“五年造船练兵,同时布局,造船和练水师是同步走的,不是先造完了再练。 五年之后,第一支像样的水师应该能拉出去打一仗,当然,要彻底拿下那几座岛,可能还得再花几年功夫,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第一脚踩上去,后面就顺了。” 朱元璋点头:“那行,咱明日就让工部的人查船厂的底子,叫兵部开始招沿海的熟水手,标儿,这事你亲自盯着,不许含糊。” “是,父皇。” 朱标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过工部和兵部的钱粮账目得先理清,我回头找户部的人合计合计,看看每年能匀出多少来。” 刘策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大哥,造船的事不能只看数量,得看质量,咱要造的船得能跑远海,不是在内河打转的那种,火器也要重新调,陆上的火炮在船上不好使,得专门设计船用的。” 朱标一一记下:“贤弟说的这些,我都记着了,回头把相关的匠人和将领召集起来,咱们专门开个会来谈。” 刘策点头。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房梁,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灭了倭寇、拿了银矿、开了海道、比过了忽必烈...嘿,这事要是真成了,咱朱元璋在史书上能写多少页啊?哈哈!” 刘策听见了,接了一句:“写一本都够了,灭了大元再造华夏这一条,就够排到历史前三了,现在这些再做到,秦皇唐宗来了也白费。” 朱元璋被说的心花怒放,哈哈一笑,指着刘策说:“到时候咱亲自给你也写进去,秦国公,千古第一能臣,文可胜诸葛亮,武可胜霍去病,怎么样?够体面吧?” 刘策摆摆手:“体面不体面的我不管,我就一个要求,写我名的时候别写错字,我姓刘,不是流水的流。” 老朱瞪眼:“这还能写错?” 刘策摊手:“您不说要亲自给我写吗?就陛下您这个文化水平,那可不好说啊。” 朱标和马皇后都笑出了声。 朱元璋笑骂了一句兔崽子,却也再绷不住脸上的笑了。 (第五更!万分感谢‘研都不盐了’大佬的礼物,属实是太给力了,加更这一块不必多言!干就完了!) (另外求一波小礼物和催更呀,万分感谢诸位大佬,Thanks??(??ω??)??) 第380章 非常高兴,很有意义 朱元璋又笑了一阵,忽然收了声,正色看着刘策,慢慢说道:“刘策小子,说真的,咱真是很感叹,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有能打仗的,有会治国的,有会写文章的,有会做生意的,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各有才学。 但像你这样,能打仗能治病,还能给咱指出治国之道的贤才,咱真没见过第二个。” 朱标也认真点头:“贤弟,父皇这番话,也是我想说的。” 很显然,这爷俩确实是被刘策的才能震撼到了。 马皇后只是笑着看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头的慈爱和赞许,比什么言语都足。 刘策被三人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反而有点不自在起来。 他搓了搓鼻子,往后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行了行了,别这么看我,怪瘆人的,你们要是真心疼我,不如先给点实在的。 我今天忙了一天了,晚秋在家给我留了红烧肉,再不回去该凉了,回头别忘了给我点赏赐,我为大明和陛下参谋了这么多东西,怎么着也得给点吧?” 朱元璋又是一阵大笑,挥手道:“滚滚滚!赶紧滚!别耽误咱们三口人说话!” 刘策一下子就高兴了,站起身拱了拱手,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陛下,造船的事抓紧,别拖,我回头写个单子,把大致的步骤写下来,你们照着做就行。” “知道了,你快走吧!” 刘策推开御书房的门,外头秋风迎面扑来,他深吸了一口凉气,大步流星地往宫门外走。 身后的门关上之前,他听见里头传来朱元璋压低了但藏不住笑意的声音。 “标儿,你说这小子...会不会真是上天派来的?” 然后是朱标的回答:“儿臣觉得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贤弟一心站在我们这边,咱们是一家人,这就够了。 至于是不是上天派来的,那又如何呢?咱们也看不见,摸不着,我们能见到的只有贤弟自己,他才是最宝贵的。” 老朱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在他心里,刘策的地位可以说是和朱标差不多的了。 门合上了。 刘策走出宫门的时候,夜风正从玄武湖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香。 他站在宫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子憋了一整天的浊气全吐了出去,然后咧开嘴,笑了。 和老朱他们一家研究了一下午,愣是连口饭都没吃,天都黑了属实是相当难受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高兴。 甚至不是欣慰的笑,而是整张脸都在往上提,彻底蚌埠住了。 守门的两个禁卫瞧见他这副模样都愣了一下,互相对了个眼神,行了一礼,谁也没敢问。 秦国公在宫里横着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笑成这样反而叫人心里发毛,谁知道又怎么着了,反正他们是惹不起的。 刘策也不管他们怎么看,迈开步子就往家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活脱像一个老实人。 而这样一个老实人,这会正琢磨怎么把倭寇亡国灭种呢。 夜里的南京城比白天安静得多,沿街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有几家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灶上热气腾腾的,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馄饨汤的香气。 刘策路过一个摊子时放慢了步子,看了一眼锅里的馄饨,白白胖胖的浮在汤面上,撒着葱花和虾皮。 他咂了一下嘴,又看了看自己走的方向。 算了算了,家里还有红烧肉等着呢,不能在路上把肚子填饱了。 至于那条鱼,也是可惜了,今天太晚了,晚秋也不敢做,明天再说了,实在不行阉了再吃,咸鱼也别有风味。 他继续往前走,嘴角一直挂着笑。 说起来,穿越过来这么久,能让他真正打心眼里觉得高兴的事,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 救活朱雄英那天算一件,把晚秋从教坊司带出来那天算一件,在北原阵斩敌将、生擒脱古思帖木儿那天也算一件。 可那些高兴里头多多少少都掺着别的。 救雄英是提着脑袋干的,带晚秋出来是拼了命打出来的,北伐那更是刀尖上舔血。 真正干干净净,从里到外都透着舒坦的高兴,今天这一桩绝对排得上前三。 他边走边想。 老朱他们那边算是彻底把这事定下来了。 露那一手手术箱的效果比预想的好,三个人亲眼瞧见东西凭空变出来又凭空消失,往后他说什么关于天神的事,他们再不会拿什么杞人忧天的借口来搪塞。 倭寇的事钉死在国策上了,造船练水师、派探子摸底、五年之内开打,一环扣一环地往下推。 虽然不能大张旗鼓地满世界嚷嚷,但只要方向定了,以老朱那说干就干的脾气,这事就黄不了,黄了那都不是洪武大帝的性格。 一想到那些在沿海烧杀抢掠的东西终有一天要被连根拔起,刘策就觉得浑身的血都是热的。 他这辈子有两桩事刻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一桩是治病救人,一桩是杀倭寇。前者他已经干了不少,后者终于开始正儿八经地推进了。 得劲啊! 脚步越走越快,拐过两条街就到了家门口。 秦国公府,四个字灿灿生辉。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 刘策推开院门,院子虽然很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晚秋在廊下摆了张小桌,桌上扣着两个碗,旁边一盏油灯挑得不高,火苗在风里轻轻晃。 晚秋正坐在桌边低头缝一件衣裳,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刘策,脸上立刻绽出笑来:“夫君回来了。” 她放下针线站起身,小碎步迎过来,接过刘策手里的外套,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随即微微一怔:“夫君怎么了?去了一趟皇宫,回来怎么这么高兴?” 刘策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晚秋抿着嘴笑,一边把医箱放回屋里一边说:“夫君嘴角都要翘到耳朵根了,我要是看不出来,那也白跟老爷过了这些日子。” 她把扣着的碗掀开,红烧肉的热气腾地冒上来,酱色挂得匀匀的,肥瘦相间,底下还埋着几块油豆腐。 旁边一碗白米饭,粒粒分明。 该说不说,晚秋做红烧肉的手艺还是相当不错,刘策是相当喜欢了。 这是纯粹的厨艺,和他那种科技与狠活还不太一样。 第381章 洪武大帝还是个忠厚人呐! 刘策在桌边坐下,抄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脸上那笑半点没减。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抬头看晚秋,眼睛里亮亮的:“晚秋,我跟你说,今儿在宫里,我把一件顶重要的事定下来了。” 晚秋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刘策又夹了一块肉,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具体的就先不和你说了,毕竟还没有彻底敲定下来呢,不过我很高兴,相当舒服了。” 夫君虽然没说,晚秋也没问,她很懂事,从来不乱问什么。 晚秋轻笑着点了点头,把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那就好,夫君高兴,我就高兴。” 刘策抬头看了她一眼,对上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又往上涌了一层。 他把筷子放下,伸手拍了拍晚秋的手背,难得的温声说了句:“晚秋,等我把这桩事办完了,往后就安安生生在家陪你,哪也不去了。” 晚秋耳朵尖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说:“夫君说这些做什么,您有大事要办,我等着就是了。” 刘策嘿嘿一笑,重新抄起筷子埋头扒饭。 红烧肉配白米饭,他吃了满满两大碗,连碗底的酱汁都用馒头蘸干净了。晚秋在旁边给他倒了杯温水,看他吃得狼吞虎咽的,也不劝,只是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弯。 吃完饭刘策往椅背上一靠,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晚秋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他坐在廊下吹夜风,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造船要多久、探子派哪些人、打过去之后怎么安排后手...一桩一桩在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掂量。 不过他也知道,这些事急不来。 老朱那边动作快,作为最暴躁着急的皇帝之一,他明天大概就得动手了。 刘策猜得没错。 第二天一大早,朱元璋就在奉天殿召见了日本使团。 源尊良带着两个随行的公卿跪在殿下,恭恭敬敬的,头也不敢抬。 之前朝会上那场闹剧把他们仅剩的一点底气全打没了。 吏部尚书陈敬被刘策一巴掌扇晕、六个文官被锦衣卫抄家斩首、四个武士被当堂打断四肢扔出去... 洪武皇帝的帝王威严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们头上,他们现在满脑子想的已经不是怎么替南朝多争几条好处,而是怎么活着回日本去。 他们是真的想跪下叫爸爸,这是基因里带的东西,叫强者为爸爸,是倭奴的本性。 但他们知道,老朱看不上他们,叫爸爸也没用,人家不会认的。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源尊良,咱大明跟你们日本互通贸市的条款,昨天已经定了,你们拿的那一份都看清楚了吧?” 源尊良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陛下,下臣...已全部看过,条款公正严明,我日本国上下无不感念天朝恩德。” 朱元璋心里哼了一声,很是满意。 公正严明?那是开玩笑的了。 条款全是咱大明定的,你们连个不字都不敢说,当然公正严明了。 他脸上不动声色,继续道:“既然你们都看清楚了,那就签字画押,从今往后,大明和日本之间正常通商,你们的船可以来,大明的船也可以去,你们那边有什么物产、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跟咱大明做买卖。” 源尊良连声应是。 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朕很照顾你们的味道:“另外,咱想着,你们南北两边乱了好些年,国内民生凋敝,就算定了条约,怕是也没多少人手和船来跑这条海路。 这样吧,咱大明派一支商队随你们同船回去,帮你们把互市的事张罗起来,商队里头有懂得经商的、有懂得造船的、有懂得路线的,肯定应有尽有。 这群人到了你们那边,该怎么建码头、怎么设货栈、怎么定规矩,他们都能帮上忙,你们南朝财政吃紧,咱大明拉你们一把。” 这话一出,源尊良和身后两个公卿都愣住了。 他们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了意外。 之前在朝会上被收拾得那么狠,今天洪武皇帝居然主动说要派人帮他们? 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还是说大明真的想跟日本好好做生意? 源尊良心思转了几转,但怎么也想不出这有什么问题。 以大明如今的国力,真要图谋日本什么,犯不着费这么大周章,随便派几艘战船过来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唯一的解释就是洪武皇帝确实想趁这个机会打通海路贸易,日本虽然穷,但硫磺、铜料这些东西对大明来说还是有用的。 他想通了这一层,心中反而安定了些,心想洪武皇帝还是个忠厚人呐! 他立刻重重叩首:“多谢陛下厚恩,下臣代日本国上下叩谢陛下隆恩!陛下所遣商队,我南朝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元璋面色淡然地点了点头:“行了,起来吧,下去把条约签了,三日之后你们就启程,商队的人会跟你们一起走。” 源尊良又磕了一个头,领着两个公卿倒退着出了大殿。 等日本使团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朱元璋才微微偏头看了旁边侍立的毛骧一眼。 毛骧会意,往前迈了半步,低声道:“陛下,商队的人已经选好了,共四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是锦衣卫的暗桩,三人是领队的,剩下的是船匠、账房和通译,全都过了一遍底子,没有问题。” 朱元璋嗯了一声:“让他们记清楚了,到了那边之后,该看的看,该问的问,该记的记。 港口驻军银矿什么的,都在哪,哪座山有铁矿,哪片海能停大船什么的,都给咱一件一件的摸清楚,不要急着传消息回来,头半年先站稳脚跟,别露了马脚。” “属下明白。” 毛骧躬身:“人已经分批安排好了,明面上都是正经商人的身份,文书、货单、路引全都齐全。”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让领队的人多留几个心眼,那帮倭寇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有没有憋着什么坏水谁也不知道,咱大明派去的人,不要折在那边。” 毛骧应了一声是,不再多言,退出了大殿。 第382章 老朱刘策和朱标,无敌组合 是的没错,这就是老朱和毛骧他们的一个计策。 这个计策一开始自然就是刘策给提出来的,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要攻打倭寇,必须要提前了解才行。 而他享受这个办法就是让一队锦衣卫和一队绝对服从于老朱的商人以及那些精通海运之类的人,前去倭国。 这一切美其名曰是帮他们建立商道,实际上就是打探各种消息,包括银矿,还有倭国现在的军队属性什么的。 这种手段在战争之中本来就非常常见,更别说是为了对付倭寇了,刘策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就这群畜生,弄死他们是怎么爽怎么来。 等这边的消息都收集的差不多了,然后水军和战船也都训练和建造的差不多了,到时候进攻倭国的时候,正可谓是知己知彼。 以大明军队的优异程度,哪里是倭国那群侏儒能比的?杀他们简直和踏马抓娃娃打地鼠一样。 灭掉倭国才是刘策的最大愿望,为此他可以说是第一次如此勤奋。 昨天晚上回去之后吃完饭,愣是没急着和晚秋亲热,而是自己进书房把这些计划都写了出来,然后第二天早晨就送到宫里去了。 不然的话,也就没有朱元璋和毛骧他们这么精细的安排了。 只能说老朱做事还是非常迅速的,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就能把这些事情做的如此到位。 刘策配合老朱,加上朱标,那绝对是天底下最无敌的组合了。 这三个人一起安排倭国,那倭国的福气还能小的了? 现在老朱和刘策已经配合得天衣无缝,朱标那边自然也是没闲着。 太子殿下今天一大早就去了城外的船厂。 这座船厂是当年太祖在鄱阳湖大战之前建的,造过几百艘战船,是眼下大明规模最大、底子最厚的造船之所。 朱标到了船厂,没让人通报,直接去了后厂看那些闲置的大船龙骨。 好些船当年打完陈友谅之后就封存了,船体还算完整,但帆缆、甲板、火炮位都需要翻新和改造。 船厂的几个老工匠被叫来问话,朱标问得细:“这些旧船要翻新成能跑远海的战船,需要多长时间?要多少人手?要多少木料?” 一个姓沈的老匠人躬着身子回话:“回太子殿下,这些老船底子好,当年造的时候用的都是好木料,搁了这些年也没有烂透。 翻新的话,每艘船大概两三个月就能下水,关键是配套的帆和炮得重新做。如果人手充足,半年之内能翻出三四十艘来。” 朱标点了点头,又问:“那新造的呢?咱要造更大的船,能跑更远的海、扛更大的浪,能装更多的火炮。” 沈匠人眼睛亮了一下,造大船是每个船匠的念想。 他斟酌着说:“新造大船...如果木料和铁料供得上,一年半左右能下水一艘,殿下要多少?” “先造十艘。” 朱标说:“木料和铁料的事你不必操心,工部会调拨,你只管带人画图备料开工。 这事陛下点了头的,不用藏着掖着,但也不必到处张扬,有人问起来,就说是给海上商队用的运货船。” 沈匠人连连点头。 他这种老匠人,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旁的不管,只管造好船。 太子殿下亲自来督办,还说要造更大的船,他心里头那股子劲儿一下子就顶上来了。 朱标在船厂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把账目、人手、工期、用料全都问了个遍,心里有了底才离开。 回宫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掀帘往外看了一眼,秋日的江面波光粼粼,有几艘渔船正收网归港。 他想起了刘策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 开疆扩土、掐住海道、拿下银矿... 一桩一桩,确实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但他更在意的其实是另一层:如果能把这些事办成,百姓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银矿的银子进了国库,就不用再拼命加征赋税。 海道通了,沿海的百姓除了打渔还能跑船经商。 倭寇灭了,东南沿海再也不用年年防备那些烧杀抢掠的东西。 朱标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父皇说得没错,我的好贤弟啊,真是上天给大明送来的宝贝。 船厂那边热火朝天地动起来了。 旧船的翻新和新船的备料几乎是同时开始的,码头上堆满了从湖广运来的杉木和松木,铁匠铺日夜不停地打船钉和铁件。 工部的账册上记的是增造海上商船,户部的拨款走的是互市海运专项。 一套文书做得滴水不漏,朝堂上那些官员看了两眼,谁也没往打仗那边想。 毕竟大明的敌人向来在北边。 北元刚被打残,西边的残部也不成气候,东边那个弹丸岛国又穷又弱,谁会花心思去打它? 最多就是通商赚点硫磺铜料罢了。 没人知道那些翻新的战船和新建的大船,龙骨底下刻着的不是商字,是伐字。 更没人知道,那支即将随倭国使团启程的商队里,二十三个锦衣卫暗桩的怀里都揣着一份密令。 上头就两行字,一行是:摸清倭国全境山川险要、驻军虚实、港口大小。 另一行是:若有必要,在当地收买眼线、建立暗桩,长期潜伏。 所有这些都在暗中推进,像水下潜行的巨鲸,海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三天之后,倭国使团的船在南京码头升帆起航。 源尊良站在船头朝岸边拱手作别,脸上堆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身后那艘船上,四十七名大明商队的人正在舱里清点货物。 名义上是绸缎、瓷器、茶叶,实际是地图、罗盘、空白密信和几套紧急联络用的信物。 岸上送行的人群里,远远地站着一个穿月白锦袍的高大身影。 他看着船帆一点点升起来,看着那艘船顺着江流往东开去,慢慢变成一个小点。 刘策把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很久。 等那艘船彻底消失在江面的拐弯处,他才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城里走。 秋风从江上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卷起来又放下。 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嘴里低低地嘟囔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等着吧,一群卑劣的民族,你们是早晚的事。” 他迈开步子继续走了。 江面上空荡荡的,只剩几片云影子在日头底下慢慢移动。 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 第383章 徐妙锦病了(第四更) 一转眼时间就过了七八天。 刘策坐在医馆的大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茶,茶汤碧绿,是前几天有人从杭州捎来的龙井,送给朱标的,而朱标也送了他一罐。 该说不说,喝着确实是非常不错。 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搁在桌上,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眯着眼睛看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影。 日子过得舒坦。 倭寇的事定下来了,老朱那边操持得热火朝天,用不着他天天进宫盯着。 船厂有朱标盯着,探子有毛骧安排,工部兵部的文书往来跟他一个秦国公没有半文钱关系。 他乐得清闲,每天来医馆坐坐,给几个寻常百姓看看头疼脑热,收了诊金就往兜里一揣,回家吃晚秋做的饭。 他觉得自己快提前进入养老状态了。 然而越觉得没事的时候,事情就总是要来。 正当他把第二口茶送进嘴里的时候,医馆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常服,可肩宽背厚、腰板挺直,走路时靴子落地有声,一看就是武将家里出来的坯子。 只是这会已经全然没了练家子的稳当,满头满脸的汗,衣襟上蹭了两道灰印子,左边袖子还撕了一条口子,像是摔过一跤。 他冲进门来差点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抬头四下一扫,看见坐在柜台后面的刘策,眼睛猛地一亮,三步并两步抢上前来,双膝一弯就要跪。 刘策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把人拽了起来:“别跪别跪,有事说事,怎么回事?” 少年喘着粗气,嗓子都哑了:“秦国公...秦国公求您救我小妹性命!” 他此刻是有些气急,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刘策听得一头雾水,心想你小妹是哪位啊? 刘三从旁边凑过来,低声提了一句:“老爷,他是魏国公的长子徐允恭。” 刘策这才恍然。 徐允恭,徐达的长子。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按正常历史走,这位后来为了避建文帝的讳改名叫徐辉祖,是靖难之役里少数几个死扛朱棣的人之一。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这孩子就是个急疯了的哥哥。 说起来,之前北伐的时候,老朱让各家的小辈都上战场,本来徐允恭也该去的,但他出征前几天在马上摔下来,把手摔断了,倒是错过了。 至于这个小妹,刘策心里就有了数。 徐达家里最小的女儿,名字叫徐妙锦,今年才三岁出头,是徐达四十多岁上得的闺女,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刘策也不多问,双手扶着徐允恭的肩膀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别急,慢慢说。你小妹怎么了?你现在这副模样,话都说不利索,我怎么听?” 徐允恭被他这么一按,急促的呼吸缓了几分,但眼眶还是红的,说话时嘴唇都在抖:“昨日...小妹在园子里玩,被毒鼠咬了一口。 当时只是破了个小口子,她哭了两声,府里的大夫给上了一些药,也就没太当回事。 可到了深夜的事情却忽然发起烧来,烧得浑身滚烫,一直说胡话,今儿早上直接昏过去了... 我们已经请了城里三个大夫,都说是毒气入了血脉,没法子治,让家父准备后事...”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都变了调,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似的,硬生生哽住了。 刘策听明白了。 毒鼠咬伤,隔了一天才发作,高烧昏迷,这不就是鼠咬热么? 临床上叫鼠咬型斑疹伤寒,病原体通过老鼠咬的伤口进入血液,潜伏期一到三天,发作起来高烧不退、头疼剧烈、全身出疹子,重则昏迷甚至死亡。 徐妙锦今年刚三岁,免疫力肯定也没怎么高,扛不住是必然的。 这点小事,放在现代,青霉素四环素一针下去就能压住。 放在这年头,大夫说是毒气入血脉也不算说错,因为确实没法治。 但刘策有办法。 他库存里虽然没直接囤四环素,但系统里能兑换,这事就是小菜一碟。 他站起来,拍了拍徐允恭的肩膀,声音稳当得像块石头:“别担心,我能救,带我去魏国公府。” 徐允恭猛地站起来,眼泪差点掉出来,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外冲。 刘策跟着他出了医馆的门,门外拴着两匹马。 徐允恭抓着缰绳就要往马背上翻,结果一只脚刚踩上马镫,另一只手没抓牢马鞍,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要不是刘策眼疾手快托了他一把,他非摔个屁股墩不可。 刘策把他扶正了,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急什么?你小妹还在府里躺着呢,你先把自个儿摔伤了,到时候先治谁?” 徐允恭脸上挂不住,耳根子都红透了,闷声说了句:“对不住,秦国公。” 随后重新踩稳了马镫翻身上马,这回倒是利索了。 刘策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骑马便走。 刘三也赶紧招呼了两个护卫,各自牵马跟上来。 这是老朱定的规矩。 刘策出门在外,只要不是在宫里或者军营里,身边必须有人跟着。 本来说是护卫,但刘策的武力值大家也都知道了,所以护卫不护卫好像也没什么用了,但跟着还是起码的规矩。 刘策知道老朱是好意,也不推辞,反正有几个人跟着也不碍事。 四匹马沿着南京城的街道往魏国公府方向疾驰而去。 徐允恭在前头带路,骑得又快又急,马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响成一片。 刘策跟在他后面,余光扫见路边几个百姓被惊得往两边躲,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到底是年轻人,火急火燎的。 他便一边走,一边对被打扰的百姓抱了抱拳,示以歉意。 他自己其实也急。 徐妙锦才三岁多,刚会跑会跳的年纪,被毒鼠咬了一口,拖了一天多才找人治,鼠咬热这东西虽然不难治,但拖得越久越麻烦。 三岁孩子的免疫系统还没发育完全,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催马赶了两步,跟徐允恭并排骑着。 “你爹在家吗?”刘策偏头问了一句。 “在!” 徐允恭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家父急得一夜没睡,这会正守在小妹屋里头,谁劝都不肯出来。” 刘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一直响着,两边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兑换抗生素的事情了。 只要还没有严重到一定程度,一针抗生素肯定能救回来,倒也不是什么问题。 (第四更) 第384章 徐达的自保策略 刘策跟着徐允恭穿过魏国公府的大门时,门房已经提前跑进去通报了。 整座府邸上下都透着一种压不住的紧张,廊下的仆役走路都踮着脚尖。 院子里有两个丫鬟端着水盆匆匆经过,看见刘策来了,眼眶立刻红了,像是看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能说人的名,树的影。 徐允恭引着刘策一路往后院走,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在一间朝南的屋子前停了下来。 门是开着的,里头乌压压站了一屋子人,有老有少,个个面色凝重。 刘策还没迈过门槛,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带着哽咽的女声:“老爷,妙锦怎么还没醒啊...” 刘策跨进门去。 屋里头最先看见的是徐达。 这位魏国公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袍子,头发梳得齐整,可眼眶底下黑了一圈,神色里的倦意遮都遮不住。 他正背着手站在床前,听见脚步声一回头,看见是刘策,脸上那层紧绷的壳子猛地松了一瞬,快步迎上来,拱手一礼: “秦国公!劳烦秦国公大驾,老朽实在惭愧。” 刘策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躬下去,嘴上也没客气:“魏国公,你跟我还这么见外干什么?家中小女儿被老鼠咬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派人来找我?” 说真的,刘策确实有点生气,作为一个大夫,是最讨厌病人一拖再拖的了 这话问得徐达面露愧色,微微偏开目光,声音也低了几分:“老朽想着...不过是鼠咬,寻常大夫也能处置,就没敢惊动秦国公。 谁知那几个大夫看了一通都说无计可施,拖到今早妙锦昏过去了,老朽这才慌了手脚,让允恭去请你...” 刘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徐达怎么想的了。 这位魏国公从洪武初年就谨小慎微,身为武官之首,地位崇高之至,跟朱元璋既是老兄弟又是君臣,几十年下来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惹了皇帝的猜忌。 他家里但凡有点什么事,能自己扛就自己扛,能不求人就绝不出声。 在他眼里,请刘策这个秦国公,陛下面前的红人来给自家小女儿看病,怕被人说闲话。 只能说没有善念常驻确实难搞,徐达为了自保也是付出挺多的了。 刘策心里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但此刻实在懒得跟他掰扯。 他摆了一下手:“行了行了,都过去了,我不怪你,人呢?在里头?” “在,在。” 徐达侧身让开,把床前的空位露出来:“秦国公请。” 刘策这才扫了一眼屋里其他人。 床前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穿一身深紫色褙子,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条帕子已经揉得皱巴巴的,这是徐达的夫人谢氏。 谢氏身后站着几个半大孩子,两个少年看着稍小些,一个十三四,一个十一二,面容跟徐达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二子徐添福和三子徐膺绪。 再旁边还立着一个比徐允恭略矮半头的少年,眉眼间透着点机灵劲,应当是四子徐增寿。 再往后还有两个小姑娘,大的看着八九岁,小的五六岁,都怯生生地缩在丫鬟旁边,眼眶泛着红,这应该是徐达的二女儿和三女儿。 刘策心里默数了一下。 加上徐妙锦,徐达四个儿子四个女儿,真正是儿女双全,数量都一样。 大女儿徐妙云已经嫁给了燕王朱棣,人在北平,不在家里头。 其余几个都在这了,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担忧。 谢氏看见刘策,连忙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哭腔:“秦国公...求您救救妙锦...” 刘策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进去看看。”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众人,语气干脆利落:“你们都在外头等着,我进去治疗,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我就有把握把她救过来,你们都不必惦记。”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脸上的紧绷都松动了几分。 徐达最清楚刘策的分量了。 他自己的背疽就是刘策亲手开的刀,那么重的病都治好了,何况一个鼠咬之伤? 他用力点了点头,把嗓子眼里那句拜托之类的话压了回去,只是抬手朝刘策拱了拱。 徐允恭在旁边攥着拳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但眼睛里那股子慌张已经散了大半。 刘策不再多言,抬脚往里间走去。 床前垂着一道藕荷色的纱帐,隔着帐子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子蜷在被褥里。 他掀开纱帐在床沿坐下,低头一看,心里头微微顿了一下。 床上躺着一个极小的孩子。 徐妙锦今年虚岁四岁,实打实才三岁出头,身子瘦瘦小小的缩在被子里,像只窝着的小猫。 面色苍白,两颊却浮着一团病态的红,嘴唇干得起了皮,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 她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看着就让人揪心。 但哪怕病成这样,这孩子的五官也掩不住那份精致。 柳眉细细的,鼻梁挺挺的,嘴唇虽然干但也看得出来天生的轮廓好看。 最惹眼的是那一双睫毛,又密又长,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比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要长出一截,像两把小扇子。 整个小脸巴掌大,白净的皮肤下透出细微的血管纹路,活脱脱一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 刘策看了两秒,心里头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难怪后来燕王朱棣那么惦记这小姨子,这般样貌,长大了妥妥祸水级别的。 当然他只想了这一瞬就把念头按了下去,现在是治病要紧啊。 他凝神静气,启动望气神目。 徐妙锦的身体状况像一幅半透明的图谱一样浮现在他视野里。 血液里有轻微的感染迹象,病原体顺着伤口渗入了血脉,引发了全身性的炎症反应,高烧、脱水、轻度昏迷。 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鼠咬热,也就是时间不算太长,不然肯定没命了。 刘策在心里给系统下了指令:兑换一支青霉素注射剂。 系统面板上弹出一条信息: 【青霉素注射剂(40万单位),300积分】 【兑换成功!】 莫得办法,徐妙锦年纪太小,不能用太多,不然没把病毒杀干净,先被药给送走了。 这个量还是刚刚好的。 下一瞬他右手袖子里就多了一小支玻璃安瓿和一副注射器,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那东西在他手里跟握着一条命似的。 第385章 徐妙锦:哥哥你是谁呀? 刘策的动作很利索。 把安瓿敲开、抽药、排空气、用棉签蘸了酒精在徐妙锦胳膊上抹了一下。 注射器扎进去的时候孩子轻轻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刘策推药推得很快,拔针时用棉球按住针眼,按了几秒钟才松开,给孩子把袖子重新拢好。 做完这一切,他把注射器和安瓿的碎片收回系统空间,往床头的椅子里一坐,舒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 他把手搭在床沿上,看着徐妙锦慢慢变化的脸。 孩子的呼吸开始从急促变平缓,脸颊上那团不正常的红润也在肉眼可见地消退。 青霉素对这种细菌感染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尤其是在一个从未接触过任何抗生素的幼小身体里,药效发挥得又快又彻底。 只能说没有抗药性的身体还是太权威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进来一两声鸟叫。 外头徐达一家人的说话声很低,隔着门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等着。 没有人敲门,没有人催促,徐达显然是交代过的,刘策在里面治病的时候谁都不准打扰。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床上的小人忽然动了一下。 刘策低头去看。 徐妙锦的睫毛先是轻轻颤了颤,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然后眼皮慢慢撑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露出来的时候,刘策又顿了一下。 瞳孔又黑又亮,哪怕带着病后的疲惫和迷茫,也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她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慢慢聚焦在床前这个穿着月白锦袍的陌生男人脸上。 孩子到底才三岁多,刚醒过来、身上还难受着,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坐在自己床前,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小小的身子在被子里拱了拱,嘴一扁,眼眶里就开始蓄水。 但刘策的长相实在不算吓人。 身材高大挺拔,眉眼周正英朗,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显得和煦,再加上他当大夫多年养出来的那种慈眉善目好大夫的气场,徐妙锦蓄了半天的眼泪到底没掉下来。 小姑娘只是睁着那双大眼睛,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怯意地看着他,好一会,才奶声奶气地开口:“哥哥,你是谁呀?” 声音又软又细,带着病后气虚的微弱,听着就让人心里头发软。 刘策笑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我是你爹请来的大夫,来给你看病的,好了,你没事了,我这就叫你爹他们进来。” 他说着站起身,冲徐妙锦眨了眨眼睛。 小丫头愣了愣,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最终只是又眨了眨眼,那长长的睫毛又扇了一下。 刘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口守着一群人,徐达站在最前面,谢氏在旁边攥着他的袖子,几个孩子挤在大人身后伸着脑袋往里头张望。 门一开,所有人的目光都射过来,徐达喉结动了一下,想问又不敢问,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 刘策朝他们一抬手:“行了,醒过来了,没事了。” 徐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重担似的,身子晃了一下,要不是身后徐允恭扶了一把差点没站住。 谢氏已经哭出来了,捂着嘴往屋里冲,几个孩子也跟着往里涌。 徐达没急着进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刘策,眼眶泛了红,深深拱了一揖,声音沉沉的:“秦国公大恩...老朽记在心里了。” 刘策伸手把他扶起来:“魏国公不必如此客气,但可得记得,下次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别拖着,越拖越麻烦。” 徐达连连点头。 屋里头传来谢氏的哭声和徐妙锦奶声奶气的叫娘。 几个哥哥姐姐围在床前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徐允恭的声音最大:“小妹你可吓死大哥了!” 然后是徐增寿的声音:“都让让!都让让!让我看看妙锦!” 刘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徐妙锦被一群人围着,小小一只坐在被子堆里,那双大眼睛还在往他这个方向瞅,眼神里带着点懵懂的好奇。 他冲她摆了摆手,笑了一下。 徐妙锦也学着他的样子,抬起一只小手冲他摆了摆,动作生涩得像刚学会似的,然后就被谢氏一把搂进怀里了。 刘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徐达:“魏国公,药效已经起了,接下来的两三天多给孩子喝温水,吃些清淡的粥食,不要吹风,不要让她再碰到那些老鼠什么的。 三日之后如果烧全退了、精神头也足了,那就彻底没事了,如果中间反复,派人来医馆叫我,我随时都能过来。” 徐达一字不漏地记下:“老朽记住了。” 刘策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你进去陪孩子吧,我先走了,医馆那边不知道有没有病人呢,不能长留。” 徐达本想留饭,但刘策摆摆手说下次再说。 他也不再强留,亲自送刘策到门口,让徐允恭牵了马来,又再三道了谢。 刘策翻身上马,带着刘三和两个护卫沿着来路往回骑。 走出去一条街,他放慢了马速,偏头看了一眼魏国公府的方向,心里头还想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和那只冲他摆的小手。 他嘴角弯了一下。 “小丫头倒是有意思,长得和瓷娃娃似的。” 他自语了一声,然后催马加快步子,朝医馆的方向去了。 身后的魏国公府里,徐妙锦已经被谢氏喂了小半碗温水,靠在娘亲怀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徐达坐在床尾,看着女儿的呼吸平稳下来、脸蛋不再那么苍白,一直绷着的肩膀总算彻底松了下来。 几个孩子围在旁边,徐允恭蹲在床前握着妹妹的小手,嘴里嘟囔着:“你可吓死哥了,这下多亏秦国公了。” 徐妙锦听着听着,忽然轻轻开口说了一句:“大哥...那个大哥哥好高啊。” 徐允恭一愣:“哪个大哥哥?” “那个...穿白衣服的。” 徐妙锦眨着大眼睛:“他说他是大夫。” 徐达和谢氏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徐达伸手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顶:“那是秦国公,天下第一的神医,是他救了你的命。” 徐妙锦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只安静栖息的蝴蝶。 她的小手攥着被子一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谁也没听清。 徐达看着女儿慢慢睡着的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头对谢氏低声说:“回头给秦国公府上送些东西,作为酬谢,记得别太招摇,但不可太薄。” 谢氏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备。” 徐达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女儿熟睡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天一夜以来的第一个笑。 第386章 老爷真乃天神也! 刘策从魏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刘三和另外两个护卫从后面跟上来,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刘三催马靠近了些,压着声音问:“老爷,魏国公府那位千金的情况如何?” 刘策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好了,烧退了,人也醒了,剩下的就是养着,三天之后活蹦乱跳,你也是多余问,还有你家老爷搞不定的事情?” 刘三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松弛下来,憨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他身侧的李四忍不住在后头嘀咕了一声:“还真是什么病都难不住咱们老爷啊...” 声音不大,但刘策耳朵好使,听得清清楚楚,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几个人沿着南京城的主街一路往医馆方向走。 路上行人渐多,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追着狗跑的半大孩子。 马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路边的百姓看见刘策骑马过来,不少人主动往两边让了让,有认出来的还躬身行个礼,嘴里喊一声秦国公。 刘策冲他们点点头,没有端架子,也没有特意停下来寒暄,只是照常赶路。 刘三在后面看着自家老爷的背影,心里头那点念头跟煮开了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跟了刘策快一年了。 最初朱元璋把他从锦衣卫里调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接的是什么苦差事。 锦衣卫千户去给人当护卫,说出去都不好听。 况且那时候刘策虽说救了太孙、得了御赐金牌,可在南京城里树敌也不少,打了皇子,导致不少人都和他有仇、朝堂上文官看不惯他的大有人在。 刘三当时心里盘算过:这差事不好干,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当靶子打了。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头一小阵他还保持着锦衣卫的做派,话少眼利,凡事多看多记。 然而朱元璋从来没有问过他刘策在干什么,一次都没有。 毛骧现在偶尔也把他叫去问话,可问的也不是秦国公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问的是秦国公身边人手够不够、有没有人找秦国公的麻烦。 刘三慢慢就明白了,自己在刘策身边根本不是监视,纯粹就是护卫。 皇帝对刘策的信任已经到了不需要盯着的程度,派他们来只是怕刘策自己在外头横冲直撞惹出事来没人一起担着。 明白了这一层之后,刘三心里头那块石头就放下来了。 再往后,他在刘策身边待得越久,就越发觉得这差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 刘策这个人,对下头的人从来不摆架子。 吃饭很多时候都是一块吃,不分什么主人先吃护卫后吃的规矩。 天热了给每人备绿豆汤,天冷了给每人发厚衣裳。 逢年过节的红包从来没少过,有时候刘策自己从宫里得了赏赐,转手就分给他们几个,说你们跟着我跑东跑西的也辛苦,拿着买酒喝。 刘三在锦衣卫干了这些年,见过的上官多了去了,能做到这地步的,实在是一个都没有。 而且刘策不是那种嘴上客气但心里瞧不起人的那种。 他是真把身边这些人当人看。 有一回刘三跟着他去城外看一个病人,回来路上碰见大雨,几个人在路边破庙里躲了半个时辰。 刘策靠在柱子上跟刘三聊了一路的天,问他家里几口人、爹娘身体好不好、孩子读书怎么样。 刘三说了几句,刘策听完居然认认真真地说:“你儿子要不是读书的料,就让他来医馆学点东西,我带带他,识字也好认药也好,总比以后在街上瞎混强。” 刘三当时鼻子都酸了。 李四他们也是一样。 几个百户原本在锦衣卫里虽说不是顶顶拔尖的,可也都有自己的傲气。 来给刘策当护卫的头几天,心里多少有点不情愿。 可到了现在,你让他们回锦衣卫总部去,他们十个里有一百个不乐意。 锦衣卫里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天天绷着弦、看人脸色、揣摩上意、办差的时候提心吊胆怕办砸了挨板子。 可在刘策身边,日子过得简单痛快:有活就干,没活就歇,刘策从来不克扣他们一文钱的饷银,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钱,平日里说话做事不用提防这个提防那个。 更主要的是,自家老爷可以说是天字第一号的狠人,跟在他身边,根本不用担心没命被清算之类的事情,甚至陛下都因此对他们和蔼许多。 包括那些百姓,正常百姓见到锦衣卫那都是一边骂一边躲,可对于他们,却很尊敬。 他们知道,这都是老爷给他们带来的。 只能说,老爷真乃天神也! 刘三有时候半夜躺在自己屋里琢磨,自家老爷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按理说秦国公的爵位,陛下的女婿,御赐金牌在手的身份,搁在谁身上不得端着点? 可刘策偏偏不。 他吃相难看,吃饭的时候恨不得把碗都啃了,他跟皇帝说话没大没小,老朱两个字挂在嘴边跟叫邻居家大爷一样。 可他到了病人面前,那副模样又比谁都像大夫。 蹲下来跟小孩说话、给老人擦嘴角的涎水、握着病人的手宽慰,温和的不得了。 这两副面孔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偏偏一点都不违和。 刘三越想越觉得自己命好。跟着这么个人,比在锦衣卫里当千户强十倍百倍。 他正出着神,李四在后头忽然开口:“老爷,前面拐个弯就到了,咱们出门的时候我瞧见铺子门口蹲着两个人,怕不是来求诊的。” 刘策嗯了一声:“行,回去看看。” 马蹄子拐过街角,医馆的招牌就在前面了。 果然如李四所说,门口蹲着两个人。 一个老汉扶着个年轻人,年轻人脸色蜡黄,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老汉看见刘策的马队过来,赶紧扶着儿子站起来,满脸都是焦急和敬畏,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 刘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李四,快步走过去:“怎么了?什么症状?” 老汉见他过来,忙不迭地躬身:“秦、秦国公...我儿子今儿一早起来就肚子疼,疼得直打滚,吃什么吐什么,草民实在没法子了...” 刘策蹲下来看了看年轻人的脸色,又按了按他的肚子右下角,年轻人疼得嘶了一声。 再用望气神目一看,就立刻确定了。 急性阑尾炎,早期,没穿孔,还能保守治疗。 他站起身对刘三说:“把人扶进去,躺到最里面那张床上。” 第387章 生活如此美好(第四更) 刘三应了一声,和李四一左一右把年轻人架了进去。 老汉跟在后面千恩万谢,刘策摆了摆手让他别急,自己走进医馆净了手,转身去配药。 他脑子里一边转着方子一边想。 要是朱橚在就好了,自己只管开方下药,抓药熬药的事交给朱橚,省心省力。 可惜上个月朱橚封地那边出了些状况,加上他在南京也待了太久,家里妻小已经好几封书信来催了,只能依依不舍地回了开封。 临走的时候朱橚拉着刘策的手说:“先生,等我那边的事料理完了我再来。” 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不急,你先把家里安顿好。” 说是不急,可刘策心里头确实有点空落落的。 朱橚在的时候,医馆里有个顶用的帮手,一些寻常的病症刘策看一眼说个方子,朱橚就能把后续的事全包了,抓药、煎药、嘱咐病人怎么吃、什么时候复诊,井井有条。 现在朱橚走了,刘策一个人顶两个人的活,倒也不是干不过来,就是觉得时间不够用了。 他想抽空去城外看看新船造的怎么样了,想去工部问问水师的操练日程,想跟毛骧聊聊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可都被医馆里一个接一个的病人绊住了脚。 不过他也只是心里感慨一下,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耽误过治病。 对他来说,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病人。 你是魏国公也好、是路边要饭的也好,到了他这里都是病人,没有三六九等之分。 病情重的先看,病情轻的等一等。 配合治疗的他怎么都行,不配合的,管你是皇子还是国公,一律不给面子。 前两个月有个姓刘的官员来医馆看病,刘策让他忌口别吃油腻的,他嘴上答应着转头就去酒楼吃了两碗肥肉,第二天病情反复了又来找刘策。 刘策一看他那满嘴油光,当场就把人轰出去了:“你什么时候把忌口当回事了你什么时候再来看病。” 那官员在南京城也是横着走的人物,可在刘策面前愣是一句硬话不敢说,各种求情,说什么咱们都是姓刘的,五百年前是一家。 可惜刘策一点不理他,不听医嘱的我管你干什么? 结果那个姓刘的官员求情不成,也不敢一点放肆,只好灰溜溜地走了,过了三天老老实实忌了口再来,刘策才给他重新开的药。 这事传出去之后,南京城的百姓对刘策的评价反而更高了。 秦国公看病不看人这句话几乎成了街头巷尾的口头禅。 有人说刘策是天下第一神医,不单是因为他治好了多少疑难杂症,更是因为他这份一视同仁的公正。 刘策自己倒没把这些名声当回事。 他给那个年轻人开了药,又嘱咐老汉回去之后怎么煎、怎么喂、这几天吃什么不吃什么,写了一张单子清清楚楚地递给老汉。 老汉接了单子,眼眶红红的,就要给刘策磕头,刘策眼疾手快,把人扶了起来:“别磕了,回去照顾你儿子要紧。” 老汉千恩万谢地扶着儿子走了。 刘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喝了口已经凉透了的茶,往外头看了一眼。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天色开始暗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 朱檀那小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说起来,刘策对这个十皇子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想揍死他到后来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中间经历了不少事情。 之前朱檀说要帮他印刷发行《简易医术》的事情,刘策虽然答应,但也没太在意。 因为他当时还有点不信,以为朱檀就是一时兴起。 可没想到朱檀真干起来了。 他先是拿自己的俸禄和攒下的例银去找书商谈印刷的事,又亲自校订了几处错漏,把自己关在屋里熬了半个月把第一版改成了第二版。 书印出来之后,他不是摆在店里卖,而是带着人去城外各村镇免费发放,遇到识字的就多给几本让人家帮忙念给不识字的听。 后来他琢磨着免费发不是长久之计,又去找了几个大书商谈合作,把成本压到了最低,让书商以几乎不赚钱的价格卖给各地百姓。 这一干就是好几个月。 刘策听人说,朱檀为了凑印书的钱,把自己家里的几件值钱摆设都卖了。 有回为了省下雇人运书的脚力钱,他自己骑着马驮着两箱书跑了三个县。 堂堂皇子干这种事,传出去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可朱檀就是干了,而且越干越有劲。 到现在,《简易医术》已经印了好几版,通过各地的书商渠道散到了半个大明。 从湖广到两浙,从山东到河南,不少偏远村镇的百姓手里头都有了这本薄薄的册子。 也正是因此,本来因为被刘策揍了,而臭名远扬的朱檀,现在居然成了美名在外的贤王。 很多人都说,鲁王这是被秦国公打了之后,改过自新了,现在印刷的医书不也是秦国公的么?这都是一环扣一环啊。 朱檀自己也从来不排斥这么说,甚至主动对外说,都是秦国公让自己改过自新,才有他的今天,自己要向秦国公看齐。 于是,大家都说鲁王是真的改过自新了,名气都变好了。 刘策之前在户部翻过一次各地上报的文书,粗略估算了一下,因为这本册子而学会简单处理伤口、治疗常见病的百姓,少说也有几万人。 这个数字让刘策心里头实实在在的暖了一把。 他穿越过来之后干了很多事。 救了雄英、救了马皇后、救了李文忠、北伐灭了北元、封了秦国公。 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但在所有成就里,把朱檀从一个荒唐无度的皇子变成一个踏踏实实做实事的人,这种成就感是独一份的。 他没有治好一个具体的病人,但他治好了一个人。 这个人以后还会继续去治更多的人,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比开一刀,下一味药的收获要大得多。 历史上的鲁荒王,就要变成人人称颂的贤王了。 刘策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两声。 刘三从门口探进头来:“老爷,天快黑了,该关门了,夫人那边怕是已经在等您吃饭了。” 刘策应了一声,收拾了一下柜台上的东西,把脉枕摆正,笔墨收好,锁了药柜的门。 然后顺着医馆一侧走了进去,到了自家的院子。 晚秋已经在准备做饭了,见夫君回来,笑眯眯的开始研究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日子就是如此的美好。 (第四更) 第388章 徐妙锦又病倒了?装的! 刘策回到医馆之后的日子倒也没有多大的变化。 那天从魏国公府回来,他给那个阑尾炎的年轻人开完了药,又接了两个头疼脑热的病人,挨个看完,日头就彻底落山了。 晚秋在家里等得有点着急,见他回了府才把温着的饭菜端上来。 刘策呼噜呼噜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打着饱嗝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消了消食才回屋睡觉。 第二天依然是老样子。 天一亮去医馆坐堂,看一上午的病人,中午在柜台后面就着咸菜吃两个烧饼,下午继续看,一直忙到日头偏西。 刘三他们在外面该守着守着,该打杂的打杂,日子过得平平稳稳。 刘策不是没有想过徐妙锦的事。 他给那孩子打的那一针青霉素,按他的判断,以徐妙锦三岁幼儿的身体状况来说,药效完全发挥之后,最多两三天就能退烧清醒,七天之内基本恢复如初。 鼠咬热这东西在现代都不算什么大病,何况在他手里,用药精准、剂量合适、没有抗药性干扰,不可能出什么岔子。 所以他在忙完第一天之后就没再往魏国公府那边多想了。 可第三天下午,徐允恭又冲进了医馆。 这一次跟前两天那回几乎一模一样。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门帘被猛地掀开,少年高大的身形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上带着汗,神色焦急。 只不过跟前两天比少了那种眼看着天要塌了的绝望,多了几分急切和慌张。 他看见刘策坐在柜台后面,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跟前,拱手就拜:“秦国公!小妹她...她又不好!” 刘策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向徐允恭,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又不好了?怎么个不好法?” 徐允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话倒是比上次顺溜了些:“今天早上起来就说浑身没力气,胸口闷闷的,精神头也不如前两天好,家父怕她病情反复,想请秦国公再去看看。” 刘策听完,心里头犯起了嘀咕。 按说青霉素的疗效不该有反复,除非是别的问题啊。 他想了想,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行,走吧。”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三,刘三立刻会意,招呼了李四几个人跟上来。 几个人照旧骑马沿着南京城的街道往魏国公府赶,秋风还是一样地吹着,街上的百姓还是一样地往两边让,可刘策这回心里头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不踏实。 因为在他看来,这是没道理的啊。 他催马快走了几步,徐允恭在后面跟得辛苦,但咬着牙硬是没落下。 到了魏国公府门口,徐达已经亲自迎了出来。 他今天穿得比前两天正式些,一袭深褐色长袍,面色虽然不太好看但精神还算撑得住。 看见刘策翻身下马,他快步迎上来拱手为礼,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客气和一点藏不住的歉疚:“秦国公,又劳烦你跑一趟,孩子说不舒服,点名要见你,老朽实在没法子...” 刘策摆了摆手打断他:“魏国公不必多言,孩子要紧,我先去看看。” 徐达连连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的通道,亲自领着刘策往里走。 穿过前院的时候刘策注意到廊下蹲着两个少年。 一个十一二岁的样子,手里攥着个草编的蚂蚱垂头丧气地看地上蚂蚁爬,另一个稍小些,蹲在旁边拿树枝戳泥巴玩。 两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显然家里的气氛还紧绷着。 刘策脚步没停,跟着徐达直接去了后院。 到了徐妙锦的屋门口,谢氏正站在门外头,手里端着个小碗,里头是半碗已经凉了的米粥。 看见刘策来了她赶紧迎上来,眼眶又有些泛红:“秦国公,妙锦她说没有胃口,早上只吃了两口就不肯再吃了...” 刘策接过那碗粥看了一眼,米粒熬得稀烂,一看就是精心煮的。 他把粥碗递还给谢氏:“夫人别急,我进去看看。” 他推门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窗户半掩着,秋日的天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床前的地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 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子正侧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外头。 刘策走近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低头看过去。 徐妙锦正睁着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望着他,那眼神里头没有什么病弱的迷茫,反而透着些亮晶晶的东西。 她比起两天前那副苍白虚弱的样子好了太多。 小脸蛋已经有了些血色,嘴唇也不干裂了,虽然看着还是懒懒地躺着,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这哪像病得要死要活的样子? 刘策心里隐隐有了数。 他没说话,先启动了望气神目,把徐妙锦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一看把他给整不会了。 小家伙体内的鼠咬热病原体已经基本上被青霉素清了个干净,残余的病毒数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白细胞指数已经回落到了正常范围,体温正常、脉搏平稳、各个脏器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简单来说,她根本没什么大毛病,无非就是大病初愈之后身体还有点虚。 这个情况下,多喝两顿鸡汤多吃几碗饭,再养个三五天就彻底活蹦乱跳了。 刘策收了望气神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不紧不慢地看着徐妙锦。 徐妙锦被他这么一看,眼神开始有点发虚,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像只藏起来了的小猫,透着点心虚又带着点试探。 “小丫头。” 刘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调侃的戏谑味道:“说说吧,为什么要装病?” 徐妙锦眼睛猛地瞪大了两圈,像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戳穿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刘策那双带笑的眼,到了嘴边的谎话又咽回去了,憋了两三息之后把被子往下一扯露出整张脸。 只见她小嘴一扁,带着点被抓包之后破罐子破摔的劲头:“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刘策乐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我可是秦国公,天下第一神医,你爹的背疽是我治好的,你一个小丫头在我面前装病?你是真不知道我刘策的名头啊?” 第389章 人不大,倒是先会拍马屁了 徐妙锦听了这话,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好几圈。 她嘴唇抿了抿,又松开,两只小手在被子里头攥着被子角搓来搓去,半天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当然知道...秦国公刘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我大哥天天在家里说你的事,说你北伐的时候一个人杀了三十多个敌人,说你一拳能打死一匹马,说你救了好多人好多人的命,他一直后悔没跟着去呢...” 刘策被这通不要钱的马屁拍得差点没绷住。 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回去,故意板着脸:“你少来这套。说正题,为什么装病?” 徐妙锦这回不躲了。 她把被子往下又扯了扯,整个小身子坐起来一些,靠在床头,仰着脸看刘策。 三岁多的孩子个子小,坐在那一大堆被褥里显得更小只了,可那一双眼睛里的认真劲一点都不像三岁孩子该有的。 她想了想,开口时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生病的时候...我娘、我爹、我大哥他们,都会围着我转。 娘给我喂粥,爹坐在旁边不说话但是一直看着我、大哥给我讲打仗的故事,每个人都很好... 可是一不生病了,他们就没那么在意我了,我娘说我淘气,我爹一脸严肃,大哥要去校场练武...我就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没人陪我玩。”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偷偷看了刘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皮:“上次你救了我之后,我醒来看见你坐在我床边... 你好高好大一个,说话声音也好听,还对我笑,我觉得...你跟我认识的那些大人都不一样,所以我就想再看到你。”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偶尔磕巴一下,但逻辑清晰得不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刘策听着,心里头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前世自己小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 头疼脑热的时候爸妈守在床边又是量体温又是煮糖水,可等烧一退,第二天早上起来爸妈已经该上班上班了,留他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那时候他也想过,要是能一直生病就好了。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不是想生病,那是想被关注啊。 他看着眼前这个裹在被子里的小人,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上带着点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又带着点豁出去了反正你知道了我不装了坦荡。 长长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哪怕现在只是裹着被子缩在床上,也透着一股子让人挪不开眼的灵气。 刘策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行了,我帮你瞒着。” 徐妙锦猛地抬起头来,大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可是刘策,会说假话吗?” 刘策收回手:“不过你得答应我,装病装一两天行,不能一直装,你爹你娘是真的担心你,你装久了他们该睡不着觉了。 而且你这身体刚好,就算不装病也确实需要休养,你在床上老实待两天,该吃吃该喝喝,让你娘喂你粥你就喝,让你爹守着你你就乖乖躺着。 两天之后你要是还装病,或者闹大了再来找我,那我可就得当着他们面揭穿你了。” 徐妙锦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嘴角翘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她忽然往前一扑,两只小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够着刘策的袖口拽了拽:“刘策哥哥,你真好!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比我爹还好!” 刘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招架不住,把袖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回来:“行了行了,拍马屁的话少说,你好好躺着,我出去跟你爹你娘交代几句,你配合着演一演。” 徐妙锦赶紧躺回去,把被子拉好,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一副我身体还有点虚但精神还可以的样子。 同时闭上眼睛又睁开一条缝偷看刘策,嘴角还翘着。 属实是可爱得很, 刘策摇摇头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徐达和谢氏还有几个孩子都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了都往前迎了一步,徐达问:“秦国公,如何?” 刘策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一派正经大夫的模样:“没什么大碍,病根已经去了九成,只是身子还虚着,体内的余毒还没彻底清干净,所以精神头时好时坏。 现在她需要的是好好休养,你们多陪陪她,多说说话,让她心情好起来,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我已经给她用过了药,后续不用再添什么新方子,就照常饮食调养就行,没什么大问题了。” 徐达听了连连点头,谢氏在旁边赶紧记在心里。 徐允恭从后面挤上来,急切地问:“秦国公,那小妹她什么时候能好利索?” “快则三五天,慢则七八天,至于调理身体,那就得慢慢来了。” 刘策答得面不改色:“她年纪小,恢复得快,就是这段日子你们多费些心,别让她一个人闷着,小孩子生病的时候最怕孤单。” 徐达和谢氏对视一眼,都郑重地应了下来。 徐达拱手道:“秦国公费心了,老朽记下了。” 刘策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无非就是多喝温水、不要吹风、饭菜清淡些之类,桩桩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他说完这些,跟徐达一家告辞,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往徐妙锦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半掩着,他隐约能看见窗台上趴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徐妙锦正趴在窗沿上,正隔着那点缝隙朝他的方向偷看。 见他回头,赶紧缩了回去,像一只被逮到偷吃的小猫。 刘策嘴角弯了一下,扭过头继续往外走了。 回去的路上,刘三骑着马跟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老爷,魏国公的小女儿又出问题了?现在怎么样了?” 刘策嗯了一声:“没事了,过两天就能活蹦乱跳。” 帮这个小丫头骗人,属实是有一点不道德了,不过其情可悯,也就帮着忽悠几句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况且就算是论心,他姓刘的也是问心无愧,主打一个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帮一个小姑娘获得父母家人的关注有错吗? 那是毫无毛病! 小问题而已。 第390章 老朱急召,燕王妃生病了 刘三不再多问。 他跟在刘策身后骑着马往回走,秋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衣领子往后翻。 刘三在心里头笑了一声。 自己惦记个什么?自家老爷简直就是神仙,这天底下就没有他治不好的病,也没有他搞定不了的人。 他夹了一下马肚子,催马跟紧了些。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着,几个人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反正现在医馆也没有病人,丝毫不用着急。 结果没想到,虽然没有病人,却有其他情况。 刘策带着刘三几个人骑马回到医馆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门口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内侍袍服,腰间挂着一块腰牌,身形略瘦,双手拢在袖子里,正站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翘首张望。 医馆的木门虚掩着,那内侍看见刘策的马队从街那头拐过来,脸上立刻浮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快步走下台阶迎上来。 刘策翻身下马,认出这人来,是老朱身边的杜公公。 “杜公公?” 刘策把缰绳扔给刘三,往前走了两步:“你怎么在这?” 杜公公紧走几步到刘策面前,躬下身子行了一礼,声音尖细但透着一股子尊敬:“奴婢拜见秦国公,陛下有急事召见,让奴婢在此等候秦国公,请您即刻入宫。” 刘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还没落尽,但已是申时过半,这都快到下衙的时辰了,老朱这时候召他入宫? 他皱了皱眉:“什么急事?陛下白天没说要见我。” 杜公公摇了摇头,低声道:“秦国公莫问奴婢,奴婢也不清楚,陛下是半个时辰前忽然传的旨,让奴婢赶紧来请秦国公,瞧着陛下的脸色不大好,像是有什么事悬在心里头。” 刘策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多问了。 他知道老朱的脾气,不是什么要紧事不会在这个时辰派人来堵他医馆的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三:“马别卸了,我进宫一趟,你们先回府吧,跟晚秋说一声我晚点回去。” 刘三应了一声,牵着马往后退了两步。 刘策把身上的袍子整了整,跟杜公公说了一声走吧,两个人便沿着宫道的方向快步走去。 医馆离皇宫不太远,走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宫门口。 杜公公在前面领路,步子走得很快,刘策在后面跟着,一路无话,只在经过午门的时候看见两个当值的禁卫朝他行礼,他点头回了一下就过去了。 进了宫门穿过两道长廊,到了御书房门口。 门口的侍卫看见杜公公和刘策来了,侧身让开,杜公公在门边停住脚步躬身道:“秦国公请,陛下在里面等着。” 刘策推开御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头只有朱元璋一个人。 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手里捏着那几张纸,正低头看着。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刘策,把信纸往桌上一放,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刘策坐下。 刘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开口道:“陛下找我?什么事这么急?” 朱元璋没有像平时那样先骂他两句或者开个玩笑,而是沉默了两三息,伸手把那封信往刘策面前推了推:“你先看看这个。” 刘策接过信纸低头扫了一眼。 字迹他不认得,但开头写的很明显,名字是燕王,这是朱棣写的信。 朱棣的字跟他的为人一样,笔锋硬朗,收尾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痕迹。 信写得不算长,但内容让刘策越看眉头越紧。 信上说,徐妙云今年刚生下第三子朱高燧,生产的时候虽然顺利,但产后身体一直没能恢复。 前面几个月只是虚弱、乏力、没精神,北平城里有名的大夫轮番看过,开了不少补气养血的方子,药喝了几十副,效果都不明显。 到了最近半个月,情况更糟了些,夜里盗汗严重,时常心悸,吃不下东西,偶尔还会发烧。 朱棣在信里写得很克制,没有刻意渲染,但字里行间那份担忧藏都藏不住。 末尾他写了一句:儿臣与妙云相知相伴多年,实在不忍看她日渐消损,儿臣知晓秦国公医术通神,恳请父皇转达此意,若秦国公能够北上为妙云诊治,儿臣感激不尽。 刘策把信看完,抬头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同。 平日里的老朱,不管是骂人还是说笑,都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横劲。 可此刻坐在御案后面的这个中年帝王,眉头拧着,嘴角绷着,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刘策小子,咱跟你实话实说,老四那孩子,虽然平时不怎么说好听话,可他在咱几个儿子里头,是咱最放心的一个。 他懂事、能打仗、知道轻重,从来不惹麻烦,妙云那丫头...你也知道,天德的闺女,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咱跟妹子都把她当半个闺女看待,如今她身子出了岔子,咱心里头也惦记着。” 他顿了一下,看着刘策,目光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意味是刘策以前很少在朱元璋脸上看到过的:“咱知道你不爱到处跑。 上回去北平是为了打仗,那咱逼着你去的,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老四那边求到你头上来了,你要是觉得为难,咱也不勉强,咱再想别的法子。” 这话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分量跟别人说完全不同。 刘策了解老朱,这老头子这辈子求过谁? 从来都是别人求他,他什么时候弯下腰来跟人说过这种话? 这要是一般人,那就直接下命令让去了,怎么可能是商量着来的? 可眼下他为了朱棣,为了徐妙云,加上重视他刘策,愣是把姿态放得低低的。 刘策把信纸折好放回桌面上,笑了:“陛下,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治病救人是我干的事,谁病了我都得治。 别说燕王妃论及关系,也算是我嫂子了,也是魏国公的闺女,都是一家人,就算她是个不相干的百姓,叫我去了我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话锋一转,又带了点调子:“再说了,燕王在北平跟我并肩打过仗,一口一个贤弟叫得亲热,他媳妇病了我不去,那我还是人吗?” 嗯,这个贤弟是朱棣喝大了才这么叫的,他就比刘策大两岁而已,还是知晓朱标和刘策兄弟相称,才壮着胆子这么叫了。 刘策也没挑啥,他对朱棣还是很佩服的,和燕王称兄道弟,也没毛病。 第391章 启程前往北平(第四更) 朱元璋听完这话,眼睛里的神色松动了几分。 他盯着刘策看了两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颇有些感动之意。 可他最终只是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伸手在刘策肩膀上拍了一把: “你小子...咱就知道你肯定会答应,咱方才还担心你会嫌远推脱,看来是咱想多了。” 刘策嘿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推脱过治病的事?你叫我打仗我推了,那是我不爱打,您叫我治病我什么时候推过? 太孙的病、皇后娘娘的病、曹国公的病、魏国公的病,我哪一回不是二话不说就上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难得没有接他的话茬骂他,而是正色说道:“那行,你准备准备,尽快启程。 老四那边虽没说急到不行,但咱听着信里的语气,妙云的状况怕是等不了太久,你早去一天,咱早安心一天。” “明白。” 刘策站起身:“我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明天就动身。” 朱元璋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路上带些人手,咱让毛骧挑一队人跟着你,路上别出什么岔子。” 他想了想,又说,“这次去北平,路程不近,秋天路上不好走,你多带几件厚衣裳。” 刘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朱元璋还坐在御案后面,手里又拿起了那封信,低头又看了一遍,眉头还拧着。 刘策没出声打扰,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杜公公还在门外等着,见刘策出来了,躬身问了一句:“秦国公,陛下可交代了什么?” 刘策边走边说:“去北平,给燕王妃看病。” 杜公公听了这话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来:“那秦国公可要尽快动身了,北地不比南京,入秋之后一日冷过一日。” 刘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脚步很快地出了宫门,在宫门口碰见两个锦衣卫百户,随口问了一句毛骧在不在,对方回答毛指挥使在衙门里当值。 刘策想了一下,觉得人手的事老朱自会安排,自己不必再去找毛骧了,便直接朝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晚秋正坐在厅堂里等他吃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用碗扣着保温。 看见刘策回来她站起身迎上来,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袍挂好,一边问:“怎么这么晚?宫里又有什么事?” 刘策在桌边坐下来,揭开扣着的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咽下去之后才说:“燕王妃病了,朱棣写信来让老朱请我去看看,我明天就动身去北平。” 晚秋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低头拨了两下碗里的米粒,过了一会才轻声开口:“很严重吗?” 刘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那点担忧,放下筷子看着她:“应该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不然信里会写得急些。 但产后亏虚拖久了也不好,早点去早点看,免得拖得严重了,我心里也踏实。”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我尽量快去快回,最多一个月。” 晚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完全到眼睛里:“妾身知道,治病救人是老爷的本分。 老爷只管去,家里有刘三他们守着,安全上是没什么问题的,妾身也不碍事的。” 她说完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再抬头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温婉,“北平那边天冷,妾身给老爷多备两件厚衣裳,路上吃食也要带一些,万一错过驿站也不至于饿着。” 刘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头涌上来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晚秋从来都是这样,不拦他、不哭不闹、不跟他闹别扭,哪怕心里头舍不得也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他伸手拍了拍晚秋的手背:“总是委屈你了,等我回来,我一定好好陪你一阵。” 晚秋抿嘴笑了一下:“妾身记着了。” 第二天一早,刘策还没出门,府上就来了一拨人。 徐达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带着两个随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袱,看见刘策出来便拱了拱手:“秦国公,老朽跟你们一道走。” 刘策愣了一下:“魏国公也要去?” 徐达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牵挂:“妙云是老朽的大闺女,嫁去北平这些年,老朽到头来也没在她身边陪多久。 如今她身子不好,老朽心里惦记,正好秦国公北上,老朽便想着一道去看看。 孩子那边我也交代好了,允恭看着家,妙锦的病也快好了,家中也自有夫人操持,老朽走得开。” 刘策心想这倒也是顺路的事。 徐达去看自己闺女,那也确实是天经地义。 而且一路上有个徐达作伴也不赖。 这老头子虽然谨慎得过了头,但见识广、阅历深、肚子里全是东西,一路上聊聊天也不闷。 他便点头:“那行,魏国公跟我们一道走,这一路路程不近,您的身体扛得住不?” 徐达笑了一声:“秦国公小瞧老朽了,老朽虽是年过半百,可毕竟戎马一生,就算身有疾病,骑马赶路还不成问题。” 正说着话,街口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刘策抬头一看,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老熟人陈虎,模仿刘策第一人。 陈虎今年三十多岁,一脸络腮胡,身形精悍,骑着马稳稳当当,身后跟着十来个锦衣卫,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马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地响。 陈虎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刘策他们面前,单膝一跪行了个礼:“属下陈虎,拜见秦国公,魏国公,臣奉陛下之命,率一十二名锦衣卫护卫秦国公和魏国公北上,沿途驿马、食宿均已安排妥当,听凭秦国公差遣。” 刘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都是老熟人了,何必如此客气。” 刘策伸手把他扶起来:“起来吧,一路上辛苦你们了。” 陈虎站起身,咧嘴笑了一下:“秦国公言重了,陛下的吩咐,属下分内之事,再说了,能跟着两位国公走这一趟,也是属下的福分。”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刘策从他眼神里看得出来,倒也没有过分谦虚,只点了点头说:“那行,咱们动身吧。” 府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和十几匹马。 徐达也上了马车,一行十几骑外加一辆马车,沿着南京城的官道缓缓朝北门方向驶去。 (第四更) 第392章 抵达北平府 出了城门之后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 秋天的田野里稻子已经割了大半,剩下一茬茬的稻桩子立在田里,远远看去黄澄澄的一片。 刘策坐在马车上,身子随着马车的节奏微微起伏。 身边的徐达也是一脸担忧,也没说什么话。 陈虎从后面催马赶上来,来到马车边上。 他左右看了看,对着窗户开口:“秦国公,咱们这一路走快些还是走慢些?驿站那边都打了招呼,随时可以换马。” 刘策想了想:“尽量快些,但也别太赶了,魏国公身子骨要紧。” 陈虎点头应了一声明白,又退了回去。 他在后面看着刘策的背影,心里头那点念头又冒了出来。 说起来,这位秦国公可真是天底下独一份的人物。 陛下对他信任到连护卫都不安排锦衣卫盯梢的份上,这次派自己来纯粹就是保护他一路平安。 陈虎在老朱身边干了这么久,见过陛下对人推心置腹的,可像对刘策这样推得底掉的,真没有第二个。 ...... 半个月的时间,就从南京直接干到北平。 这一路走得着实不慢。 每天天不亮就动身,驿站换马不停歇,吃饭都在马背上啃干粮,只有晚上到了驿站才正经歇上一歇。 徐达那辆马车虽然比骑马舒服些,但一路颠簸过来,加上惦记闺女,老头子也瘦了一圈。 刘策骑在马上倒是精神抖擞,他身体素质无敌,这点路对他真不算什么。 陈虎带着锦衣卫前后护卫,沿途的驿站早已提前得了消息,马匹粮草都给备得齐齐整整,一路顺畅无阻。 一行人从南京出发的时候,秋意正浓,路边的树叶还是黄的。 走到半途就渐渐变了颜色,先是叶子落光了,接着北风一天比一天硬,等进入北直隶地界的时候,天上已经开始飘零星的雪花了。 其实原本可以走得更慢些,但谁也没提歇脚的事。 徐达心里惦记闺女,一路上话都不多,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眉头就紧一分。 刘策更不用说了,治病救人这种事,能早一天就绝不晚一天。 徐妙云的病信里写得虽然克制,但从朱棣那笔迹的力道和刘策对字里行间的判断来看,情况怕是拖不了太久了。 锦衣卫的哨骑比他们早了半天到北平。 等刘策一行人远远望见北平城那灰黑色的城墙轮廓时,城门口已经列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正是朱棣。 几个月不见,燕王殿下跟之前在南京城和北伐时比,瘦了一圈,脸色也透着些倦意,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整个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可他脊背还是笔直的,站在城门口的马队前面,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披甲,也没摆什么仪仗,身后跟着几个将领和十来个亲兵。 他在马上远远看见车队来了,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来。 马车停稳。 陈虎抢先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了个礼:“属下锦衣卫千户陈虎,拜见燕王殿下,属下奉陛下之命,护卫秦国公和魏国公前来北平,沿途平安,今日抵达。” 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目光已经越过陈虎落在了马车上。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徐达。 老头子一路颠簸,下车的时候扶了一把车门框才站稳,但精神头还在,抬眼看见朱棣,目光里那点牵挂和欣慰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朱棣赶紧上前两步,朝徐达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岳父大人一路辛苦,小婿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徐达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哑:“老夫无碍,妙云呢?她怎么样了?” 提到徐妙云,朱棣的表情黯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几分:“妙云这段时间体弱至极,经常出虚汗,还反复发高烧,又怕冷,已经几乎连床都下不了了。 若非如此,小婿也不至于写信求秦国公亲自来此,此次又要累得秦国公和岳父大人千里来此,实在惭愧。” 他话音落了,又转向刚从马车后面骑马上前的刘策,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礼:“秦国公此次前来,朱棣多谢了。” 刘策翻身下马,拍了拍肩头上落的细雪。 北平比南京冷得多,空气里已经带着寒冬的味道了。 他把马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大步走到朱棣面前,笑道:“燕王不用跟我客气,咱们之前北伐的时候可是兄弟相称的,怎么这几个月不见就生分了?” 朱棣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层疲惫和严肃稍稍化开了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贤弟说的是,是我见外了。” 他比刘策大两岁,这一声贤弟叫起来倒也顺口。 不过他也知道分寸,客气一句即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终究还是以秦国公相称更为妥当,方才那一声贤弟已是借着刘策的话头拉近了几分距离。 刘策也没跟他多寒暄,话锋一转就切到正题上:“燕王,客套话咱们回头再说,我这一路过来不是为了吃饭叙旧的,燕王妃的情况怎么样?咱们先去看病人。” 朱棣本来还想着让刘策先进府歇歇脚喝口热茶,可刘策这话一出口,他也不好再提歇息的事了。 他心中十分感动。 毕竟刘策可不是一般人,在别人眼里,他燕王朱棣是个天大的人物,但在刘策眼里,他只是一个干的还行的王爷,不至于挨揍罢了。 刘策现在以堂堂国公之尊,千里迢迢从南京赶过来,路上半个月马不停蹄,到了北平连口气都不喘就要先看病人。 这份情谊实在不是一句多谢就能打发的。 朱棣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贤弟随我来。” 他又转头对徐达道:“岳父大人也一道去吧,妙云这几日昏昏沉沉的,但偶尔清醒的时候还念叨您呢。” 徐达鼻子一酸,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跟着往城里走。 北平城比南京小些,但城墙厚实坚固,街道也宽阔。 燕王府坐落在城中央偏北的位置,门面不算太奢靡,飞檐斗拱都修得规规矩矩,没有过多繁复的雕饰,倒是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威武得很,透着一股子主人家的军伍气派。 应该说,朱棣的燕王府还是很符合他这个人的性格。 不能将就,就得往好了修,但也不铺张浪费,简约大气上档次这一块,那是绝对做的不错。 第393章 朱高炽和朱高煦 刘策跟着朱棣进了府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往后院走。 府里的仆役看见王爷领着客人进来,都低头让到两边。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越往后院走越浓,混着炭火的热气和某种煎煮过的草根味,闻着就让人觉得屋里的人病得不轻。 到了徐妙云的卧房门口,两个丫鬟正端着一盆用过的热水出来,看见朱棣来了连忙屈膝行礼。 朱棣摆了摆手,推开门:“岳父大人请,秦国公请。” 刘策迈步进去,徐达跟在后面。 屋里烧着炭盆,温度比外头高了不少,但还是透着一股散不掉的阴凉劲。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帘子半掩着,光线不算太亮。 屋子正中一张拔步床,床帐半垂着,隐约能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躺在里头。 床前站着两个丫鬟伺候着,手里端着药碗和帕子之类的东西,见王爷进来都退到了一边。 刘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丫鬟嬷嬷身上停留太久,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床前趴着两个小孩。 大的那个五六岁模样,长得白白胖胖的,圆脸大眼,看着就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小号的锦袍,袖子口蹭了些药渍,趴在床沿上攥着被角,胖乎乎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嘴唇抿得紧紧的。 但刘策看人的眼光毒辣,他注意到这孩子虽然外表憨厚,可那双眼睛在转的时候透着一股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与精明。 这小子显然不是光长肉不长脑子的类型,搞不好也是个白皮黑馅的黑芝麻汤圆。 小的那个大概三岁出头,跟大胖小子一比瘦了些,但腰板挺得直直的,蹲在床边拿手撑着下巴,脸上的表情跟他哥截然不同。 他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往下撇,那一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与他年纪不太相符的倔强和狠劲,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刺一样。 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攥着床单的小手微微发白,用力到指节都鼓起来了。 这小子是在硬撑啊。 刘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俩孩子,大的是朱高炽,小的是朱高煦。 果然,朱棣在旁边赶紧介绍道:“失礼了秦国公,这是犬子高炽,那是次子高煦,孩子们惦记母亲,赶都赶不走,非要在这儿守着。” 朱高炽听见父亲介绍自己,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睛先是怯生生地扫了一圈来人,然后目光落在了刘策身上。 他愣了一下,紧接着那双眼睛猛地亮起来,像忽然认出了什么似的,整个人从床沿上弹起来,小短腿两步就冲到刘策面前。 只见他仰着头,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刘策的衣角:“秦国公!你就是秦国公吗?” 他声音有点奶气,但透着十二分的急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求求你救救我娘!我娘病了很长时间了,一直不见好,我每天都求菩萨保佑... 爹说秦国公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夫,什么病都能治好!你救救我娘好不好!” 刘策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高的小胖子,被他那双含着泪花却拼命忍着不让掉下来的眼睛盯得心里头软了一下。 他蹲下来平视着朱高炽,伸手在他圆乎乎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放心,有我在,你娘就不会有事的。” 朱高炽听了这话,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两颗,但嘴角却咧开了,又哭又笑地拼命点头:“嗯!我信秦国公!我信!” 一旁的朱高煦没有凑上来。 他依然蹲在床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策,眼神里的期盼不比朱高炽少半分。 他张了张嘴,好像也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用力攥了一下床单,又把脸转回去看他娘了。 也是个老傲娇了。 刘策把朱高炽轻轻扶开,起身走到床前。 朱高煦被他挡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刘策让出位置,小身子缩在床角,但还是没有离开。 床上的徐妙云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比刘策想象的还要瘦,原本应该是圆润秀美的脸此刻凹陷下去,颧骨都明显了几分,面色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虚汗。 她盖着厚厚的棉被,可被子底下那副身子显然瘦得厉害,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轮廓。 呼吸很浅,偶尔急促两下又缓下去,整个人半昏迷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昏睡中也并不安稳。 徐达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大闺女,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轻轻叫了一声:“妙云...爹来了...” 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年迈父亲说不出口的心疼。 徐妙云没有反应。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可刘策却莫名有点蚌埠住,这怎么好像朱棣在这占便宜似的呢? 朱棣站在刘策身侧,低声道:“贤弟,妙云她自从生下高燧之后,身子就一直没好过,头一个月还能勉强下床走动,近半个月来越来越严重了。 高烧退不下去,喝了药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的,请了好几个大夫,有的说是产后亏虚,有的说是寒邪入体,开了不少方子,吃下去都不见起色。”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人听见那点疲惫和焦虑,“我实在没有法子了,这才写信求到父皇那里,求贤弟你前来医治。” 要不说朱棣也是个人精,这会拉关系了,又叫上贤弟了。 刘策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搭在徐妙云的手腕上,做出把脉的姿势。 手指触到徐妙云的皮肤时感觉到一阵冰凉,脉象细弱而急数,典型的虚中带热。 但他真正依赖的不是把脉。 他凝神静气,启动了望气神目。 徐妙云的身体状况像一幅立体图谱一样浮现在他眼前。 产后气血两虚是根本,血色素低得吓人,铁和血红蛋白的数值都远低于正常范围。 这是长期失血和营养不足导致的严重贫血。 与此同时,她体内有明显的感染迹象,病原体盘踞在子宫和盆腔区域,引发了持续的炎症反应和发热,畏寒和高烧反复交替正是由此而来。 这是产褥热。 加上重度贫血,再加上三胎连续生育掏空的身子。 三样东西叠在一起,才把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女人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第394章 不愧是燕王妃 刘策收回手,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松开。 这个年代的女子还是生孩子太早了,徐妙云和刘策同岁,21岁的女人,生了三个孩子,老大都五岁了。 若非不是这么连续生孩子,也不至于把身体搞垮了,毕竟生育对女人的伤害还是不小的。 正常生育两个孩子,那是没问题的,可五年生三个,确实是有点勤了。 说实话,这病在眼前这个时代确实棘手,甚至非常难搞。 产褥热是细菌感染,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只能靠身体硬扛,可徐妙云的身子本就亏空了,扛不住。 贫血靠喝补血汤药见效太慢,根本来不及,完全束手无策。 好在现在看病是刘策,这两样都不算事。 他转头看向朱棣,语气稳当:“燕王,我已经看明白了,燕王妃这病是产后调理不当引发的,身子亏得厉害,再加上体内有热毒未清,两样加在一起才拖成了现在这样。 这也不是什么绝症,但确实拖不得,再拖下去,热毒入了骨,那就麻烦了。” 朱棣听完这几句话,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瞬,又紧了一下:“贤弟...能治?” “当然能。” 刘策答得干脆:“但我要单独施治,屋里不能留人,不然只能碍手碍脚。” 这个规矩朱棣早就听说过。 当初刘策救表哥李文忠、救岳父徐达,都是一个人关起门来治的,连皇帝都不让进。 他二话不说,转头对屋里的人道:“都出去,丫鬟下人都出去,高炽高煦,你们也都出去。” 朱高炽还有点不放心,攥着被角磨蹭了一下。 朱高煦倒是利落,站起身扯了扯哥哥的袖子,闷声说了句:“走吧哥,别在这杵着了。” 说着就拽着朱高炽往外走了。 朱高炽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刘策一眼。 刘策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乖乖跟着弟弟出去了。 徐达也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又看了看刘策。 刘策朝他微微颔首,徐达没再说什么,迈步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朱棣最后一个出去,合上门之前低声说了一句:“贤弟,拜托了。”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刘策和床上昏睡的徐妙云。 炭盆里的火炭偶尔噼啪响一声,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着,拍打着窗纸。 刘策站起身,先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透气。 屋里药味和炭火味混得太浓,闷得很。 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转过身回到床前。 这屋子也需要一定程度的新鲜空气啊。 他坐在床沿上,在心里头跟系统过了一遍。 产褥热的病原体需要用抗生素对付,青霉素就可以,但徐妙云重度贫血的情况不能只靠抗生素,还得补铁补血。 系统面板上的兑换列表在眼前浮现,他手指虚点了几下。 青霉素注射剂、铁剂注射液,再加一组营养支持用的葡萄糖和维生素。 几样加起来总共不到五百积分,对他现在的库存来说不算什么。 下一瞬,他的袖口里多了几支安瓿和注射器。 他动作利落地敲开安瓿、抽药、排气,先给徐妙云消毒后注射了青霉素,然后是铁剂,最后推了一组葡萄糖。 三针下去不过盏茶的工夫,他拔针、按棉球、把废弃的针头收回系统空间,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被子给徐妙云掖了掖,舒了一口气。 药已经进去了。 青霉素对付产褥热的细菌感染是立竿见影的事,铁剂进入血液之后也会很快开始发挥作用。 以徐妙云二十一岁的年龄,只要感染被压下去、营养跟上来,恢复起来不会慢。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闭上眼睛歇了一会。 这一路半个月紧赶慢赶,说不累是假的。 但再累他也习惯先看完病人再歇。 这是他在前世就养成的规矩,穿越了也没改过。 医者仁心,只要不是实在扛不住了,都得把病人为先,这是刘策的导师教他的,也是他一直的准则。 做完这一切,刘策靠在床边的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眼睛半阖着。 屋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床上的徐妙云呼吸声从浅促慢慢变得平缓绵长。 药效已经起来了,对于没有抗药性的人来说,这个速度是惊人的。 抗生素在血液里开始攻城掠地,铁剂和营养液也在一点点地往那些被亏空掏干了的细胞里灌注力气。 刘策没有睡着。 他只是闭着眼养神,耳朵听着床上的动静。 以他的经验,产褥热的病人在注射青霉素之后,最多小半个时辰内就会有明显反应。 烧退汗止,意识也会清醒。 徐妙云的身子虽然虚,但她年轻,二十一岁的身体底子还在,药物起效的速度不会慢。 果然,没过多久,床上的呼吸节奏忽然变了一下。 刘策睁开眼。 徐妙云的睫毛在颤。 先是轻轻抖了两下,像是困在梦里挣扎着想出来,然后眼皮慢慢撑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珠子最初是浑浊的,瞳孔散着光,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东西。 她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息,然后有些吃力的偏过头来,目光从床顶的帐幔上移开,落在了床边的刘策身上。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刘策就坐在距离她不到两尺的地方,身形高大,肩宽背厚,穿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袖口干净得不像是在药味弥漫的屋里待过的人。 他坐在哪里,姿态随意,可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怎么藏都藏不住,让人心惊。 这股气势,跟那些弯腰驼背的大夫完全是两路人。 方才她昏昏沉沉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可此刻神智一清,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头瞬间就警铃大作。 此人绝非医师。 这身形和气度,倒像是军中出来的。 徐妙云的反应极快。 她猛地定住了目光,那双因为病弱而凹陷下去的眼睛里瞬间聚起一股锐利的光,直直地射在刘策脸上,声音虽然虚弱但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一字一顿地质问:“你是谁?” 刘策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随即乐了。 好家伙,刚醒过来,烧还没退干净呢,第一反应不是喊救命而是瞪着眼审人,这徐妙云果然不是一般女子。 哪怕这会虚弱,说话的时候,也带着几分气势。 难怪后来能当那么多年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性,搁在寻常女人身上根本练不出来。 虽然比不过马皇后这个千古贤后,但徐皇后那也是颇为有名的了。 这会看来,也不是白给的。 第395章 这会只想见到家人(第四更) 刘策坐直了身子,把搭在肚子上的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带着点安抚意味,不紧不慢地开口:“燕王妃不必惊慌,我是刘策,特地从南京赶来给你治病的。” 徐妙云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 她愣愣地看了刘策两三息,那层警惕和敌意在脸上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震惊,然后是一闪而过的尴尬和羞愧。 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声音轻了许多,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不敢相信:“你...你就是秦国公?” 刘策笑着点了点头。 徐妙云的耳根子腾地一下红了一层。 她方才那句你是谁问得生硬冷漠,跟审犯人一样,那眼神更是恨不得把人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可面前这人是谁?是秦国公刘策,威震海内的人物。 是那个救了太孙马皇后等人,在北伐时阵斩敌将三十余员,生擒脱古思帖木儿的猛人。 是那个连当今天子的面子都敢驳,敢揍秦王晋王,直接和陛下拍桌子硬刚的硬骨头。 她方才居然用那种语气跟人家说话? 人家连天底下最厉害的人都不怕,还能怕她一个小女子啊? 徐妙云的脸色虽然苍白,但那股子因为尴尬而生出的红晕还是从脖颈往上蔓延了一小片。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可身子实在太虚弱了,刚撑起半寸就软软地跌回枕上,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她只好偏着头,目光垂下去,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十二分的歉然:“妾身...方才失礼了,秦国公见谅,妾身不知是您,实在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刚才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您可别往心里去啊。 刘策摆了摆手,压根没把那当回事。 病人嘛,也是能理解的,更别说这个年代,孤男寡女在一个屋里,还是重病刚醒,肯定有点害怕。 他笑道:“燕王妃不必多礼,你刚醒,身子还虚得很,不用急着行礼赔罪。” 他指了指她身上盖的被子:“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躺着养病,别操心旁的,再养个几日,等烧全退了,胃口开了,我回头再给你开个食补的方子,让府里照着做,慢慢把气血补回来就行。” 徐妙云听着,心里头那点尴尬慢慢被另一种情绪替代了。 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跟之前大不一样了。 昏昏沉沉了那么久,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可此刻虽然还有点头重脚轻,但思维已经清晰了。 她想起自己昏迷时那浑浑噩噩的感觉,像陷在一团湿棉花里爬不出来,而此刻那团棉花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更让她吃惊的是身体的感受。 她本以为醒来后依然会是那种喘不上气,浑身发冷的绝望状态,可此刻她分明感觉到一股暖意在身子内部稳稳地升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炉膛里添了一把新柴,热度不猛烈却持续不断。 呼吸顺畅了,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散开了,连指尖都有了些许知觉。 她心中暗暗震撼。秦国公这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头,果然不是白给的。 她听说刘策的事已经很久了。 朱棣北伐回来后没少跟她讲,说秦国公如何如何了得,一人单骑杀穿北元大营冲到北平城下,阵斩三十余员敌将,武艺高强得不像个大夫。 她也从自家父亲徐达的家书里知道,刘策当年给父亲治背疽时连皇帝都不让进屋,独自动刀,愣是把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还有太孙朱雄英的事、马皇后的事、曹国公李文忠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以前她总觉得传言多少有些夸大,可此刻亲身体验了这醒来之后一刻强过一刻的感受,她心里头那点将信将疑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正想着怎么开口再道个谢,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目光微微一闪,急切地问:“秦国公方才说...我父亲也来了?” 声音比方才提了几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高兴和牵挂。 刘策点头:“魏国公就在外面等着呢,你方才昏迷着没瞧见,他一路上马车颠了半个月,到了北平连口热茶都没喝就先来看你了。 还有燕王,还有你家那两个小子高炽和高煦,都守在门外头,小的那个蹲在石阶上拿树枝戳雪,大的趴在门上听动静,谁劝都不肯走。” 徐妙云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着嘴唇忍了一下,没让泪掉下来,但声音明显哽咽了几分:“父亲他一把年纪了,还为了我折腾这一趟...” 她又想起两个儿子,心中更是柔软:“高炽那孩子从小就黏我,高煦面上看着冷,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惦记...”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一股酸涩的东西堵住了喉咙。 只能说之前没太当回事,可生病之后才发现,这些家人是如此的亲切。 刘策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没有催她,也没有说那些别难过之类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这会没有比见到家人孩子更让人安心的了。 他的语气平常却让人安心:“行了,别哭了,眼泪对养病没什么好处,你缓一缓吧,我这就出去叫他们进来。” 徐妙云赶紧轻轻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把眼眶里的水汽逼了回去。 她目送刘策转身往门口走,目光落在那个高大宽阔的背影上,心里头千回百转地翻涌着感激惊叹和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秦国公并不是传闻那种凶神恶煞,反而十分温和,真就像是传统印象里的神医一样稳重,让人心安。 一时间,徐妙云又有点尴尬和惭愧了。 方才她居然还瞪着眼问人家你是谁,真是想想都觉得脸上挂不住啊。 人家千里迢迢赶来救她的命,她倒好,刚睁眼就把人家当歹人审了一通,真是反应过激啊。 而此刻,门外头安安静静的。 朱棣和徐达带着两个孩子守在廊下,谁也没有敲门催促。 朱高炽被朱高煦拽着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两只胖手托着腮,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 朱高煦蹲在旁边拿树枝戳地上的积雪,小脸还是绷着,但偶尔也会瞟一眼那扇门。 徐达背着手站在廊柱旁边,一言不发,脸上的皱纹在寒风中显得更深了。 朱棣站在最前面,面朝房门,一动不动地等着。 虽然看似是各干各的,但不管是老的少的还是小的,表情都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隐忧,目光都时不时看向木门。 (第四更) 第396章 不愧是朱元璋的儿子 刘策把门拉开,冷风裹着雪沫子扑了他一脸。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身朝屋里努了努嘴:“人醒了,烧退了,也清醒了,刚说了几句话,进去看看吧,别太久,她刚醒,说多了话也累。” 这句话像一声号令。 朱棣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抬脚就往里走。 他迈过门槛的时候步子太快,靴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但他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抢到了床前。 徐达跟在他后面,老将军一辈子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可此刻迈步时腿脚竟然有几分发软,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才稳住身形,紧跟着走了进去。 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个小的更是冲得快。 朱高炽胖墩墩的身子跑起来跟个球一样滚过门槛,被那一道木槛绊得往前一栽。 朱高煦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子把他扯了回来,两个人一起踉跄了两步,但脚底下片刻不停,扑到了床边上。 屋里头的炭火烧得暖烘烘的,烛火跳了几下。 徐妙云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脸颊上虽然还有着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比刚才亮了许多,眼珠转着落在门口涌进来的人身上。 朱棣第一个到了床边。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一把握住了徐妙云的手,那双握惯刀枪的大手此刻竟然微微发着抖。 他低头看着徐妙云的脸,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妙云...你醒了。” 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 朱棣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一滴温热的水砸在手背上,他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堂堂燕王,北平城里跺一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此刻坐在床前握着妻子的手,哭得像个刚找到家的孩子。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模样,原本忍着的泪也撑不住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虚弱但坚定地覆在朱棣的手背上,声音沙哑却带着笑:“王爷...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朱棣吸了一下鼻子,又抹了一把脸,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谁哭了?这是冷风吹的。” 徐妙云被他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徐达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下颌的咬肌在微微绷紧。 他就那么看着自己的大闺女。 那个从小到大聪明懂事、十几岁就嫁到北平来替他撑起一大家子的闺女。 此刻虽然虚弱但清晰地睁着眼,对他笑了笑,叫了一声:“爹。” 徐达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才应了一声:“...诶。” 就这一个字,比千言万语都沉。 徐妙云的眼眶又红了一层。 她偏过头看着徐达,声音里带着愧疚:“爹,您怎么...您怎么大老远跑来了?是女儿不孝,让您跟着折腾...” 徐达摆了摆手,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常见的柔软:“你是我闺女,我怎么能不来?别说北平,你就是到天边去了,爹也得去看你。”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一路上有秦国公陪着我,马车也舒坦,不累,你别惦记。” 徐妙云知道父亲的性子,从来报喜不报忧,嘴上说不累,但一个年过半百且大病未曾痊愈的老人,从南京到北平赶了半个月的路,怎么可能不累? 她心里头又酸又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撑住了没掉下来,只是用力地朝父亲点了点头。 朱棣这时候缓过劲来了,他抹干净了脸上的泪痕,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了王爷的体面,但声音里那股子劫后余生的轻快劲怎么都藏不住: “妙云,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你烧得昏昏沉沉的那几天,我连饭都吃不下,高炽那小子半夜偷偷跑到灶房端了碗粥搁在我书房门口...” 徐妙云听了这话,嗔怪地看了朱棣一眼:“王爷也好意思说,孩子半夜跑来跑去的,你也不拦着。” 朱棣嘿嘿笑了一声,那股子在外面装出来的杀伐果断此刻全不见了,像个被媳妇数落了两句就只会傻乐的男人:“我哪拦得住他?他跟他娘一个脾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旁边一直趴着没说话的朱高炽听见爹娘说到了自己,赶紧凑上来刷存在感。 他两只胖手搭在床沿上,圆脸凑到徐妙云面前,仰着脸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娘!您终于醒了!您不知道这几天我天天求菩萨保佑您,我连吃肉都不香了!” 徐妙云被他这一句话逗得又哭又笑,伸手摸着他的脑袋,手指头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头发:“娘知道,我们高炽最乖了。” 朱高煦站在床沿另一边,没有像哥哥那样往前凑,但身子也挨得很近。 他的小脸还绷着,嘴也抿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徐妙云抬起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高煦,来。” 朱高煦磨蹭了半步,终于还是往前挪了挪,把脑袋凑到了母亲的手底下。 徐妙云同样摸了摸他的头,朱高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层硬撑出来的倔强被母亲掌心的温度融化了肉眼可见的一小块。 他虽然还是没说什么好听的话,但那副我也很高兴只是我不说的样子,在场的人谁看了都心里头发软。 徐妙云一手一个揽着两个儿子的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滚了一颗下来,沿着脸颊滑进鬓角里。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轻又软:“你们两个都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朱高炽赶紧伸手去给徐妙云擦眼泪,胖乎乎的手指头笨手笨脚的,在她脸上抹了两下反而把泪擦花了。 徐妙云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破涕为笑,握着两个儿子的手舍不得松开。 朱棣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块压了半个月的大石头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他抬眼看向门口,刘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靠在门框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家子,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朱棣没有多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朝刘策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里的分量,比什么多谢都重了。 刘策也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感谢。 不过不得不说,这家人的相处方式,和老朱马皇后他们的相处方式也差不多啊。 不愧是朱元璋的儿子,都一个德行。 第397章 朱高炽:拜见叔父! 徐达一直站在床尾看着。他看着女儿醒过来了,看着女婿那副铁汉柔情的样子,看着两个外孙围着母亲转的乖巧模样,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从胸口里散了出去。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刘策,拱手一礼,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秦国公,老朽...” 刘策一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躬下去:“魏国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说过了,燕王妃论起来也是我嫂子,我救她是应该的。” 徐达抬起头看了刘策好一会,没有再行礼,但那目光里的感激和佩服实实在在的。 原因无他,朱棣等人倒是只知道刘策的本事,却没有亲眼见过,而徐达可是亲自体验过的。 可即便如此,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嘛,他也难免会惦记,这下总算好了,心中算是大石头落下了。 床那边,朱高炽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扭过头来看向刘策,脆生生地问:“叔父!我娘现在好了吗?以后还会不会再生病了?” 满屋子的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刘策。 刘策从门框上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前,目光在徐妙云脸上落了一瞬,又转向朱棣: “燕王妃的病根已经去了大半了,我刚才给她用的药主要是清毒退烧,把她体内积攒的那些热毒和炎症压下去了。 但这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不能光靠这一回就万事大吉,还得继续调,慢慢补。”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打算在燕王府上待一个月。” 这话一出,朱高炽第一个蹦了起来:“真的?!叔父要住一个月?!” 徐妙云也愣了一下,随即目光里浮上感激和一点过意不去:“秦国公...为了我的病,劳烦您千里迢迢跑来已是天大的恩情,怎么好再让您在这里耗上一个月...” 刘策摆了摆手:“治病不是一锤子买卖,烧退了不算好,身子骨养回来了才算好。 我留下来盯着你用药和调整方子,等彻底稳妥了我再走,不然我前脚一走你后脚又反复,那这趟不是白跑了?” 因为徐妙云的身体情况需要用西药先灭掉体内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炎症和疾病,然后再用中药慢慢调,中西结合方可治愈。 光用西药的话,指标恢复了人看着也精神,但身子底子还是虚的,过个一年半载一累着就又要倒。 光用中药的话,调理起来太慢,她这身子等不起。 这是现代医学的常规治法,而不是单纯的西医强和中医强,那是完全不懂医学的憨批才会做的事情,争论这个是没必要的。 对于病人来说,两者结合才是最好的治疗方式。 朱棣站了起来,朝刘策深深一揖:“贤弟,大恩不言谢,你肯留下,我求之不得。 你在燕王府想住多久住多久,要什么只管跟我说,北平虽然比不上南京繁华,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刘策嘿了一声:“那行,到时候我可不和你客气。” 朱棣笑道:“我就怕你客气,不客气那是最好的了,哈哈!” 就在这个时候,朱高炽凑了上来,仰着那张圆乎乎的脸看着刘策,大眼睛里满满都是崇拜和亲近:“秦国公,我父王跟你是兄弟相称的,那我是不是可以叫你叔叔?” 这小胖墩心思转得快,方才听见刘策说我在燕王府上待一个月,立刻就把这层关系给盘算上了。 秦国公本事这么大,自己要是围在他身边,说不定能学到很多东西呢。 万一学点医术,之后自己的娘身体出问题了,自己说不定还能帮帮忙呢,肯定比现在干着急要好得多了。 所以这会他才会蹦出来说话。 此刻他眼巴巴地等着刘策回应,那眼神里除了期盼之外,还带着一股小孩子特有的机灵劲。 仿佛只要刘策点了这个头,往后就多了个天大的靠山似的。 刘策看着他那副模样乐了。 他伸手在朱高炽脑袋上揉了揉,这小子的头发软绵绵的,手感倒是不错。 刘策笑道:“当然可以,你父王跟我是兄弟,你叫我一声叔叔,天经地义。”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床另一侧,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朱高煦,又补了一句:“高煦也是一样。” 朱高炽立刻欢天喜地地行了一礼,叫了一声:“侄儿拜见叔父!” 然后拽了拽弟弟的袖子。 朱高煦比哥哥沉稳些,小脸绷着,但眼神里也透着亮。 他抿了抿嘴,学着哥哥的样子朝刘策抱了抱拳,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拜见叔父。” 朱棣在旁边看着两个儿子,面上浮起欣慰的笑。 他本来一直担心刘策跟他的关系虽然北伐时处得不错,但毕竟刘策揍了他二哥三哥,自己心里头多少有点不自在。 可现在看来,刘策压根没把那些事往心里放。 人家是真的把他当兄弟,连带着对两个儿子也肯亲近,现在都认为侄子了。 朱棣转头对两个儿子道:“你们两个记住,秦国公是咱们家的恩人,也是你们的长辈,往后见了面,该行礼行礼,该恭敬恭敬,可不能没大没小的。” 朱高炽使劲点头:“父王放心,儿子记住了!” 朱高煦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刘策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行了,叙旧的事先放一放,燕王妃刚醒,精神头虽然好了些,但也不能太劳神。 你们一家子再多说会话,我先去把药方写了,让下人去备药,这个是越快越好的了。” 他看了朱棣一眼:“燕王,你府上有没有书房之类的地方?我得找个安静的地方写方子。” 朱棣连忙站起来:“有有有,贤弟随我来,书房就在隔壁院子,清净得很,不会有人打扰。” 朱高炽一听刘策要去写药方了,立刻从床沿上跳下来,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地跑到刘策身边,仰着脸说:“叔父,我给您带路!我对府上熟得很!” 刘策低头看着他那一脸讨好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行,你来带路。” 他又看了一眼朱高煦,“高煦来不来?” 朱高煦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刘策会叫他。 他面上那层故作沉稳的壳子晃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也从床沿上滑下来,几步走到哥哥身边站定,闷声说了句:“来。” 第398章 兄友弟恭这一块 刘策一手一个,拍了拍两个小子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朱高炽在前头蹦蹦跳跳地引路,朱高煦跟在旁边,步子稳稳当当的。 朱棣在后面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说不出的妥帖。 好像刘策就该在这里,在北平的雪和炭火之间,在他家的屋檐底下,理所当然地被两个小的围着转。 他心里头一暖,转身又看了徐妙云一眼。 徐妙云也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安定了下来的温柔,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朱棣回了她一个笑,转身跟着刘策往书房去了。 毕竟不能只让两个孩子带着刘策去,那样太失礼了,自己也得去才行。 不过这会朱棣倒是理解了一件事,为什么父皇会和刘策这么好,还把刘策当亲儿子一样,甚至选为女婿。 这种只有家人相处才有的感觉,对于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来说属实是太过缺失了。 书房比卧房冷些,但炭盆已经提前烧上了。 朱高炽熟门熟路地把刘策引到书案前,还殷勤地搬了把椅子过来,小胖手在椅面上拍了拍:“叔父您坐!” 刘策坐下来,朱高炽就趴在他旁边的案角上,双手托腮安安静静地看着。 朱高煦稍微远些,但也在书架旁边的墩子上坐了,手里没有戳雪,也没有摆弄什么东西,就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双眼看着刘策铺纸磨墨的动作。 刘策低头研墨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们一眼,心里头默默想着。 这两兄弟要是生在普通人家,一个宽厚仁善一个勇猛果敢,兄友弟恭的,日子差不了。 可偏偏生在帝王家,后来那些腥风血雨的争斗多半也不是他们自己想要的,是那个位子把人逼成了那样。 但如今朱雄英好好的活着,朱标也健健康康的,这天下将来是朱雄英的,传不到朱棣这一脉。 朱高炽和朱高煦兄弟俩这辈子不必走到那一步,各自守着封地过日子,该打仗打仗,该理政理政,倒是比历史上安稳得多。 他想得有点远,手底下却没停。 狼毫蘸了墨,在纸上落下去,一行行端端正正的楷书写出来。 他开的方子不算复杂,但每味药的剂量和煎法写得仔仔细细。 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再加几味安神助眠的酸枣仁和柏子仁,都是补气养血、健脾和中的温和路子。 产褥热被抗生素压下去之后,剩下的就是慢慢补,补气血、补脾胃、补肝肾,把被三个孩子掏空了的身子骨一砖一瓦地重新垒起来。 他写完了主方又写了一张辅助的食补单子。 红枣桂圆粥、当归乌鸡汤、黄芪炖羊肉,每天轮着来,少食多餐,忌生冷油腻,忌辛辣刺激。 写完之后他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审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高炽趴在旁边看他写了满满两大页字,虽然大多数药材名字他认不全,但那些字端端正正的,看着就让人踏实。他小声问:“叔父,这些药...我娘吃了就能好了吗?” 刘策把方子折好放进信封里,转头看着他:“能好,只要你娘按时吃药,好好吃饭的同时安心休养,一个月左右就能好大一半了,再休息一阵,就跟没生过病一样了。” 朱高炽听完,那颗一直悬着的小心脏总算彻底落了地。 他吸了吸鼻子,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那就好,叔父您真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我爹还好。” 刘策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脑袋上又揉了一把:“这话我可记住了,回头告诉你爹去。” 朱高炽立刻慌了神,两只手连连摆:“别别别!叔父我开玩笑的!” 朱高煦在旁边也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虽然弧度很小,但那是刘策进府以来第一次看见这小子脸上露出类似于笑的表情。 正闹着,朱棣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碟点心和一壶热茶,身后跟着个丫鬟又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朱棣把托盘搁在书案边上,笑道:“贤弟,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让人备了些北平这边的糕点,比不上南京的精致,但味道还说得过去,这碗姜汤你喝下去驱驱寒,一路风尘仆仆的,别着凉了。” 刘策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头也暖和。 朱棣这人,在外头是杀伐决断的燕王,在屋里头对家人对朋友倒是一片赤诚。 他也没推辞,端起姜汤喝了一大口,热辣辣的姜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喝完姜汤,把信封递给朱棣:“燕王,这是药方和食补的方子,药方上的药材北平应该都能买到,你去大药铺按方抓药就行。 煎药的法子我写在后面了,让下人照着来,火候和时间都不能错,食补那一页是每天轮着做的,你让厨房按着来就行。 头三天先喝药为主,吃的东西不需要太花哨,简单一些就好,等烧彻底退了,胃口也开了,再开始进补。” 朱棣接过信封郑重地收好,又朝刘策拱了拱手:“贤弟,你来了这半天,先是治病,又是写方子,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 我已经差人把宴席摆上了,不是什么大排场,就是家里人吃顿饭,岳父大人也在,孩子们也在,咱们一家人坐下好好吃一顿,你无论如何赏这个脸。” 刘策刚想客气两句,对他来说其实也无所谓的,毕竟治病为先。 可低头一看朱高炽正仰着小脸满眼期盼地看着他,朱高煦虽然没说话但也偷偷瞥了他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就咽回去了。 也罢,陪这俩小子也不错。 说起来,朱高燧不知道在哪呢,徐妙云就是因为生了朱高燧才导致彻底蚌埠住了,这个情况下也不能喂奶,估计丢给哪个奶娘了。 刘策也不去想那么多,在几个人期盼的眼神之下,笑着点点头:“行,那就叨扰了。” 朱高炽立刻欢呼一声,拽着刘策的袖口就往门外拖:“叔父走!我带你去看灶房!今晚有好吃的!” 刘策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哭笑不得地回头看了一眼朱棣。 朱棣站在书案旁边,脸上带着笑,朝刘策微微颔首。 那笑容里头有感激亲近、还有一种咱们就是一家人的安定感。 这个眼神,确实是和老朱和朱标很像很像。 要不说都是一家人,这方面都一个德行。 第399章 朱高煦是个傲娇(第四更) 宴席摆在燕王府西侧的小亭子里,不是那种排场大的正殿,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几把椅子围着,桌上已经摆了七八样菜,都是热腾腾的锅子和炖菜,适合这大冷天吃。 朱棣没有叫太多人作陪,只留了徐达和刘策,再加上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个小的,正好五个人。 刘策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砂锅羊肉、醋溜白菜、一碟酱牛肉、一大碗热腾腾的疙瘩汤,还有两盘叫不上名字的北平本地小菜。 这些菜卖相倒是算不上非常精致,但热气裹着香味往鼻子里钻,搁在这冷飕飕的天里头就是最实在的东西。 他肚子早饿了,也不客气,在朱棣让出来的主客位上坐下,抄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眯起眼,冲朱棣竖起大拇指:“这牛肉够味,比西安那边的做法香。” 朱棣笑着在他旁边坐下,伸手给他斟了一杯热酒:“贤弟喜欢就好,本来咱们中原是不能吃牛肉,我就让人豢养了一批,专门用来宰杀,这些牛也不做什么农活,只在后山那一片随便跑,肉质还是不错的。 至于做法,则是跟蒙古人学来的,花椒盐腌透了再风干,跟南边的卤法是两路。” 他转而又给徐达斟了一杯:“岳父大人也尝尝,这酒是本地烧的,度数不高,暖身子正好。” 徐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搁下杯子看向刘策,神色认真:“秦国公,今日这一桩事,老朽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妙云的病拖了这么久,北平的大夫请遍了都没个准话,老朽心里头急得跟火烧一样。 秦国公来了不到一个时辰,人就清醒了,如此恩情,实在是让人感激不已,老夫敬你一杯。” 他说着端起了酒杯,朝着刘策双手举起来。 刘策看见他这副郑重的样子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酒杯也端起来,跟徐达碰了一下之后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往桌上一顿,开了口:“魏国公,你看看你,又来了。 我从南京出发之前就跟你说过,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你不用每一次都跟我客套,你总是这么说,让我怎么回复才好?” 徐达被他说得一愣,随即脸上那层郑重的表情化开了,嘴角浮起笑意,点了点头:“秦国公说得对,是老朽见外了。” 朱棣在旁边接过话头:“岳父大人,您这脾气我清楚,一辈子生怕欠了别人的人情,可眼下这份人情不是外头的,是自家人的。” 他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端起来朝着刘策:“贤弟,你方才说都是一家人,这话我记住了,往后有用得着我朱棣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刘策听了这话心里头舒坦,心想朱棣脑子还是很灵活的,相当会说话了。 他嘴上却笑着说道:“燕王这话可是你说的,回头我要是想拉一队马回去,你可别心疼。” 朱棣大笑:“你拉!你拉多少我给多少!我就怕你只拉不骑,回头把马养肥了当驴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朱高炽在旁边见父王笑得高兴,他也跟着傻乐。 朱高煦坐在哥哥旁边,低着头专心吃碗里的羊肉,但嘴角也微微翘着,显然心情也不错。 小哥俩一直惦记母亲,现在母亲身体好了,他们自然也高兴。 刘策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偏头看了看两个孩子,问朱棣:“燕王,高炽几岁了?” 朱棣道:“五岁了,翻过年就六岁。” “高煦呢?” “三岁多,跟高炽差了不到两岁。” 朱棣说起来脸上带着当爹的骄傲:“两个小子都皮实,高炽看着敦厚,其实心眼不少。 高煦话少,但胆子大,前段时间跟府里侍卫学了几个把式,天天缠着要练武,以后八成也是一个猛将。” 刘策听了心里头暗暗点头。 朱高炽果然从小就这性格,外表敦厚内里精明。 朱高煦也确实是打小就透着一股狠劲,跟后来征北大将军的性子一路贯下来的。 他没多说什么,只冲朱高炽招了招手:“高炽,过来,叔父问你句话。” 朱高炽本来正在那啃一块羊骨头,听见刘策叫他立刻把骨头往碗里一放,嘴边的油都来不及抹就凑了过来,仰着脸:“叔父您说!” “你平时在家都干些什么?读书吗?练武吗?” 朱高炽老老实实回答:“早上读书,先生教《千字文》,我已经背完了,下午跟府里的侍卫叔叔们学骑小马,不过我骑得不好,不灵活上不去。” 他说到后面声音小了,有点不好意思。 刘策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胖乎乎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骑马怕什么,等你长大个子之后,我教你骑大马。 到时候让你爹给你挑一匹温顺一点的,我亲自带着你遛几圈,保管比你府上的侍卫教得好。” 朱高炽眼睛一下子亮得跟点了灯一样:“真的?!叔父说话算话!” “算话。” 朱高炽高兴得原地跺了两下脚,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一眼自家父王。 朱棣正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朝他点了点头。 朱高炽这才彻底放了心,扭回头对刘策兴冲冲地说:“那叔父可不许走!说好了教我的!” 刘策笑着没应这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羊肉放进他碗里:“吃饭吃饭,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朱高煦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吃着,听见刘策说要教哥哥骑马的时候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强装沉稳的表情。 刘策没漏掉这个小细节,他又夹了一块牛肉放到朱高煦碗里,声音放低了半度:“高煦也别急,等你到了年纪,叔父一样教你,你比你哥胆子大,到时候学得比他快。” 朱高煦抬起头看了刘策一眼,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叔父,随即低头把碗里的牛肉塞进嘴里,小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认真极了。 虽然他还是没说什么好听的话,但看他的表情,还是很高兴的。 刘策不由得轻轻勾起了嘴角。 倒是没想到,汉王朱高煦,大明知名瓦罐鸡,小时候居然是个小傲娇,也是挺好玩的了。 (第四更) 第400章 哥俩来求学了 刘策和徐达便在燕王府上住了下来。 徐达住的是西跨院,离徐妙云的卧房近,方便他每天去看闺女。 刘策住的地方在东边,院子不大但清净,三间正房,一间做了卧房,一间摆了张书案当书房用,还有一间空着。 朱棣让府里的管事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炭盆早早烧上,被褥都是新絮的,厚实暖和。 住下来的头两天,刘策上午去给徐妙云把脉看诊,下午就在自己屋里写写东西,或者去前院跟朱棣说说话。 到了第三天,日子就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首先就是徐妙云的身体逐渐平稳下来了,毕竟中西医结合,效果嘎嘎权威,自然好得很快,都能下床走路了。 这样的话,刘策也就不用去的太勤了,正常吃药,过一小阵调理调理即可。 这天早上刘策刚给徐妙云看完诊回到自己院子,还没进门就看见廊下蹲着两个小身影。 朱高炽和朱高煦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朱高炽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朱高煦抱膝坐在旁边,两个人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鼻尖都冻得通红。 一边看管的下人也冻的哆里哆嗦,却也没什么办法,满脸无奈。 刘策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定:“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呢?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朱高炽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咧开嘴就笑:“叔父!我们来找您玩!” 刘策看着他那张冻得红扑扑的圆脸,觉得很有意思,颇有些程门立雪的感觉。 他推开门:“进来吧,外头冷。” 然后刘策对那两个下人说道:“你也进屋歇一会吧,天挺冷的。” 那下人受宠若惊,赶紧摆手:“小人不敢。” 刘策无奈,说道:“那你就去隔壁屋子,那也有火炉,不冷的,你先去歇着,回头俩孩子走的时候我叫你。” 下人这才不推辞,千恩万谢的进了隔壁。 对他来说,秦国公简直就是圣人,有谁能在意他们啊? 正常来说,他们就得在外门站着候着,怎么可能让你进暖屋里歇着?那是想得美。 要知道,北平这会飘雪,温度估有个零下十来度,算是挺冷的了,下人在外面站半个时辰,肯定冻得够呛,刘策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安顿好了下人之后,刘策才带着两个小孩进了屋。 刘策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朱高炽自来熟地搬了个小凳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脸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朱高煦慢了一步,磨蹭着在哥哥旁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离太远。 刘策看了他们一眼:“说吧,找我什么事?” 朱高炽扭捏了一下,胖乎乎的手指头搓着衣角,好一会才开口道:“叔父,我...我想跟您学些本事。” 刘策挑眉:“学什么本事?” “就是...” 朱高炽想了想:“您给人看病那些本事。我听父王说,您看一眼就能知道人得了什么病,用针扎一下就能把人救活,比我见过的所有大夫都厉害,我想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里头那股子认真劲跟朱棣打仗时的模样倒是如出一辙,只是使劲的方向不一样。 刘策看着他的眼神,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这小子后来当了那么多年的太子,监国理政样样精通,可很少有人提过他对医学的兴趣。 或许朱高炽小的时候是喜欢这个的,只不过后来被帝王家的责任压着,没有机会往这条路上走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见到刘策救了自己的母亲之后,才想要学的。 但不管如何,人家孩子想学,那就是好事,学医可是造福人类的举动。 他点了点头:“行,你想学我就教,不过你先跟叔父说,你读过什么书了?认字认了多少?” 朱高炽立刻挺起小胸脯:“《千字文》全背下来了,《论语》读了一些!字的话...常用的我都认得!” 刘策从书案上抽了一张白纸铺开,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四君子汤。 他把纸转过去给朱高炽看:“这几个字认得吗?” 朱高炽凑近了看,一个一个念:“四...君...子...汤。” 他念完抬头,“叔父,这是什么?” “一味药方的名字,专治脾胃气虚的。” 刘策把笔递给他:“你把这几个字抄一遍,抄完了我跟你讲这个方子是怎么用的。” 朱高炽接过笔,趴到书案边上,认认真真地低头抄了起来。 他的字还带着小孩子的生涩,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下得极用力,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刻进纸里去。 刘策看着他埋着脑袋一笔一划地写,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打扰。 朱高煦在旁边坐了一会,忽然闷闷地开了口:“叔父,我想学打仗,你能教我吗?” 刘策转过头看向他。这小子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短袄,袖口扎着,腰板挺直,虽然年纪小但坐姿一看就是练过的。 一个三岁的孩子,居然如此的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简直是相当稀奇了。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着刘策,盯着自己膝盖,但那句话里的认真劲不比朱高炽差半分。 刘策把手里的笔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你该让你爹教你啊,他打仗可是很厉害的。” 朱高煦摇了摇头,说道:“我爹没有叔父你厉害,你可是把北元人打怕了的,现在蒙古人听到你的名字都会发抖,我爹没这么厉害。” 刘策乐了,好一个童言无忌啊,朱棣听到估计直接气的脸色黑里透红。 不过玩笑归玩笑,实际情况也不同。 刘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打仗可不是光说着玩的,你才三岁,学打仗早了些。” 朱高煦立刻抬头:“我不怕早!我爹说,他三岁就开始拿木刀了!” 刘策被他这句话顶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爹说你爹的,我说我的,打仗这种事,先得把基础打扎实。 马骑不好、刀拿不稳,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你先把马术练好了,把力气练上来,把兵书上的字认全了,叔父再教你打仗的事。” 朱高煦听了这话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消化。 过了一会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听叔父的,马术我长大点就练,力气什么的,我多吃肉,兵书的字,我让父王给我请先生讲。” (400章啦!感谢各位的一路支持!万分感谢Thanks??(??ω??)??) 第401章 老朱家的基因还是太变态了 刘策看着他这副你提要求我全答应的架势,心里头也暗暗点头。 这小子确实跟朱高炽不一样,朱高炽求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让人觉得亲近的黏糊劲。 朱高煦求人的时候却像是谈判一样,你提条件他应条件,答应了就闷头去干,干脆利落。 朱高炽这时候已经把四个字抄完了,举着纸给刘策看:“叔父!我写完了!” 刘策接过来一看,四君子汤三个字虽然略显歪扭,但笔画都在位置上,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他点了点头:“不错。” 然后当真开始给朱高炽讲起了这味方子。 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各等份,加姜枣煎服,主治脾胃气虚、食欲不振、面色萎黄。 他讲得浅显,用词都是小孩能听懂的大白话,朱高炽听得眼睛都不眨,偶尔还追问两句药材的问题什么的,倒是很好学。 讲了小半个时辰,朱高炽把方子的组成和用法记得滚瓜烂熟,甚至还能自己复述一遍。 刘策有些惊讶于这小子的记忆力。 五岁的孩子,听了一遍就能把四味药的名称和用量顺序说得分毫不差,这放在前世那妥妥是学医的料。 嗯,这也不只是学医的料,也是个当皇帝的料。 老朱家的基因还是踏马的太变态了。 “行,今天先讲到这。” 刘策拍了拍他的脑袋:“回去把方子再抄两遍,明天来背给我听。” 朱高炽用力点头,把那张写了字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 朱高煦在旁边等了大半个时辰,一直没插嘴,但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他看见哥哥的事说完了,又把目光转向刘策:“叔父,您能给我讲讲您打仗的事吗?” 刘策看着他那双带着期盼和倔强的眼睛,想了想:“行啊,你想听什么?” “您北伐的时候,” 朱高煦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怎么一个人把北元的大军杀穿的?” 这话从他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违和。 刘策看了一眼朱高炽,朱高炽连忙摆手:“不是我跟他说的!我们听爹他们聊的!” 刘策心里有数了。 这小子估摸着平日里跟着府里的侍卫或者亲兵听了不少闲话,加上朱棣北伐回来之后府上的人难免会聊战场上的事,被他听去了几句。 他靠着椅背想了想,觉得跟孩子讲讲倒也无妨。 “那场仗啊,那可有的讲了。” 他开口了:“你叔父我当时带着一百个骑兵,从侧翼绕到了北元大军后面,前面是他们的中军大帐,后面是他们的人马。 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对面派了七个大将过来堵我,一个个骑着马举着刀朝我冲过来。” 朱高煦的呼吸都轻了,整个人往椅子前面挪了挪。 朱高炽也攥着那张纸,瞪大了眼睛听着。 这种故事显然比什么学医和写字有意思的多了。 就和课堂上讲课一样,讲课本里的东西,大伙都是昏昏欲睡,可老师忽然转弯,说你们太懒了,我那会多么艰苦,吃的多差,用的多差,还有什么趣事,大伙肯定聚精会神的听着。 可能学生都是这样吧。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一个黑脸大汉,使一把长柄大刀,看着挺吓人,我迎着他就上去了,他刀砍下来我一闪,马肚子侧过去,一枪捅在他肋下,他就栽下去了。 第二个是个瘦高个,使的是一根铁棍,我跟他错马的时候一枪扫在他后背上,他也趴了。” 他讲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昨天吃了什么一样,平淡至极,毫无夸张。 可两个孩子听得眼珠子都直了。 朱高煦攥着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自己脑补那画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刘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连着七个,一个一个上来,我一个个捅翻,最后一个是最能打的,在我马上缠了七八个回合。 我后来懒得跟他磨蹭,一枪把他兵器挑飞了,反手一枪杆把他从马上抽了下来,比力气,他们可不是我的对手。” 他顿了一下,看着两个孩子目瞪口呆的表情,笑了笑:“然后对面剩下的几千人,看见我一个人挑了七个大将,吓得刀都举不起来了。 我往他们阵前一勒马,他们哗啦啦跪了一片,那天我就那么骑着马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我。” 朱高煦听到最后那一段,猛地吸了一口气,两只眼睛亮得跟点了火一样。 他攥着拳头的小手松开又攥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叔父...您是天神吗?” 刘策被他这一问逗得哈哈大笑:“我不是天神,我就是个大夫,只不过这个大夫刚好挺能打。” 朱高炽在旁边也激动得不行,圆脸涨得通红:“叔父!那后来呢?后来那些人投降了之后您怎么办了?” “交给你们父王了,他是主帅,后面怎么安排他做主,我打完那一仗就歇着了,你们父王带着饭菜来犒军,该说不说,你们北平的面条确实不错。” 朱高炽和朱高煦都被这话逗得笑起来。 朱高煦笑得比他哥哥含蓄些,但嘴角的弧度比他进这屋以来任何一刻都要大。 从那以后,两个小家伙几乎每天都要往刘策院子里跑。 早上来,下午来,有时候午饭刚吃完就跑来了,踩着满院的雪咯吱咯吱地冲进刘策的书房。 朱高炽雷打不动地学医。 刘策教了他几味基础方子,四君子汤、四物汤、桂枝汤,还教他怎么认几味常见药材的形状和气味。 朱高炽学得极认真,甚至让府里的管事给他找了小药戥子和几个药罐子,在自己屋里练习称药煎药。 有一回煎出来的药汤他自己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但硬是咽下去了,说大夫尝药是应该的。 只能说小胖还是很有职业风度的。 朱高煦则缠着刘策讲打仗的事。 他不仅听刘策讲,还记。 刘策有次随口提了一句骑兵冲锋的时候队形不能散,朱高煦第二天就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问刘策这样对不对。 刘策也没想到随口一说他就认真了。 随即低头一看,虽然粗糙但基本概念是对的,一个三岁的孩子能照着记忆画到这个程度,确实天赋惊人。 第402章 道衍大师姚广孝 刘策心里头挺感慨的。 这俩孩子往不同的路上走,却各有所长。一个仁厚,一个果敢,都在自家感兴趣的事情上钻得进去。 如果没有那些后来兄弟因为皇位争夺的破事,他们本来可以各安其位、彼此扶持一辈子。 眼下这个局面,倒是给了他们一个干干净净的将来。 朱雄英好好的,朱标好好的,皇位传不到朱棣这一脉,朱高炽和朱高煦这辈子不必走到那一步去。 朱高煦有一天听刘策讲完一场遭遇战的细节之后沉默了好久,忽然抬头问:“叔父,等我长大了,能跟着您一起上战场吗?” 刘策看着他认真的小脸,没有敷衍他:“你先长到十五岁再说,这十年里你好好练武、好好读书、好好跟着你父王学怎么带兵。 这一切,都是为了之后做基础,没有这些,你就做不成一个好的将军,等你到了能上战场的年纪,叔父如果还要打仗,就带着你。” 朱高煦用力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但那一个点头里的决绝劲,绝对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 看得出来,他确实是对打仗这件事非常感兴趣。 这点就非常随朱棣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刘策在燕王府上待了半个多月。 徐妙云的身体一天好过一天,从最初只能靠床头坐着,到能够下床扶着墙走,再到几乎完全生活自理,这不过十几天而已。 朱棣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每天见着刘策都笑呵呵的,再也没有了当初那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而朱高炽和朱高煦对刘策的称呼也从最初的叔父慢慢变成了叔父大人,多了两个字,分量却重了一截。 之前只是单纯的关系,现在是感激和对待师父一样的态度了。 朱高炽有一天背完了当天的方子之后忽然说了一句:“叔父大人,您要是能一直住在北平就好了。” 刘策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我住这里你父王养我啊?你叔父在南京还有医馆要管呢。” 朱高炽揉着脑门嘟囔:“那您常来看看我们嘛。” 朱高煦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也看了过来。 刘策被他俩的目光同时盯着,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暖气都往他身上灌,热烘烘的。 他点了点头:“行,有空就来。” 有一说一,老朱家这几个孩子他都挺喜欢的。 大一点的朱雄英,现在这俩小子,其实都不错,人品都是很好的。 之后怎么样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刘策还是很愿意教他们点什么的。 比如这些天教导朱高炽和朱高煦各种东西,也包含着刘策的人生信条,充满了正义。 这些或许会某种程度上影响这两个孩子,那也是好事了。 而对于刘策的保证,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认识了这么一个博学多才,还英武无敌的叔父大人,让两个小子都非常开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徐妙云恢复得比预期还快。 现在的她,已经可以自己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晒会太阳,吹吹新鲜空气了。 她底子好,二十一岁的年纪正是身体恢复力最强的时候。 抗生素把产褥热的病原体清得干干净净,中药又在后面慢慢补着气血,两下里一夹攻,那些亏空了的底气被一砖一瓦地往回垒,一天比一天结实。 朱棣看着自家王妃一天比一天精神,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他以前在北伐的时候就是个大忙人,北平城里城外的军务更是不少,可这半个月愣是把能推的事都推了,三天两头往刘策院子里跑。 有时候拎一坛子好酒,有时候端一碟刚出锅的酱牛肉,有时候就是空着手来,坐在刘策书案对面喝着茶聊闲天。 两人从北元战事聊到大明军马的规划,从朱高炽的教育聊到南京城哪家馆子的面条最劲道,天南海北什么都扯,扯到日头偏西了才散。 刘策也不跟他客气,拿来的东西照单全收。 酒喝了,肉吃了,茶泡了,该聊的天一句没少聊。 俩人要是赶上朱高炽和朱高煦也跑来了,那就更热闹了,两个小的在屋里围着刘策转,朱棣在旁边端着茶看热闹,偶尔插一句嘴说他俩小时候的糗事,被朱高炽红着脸捂着嘴不许再说。 一家人的气氛还是很好的。 这天下午朱棣又来了,手里没拎东西,空着手往刘策书案对面一坐,叹了口气:“贤弟,妙云今天早上跟我说,她觉得自己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到跟从前一样了。 我说你别着急慢慢养,她说她就是心急,想早点把身子养好了好把府里的事接回去,这段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她也心疼。” 刘策正在那整理药方,听了这话头也没抬:“她心急是对的,但急也没用,恢复这种事就得一天一天来。 你让她多下地走走,别老躺着,越躺越虚,肉蛋奶跟上,汤水跟上,太阳好的时候出来晒晒后背,比喝补药管用。” 朱棣点头:“我都记着呢,你开的那些方子,厨房天天照做,一天三顿药汤按时送,她倒是从来没喊过苦。” “那说明她懂事,自己身子的事自己不马虎,比什么都强。” 朱棣有些无奈,说道:“我本意是让她多歇息一段时间,不必这么忙碌了,这次的事情可把我吓坏了,可没办法,妙云这个人倔强得很,我也没办法。” 刘策笑了,这也是个妻管严,和他爹一个德行。 他笑道:“管理一些事情,最多劳神费心,那也没太大影响,注意休息就行了,身体亏空还是要补,这两者不耽误,有些时候你不让她管事,她反而难受,到时候心情不好,那就起到反效果了。” 朱棣闻言,觉得很有道理,说道:“不错,贤弟所言正是啊。” 两人正闲聊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门口停了一下,轻轻敲了两下门。 朱棣应了一声,让人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色短衣的亲兵,看打扮是朱棣身边的贴身侍卫。 那人进来之后没看刘策,快步走到朱棣身边,俯下身凑在朱棣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极低,但那亲兵的嘴唇几乎贴着朱棣的耳朵,屋子里又安静得只有炭盆偶尔的轻响。 刘策的耳朵是什么水平? 天下第一武力的加持之下,十步之内飞花落叶都听得清清楚楚,更别提这种近在咫尺的耳语了。 那亲兵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裹着送进了他耳朵里。 “道衍大师那边来信,想见殿下。” 刘策手里的笔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了下去。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变。 道衍大师?那不是姚广孝么?这家伙居然在北平呢? 第403章 朱棣麻了,刘策咋跟来了?(第四更) 刘策的脑子里瞬间就转了七八个弯。 历史上的姚广孝是什么人?那可不是个稳当货啊! 这家伙表面上是个和尚,骨子里是个翻江倒海的主。 他这辈子最大的乐子就是验证自己的屠龙术,挑一个藩王起来造反,他在旁边出谋划策,看着天下大乱之后,再辅助平定天下。 他对名利没什么兴趣,对荣华富贵也不上心,他就是想看我能不能把天翻过来,或者说就是证明自己有改天换地的能耐。 说他是个和尚,其实这老家伙自己也不信佛,或者说他什么都学,儒释道就没有不会的,确实是博学多才。 可惜就是不往正地方用啊。 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姚广孝是马皇后去世之后才被选为高僧去随侍藩王的,他看中了朱棣,就跟着去了北平。 可眼下这个时空里马皇后活得好好的,身子骨被刘策调理得稳稳当当,姚广孝怎么能跑到北平来? 刘策心里很快就想明白了。 正因为马皇后没死,姚广孝在南京才待不住。 他等的那个机会没有来,天下太平,太子健在,太孙又活蹦乱跳,他那一肚子屠龙术派不上用场。 以他那不安分的性子,与其在南京枯等,不如先跑到北平来搭上朱棣这条线,早做布局。 果然是个沉不住气的东西。 刘策心里冷笑了一声,手上却依然不紧不慢地写着方子,连笔速都没变。 朱棣听完那个亲兵的耳语,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朝那亲兵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出去吧。” 那亲兵躬身退出了屋子,把门带上了。 朱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对刘策笑了笑说:“贤弟,外面有些事务需要我去处理,为兄先出去一趟,你自便,晚上要是得空我让厨房炖了羊肉锅子,咱们再喝两杯。” 刘策抬起头来,脸上也带着笑:“燕王忙你的去,不用管我,羊肉锅子我记下了,晚上等着。” 朱棣站起身来笑着拱了拱手,转身推门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廊下快速远去,然后是院子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再然后是马蹄声和车辙声。 没有马车,是骑马走的。 刘策把笔搁下来,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把写好的方子折好收进本子里,然后站起身,从床头的包袱里翻出一件灰褐色的常服换上。 那衣服颜色不起眼,搁在人群里不打眼。 他把月白色的锦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好了衣服推门出去,一路快步穿过燕王府的后院,从侧门出了府。 他知道朱棣去哪里了。 北平城不大,朱棣平时出行要么骑马要么坐车,方向也好认。 他从侧门出去之后没有跟得太近,远远跟在朱棣那队人马的后面,保持着能看见又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他虽然身形高大,但在街巷里穿梭的时候步法轻快,加上那件灰褐色的常服不惹眼,一路上并没人注意到他。 朱棣骑着马一路往城西北方向去了。 穿过两条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再往前走了大约一里路,在一座寺庙门口勒住了马。 那寺庙不大,门脸也不显眼,但围墙修得整整齐齐,门上的漆是新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有人常住,且住的人不简单的地方。 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静安寺。 刘策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站住了脚,看着朱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整了整衣袍,迈步往寺庙门口走去。 他正要踏上台阶,刘策从槐树后面走了出来。 “燕王留步。” 朱棣的脚僵在了半空中。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停在台阶前,顿了足足两息才缓缓转过身来。 看见刘策穿着件灰褐色衣服站在巷口,朱棣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一闪而过的震惊,最后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来。 “贤...贤弟?你怎么来了?” 这一两秒钟的表情变化,绝对是超级影帝级别的。 刘策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坦坦荡荡的笑意:“我这不是在王府闲着没事吗?想出来溜达溜达,却不想见到燕王一路朝着这边来了。 本想追赶上你的马车,奈何你骑马太快,我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好在你到了这下车了,我才追上来的。” 他在朱棣面前站定,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静安寺?燕王到这里是要拜佛?” 朱棣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脸上的笑撑得有点勉强。 他心里头那叫一个翻江倒海啊。 肠子更是早就悔青了。 妈的!自己怎么就选了今天来啊? 道衍那边传个信而已,自己非得当天就跑来?等几天不行吗? 刘策再过十来天就走了,自己这点性子都耐不住? 现在好了,被这位祖宗撞了个正着。 静安寺是姚广孝在北平落脚的地方,这事朱棣一直捂得严严实实,连徐妙云都不知道。 他隔三差五来一趟,跟姚广孝谈佛论道,实际上谈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可这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尤其不能让刘策知道。 刘策是什么人?是父皇面前最信任的人,是大哥朱标的生死兄弟啊! 他要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往南京递一句话,朱棣这燕王的位置都未必坐得稳。 然而现在他发现了这里,自己也没有退路了。 朱棣现在的情况简直是屎壳郎遇见闹肚子的,这还上不上啊? 他脑子转得飞快,开口时尽力让语气平稳自然:“是啊,愚兄这段时间因为王妃的事情心中非常担忧,所以常来此处拜佛祈福。 这静安寺里的方丈佛法高深,我隔几日便来听他说说经文,心里头也安静些,今日就想着再来看看。” 他说着侧身让了让:“贤弟既然来了,不如一起进去上炷香?妙云的身子能好得这么快,也有佛祖保佑的功劳,贤弟若能为她再添一炷祈福香,那是她的福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什么来这里,又把刘策的偶遇用祈福的理由圆了进去,听不出半分破绽。 刘策心里头门清,但面上不显,只笑着拱了拱手:“那敢情好,我瞧见寺庙之后,正想着给燕王妃求个平安呢,既然来了,就进去拜一拜。” 他迈步走到朱棣身边,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匾,“静安寺这名字起得好,安静平安,确实是个烧香的好地方啊。” (第四更) 第404章 刘策:我要见道衍大师 朱棣看着他那一副我就是来烧个香的坦然模样,心里头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他想着,也许刘策真的只是跟着来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以刘策的脾气,要是真察觉了什么,早就当面直说了,不会绕这个弯子。 可他心头那点不安怎么都按不下去。 刘策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好易与的,万一发现点什么,那他可就完蛋了。 可事已至此,也实在没法拦着,不然简直就是彰显出了自己心里有鬼。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贤弟,请。” 刘策点了点头,抬脚迈上了台阶。 朱棣跟在他旁边,两人并肩往静安寺的大门走去。 门口那个亲兵已经退到了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刘策,手指头攥着马缰绳攥得发白。 其他几个侍卫也都老老实实站在马边,大气都不敢出。 刘策走到门前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朱棣,笑着问了一句:“燕王,这寺里的方丈怎么称呼?待会见了面我好称呼。” 朱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他反应极快,接口道:“法号道衍,是个学问极深的大师,平日里清新修行,少见世人。” “道衍...” 刘策把这俩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没变:“好名字,一听就是有大智慧的人。” 他推开了静安寺的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院子里的青砖地露了出来。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柏树,叶子深绿,枝干虬结。 正面的大殿门虚掩着,殿内隐约有香火的气味飘出来,混着清冷的空气,带着一股寺庙特有的肃穆。 刘策迈步跨过门槛,朱棣紧随其后。身后的门被风吹了一下,轻轻合上了。 寺内安安静静的,只有柏树上的鸟偶尔叫两声。 刘策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大殿的门缝往里头扫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神色自若地转头对朱棣笑道:“燕王,你带路,咱们先拜佛吧。” 朱棣嘴角扯了一下:“好。贤弟随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大殿的石阶。 大殿里供着一尊金身佛像,面容慈和,低眉垂目,檀香的烟气从香炉里袅袅升起来,在幽暗的光线里打着旋儿往上飘。 刘策接过小沙弥递来的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了,对着佛像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动作规规矩矩,看不出半分破绽。 朱棣在他旁边也上了香,拜佛的时候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祈福的话。 刘策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微微拧着,虽然双目阖着但眉心那几道竖纹怎么都展不平。 等朱棣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有些飘忽,落在佛像底座上,好一会才挪开。 刘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头跟明镜一样。 朱棣有些心不在焉。 从进寺门到现在,就没有一刻是踏实的。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防着刘策看出什么来,说话时斟酌着词句,笑容牵强,眼神时不时往院子后头飘。 这哪里是来听高僧讲经的样子?分明是做贼心虚的模样。 刘策心里明白得很。 朱棣和姚广孝之间必然已经有了不浅的交流。以姚广孝那张嘴,加上那一肚子翻云覆雨的谋略,要勾出朱棣心底那点对至高权力的渴求是轻而易举的事。 朱棣这个人有能力、有野心、有手腕,在北伐之后更是手握重兵坐镇北平,要说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位子,那是不可能的。 但眼下的他显然还在纠结。 他的大哥朱标是太子,仁厚贤德,群臣拥戴,他也很佩服,毕竟他都是自己大哥带大的。 他的父皇朱元璋虽然脾气暴躁,但雄才大略,千古未有,对儿子们并不刻薄,相反很是宽容。 朱棣打心底里敬服自己的父亲和大哥,他不敢也不愿走到那一步。 可姚广孝偏偏就能把那点火种从他心里最深的角落里翻出来,吹一口风让它忽明忽灭地烧着。 那点火种一日不灭,朱棣就一日不得安宁。 刘策看着朱棣那双闪躲的眼睛,心里头敲定了主意。 姚广孝必须除掉。 这个人留在北平,留在朱棣身边就是个隐患,而且是那种你不动他他就会自己慢慢长大的隐患。 眼下天下太平,北元已灭,水师在造,倭寇的事情在布局,朱标会是一个好皇帝,朱雄英在良好的教育下也会接过一根好棒子。 大明的百姓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是安安稳稳过日子,不需要有人为了验证自己那点屠龙术的本事而搅得天下大乱。 刘策把香插稳了,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香灰,脸上带着合情合理的笑,朝朱棣说道:“燕王,我有一事相求。” 朱棣心里头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稳着:“贤弟请说。” “我想拜见一下此处的方丈。” 朱棣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目光,像是在想该怎么接这句话,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语气尽量显得寻常:“贤弟,为兄也没见过几次此处方丈。 和尚们都是清修的人,不喜打扰,咱们还是不要贸然前去叨扰了吧,方才已经拜过佛上了香,心意到了就好了。” 刘策摇了摇头:“燕王这话说的不对,我拜佛是为了一份心意,可拜见方丈是为了一桩正事。 我想请此处的方丈为燕王妃做一场法事,祈福消灾,燕王妃的病情虽然已经好转,但身子还虚着,万一有什么邪祟侵扰、生辰八字上的冲撞,那可不是咱们能看得见的。 我虽然是医生,却也不懂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可高僧做法事跟寻常百姓家的求神拜佛不一样,这里头有门道,不如请求他们施法一番,或有帮助。 此次我也带足了钱财,肯定少不了香火钱的,方丈大师倒也没道理不见我,你说呢?” 他说得理直气壮,句句都是为徐妙云好,朱棣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朱棣嘴角抽了一下,笑容撑得更勉强了:“贤弟有心了...只是此处方丈是一位有道高僧,向来不怎么收信众的钱财,也不轻易为人做法事...” 刘策摆了摆手打断他:“钱财不钱财的另说,那些有道高僧虽然不贪财,但寺庙要修缮、僧人要吃饭,总不能喝西北风吧,我捐一些香油钱,也算是为燕王妃积一份功德,再说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院子深处:“见一面而已,谈得拢就谈,谈不拢也不勉强,难道此处方丈是那种连信众的面都不肯见的人?那还叫什么高僧?岂不是着相了么?” 第405章 一袭黑衣的姚广孝 朱棣被这话堵得喉结上下动了动,一时竟接不上来。 刘策说的每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为他的王妃祈福、捐香油钱、见一面谈一谈,哪一条不是天大的好意? 他要是不答应,反而显得他心里有鬼了。 朱棣心里头那叫一个懊恼。 他后悔自己今日一时心急跑来了静安寺,又后悔方才没有多坚持两句把刘策劝走,更后悔自己方才拜佛的时候表情管理没做好,让刘策看出了端倪。 但最让他发愁的是,姚广孝那个和尚,见了刘策会说什么? 万一他哪句话说秃噜了嘴,提了什么不该提的,那自己这燕王的位置怕是要坐不稳了。 可转念一想,姚广孝那人精得跟狐狸一样,见了生人必然只会谈佛论道、扯些云山雾罩的东西,绝不会透露半句真话。 只要自己在一旁盯着,把场面控制在高僧和信众聊佛法的范围之内,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而且刘策这人虽然精明,但他对朋友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正的都发邪,绝不会往坏处想人。 只要自己不露马脚,这事就能糊弄过去。 想到这里,朱棣把心一横,点了点头:“既然贤弟一片诚心,为兄也不好拦着,那...我让人去通报一声,看看方丈是否方便见客。” 他回头朝身后那个亲兵招了招手:“去后院通报一声,就说...有贵人前来拜见。” 那亲兵领命快步往后院去了。 朱棣转过头来对刘策笑了笑:“贤弟稍等,方丈若是有空自然会请咱们进去的。” 刘策点头,负手站在大殿前面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柏树,神态轻松。 朱棣站在他旁边,手指头却在下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动作细微但透着一股子烦躁。 片刻之后那亲兵回来了,躬身道:“王爷,方丈有请。” 朱棣点头,侧身对刘策道:“贤弟,随我来。” 两人由那小沙弥引着,绕过正殿往后院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一条青砖甬道走了约莫三四十步,进了一处清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只在墙角种了几丛修竹,风一吹沙沙地响。 正面三间禅房,门帘是竹编的,半卷着,露出一扇敞开的门。 小沙弥在门前站定,单手合十:“师父,燕王到了。” 屋里头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请进。” 那声音温和平缓,带着一种让人觉得舒服的从容,像是山涧里淌过的溪水。 刘策迈步走了进去,朱棣紧随其后。 禅房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一些,窗户开在北面,光线透过竹帘洒进来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屋里陈设极简,一张矮桌,两个蒲团,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一个空字,笔锋瘦硬,力道透纸。 桌上一壶茶两只杯,茶汤碧绿,还冒着细细的热气,显然是刚沏好的。 矮桌后面盘腿坐着一个和尚。 那和尚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眉骨高挺,带着细胡,一双眼睛狭长而深邃,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仿佛你一进屋他连你里外都看了个通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件僧袍。 不是常见的深黄色或者红色,而是一袭纯黑色的僧衣,衬得他整个人更显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质。 他那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五官看久了透出一股子看破红尘的沧桑感,但沧桑底下又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锐气。 整个人的气质,就像一把藏鞘里的刀,不拔出来你永远不知道它有多利。 姚广孝,果然是他。 刘策进屋的时候,姚广孝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刘策身上,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转向了朱棣。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那极短的一瞬间里,刘策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惊讶和警惕,还有一丝飞快的算计。 他认识刘策。 当初在南京就见过面,当时还只是神医刘策,后来是寿昌候,到现在的秦国公刘策。 此人身高近九尺,常穿月白锦袍,气质随和,可外柔内刚,霸气起来天下无敌,气场不同于任何人。 而这几点,此刻的刘策一条不落地全占了。 姚广孝的目光又收回到刘策脸上,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贫僧道衍,不知贵人驾到,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跟刚才那句请进一个调子,温和从容,听不出半分破绽。 刘策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来,动作随意,像是坐在自家炕头上一样:“大师客气了,我姓刘,是个大夫,今日陪燕王来寺里上香,听闻大师佛法高深,特来拜见。” 姚广孝微微一笑,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里面那层试探的光被笑意盖了过去:“原来是刘施主,贫僧眼拙,不知施主是医道中人,见施主气度不凡,还以为是军中的将帅。” 这话说得很含蓄,态度也很温和,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个高僧呢。 刘策心里头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师过奖了,我就是一个给人看病的,旁的倒是不太懂。” 他偏头看了一眼朱棣,笑道:“燕王和我提起您,说您佛法精深、讲话透彻,我今日来一是为了给燕王妃祈福,二也是想来听听大师的见解,长长见识。” 朱棣在旁边的蒲团上也坐了下来,姿态看着放松,但肩膀微微绷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没有完全展开。 他笑着接话:“是啊,道衍大师的佛法确实让人受益良多,我这段时日心中烦闷,之前来此得听大师讲经,听完都觉得通透了许多,身上的担子也轻了些。” 姚广孝的目光在朱棣脸上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不变,但刘策看见他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 他随即垂下眼皮,轻轻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如常:“燕王殿下谬赞了。贫僧不过是念几句经文,诵几声佛号,哪敢称什么讲经? 倒是殿下心性仁厚,常为百姓福祉劳心费神,不肯因打仗的事情波及百姓,反而常有照拂,实在功德无量,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刘策听着这话,嘴角微微一勾。 好家伙,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否认和朱棣来往的密切程度,又抬了朱棣一手,还顺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老狐狸说话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 第406章 刘策:给我算算命吧 刘策、姚广孝和朱棣三个人在禅房里不尴不尬地喝了一会茶。 姚广孝举手投足之间没有半分破绽,端起茶碗的时候指节舒展,放下来的时候动作轻缓,嘴角一直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信众与高僧之间的闲谈。 朱棣坐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端着茶碗听着,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一股坦然,倒也没什么破绽。 可刘策余光扫过去,看见他端着茶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显然心里头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安稳。 刘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姚广孝在北平蛰居,跟自己无冤无仇,如果就这么把人杀了反而落了下乘。 而且以姚广孝在朱棣心里的分量,朱棣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到时候横生枝节反而不美。 最好的办法是暂时不动,之后偷偷搞死他,来一个死无对证。 想到这里,刘策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子搁在了矮桌上,银锭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分量不轻。 他开口的语气十分随意:“大师,今日冒昧前来,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点香火钱请大师收下,烦请大师为燕王妃做一些祈福法事,她身子刚好,求个平安总归是没错的。” 姚广孝目光落在那钱袋子上,脸上依然带着淡笑,双手合十道:“秦国公仁心厚德,为燕王妃祈福,贫僧岂有不从之理?秦国公放心,贫僧明日便为燕王妃设坛诵经,祈福消灾。” 他这话接得极快,语气诚恳,挑不出半分毛病。 朱棣在旁边赶紧拦了一句:“贤弟,这钱怎么能让你出?妙云是我的王妃,做法事的银两自然该我来拿。” 他说着也往怀里摸去。 刘策摆了摆手直接把他拦住了:“燕王,这钱是我拜佛的心意,你跟我争什么?你是我兄长,嫂子就是我嫂子,我给嫂子祈福出点钱怎么了?” 他语气轻松却不容反驳:“你要是跟我分这个,那就是没把我当一家人。” 朱棣被他这话堵得一时接不上来,伸向怀里的手又收了回去,只好点了点头:“行,那就依贤弟,这钱算为兄欠你的。” 刘策没接这句话,而是转头又看向姚广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大师,我有一事好奇,听说得道高僧都会看命理推演,不知道大师有没有这个本事?” 姚广孝闻言抬起头来,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看着刘策,脸上那层恬淡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分:“贫僧略通此道,不敢说精通,但粗浅的推演倒是能做上一二。” 刘策来了兴趣一般,坐直了身子:“那正好,我报个姓名和生辰八字,大师替我看看?” 他说着便把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报了出来,语气听着像是闲来无事找人算命玩。 姚广孝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手指在矮桌下面飞快地掐动了几下,动作隐秘而熟练。 但刘策的目光毒辣,他清楚地看见姚广孝那双狭长的眼在手指掐动几下之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一下幅度极小,像是烛火轻轻颤了一瞬,若不是刘策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姚广孝属实不是一般人,很快就压下了表情,慢慢垂下了眼皮。 片刻之后他重新抬起眼来,脸上的笑像面具一样贴得严丝合缝,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观秦国公此命,乃是天生富贵之命。 一生不为钱财发愁,亦不为病痛所困。更有慈悲之心在怀,行善无数,功德无量,秦国公往后一生必然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他说得流畅自如,语气平稳,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场面话。 刘策听完笑了笑,心里头却跟明镜一样。 这老狐狸满嘴跑火车,一个字真话都没有。 他方才那片刻的失态骗不了人,姚广孝绝对算出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这老东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糊弄过去了。 刘策也没戳破,只笑着拱了拱手:“那就承蒙大师吉言了。” 他站起身,“今日叨扰大师了,天色不早,我就先告辞了。” 姚广孝也跟着起身合十送客:“秦国公慢走,贫僧明日一早便为燕王妃设坛。” 刘策又朝朱棣笑了笑:“燕王,我就不劳你送了,我正好闲着没事,自己溜达溜达回去就行。 你要是愿意继续拜佛就再拜一拜,不愿意拜就忙你的事去,不必为了我介怀,我是个闲人嘛,走哪都行,一会就溜达回王府了。” 朱棣听他这么说,原本提着的那颗心总算放下来一些。 他从刘策的语气里没有听出半分怀疑和试探,刘策说话的时候坦坦荡荡,目光也坦然,就是一副恰巧来此,然后诚信拜佛的模样。 朱棣心中暗自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惭愧了起来。 他心想贤弟果然是一片赤诚之心,今天纯属是凑巧碰上了,自己居然还疑神疑鬼,实在是太小人之心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那贤弟路上慢走,晚上回来咱们喝酒。” 刘策摆了摆手,迈步出了禅房。 他沿着来时的青砖甬道穿过月亮门,经过正殿,推开静安寺的大门走了出去。 大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轴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朱棣站在禅房门口目送刘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等了一会确认他没有回头,这才转身快步走回禅房。 他进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门口那几个亲兵被他吩咐了一句:“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若有人要来,尤其是秦国公,一定要喊一声通知我。” “属下遵命!” 几个亲兵立刻应下。 朱棣这才进屋,然后门板合严,屋内只剩下朱棣和姚广孝两个人。 朱棣在蒲团上重新坐定,正要开口跟姚广孝说刚才的事,却猛然发现姚广孝坐在对面,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那张方才还挂着从容淡笑的脸上此刻一片苍白,额头上居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双平日里任何时候都沉静深邃的眼睛此刻瞳孔微微放大,目光发直地看着矮桌上那只钱袋子,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更让朱棣心惊的是,姚广孝手里那串佛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手,落在青砖地面上,珠子散了几颗,滚得到处都是。 有两颗撞在墙根底下才停住,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第407章 此人不在六道之中,也不在五行之内(第四更) 朱棣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他认识姚广孝时日不短,见过这和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哪怕当初聊到倘若天下有变那种话题的时候,姚广孝也是端着茶碗云淡风轻地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可此刻这老僧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朱棣从来没有见过的。 这老和尚也会慌成这样? 他赶紧上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大师?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姚广孝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像是要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开口时声音还是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殿下...秦国公方才报了他的生辰八字,你可听见了?” 朱棣点头:“自然听见了,你不是给他算了命吗?说他天生富贵命什么的,怎么?你是在哄他?” 姚广孝用力摇了摇头,额角上的汗顺着鬓边滑下来:“我方才说的那些全是场面话,不能当真,可他报那个生辰八字的时候,我暗中推演了一回,觉得不对劲。 就在刚才,他走了你去送他的时候,我又仔细的推演了一番,结果却不曾想,居然...”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殿下,你知道我推演出了什么吗?” 朱棣眉头一皱:“什么?” “什么都没有。” 姚广孝的手指在矮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要确认自己还摸得到实物:“那个生辰八字,落在我的推演里,竟然是一片空白。 没有命格,没有运数,没有六道轮回,没有前因后果,就好像...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这个人一样。”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身子往后仰了半寸:“你什么意思?” 姚广孝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才重新开口:“殿下,我方才说他是天生富贵命和平安顺遂,那全是糊弄他的话,即使听着是真的。 可真正让我怕的是,他报的那个生辰,根本算不出任何东西,这才是最吓人的啊! 我在南京见过他一面,那时候远远看着就觉得此人气场不凡,与常人不同,可我当时只当他是得了圣宠、位高权重养出来的威势。 今日面对面坐下,又得了他的生辰八字,仔细推演之后才发现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又咽了一口唾沫:“这人好像不在六道之中,也不在五行之内,他就像一块凭空落下来的石头,没根没底,前看不到来处,后看不到归处。 除非他是神,是佛,是鬼,或者他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块石头什么的,没有性命,不然根本没法解释。” 朱棣听完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 他知道姚广孝的本事,这和尚看人看命从来没有走过眼,当初在南京的时候姚广孝远远看过他一眼就说他日后必为人上之人,还推演了他的战功。 当时他还不信,可后来一步步走到今天,掌兵北伐立功,桩桩件件都应验了。 可此刻姚广孝竟然说算不出刘策的底细,这跟姚广孝说我瞎了没什么区别。 这件事的离谱程度,愣是让朱棣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朱棣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也低了下去:“大师...你确定?会不会是你算错了?或者他报的那个生辰八字不对?” 姚广孝苦笑着摇了摇头:“以他的身份和为人,没有必要拿一个假生辰来糊弄我。 他来见我纯属偶然,方才问算命也是临时起意,不可能是事先准备好的圈套。 何况就算生辰有误,也总能算出这是个人,可他却算不出,况且面相是不会骗人的。 我方才面对面看了他那么久,他的面相落在我的眼里也是一片混沌,跟他的生辰八字一样干净。”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朱棣从未听过的犹疑:“这世上有一种人,命格太重、气运太强,寻常的推演之法看不透他们。 可那种人至少还有有的,还是存在的,只是凡人看不清,贫僧却能看出一二,可他不一样,他是无,是空的。” 禅房里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声音在这个沉默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棣低头看着地上那几颗散落的佛珠,半晌没有开口。 姚广孝把掉在地上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捡了起来,串回线上,重新挂回手腕上。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指尖微微发颤。 但当他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层惊骇的余波还未完全散去。 朱棣看着他,心里头乱糟糟的。 他对刘策的信任是实打实的,可姚广孝方才那番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他心底某个他从不敢碰的地方。 他想起刘策那些匪夷所思的本事。 那些从未有人做出来过的神药,那正义至极,甚至不惜和父皇硬钢的勇气,那身远超过一个大夫该有的武艺。 桩桩件件放在一起,确实让人不得不多想一分。 可他又想起刘策对他说的那些话。 刘策说的是:、咱们都是一家人。 那双眼睛里的坦荡和真诚,朱棣看得真真切切,他没法说服自己去怀疑那个人。 在他心里,刘策就是自己的贤弟,这不是其他事情能改变的。 就凭他救了大哥,救了雄英,救了母后,现在救了妙云,这些恩情在这,就不是他能忽视的了,他朱棣可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他最终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像是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抖落掉。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对姚广孝说:“大师,今日之事就到这里,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出了这间屋子就忘了吧,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提。” 姚广孝抬眼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殿下放心,贫僧知晓轻重。” “过几天刘策就要走了,咱们暂且不要再见面了,免得被他发现什么问题,等他走了我会再来找你。” 姚广孝行礼道:“贫僧知晓。” 朱棣点了点头,转身拉开禅房的门,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把屋内和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刚才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沉淀了一些。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扇门,大步朝寺外走去。 巷子里的风迎面吹来,把他的袍角卷起来又放下。 朱棣翻身上马的时候攥紧了缰绳,骨节发白。 他没有再去想姚广孝方才说的那些话,可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掉也按不下去。 这人不在六道之中,也不在五行之内。 刘策啊刘策,你到底是有着多少的秘密啊? (第四更) 第408章 去而复返的刘策 静安寺的禅房里恢复了安静。 香炉里最后一缕细烟散尽了,留下半截灰烬卧在香灰里,带着残温。 姚广孝独自坐在矮桌后面,手里端着那只青瓷茶碗,茶汤已经凉了,他却不自知,端起来凑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低头看着矮桌上刘策留下的那只钱袋子,银锭的轮廓在布袋上撑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在透过竹帘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个刘策...到底是什么人呢?”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眼神有些放空:“本来我推演的结果,这天下不该如此安稳的。 马皇后命中自有大劫,活不过今年,朱雄英那孩子的命格也是早夭之相,本该在孩童之年就夭折。 这两桩要是都应了,太子朱标必然心神大乱,身子骨也撑不了太久,到那时皇帝垂老、储位空悬,藩王们各怀心思...这才是天下该有的走向。” 他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钱袋子上,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可这一切都被一个人打乱了,马皇后活得好好的,朱雄英活得好好的,朱标的身子被调理得比从前还硬朗。 北元被灭了,倭寇被打压了,连那两个被废了的王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桩桩件件都绕不开那个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换成一声极轻的叹息:“怎么偏偏就来了这么一个人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笃笃笃,三下,不紧不慢。 姚广孝抬起头来,脸上的茫然被迅速地抹平了,重新换上那副高僧惯有的从容。 他以为是寺里的小沙弥来送晚课的经书或者添炭火,也没有多想,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 姚广孝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茶碗猛地一晃,半碗凉茶泼在了矮桌上,沿着桌面蜿蜒淌下去,浸湿了他搁在桌角的经书封面。 他没有去擦,整个人定在了那里,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门口站着的是刘策。 刘策和闲溜达一样走到了门口,那副身形站在那里,整扇门都被他挡住了大半。 他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看了一场好戏回来接着看的观众,眼底深处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姚广孝的脑子里瞬间翻涌过无数个念头。 他不是走了吗?我明明看着他出了大门往巷子方向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折返回来是干什么?方才那些自言自语,他听见了多少? 还有啊,我门口站岗的小沙弥呢?哪去了? 他的表情管理功底确实了得,那些惊涛骇浪只在眼底翻涌了不到两息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语气听着还算平稳:“秦国公去而复返,不知有何吩咐?可是有什么东西遗落了?贫僧让人去寻。” 刘策迈步走了进来,没有等他招呼,熟门熟路地在方才坐过的那个蒲团上盘腿坐下。 他坐姿随意,身子微微后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姚广孝脸上,带着点好整以暇的味道。 “道衍大师。” 他开口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人,你还要装吗?” 姚广孝心里咯噔一声。他脸上的笑撑了一下,没有立刻垮掉,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有些发僵了:“秦国公此言何意?贫僧...不明白。” 刘策哼笑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姚广孝,整天唯恐天下不乱,就想展示你那点本事,想着辅佐一个藩王拿下天下,这样能在史书上留个名,证明你的才能,你说是不是啊?” 这几句话像九天惊雷一样砸在姚广孝头上。 他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那张一直维持着淡笑的脸终于绷不住了,笑意从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了下面那张带着惊骇和不敢置信的面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因为过度震惊而哽住了,没法说话,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连不成句子。 他方才那些自言自语的话刘策可能没听见,因为那是在朱棣离开之后他才说出口的。 可刘策方才说的这番话,分明把他心里最深处的打算一字不差地掀了个底朝天。 他辅佐藩王夺位的念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明说过,哪怕是朱棣面前也只是用些禅机话术旁敲侧击,加码诱惑,从没说过自己的内心。 可现在呢?刘策一开口就把他那点心思扒了个干干净净,像是早就看穿了他整个人。 姚广孝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很震惊么?” 刘策看着他那副模样,语气平淡:“我再问你一件事,方才你算我的生辰八字,算出什么来了?” 姚广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想端起茶碗来喝一口掩饰失态,可手指伸过去的时候碰到了碗沿,茶碗晃了一下,他没能拿稳,青瓷碗从指间滑脱,哐当一声掉在青砖地面上,摔成了三片,残茶泼了一地。 他没有低头去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刘策,好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策没有回答他。 他依然坐在蒲团上,姿态不变,语气里的那点笑意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平直如刀的认真:“你只需要回答我的话就行,你方才算出什么了?你听不懂我的问题吗?” 姚广孝被他这句话顶得胸口一闷。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强行按下去,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到底不是寻常人物,哪怕被刘策这一番话轰得手足无措,此刻还是找回了几分往日的冷静。 他垂着眼皮沉默了两三息,再开口时声音稳了一些:“秦国公说的这些,贫僧不明白,也不愿明白。 贫僧只是一个清修之人,寄居在静安寺里,平日除了念经就是为信众解签算卦,实在担不起秦国公方才说的那些话,秦国公要是觉得贫僧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是误会了。” 第409章 姚广孝:我就是想搞事! 刘策看着他这副死不认账的模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说这些没用,我要的不是你承认,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在燕王面前我懒得揭穿你,是给他留面子,也是留余地,但在我这你不用装了,你姚广孝是什么货色,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压下来,像一座山压在了姚广孝头顶:“其实像你这种唯恐天下不乱,想挑拨藩王造反的人,我大可以随时杀掉你,免除后患。” 那一瞬间,姚广孝清楚地感觉到了一股真切的杀意。 那股杀意可不是恐吓和虚张声势做样子,是从刘策骨子里透出来的真实杀意。 那是天下第一猛将的恐怖杀气,绝对不是一般人能顶住的。 杀气压在他身上,像一把刀悬在脖颈前,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姚广孝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刘策。 满天下的人都知道刘策一战成名,比起当年李文忠巅峰时期也不差,阵斩北元三十余员大将的战绩摆在史册上。 他一个靠脑子和嘴皮子吃饭的和尚,虽然练过武,可在刘策面前只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甚至有几分相信刘策说得出来就做得到。 这个人连皇子都敢往死里揍,连皇帝都敢当面顶撞,杀一个无名和尚对他来说跟踩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可姚广孝到底还是姚广孝。 他在极度的恐惧之中仍然榨出了一丝冷静,声音虽然发涩却勉强维持着完整:“杀了我...燕王殿下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想用朱棣来压刘策。这是他手里唯一的一张牌了。 刘策听了这话,直接被逗乐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姚广孝,你是聪明人,怎么现在却净说傻话呢?你要挑拨燕王造反,你觉得他敢当我的面承认跟你的关系?” 他的笑意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我只要说你这个大和尚惹恼了我,被我杀了,你觉得燕王敢为了你跟我翻脸?还说你觉得,我会怕燕王?” 姚广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心里头很清楚,刘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朱棣二哥朱樉、三哥朱棡当年被刘策当众暴揍、捆进皇宫、被废了王爵圈禁种地的事,满朝上下谁人不知? 朱棣虽然如今是手握重兵的燕王,可论胆气、论在朱元璋面前的地位,他绝不敢为了一个和尚去跟刘策翻脸。 别说翻脸,连问一句你为什么杀他怕是都要斟酌半天。 到头来估计朱棣都得说杀得好,一个不知好歹的和尚,岂敢招惹秦国公?杀了也活该! 更别说刘策可是救了徐妙云和马皇后等对朱棣无比重要之人的。 两者孰轻孰重,简直就是一目了然。 要说拿自己和刘策在朱棣的心里对比,就和张辽问自己在关羽的心里和刘备相比一样。 都多少有点自取其辱了。 姚广孝闭了一下眼睛。 他发现自己无路可走了。 抵抗的话,打不过。 挑拨的话,朱棣不会听。 逃的话,也根本跑不了。 以刘策的本事,杀他一个和尚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他所有的手段在刘策面前都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博学多才,向来自负的道衍和尚,这会终于体验到了绝望的滋味。 他睁开眼,看着刘策,声音终于彻底沉了下去:“秦国公想要贫僧做什么?” 刘策听他终于松了口,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姚广孝的确是个聪明人。 他看着姚广孝,缓缓说道:“本想着杀了你干净,但我现在有个计划需要你,所以可以留你一命,也能让你施展施展你那点才能,我就问你一句,跟不跟我干?” 姚广孝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心里头已经在飞速地盘算了。 臣服于强者,这件事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他这辈子追求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什么忠义名节,他只是想验证自己的能力。 既然辅佐朱棣造反这条路被刘策堵得死死的,那换一条路走也未尝不可。 跟谁不是跟呢? 只要能让他施展那些谋略和手腕,在史书上留下这人确实有本事的名头,他并不在意那个上位者是谁。 而且刘策这个人,论能力、论地位、论在朱元璋面前的信任度,比朱棣强出去不知道多少。 如果真能成为刘策手下的一枚棋子,造反肯定是不可能了,可能接触到的事情和能发挥的空间,或许也未必比在朱棣身边小。 他沉默了几息,终于垂下了头,双手合十,声音平缓但带着真切:“好,贫僧同意为秦国公所用。” 刘策看着他低头的样子,没有露出满意的笑,也没有放松警惕。 他盯着姚广孝又看了两息,确认这老狐狸是真的认怂了,才缓缓站起身来。 刘策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头在想什么。 你现在答应为我所用,是迫于形势,也是因为你觉得跟着我比跟着燕王有更大的发挥空间,这话对不对?” 姚广孝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刘策继续道:“可你心里头还有一个疙瘩没解开,你觉得跟着我干,能干的事情无非就是谋划谋划、出出主意,最后替大明做些边边角角的事情。 可你真正的本事,那种颠覆乾坤、翻云覆雨的才能,在你看来恐怕一辈子都派不上用场了,对不对?” 姚广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却平静:“秦国公看得透彻,贫僧确实有这份遗憾,我一生所学,不是为了安分守己地做一个谋士。 贫僧想要的是验证自己能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只是跟在秦国公身边出些寻常主意,做那些按部就班的事,那跟养在笼子里的鹰有什么区别? 就算活到老死,也不过是锦衣玉食的庸人一个,贫僧实在是不甘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那股子不甘心压都压不住。 他到底不是那种被人一吓就彻底软了骨头的人,哪怕面对刘策这种绝对的武力压制,他还是把自己心里那点火种亮了出来。 与其藏着掖着让刘策自己去猜,不如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我就是不甘心,我踏马就是想干大事啊。 第410章 祸水东引这一块 刘策听他这么说,不怒反笑。 他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来,看着姚广孝,目光里带着点早已知晓的了然:“姚广孝,我可从来没说过不让你施展你那点颠倒乾坤的本事。” 姚广孝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愕。 他看着刘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秦国公...这是何意?”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刘策在朱元璋面前是什么地位他清楚得很,这人救过太孙、救过皇后、救过太子、救过两位国公,还是朱元璋钦定的驸马人选。 以朱元璋对刘策的信任和亲近,刘策就算伸个手指头都能把天捅个窟窿。 这种人说他不想造反,那绝对是真话。 他要真想造反,以他的本事和朱元璋对他的信任,早就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动手了,根本不需要等到今天。 可如果不造反,这天下还有什么地方能让姚广孝施展他那点翻江倒海的本事? 刘策看着他那副困惑的样子,也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我这么说吧,数年之内,大明要动倭寇,这是我跟陛下的共识。 你也看到了,如今大明已经跟日本开始通商互市,商队来来往往的,表面上做买卖,实际上是在摸底。” 他顿了顿:“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日本。” 姚广孝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刘策继续说道:“日本现在什么情况你多少应该知道,南北朝分裂,南朝北朝打得不可开交,几十年来没消停过,你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不管你是去南朝也好去北朝也罢,凭你的本事,把那边搅得天翻地覆也好,帮某一方统一也好,都可以。 你有的是施展拳脚的空间。等到大明水师开过去的时候,你从内部里应外合,辅助大军拿下那片土地。” 他往后靠了靠,看着姚广孝的目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到那时,你姚广孝的名字怎么在史书上写? 帮助朝廷拿下海外疆土的第一功臣,凭一己之力让一个分裂的国家归于一统的怪才。 黑衣僧人、海外谋主,后世的人提起你,会说那个和尚靠一张嘴把一片天下翻了过来。 这份功劳,比你在大明折腾来折腾去、搅得百姓流离失所带来的那些所谓的成就,岂不是光明正大得多?也干净得多么?” 刘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给姚广孝留了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补上了最后一把火:“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等你从日本回来,如果一切顺利,你的功劳足够让你站到朝堂之上。 届时你想当官还是想继续当和尚,随你便,若你选后者,那就是名垂青史的黑衣僧相,若你选前者,那更了不得,一个和尚出身的人坐到宰相的位置上,后世怎么叫你? 和尚宰相还是黑衣宰辅?哪一个名头传出去不好听?这些都足够你流芳百世,供人瞻仰了。” 是的没错,这就是刘策的想法。 本来他确实想一把直接把姚广孝给弄死了,这样就一了百了了。 只不过他转念一想,姚广孝此人确实是有大才,就这么杀了好像也挺可惜。 他不就是想证明自己吗?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吗?这有何难呢? 直接把他弄到倭寇那边去,把倭寇搅个天翻地覆,统一天下之后当个内应,那也不错。 到时候征伐倭寇的时候还能大幅度削减明军的伤亡,这也算是给他立下大功名垂青史的机会,同时也能让大明这边损失最小化,简直是两全其美啊! 刘策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这波大小算一波祸水东引了。 禅房里安静了几息。 姚广孝坐在蒲团上,神色变化得极快。 先是惊愕,然后是沉思,再然后是那一层压不住的炽热从他的眼底深处一点一点地冒出来,像炭火被吹了一口气,暗红地烧了起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刘策方才说的话。 去日本,在那边施展手段,帮大明拿下海外疆土。 这确实是一桩大得不能再大的事,毕竟历代王朝的武功,无非开疆扩土而已。 他姚广孝这辈子求的是什么?是验证自己能不能靠着智谋颠覆天下。 可在日本颠覆和在南京颠覆,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一个让天下人流血,一个让大明开疆拓土。 一个留下乱臣贼子的骂名,一个留下名垂青史的功业。 两相比较,其实也是高下立判。 更何况,刘策最后那句话砸在了他最痒的地方。 黑衣宰相,和尚宰相。 他一生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认可吗? 让后世的人提起他姚广孝的时候,不是那个造反的和尚而是那个靠着智谋为大明开疆拓土的奇人。 名字还能干干净净地留在史书里,不用沾血,不用背负骂名。 他越想越觉得浑身发热,那股子被刘策用武力压制住的不甘和躁动此刻全被调转了一个方向,像是一条被堵住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地朝着那个方向奔涌而去。 可他到底不是寻常人。 心里头再火热,面上还是把那层激动压了下去,只留了一双亮得有些反常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但语调里多了一丝刘策从未见过的郑重:“秦国公方才说,想让我去日本帮大明拿下那片疆土,此事当真?” “当真。” “秦国公能保证贫僧在那边有足够的自主之权?” “你去了那边,怎么做事你自己拿主意,一切靠你的本事,到头来做到什么位置,也都靠你自己的才能。 我不给你画框框,只要大方向不错,中间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你只需要不暗怀祸心,一心为了大明,那我就给你的一切行为兜底。” 姚广孝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蒲团上直起身子来,那双狭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刘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贫僧还有一句话要问秦国公,秦国公若能如实回答,贫僧这条命从此便是秦国公的,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刘策看着他,点了点头:“你问。” 姚广孝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刘策脸上,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秦国公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你到底是谁?” 这话一出,刘策也有点惊愕。 第411章 大师也是找到人生方向了(第四更) 姚广孝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无比认真的看着刘策,沉声说道:“贫僧方才推演你的生辰八字,算出的完全就是白纸一张。 没有前生、没有后世、没有六道所属。贫僧自诩看人无数,从未见过你这般的存在。 秦国公知晓的事情太多,手段也非人力可为,你仿佛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全无前后逻辑。 所以现在贫僧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不问清楚这些,我实在是不放心。” 刘策听了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姚广孝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心里头转过几个念头。 说实话,他没有想到姚广孝会问得这么直接,也这么深。 这和尚确实不是浪得虚名,那一套推演之术虽然未必真的能通鬼神,但至少能看出一些常人看不出的端倪。 能把刘策的来历推断到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地步,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而且从姚广孝方才问话时那股子认真的劲,刘策看得出来,这问题对他来说极其重要。 如果自己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姚广孝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必然始终存着一层隔阂。 要想让这老狐狸真正死心塌地,必须给一个能让他信服的说法。 刘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头落进深水里:“我实话告诉你,我受天神点化,得知了后世百年的走向,所以应命降生于世,来改变这一切。” 这些话确实是假的,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确实是更能让人接受。 姚广孝满脸震惊,他万万没想到刘策会这么说。 但他也并没有什么怀疑。因为如果这话是其他人说的,他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因为他虽然是个和尚,但具体信不信佛可能还要画个问号,神鬼之说更是未必会信,全靠命理推算。 可现在这些话却是刘策说的,他不可能不相信。 因为刘策确实是一个天大的变数,能让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算命之术完全失效。 他颤抖着嘴唇问道:“秦国公,若是没有你的存在,大明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燕王又会怎么样呢?你能不能告诉我?” 刘策知道他肯定会好奇,便长呼了一口气,说道:“如果没有我,太孙会夭折,皇后娘娘会病逝,太子殿下也会早亡,到时候天下大乱,藩王各怀异心,而你...” 他看着姚广孝:“你会辅佐燕王夺下天下,然后以黑衣宰相的身份死在庆寿寺里。” 姚广孝的脸色在听到庆寿寺三个字的时候彻底变了。 他猛地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庆寿寺?” 刘策看着他这副反应,心里头有数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这名字有问题?” 姚广孝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贫僧...贫僧前几日刚想好要把这座静安寺改名为庆寿寺。 这个名字是贫僧自己取的,从未跟任何人说过,连燕王都不知道...秦国公你是如何知晓的?” 刘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啊,难怪这里不叫庆寿寺呢。 不过这会是瞎猫碰死耗子,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现在你该信了吧的沉静,一副高人模样。 姚广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刘策,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是一种越来越浓的炽热,像是火焰被浇了一桶油,猛地蹿了起来。 这家伙也是深谙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所以这个时候他不可能害怕,反而非常激动。 面对这样一个知晓后世命运的神人,还是应运而生的人,完全可以证明世上有神灵。 跟着这样的人干,自己还能怕不会名垂青史?还会怕让世人见不到自己的本领吗? 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啊! 姚广孝不再犹豫了,双手合十深深一躬,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虔诚:“姚广孝从此这条命就是秦国公的了,秦国公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一切听从秦国公调遣,此生绝无二心。”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张平日里总带着三分淡然三分高深的面孔此刻全是被点燃之后的热切。 他看着刘策,像信徒看见了真佛。 刘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姚广孝,嘴角终于浮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伸手在姚广孝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重,但带着一种勉励的味道。 “孺子可教。” 他说:“你选了一条正确无比的道路。” 姚广孝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可眼底深处那团烧起来的火怎么都压不住了。 他合十道:“秦国公但有所命,贫僧万死不辞。” 刘策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这段时间你就准备准备吧,离开此处,前去倭国搞事,一切根据你自己的才能来,我不干涉你的任何事情。 至于消息传播,等你到了倭国之后,我会让那边的锦衣卫和你联系,你们保持联系即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全在你自己了。” 姚广孝欣然领命,满脸都是找到了人生方向的干劲。 刘策又吩咐了他一番,姚广孝纷纷记下,对于刘策的学识和眼界也都惊为天人,非常佩服。 做完这一切之后,刘策看外面天也快黑了,便不再多言。 话说的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回去还得敲打敲打朱棣,不能让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不然可就完犊子了。 刘策离开了静安寺,而姚广孝亲自送了出来,满脸虔诚。 现在他已经相信了世上有神灵,跟着神灵的路途走,肯定没有问题。 刘策则是没想什么,出了寺门,沿着巷子往燕王府的方向走。 夜风还是冷的,可他心里头却松快了许多。 姚广孝这个人只要用对了地方,就是一柄锋利的刀。 放在大明,他是祸害,放在日本,他就是一柄插进敌人心脏的尖刃。 静安寺里。 姚广孝回到屋里之后,看着空荡荡的禅房,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桌上那三片碎瓷,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片,然后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此刻姚广孝,再也不复平日里那种淡然的笑,而是一个带着点火热的,像是找到了真正人生方向的笑。 他低声喃喃道:“黑衣宰相...和尚宰相...神灵...有意思,真有意思,哈哈哈!吾愿足矣啊!” (第四更) 第412章 秦国公说了,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日子过得比预想中快。 刘策在燕王府住下来的时候还是刚过深秋,北平的树叶刚刚落尽,刚刚飘雪。 等到他收拾行李准备动身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梅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裹着一层薄薄的绒壳,在飘雪的寒风之中微微颤动。 要不说也是巧,来的时候飘着小雪,走的时候又下了一场小雪。 他在北平待了一个月有余,日子过的倒是很清闲。 隔三差五给徐妙云把脉、调整方子,闲下来就教两个孩子东西,跟朱棣喝喝酒聊聊天,日子过得不算慢。 可临到要走的时候才发觉,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 徐妙云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还好。 产褥热的病原体早已被青霉素清得干干净净,贫血的症状在铁剂和中药的双重作用下一点一点地往回补。 她从最初的下不了床到能扶着墙走,再到后来能在院子里遛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般顺畅。 最后这几天她已经完全能生活自理了,每天早起在院里走几圈,脸色从苍白慢慢养出了血色,说话的声音也有了底气。 刘策给她留了几张方子,写明了后续怎么食补、怎么调理、什么情况加什么药什么情况减什么药,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交给朱棣的时候又当面叮嘱了一遍,确认朱棣都记下了才罢休。 莫得办法,调理身体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需要中药和食补,这就不是西药能轻易搞定的了。 但好在徐妙云比较年轻,这也不算什么问题,最多一年半载的,身体就能养好了。 徐达也收拾好了行装。 他在北平待了这一个月,亲眼看着大闺女从病恹恹的样子一天天好起来,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早就落了地。 南京那边还有一大家子等着他回去呢。 前日徐允恭来信说家里一切都好,徐妙锦彻底康复了,每天在院子里疯跑疯玩,精神头比生病之前还足。 徐达看完信就笑了,跟刘策说这丫头真是托了你的福,又是一番感谢。 刘策则是摆摆手没接话,其实心里早就有数。 徐妙锦那丫头鬼的很,不可能一直装下去,老爹不在家里,也能撒欢玩一玩,那也正常。 要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燕王府的灶房就忙活起来了。 厨子早早备好了热腾腾的早饭,还打包了不少路上的干粮和酱肉让刘策他们带上。 朱棣亲自送他们到府门口,徐妙云裹着一件厚披风站在旁边,虽然脸还是瘦了些但精神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看着刘策和徐达的目光里满满都是感激。 两个小的跟在后头送出来。 朱高炽穿着一件厚棉袄,圆滚滚的一团,跑起来像个球似的滚到刘策跟前,仰着脸喊了一声叔父!,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胖乎乎的手指头搓着衣角,嘴扁了扁,眼眶里头开始蓄水。 朱高煦站在哥哥旁边,照旧板着小脸,嘴角抿得紧紧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眼尾微微泛着一层薄红。 刘策蹲下来,一手一个把他们拉到面前,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笑了起来:“哭什么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朱高炽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点鼻音:“叔父...您走了之后,谁教我认药方子啊?我还想以后给爹娘治病呢。” “方子我不是都写好了吗?那么厚一沓,够你学半年的,等你学完了,你要是还没忘了我,下次见面我再教你新的。” 朱高炽听完这话,使劲点了点头,把眼眶里那点水汽硬是逼了回去。 朱高煦在旁边闷闷地开了口:“叔父,您答应过我的事还算数吗?” 刘策看着他:“什么事?你说说看。” “您说等我长大了,您带我上战场打仗。” 刘策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把朱高煦那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当然算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等你到了能上战场的年纪,叔父要是还打仗,第一个带着你。” 朱高煦那一直绷着的小脸终于松了一些,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点,虽然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表情了。 刘策看着两个小家伙这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心里头也软了一下。 他想了想,忽然弯起嘴角来,开口说了一句:“别哭丧着脸了,再过两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你们跟你们父王一起去南京过年,来我家玩,怎么样?” 朱高炽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叔父您说的?我们真的能去南京过年?” 徐妙云在旁边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们两个也真敢答应。要是你们皇祖父没有下诏,各地藩王哪敢轻易入京啊?” “没事,我回头跟你们皇祖父说一声,让他下旨让你们一家都来南京过年,到时候你们还能见到雄英,他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你们兴许还能玩到一块去。” 朱高炽立刻转头看向自家父王,眼神里带着我能去吗我能去吗的期盼。 朱棣在旁边听见刘策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藩王入京过年这种事在洪武年间是有规矩的,没有皇帝下旨,各地藩王不得擅自离开封地,否则视同谋反。 可刘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好像跟皇祖父说一声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朱棣心中很清楚,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吹牛,从刘策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人跟自家父皇的关系,整个大明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说能让朱棣一家去南京过年,那就绝对能成。 他朱棣也好,包括旁边站着的徐达,以及锦衣卫千户陈虎,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对刘策的话表示出哪怕一丝怀疑。 谁都知道,秦国公既然开了口,那就是板上钉钉了,连什么七成八成的比喻都没有。 朱高炽听了这话又有点犹豫了,转头看了看自家母妃又看了看自家父王。 朱棣笑着开口了:“你们叔父说了能成,那就肯定能成,到时候咱们去南京给皇祖父和皇祖母拜年,也去看看你们大伯和雄英。” 他低头看着两个儿子:“行了,别缠着你们叔父了,让他和你外祖父早点启程,路上天冷,拖得晚了,赶夜路就不好走了。” 第413章 造反?那就没法走个面了 朱高炽和朱高煦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两步。 朱高煦依然没说什么话,但站在旁边攥着袖口不肯走,一直到刘策翻身上了马车,他才往后退了半步。 刘策在车辕上坐稳了,朝朱棣和徐妙云拱了拱手:“燕王,你们都回去吧,北平风大,别在外面站久了。” 朱棣也拱了拱手:“贤弟一路保重,到了南京记得回封信,免得这边惦记。” 刘策点了点头,目光在朱棣脸上落了一瞬,语气随意但话里有话:“燕王也保重,北平这边的军务政务都不少,燕王操心劳神是难免的。 不过南京那边有陛下、有太子殿下,还有我在,天下乱不了,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往前推。”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然是笑着的,但笑容底下那层意思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燕王永远都是燕王,你只管把北平守好管好,旁的事情不必多想,也轮不着你想什么。 朱棣心头微微一凛。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叮嘱,可落在朱棣耳朵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敲打之意。 刘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的那一瞬间,朱棣分明从那眼神里读出了一些东西。 那些藏在心里最深处,其实连他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念头。 之前他或许有一点,但没有滋长过,可自从认识了姚广孝之后,就变的大了一点。 但这仍然是他最大的秘密,连徐妙云都不知道。 而这一切,刘策好像都知道一样。 而且他的话里透着一层明确的意思:别想了,没戏,老老实实在北平待着,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朱棣的脊背上掠过一丝凉意,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笑着回了一句:“贤弟放心,为兄心里有数,北平这边的事,我会料理妥当的。” 刘策点了点头,目光从朱棣脸上移开,又看了一眼徐妙云,朝她点了点头。 徐妙云回了他一个笑,又看了一眼自家父亲。 徐达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跟女儿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车夫扬了一下鞭子,两匹挽马迈开步子往前走,车轮压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辚辚的响声。 陈虎带着锦衣卫的护卫们催马跟上,一队人马缓缓驶离了燕王府门口。 朱高炽在门口站了不过几息,忽然往前跑了几步,朝着远去的马车挥着手扯着嗓子喊:“叔父!过年我一定去南京找你!你等着我!” 朱高煦也跟上去半步,没有喊,但看着马车的方向一直站着,直到那队人马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没动。 朱棣走过去一手一个揽住两个儿子的肩膀,声音温和:“行了,别看了,你叔父说了让你们去,那就肯定能见到,两个月过得很快的,咱们也该回去了,这风大。” 朱高炽吸了一下鼻子,点了点头,跟着父王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 朱高煦这一次倒是没有回头,低着脑袋跟着走,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脚底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面上薄薄的积雪。 徐妙云站在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街口,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朱棣,目光里带着一丝旁人看不透的深意,声音放轻了些:“王爷,方才秦国公那句话...你听出来了吧?” 朱棣偏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听出来了,他让我不要多想。” 徐妙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问道:“你真有过这样的想法么?” 面对妻子的询问,朱棣沉默了。 两口子这么多年,徐妙云太了解朱棣了,他沉默,那就是有。 徐妙云也沉默片刻, 说道:“我爹,曹国公李文忠,凉国公蓝玉,还有秦国公,你能打的赢谁?” 这话堪称暴击。 是的没错,朱棣确实打仗厉害,但很尴尬的是,这几位他可能一个也打不过。 徐达一只手能按着他揍,李文忠和蓝玉的带兵打仗能力,也不是他能比的,绝对是差一些。 而刘策,虽然没有展现过带兵打仗的帅才,但个人武勇太过恐怖,反而仿佛能看穿一切,朱棣对刘策的畏惧,还要胜过前面几位。 有这几个人在,他不可能造反成功,更别说还有其他人了。 朱棣苦笑一声,然后说道:“你也知道,那个位置谁没想过?不过我心里有数,刘策刚刚的话,就是告诉我别有非分之想。 我自己也明白,我做好燕王才是最好的选择,况且现在父王和大哥都健在,我若造反,天理难容,我绝不会这么做的。” 这也是他的心里话。 朱棣历史上造反,也是因为被朱允炆逼的,不然也不可能那么孤注一掷。 而现在,自己的父皇和大哥都在呢,朱棣是绝对不可能造反的。 姚广孝的存在,只是让他有了些许想法,但这些想法不代表他就要造反,甚至再来几个姚广孝都没这个分量,只是让他有些心里长草而已。 徐妙云听了朱棣这话,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笑道:“咱们为大哥一脉的后人镇守边疆,那也没什么不好,大哥和雄英都必然是贤君,咱们也没必要和亲人反目,留下千古骂名,你说是不是?” 朱棣又沉默了。 徐妙云不愧是他的发妻,对他太了解了。 他是最好名声的,做什么事都讲究一个名正言顺,生怕别人说他什么。 如果真的靠推翻亲人造反成功,那他这个皇位都会做的很难受,因为那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到时候世人会叫他什么?只怕表面叫陛下,背地里也会叫他燕逆。 这样的名头,千秋万世的传下去,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痛苦。 所以这绝对是朱棣无法容忍的。 朱棣是个好面的人,造反?那就没法走个面了。 两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徐妙云身子弱,先行转身往府里走去。 朱棣看着妻子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口,心里头那根被姚广孝拨动过的弦此刻被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让它再弹不出声来。 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迈步走进了府门。 那边的朱高炽还在叽叽喳喳地跟弟弟说着过年去南京要带什么礼物,第一次去叔父家不能空着手什么的。 朱高煦则是无所谓,表示什么都行,但是很随意。 两个小身影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去,高高低低地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那队马车已经出了北平城的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行去。 刘策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北平城的城墙轮廓在冬日的薄雾里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道灰蒙蒙的线,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放下帘子坐回车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该安排的也都安排完了,现在离开北平,也该放心了。 姚广孝这个意外之喜,也该往倭寇那边使使劲了,简直是一举两得。 第414章 他不想造反,也不可能造反 马车出了北平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行去。 起初还能看见城门口那几个守卒的身影,走出一里多地之后,北平城的城墙轮廓就在冬日的薄雾里渐渐模糊了,最后只剩一道灰蒙蒙的线,横在天际尽头。 官道两侧的田野里空荡荡的,秋收后的庄稼茬子还立着,被落雪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马车走得不算快,但胜在稳当,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车厢里倒比外面暖和不少。 徐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刘策知道他没有。 这位大明第一大将这辈子养出来的习惯,行军途中从不真正睡着,永远留着三分警觉,哪怕是在自家人车上也一样。 果然,马车又走了一阵之后,徐达睁开了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侧耳听了一会外头的动静。 马蹄声车轮声和风穿过路旁枯树枝的呜呜声,再有就是车厢的木板吱呀作响。 声音杂七杂八地搅在一起,马车里的交谈声传到外面怕是听不真切了。 徐达这才偏过头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在绝对信任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认真:“秦国公,方才在燕王府门口你同燕王说的那番话,那是敲打吧?” 刘策本来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来,看了徐达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魏国公好耳力。” 徐达摆了摆手:“老朽不是耳力好,老朽是了解你,你这人说话不绕弯子,平日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可方才在门口你对燕王说的那几句话,虽然听着像是寻常叮嘱,但那个时间那个场合和那句话的轻重,可都不是随口说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秦国公是不是发现燕王有什么异动?” 刘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徐达,心里头盘算了一下该怎么接这个话。 徐达这老狐狸,政治智慧高得吓人,什么事落到他眼里都能看出三层意思来。 而且这件事涉及朱棣,朱棣又是他女婿,女儿徐妙云是燕王妃,要是朱棣真出了什么岔子,徐妙云也脱不了干系。 徐达问这话,既是出于警觉也是出于关心。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徐达其实根本都懒得管。 可姚广孝这件事还不能跟徐达说。 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姚广孝那老狐狸现在已经转了风向,但这件事本身的敏感程度太高了。 一个藩王身边出现了挑拨谋反的妖僧,传出去就算朱棣没那个心思,朱元璋心里也会埋下刺来。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把这事捂在最小的范围里,让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刘策想清楚了这些,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语气也恢复了平常那种随意的调子: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燕王年轻有为又手握重兵,还坐镇北平这么要紧的地方,稍微敲打一下让他清醒清醒也没什么坏处。 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在呢,大明江山稳固得铁桶一样,燕王大概率不会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但人有的时候就是缺那一下提醒,我替陛下和太子提前把话搁在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他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承认朱棣有异动,也没有否认自己那番话是敲打,把所有可能性都模糊地圈在了一个我替上面敲打一下的合理范围里。 徐达看了刘策好一会,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怀疑和莫名的深意。 他这个人一辈子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适可而止,该问的问了,该知道的知道了大概,不该知道的就绝不深挖。 他点了点头,把话题轻轻挪开了:“也好,年轻人容易心浮气躁,有人能提点一句是好事。” 他转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沉默了一会,忽然又说了一句:“其实老朽倒是不太担心燕王,他就算心里头有些什么想法,妙云那孩子也能劝住他。 那丫头从小就有主见,比她几个弟弟妹妹都沉稳,所以秦国公倒是不必因此而担心。” 刘策嗯了一声:“嫂子确实是个明白人,我那些话倒是多余说了。” 两人聊到这里就没有再往下深说了。 徐达靠着车壁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开始小憩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地晃着,像是时间在车轮的节奏里一帧一帧地往前翻。 刘策也靠着车壁坐着,心里头盘算着回了南京之后的各种安排,不知不觉也合上了眼。 他们在路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北平城里的朱棣也骑上了马。 朱棣出了燕王府之后没有直接回书房,而是先去马厩牵了一匹马。 他今天没有带亲兵,一个人骑马出了府门,拐过两条街巷,朝着城西北的方向去了。 寒风从耳边掠过,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路没有停,一直到那片熟悉的寺院围墙出现在视野里。 到了门口他才发现,门上的匾额换了。 之前那块写着静安寺三个字的旧匾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做的木匾,黑底金字,上面端端正正地刻着三个大字:庆寿寺。 朱棣在门外勒住马看了那匾好一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记得姚广孝之前说过想给这座寺改个名字,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换了匾。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改名字嘛,和尚们常有的事。 他来此可不是为了这件事的,改不改名字也不重要。 他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小沙弥,迈步上了台阶,随口问了一句:“方丈在吗?” 那小沙弥认得燕王,赶紧躬身答道:“回燕王殿下,方丈师父在寺内,他曾交代过,若是燕王殿下来了,随时可去见。” 朱棣点了点头,径直穿过前院和甬道,往姚广孝的禅房走去。 他今天来的目的很明确,要把心里那点纠结彻底说清楚。 这一个多时辰里,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 从姚广孝第一次跟他说殿下有帝王之相开始,到后来一次次旁敲侧击地提点天下未必没有变数。 再到刘策来了北平之后那些事,再到今天早上刘策在门口那几句敲打和徐妙云在门里那些话。 他想明白了,他不想造反,也不可能造反。 父皇还在,大哥还在,雄英还在,天下太平百姓安宁,他朱棣为什么要去当那个搅乱乾坤的恶人? 第415章 朱棣:这个世界还有人类吗?(第四更) 对于朱棣来说,就算他真有那个本事,他也不忍心那么做。 大哥对他那么好,从小到大都是大哥带着他,也从来没亏待过他。 他做不出那种事。 所以他今天来就是跟姚广孝说清楚。 不要再提那些话了,不要再挑拨什么帝王之念了,从此以后他老老实实当他的燕王,守着北平,做好自己的本分。 他酝酿了一大堆的话要说。 可在他推开禅房的门的时候,话还没说呢,整个人先愣住了。 禅房里的陈设完全变了样。 之前那张矮桌和两个蒲团还在,但屋子角落里堆了十来个大小不一的包袱,有的用布裹着,有的用绳子扎着,堆得整整齐齐像要搬家。 桌上搁着一只打开的木箱,里头是几卷经书和几件换洗衣裳,桌角上还放着一只水囊和一双新鞋。 窗台上晾着的几支毛笔已经收进笔筒里了,笔筒也塞在包袱旁边。 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再见了燕王今晚我就要远航的气味。 朱棣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堆包袱上扫过,又落在坐在桌后的姚广孝身上。 姚广孝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僧袍,手里正拿着一卷经书往木箱里放,看见朱棣来了便停下手中的动作,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燕王殿下。” 朱棣皱眉走了进去:“大师这是干什么?要搬家?” 姚广孝把经书放进箱子里,合上箱盖,直起身来看着朱棣,面上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笑:“燕王殿下来得正好,贫僧正要收拾完东西去找殿下辞行,贫僧要走了。” “走?” 朱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要去哪里?” 他的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莫非这和尚蛊惑我不成,要去找别的藩王了? 二哥三哥虽然被废了,但其他的藩王还有好几个呢,性格暴躁,喜爱军马的豪杰之辈也有几个... 这些人,或许谁都有可能成为姚广孝下一个目标。 这让他心里头一下子警觉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样钉在姚广孝脸上:“你莫非想再去挑拨其他的藩王?我告诉你,如果你敢这么做,本王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虽然今天出门只带了一把随身短刀,但以他的身手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和尚不成问题。 姚广孝看着他这副反应,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不急不缓: “燕王殿下误会了,贫僧之前那些话,殿下就请咽到肚子里去吧,现在陛下和太子殿下完全健在,太孙殿下一日日长大,也有明君之象,还造什么反?咱们大明注定国泰民安。” 朱棣:??? 不是哥们,这踏马对吗?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没有松开,但脸上的表情从警惕慢慢变成了不可思议,最后变成了一句话:你踏马在逗我。 一个之前天天忽悠我造反,要让我称帝的人,现在说什么国泰民安? 这个世界还有人类吗? 朱棣已经有些脑子嗡嗡的了。 他盯着姚广孝看了好一会,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可姚广孝的表情平和坦然,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嗯,他知道,那是一种找对了方向的笃定,之前自己第一次上战场之后就是这样的。 这老和尚搞什么鬼? “你...” 朱棣张了张嘴:“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之前说大明江山有变,说未来必生变故,说本王要当那个救世主起兵统一天下称帝...这些话你忘了?” 姚广孝双手合十:“贫僧不曾忘记。但贫僧也说过一句话,燕王殿下或许没有在意,凡事皆为变数,顺天而行方为正道。” 朱棣被他绕得有点头大:“那你现在说的顺天而行是什么?你要跑去哪里?” “贫僧要去倭国。” 朱棣彻底懵了。 他过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倭国?你去倭国干什么?大明还容不下你了?” 朱棣是真蒙了,这家伙但凡说去挑拨其他藩王他都信。 去倭国? 怎么着?堂堂大明还搁不下你这个黑衣秃毛驴了? 姚广孝见他一脸困惑,忽然心生一计。 他先是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燕王殿下,实不相瞒,贫僧乃是陛下派来试探燕王殿下的。”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朱棣的手从刀柄上滑落下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似的,僵在了原地。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这一瞬间凉了半截,然后又猛地涌回头顶,一阵热一阵冷地交替着,让他喉咙发干、后背发紧。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你是父皇派来的?” 姚广孝面不改色地双手合十:“正是,陛下登基多年,深知藩王镇守四方,手握兵权,若有异心则天下不安。 加上之前秦王和晋王的事情,所以在去年的年底开始,在各地藩王身边都安插了类似的试探之人,以观各王之心,也是观察他们的德行。 贫僧奉命前来北平,便是为了试探燕王殿下对朝廷的态度,对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忠心。” 朱棣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起之前跟姚广孝说过的话。 比如:我确实觉得那个位置诱人,但我不能那么做。 比如:父皇和大哥待我不薄,我不能那样,就算我想,我也不能。 之类的心理话,几乎都和姚广孝说过了。 虽然自己从来没说过要造反,但那些话落在试探者的耳朵里,恐怕早就被原封不动地传到南京去了吧? 冷汗开始从他的后背往外渗了起来。 要说朱棣这辈子最怕的是谁?不必多问,就是他亲爹朱元璋。 现在得知之前那些话可能父皇都知道了... 朱棣忽然觉得,自己的末日仿佛就在眼前了一样,吓得他愣在原地,几乎都不能动了。 姚广孝看出他脸色不对,心想有效果了。 于是他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燕王殿下不必惊慌,陛下的试探只是试探,并非定罪。 各藩王身边都有类似的人,陛下此举是为了江山永固,体恤百姓,提前知晓各方动向,并非针对殿下一人。 而且殿下虽然有过一些念头,但最终选择了克制,选择了对父亲和大哥的感情,陛下对此是非常欣慰的。” 很显然,姚广孝也怕把朱棣吓坏了,赶紧把话往回拉。 (第四更) 第416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朱棣的喉结动了一下:“父皇...知道了?” “陛下知道殿下有过想法,但更知道殿下最终没有付诸行动。” 姚广孝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经:“陛下说了一句话:觊觎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是人之常情,可老四能因为对咱和标儿的感情放弃这一切,说明他是个有良心的人嘛,咱很高兴。” 这话当然是姚广孝自己编的。 但他编得像模像样,连语气都模仿了朱元璋平日里说话的粗犷调子,这来源于他在南京城的时候,亲自见过朱元璋祭天的时候当众讲话。 那会他只是观察朱元璋等人的情况,没想到这会用上了模仿秀了。 朱棣听在耳朵里,心里头那块大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紧接着是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松懈。 他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在蒲团上坐下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原来...这一切都只是试探。” 姚广孝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殿下现在明白了?” 朱棣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汤滚烫,但他浑然不觉,喝完了才觉得舌尖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放下碗苦笑起来: “我本来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不想造反了,什么帝王之念什么九五之尊,我不想再想了,可你倒好,你根本就是父皇派来的,我说那些话岂不是...” 姚广孝微微一笑:“殿下说的那些话,恰恰印证了殿下的心性,有过想法却不付诸行动,说明殿下心中有情有义有底线,陛下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朱棣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阵,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后怕到释然,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轻松。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转了半天的老鼠,忽然发现笼门从来就没锁,自己白白折腾了这么多天。 “那你现在去倭国...” 朱棣抬起头来:“莫非也是父皇的安排?” 姚广孝点头:“试探燕王殿下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贫僧又要接新的差事了,去倭国是为了搅乱那边的局势,陛下和秦国公数年内要对倭国动手,贫僧过去帮他们做一些先期布局。” 他说到这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不过这件事是机密中的机密,燕王殿下知道即可,还请不要外传。” 朱棣点了点头。 他心里头五味杂陈,一下子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被亲爹派人试探了这么久,还在那儿纠结来纠结去,简直是尴尬的让人脚趾扣地。 一下子又觉得庆幸,幸亏自己最后选了正路,没有答应姚广孝那些暗示,不然现在坐在对面的可能就是来拿他的人了。 不过朱棣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抬眼看向姚广孝:“不对!前几天我带你见了刘策,你算了他的生辰八字之后吓成那样,连佛珠都掉地上了。 可既然是父皇派你来的,你又怎么可能不认识秦国公?他可是父皇面前最红的人。” 姚广孝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没想到这里给看出了破绽。 但他姚广孝是什么人?这点事算个球? 他面上纹丝不动,一点都没被惊讶一样。 他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贫僧之前虽有任务在身,但和秦国公确实没有打过多少照面。 贫僧认识他,他不一定认识贫僧,秦国公那天来寺里让我算命,我确实是临时起意替算了,可算出来的结果...” 他顿了顿,做出一副斟酌词句的模样:“秦国公的命格确实异于常人,贫僧道行浅薄,看不透。 或许他是上天赐予大明的福星,又或者他身上有什么其他的缘法,总之贫僧算不出来,也是贫僧道行不深的关系啊。”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朱棣回想起那天姚广孝的反应。 那种惊慌和失态,确实像是被什么超出认知的东西吓到了,不像是装的。 而且刘策在燕王府住了这么久,姚广孝一直待在庆寿寺里没有来过,两人确实没有正式见过面。 刘策那天来寺里说是偶然,姚广孝提前不知道也算正常。 而且想一想,那也确实没毛病。 刘策这个人吧,虽然地位极高,但他偏偏是个很亲民的人,在南京城距离皇宫那么近的地方,只开了一个小小的医馆而已。 他根本也不管什么朝廷大事,也懒得操心。 之前来北元打仗,他都是被父皇强行叫来的,所以和这些锦衣卫官头没有太多接触,那也说得过去。 朱棣心想,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到头来,终归是父皇他们对我的试探而已,和刘策没关系啊。 也是,就刘策那个直接无比的性子,怎么可能参与这些?他不知道才是合理的,这才是我的好贤弟啊。 朱棣沉默了一会,终于把最后一点疑虑也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姚广孝拱了拱手:“大师,这些日子...多谢了,不管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至少你说的那些话让我好好想了一些事情,现在我想通了。” 姚广孝起身还礼:“殿下能想通,便是贫僧此行最大的功德,祝殿下在北平一切顺遂,也祝殿下此后再无烦忧。” 朱棣点了点头,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出了禅房。 他穿过甬道和前院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担子。 经过那棵老柏树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树枝,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然后他继续走了。 出了寺门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匾。 庆寿寺,三个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名字顺眼多了,比静安寺好听,至于为什么好听,他也不知道。 然后他策马往燕王府的方向去了。 禅房里,姚广孝站在窗前看着朱棣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上浮起一个满意的笑。 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走正道果然比走歪道有意思多了,贫僧这胡说八道的本事也不是白给的啊,这下也算是给秦国公解决了后顾之忧,贫僧这是还没渡海就先立功了。” 他放下茶碗,美滋滋的转身继续收拾行李。 从明天开始,他的路就在南边了。 也是走上正途了,嗨嗨嗨! 第417章 回南京 一月之后,车队回到了南京。 比起去的时候,回来的时候虽然也不算慢,但肯定也是不着急的了,所以也就没了那种早赶慢赶的气势,还是比较悠哉的。 一行人回到南京城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冬日的太阳挂在南边偏西的位置,把城墙上那些灰扑扑的城砖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城门洞里的守卒看见那队人马远远过来。 为首的是锦衣卫千户陈虎,后面的马车虽然不起眼,但车帘掀开的缝隙里隐约露出两张熟面孔。 当值的百户赶紧摆手让挡在门口的百姓让开一条道,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目送马车入了城。 进了城门之后街道就热闹起来了。 沿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掌柜的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笼屉从灶房跑出来,蒸腾的白雾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混在满街的嘈杂里头,听着格外亲切。 这就是天下第一繁华的地方,大明应天府,也就是南京城。 怎么说呢,一回来就感觉得到,这个地方确实是和北平不太一样。 刘策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两眼,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些。 算上路上的时间,离开南京也两个多月了。 虽然北平也挺好,朱棣和徐妙云待他客气周到,朱高炽朱高煦那俩小子也黏人得紧,但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 可以回到这里,看着这些熟悉的街巷和人来人往的声响,心里头那份踏实感是别处给不了的。 马车在秦国公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门房早就看见了,一个箭步蹿进去报信。 刘策还没下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三和赵四几个人从里头冲了出来。 刘三跑得最快,到了门口看见刘策从车上跳下来,愣了一瞬,随即那张平时板着的脸上绽出一个大笑来,快步迎上来抱拳行了个礼:“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赵四紧跟在后面,嘴里连声说着:“老爷一路辛苦,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其余几个人也都说着类似的话。 几个护卫把马车上的行李卸下来,手脚麻利地往后院搬。 刘策摆了摆手:“能出什么事?顺风顺水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走,目光早就不在刘三他们身上了,越过院子落在了正厅门口。 晚秋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件藕荷色的家常袄子,手里攥着一只小药罐,显然是方才正在灶房忙活什么。 听见外面的动静跑了出来,站在门槛里头往外看,看见刘策大步走进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谁在屋里点了一盏灯。 晚秋手里的药罐被她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那动作干脆利落,药罐搁稳了才松开手,没有半点手忙脚乱的样子。 然后她就朝刘策走过去了。 步子先是快走,到了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就变成了小跑,等到刘策张开双臂的时候她已经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刘策把她抱住的时候只觉得怀里这个人又瘦了一点,心里头软了一下,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晚秋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抬起来,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老爷不在家,妾身吃不下多少。” 刘策听了这话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我走了才一个多月,你就不吃饭了?那你要是哪天跟我出了远门,你是不是还得把自己饿死啊?” 晚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老爷别胡说。”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有点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笑着笑着那点水汽就散开了,只剩下满满的欢喜。 她上下打量了刘策一番,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老爷也瘦了些,北平那边是不是吃得不如家里习惯?” “还行,朱棣府上的厨子挺会做面食的,就是少了一口你炖的汤。” 刘策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进去说话,外头冷。” 该说不说,俩人大庭广众的抱在一起,在这个时候吧,原则上还是让人有点不能接受的。 可这个人是刘策,那就无所谓了,因为他就是原则。 刘三赵四他们早已很有眼色地退到后院去了,把前厅留给了刘策和晚秋。 晚秋拉着刘策的手进了正厅,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茶和几样点心,像是早就算好了他今天回来似的。 两人在桌前坐下来,晚秋给他倒了杯热茶。 刘策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意从喉咙一路熨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舒坦!不愧是夫人泡的茶,就是好喝!” 刘策笑着赞了一声,然后说道:“医馆那边怎么样?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没出什么乱子吧?” 晚秋摇了摇头:“没有,一切都好好的,刘三他们每天都去医馆开门,有病人来了就先记着,小毛病他们能看的就帮着看了,看不好的就跟病人说等老爷回来了再来,有几个急症的被刘三他们送到太医院去了,也没耽误。” 本来一般人是没资格让太医院的人看病的,但奈何刘策的地位特殊。 刘策虽然现在和太医院没什么关系,但可以说他现在就是天下医生的精神领袖,也包括太医院,太医院的人也一直把刘策当成自家人。 所以刘策不在家,甚至有些赋闲的太医来帮帮忙什么的,这都很常见。 当然,理论上太医是不能轻易给人治病的,因为皇帝那关过不去。 但话说回来,因为医馆的主人是刘策,所以老朱那是一点也不管,随便去。 这就造成了这种情况,刘策这边没空,人都能直接送到太医院治病,也是前所未有的超级绿灯了。 晚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鲁王朱檀殿下来过几回,说是看看医馆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还带了几个书商来商量印《简易医术》增补版的事。” 刘策听了有些意外:“那小子倒是挺上心,他现在还天天往外跑着送书?” “跑得比以前少些了。” 晚秋想了想说:“听他说他找到了几个固定的书商,把印书和分发的事都交给了商路来做,他本人就不用每趟都跟着跑了。 不过他隔三差五还是会亲自去一些偏僻地方看看,说是不亲眼看着送到老百姓手里不放心,在这件事上,他确实做的挺好的。” 第418章 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啊 刘策嘴角弯了一下,心里头对朱檀的改观又多了几分。 那小子是真的把心思用在了正道上。 刘策又笑着问道:“那小子见到你之后,态度怎么样?” 晚秋闻言,抿嘴笑了,说道:“一提到这件事妾身就想笑,鲁王殿下每次见到我都毕恭毕敬的行礼,一口一个嫂子,从不敢有半点越矩。 甚至他都不敢在我面前多待,好像生怕我和夫君说他不礼貌一样,看得出来,之前那件事情,确实是教会了他什么是礼貌。” 刘策闻言也乐了起来,该说不说这也是一件好事,起码比鲁荒王这个名头好多了。 两人又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晚秋问他北平冷不冷、燕王妃病情如何、路上走了多少天、沿途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刘策一一答了,挑着能说的说,那些跟姚广孝有关的、跟朱棣有关的敏感事他没提,只说是去看了病开了方子,徐妙云恢复得不错,朱棣招待得也很周到。 偶尔也说一些朱高炽和朱高煦的趣事,这也是这一趟刘策感觉到最好的一件事。 晚秋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笑,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聊了小半个时辰。 而徐达那边的情况也跟这边差不多。 魏国公府的马车在西城门口跟刘策他们分了路之后,径直拐进了国公府所在的巷子。 门房老远看见马车就跑进去通报了。 徐达刚下车,就看见自家大儿子徐允恭从院子里快步迎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到了近前他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急不可耐地问:“爹!大姐怎么样了?” 徐达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好着呢,秦国公亲自出手给她治的病,还能有什么问题?这才一个多月就好了大半,现在就是调养,养个半年一年的就彻底恢复如初了。” 徐允恭听完这话,那张年轻的脸上顿时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这些日子我天天担心大姐,这回总算放心了!” 徐达迈步往院子里走,徐允恭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里的事:“妙锦身子早好了,现在每天在院子里疯跑,谁都拦不住,娘给她做了件新袄子,她嫌厚不乐意穿,娘追了她半个院子才逮住...” 徐达听着这些琐碎的家常话,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进了正厅之后,徐达的夫人谢氏和几个孩子都在了,徐妙锦穿着一件小号的翠绿色小袄,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看见徐达回来了之后,她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喊了一声:“爹!” 徐达弯腰把她抱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 小脸圆润了些,眼睛亮晶晶的,精神头足得很,确实比走之前还壮实了不少,好像还稍微长大了一些。 他放下心来,抱着女儿坐下来,谢氏在旁边递上一盏热茶,问:“老爷,妙云身子怎么样了?有没有大碍?” 徐达喝了口茶,把路上和北平的事情捡着重要的说了。 妙云是产后亏虚加上热毒入了血脉,南京和北平的大夫都治不好,秦国公去了之后亲自施治,一个多月就把病根除了,现在只是日常调养着,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谢氏听完连连点头,双手合十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真是老天保佑。” 转而她又补了一句:“还得亏了秦国公,若不是他千里迢迢赶去,妙云那孩子怕是危险了,秦国公果然医术通神啊,万一...” 徐达摆了摆手:“别万一了,说这些做什么?这不是赶上了么?” 他看了谢氏一眼:“回头备些像样的谢礼送过去,和之前妙锦那次一样,不用太扎眼,但也不能薄了。” 谢氏点头应了。 徐允恭在旁边听完了这番话,忽然用力攥了一下拳头,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一腔热血的劲头: “秦国公对咱们家有大恩!太孙殿下、大姐、小妹、咱爹,全是秦国公救回来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秦国公的恩情!” 徐达看了大儿子一眼,心里头既欣慰又微微叹了口气。 欣慰的是这孩子重情重义、知恩图报,是个有心人。 可叹气的是他的性子实在太直了。 徐允恭一直都是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藏不住话也兜不住事。 在朝堂上那帮狐狸精似的文官面前,这种性子是吃亏的。 徐达乃是天下第一等帅才,堪称百年未有,可在朝堂上,也是一辈子如履薄冰、处处低调,才在朱元璋眼皮子底下安安稳稳活到了现在。 可大儿子这副耿直的脾性,日后若是自己不在了,他在官场上能走多远?怕是只有靠吃老本了。 他收回目光,又落在了怀里的小女儿身上。 徐妙锦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腿上,那双黑亮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他讲完了大姐的事,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爹,那个穿白衣服的哥哥也去了吗?” 徐达愣了一下:“哪个穿白衣服的?” “就是...上次来家里给我看病的那个哥哥,就是秦国公啊。” 徐妙锦歪了歪脑袋,长长的睫毛扇了一下:“他好高好高的,比大哥还高,他还帮我瞒着...”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什么,小嘴赶紧闭上,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去看墙角的花瓶。 她还想趁着小聪明说自己不太认识秦国公,可是没想到后半段话差点说漏嘴了。 只能说年纪小,心里不藏事,聪明也没都发挥出来。 若是一般人,大概就当成童言无忌,胡说八道了。 可徐达是什么人?他可没漏掉她那半句话。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才三岁多的小丫头。 她方才说什么?他还帮我瞒着?瞒着什么? 徐达脑子一转就想起来了,当初徐妙锦复发的那次。 刘策来看了之后出来说的是:没什么大碍,多陪陪她就行。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小丫头那几天精神头分明好得很,哪像病得要复发的样子?也就嘴上说自己难受。 他们是惊弓之鸟,这才吓得够呛让徐允恭又请了一次刘策。 可现在看来,合着是这丫头装病把人家叫来了,刘策还帮她瞒了下来。 第419章 老朱果然又坐不住了(第四更) 想通了这些之后,徐达的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低头看着徐妙锦那张精致的像瓷娃娃一样的小脸,心想这丫头才三岁多就这么多心眼,长大了还了得? 而且秦国公居然也跟着这小丫头撒谎骗人,简直离谱。 你秦国公是什么人?那可是天下第一猛将,提到名字就能让北元人丧胆,军中无人不服,且威霸朝堂,连陛下都给面子的超级狠人。 结果你居然和一个三岁的小孩子合谋骗人? 这对吗? 不过徐达也清楚,徐妙锦的诉求仅仅是让家人多在意自己,多陪陪自己而已。 所以徐达虽然觉得好气又好笑,但终归是没真生气。 他开口时语气倒也没有责备,只是带点无奈的笑:“你跟你刘策哥哥的事,爹不问你,不过下次可不许再装了,知道吗?” 徐妙锦没想到自己的爹已经猜到了,不由得有些发颓。 可既然爹没计较,她也就赶紧飞快地点了点头,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在说:我认错了,可我下次可能还装。 徐达看穿了她的心思也没说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对这个小女儿,一贯是很宠爱的。 而秦国公府那边,刘策和晚秋腻歪完了之后,毛骧亲自登门了。 毛骧穿着一身便服,没带随从,一个人骑马来的。 到了秦国公府门口翻身下马,门房认得他,赶紧往里通报。 刘策刚从正厅出来准备去后院换身衣服,就看见毛骧大步从外面走进来。 都是熟人,到了近前也不用多余寒暄,只是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秦国公,陛下知道你回来了,让你即刻入宫。” 刘策就知道老朱肯定坐不住。 他回来还没一个时辰呢,怕是城门那边一报信,宫里就知道了。 他把换了一半的外袍又穿回去,回头跟晚秋说了一声:“我去趟宫里,回来再吃饭。” 晚秋点了点头没多问,只嘱咐了一句:“早点回来。” 毛骧的马车停在门口,刘策上了车,毛骧坐在他对面。 马车走起来之后毛骧才放下车帘,开口问了一句:“秦国公一路辛苦了,北平那边没什么事吧?” 他问得含蓄,但刘策听得出来这话里的分量。 毛骧是锦衣卫指挥使,按理说什么事都不该打探的,除非是朱元璋的命令。 可朱元璋不必试探刘策,所以就代表他个人了。 这说明毛骧把刘策当自己人,这才关心的,刘策听得懂。 刘策笑了笑,说道:“都处理好了,也没什么复杂的,一会到了陛下那自然细讲,到之后就请毛指挥使当个捧场观众了。” 毛骧闻言笑了,说道:“到时候陛下娘娘自然捧场,也用不到在下了。” 马车进了宫门,刘策一路穿廊过院到了御书房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心情不错。 马皇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端着茶碗。 朱标坐在另一侧,手里捏着一封信正在看。 而御案旁边还挤着一个小身影。 朱雄英穿着一身小号的玄色袍子,正趴在御案边上拿毛笔在纸上画什么。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刘策的那一刻,那张小脸上顿时绽出一个大大的笑来,把笔往桌上一放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刘策面前:“刘先生!” 刘策蹲下来接住他。 朱雄英比几个月前又长高了一截,小脸也圆润了些,看着更结实了。 刘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雄英,这才两个多月没见,你又长高了。” 朱雄英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刘先生,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皇祖母还给我炖了好多糖水,我喝了长了好多肉!” 刘策被他逗笑了:“那你可得继续好好吃,等你长得跟我一样高了,我教你武功。” 朱雄英歪着头看了看刘策那近一米九的个子,想了想说:“要长得跟刘先生一样高,那我不是得比皇祖父还高了?” 他扭头看了朱元璋一眼:“皇祖父,我长那么高可以吗?” 朱元璋正端着茶碗看热闹呢,听见孙子的问话哈哈一笑:“长!越高越好!咱大孙要是成了历史上最高的皇帝,那写在史书上也好看!” 朱雄英听了这话像是得了圣旨一样高兴,扭过头来对刘策说:“刘先生你听见了吗?皇祖父说我可以长那么高!” 他说完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那史书上会怎么写呀?” 刘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会写:洪武朝太孙朱雄英,身长临近六尺,为有史以来华夏最高之皇帝,文武双全,贤德仁厚,百姓爱戴,四海归心。” (虽然听着矮点,可明初一尺大概32cm,190cm还真就是6尺左右) 朱雄英听得眼睛都亮了,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害羞的还是激动的。 马皇后在旁边笑出了声:“刘策,你可别把他捧得太高了,到时候他真以为自己能长那么高,整天不吃别的光喝牛奶了。” 朱雄英立刻摇头:“不会的!我该吃肉还是吃肉!该读书还是读书!刘先生说的那些是长大以后的事,我现在得先好好念书。” 朱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温煦的笑意,轻轻把信折好放在了桌上,朝刘策点了点头:“贤弟,一路辛苦了,妙云那边怎么样了?你给我们讲讲。” 刘策拉着朱雄英的手走到御案前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朱雄英挤到他旁边的凳子上坐着,双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脸等他说话。 刘策便一五一十地把北平的事拣着能说的讲了。 去的路上走了半个月,到了北平之后看了徐妙云的脉象,主要是产后亏虚加上热毒入体,他用了一些药物退烧清毒,又用中药慢慢调理,一个多月下来徐妙云已经能下地走动,胃口也恢复了。 后续只要按时食补、按方调养,半年之内就能彻底痊愈。 朱元璋听得很认真,朱标也不时点头。 马皇后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丫头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从小就争强好胜,病着的时候怕是心里也着急,你能让她安安心心养病,也是不容易。” 刘策嘿嘿一笑,开玩笑道:“我去了之后跟她说,你不好好养病以后就再生不了孩子了,到时候燕王肯定另寻美人生子,她立刻就老实了。” 朱元璋听了哈哈大笑:“你小子可真会拿捏人!” 朱标也忍俊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马皇后轻轻啐了一声:“贫嘴。” (第四更) 第420章 朱标:小丑竟是我自己 朱雄英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好奇地问:“刘先生,你给我皇祖母看的病好了吗?” 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朱元璋。 老朱收了笑容看着刘策:“对啊,正好你来了,咱妹子那边的药方是不是也该换换了?这都多久了? 上次你说那个归脾汤调理了大半年了,咱瞧着妹子的气色是好多了,但跟从前比还是差些,你跟咱说说,接下来该怎么调?” 马皇后微微摆手:“我觉着好多了,不用总让刘策操心。” 刘策站起身来走到马皇后面前:“皇后娘娘,容我给你把个脉,这事不能马虎,您觉着好了不一定是真的全好了,还得看指标。” 他说着在马皇后腕上搭了几根手指,做出把脉的样子,同时悄悄开启了望气神目。 望气神目扫过去的时候,马皇后的身体情况一目了然地呈现在他眼前。 气血比几个月前确实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血红蛋白指数回升到了正常范围的边缘,各个脏腑的机能也比之前强了不少。 但跟一个五十多岁健康人的标准比,还是差着一截,尤其是脾胃功能偏弱,消化吸收能力不够,所以气血虽然补上来了但维持不住,容易反复。 刘策收回手,心里有了数。 他在心里跟系统默念了一下,兑换了两张方子的信息。 一张是健脾益气的基础方,另一张是气血双补的进阶方。 然后他在御案边上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把两张方子的组成和煎法都写了下来,笔迹工整清晰,每味药的用量煎药的火候,以及服药的时辰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他写完之后吹了吹墨迹,把两张方子递到朱元璋面前:“陛下,这是接下来给皇后娘娘用的方子。 头一个月先用这张健脾益气的,把脾胃功能提上来,让她吃东西能吸收,也能更开胃口了。 等胃口稳定了、消化顺畅了,再换第二张方子,气血双补,慢慢把亏空填满,两张方子之间隔一个月,中间不需要停,直接换就行。” 朱元璋接过那两张纸,低头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虽然不懂药理,但字面上的党参白术四钱,茯苓炙甘草这些用量和煎法都看得明白。 他把方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贴身的暗袋里,抬头看着刘策,脸上带着一种非常认真的表情:“刘策小子,咱妹子好好的,可都得仰仗你了。” 这话说得跟平时那种插科打诨完全不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完全是从心里头挖出来的。 老朱只有涉及到马皇后朱标朱雄英等几个人的时候,才会对刘策如此认真且正经。 马皇后坐在旁边听见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看着朱元璋,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那种温润的东西。 刘策听了这话,深以为然地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陛下此言有理,不如给我点钱吧。”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朱元璋那张严肃的脸破了功,抓起桌上的茶碗作势要扔过来:“滚蛋!” 刘策往旁边一躲,朱雄英在旁边咯咯地笑起来,马皇后掩着嘴笑出了声,朱标也是摇了摇头笑着,整个御书房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但屋里灯火通明,映着四五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热热闹闹的,像是过年一样。 毛骧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也不由得笑了。 他喃喃道:只有秦国公回来的时候,陛下才会如此随性,若是其他人,这会非得挨板子不可。 朱元璋笑骂完了之后,把茶碗放回桌上,又看着刘策,脸上那层笑意底下还压着一层实实在在的欣慰和感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又想说什么感叹刘策厉害之类的话,但估计是怕刘策接了话头又要钱,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刘策则是懒得在这待着,他直接说道:“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啊,晚秋还等我回去吃饭呢。” 吃饭?是啊,吃什么? 刘策非常好奇,也很想吃夫人的手艺了,毕竟两个多月没吃着了。 他说完之后,正要迈步往外走,朱雄英忽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小跑两步拽住了他的袖口。 刘策低头看他的时候,朱雄英仰着小脸,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带着认真和关切,声音脆生生的:“刘先生,你先别急着走,皇祖母是没事了,那我爹是不是也得看一看呀?他吃了好久的药了呢。”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朱元璋最先反应过来,往椅背上一靠,伸手在御案上敲了两下:“哎,咱大孙说得对!咱居然把标儿都给忘了!” 朱标:joker。 小丑竟是我自己,才想起来是吧? 老朱几步走过来,说道:“说起来,标儿这药也吃了好几个月了,虽说没听他说有什么不舒服的,但既然你在这,就顺手给看看吧,该换药换药,该调方子调方子,早点治好比啥都强。” 朱标无奈,坐在旁边闻言摆了摆手:“父皇,儿臣没什么大碍,秦贤弟刚回来,让他先回去歇着吧。” “歇什么歇?他年轻力壮的,路上马车里又不是没睡过。” 朱元璋瞪了朱标一眼:“你身子骨要紧,这小子能骑马杀穿北元军队,还能怕这点累了?刘策小子,你给标儿看看。” 朱标还想说什么,马皇后已经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标儿,你父皇说得对,让刘策看看总没坏处。” 朱标见母亲都开口了,便不再推辞,笑着把手腕伸出来搁在了椅子扶手上:“那就有劳贤弟了。” 刘策本来是准备溜了,但被朱雄英拽着袖子,又被老朱和马皇后两句话架住了,也不好甩手就走。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来,在朱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搭在朱标手腕上做出一副认真把脉的样子。 朱雄英没回自己的座位去,就站在刘策身边,歪着脑袋看着他的动作,小脸上满是好奇和关切。 朱元璋和马皇后也都安静下来看着,御书房里一时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说真的,朱标确实是被其余三个人一起非常关心的存在。 那是关心儿子和关心父亲的两种情绪围绕在一起,该说不说很幸福了。 当然责任也是两份的。 老朱有时候撒气就怼几句朱标,朱雄英也需要朱标更操心的去管。 痛并快乐着属于是了。 第421章 身体一点没好,反而略微加重了 刘策摆着把脉的姿势,暗中已经启动了望气神目。 朱标体内的状况在视野里一层层地铺展开来。 血压的数值在望气神目的显示中跟几个月前记录的数据一对比,刘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特么基本没降啊,甚至还稍微往上浮了一点。 虽然还在他开的降压药控制范围之内,但那个数值说明朱标的身体状态没有明显的好转。 高血压这个病根还在那稳稳地扎着,药只是把它压住了,没有把它除掉。 虽然本来根除就是一件极难,甚至多少带点不可能的事情,但一直不见好转好像也不太对劲啊。 刘策收回手,面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心里头已经转了七八个弯。 他开口问了一句:“大哥,你最近的身体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有没有胸闷或者心慌的时候?” 朱标想了想,坦诚地回答:“头晕比从前少多了,那几次最严重的时候晕得站不住,现在基本没有再犯过。 不过偶尔批阅奏章到半夜的时候,后脑勺会有发紧的感觉,吃了你留的那个药就好了,胸闷倒是没有,心慌也很少,就是有时候觉得容易累。” 刘策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这几个月的工作量跟之前比,是多了还是少了?” 朱标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北元那边虽然尘埃落定了,可全国上下的政务一件也没少。 各地赋税、赈灾、水利、官员考核,还有跟各藩王之间的文书往来,一样都落不下,父皇那边已经替我分担了不少,但实在摊子太大。” 他摇了摇头:“跟之前比,每天做的事情依然很多,实际上也没有减少什么。” 刘策听完这话就明白了。 朱标的高血压核心诱因还是高强度、长时间的工作压力。 硝苯地平能扩张血管、降低外周阻力,阿司匹林能抗血小板聚集、预防心脑血管意外,但这两种药都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朱标还处在长期的高压状态下,血管壁的紧张就一天都松弛不下来,血压数值就算一时压住了,也很难真正往下降。 简单来说,药在顶着,人在熬着。 短时间内没事,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吃出抗药性,同时伴随着年纪增长,精力不济,工作却没有减少,那只会越来越恶化,几乎是一个恶性循环。 刘策沉吟了一下。 朱元璋在旁边看出了他表情里的那点凝重,大大咧咧地开口道:“哎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标儿以后要是当了皇帝,这些活不都是他的吗?早操心晚操心,那也没什么区别。 标儿年轻力壮的,倒也没啥问题,反正有你小子那些药呢嘛,担什么心?慢慢调理着呗。” 他说得轻松,甚至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刘策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他看着老朱那张满脸无所谓的脸,心里头的火噌地就上来了,语气也沉了几分: “陛下,你忘了之前我大哥差点性命都没了?说的这么轻松,你给他这么多任务,他一个人怎么能轻易处理完?你这当爹的可真是可以。” 整个大明朝,敢这么说朱元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马皇后,一个就是刘策了。 朱元璋被他这一句顶得差点把茶碗放下。 他瞪了刘策一眼,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当然记得朱标那次在西安摔马的事,要不是刘策的救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他看到信件都吓的一身冷汗,对刘策的感激那也更别提了。 可他也确实没有办法,大明这么大一个摊子,摞起来的公文比人还高。 他不做,朱标就得做。 朱标不做,他就得做。 爷俩就两个人,手底下的人再多也只能帮忙打下手,真正拍板定夺的还得是他们自己。 “那你让咱怎么办?” 朱元璋摊了摊手,语气里也透着一股无奈:“咱也没少干活啊,整个大明不都靠我们爷俩呢吗?咱也想偷懒,但咱偷懒了那些活谁干?你给咱变出几个人来? 你以为谁都和你小子一样,整天就知道偷懒啊,让你打个仗都不乐意,你小子愿意来帮忙咱可是欢迎,可你能来吗?你还得看你那个破医馆呢。” 老朱这话虽然是在吐槽,但其实对刘策的信任已经无以复加了。 毕竟能让他们父子俩忙活的事情,那都是决定整个大明命运的,除了他们父子俩,其他人都不能管一点的,不然就是九族再见。 现在他能说出让刘策来这种话,那就显然是把刘策当成和朱标一样信任的了。 马皇后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刘策,重八说的也是实情,自从废了丞相之后,中书省的活就全部分到六部,可六部的奏章最后还是要汇总到御前来,由皇帝和太子亲自批阅。 以前有丞相在中间先筛一道,现在这道工序没了,所有事情不分大小都堆在御案上,重八和标儿两个人都看不过来,有时候标儿加班到后半夜也是常事。” 刘策听了马皇后这番话,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废除丞相制度这事。 朱元璋在洪武十三年以胡惟庸案为契机废掉了丞相,把中书省的权力收回皇帝手中,顺便把胡惟庸全家和其党羽都送去见了阎王爷。 从此大明朝政的运转模式就变成了皇帝亲裁。 这本来是为了集中皇权、防止权臣擅政,但副作用也很明显,所有政务的最终决策权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而大明的疆土如此辽阔,人口如此众多,全国上下的文武事务像潮水一样涌来,皇帝一个人的精力根本扛不住。 所以朱元璋才让朱标分担。 可即便两个人分担,朱标的工作量也依然大得惊人。 他既要以太子的身份参与决策,又要实际处理大量的日常政务,同时还得维护自己和父皇之间的配合默契。 朱标被称为史上最强太子不是没有原因的。 其实论能力,朱标这个太子,绝对比不了李世民这个太子,可他的地位却是最稳固的。 历朝历代之中,只有朱标这个太子,只要他不死,皇位永远没有其他人的一点事。 正因如此,他干的就是皇帝的活。 也是因为他太能干了,也太能扛了。 但能干和能扛不等于不会垮,很多时候,身体素质是不允许这些事情出现的。 第422章 提出内阁制 刘策想了想,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陛下,大哥,你们有没有想过,把一套相对固定的机构放在中间,替你们先过一遍这些奏章?” 朱元璋一愣:“什么意思?你要咱再设个丞相?” “不是丞相。” 刘策摆了摆手:“丞相是一个人,权力太大,容易专权擅政,我想到的是一个集体。 比如从六部或者翰林院,以及都察院这几个地方挑一些干练的官员,组成一个班子。 他们的工作不是做决策,只是做初审,地方上的奏章送到京城之后,先由这个班子过一遍,分类摘要写明重点,把繁杂的内容精简成几条要点。 有的他们能直接给出处理建议的,就附上他们的意见,然后把这些整理好的内容和建议一并送到御前来,由你和大哥过目,最终拍板还是你们自己来。” 他顿了一下,看着朱元璋的眼睛,补了一句:“这个班子不掌决策权,也没有调兵权、没有财政支配权。 他们就是一群帮忙整理文件,提供参考意见的文书先生,用得好,能大大减轻你们的工作量,用得不好,也随时可以撤换。” 是的没错,其实就是内阁制的操作。 大明后来实际上也这么搞了,因为毕竟不是每个皇帝都是朱元璋,一个人是真的转不动。 这话一出口,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微微皱着。 他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立刻说不好,而是看着刘策,像是在琢磨这话里头有没有什么坑。 他这个人对权力极其敏感,任何可能分走他手中大权的提议都会让他本能地警惕起来。 之前胡惟庸就是惦记权力太狠,还经常干僭越的事情,甚至有点反心,所以老朱给他的性命来了个翻新。 这就可见老朱对权力多敏感了。 可刘策方才那番话里反复强调不掌决策权,最终拍板还是他们自己来,倒是让他那颗紧绷的弦松了几分。 朱标的反应比他父皇快一些。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贤弟,你说的这个...类似于以前的宰相,但又不完全一样?” 刘策点了点头:“以前的宰相是一个人,手握大权,有调兵权也有财政权,甚至能对皇帝的决策形成制衡。 我这个提议里的班子是分散的,每个成员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他们就是一个帮你们筛沙子的筛子,把粗砂砾筛掉,把精金留下来给你们看。 你们要是觉得他们的建议靠谱,就照着批,要是觉得不靠谱,直接扔了就行,他们没有任何权力反驳或者违抗。” 朱元璋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开口了:“可就算他们没权力,要是他们在整理奏章的时候夹带私货呢? 比方说有人跟地方官勾结,故意把某些奏章压下去、把某些奏章放大,那又怎么办?” 刘策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陛下,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这个班子要从六部,翰林院和都察院这三处同时选人。 六部的人懂实务,翰林院的人通经史,都察院的人管监察,三路人马互相盯着,谁想夹带私货都不容易。 而且每隔半年或者一年,这个班子的人员要轮换,不能让人长干,干久了就容易养出派系来,轮换着来就不怕这个问题了。”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还有就是,这个班子处理完的奏章和附上的意见,全部要留档备查。 陛下或者太子随时可以调阅他们的工作记录,看看有没有人动了手脚,要是发现有人私相授受,按律处置就是。 这样做的话,虽然不至于能够完全免除所有的问题,但至少能大幅度解决其中的贪腐问题,也能提高工作效率,减轻你们的压力,也算是一举多得。” 朱元璋听着听着,手指不再敲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屋顶的房梁,脸上的表情从警惕慢慢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认真考虑的感觉。 他仿佛觉得,刘策这一套好像确实有点可行性。 朱标这时候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贤弟,你这个法子听着确实能减轻不少工作量。 如果按照你说的,只负责初审整理、不掌最终决策权,那这个班子确实不会对皇权形成威胁。 可这个机构叫什么名字?怎么定品级?怎么考核?这些细节你想过没有?要知道,咱们大明的权利顶层,一点点的变动都会引得天下变动,不可不小心啊!” 刘策心里头暗笑了一声,朱标果然是个务实的人,一听可性就问到了具体操作层面,考虑的也确实是很深。 他想了想,说道:“名字可以叫内阁,把这个班子的人称为阁臣,不设单一首脑,而是设一个首辅负责召集议事,但首辅只有协调之权,没有决定之权。 品级可以定得低一些,从五品或者四品起步,以免位高权重后滋生野心,考核方面,每半年由陛下和太子亲自审阅他们的工作,做得好留用,做不好撤换。” 他看了一眼朱元璋,又补了一句:“这个内阁不同于前朝的丞相制度,它更像是一个秘书班子,替你们做整理摘要和参考,所有的权力都攥在你们手里,没有一分一毫漏出去。” 朱元璋听完,好一会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然后忽然拍了一下扶手,声音不重但带着一种定下来的笃定: “要是照你说的这么办,只审议而不决,那确实可行,咱担心的就是分权,毕竟已经吃过教训,不得不防。 可你小子把分权这条路给堵死了,只让这帮人跑腿动笔不让他们动脑子拍板,那就跟咱以前中书省的掾史差不多,只不过人数多些、分工细些。” 朱标也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思考后的认可:“父皇,儿臣觉得贤弟这个提议确实是个好办法。 如今各地奏章堆积如山,其中不少是例行公事,根本不需要父皇亲自批复,可又不能不回。 如果有内阁先过一遍,把那些琐碎重复,按例该办的挑出来给出处理建议,咱们看一眼就能批了,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来处理真正要紧的大事。” 很显然,父子俩都对这个内阁制比较动心了,觉得大可有为。 第423章 马皇后玩笑里的试探(第四更) 马皇后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她的目光在刘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带着一种看了许久之后才沉淀下来的欣赏,声音温婉但含着真切的赞许: “刘策,你果然是天纵之才,不只能治病救人,连治国安邦的办法也能想得出来,既不把权力放下去,又能大大减轻重八和标儿的工作量,这法子实在是妙极了。” 她这话说得诚恳,没有半分客套的意思。 朱元璋听了在旁边咧嘴一笑,伸手又拍了一下扶手,嗓门也大了起来:“咱妹子说得对! 刘策小子,你说你是老天爷给咱的礼物,这话咱现在是越来越信了,你想想看你小子有多大能耐?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跃马定乾坤,天底下古往今来,哪有这样的人才?偏偏就给咱摊上了。” 他越说越美,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而且你以后还得给咱当女婿,得管咱叫爹,那可太美了!” 刘策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他看着朱元璋那张笑得开花的脸,没好气地接了一句:“陛下,你那些话别说得那么早,我可还没管你叫爹呢,你现在先占着口头便宜,小心以后我不认。”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不认?你不认咱就让清宁那丫头天天缠着你叫爸爸,你敢不答应?” “你那是耍赖!” “耍赖怎么了?咱是皇帝,耍赖你也没辙!” 马皇后被他们俩这一来一回逗得掩嘴直笑。 朱标也是摇头笑着,目光里带着一种实在无奈的温和。 朱雄英在一边站了好半天了,他年纪虽小,但方才刘策和皇祖父以及父亲说的那些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什么内阁,什么审阅奏章,什么分担工作量之类的,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权谋细节,但大体意思他听明白了。 刘策给皇祖父和父亲出了一个好主意,能让他们不用那么累了。 朱雄英的小脸上浮起一种又认真又崇拜的神色,仰头看着刘策,开口说:“刘先生,我听得不太全,但我懂了一个事,你出了那个内阁的主意之后,我爹以后就不用那么累了,对不对?” 刘策低头看着他,伸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对,你爹以后能少熬点夜,多睡会觉。” 朱雄英用力点了一下头,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崇拜的光芒:“刘先生你好厉害!不仅会治病救人,还能帮皇祖父和爹爹解决天下大事!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刘策被他这一通直球式的夸奖拍得有点不好意思,嘿了一声:“行了行了,你这话跟你们家皇祖父一个调调,都是嘴上抹蜜的。” 朱雄英认真地说:“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以后也要像刘先生一样厉害!” 朱元璋在旁边听了孙子这话,眉毛一挑:“好你个小兔崽子,你皇爷爷在这坐着呢,你说要像刘先生一样厉害?你皇爷爷不厉害吗?” 朱雄英立刻扭头看着自家祖父,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皇爷爷也厉害!皇爷爷是第一厉害!刘先生是第二厉害!” 朱元璋被这句话哄得眉开眼笑,转头对马皇后说:“妹子你听听,咱这大孙多会说话!”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但眼底的笑意也是实实在在的开心。 刘策见气氛正好,顺嘴来了一句:“陛下,您也别光顾着高兴,既然我这主意您觉得好,是不是可以操作一下?” “当然,能减轻压力还没什么弊端,何乐而不为啊?” 老朱笑着拍板,然后说道:“你小子啊,咱可真得好好封赏你才行,你可真是帮咱解决问题的宝贝啊!” 刘策闻言倒是无所谓,摊了摊手说道:“封赏?我也没啥可封赏的了啊?陛下你自己想想吧。 论及爵位,我都成秦国公了,和魏国公他们平起平坐,可实际上我的本事根本和他们没法比,这都是你抬举我,我心里有数。 而论起影响力和地位,我现在几乎成了天下医学之人的精神领袖,地位也是满朝文武没人敢惹,实在是到了顶,封无可封了。 至于钱财,我确实不是什么有钱人,但也实在不缺钱,我也不是个爱花钱的人,现在完全够用,实在没钱我再来找您和大哥要嘛,那也是不缺的。 所以您要说封赏,说真的,我现在什么也不缺,那还封赏个什么?也没什么用处了,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封赏的,只是为了让您和大哥轻松一些而已。” 刘策这话说的可是坦诚至极,反而引起朱元璋他们的赞许。 说真的,若是其他大臣如此,还真就得引起皇帝的忌惮了,毕竟封无可封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到时候功高震主,皇位就危险了。 而现在对于刘策,就完全没这个问题了。 只能说功劳太大,而且系统也是真给力,善念常驻的效果一直持续,在老朱心里,有时候刘策比好大儿朱标都顺眼,怎么可能有半点忌惮? 所以对于这话,朱元璋毫无什么其他心思,只想笑骂他几句。 可这会,马皇后却忽然开口了。 她看着刘策,目光里带着一种旁人看不穿的深意,语气却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刘策,说起来,秦国公虽说是极高的爵位,可论起最尊贵的身份,其实还是驸马这个身份。 毕竟驸马这个身份可是跟咱们皇家搭上了关系,秦国公反倒是还在其次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随口一提似的补了一句:“要我看,要是真说要封赏,不如再嫁给你一个公主,同时娶了两个公主的驸马,那才是天下无双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开玩笑一样。 而老朱和朱标他们却心中清楚,安庆公主对刘策的暗恋,他们做父兄的岂会不知道? 别看安庆公主都没见过刘策几次,实际一颗心早就被刘策勾去了,也就是之前马皇后开导过一次,不然都得抑郁了。 现在马皇后的这番话,显然是带着一点试探的味道,看似玩笑,实际上很认真。 莫得办法,如果是一般的公主,老朱都不太往心里去,马皇后和朱标也不会太操心。 可奈何安庆公主可是朱元璋和马皇后最小的女儿,朱标最小的妹妹。 就这个身份,确实是值得让他们操心一下安庆公主的终身幸福了,尤其是欧阳伦被杀之后,就更值得操心了。 毕竟总不能翻车第二次啊! 朱元璋和朱标都很清楚,这会马皇后这么说,其实就是试探刘策的态度。 如果刘策的态度松动的话,那可能就会顺理成章的提起此事了。 所以,老朱父子俩看似带着笑,实际上也都很认真的看着刘策,等待着他的回答。 (第四更) 第424章 头皮发麻的刘策 刘策的耳朵多尖呢? 他听得出来马皇后语气底下那层认真,她不是在开玩笑。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赶紧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有点怕了的表情:“娘娘你可别逗我玩啊! 我之前说过,在我心里您就和母亲一样,哪有母亲这么逗儿子的?您可是母仪天下,可不能这样啊! 说真的,我本来只想娶晚秋一个就够了,结果陛下非要把清宁公主嫁给我,我实在是没招了,您现在要再给我来一个,那我就真顶不住了。” 朱元璋在旁边看到他这副囧样,先乐了:“看你小子没出息的样!别的人建了功业,巴不得多娶几个呢,你可倒好,就娶一个青楼出身的晚秋就够了? 咱嫁给你个公主你不乐意,现在再想嫁给你第二个,那是千古未有的荣宠,你还不乐意?真是不知好歹!” 刘策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怼回去:“我就不知好歹了,怎么着吧?我跟那些花心大萝卜可不一样!” 这话说得硬气,但屋里三个人都听出了他话里那股子坚决。 他真的不想再接受一个公主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目光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黯然。 她方才说那话表面上是开玩笑,实际上确实是一步试探。 安庆公主对刘策的心思她是知道的,那孩子暗地里已经为了这事难过了好些日子。 作为母亲,马皇后想给自己的小女儿找一个出路。可刘策反应这么激烈,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了一眼,也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无奈。 朱标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朱元璋把目光移开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喝完了也没放下碗,就那么握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御书房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只有朱雄英不理解其中关节,还在那拉着刘策的袖子问:“刘先生,娶两个公主怎么了?我那么多姑姑的,嫁给你两个不好吗?” 刘策低头看他:“我不能娶两个媳妇。” 朱雄英想了想,一脸认真地说:“为什么不能?我皇祖父还娶了那么多呢,我看他挺高兴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马皇后第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朱标也笑着摇了摇头。 朱元璋则是汗流浃背了,心想好大孙居然这么说话,妹子这要是生气了,咱可就惨了。 不过他为了掩示心虚,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不管咋说,方才那点凝滞的气氛被朱雄英这一句童言童语冲得干干净净。 刘策更是乐得直拍大腿,蹲下来对着朱雄英竖起大拇指:“你说得对!陛下可是楷模啊,回头娘娘可还得问问,哈哈!” 老朱更是绷不住了,心想刘策小子还要坏咱,太过分了。 朱雄英虽然聪明,但夫妻之间的事情如何能懂?所以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但看见大家都笑,他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整个人在灯火底下显得又乖又亮。 刘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朝朱元璋和马皇后拱了拱手:“行了,天不早了,这回是真得走了,晚秋还在家等着我吃饭呢。” 他看了一眼朱标:“大哥,内阁的事你回头跟陛下再细商量,先把框架搭出来,人选慢慢挑,不急着一下子就办成,但方向定下来了就好办。” 朱标点了点头:“贤弟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了,明天我就跟父皇商议具体的人选和章程。” 刘策又揉了揉朱雄英的脑袋,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这一回没有谁再拦着他了,身后的御书房里传来朱元璋和马皇后低低的说话声,还有朱雄英问他皇祖母刚才到底怎么了的童音。 刘策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走在冬夜的宫道上,冷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裹紧了袍子,步子轻快。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灯火还在亮着,透出暖黄的光,从窗纸上映出来,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该说不说,和老朱一家子相处,还是挺好玩的。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夜色里,家里还有热饭在等他呢。 出了宫门之后,夜风迎面扑来,冷丝丝地灌进领口里。 刘策紧了紧身上的袍子,沿着宫道往家的方向走。 不过走着走着,脑子里转的也还全是刚才御书房里马皇后那句玩笑话。 不如再嫁给你一个公主。 马皇后这语气,是明显的玩笑之中带着认真的。 看似玩笑,但好像哪里不对。 刘策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马皇后是什么人?那是跟着朱元璋从草根一路走到中宫皇后位置的人,说话办事从来不带一个废字。 她根本不会无缘无故开这种玩笑,更不会当着朱元璋和朱标的面拿这种事来打趣。 除非她这话本身就是一层窗户纸,需要捅破一下。 她就是想拿话来探探刘策的反应。 可刘策反应激烈成那样,当场就给怼回去了。 马皇后应该能看出来他是真不想要,不至于继续往下推吧? 但他走到半路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脑子里又转了一个弯。 万一马皇后不是开玩笑,那问题就大了。 安庆公主,嫡女,寡居,适龄,未婚。 满朝上下数一圈,适龄的公主里头还单着的也就只剩她一个了。 清宁已经许给他了,不可能再嫁一个,剩下的就只有安庆公主。 刘策想到这里,只觉得头皮发麻。 安庆公主跟欧阳伦那档子事,说到底跟他脱不了干系。 欧阳伦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他才彻底倒的台,虽然那混蛋是自己找死,可安庆公主丧夫这件事,多多少少跟他沾边。 现在马皇后要是想把安庆公主嫁给他,那岂不是要把前夫的仇人当新夫君?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作者你行不行了? 转念又一想,安庆公主跟欧阳伦那桩婚事本来就是强扭的瓜,欧阳伦那人离谱到了什么程度刘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以安庆公主的性子,丧夫未必是伤痛,说不定还觉得解脱了。 这一点,在安庆公主一点没给欧阳伦求情,表现很绝情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可就算这样,那也太离谱了,天底下哪有把两个女儿嫁给同一个人的道理? “老朱他们一家子真是不当人啊...让人徒增烦恼。” 刘策低声骂了一句,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第425章 刘策:把我当种猪用呢! 到家的时候灶房里的灯还亮着。 晚秋听见动静从里面迎出来,手里端着最后一碗热汤放在桌上。 回头看见刘策在门口拍肩上的灰,笑了一下:“夫君回来了?妾身猜着快宵禁了,肯定是这会回来,菜刚做好,快吃饭吧。” “得嘞。” 刘策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晚秋把扣着的菜碗一个个掀开。 红烧肉、醋溜白菜、清炖鸡汤。 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啊。 刘策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错,好吃,有我的几分水平了。” 晚秋温柔一笑,也不理会刘策的臭美,而是在他对面坐下来。 一边给他碗里夹菜一边随口问:“宫里头怎么样?陛下没为难夫君什么吧?” “没有,老朱今天还挺高兴的。” 刘策扒了两口饭,把今天在御书房里给马皇后换药方、给朱标把脉、还有提出内阁制那些事捡着说了。 晚秋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没有插嘴。 说到后面的时候刘策停顿了一下,嘴里的饭咽下去了,然后抬头看着晚秋说:“对了,皇后娘娘今天开了一个玩笑,说要再嫁一个公主给我。” 晚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立刻接话,把筷子上的菜放进自己碗里,端起汤碗来喝了一口,搁下碗的动作比平时稍微慢了半拍。 刘策跟她朝夕相处这么久,能看得出来她那几个细微的停顿意味着什么。 晚秋放下碗,看着刘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皇后娘娘...应该不是随便开玩笑的人吧。” “你也觉得她是认真的?” “妾身虽然见的世面不多,但妾身知道,皇后娘娘那么稳重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她既然当着陛下的面提了,那就说明她心里头是觉得这事能成的。” 晚秋说到这里,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但那笑容里头带着一点只有刘策能察觉到的酸劲:“从古至今,还真没听说过哪位驸马能同时尚两位公主的,要是真成了,夫君可就是前无古人了。” 晚秋确实是很矛盾的心态。 作为女人,她确实是略有点酸,但她是个很懂事的人,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刘策给的,所以心中十分满足,自然觉得自家夫君越好就越高兴。 这句前无古人,那也不是假的,毕竟确实没有任何人能得到皇帝下嫁两个女儿的殊荣。 这确实是很了不起了。 刘策听了这话,放下筷子,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你少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就想娶你一个,要不是当初老朱先斩后奏把清宁定下来,我连一个公主都不想要。 你记着,不管他们怎么折腾,你在我这永远是正妻。清宁嫁过来也是平妻,你排在她前头,或者大家差不多,这事雷打不动。” 晚秋被他握着手的力道压得眼眶微微泛红,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水汽逼回去了,反手在刘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妾身知道夫君的心意。” 刘策看她这副模样,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转移话题似的说:“再说了,我仔细想了想,安庆公主八成也未必看得上我。 她男人欧阳伦是被我踹倒台的,我算她半个仇人,她能愿意嫁给我?更别说我出身底层,她可是天潢贵胄,看上我才怪了。脑袋被驴踢了差不多。” 晚秋听了这话微微愣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无奈和宠溺的调子:“夫君这脑子,打仗的时候灵光得很,怎么一碰到这事就转不过弯来了? 安庆公主跟欧阳伦那桩婚事本来就是陛下强压的,欧阳伦那个人渣什么样夫君不清楚?安庆公主只怕巴不得他早死,哪还会为了他恨夫君? 况且夫君是什么人?那是天下闻名的医圣,也是大家称颂的天下第一猛将,天底下还有哪个男子能比得上夫君优秀?安庆公主年纪轻轻,看上夫君那也是很正常了。” 刘策被她这一说,忽然觉得也有道理。 晚秋这话说的是实情,安庆公主对欧阳伦应该是没有半分感情的,欧阳伦死了她反而解脱了。 自己也确实是很牛逼,这一点他也从不谦虚。 没这点自信怎么和老朱干架? 可就算这样,她也不至于转过头来就喜欢上她前夫的克星吧? 这事就是那种,看似合理,可怎么想怎么别扭。 “那她也不可能喜欢我吧。” 刘策挠了挠头:“我也就跟她见过几面,话都没说上几句,我还训过她。” 晚秋沉默了一下,看着刘策的表情带着一点复杂的味道,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沉默了几息之后她还是开了口,声音不大:“夫君,妾身听说安庆公主从没和欧阳伦有过什么夫妻之情,自然不存在记仇,甚至还有很多人说安庆公主是和夫君早有私情,才一起拿下了欧阳伦。 皇后娘娘今天当着陛下的面说这话,未必只是随口提的,说不定...是安庆公主那边先有了心思,皇后娘娘只是在给女儿找一个开口的机会罢了。” 刘策夹菜的动作直接停了。 他看着晚秋,愣了两秒才憋出一句话来:“还有这种谣言?” 晚秋叹了一口气:“夫君这段时间一直忙着打仗的事,当然不知道了,自从欧阳伦死后,关于安庆公主的谣言可一直不断。 陛下对此震怒,让毛指挥使打击这种谣言,甚至杀了不少人,可没什么办法,天下悠悠之口怎么全闭上?终归还是有人说的。” 刘策也很无语,心想这群嘴贱的家伙,下次我乔装打扮去看看,真有人这么说,我非得查出来干死丫的不可! 他只能无奈说道:“老朱肯定不至于这么夸张了,反正我不同意。” 晚秋又说道:“夫君总是当局者迷,皇后娘娘这么说,陛下也肯定是授意了的,包括太子殿下,那也是知晓的,他们一家子一心,夫君只怕推脱也难了。” 刘策闻言,表情也是非常无语。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仰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朱这一家子怎么回事?我救了他全家老小,还给他出主意治理国家,他倒好,可着劲把闺女往我这塞,一个不够还要塞第二个,这是要把我当种猪用啊?” 第426章 别人说是吹牛逼,刘策是说到做到 晚秋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酸涩被冲淡了不少。 她笑道:“夫君别胡说。这不是说明夫君您为人出众,连公主们都倾心吗?” “出众?出众也架不住这么搞啊。” 刘策坐直了身子,拿起筷子继续扒饭:“反正我都把话说死了,老朱要是敢再提,我就说我连清宁也不娶了,看他怎么接。 他要是敢和我来硬的,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天下第一猛将,看他还敢不敢和我拉硬。” “夫君可别。” 晚秋赶紧拦了他一句:“这种话在陛下面前可不能说,更别提发怒了,万一他真的动了气,吃苦头的还不是夫君自己?” 刘策嘿嘿一笑:“他舍得动我?他现在离了我连皇后娘娘的药方都没人开了,他敢动我? 况且我这一身本事是白给的呢?真打起来,禁卫军一起上也拦不住我,大不了闹掰了离开大明,天下何处不能容身?” 刘策这话也不是假的,他性格就是如此,哪怕没有这一身本事,大不了就是人头落地,怂是不可能的。 晚秋看着夫君自信满满的模样,也不由得露出温柔的笑容,眼神之中都是温柔的爱意。 别的男人这么说话,那是吹牛,而晚秋清楚,自己的夫君,他是真的说到做到。 天底下最了不起的英雄是自己的男人,还有什么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更能让一个女子欢喜的么? 晚秋温柔的笑着,也没多言什么,把鸡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把汤喝完,都凉了。” 刘策端起汤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鸡汤温润鲜甜,喝着心里头也暖和了。 他放下碗摸了一把嘴,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脑子里的那些念头转了一阵之后慢慢平复了。 反正他已经拒绝得那么干脆了,以他对老朱的了解,那老头子虽然霸道但也要脸,不至于硬把女儿往他怀里塞。 何况安庆公主本人愿不愿意还两说呢,万一人家根本不想嫁人,那马皇后那番话就真的只是玩笑而已。 有些时候说不定真就是自己胡思乱想,和空气斗智斗勇呢? 考虑那么多有什么用?还不如想想每天吃什么呢? 晚秋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刘策跟过去帮她。 两个人挤在灶台前面,一个洗一个接,水声哗哗地响着。 刘策一边递碗一边随口跟她讲北平的事. 朱高炽那小子学医多认真,朱高煦那小子多能憋得住话,晚秋听得兴起问这问那,灶房里的气氛彻底回了正轨。 刘策洗完一只碗又递过去,嘴角翘起来:“朱高炽那小子,胖乎乎的,圆脸圆眼,看着跟个团子似的,五岁的小人,往那一站就让人觉得喜庆,不过让人难忘的,还是他的聪明劲。” 晚秋擦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五岁的小孩子,能有多聪明?” “那可是聪明得很!” 刘策把洗好的碗递过去:“我教他背药方子,四君子汤四味药,我讲了一遍他就记住了,第二天来背给我听,一字不差。 而且他问的问题都有板有眼的,比如甘草为什么要用炙的不用生的,你听听,五岁的小孩问这种问题,一般人七八岁都未必想得到。” 晚秋听得笑了:“那这孩子将来怕是个大夫的好苗子。” “那是,绝对是有神医的潜力。” 刘策说着又洗了一双筷子:“不过他爹是燕王,他将来估计也走不了行医的路,但那天分在那摆着呢,不管干啥都差不了。 这小子看着憨憨的,心里头却门清,聪明的很,跟他爹朱棣不一样,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子,倒是和他大伯很像,大哥就是这个德行。” 他说到这里,另一只碗递过去的时候放慢了动作:“朱高煦跟他哥就完全两样了。 那小子才三岁,话不多,看着有点闷,刚开始跟我熟起来之前,我说十句他回一句,可后来混熟了之后,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笑了一声:“混熟了之后就能看出来,这小子是个愣头青,听说我要讲打仗的事,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就不走了,眼睛瞪得溜圆,每一句都往脑子里记。 有一回我随口提了句骑兵冲锋队形不能散,第二天他就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排线,跑来问我这样对不对。 一个三岁小孩,听了半句话就能自己琢磨到这个程度,你说将来上了战场那还了得?” 晚秋听得出神,手里的干布停在碗沿上忘了擦:“才三岁就这么有主见?” “那是,看似是闷葫芦一个,其实就是怕爹娘说他,本质上莽的很,心里头的火旺着呢。 跟他熟了之后那叫一个黏人,拽着我的袖子问东问西的,什么叔父你杀了多少人,或者是叔父你用的什么兵器,问得我都招架不住,那股子劲头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样,甚至比他爹还冲。” 晚秋听完笑着把擦好的碗放回橱里,回头看了刘策一眼:“倒是个好孩子,不过才三岁就开始琢磨打仗的事,确实虎头虎脑的,跟个小牛犊子一样。” 两个人说着说着,碗就洗完了。 刘策拿干布擦了手,顺手把灶台上的水渍抹了抹。 晚秋把油灯端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灶房,穿过院子进了卧房。 冬夜冷,进了屋就暖和多了,里头的炭盆还在烧着,拢着一股暖意。 两人洗漱一番,就准备休息了。 晚秋把灯盏放在桌上,回身去叠被褥。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色寝衣,领口松松的,低头叠被的时候一缕头发从耳边滑下来垂在颊侧,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 刘策在床边坐下来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头安安静静地暖着。 晚秋叠好了被子回过头来,看见刘策坐在那儿看着她,脸上不由得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她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挨着刘策,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躺下。 刘策靠着床头,顺手把她揽过来靠着。 晚秋在他肩窝里窝了一会,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开口:“夫君方才说朱高炽和朱高煦那俩孩子,一个学医一个学打仗,都各有各的性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就有了自己的路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手指在刘策的衣襟上无意识地抚了抚,忽然停住了。 第427章 晚秋:夫君,我们要个孩子吧...(第四更) 刘策低头看她:“怎么了?” 晚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在灯影里微微颤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脸庞在昏黄的灯火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平日里很少流露的情绪。 这种情绪,是一种藏在羞怯底下,带着期待和渴望的感觉。 她轻声开了口,把脸贴在刘策的胸前,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夫君...咱们也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红了,从耳根子一直蔓延到脖颈,在灯影里透着一种温润柔嫩的颜色。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说完这句话就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光了。 说完又低下头去,把脸往他臂弯里埋了埋,只露出半边泛红的侧脸和一截带着淡淡粉意的后颈。 刘策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晚秋的脸埋在暗影里,但从那点露出来的轮廓看,她嘴角微微弯着,带着羞意和期待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炭火余温带来的干燥的暖意,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不紧,但能感觉到那一点点微微的力气,像怕他走开一样。 此刻她贴在刘策的身上,那略显宽松的睡服微微敞着,露出白皙之中透着淡淡红润的肌肤,十分诱人。 刘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女人居然该死的甜美,居然能和我的至尊骨产生共鸣! 他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把她下巴托起来,对上她那双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亮光,像是夜里的湖面上映了一轮月亮,又羞又亮,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要把整个人的温柔都捧给他的感觉。 刘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那就要一个吧。” 晚秋的眼睛弯了一下。 她微微仰起脸来,睫毛轻轻扑闪,那层红晕在灯影里又深了一层,把她的整张脸都衬得温润而鲜活。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轻声说了一个字:“好。” 刘策低头吻了下去。 晚秋的回应比平日里更柔软,像一池春水被风拂了一下,水纹轻轻漾开来,带着他一起沉进去。 屋里最后那一点灯火晃了晃,然后熄了。 下一刻,衣物撕扯的声音传出,两人的呼吸也更加粗重了起来。 随后,幸福的靡靡之音传出,实木的床板结实无比,并无半点响动,粗重的呼吸声和愉悦的欢喜之音也被隔音完全割断。 许久之后。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铺在床沿上,银白淡淡的一层,拢着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轮廓。 晚秋在被子里偎着他,脸颊贴在他胸口,面色红润,眼神迷离,声音轻轻的,像梦呓一样:“夫君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刘策想了想:“都行,要是男孩,我就教他治病救人,驰骋天下,要是女孩,你就教她绣花写字,我教她自强自立。” 晚秋轻轻笑了一声:“那要是个男孩,也跟朱高炽一样聪明吗?” “比他还聪明。” 刘策闭着眼笑:“我刘策的儿子,那必须是天下第一才行啊。” 晚秋没有再接话,只是把脸又往他胸口埋了埋,满脸都是幸福之色。 她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手指蜷在他掌心里,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握着,像一枚温热的贝壳。 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缕,落在她散在枕边的发尾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夜很深了。 风在屋外头绕了一圈又走了,把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带过来又带走。 屋里头那点余温拢着两个人挨在一处的呼吸,慢慢沉进安稳的睡意里。 ...... 第二天早上,天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时候已经大亮了。 刘策睁开眼,第一感觉是怀里的人还安安稳稳地窝着,呼吸绵长而均匀,脸颊贴在他胸口,唇角微微带着一点弧度,像是梦里还在笑什么令人欢喜的好事。 他低头看了一会,晨光把晚秋的侧脸照得温润柔和,皮肤细白,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怎么看都好看。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把手从她后脑勺下面抽出来。 晚秋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像只怕冷的小猫一样把脸埋得更深了。 刘策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再动,就那么躺着看了她好一会,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见她呼吸还是那么平稳、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这才慢慢把胳膊抽出来,把被角给她掖好,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穿衣裳的时候他特意放轻了动作,没弄出什么响动。 临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晚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露出一截乌黑的发尾散在枕头上,睡得正沉。 他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门。 昨晚颠鸾倒凤,实在荒唐,晚秋还说早点起来呢,结果没想到太累了起不来了。 不过那也没什么,他们秦国公府上也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更别说作为夫人,晚起一些算什么?小问题罢了。 至于刘策自己,那没辙,身体素质太好,再来俩姑娘一起都是轻轻松松,早起丝毫不耽误。 刘策洗漱一番,到了前院查看。 这个时候,刘三他们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他正蹲在廊下拿小锤子敲一个药碾子里的结块,看见刘策出来了,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行礼道:“老爷起得早。” 刘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早什么,日头都晒屁股了,你们几个吃过早饭了?” 刘三道:“吃过了,赵四他们先去前院医馆开门了,今天早上我瞧见门口已经有两个病人在等着呢,都是老毛病了,不是什么急症。” 刘策点了点头:“行,那咱们也过去吧。”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夫人昨天睡得晚,让她多睡会,任何人都不许去打扰她。” 刘三应了一声,本来他也从不去刘策的院子,他是很有数的。 这会他也只是跟在刘策的身后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府门,沿着街往前院医馆的方向走去。 虽然刘策自己还没吃早饭,但也不差这一会了,既然有病人等着呢,那就治完病再说了。 (第四更) 第428章 病人才是第一位的! 到了前院的医馆门口,赵四和王五已经把门板卸了,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赵四正在柜台后面分拣药材,一包包地码得整整齐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刘策就笑了: “老爷来了,今儿早上有两个病人,一个是街口卖豆腐的老陈头,腰疼的老毛病,一个是旁边布庄的伙计,说这两天上火牙疼,我都先让他们坐着等了。” 刘策走过去看了看赵四手里那包药,伸手捏了捏闻了闻:“你倒是学得快,这当归成色不错,在哪进的?” 赵四嘿嘿一笑:“您不在的时候我去城南老赵家药铺补的货,他家东西向来地道,也不敢赚老爷多少钱,刚刚好。” 刘策满意地点了点头。 之前是一切都靠他,而自从被老朱迫害之后,也算是前前后后离开超过半年了。 这些时间里,这几个锦衣卫护卫已经把医馆的日常运转摸得门清了。 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洒扫、药材怎么分拣、怎么给病人登记排号,样样都做得像模像样。 虽然看着有点掉价,堂堂锦衣卫百户千户在医馆里又是扫地又是捣药的,确实尴尬。 但刘三他们干得甘之如饴。 在这里,刘策从不把他们当下人使唤,逢年过节的赏钱比锦衣卫衙门里发的还多,平时吃饭也是同桌同碗,说话做事处处透着尊重。 谁还愿意回那个看人脸色的地方去?搞不好还得掉脑袋,开什么玩笑。 刘策挽了袖子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过脉枕摆好,朝门口的赵四喊了一声:“行,让老陈头先进来吧。” 刘三略显犹豫的说道:“老爷,您还没吃饭呢。” 刘策则是摆了摆手,说道:“没事,病人才是第一位的,看完了再吃也来得及,赵四,你去叫人吧。” 赵四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病人了。 刘三则是心中一如既往的佩服自家老爷,真是善良到了极点啊! 刘策在柜台后面坐定,把脉枕摆正。 不一会,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弓着腰走了进来,佝偻着背,一手扶着后腰,步子迈得又慢又小心,像每一步都牵扯着什么地方疼。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补丁摞着补丁,但补得针脚整齐,看得出家里人是个仔细的。 老汉进门之后看见刘策,脸上立刻堆出几分惶恐和感激掺在一起的复杂神情,想行礼又弯不下腰,只好连连点头:“秦国公...草民给您添麻烦了。” 刘策站起来绕过柜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老人家不必客气,先坐下,我看看你的腰。” 老陈头扶着桌沿慢慢坐下,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汗。 刘策在他后腰上按了几下,边按边问疼不疼、怎么个疼法。 老陈头一一答了,说是多年前搬货时闪了一下,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断断续续地疼,成了老毛病,经常犯病。 而现在,是最近这半个月越发重了,弯腰捡东西都费劲。 刘策手上按着,心里已经有了数。 腰椎的旧伤,加上常年干体力活导致的腰肌劳损,骨头没事,但肌肉和筋膜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形成了一种慢性的劳损性疼痛。 这种病搁在中医那边就是活血化瘀、舒筋通络的路子,针灸加推拿配合外敷药膏,见效快但得坚持几个疗程。 搁在现代西医那边就是理疗配合消炎镇痛药。 刘策两样都熟,但他更喜欢把两样结合起来用。 他在心里跟系统过了一下,兑换了一支局部用的消炎镇痛注射剂。 这种药物直接打在痛点周围,起效快、副作用小,能迅速缓解炎症反应。 然后他又从柜台下面的药柜里取出一包事先配好的外敷膏药,里头是活血化瘀的药材打成粉调了蜂蜜和醋。 “老人家,我先给你打一针,这个针下去你腰上的炎症会退得快一些,疼会减轻。 然后我给你贴一副膏药,回去之后别干重活,平躺着多歇几天,三天之后来换一次药,连着换三次就能好大半。” 刘策说得利落干脆,一边说一边已经把那支注射剂从袖口里取出来了。 系统空间里取出来的,但动作极快,老陈头根本没看清他是从哪拿的。 老陈头有点紧张:“针?就是那种扎在肉里的针吗?是针灸吗?我...我有点怕...” “就一下,比蚊子叮一口还轻。你背过身去就行。” 老陈头咬咬牙转过身去,刘策在他后腰腰眼附近找准了痛点,消毒、进针、推药,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老陈头只觉得后腰上凉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紧张就结束了,然后一股温热感慢慢从针眼处扩散开,像有一团暖水在肌肉里面缓缓流淌,那股一直扯着的酸痛感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刘策给他贴好膏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起来试试。” 老陈头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惊讶再到狂喜,变幻得极快。 他试着弯了一下腰。 虽然还有一点僵硬,但比进来的时候好了太多,至少不用弓着背扶着了。 他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说着“神了!秦国公您真是神医啊!”。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些散碎的铜钱和几张揉皱的纸钞。 刘策看了一眼那摞钱,估计加起来也就够买两副普通药材的。 他伸手把老陈头的手按住了,把钱推回去:“行了老人家,这次不收钱了,你这腰是老毛病了,后续还得换两次药呢,省着点钱把药膏换完。” 老陈头愣住了,手攥着那摞钱,眼眶一下子红了:“这...这怎么行?您又是针灸又是贴膏药的,哪能不给钱...” “我说不收就不收,你要真过意不去,回头腰好了多来医馆门口帮我扫扫地就行,。” 刘策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行了行了,回去躺着吧,三天之后来换药,记住别搬重东西。” 老陈头千恩万谢地走了,出门时腰板已经比进来时直了不少,步子也稳当了些。 送走老陈头之后,赵四把第二个病人领了进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布庄的伙计,捂着半边脸进来的,进门就叫苦:“小人拜见秦国公,若非急病实在不敢来打扰,我这牙疼了好几天了,疼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刘策让他张嘴看了一下,左边下面的大牙牙龈红肿得厉害,但牙齿本身没有明显蛀洞,是典型的智齿冠周炎,就是长智齿的时候牙龈发炎了。 这种病在西医那里一般就是冲洗上药加抗生素,中医那边则用清热泻火、消肿止痛的方子内服外敷。 但多少都有点治标不治本,但没办法,他现在也没有拔牙的设施,属实没法搞定,只能先稳住而已。 第429章 知夏煮的面条 刘策给他开了口服的甲硝唑。 反手在系统兑换,又拿了一小瓶漱口水让他含两分钟吐掉。 最后给他配了一包黄连解毒汤的中药让带回去熬着喝。 三样东西下去,炎症很快就能压住。 压住之后,短时间内估计不会疼了,下次疼就下次再说了,说不定之后能在系统这搞一套治牙的设备呢。 小伙子千恩万谢,各种行礼,然后又问诊金多少。 刘策看了一眼他的穿着打扮。 布庄伙计,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 他摆了摆手:“这回算了,你回去好好漱口按时吃药,三天之内疼就能消大半,记住了,别吃辛辣的东西,别喝酒。” 小伙子感激得连声说谢谢秦国公大恩,小人铭记五内。 走的时候嘴里还含着漱口水,含含糊糊地朝刘策鞠了好几个躬。 刘策给两个病人看完病的时候,外头的日头已经从东边檐角爬高了一些。 莫得办法,询问病情,开药治疗,看到效果,叮嘱注意事项。 看着仿佛不难,实际上一个人怎么着也得二十来分钟。 这一来一回的,属实是就晚了一些。 不过刘策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好,反而很有成就感。 治病救人,让人家感谢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反正他也不差钱,至于那些药,实际上治病救人得到的积分,换药也没缺什么玩意,里外里差不多,他也没多少成本。 只能说系统确实是好系统,非常给力。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把写好的方子递给赵四让他去抓药,然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胃,这才想起来早上走得急,连口粥都没来得及喝就过来了。 刘三在旁边听见了那声咕噜,立刻凑上来:“老爷,您忙了一上午了,我去后面吩咐厨房给您做点吃的吧,您想吃点什么?” 刘策点了点头,说道:“随便弄碗面就行,反正吃什么都一样,面条还快点...” 话还没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笑声,像风铃被风碰了一下似的。 他偏头往门口看去,一个穿着嫩绿色小袄的少女正从门槛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来,手里端着一只青花大碗,脸上带着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 小姑娘眉眼弯弯的,亮晶晶的眼睛里头盛着一点得意和一点期待。 “姐夫!” 知夏蹦蹦跳跳地进了门,把那碗面稳稳当当地放在刘策面前的柜台上,然后退开半步,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他:“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了好吃的哦!” 刘策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这小丫头这几个月可没闲着。 晚秋跟她商量过之后,给她安排了不少正经事做。 上午认字读书,下午学女红和持家,她要是感兴趣也可以跟着学药材的事。 知夏倒是样样都学得进去,尤其对药材格外上心,隔三差五就跑前院医馆来求自己教她认药。 就是出征之后这段时间,一直没什么空了。 几个月下来,常见的那几十味药她都认得了,连很多复杂的方子她都能背个大概。 文化水平什么的也是大有提升,这也不必提了。 这些下来,知夏这丫头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今天怎么有空跑来给他做吃的了? 刘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 面条粗细匀称,汤色清亮,上头卧着几片薄薄的酱牛肉,撒了一小把葱花和香菜,热气袅袅地往上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知夏:“这面真是你做的?不是你把厨子做的端来了吧?” “姐夫你别冤枉人,我可没有!” 知夏点头,下巴微微扬着,带着一点邀功的小得意:“是我听姐姐说,姐夫在燕王那边吃的牛肉面很好吃,我就想着给你也做一碗。”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半度,带着一点心虚似的:“咱们这边耕牛不让随便杀,但有那种圈养着专门吃的,我托人买了一些回来做的,不知道味道合不合姐夫的口味...” 刘策确实很好奇,便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送进嘴里。 面条煮得恰到好处,筋道滑爽,汤头用牛骨熬过,鲜味浓但不过重,酱牛肉切得薄薄的,咬下去酱香四溢,跟面汤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出一种很踏实的热乎劲。 北平的牛肉面是北派的做法,浓油赤酱口味重。 知夏这碗面明显用了南边的路子,清汤淡酱,但胜在鲜。 两样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但都好吃。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冲知夏竖起大拇指:“好吃啊!你这丫头,手艺什么时候学的?我可从来没见你下过厨。” 知夏听了这话,脸上的笑一下子漾开了,像一池水被春风拂了一下。 她两只手还是背在身后,脚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蹭了蹭,说话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前些日子跟咱家的厨子学的呀,她说做面最重要的是汤头,汤头好面就好,我就试了好几次,这是第三次做,前两次都煮烂了...” 她说到后面有点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低:“这次总算没煮烂。” 刘策又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就厉害了,第三次就做成这样,再练几次你比厨子的手艺都好了。” 知夏被夸得眉开眼笑,眼里的光都亮了几分。 她往前凑了半步,双手撑在柜台边上,歪着头看刘策吃面,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嘴角弯着,安安静静地没有出声。 刘策低头吃着面,没有注意到她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跟方才蹦蹦跳跳进门时那种活泼劲完全不同,褪去了那层小姑娘的雀跃,露出底下一点柔柔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刘策的侧脸上,带着一种几乎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温软。 像春末夏初的水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有细细的暖流在淌。 她看得很轻,像是怕看重了就会被发现似的,目光在他眉骨的弧度上停了一瞬,又往下滑到他拿筷子的手上,再轻轻移开了。 那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悄悄喜欢。 小姑娘情窦初开,确实是很难抵挡刘策这种盖世英杰的魅力,只能说确实是年纪到位了,和之前只知道憨里憨气的傻玩不一样了。 第430章 生活已经把他反复捶打,肉质已经变得劲道Q弹 一边站着的刘三把这些看得清清楚楚。 他跟着刘策这么久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知夏那眼神落在他眼里,他心里头就明镜似的. 这小丫头对她姐夫的心思可不止是姐夫对我好,我就回报他这么简单。 少女怀春的眼神,那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刘三对此经验丰富。 想他刘三当初也不是一般人,十几岁的时候也是个风流少年。 毕竟能进锦衣卫,长得肯定英俊,而且武功也到位。 当初刘三也是不少小姑娘都很喜欢,对于这种情绪很了解。 吹牛逼呢!这叫又帅又能打,锦衣卫咋的?锦衣卫我也进得去!只能看你三哥来! 不过现在的刘三不一样了。 生活已经把他反复捶打,肉质已经变得劲道Q弹。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什么表情也没露,只是把目光从知夏脸上移开,重新平视着前方,身板挺得直直的,像个称职的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 他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 有些话看见了也得当作没看见,听见了也得当作没听见,这才是当护卫的本分。 刘策呼呼啦啦地吃着面,不一会碗就见底了。 他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的时候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肚子:“舒服了,你这碗面救了我一命,刚才都快饿死了。” 知夏被他这话逗得咯咯笑起来,两只手从背后拿出来了,抱过那只空碗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姐夫要是喜欢,我以后还给你做。” 刘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哎呦!那我可就得谢谢我家大小姐了。” 我家大小姐这个称呼一出,知夏的脸腾地红了一层。 她抱着碗低下头,用脚尖碾了一下地面,小声嘟囔了一句:“姐夫你又取笑我...” 可嘴角分明翘得老高,那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了。 那点被称呼带来的羞涩底下,是藏也藏不住的欢喜。 她捧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感觉攥在手心里。 刘策没留意那些细微的反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她的脑袋:“行了,碗放着让赵四他们洗,你忙你的去吧,今天不上课吗?” 知夏想了想:“下午才上课,还早呢。” 她把碗放进柜台后面的水盆里,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刘策一眼。 那一眼没有说什么话,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带着一点道不明的贪恋。 然后她飞快地收回目光,蹦蹦跳跳地穿过通往后面院子的门,消失在门帘后面了。 刘策坐回柜台后面,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正想着下午还有几个病人要来,眼角的余光瞥见刘三还站在旁边,表情一本正经的。 他没多想,随口问了一句:“刘三,你站这半天了,不累啊?现在也没病人,你去后面歇会吧。” 刘三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他加快步子穿过了月亮门,一直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才低声自语了一句:“老爷这魅力真是大啊,看来小姨子以后要成暖被窝的了,最多两年就够了。” 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该往外传,赶紧收了笑容,正了正脸色,该干嘛干嘛去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 刘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了一眼门口洒进来的阳光,觉得日子过得真舒坦。 这才是他想要的理想日子啊,什么带兵打仗,纯粹是老朱赶鸭子上架。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还莫名其妙因此得了个国公,你说这事闹的,他刘策也不想当什么国公啊。 蓝玉:我上早八! 晚秋醒过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光已经从窗纸的缝里透进来一大片了,亮晃晃地铺在被面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 被褥是凉的,人早就走了。 她愣了一息,猛地坐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心里头顿时哎呀了一声。 坏了,睡过头了! 她赶紧掀开被子下床,手忙脚乱地套上衣裳,对着铜镜胡乱拢了两下头发,连妆都没来得及上就推门出去了。 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急得很,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到了前面医馆的门口她才放慢了步子,轻轻推开门往里头看了一眼。 刘策正躺在一张竹制的摇椅上,位置靠近门口,能晒到太阳。 他手里捧着本书,边上放着一盏茶,一副惬意悠闲的模样,听见门口的动静偏头看过来,看见是晚秋,嘴角就弯起来了。 晚秋快步走过去,在摇椅旁边站定了,脸色还带着刚睡醒的微红,声音里带着点愧疚和不好意思:“夫君...妾身起晚了。您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刘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伸手一拽就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了。 晚秋低呼了一声,踉跄着跌坐在他腿上,被他两只胳膊圈着动弹不得。 刘策低头看着她那张因为睡足了而格外红润的脸,笑了一声:“你跟我道什么歉?好好休息就是了,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晚秋被他圈在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也不挣了,靠在他胸口小声说:“可是妾身应该早起给夫君准备早饭的...” “厨房不是有厨师吗?你歇一天又不会饿死我。” 刘策松开一只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再说了,昨天晚上辛苦的是你,今天你多睡会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晚秋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想起昨夜的种种,羞得不敢抬头,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还说呢...还不是老爷昨天晚上折腾妾身折腾得太厉害...” 刘策一本正经地点头:“嗯,你说得对,那今天晚上再收拾你一顿。” 晚秋被他这话臊得面红耳赤,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老爷又贫嘴!” 然后飞快地从他怀里挣出来,理了理被揉乱的衣襟,红着脸往后面灶房的方向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又嗔又甜,像蘸了蜜的刀子一样,扎得刘策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重新躺回摇椅里,把书打开接着看。 冬日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不冷不热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医馆里安安静静的,赵四他们在院子里忙别的事,前面柜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药香淡淡的,和着阳光的暖意,让人觉着连时光都走得慢了几分。 这小日子,属实是非常惬意。 (最近剧情得好好构思一下了,暂且恢复三更,(。??_??。)??) 第431章 怎么两个公主都来了? 刘策看了几页书,又喝了一口茶,正要翻页的时候,门口传来了王五的声音。 他平时站岗极少开口,最多就是通报一声有病人来了。 可这回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刘策很少听到的郑重,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诚惶诚恐:“老爷,有客人到了。” 刘策有些好奇,这是搞什么鬼? 他从摇椅上坐起来,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王五正躬身站着,腰弯得比平时低了半个头。 什么人能让锦衣卫百户这副态度啊? 他心里头纳闷,站起身来走到医馆门口往外一看,也愣住了。 门外头停着一辆青呢马车,车帘掀着,车辕旁边站着两个侍卫打扮的人,看着是宫里的腰牌。 而马车前面站着两个姑娘,都穿着出门见客的常服。 一个年纪稍长些,面容极美,眉目之间带着一种淡淡的高贵和矜持,但眼底又似乎藏着一点不同于往日的东西,像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那种。 另一个年纪小些,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杏眼,嘴角天生带着笑痕,整个人看着就让人觉着亲切柔和。 安庆公主和朱清宁。 刘策有些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是她们俩? 安庆公主还好说,兴许是看病呢?可朱清宁可是老朱已经许给他的未过门的媳妇,虽然婚期还有不到两年,但名分早就定了。 按理说以公主的身份和闺阁的规矩,她们不应该随随便便跑到他这医馆里来。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而且一起来了两个,一个已经是准驸马夫人了,另一个... 他脑子里又转到了马皇后前两天那句不如再嫁给你一个公主的玩笑话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老朱不会真这么干吧?派两个女儿一起来他这医馆,是想试探他什么? 还是说安庆公主确实身体不舒服,但偏偏挑了个最让人浮想联翩的日子来? 不管怎么说,人都到门口了,他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刘策压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迈步迎了出去,拱手道:“安庆公主、福清公主,二位怎么来了?” 朱清宁是先开口的那个。 她冲刘策嫣然一笑,行了个礼,声音清脆乖巧:“秦国公,安庆姐姐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宫里的太医看了几回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她便想来找你看看。” 她说着偏头看了安庆公主一眼:“她自己不敢来,我也就陪她一起来了。” 安庆公主站在旁边,目光在刘策脸上落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 她微微垂着眼,行礼的动作端端正正:“劳烦秦国公了。” 刘策看着她垂眸的模样,心里头那点不安又翻涌了一下。 安庆公主的容貌在朱元璋的几个女儿里确实是拔尖的,比朱清宁还要再漂亮几分,五官精致,眉眼弯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枝静静绽放的花。 只是此刻她的眼神有些闪躲,像是怕跟他对视一样。 跟之前几次见面那种复杂和冷淡甚至警惕比起来,倒是判若两人。 刘策心里更嘀咕了。 但人家既然来了,总不能挡在门口不让人进。 他侧身让开门口:“二位里面请,医馆简陋,公主莫嫌弃。” 安庆公主轻轻摇了摇头:“不会。” 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刘策引她们到里面的诊室坐下。 朱清宁很自然地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乖乖巧巧的,但目光一直在刘策和安庆公主之间轻轻转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庆公主在桌案对面坐下来,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刘策也坐下,伸手搭在她腕上。 指尖刚触到那截细白的手腕,安庆公主的身子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她一眼。 安庆公主的脸已经慢慢地泛了一层薄红,从耳根开始蔓延,渐渐铺满了半边脸颊。 她偏过头去不看他,目光落在旁边的墙上,睫毛微微地颤着,呼吸也比方才轻了几分。 刘策心里头咯噔一声。 这反应好像不太对劲啊。 他再傻也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对大夫的态度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垂下眼皮做出认真把脉的样子,暗中启动了望气神目。 安庆公主的身体状况在他视野里一层层铺开。 心肝脾肺肾样样健康,血常规正常,各项指标都在标准范围之内,最多就是在肺经和肝经上有一点轻微的郁结,那是情绪长期压抑导致的气机不畅,说白了就是心里头有事闷着,影响了气血流通。 但这点郁结远远谈不上病,甚至连药都不用吃,只要心情舒畅了,一两天就能自己散开。 她根本没病。 刘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又悄悄扫了一眼旁边的朱清宁,顺带着看了一眼。 嗯,这小姑娘身体更是好得不能再好,连那点郁结都没有,活蹦乱跳的。 他收回手的时候心里头的疑云已经浓得像锅粥了。 这姐俩根本没有任何健康问题,跑到他这来干什么? 而且还是以看病为名义。 要说安庆公主是闲得无聊出来散心,那也没必要拉上朱清宁,更没必要非要跑到他刘策的医馆来。 要说是什么别的目的... 那特么就很可怕了啊! 刘策联想到马皇后前两天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又联想到老朱那惯用的先斩后奏手段,后背微微发凉。 这该不会又是老朱那糟老头子设的套吧? 派两个女儿来他这晃一圈,试探他的反应,万一他态度松动了就顺势把安庆也塞给他? 或者这干脆就是老朱他老人家下的棋,让安庆公主自己来看看,看他对她是什么态度?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老朱那个人能干出这种事来他一点都不意外,当初把朱清宁塞给他的时候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趁他忙着救人的时候一纸赐婚甩过来,连拒绝的余地都没给。 虽然自己之后放下狠话了,但老朱这人没脸没皮的,那可未必百分百的把握啊! 刘策心里头警铃大作。 安庆公主见他收回了手却一直没说话,脸上的红晕虽然还没完全褪去,但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问了一句:“秦国公...你看出我有什么病症了吗?” 病?你有个锤子的病,小姑娘家家的哪来的病?没问题来我这试探来了! 刘策心中有些骂骂咧咧起来。 第432章 我是大夫,不是你男朋友! 刘策压下心中的无语之后才开口,语气尽量平和:“据我观之,公主的身体并没有什么疾病。 最多就是有一点胸闷郁结,是有什么事情影响了心情,导致气机不畅,这种情况不算病,自己调理一下,把心里头那点事想开了,自然就好了。” 他说得很客观,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这话落在安庆公主耳朵里,分量就不一样了。 她微微怔了一下,看着刘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不一样的东西。 她方才其实并不是真的相信刘策能看出什么来,毕竟她确实是没什么病。 她来这一趟,心里头装的本来就不是治病的事。 可刘策搭了那么一小会脉,甚至连多问几句都没有,就能说出心情郁结这四个字来,这份本事确实让她意外了。 宫里的太医给她请过好几回平安脉,每次都是说些莫名其妙的客套,开了一点补药让她喝,喝了其实也没什么用。 可刘策一搭手,连药方都没开,就说她根本没什么病,只是心里有事。 这份精准的洞察力,比那些太医强出去太远了。 安庆公主心里头那点原本就压不住的倾慕,又被这把火添了一勺油。 她垂着眼帘没有说话,但指尖在袖口下面轻轻攥了一下,心跳快了几分。 旁边的朱清宁看着这一幕,目光从安庆公主脸上转到刘策脸上,又转回来。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安庆姐姐的心思她早就看出来了,今天陪她来医馆也不是单纯地做伴,而是心里头有几分复杂的考量。 她既心疼姐姐那份说不出口的念想,又难免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私心。 毕竟刘策是她未来的夫君,天底下哪个姑娘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可面对的是亲姐姐,她从小到大跟安庆公主关系最亲,看着她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折腾得茶饭不思,朱清宁心里头也软了。 所以她闭了一只眼,甚至主动帮姐姐找了个由头来医馆。 可此刻看着刘策那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她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 安庆公主沉默了一会,忽然抬眼看向刘策。 她的脸颊还带着方才那一层薄红,但目光比方才坚定了些许,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她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不知道秦国公能不能猜得到...我心中是因为什么事而郁结的?” 不好! 这话一出,刘策心里头咯噔一声,警铃大作。 他表面不动声色,但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好几圈。 这姑娘怎么感觉是在试探他? 你心情郁结跟我有什么关系?别往我这扯啊。 他做了这么多年大夫,什么病人没见过? 但像这样我心情不好你猜猜为啥的,还真是头一回碰到。 我特么是大夫,不是你男朋友啊!我特么猜个锤子啊! 搁在平时他早就一句猜不到怼回去了。 可对面坐的是公主,还是两个公主,旁边还有个是他未过门的媳妇,这让他怼也不是,哄也不是,整个人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诊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门口站着的王五几个人这会儿倒是机灵得很。 他们虽然站得远,但屋里的动静多少听得见一些。 安庆公主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王五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他飞快地跟旁边两个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个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决定,退出去。 这种场面他们这些当侍卫的,多留一刻都是罪过。 万一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回头传到陛下耳朵里,他们有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更何况刘策待他们不薄,该装聋作哑的时候就得装聋作哑,这是他们跟了刘策这么久学到的第一条规矩。 王五朝刘策的方向躬了躬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爷,属下们去门口守着,有事您叫一声。” 然后三个人鱼贯而出,退到了医馆门外,背对着门口站得笔直,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架势。 门被轻轻带上了。屋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刘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骂了一句这几个混账跑的倒是挺快。 他收回目光落在安庆公主脸上,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兴许是因为之前驸马欧阳伦的事情,导致公主胸气郁结吧。”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事倒也说得过去,不过我还是想劝公主一句,该想开的还是要想开,人死不能复生,总惦记着过去的事对身子没好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给了个合理的解释,又劝了几句,放在任何人耳朵里都是标准的大夫对病人的规劝。 可安庆公主听了这话,目光反而黯了一瞬。 她看着刘策,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一丝被泛泛应对的委屈从眼底浮上来。 她沉默了几息之后,忽然轻声开口:“秦国公,你明明知道我并不是因为欧阳伦的事情而心绪郁结,你...也猜得到吧?为什么不正面跟我说?” 刘策被她这话问得满头问号。 我知道啥呀?我应该知道啥呀? 你跟欧阳伦怎么回事我哪清楚? 就当初你自己说的,你没有被欧阳伦碰过,你们俩连夫妻之实都没有,你很讨厌他。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你们家的事我哪知道?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他到底没说出来,只是无奈地抬手扶了一下额头。 但他终归是心直口快,直接说道:“公主,这我就真的不明白了,你们皇家的事,我一个外臣怎么会清楚? 当初欧阳伦的事情,该说的也都说过了,该做的也都做过了,别的我还真不知道什么,你还是别在这考我的好。” 安庆公主听完这话,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指尖在袖口下面轻轻绞了一下又松开,那点细微的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旁边的朱清宁看在眼里,心里头其实也挺复杂的。 安庆公主寡居这段时间,宫里头虽然没人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但她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冷清。 刘策闯进她们的生活之后,安庆公主第一次露出那种想靠近一个人的眼神。 这些,朱清宁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既替姐姐高兴,又难免有点酸溜溜的。 可姐姐的幸福摆在面前,她又实在狠不下心来拦着。 此刻看着场面陷入了僵局,朱清宁赶紧开口打圆场,声音放得软软的:“秦国公,你别生姐姐的气,她确实是心情不好,又不知道找谁说,才来麻烦你的。” 第433章 李景隆?来的正是时候啊! 说真的,朱清宁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 明明她和刘策才是名正言顺的关系,结果她还得帮着姐姐这个后来者说话,怎么想怎么觉得古怪。 刘策对朱清宁的态度就温和多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清宁,她的情况只能靠自己想通,我又有什么办法?这也不是药能治得了的病。” 他方才当着侍卫的面叫福清公主那是礼数,私底下称呼她为清宁,这么叫才自然。 毕竟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定了,再叫封号反而生分。 朱清宁听他叫自己清宁,心里头那一丝酸溜溜的感觉被暖意冲散了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安庆公主在旁边听见刘策叫朱清宁的名字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看着刘策,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甘和倔强:“秦国公,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叫我安庆公主?我的本名是朱安宁,你能不能像叫清宁那样,叫我一声?” 这话出口的时候她的脸比方才更红了,像是把最后一点勇气都用上了。 那双眼睛看着刘策,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的期待。 刘策有点绷不住了。 他看着安庆公主,不,应该说是朱安宁。 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确实是难以言说的美艳。 可刘策的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到底怎么了? 之前明明挺正常的,刚见面的时候还冷着脸,之后几次也没什么交流,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她到底看上他什么了?他也没觉得自己对她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啊。 难道就是因为他治好了她爹的病、救了她大哥的命、把她那个人渣前夫弄死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这特么对吗? 马皇后前两天试探他,现在安庆公主本人也来了,这娘俩绝对是通过气了,在这合伙搞他呢。 刘策越想越觉得头大。 不带这么玩的啊! 虽然他确实很优秀,但也不能这么硬塞啊。 他张了张嘴,琢磨着要点说什么。 毕竟看在老朱和朱清宁的面子上,也不能硬怼,姑且给点面子吧。 只是这话不太好说,毕竟没法直接打断。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一句响亮的招呼声。 王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爷,李公子到了!”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李景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脸上带着笑,还没看清屋里的人就先开了口: “副帅!听说你昨天回来了,我怕你刚回来太累没敢来打扰,今天才过来看看。” 李景隆对于刘策是非常敬佩的,这点也不用多说。 他第一次上战场,刘策对他多有照拂,有好几次若非刘策,他都得受伤,更别说和蓝玉打起来那一次,如果不是刘策的话,他指不定被蓝玉收拾成什么样呢。 更别说刘策在战场上神勇无比,颇有他爹当年的威风,他怎能不佩服呢? 所以他和刘策关系处的也是相当不错。 闲着没事就来,反正他之前是刘策手下的将,同时在辈分上,刘策要成朱元璋的女婿了,还和朱标兄弟相称,和他爹李文忠是一辈,里外里他还得管刘策叫点什么。 叫叔叔姑父什么的,好像都没啥毛病,就看在公主那边论,还是在朱标这边论了,怎么叫都没问题。 李文忠也很乐意让自己的儿子和刘策多有接触,所以很这时李景隆带着礼物来看刘策,也是隔三差五的就来,偶尔爷俩还得喝点,有时候还得叫上蓝玉。 虽然蓝玉和李景隆多少有点小不对付,但经过刘策的调解,他们也都好的差不多了。 这一次也正是因为听说刘策在北平回来之后,特地过来看望的,结果没想到就撞见了这一幕。 李景隆刚寒暄了一句,就走了进来,结果就看到了两个公主,顿时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屋里坐着的人。 安庆公主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红晕。 朱清宁坐在旁边,姿态乖巧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 两个公主同时抬眼看向门口的李景隆,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诡异的安静。 李景隆傻眼了,有些结结巴巴的说道:“这…怎地两位姑姑也在此处?” 他拎着点心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又迅速地调整回来。 他这些年跟着父亲和李文忠在官场上也算见过不少场面了,脑子转得飞快,当即把点心往旁边桌上一放,抱拳行了个礼: “侄儿见过安庆姑姑,福清姑姑。” 他比两位公主小一辈,虽然年纪差得不多,但辈分摆在那,见了面该叫什么叫什么。 他行礼的时候心里头也在飞速盘算,这什么情况?副帅的医馆里怎么坐着两位公主? 福清姑姑那是副帅的未婚妻,来看看那也说得过去,可安庆姑姑怎么也来了? 安庆公主寡居数月极少出门,现在来此,莫非是生了病? 而且方才他进门的时候分明感觉到安庆公主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乎是怨念的东西,好像他来得不是时候似的。 这特么是怎么回事? 他正琢磨着,刘策已经一个箭步迎了上来。 他伸手一把揽住李景隆的肩膀,力气不小,带着一种你来得正好的急切劲。 他一边揽着李景隆往门口走一边语速飞快地说:“景隆来了!正好正好,你爹身体最近怎么样?是不是又出什么问题了?走走走咱们这就去看看你爹去!” 李景隆被他揽着往外走了两步,整个人还是懵的:“啊?我爹?我爹身体挺好的啊...” “挺好也得去看看!他那个病最怕反复,我身为大夫不能掉以轻心!” 刘策头也不回地朝屋里说了一句:“两位公主,你们的身体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回去好好休息就行,景隆他爹那边情况紧急,我先失陪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出了诊室的门了。 李景隆被他拽着出了医馆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两位公主还坐在里面,安庆公主的表情明显带着一丝幽怨,像是到了嘴边的话被人硬生生打断了。 朱清宁倒是掩着嘴在笑,那笑容里也是带着点哭笑不得。 第434章 姐妹俩的坦白局 李景隆被刘策拽着走出去好几步远了,才忍不住开口问:“副帅,您这是...?” 刘策松开他的肩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别提了。” 他低声说,“你来得正好,再晚半炷香我就要被那两个公主架在火上烤了。” 李景隆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晓分寸,有些事还是不问为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馆的方向,低声笑了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正经起来:“那...咱真去看我爹?” “当然去了,反正下午也没什么病人,先去你家喝杯茶。” 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景隆嘿嘿一笑,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两个人在街口拐了个弯,把医馆和那辆青呢马车远远甩在了身后。 而此刻的医馆之中。 安庆公主还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各种颜色的沫子翻上来又沉下去,唯独少了方才进门时那种带着期待的亮光。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雕像,只是指尖在袖口下面攥得发白。 朱清宁倒是有些忍不住,噗嗤的笑出了声。 这样的刘策她还是第一次见,觉得颇为好玩。 她看着刘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想到好像哪里不对。 她赶紧转头看了一眼自家姐姐,嘴边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了一种带着担忧和心疼的安静。 “姐姐,咱们先回去吧?” 朱清宁试探着开口。 安庆公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很快被驾到门口。 王五主动上前把车帘掀起来,低着头退到一边,没有多看一眼。 安庆公主和朱清宁一前一后上了马车,朱清宁坐稳之后轻轻拉了一下安庆公主的袖子:“姐姐,先去我那,有事咱们自己说。” 安庆公主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 看得出来,她现在的心情是很失落的。 马车缓缓驶离了秦国公府门口,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响声,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什么人走路走累了却不舍得停下来。 车帘垂着,挡住了外头的光线,车厢里比外面暗了一些。 安庆公主靠在车壁上,偏头看着帘子缝隙里掠过的街景,目光放空的,街边的人和铺子一样一样地从那道窄缝里滑过去又滑过去。 她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又好像每一眼都在找什么人。 朱清宁坐在她旁边,偷偷看了她好几回。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对劲。 她从小跟安庆公主一起长大,最清楚姐姐的性子,这人要是不高兴了,你硬劝反而没用,得让她自己慢慢把那股劲缓过去。 而且这会人多眼杂的,虽然她们在马车上,但万一被外边的人听到了什么怎么办? 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马车走了一路,安庆公主一句话也没有说。 朱清宁也没有开口打破沉默,车厢里的安静被车轮的辚辚声填得满满的,一路从秦国公府门口延续到了宫门口。 进了宫门之后两人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但朱清宁没待多久就又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家常衣裳,让丫鬟提了一壶茶,自己端了一碟点心,往安庆公主住的偏殿去了。 到了门口她让丫鬟把东西放下、人退出去,自己端着托盘推门走了进去。 殿里安安静静的,门窗都关着,光线从半掩的窗纱里透进来,照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柔和的白。 安庆公主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朱清宁看了一眼就发现了,这本书居然是倒着拿的。 她没有戳破,走过去把托盘放在桌上了,倒了两杯热茶,然后把其中一杯推到了安庆公主手边。 安庆公主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感。 她放下书,没有再拿起来,手指在书封上摩挲了两下,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清宁,刚才在医馆...你也听见了。” 朱清宁在她旁边坐下来,两条腿收在榻沿上,偏着身子对着她,点了点头:“听见了。” 安庆公主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心里头把那些话又捋了一遍,然后她抬眼看向朱清宁,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赤诚的东西: “我今天去医馆的时候...其实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想看看他,跟他说几句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那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那些话就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了...我没有提前跟你商量,也从没告诉过你这些,是我做得不对,我对不起你,清宁。” 她说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一样。 那双十分漂亮,平日里带着几分矜贵和距离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着红,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跟最亲近的人坦白。 她没有找任何借口,没有说什么给自己开解的话,因为那都是无意义的。 她只是单纯的承认了,我做的不对,对不起你。 因为在此之前,她从没说过自己倾心刘策的事情,她以为朱清宁实际上不清楚的。 朱清宁看着姐姐这副模样,心里头那点酸涩和复杂被一阵温热的东西冲散了一些。 她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安庆公主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抚了一下:“姐姐,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安庆公主微微一愣:“你早就...” “上次在母后那里,你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就看出来了。” 朱清宁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对秦国公的心思了,你那时候也跟我说你心里头憋得慌,这些话我都记得,所以我猜到了。” 安庆公主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朱清宁继续往下说,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她已经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的事: “说实话,姐姐,我心里头也不是完全好受的,秦国公是我的未婚夫婿,天底下没有哪个姑娘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可你是我亲姐姐,从小到大事事都让着我,也没少护着我,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姐姐了,我很在乎你,可那份在乎和另一份在乎放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有过很矛盾的时候。” 第435章 交心,说开一切 朱清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光,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接着说下去。 安庆公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微微攥了一下。 朱清宁收回目光看着姐姐,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把所有复杂情绪都消化过一遍之后沉淀下来的通透: “可是我想来想去,这件事其实不是我能左右的,秦国公那个人你我都清楚,他何等英雄,从来就不是谁可以摆布得了的。 父皇都拿他没办法,母后和大哥也不必说了,我跟他虽然有婚约,可说到底这份婚约能不能成也是看他愿不愿意。 当初如果不是他重感情,看重和父皇母后和大哥他们的关心,也不会同意,咱们都清楚的,他不愿意的事情,谁都逼不了他。” 她捏了一下安庆公主的手:“所以姐姐,你不用跟我道歉,你喜不喜欢他,那是你的事,他接不接受你,那是他的事。 我不拦着你,是因为我知道拦也拦不住,而且...”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声音低了些:“我也舍不得看你一个人难过。” 安庆公主的眼眶在这一瞬间彻底红了。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才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但声音还是有点变了调:“清宁,你...你真的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喜欢上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朱清宁笑了一下:“那我也喜欢他啊,我要是怪你那不是连我自己也一起怪了?你现在也不是什么有夫之妇,喜欢一个人,那有什么错误?” 安庆公主被她这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逗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虽然那笑还没成型就被酸涩压回去了,但到底是松动了。 她反手把朱清宁的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一样:“谢谢你,清宁,真的...谢谢你。” 朱清宁没有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客气话,因为那对于姐妹俩的关系来说,实在是太虚假了。 她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端起桌上那杯茶递到她面前:“茶还热呢,喝一口,你今天从出门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不觉得渴呀?” 安庆公主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微苦,咽下去之后有一点回甘。 她捧着那杯茶低头看了一会茶汤上浮着的细碎叶片,慢慢地说:“我今天去医馆的时候,真的只是想看看他。 他的事我听了很多,可真正跟他说上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想知道他在自己医馆里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他私下里跟人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我去了之后,他给我搭脉,说我没有病的时候,我忽然就觉得,这个人真的好厉害。 这种厉害,已经不是听说的厉害,是坐在你面前,几句话就能让你觉得所有的遮掩都没用的厉害。” 她说到这抬眼看了一眼朱清宁:“然后我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那些话...好像自己从心里头冒出来的,等我说出口的时候已经收不回去了。” 朱清宁点了点头:“我知道,姐姐你平时不是那样的人,今天是情绪上来了。” 安庆公主轻轻呼出一口气:“可他跑了。” 她说了这四个字之后沉默了一瞬,脸上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自嘲:“他把李景隆拽着跑了,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让我说完。” 朱清宁想起那一幕,也觉得很好笑,不由得嘴角微微勾起。 只是考虑到姐姐的情绪,就赶紧咳了一声把笑意压下去,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她轻声说道:“姐姐你别怪我笑,我确实也是头一回看见秦国公那样跑掉。你都不知道他抓李景隆肩膀的时候那副表情,跟逃难似的。” 安庆公主被她这一笑带动着,嘴角也微微翘了翘,虽然弧度很小,但比起方才那副灰败的模样已经好太多了。 她摇了摇头:“可是清宁,他心里头是真的没有我,他看我的眼神跟在门口看路过的百姓没什么区别,叫他一句安庆公主跟叫一个陌生人一样。他要是心里头有一点我的位置,也不会跑得那么干脆。” 朱清宁沉默了一会,然后认真地说:“姐姐,我没办法替秦国公回答什么,他愿不愿意接受你那是他的事情,我左右不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在我这边,我不会拦着你,你该怎么想就怎么想,该怎么喜欢就怎么喜欢,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咱们姐妹这么多年,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就翻脸。” 安庆公主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这回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伸手抹了一下脸,笑着吸了吸鼻子:“清宁,你真的长大了,以前都是我护着你,现在轮到你来开导我了。” 朱清宁把她抹脸的手拿开,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眼角:“姐姐,以前你护着我那么多次,我帮你这一回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再说这事也不急,秦国公那人你也知道,他就是个犟脾气,谁硬他更硬,父皇的面子他都不给,你要是逼他逼得紧了他反而跑得更远,你不如慢慢来,顺其自然。” 安庆公主握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看着朱清宁的脸,心里头那股堵着的东西终于慢慢地散开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是带着一点点鼻音,但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好,我听你的。” 姐妹俩在窗前的矮榻上坐了很久。 茶凉了又添了一回,那碟点心被安庆公主吃了两块,朱清宁吃了一块,剩下的被搁在一边。 她们没有再聊刘策的事,而是聊了些别的东西。 安庆公主问她最近学的女红怎么样,朱清宁说绣了一方帕子但针脚歪歪扭扭的,安庆公主笑她说你要是嫁了人还绣成这样可不行。 朱清宁就回了一句:那我把秦国公的衣服交给姐姐你缝不就得了。 安庆公主愣了一下,随后姐妹俩齐齐笑了起来,笑得窗台上的灰尘都被震落了薄薄一层。 姐妹俩靠着矮榻的软垫坐着,肩膀挨着肩膀,一个在说,一个在听,说到高兴的地方一起笑,说到感慨的地方一起沉默。 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声音偶尔响起来又落下去。 等朱清宁起身告辞的时候,天色已经快暗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安庆公主还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手里捧着那杯新添的热茶,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灰败和委屈,多了一种被人接住了之后的安稳。 不管如何,至少妹妹理解自己,就比什么都强了。 朱清宁也朝她笑了笑,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外面的晚风带着冬日的清冽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衣领子,沿着廊道往自己的住处走。 她心里头那些纠结过的东西,基本都消散了。 姐姐的心思、自己的感受、对刘策的喜欢、对未来的不确定。 姐妹的隐藏矛盾,此刻算是化解,至于以后的事情,那就只有交给以后了。 朱清宁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步子也轻快了些,拐过月亮门,消失在暮色里。 第436章 蓝玉这厮还追来了 而几个时辰之前的另一边。 刘策跟着李景隆拐过街角,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曹国公府门口。 门房远远看见自家小公爷跟秦国公并肩走来,愣了一下,之后赶紧行礼。 刘策摆了摆手让他起来,那门房赶紧起身,又转身往院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爷!秦国公来了!” 刘策听见那声喊,忍不住偏头看了李景隆一眼:“你府上的人嗓门都这么亮的?” 李景隆嘿嘿一笑:“我爹交代过,您来了不用通报,直接喊就行,全府上下都得知道。” 两人还没迈进正厅的门,里头已经传来了李文忠的脚步声。 曹国公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常袍子,腰间没有束带,看着比上朝时随意了许多,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他出来看见刘策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明显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的同时也微微眯了一下眼。 刘策到他府上来不是头一回了,但以往都是事先约好的,今天却是被自己儿子带回来的,而且李景隆出门前说的是去看看刘策,可没说要去接刘策。 李文忠心里头这片刻的工夫已经转过好几个念头了。 以他对刘策的了解,这人行事向来有分寸,要不是有什么事,不会忽然跑来他府上。 可看刘策那副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急事。 嗯,刘策现在的神色重,虽然也轻松,但隐约带着一种逃难的松弛感,倒像是躲什么来的。 李文忠心里头有了数,肯定所以有什么事,但肯定短时间不会走了,这是来躲着的。 他很聪明,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笑着拱手迎了上去:“秦国公!这可就稀奇了,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来了?” 刘策拱手还礼:“曹国公,我这不是刚从北平回来嘛,景隆去医馆看我,我就顺道过来看看你的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李文忠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得很!自从你动了那一刀之后,我这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现在每天早晚在院子里走两圈,胃口也好,觉也睡得沉。” 他说着侧身让开门口:“来来来,别在门口站着,快进来坐。” 几个人进了正厅落了座。 丫鬟上了热茶,李文忠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刘策脸上停留了两息。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刘策今天来他这儿是临时起意,而且多半是躲什么事来的。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又打量了一眼自家儿子。 李景隆那小子坐在旁边,嘴角带着一点憋笑的表情,时不时看一眼刘策又飞快地移开,那样子分明是撞见了什么有意思的场面。 李文忠心里头更确定了八九分,但他这个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不过既然刘策都来了,还一时半会不会走,正好好好招待一番才是。 于是他放下茶碗,朝门口候着的管家招了一下手:“去跟厨房说一声,今晚备些好酒好菜,秦国公难得来一趟,在我这吃了饭再走。” 管家应声去了。李文忠这才转回头来看着刘策,语气随意得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一样:“秦国公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咱哥俩也有些日子没好好说说话了,今日正好景隆也在,晚上我让人温一壶好酒,咱喝两盅,聊聊天。” 刘策正在喝茶,听了他这话倒也没推辞。 他确实不想这么快就回去,万一那两个公主还没走远呢? 而且他今天也确实没什么急事,在李文忠这待一待,喝两杯酒,既能躲清静也能跟老朋友叙叙旧,何乐而不为? 他点了点头:“那就叨扰曹国公了。” 李文忠笑着摆了摆手:“说什么叨扰,你来了我求之不得。”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带着点温和的打量:“秦国公,你这次去北平待了这么些日子,燕王妃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你跟我透个底。” 刘策便把徐妙云的病情简要说了一遍。 先清毒再补气血,前后差不多一个月,徐妙云已经从下不了床恢复到能自己走动吃饭了。 李文忠听得认真,不时点一下头,他是见过世面人,最知道产后亏虚这种东西拖久了有多要命,听见刘策说治好了才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老四跟妙云那孩子都不容易,你这一趟帮了他们大忙,要说天下的大夫,可没人比你强了。” 作为表哥,关心一下老四一家,那也是合情合理。 而这个时候,门房跑了进来,说道:“老爷,凉国公来了。” 凉国公蓝玉?他怎么来了? 李文忠刘策和李景隆都有些诧异。 而这个时候,蓝玉的声音也从外面传进来了。 那嗓门穿透力极强,隔着两进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秦国公在不在?老哥我来看你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进了院子之后没有停顿,直接朝正厅来了。 李文忠微微挑眉。 蓝玉这家伙倒是个稀客。 北伐之后蓝玉虽然没少在南京城里走动,但来他府上这可是头一回。 他站起身迎了两步,正好蓝玉大步跨进了门槛,手里拎着两只油纸包,系着红绳,一看就是备好的礼品。 蓝玉一进门就看见了刘策,咧嘴一笑大步走过去拍了他一下肩膀:“我就知道你在这!去你医馆找你,门口的锦衣卫说你出来了,说你可能来曹国公这了,我立马就赶过来了!” 刘策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拆我骨头的?” 蓝玉嘿嘿一笑,把手里的礼品往桌上一放,转头又朝李文忠抱了抱拳:“曹国公,没打扰吧?我这是追着秦国公来的,你可别嫌我冒昧。” 李文忠笑着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了茶碗。 他放下碗的时候语气听着随意,但话里那点软刺已经递出来了:“凉国公大驾光临,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原来是追着秦国公来的。 看来我这一身病治好了之后,倒是不值钱了,连个带礼物的客人都招不来了,家里人也都庇护不住了。” 他说完这话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蓝玉拎着礼品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有收,但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他听出来了,李文忠这是在敲打他。 这话,提的是当初北伐时他针对李景隆那件事啊。 第437章 这还真不是看不看病的事 蓝玉现在脑子比从前好使多了,一下子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把手里那两包礼品搁到了李文忠面前的桌上,然后抱了抱拳,声音难得的正经了几分:“曹国公,这话我得接一下。 当初在北元战场上,要不是景隆那孩子拦着我,我可就犯下大错了,我那会犯浑还动手打了他,这事我后来想起来都觉着臊得慌。 也就景隆那孩子厚道,跟你这个当父亲的一样心胸宽广,没跟我计较,这都是曹国公家风优秀啊。” 他说着又拱了拱手:“回头我得亲自上门给你们父子俩赔个不是,今天这礼你先收着,权当我提前赔罪了。” 这话一出来,李文忠端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蓝玉那双粗犷但此刻透着认真的眼睛,心里头那根刺被这段话轻轻拨了一下,没扎着肉,反而被顺走了。 蓝玉这个人,从来都是宁折不弯的性子,让他低头认错比让他挨一刀都难。 可今天蓝玉说出这番话来,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和推诿,是真的在认错。 李文忠放下茶碗,面色缓和了几分:“凉国公这话说得重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景隆回来也跟我说了,说你后来对他挺好的,还教了他不少带兵打仗的道理。我那话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蓝玉嘿嘿一笑摆了摆手:“什么随不随口的,我这人以前是浑了点,但谁对我好谁对我坏我心里头有数。 你李文忠是条汉子,你儿子也是个好样的,以前那些事翻了篇,往后咱该怎么处还怎么处。” 他转头又看了刘策一眼:“再说了,有秦国公在中间戳着,咱哥几个还能翻了脸不成?” 刘策被他这一句戳着逗得乐了:“狗嘴吐不出象牙,合着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桩子,专门杵着不让你们打架的?” 蓝玉哈哈大笑:“差不多差不多!” 李文忠也笑着摇了摇头,指着蓝玉说:“行了行了,赶紧坐下吧,既然来了就一起吃饭,管家,让厨师多准备些饭菜!” 管家应声去了。 蓝玉在刘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丫鬟新添的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着刘策:“说正经的,北平那边燕王妃的病真全好了?你给我透个实话。 说真的,之前老四那小子打仗让我也挺佩服的,没想到回来没多长时间他媳妇还出问题了,倒是也挺让人惦记。” 刘策点了点头:“好了,产后的老毛病加感染,清干净了慢慢养就行,我留了方子,燕王照着方子给她调养,半年之内就能跟没生过病一样。” 蓝玉啧了一声:“你可真是走到哪救人救到哪啊,北边打完了,北平治好了,南京城的公主们也找你治病了,你小子属实有两下子。” 刘策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是吧?再胡说八道给你扔出去,饭你也别吃了。” 蓝玉被刘策这话怼得一愣,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那副粗犷的笑还没有完全收起来,但眼睛里已经浮起了好奇的光。 他把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往椅子上一靠,两只手搭在肚子上,大喇喇地开口道:“嘿,我说你这人真是,我给夸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 这天底下的名医多了去了,可像你这样走到哪都有皇亲国戚排着队找你看病的,你见过第二个? 前两个公主来找你看病而已,有什么稀奇的?你以前给太孙看病、给皇后娘娘看病、给太子看病、给曹国公看病、给魏国公看病... 哪个身份也不比公主差啊?也没见你这么躲着,今天怎么两个公主就把你吓得跑曹国公这来了?那俩公主才多大年纪?还能有什么你都治不了的大病不成?” 他说到后面语气里已经带着点促狭,像是单纯觉得好奇又觉得好玩。 蓝玉脑子转了一圈,确实只是把这件事当作刘策又给皇亲国戚看了一次病而已,压根没往别处想。 他是直肠子,这些儿女情长弯弯绕绕的东西从来不在他的第一反应里。 刘策听了这番话,无奈地抬手扶了一下额头,叹了口气:“这还真不是生不生病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屋里几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心里头盘算了一下。 今天既然跑到李文忠这里来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自己一个人琢磨这些事情也是干琢磨,身边这几个人虽然各有各的性子,但都是信得过的。 李文忠是老成持重,守口如瓶的人,这个不必多言,李景隆年轻但脑子活泛,知道轻重,情商很高。 蓝玉这厮虽然不靠谱,是个大嘴巴,可对他刘策那真是感激和敬佩到骨子里,不至于把他的私事往外抖。 他想了片刻,把声音压低了半度:“正好你们几个都在,我把这事跟你们说说,你们帮我参谋参谋。 但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没说过,你们也给我烂在肚子里,可千万别说出去。” 一听这话,屋里三个人都来了兴趣。 李文忠端着茶碗的手放了下来,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刘策的语气和方才那句话两个公主来看病里,已经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以刘策的性子,寻常给皇亲国戚看病他根本不会当回事,能让他苦恼到需要躲到别人家里来,还要跟人商量的事,那绝对不是单纯的看病能解释的。 之前他就好奇呢,只是刘策没说,他也没好意思问,现在刘策主动说,那是最好不过了。 李景隆也坐直了身子。 他今天在医馆里确实撞见了那个场面,看见安庆公主坐在刘策对面脸颊泛红、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看见刘策拽着他往外跑时那股子逃命一样的急切。 他虽然猜到了几分,但到底不敢肯定,毕竟涉及公主的事情,他一个晚辈不好往深处想。 现在刘策主动要说了,他自然竖起耳朵来听。 蓝玉更是直接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粗声粗气地说:“啥事?你倒是说啊!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似的!” 他催促完这一句又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你能跟咱说,那是信得过咱,咱肯定不跟别人说出去。” 第438章 蓝玉:我不挑,漂亮就行 蓝玉的保证虽然说出了口,可还是让人不放心。 刘策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目光定定地落在了蓝玉脸上。 蓝玉被他这么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明白了那道目光的意思,脸上的笑变得有点尴尬起来。 他搓了一下鼻子,连声说:“你你你...你这么看我干啥?咱晓得你在担心啥,不就是怕我嘴上没把门吗? 你放心,就咱俩这关系,你跟我说的话我烂肚子里也不会往外倒半个字!你还信不过我吗?” 然而刘策就是一脸信不过的样子。 蓝玉有点尴尬,也有点急了。 他直接举起右手做了个对天发誓的手势:“要是我把你这事说出去了,我蓝玉出门让马踩,喝水让噎死,睡觉让房梁砸,儿子都不是我的,这总行了吧?” 李景隆暗自抽气,心想好狠的誓啊,尤其是最后一句。 刘策哼了一声:“你少来这套,我就警告你一句,你要是敢把我这些事说出去,我不打你不骂你,我一把火把你凉国公府烧了,你信不信我干得出来?” 这话听着像是半开玩笑的威胁。 但蓝玉心里头清楚得很,刘策这个人,说到做到。 他要真烧蓝玉的府邸,别说蓝玉拦不住,就算朱元璋知道了恐怕也只会随便糊弄一下就翻篇了。 蓝玉打了个哈哈,连声说:“信!信!肯定信!你放心,打死我我也不说!” 刘策这才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李文忠和李景隆。 李文忠微微点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只管说,不会有第六个人知道。 李景隆也跟着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刘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缓缓开口道:“事情是这样的,你们也都知道,我跟福清公主那桩婚事,是陛下先斩后奏定下来的。 那会我和太子从西安刚回来,到了皇宫之后,他老人家忽然一道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认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没办法,人家是皇帝,面子总要给的。” 蓝玉在旁边嘀咕了一句:“那你还不知足啊?多少人想娶公主还娶不上呢,清宁那丫头长得也挺漂亮...” 刘策瞪了他一眼,蓝玉立刻闭嘴了。 刘策才继续道:“可福清公主那事过去了也就算了,毕竟人姑娘确实也挺好的,我认了就认了,但现在麻烦的是另一桩。” 他放下酒杯,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前几天我在御书房给皇后娘娘换药方的时候,娘娘忽然笑着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现在的功劳已经封无可封了,又是国公又是驸马,不如再嫁一个公主,一个人娶两个公主,那可是千古未有的荣宠。”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两息。 蓝玉第一个没绷住,脱口而出:“啥玩意?!再娶一个?!” 李景隆也是瞪大了眼睛。 他虽然猜到了一些,但没想到皇后娘娘居然当面这么说过这样的话。 他心里头的震撼翻涌了好一阵,但到底没有像蓝玉那样直接喊出来,只是咽了一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蓝玉已经彻底把身子探到了桌面上,两只眼睛瞪得铜铃似的,嗓门虽然没有扯到最大但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兴奋: “刘策啊刘策!兄弟!你也太厉害了!皇后娘娘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认真的啊! 天呐,一个人娶两个公主,那是什么排面?娥皇女英啊!这是千古佳话啊!” 他说着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咱得恭喜你啊!祖坟冒青烟了!放心,咱到时候肯定给你预备厚礼,砸锅卖铁也给你预备!” 刘策被他这一连串话气得直翻白眼,抬手就在蓝玉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他娘少在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跟你说是让你帮我出主意的,你还恭喜上我了?你以为我乐意娶啊?” 蓝玉被他拍得往后缩了一下,搓着胳膊一脸古怪:“大丈夫三妻四妾有什么不对的? 更别说是娶两个公主了,那天底下的男人做梦都梦不着的好事,你还不乐意?你就别扭吧你!” “我他妈不乐意就是我不乐意!” 刘策瞪着他:“你少拿你那套来套我,你特娘的是个没底线的混账,我可不是,我问你,你要是娶了两个媳妇,一个是你愿意的,一个是你被逼的,你乐意啊?” 蓝玉挠了挠头想了想:“我倒是不挑,漂亮就行呗...多多益善的玩意...” 刘策十分无语,说道:“和你这种老色批真是没什么好讲的。” 蓝玉嘻嘻笑道:“我开玩笑的,不过你小子真拒绝啊?可那是公主啊...” “公主怎么了?公主也是人!” 刘策没好气地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你脑子能不能转过弯来?我现在不是问你这事好不好,我是问你这事怎么办。 娘娘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不是开玩笑的,安庆公主今天又来了,我总觉得这不是巧合。” 蓝玉被他这一串话说得有点发懵,两条粗眉毛拧在一起,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那...那怎么办?咱也没娶过公主啊!咱哪知道怎么对付公主?” 刘策无奈地叹了口气,和这个憨批属实是没法交流。 他把目光转向了从方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的李文忠:“曹国公,你怎么看?” 李文忠一直在旁边端着茶碗安安静静地听着,面色平和,目光沉稳,像是在听一件早已料到了大半的事。 嗯,好像刚才震惊张大嘴巴的人不是他一样。 曹国公还是多少有点偶像包袱。 他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才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秦国公,依我之见,皇后娘娘那番话必然不是开玩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犹豫。 蓝玉和李景隆都把目光转向了他,等着他往下说。 李文忠继续道:“皇后娘娘在宫中几十年,说话做事从来滴水不漏,她能当面跟秦国公开这个口,说明这件事在她心里头已经过了好几遍,不是临时起意。 但她也没有把话说死,她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以及试探的口吻,这说明她知道秦国公你对再娶一个这事的态度,她也不敢让陛下直接下旨,免得你反弹剧烈,只能先是探探口风。” 第439章 主动权还是在刘策的手上 刘策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我猜也是这个道理。” “至于安庆公主今天来医馆嘛...” 李文忠顿了一下,目光在刘策脸上落了一瞬:“那多半是她自己的意思,皇后娘娘就算想试探秦国公,也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粗糙,更不会让安庆公主亲自抛头露面来医馆。 以我对安庆公主的了解,她虽然年纪不大,但性子沉静,不是那种莽撞的人,能让她做到今天这个地步,说明她心里头对秦国公确实是有爱慕之情的。” 这话一出,蓝玉和李景隆都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蓝玉摸了摸下巴:“那你的意思是,安庆公主是自己想来看刘策的?” 李文忠点了点头。 蓝玉露出了羡慕的表情,说道:“这小子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姐妹俩美人都看上他,姐妹花啊!想想都爽,咱咋就没遇到过这好事呢?” 嘭! 刘策忍不了了,反身一脚把蓝玉踢飞出去了。 蓝玉嗷的一声,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狼狈不堪。 当然,刘策没出全力,蓝玉身体素质在这摆着呢,也不至于受什么伤,只是狼狈而已。 “你小子,咋还开不起玩笑呢,不像个样。” 蓝玉撇了撇嘴,倒也不生气。 之前刘策在军营有两次生气都是直接一脚过去的,他也习惯了。 出身军营的他,对此倒是也不往心里去。 李文忠对此也是一脸无所谓,倒是李景隆在那偷笑。 虽然因为刘策的关系,他和蓝玉已经和好了,但现在看到蓝玉吃瘪,就是莫名其妙的舒爽。 也多少沾点黑芝麻汤圆了属于是。 蓝玉回到座位之后,众人再度商议。 李文忠继续说道:“以我观之,安庆公主去医馆之前,应该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以她的性子,如果是皇后娘娘安排的,反而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 她自己一个人想来的,一个人做了决定的,才会像今天这,去了之后话说得有些冒进,反而把自己心里的想法露了底。” 他看向刘策:“所以秦国公,我的判断是,陛下一家现在正处在一个试探的阶段,他们都在试探你。 他们知道你的性子,知道强迫你没用,福清公主那桩婚事已经让你反弹过一次了,他们不敢再硬来。 可安庆公主的心思他们也都看在眼里,所以皇后娘娘在御书房先探一次,安庆公主再亲自来医馆探一次。 这两次都是试探,但都是柔软的试探,如果你愿意,他们顺势推舟,如果你不愿意,他们也不敢强逼,至少暂时不会。” 李文忠说完这番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喉,然后看着刘策,目光平静而透彻:“所以这事说到底,主动权还是在你的手里。 你若一直不松口,陛下和娘娘大约也不会硬来,毕竟你已经拒绝了两次了,他们再推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可你若是松了口,那自然也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只能说李文忠确实是脑子好使的很,不只是武功天下第一,就凭这脑子,不说是天下第一,也是天下顶级啊。 这些事情很快就被他分析的一清二楚了。 不过虽然在说,李文忠的语气之中也带着一些感叹。 能让陛下和娘娘如此小心翼翼的,除了刘策可能真就没有其他人了。 这要是其他人,能当皇帝的女婿,还是一下子当俩,估计做梦都能笑醒了。 可换到刘策这里呢,人家根本不往心里去,甚至还巴不得躲着呢,一个都不想娶。 这种情况也是非常让人感叹了,只能说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 要知道,可不知道多少人想娶公主,从而飞黄腾达呢。 老朱如果放信要招女婿,估计都能从应天排到北平去,结果人家刘策一个就能占俩名额,人家还不乐意,你这谁能整得了? 但谁都知道,刘策确实是有这个底气,这一点可不是其他人都能拥有的东西,毕竟人家的能力在那摆着呢,能文能武,医术天下无双,整个天下也再也找不到这种的年轻俊杰了。 谁都清楚刘策两个字的含金量,现在整个大明,那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 屋里安静了一会。 蓝玉在旁边咂了一下嘴,虽然他不像李文忠那样把整件事分析得头头是道,但他听完了之后也明白了一个核心意思。 这事的决定权还在刘策手里。 这小子属实是好福气啊, 就是不知道享受。 他想说这话,但是怕被踢,也就闭嘴了。 此刻也只是双手抱在胸前,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只是看着刘策,等他说话。 李景隆坐在旁边,目光在刘策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了。 他虽然是晚辈,但心里头对刘策的崇敬是实打实的,此刻听了这些事,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副帅果然不是普通人,连自己那些公主姑姑都成帮结队的上赶着喜欢他,这叫什么?这叫魅力。 刘策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 他看了看蓝玉那张难得正经的脸,又看了看李景隆那双带着崇敬的眼睛,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李文忠那张沉稳通透的面容上。 他端起酒杯来又喝了一口,酒液微凉,带着一点辣意滑过喉咙,在胃里暖暖地烧起来。 他放下酒杯,轻轻呼出一口气:“曹国公说得在理,这事的主动权确实还在我手里,只要我不点头,他们拿我也没办法。 但我就是觉得有点麻烦,我本来只想跟晚秋好好过日子,结果老朱硬塞我一个清宁,现在又来一个安庆。 我不是不喜欢清宁那姑娘,她挺好的,这件事也就罢了,可现在居然又多了一个,你们应该多少了解我一些,我从来都不喜欢被人架着走。” 他说着摇了摇头:“先看看吧。反正我也不急,他们爱怎么试探就怎么试探,我不接招就是了。” 蓝玉这会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嘿嘿一笑:“那要是人家姑娘自己三天两头往你医馆跑呢?” 刘策瞪了他一眼:“那我就把医馆关了去城外住两天。” 蓝玉哈哈大笑:“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刘策抄起桌上的花生米扔了他一颗:“你少废话!把你的嘴塞上!” 蓝玉接住那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端起酒杯跟刘策碰了一下。 李文忠也端起茶碗,笑着喝了一口,目光在刘策和蓝玉身上来回转了一圈,觉得这种吵吵闹闹的场面看着真是舒坦。 李景隆在旁边看着几个人笑着碰杯,心里头默默想着。 副帅就是副帅,连烦恼都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愁没媳妇,他倒好,愁的是公主太多。 不过这个情况下也没什么好办法了,就是看谁能拖得过谁了。 第440章 懂事的晚秋 刘策从李文忠府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冬夜的风裹着细碎的凉意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了两翻。 他裹了裹衣领,顺着空荡荡的街巷往自家走去。 路两旁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偶尔有一两户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火,映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碎金子一样。 该说不说,这古代的夜景,其实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偶尔有一些巡逻的兵,看到刘策之后也是赶紧行礼,刘策则是摆了摆手,让他们不必多礼,然后自顾自的走着。 他心里头还转着方才李文忠那番话,越琢磨越觉得曹国公那脑子确实好使。 三言两语就把整件事的脉络理清了。 谁是主动的、谁是试探的、谁是观望的、主动权在谁手里,清清楚楚。 就李文忠这个脑子,玩狼人杀肯定是个高手。 这要是搁在蓝玉那莽夫嘴里,大概除了恭喜你娶俩公主之外就吐不出什么象牙来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进了自家侧门。 穿过前院的时候刘三正往灶房的方向走,看见他回来了,赶紧行礼叫了一声老爷。 刘策摆摆手没多说,径直往后院去了。 正厅里亮着灯,晚秋正坐在灯下做针线,手里一方帕子绣了大半,是一枝斜斜探出来的梅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迎了过来。 “夫君回来了。” 晚秋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袍挂到架子上,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几分细细的打量。 “今天在曹国公府上待了这么久?一去就是一天,听说上午两位公主来过咱们医馆,后来夫君跟李公子一起走了,医馆的人都知道这事,我听着心里头犯嘀咕,夫君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稳,可刘策跟她朝夕相处这么久,能从那平静底下听出几分藏着的紧张。 因为之前刘策跟她说过关于两位公主的事情,这让晚秋心中对此也是有些高度敏感。 对于此事,她很想要问一问,到底是什么原因。 刘策拉着晚秋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才开口:“你先别急,我给你从头说。 今天下午我在医馆忙完之后,就躺着看一会书,没想到安庆公主和福清公主就来了,说是安庆身子不舒服让我给看看。 我搭了脉一瞧,她根本没什么病,就是心里头有事闷着导致的气机不畅,也就是有些事情压着而已。” 他顿了顿,又把后面的事讲了一遍。 安庆公主问他能不能猜到是什么事郁结于心,他避开了话题,安庆公主又让他叫她本名,他不接茬,正好李景隆来了他就顺势跑了。 晚秋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直落在刘策脸上,听到逃跑那段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很浅,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温柔。 等他全部说完了,晚秋沉默了一小会。 她垂下眼想了想,再抬头时目光平静透彻:“夫君,依妾身看来,安庆公主那一趟就是来试探你的心意的。 她喜欢你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今天来医馆就是想当面看看你对她的态度,你避开了,她自然也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刘策听了这话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可我跟她之前也没怎么打过交道啊,这女人纯粹是有毛病。” 晚秋抿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当局者迷的无奈和温柔:“夫君总是过于轻松地讲这些事情,好像自己跟旁人没什么两样。 可在别人眼里,你是秦国公、是北伐时阵斩敌将三十余员的猛人、是救了太孙皇后太子和两位国公的天下第一神医,更是天底下唯一一个敢当面跟陛下顶嘴还活得好端端的人。” 她说着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夫君可是天下第一英雄,安庆公主若不是看上你,那才是她眼神不好呢。” 刘策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咂了一下嘴:“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是因为嫁了我才觉得我好,换个姑娘来看我,怕是又觉得这人凶巴巴的、吃饭难看,说话不中听。” 晚秋听完这话非但没反驳,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灯影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把那副本就精致的五官衬得越发温润好看。 她的下颌线条干净柔和,鼻梁挺秀,嘴唇微微翘起时带着一点天然的弧度,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软下去。 她笑了几声之后才开口:“夫君说的倒也是实话,你吃饭的时候确实不讲究,吃相难看得很。 但天底下的姑娘看夫君,看的不是吃饭的样子,是看你的本事,看你的气度、看你对旁人的那份真心实意。” 她说着声音柔了几分:“这些,安庆公主自然也是看得见的。” 刘策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咕哝了一句:“那我也不能因为她看得见我就得娶她啊,我娶了清宁一个都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再来一个我吃不消。” 晚秋轻轻摇头:“妾身不是在劝夫君娶她,妾身只是说,安庆公主的心思是能理解的。 至于夫君怎么选,那是夫君自己的事,妾身只有一个想法,不管夫君做什么决定,妾身都在你身边,永远支持夫君所做的一切。” 刘策放下茶碗,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 晚秋的手温软小巧,被他握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蜷着,指尖微微凉。 他看着她那张在灯影下温润如水的脸,心里头那股被公主们折腾出来的烦躁散了不少,开口时声音也轻了些:“你就不怕我哪天真的脑子一热答应了?” 晚秋抬眼看着他,目光里那种笃定的温柔让刘策的心跳漏了半拍:“妾身不怕,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妾身比谁都清楚。 你若是心里头不愿意,天底下没人能逼你做什么,当初尚福清公主那是陛下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他们摸清了你的脾气,再想硬来是行不通的了,所以这事,最终还是要看夫君自己的心意。” 她说着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头:“夫君愿意娶,妾身就多一个姐妹,夫君不愿意娶,妾身就和福清公主守着你一个人过日子,怎么都好。” 第441章 什么玩意?又来了? 刘策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今天下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下子都不重要了。 他拉着晚秋的手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晚秋顺着他的力道挨过来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那么在灯下坐了一会,谁也没有说话。 桌上那盏油灯火苗轻轻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过了一会儿刘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倦意:“反正我不接招,老朱他们爱怎么试探怎么试探,我不点头谁都没辙,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晚秋在他肩头轻轻笑了一声:“妾身就知道夫君会这么说。” 她直起身来看着他,灯光下的面容柔和而明亮:“夫君饿了吧?灶房还留着饭菜,我去给你热一热。” 刘策摇了摇头:“不饿,在曹国公那吃过了,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就行。” 晚秋便又重新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桌子挨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刘策给她讲了蓝玉在李文忠府上被怼得一愣一愣的样子,又说李文忠那脑子确实好使,三两句话就把整件事理清楚了。 晚秋听得认真,时不时插嘴问两句:“那凉国公当时什么表情?曹国公说完之后蓝玉有没有脸红?” 刘策笑道:“蓝玉那厮纯憨批,就知道恭喜我娶了俩公主,他脸红个什么?他脸皮最厚了!”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从正事聊到了家常,又聊到知夏今天做的那碗面味道如何,聊到刘三他们什么时候学的熬药,聊到院子里的梅花什么时候该开了。 炉子里的炭火暗红暗红的,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响。 窗外的风绕过了屋檐的拐角,呜呜地低啸了一声又远去了。 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拢在暖融融的光晕里,把一整个夜晚都染得安静而妥帖。 过了好一会晚秋才轻轻打了一个哈欠,刘策便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卧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晚秋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只有枕边人才能听出来的柔软:“夫君,今天那些事,你心里头真的不烦吗?” 刘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耳畔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烦是烦,但回家看见你就不烦了啊。” 晚秋耳根子微微泛了红,垂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把刘策的手指头攥得更紧了些,跟着他迈步进了卧房。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了,把那盏跳动的灯火和院子里偶尔的风声关在了外头。 屋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余温裹着两个人的呼吸,把一整天的那些纷繁复杂的东西都熨平捋顺了,沉进窗纸外头深蓝色的夜里去了。 刘策则是脱下一切的疲惫,开始了夜间的征伐。 ...... 第二天早晨天色刚亮,刘策就醒了。 外头的天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一片,院里的麻雀已经在檐下叽叽喳喳地闹开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 晚秋还在睡,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散在枕上的乌发,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 刘策看了她一会,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也没忍心叫醒她,轻手轻脚地掀了被子下了床。 穿衣裳的时候他动作放得极轻,靴子踩在地上也没弄出什么声响。 昨晚确实折腾到很晚才睡,因为聊着聊着就又提到研究要孩子的事,研究着研究着就收不住了。 莫得办法,小别胜新婚那股劲还没过去,加上晚秋那副温软的模样和夜里含着羞带怯说:夫君咱们生一个吧,妾身等着夫君的怜惜~ 那副神情,他实在没法子,那是真把持不住啊。 不过晚秋是个菜爱玩的,总喜欢挑起战争,结果没多久就缴械投降了。 只能说刘策的身体素质还是太强悍了。 这不,晚秋今天又没能爬起来。 刘策洗漱完了之后从后院往前院走,穿过月亮门的时候灶房的方向飘来一股香味,勾得他肚子咕噜了一声。 他循着香气走过去,探头往灶房里一看。 知夏正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手边的案板上摆着一只青花大碗,里头是热气腾腾的面条,汤色清亮,葱花和香菜洒在面上,旁边还单搁了一碟切好的酱牛肉。 知夏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刘策,小脸上立刻绽出一个笑来:“姐夫!你醒了?我算着时辰应该差不多了,面刚出锅,趁热吃!” 刘策有点意外:“你今天又做了?什么时候起的?” 知夏把面碗端起来放到旁边的桌上,一边摆筷子一边说:“天刚亮就起了,反正也睡不着,想着姐夫昨天说好吃,我就再试了一次。” 她说着微微歪了一下头,带着一点期待和紧张:“这次我换了一点汤头的方子,多熬了一会骨头,比昨天清淡了些,姐夫尝尝合不合口味?” 刘策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送进嘴里。 面条比昨天更有筋道,汤头清鲜而不寡淡,牛肉的酱香和葱花的清冽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出一种很熨帖的热乎劲。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冲知夏竖了个大拇指:“比昨天的还好吃!你这才学了几天的功夫,简直是把厨师的手艺都学完了?” 知夏被夸得眉开眼笑,两只眼睛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 她站在旁边双手绞着围裙的边角,脚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姐夫说好吃就行!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刘策摆了摆手:“天天做倒不用,你还有功课要学呢,隔三差五来一顿就行啦。” 他又夹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嚼着,眼角余光扫过知夏的脸。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袄子,衬得肤色白净细腻,五官跟晚秋有六七分相似,但比晚秋更多了几分少女特有的灵动和鲜活。 她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确实让人看着就心里头舒坦。 刘策三下五除二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把碗搁回桌上的时候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嗝,可以说是毫无形象。 知夏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了,正要拿去洗,外面忽然传来王五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一种刘策这两天已经熟悉了的紧张和郑重:“老爷...又...又来了。” 第442章 朱清宁来认认门 刘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又来了?什么又来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安庆公主又来了。 是了,除了公主,谁还能让王五这么慌张? 这也把刘策的火气给整出来了。 昨天来了一趟还不够,今天还来? 这姑娘是铁了心要跟他杠上了? 刘策多少有点不爽。 他躲了一次两次,总不能一直躲下去。 他刘策什么时候怂过? 老朱当面他都敢顶,两个公主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当面把话说开,直接死了安庆那份心,省得她整天往医馆跑。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大步往门口走去。 知夏在后面端着碗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两步,站在廊下探头往大门口的方向看。 刘策迈过门槛的时候心里头已经想好了说辞。 不管安庆公主今天摆出什么姿态来,他都直接说不,拒绝得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可她走到门口看见马车旁边站着的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来的不是安庆公主。 马车旁边只站了一个人,穿着藕荷色的披风,身形纤巧,圆脸杏眼,嘴角天生带着笑痕,正朝刘策微微歪头,露出一个乖巧又俏皮的笑来。 朱清宁。她一个人来的。 刘策愣了一瞬,随即那层紧绷的神色松了下来,嘴角也带了笑:“清宁?怎么你自己来了?” 朱清宁往前走了两步,在刘策面前站定。 她今天没有带随从,连丫鬟都没有,就一个赶车的车夫远远地坐在车辕上等着。 她抬头看着刘策,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但声音还算稳当:“昨天和安庆姐姐来打扰秦国公,我看你被吓跑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促狭,但很快又收了回去,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 可能是觉得这么说有点不给刘策面子了,所以改口道:“嗯...你是去看曹国公表哥的身体恢复情况了,所以今天我就自己来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毕竟还有一年多就要过门了,总要来先认认自己的家,秦国公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名正言顺,道理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未过门的媳妇来看看未来的家,谁能说半个不字? 可朱清宁说完这话自己的脸先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张小脸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 她到底是闺阁里长大的姑娘,虽然性子比一般公主活泛些,但主动说出认认自己的家这种话,还是让她羞得不行。 应该说,这种行为在这个风气偏保守的大明初期来说,多少是有一点点小过火的。 但因为朱清宁是公主,就没人能说的出什么。 而且也根本没有人敢说刘策的闲话,那是老寿星上吊,真嫌自己活得长啊。 朱清宁垂着眼没有看刘策,手指在袖口下面轻轻绞了一下。 刘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那点因为安庆公主而生的烦躁不知不觉就散了。 他笑了笑侧身让开门口:“那行,进来看看吧,不过医馆里头草药味重,咱们去前院的会客厅坐。” 朱清宁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迈步跨过了门槛。 她进来之后目光先是在院墙上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医馆敞开的大门和里头的药柜椅子和脉枕。 一双漂亮的眼睛之中,带着好奇和打量,像一只第一次走进新领地的小猫,矜持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好奇。 她看了片刻之后收回目光,跟在刘策身后穿过侧门,往前院的会客厅走去。 知夏还站在灶房门口的廊下,手里端着那只空碗,整个人定定地站着,目光落在朱清宁身上。 她没见过福清公主,但听姐姐说过,这是陛下指给姐夫的平妻,过门之后就要跟她姐姐一起过日子的女人。 知夏那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把朱清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嗯,长得好看,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披风,整个人的气质就是那种从小在富贵窝里养出来的从容和端庄。 知夏心里头微微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朱清宁走到会客厅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撞上了知夏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笑归笑,可她的心中还有些震惊,因为知夏长得太漂亮了。 而且知夏的气质不同,眉眼之中就透着一股活泼劲,根本不像是丫鬟能有的气质。 想了一下,晚秋的年纪比她大一些,不会是晚秋。 不是晚秋,还这么漂亮,气质不同。 她就猜到了,这应该是知夏,晚秋的妹妹。 朱清宁别看很温和,实际上心眼很多,来之前就托人打听过刘策府上的情况。 她知道晚秋有一个妹妹叫知夏,年纪跟她相仿,脱离贱籍之后,在刘策府里读书学艺,以后大概率是个识文断字的才女。 此刻看见知夏,朱清宁心里头就有了数。 她偏头看向刘策,笑盈盈地开口:“秦国公,那位姑娘就是知夏吧?” 刘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朱清宁抿嘴一笑:“我总该了解一下自己未来的家中都有什么家人吧?” 她说着微微扬了一下下巴,带着一点俏皮的得意:“这不算什么难事。” 刘策被她这话逗得乐了,摇了摇头:“你倒是机灵,行了,进来说话吧,外头冷。” 朱清宁依言进了医馆,穿过前院来到会客厅,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的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目光在厅内的陈设上转了一圈。 陈设简单得很,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连多余的装饰都没有,透着一股主人的随性和不爱铺张的性子。 她看完之后在心里暗暗点了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 知夏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把碗放回灶房之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会客厅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看了刘策一眼。 刘策朝她招了招手:“还看着?在外面站着也不怕冷。” 知夏便走了进来,在刘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坐姿规规矩矩的,但那双大眼睛一直往朱清宁身上瞟。 朱清宁也正看着她,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朱清宁先笑了,朝知夏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知夏也赶紧回了一个笑,虽然还有点拘谨,但到底没有躲开。 气氛一度十分有趣。 第443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刘策吩咐上了茶,屋里的炭盆烧得旺,暖融融的,把三个人裹在一片安适的暖和里。 窗外的日光渐渐升高了,从窗纸的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亮线,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谁在地上画了一道道金黄色的格子。 知夏偷偷打量朱清宁的时候,朱清宁也在偷偷打量知夏,两个人时不时对上一眼就都笑了,气氛倒是慢慢松快了起来。 刘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看着这场面,心里头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有安庆公主那档子烦心事,但说到底还是不错。 知夏乖巧懂事,朱清宁聪明知分寸,晚秋温柔贤惠。 这个世界终归还是他的。 朱清宁放下茶碗,左右看了看。 会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一声炭火崩裂的轻响。 伺候的丫鬟早就退出去了,方才知夏那丫头还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这会儿倒也没了声响。 朱清宁的目光从门外收回来,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知夏,然后微微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秦国公,其实今天我来,是想跟你聊一聊安庆姐姐的事。” 她这话说得轻,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过的谨慎。 刘策正端着茶碗喝茶,听见这话,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刚要开口说什么,旁边的知夏已经噌地一下站起来了。 “姐夫!” 知夏把手里捧着的茶点盘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脆生生地说:“那我回去先看书了,你们聊。” 她说完扭头就走,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裙摆一甩一甩的,走到门口还蹦了一下,跳过门槛,眨眼间就没影了。 刘策张了张嘴,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丫头,倒是个鬼机灵。” 朱清宁也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了:“知夏姑娘确实聪明。” 本来她本打算瞒着知夏,毕竟作为晚秋的妹妹,都是刘策的家人,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但她现在自己躲了,那也是最好不过。 “纯是机灵过头了。” 刘策摇摇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朱清宁:“清宁,你刚才说什么?安庆公主的事?” 朱清宁点了点头。 她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体。 但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和垂下的眼睫,又透出几分不太自在的意思。 “秦国公。” 她抬起眼来,看着刘策,语气认真:“关于安庆姐姐的事情,我想跟你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刘策放下茶碗,往椅背上一靠,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吧。” 朱清宁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整理思路。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秦国公,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安庆姐姐她...其实对你是有心思的。” 刘策没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朱清宁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你昨日在医馆躲着她,她回来之后虽然什么都没跟我说,但我看得出来的。 她那个人,从小就不太会把心事藏得很深,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昨天她从医馆回来以后,一个人闷在房里伤心着呢,茶不思饭不想,把下人也都赶出去了,显然心情很不好。”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我昨天夜里去找她,她一开始还不想说,后来我跟她聊了许久,她才把心里话都倒出来了。” 刘策还是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朱清宁索性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说:“秦国公,我今天来,不是安庆姐姐让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想劝你,能不能接受安庆姐姐。” 这话一出口,刘策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朱清宁,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请你接受安庆姐姐。” 朱清宁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 刘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确认她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这才慢慢坐直了身子。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清宁。” 他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是我的未婚妻。” 刘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然后又点了点她:“晚秋是我的正妻,你们两个,一正一平,我已经觉得很够意思了,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让我再娶一个?” 他摊开手,一脸哭笑不得:“还是你亲姐姐?” 朱清宁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刘策摇了摇头,靠回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些:“清宁,这事不对,你想想,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跑来劝我接受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还是你的亲姐姐,这天底下哪有这种事?” “我知道这不合常理。” 朱清宁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秦国公,我不是不懂这些道理,说实话,要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我心里也不舒服。”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刘策,坦坦荡荡的:“但是安庆姐姐不一样。” 刘策心中无语,她不一样是吧?怎么整的好像黄毛一样。 不过他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朱清宁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布料,慢慢说了起来。 “秦国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刘策点了点头:“我从太原和西安回来那次。” “对。” 朱清宁点点头:“就是那次,你和我大哥一起去处理二哥三哥的事,从太原和西安那边回来,然后父皇召你入宫,说是赴宴,其实是让你见了我们几个姐妹。” 刘策嗯了一声。那天的情形他确实记得很清楚。 嗯,不光记得,简直是印象深刻。 那时候他才刚从太原回来,朱樉和朱棡那两个蠢货干的好事让他窝了一肚子火,好不容易处理完。 结果回南京以后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被朱元璋叫进宫里去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谈谈事吃个饭,结果好家伙,饭没吃完呢,几个公主齐刷刷地来了,往那一站跟选秀似的。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等朱元璋开口说要把八公主朱清宁许配给他的时候,他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属实是非常印象深刻的回忆。 第444章 开诚布公的朱清宁 “那天我的印象很深刻。” 朱清宁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你当着我们所有姐妹的面,跟父皇吵起来了。” 刘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也不算吵吧。” “怎么不算?” 朱清宁难得露出了一丝俏皮的神情:“你一句一句地顶回去,父皇说一句你顶一句,殿里的茶碗都差点被你拍碎了,我那些姐姐们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端茶的手都在抖。”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秦国公,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些做公主的,从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大臣们在父皇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 哪怕是朝中的大员,在父皇面前也是跪着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惹怒了父皇。 结果那天,你一个七品的大夫,站在那里跟父皇对呛,声音比父皇还大,理直气壮地跟他讲条件。” 刘策不由得有些失笑,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说实话,那天他是真的火大。 他才刚从外面办完差回来,累得跟狗一样,朱元璋二话不说就给他塞个老婆,换谁谁不炸? 他当时就觉得这老朱纯属闲得慌,非得给他找点事。 所以他才当场跟朱元璋杠上了,说什么也不接这茬婚事。 “我当时就坐在安庆姐姐旁边。” 朱清宁的声音放轻了些:“她和其他姐姐,都只是被母后叫过来凑数的,对这场指婚也没什么兴趣,但是你跟父皇吵起来之后,她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刘策放下茶碗,看了她一眼。 “你是没见过她当时的眼神。” 朱清宁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后来她跟我说,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跟父皇说话。” 刘策没接话。 朱清宁继续往下说:“秦国公,安庆姐姐之前嫁的那个人,你应该还记得。” “当然记得,欧阳伦,可是差点害死了我和大哥。” 刘策淡淡地吐出这个名字。 “对,欧阳伦。” 朱清宁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那个人,在旁人面前倒是人模狗样的,仗着驸马的身份到处敛财,手伸得比谁都长,可在安庆姐姐面前呢?怂得连床都不敢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的鄙夷是藏不住的。 “安庆姐姐跟他做了几年夫妻,每次见面他都是行礼问安,然后找个借口溜走,从不敢碰他一根手指头,嫁了这样一个丈夫,换做是你,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刘策沉默不语,心想确实很难受了,但和我没关系。 你之前嫁的人不好,现在看上我了,我就得答应?好像也没有这种道理啊。 “安庆姐姐那个人,看着性子强,其实心里头很敏感的,她从小就希望能嫁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可结果呢?嫁了个贪财怕死的废物。” 朱清宁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后来因为你个大哥,导致欧阳伦的事发了,父皇一查到底,把他和跟他有牵连的人全都处置了,这些你也都知道。 安庆姐姐虽然跟他和离脱了干系,可那几年的日子是实实在在地过过来的,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是很痛苦的。” 她抬起眼,看着刘策,目光澄澈而认真:“然后她就看到了你。” 刘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朱清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不怕父皇,不怕任何人,敢说敢做,理直气壮。欧阳伦那种人在你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刘策放下茶碗,揉了揉眉心。 “后来你北伐的时候,也是如此。” 朱清宁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往下说:“消息传回南京,说你在北平怎么打蒙古人,怎么深入捕鱼儿海把脱古思帖木儿抓回来。 安庆姐姐每次听到这些消息,都会找人来问细节,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上心,后来她跟我交心的时候我才知道,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放不下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后来,你被封秦国公,成了全天下最年轻的国公,这些头衔一个一个挂在你身上。 安庆姐姐后来和我说,她每次听到你升官的消息,心里就高兴,可高兴完了又觉得难受。” “为什么难受?”刘策问了一句。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资格高兴。” 朱清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已经嫁过一次了,虽然现在都结束了,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是秦国公,当朝第一红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刘策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而且还有另外一件事。” 朱清宁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是我的未婚夫。她是我亲姐姐,她怎么可能跟我抢?”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这是礼仪和道德方面的问题。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会。 刘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对面的朱清宁身上。 他看得出来,这个十四岁的姑娘说这些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这些话也不是什么试探和客套,是真的想把心里话都摊开来说,是为了自己的姐姐。 确实是有点姐妹情深的味道了。 “清宁。” 他终于开口了:“我问你一句话。” “嗯?” “你心里头,真的愿意么?” 刘策直视着她的眼睛:“别跟我说什么姐姐妹妹的,就说你自己的感受,你愿意跟另一个女人,哪怕是你亲姐姐,来分享你的夫君?” 朱清宁沉默了好一会。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的布料,烛光在她脸上晃动,让她本就精致的侧脸显得更加柔和。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开口。 “说实话,我不愿意。” 刘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从小就知道,公主嫁人,跟普通女子不一样。” 朱清宁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父皇跟我说,把我许配给你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因为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事,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后来在偏殿见到你,你跟父皇吵架,我就更确定了,这个人是真的不一样。” 她抬起眼,看着刘策,目光坦荡而真诚:“秦国公,能嫁给你,是我的福气,说实话,我没有想过要跟别人分享你。 晚秋姐姐是正妻,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她是你的发妻,你为了她跟父皇据理力争,我敬重她,也敬重你对她的情义。 做平妻也好,做小也好,我都认了,因为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嫁给你,我是绝对不会吃苦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第445章 有一说一,她的审美倒是没错 “但是安庆姐姐她...” 她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如果是别人,我绝对不会答应,不管是谁,想插进来分一杯羹,我朱清宁都不干,但安庆姐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刘策问。 “她是我姐姐。” 朱清宁看着刘策,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语气依然很稳:“从小到大,她是最照顾我的姐姐,小时候我受了欺负,都是她去给我出头。 长大了我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她,她知道我被许配给你的时候,比谁都高兴,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说她替我开心。”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可是她替我开心的时候,她心里有多苦,你知道吗? 她明明也喜欢你,可是因为你是我的未婚夫,她连说都不能说,只能把心思藏在心里,一个人闷着。 昨天她来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我,说她不该喜欢你,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在我面前哭得跟个孩子一样,一直在说对不起。” 朱清宁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挺直了脊背,恢复了端庄的姿态。 “秦国公,我知道这件事不合规矩,我也知道我今天来说这些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议论我,但我不能看着我姐姐一辈子遗憾。” 刘策沉默了。 说实话,他之前对安庆公主的态度一直很简单。 保持距离,不接招,冷处理,实在不行就翻脸,免得都膈应。 他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既不伤安庆公主的面子,也不给自己找麻烦。 但朱清宁这一番话,把安庆公主的心路历程从头到尾摊开在他面前,让他有些触动。 不是因为安庆公主的身份,也不是因为她是朱元璋的嫡女。 而是因为她这份心思,竟然是这么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从偏殿里那一次对呛开始,到北伐的消息传回来,到后来的种种,竟然是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而且说实话,她的审美倒也没错。 欧阳伦那种货色,确实不配跟她相提并论。 嫁了那样一个人,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然后看到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心动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理解归理解,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策沉默了好一会,炭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格外清晰。 朱清宁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没有再说话,只是等着他的回应,像是在等待一场重要的审判。 过了半晌,刘策终于开口了。 “清宁。”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态度认真了许多:“你跟我说的这些,我听进去了。” 朱清宁抬起眼看着他。 “安庆公主的事情,本来我想不通,但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 刘策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了下来:“说实话,我之前确实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心路历程,你刚才说的时候,我一直在听,越听越觉得,她也是不容易。” 朱清宁的目光亮了一下。 “但是...” 刘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任何含糊:“接受是不可能的。” 朱清宁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清宁,我说句实在话,你可能不爱听。” 刘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神态自然,但语气却很认真:“我的想法,跟这个世道上的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 他看着朱清宁,坦然道:“接受你,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被动的选择,我当初为什么跟你父皇吵架?就是因为我没打算娶公主。 不是说你不好,你很好,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但在我眼里,婚姻这种事,本来就该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不是政治筹码和利益交换,更不是什么娥皇女英的佳话。” 朱清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你确实是个好姑娘。” 刘策的语气诚恳:“那次在偏殿,虽然我跟你父皇吵得天翻地覆,但因为圣旨下来了,指婚的旨意已经放出去了,我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而且你确实懂事聪明又得体,对我也是真心实意,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姑娘。 如果不是这样,就算圣旨下来,我也未必就完全接受,大不了天涯海角,以我的本事,只怕也未必有人能为难我什么。”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带着一股自信。 “所以我说,接受你都是被动的。咱俩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你确实值得,也是因为圣旨已经下了,我再闹下去对你也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但现在又多了一个安庆公主,清宁,你让我怎么接受?” 朱清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我刘策不是什么喜欢三妻四妾的人,如果是,我大可以完全接受,多了一个公主做女人,还是个美人,我何乐而不为?” 刘策摆了摆手,语气直白:“晚秋是我的正妻,我疼她,你是我的平妻,将来过了门,我也一样疼你。 有你们两个,已经是我想都没想过的了,再多一个?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人。” 他说到这里,看着朱清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对安庆公主没有任何偏见,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已经清楚。 她喜欢你,是你的亲姐姐,这些事情我都明白,但若想让我接受她...反正我没法把话说死,至少现在是不可能的。” 朱清宁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垂下眼睫。 刘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温和的劝解:“所以清宁,你就不用再替你那位姐姐说情了。” 朱清宁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眼,看着刘策,目光依旧澄澈。 “秦国公。” 她轻声问道:“你说至少现在不可能,那以后呢?” 刘策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倒是会抓字眼。” 朱清宁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刘策收了笑容,想了想,说道:“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说不定以后真有缘分,那也说不定,但是现在,我肯定不会接受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请你转告安庆公主,让她不要轻易再来我的医馆了,虽然我不惧任何闲话,这天下也没有人敢讲我刘策的闲话。 但我也不想让天下人再说她安庆公主如何如何,那些闲言碎语对她不好,尤其她之前的丈夫还已经死了,这些你也是知道的。” 第446章 两个妻子的第一次见面(第四更) 朱清宁点了点头。 刘策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地方。 他确实对安庆公主没有意见,也确实没有嫌弃她的意思,但接受就是另一回事。 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不是谁来说情就能撼动的。 而朱清宁也很清楚这一点。 她想起当初指婚的时候,刘策跟自己的父皇在偏殿里对呛的场景。 那天的刘策,身上的气势比父皇还要凌厉,殿里的气氛几乎凝固了,几个姐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也就是那一次,她确定这个人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后来他南征北战,封为国公,压住天下所有的英雄豪杰,更是印证了她的判断。 每次想到这些,朱清宁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庆幸,骄傲,还有几分甜蜜。 庆幸的是自己将来会有这样一个夫君,骄傲的是这个人值得她托付终身。 甜蜜的是他对自己的态度虽然一开始是被动的,但现在确实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想让安庆姐姐也一同嫁给刘策。 娥皇女英这种事,放在平时说出来都有些古怪,但放在刘策身上,似乎又没那么奇怪。 他这样的人,全天下的女人想嫁给他的不知道有多少,安庆姐姐喜欢他,本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且父皇母后那边,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态度也是隐约支持的。 但朱清宁很清楚一件事:她不能替刘策做任何决定。 这个男人不是能被别人左右的。 父皇都左右不了他,更何况是她? 她今天来,只是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把该说的话说出来,让刘策知道安庆姐姐的心思,也让他知道自己的态度。 至于结果如何,那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尽了做妹妹的本分。 再多,就越界了。 这就是朱清宁的聪明之处。 她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也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话,在什么时候该闭嘴。 作为朱元璋的女儿,她的脑子确实不白给。 甚至可以说,在一众公主里面,她的心思或许是最玲珑的一个。 “秦国公。” 朱清宁端端正正地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今天是我冒昧了。这些话我本来不该说的,但想着与其一直藏在心里,不如摊开来说清楚。” 刘策也站起身来,摆了摆手:“有什么冒昧不冒昧的,说开了也好。” 朱清宁抬起头,看着刘策,认真地说:“那今天的话,就说到这里,你放心,我回去以后不会在安庆姐姐面前多说什么的。” 刘策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你也别太为难你姐姐,她的事,我会放在心上,但不是她想要的那种放在心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朱清宁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她平时端庄的模样不太一样,眼角微微弯起,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俏皮。 当然,平时那股子端庄也是礼仪教出来的,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怎么着也端庄不到哪去,无论如何也透着一股可爱的劲儿。 “明白。”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 会客厅里的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晚秋穿着一件月白色绣花袄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正从月亮门那边缓缓走过来。 她的身量纤细匀称,行走间裙摆轻摇,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韵味。 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周身晕开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得她本就精致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温润。 她走到会客厅门口,看到朱清宁正站起身来,便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姿态从容得体,既不卑也不亢,恰到好处。 她已经听知夏说福清公主来了,所以作为女主人,特地前来相见。 她也很好奇,这位福清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自己的夫君。 刘策看到晚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他朝晚秋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亲近:“正好,晚秋来了。” 他转头看向朱清宁,笑着介绍道:“清宁,这位就是晚秋。” 朱清宁的目光落在晚秋身上,眨了眨眼,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她对晚秋这个人,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了。 晚秋原本只是个教坊司的清官人,出身卑微,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女子在权贵眼中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但刘策不一样,他不仅娶了晚秋,还为了让她做正妻,跟朱元璋据理力争,硬生生把这事给定下来了。 连她这个嫡出的公主嫁过来,都只能做平妻。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让朱清宁彻底确定,刘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 一个男人对出身卑微的妻子都能如此维护,那对待身边的人,自然不会差了。 这样的人,值得托付终身。 从指婚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朱清宁今天是第二次来秦国公府,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晚秋姐姐。 她看着眼前这位温婉动人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朱清宁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朝晚秋行了一礼,姿态落落大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这位便是晚秋姐姐了么?久闻大名,清宁有礼。” 晚秋微微侧身,避开了半礼,然后也回了一礼,声音温婉柔和:“福清公主折煞我了,该是妾身向公主见礼才是。” 朱清宁直起身来,目光在晚秋脸上停了片刻,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久闻大名那一句话可不是假的。 今日一见,眼前这女子眉眼温润,举止从容,虽是寒门出身,却自有一股端秀之气,难怪刘策如此珍重。 晚秋也在打量朱清宁。 这位福清公主年纪虽小,但眉眼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风华。 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稳得体的气度,说话做事都恰到好处,既不端着公主的架子,也不过分热络,让人觉得很舒服。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微微一笑。 刘策在旁边看着,见两人礼数周全、态度自然,便也放下了心。 怎么着都是自己以后的两个妻子,现在第一次见面,气氛好像还可以啊。 他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第四更) 第447章 了不起,一开口就是大实话 朱清宁和晚秋各自落座。 刘策没往主位上坐,而是随手拉了把椅子,往旁边一歪,顺手把茶壶拎过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他动作随意得很,一点都没什么危机感。 反正这俩人都是他的,有什么好担心的?小问题罢了。 晚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茶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朱清宁则端端正正地道了声谢,双手捧起茶杯,姿态无可挑剔。 刘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十分随意的架势。 但实际上他也想看看,这俩姑娘之间到底会不会有什么试探的行为,毕竟可是第一次见面啊。 朱清宁先开了口。 她看着晚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亲近:“晚秋姐姐,清宁早就听说过你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面,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晚秋微微一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却不僵硬,自有一股从容的气度:“八公主言重了,妾身也早就想见见公主,只是府里事务繁杂,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今日公主亲自登门,倒是妾身怠慢了,本该早些出来迎候的。” 她说妾身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很,既没有刻意的谦卑,也没有不甘心的别扭,就像是在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称呼。 这就是晚秋的分寸了,她身份地位,面对朱清宁的时候,实在没法硬气,自称妾身是正常的。 但她也不能太丢了刘策的脸,所以也不能低气。 朱清宁的目光在晚秋脸上停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笑着说:“姐姐不必这般客气。 说起来,再过两年我过了门,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姐姐是正妻,清宁该敬着你才是。”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对方面子。 晚秋却微微摇头,语气温和但很认真:“公主这话就让妾身惶恐了,公主是金枝玉叶,妾身不过是一介歌女出身,怎敢让公主敬着,将来公主过了门,咱们互相敬着便是,公主万万不可自降身份。” 朱清宁放下茶杯,看着晚秋的眼睛,语气诚恳:“姐姐这话就不对了,秦国公既然娶了姐姐做正妻,那就是正妻。 清宁虽是公主,但嫁过来就是刘家的人了,在家里,姐姐是正,清宁是平,这是规矩,不是身份高低的问题。” 晚秋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原本以为,朱清宁作为嫡出的公主,从小在金枝玉叶的环境里长大,就算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多少也会端着几分公主的架子。 可眼下朱清宁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不是客套也不是场面话,是真把自己摆在了平妻的位置上。 这份心思,倒是通透得很。 晚秋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将眼中的神色掩了过去。 放下茶杯时,她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语气里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公主如此明事理,倒是让妾身放心了不少。 说实话,妾身之前也曾担心过,公主出身高贵,若是过门之后瞧不上妾身这寒门出身的,妾身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在随口聊天,但朱清宁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她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迎上晚秋的视线,语气认真而温和:“姐姐的担心,清宁能理解,说句实话,清宁之前也曾担心过姐姐。” 晚秋微微一怔,随即好奇地问:“公主担心妾身什么?” 朱清宁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偏头看了刘策一眼。 刘策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见朱清宁看过来,挑了挑眉:“看我干什么?” 朱清宁抿嘴一笑,转回头来,看着晚秋道:“清宁担心的是,姐姐被秦国公这般宠爱,会不会因此而生出骄横之心。” 这话一出,刘策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差点呛着。 这还整我这来了,我正看戏呢啊。 晚秋也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温婉中透着几分少女般的灵动,跟她平时端庄稳重的模样不太一样。 “公主倒是说得直白。” 晚秋止住笑,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那公主现在见了妾身,觉得如何?” 朱清宁仔细打量着晚秋,目光在她脸上身上和坐姿上,包括端茶的姿势上一一扫过,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晚秋眨了眨眼:“公主怎么看出来的?” “姐姐从头到尾,坐在这里跟清宁说话,自称都是妾身。” 朱清宁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姐姐是秦国公的正妻,论理在秦国公府里,姐姐的地位比清宁高。 但姐姐从见面到现在,一点架子都没拿,说话做事都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这份分寸感,不是装得出来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姐姐方才说担心清宁瞧不上你,那语气里的诚恳是真的,姐姐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而不是借机敲打清宁,反而是一种提醒,这份善意,清宁感受得到。” 晚秋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笑了。 “公主果然是好眼力。” 她端起茶壶,亲自给朱清宁续了茶,语气比方才更自然了几分:“既然公主这么坦诚,那妾身也不藏着掖着了。方才妾身确实是在试探公主。” 朱清宁接过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清宁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刘策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好家伙,这两个女人,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互相试探,偏偏还都坦诚得不行,试探完了直接摊牌,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这画风,也是够清奇的。 毕竟看似勾心斗角,其实全是反的。 了不起,一开口就是大实话啊! 晚秋笑完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语气温和地开口道:“公主刚才说了对妾身的印象,那妾身也说说对公主的印象吧。” 朱清宁立刻坐正了身子,认真地等着。 “公主今日登门,妾身其实在后院就听到动静了。” 晚秋放下茶杯,语气平缓:“妾身当时就在想,八公主第一次来秦国公府,会是个什么样的做派,说实话,妾身之前确实有些担心。” 第448章 我只会心疼哥哥~ “担心什么?”朱清宁问。 “担心公主带着公主的排场来。” 晚秋看着朱清宁的眼睛,语气坦诚:“妾身虽然见识不多,但也在教坊司待过几年,见过不少权贵家的女眷。 有些人出身高门,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派,下人们伺候不好要挨骂,摆设不合心意要换掉,说话的语气里总带着一股我是主子你是奴才的劲头。 妾身就想着,若是八公主也是这样的人,那日后过了门,这府里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妾身方才在门外看了一眼,公主坐在会客厅里,跟夫君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没有半点公主的架子。 知夏那丫头方才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公主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反倒笑着说她机灵,妾身当时就觉得,这位公主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朱清宁认真地听着,没有插嘴。 “现在妾身进了会客厅,跟公主聊了这几句,就更确定了。” 晚秋微微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公主心思玲珑,说话滴水不漏,但又不是那种圆滑世故的做派,公主的诚恳是真的诚恳,不是装出来的,这份诚恳,妾身很感激。” 朱清宁听了这番话,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她看得出来,晚秋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这位晚秋姐姐虽然出身不高,但心思通透,说话做事都有分寸,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颗善意的心。 她试探归试探,但目的是为了确认彼此能不能好好相处,而不是为了争什么长短。 这说明,晚秋在刘策的身边,并没有被养的恃宠而骄,反而很有分寸,是个很聪明的人。 这样的人,相处起来一定不会累。 “姐姐过奖了。” 朱清宁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实话,清宁今天来之前,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秦国公是什么样的人,姐姐比清宁更清楚,他在父皇面前都敢拍桌子瞪眼,天底下就没有他不敢骂的人。 清宁一直就想着,这样一个人,他娶的正妻,会是什么样的?毕竟他当初可是为了姐姐,和父皇对着干过的。” 晚秋眨了眨眼,等着她往下说。 “清宁想过很多种可能。” 朱清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继续说:“就像我刚刚说的一样,我最担心的就是姐姐因为秦国公的宠爱而恃宠而骄。 姐姐可能不知道,秦国公在父皇面前夸过你多少次,说你温柔贤惠、知书达理,说你外柔内刚、刚烈贞洁。 每次秦国公提到姐姐的时候,那个语气里的欢喜和喜爱,是绝对藏不住的。” 晚秋听了这话,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偏头看了刘策一眼。 刘策正端着茶杯往嘴里灌,感受到晚秋的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不过他心中也多少有点赞叹朱清宁的情商。 有一说一,他在老朱他们的面前,还真就没说过几次晚秋的事情,朱清宁属于是给往大了说,往好听了说了。 晚秋白了他一眼,转回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下去,但语气还是很稳:“所以公主就担心妾身会仗着夫君的宠爱,变得骄横起来?” “对。” 朱清宁坦然地点头:“清宁就想着,如果姐姐是这样的人,那日后过了门,咱们两个相处起来肯定会很难受。 姐姐是正妻,清宁是平妻,按理说清宁要敬着姐姐,可清宁毕竟是公主,若是姐姐仗着秦国公的宠爱处处压制清宁,清宁心里肯定不舒服。 到时候姐妹不睦,后院起火,最难做的还是秦国公,清宁敬他爱他,实在不忍心让秦国公难做。” 说到这里,朱清宁看了一眼刘策,一双漂亮的眼中富含深情和羞赧。 我只会心疼哥哥~.jpg 刘策听得有些头皮发麻,如果不是了解朱清宁不是故意的,还真以为她在这施展茶艺呢。 朱清宁压住情绪,然后又看向晚秋,语气认真地说:“所以清宁今天来,除了跟秦国公说安庆姐姐的事之外,也是想亲眼看看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晚秋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那公主现在看到了,觉得如何?” 朱清宁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股子端庄劲儿都被笑意冲淡了不少:“姐姐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好相处的,清宁以后不用担心什么争宠不争宠的事了。” 晚秋也笑了,端起茶杯朝朱清宁举了举:“公主也是个聪明人,妾身现在也放心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刘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拎着茶壶给两人续茶,一边续一边乐呵呵地说:“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都聪明,都通情达理,都是好姑娘,我这个做夫君的,以后有福享了。” 晚秋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夫君刚才一直在旁边喝茶看戏,倒是悠闲得很。” “那可不。” 刘策理直气壮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笑眯眯地说:“你们两个互相试探,说得有来有回的,那可比唱戏的好玩多了,我插什么嘴? 再说了,你们试探的内容我听得清清楚楚,都是善意的试探,又不是什么剑拔弩张的场面,我要是插嘴反倒扫兴了。” 他说着,端起茶杯朝两人举了举,像是在敬酒一样:“你们接着聊,接着聊,以后这样的场景还多着呢,我可得先适应适应。” 晚秋和朱清宁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朱清宁端着茶杯,低头喝茶的时候,偷偷打量了一下晚秋。 说真的,她之前对晚秋的了解,全部来自于别人的转述。 朱元璋说过,马皇后说过,朱标说过,刘策自己也在她面前提过一些。 每个人都说晚秋是个好姑娘,但朱清宁心里始终存着一份疑虑。 能被刘策这样的人捧在手心里宠着的女人,真的会那么安分吗?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心里的那点疑虑也就散了。 晚秋坐在那里,一身月白色绣花袄裙,外罩淡青色披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清雅端庄的气度。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在理,不卑不亢。 最让朱清宁佩服的是,晚秋始终自称妾身。 这个称呼,既是谦卑,也是分寸。 她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朱清宁,她是刘策的正妻不假,但她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也没有仗着正妻的身份去压朱清宁一头。 这份自知之明,不是人人都有的。 第449章 这剧本,比他预想的要好一百倍啊 而晚秋也在暗暗观察朱清宁。 她方才说自己担心这位八公主会带着公主的排场,那话不是客套。 她在教坊司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权贵家的女眷了。 毕竟教坊司也不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听曲听书,也是个高端的文雅之地,确实经常能见到权贵家中的女眷。 有些小姐看着端庄文雅,一开口就是本小姐,对下人动辄打骂,对自己看不顺眼的人更是刻薄得很。 她是真的担心这位八公主也是这样的人,因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这个正妻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毕竟朱清宁是朱元璋的女儿,论身份,论地位,论背后的势力,都是她这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无法比拟的。 如果朱清宁真要在府里耍公主威风,她晚秋除了忍让之外,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但现在她放心了。 这位八公主从进门到现在,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 她虽然端着公主的体面,却没有半点的骄横之气。 她看人的目光是平视的,说话的语气的商量的,哪怕是试探,也是客客气气的,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更难得的是,她竟然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些话,换一个城府深的人,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但朱清宁说了这戏,不代表她没有城府,反而是展现出了自己的真诚。 而且是当着刘策的面说的。 这说明她是真的想跟晚秋好好相处,不是装出来的。 想到这里,晚秋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夫君的命还真是不错,被陛下强行点了鸳鸯谱,却得了福清公主这么一个好姑娘,倒是配得上夫君。 刘策这时候又站起来给大家续茶了。 他拎着茶壶,先给晚秋倒,再给朱清宁倒,最后给自己倒,一边倒一边哼着小曲,心情显然很好。 朱清宁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道:“看起来秦国公的心情倒是不错。” “那当然了。” 刘策坐回椅子上,端着茶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口:“你们两个都是我刘策的女人,头一回见面就能聊得这么好,我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晚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夫君方才可是一句话都没说,光看戏了。” “我那是给你们创造空间。” 刘策理直气壮地一摆手:“你们两个要是处得好,我在旁边说多了反而是坏事,反正说多了无用,只有感叹,我刘策何德何能,能娶到这样两个好姑娘。” 这话说得晚秋脸颊又红了,低下头去喝茶。 朱清宁也微微红了脸,但目光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过了一会,朱清宁放下茶杯,看着晚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晚秋姐姐,清宁有一件事想问。” “公主请说。” “姐姐在教坊司那些年...” 朱清宁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冒犯:“是怎么过来的?清宁听说教坊司是个很苦的地方,姐姐能在那里坚持这么多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晚秋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笑了笑。 “公主问起这个,妾身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教坊司那种地方,确实不是人待的,妾身年纪不大的事情,就因为家父的事情被连累,进了那个地方。 之后就是学唱曲、学跳舞、学琴棋书画,看着光鲜亮丽,其实跟笼子里的金丝雀没什么两样。 每天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客人,有的客气,有的不客气,有的甚至有非分之想,妾身能守住清白,全靠着有些姿色和手艺,能得保全。”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有些出神,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遇到了夫君。” 她偏头看了刘策一眼,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夫君为了我,敢对鲁王动手,之后还把妾身从教坊司赎了出来,还替妾身脱了贱籍。妾身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夫君。” 刘策闻言嘴角微微抽搐。 其实有一说一,当初揍鲁王朱檀,还真就和晚秋没什么关系,单纯的朱檀太嚣张,他看不过去而已。 不过晚秋把这件事情算在了自己的身上,那好像也不是不行,毕竟这件事情严格来说也不是和晚秋无关。 只能说这一切也都是运气和缘分了,对于晚秋来说,造成的影响实际上是十分巨大,而对于刘策来说,其实也就是顺手为之而已。 但这一切也不是没有话说的,毕竟就像是刚刚说过的一样,都是缘分而已。 本来刘策对于晚秋的事情还不是很上心呢,只是因为心中的善意才接受了这个姑娘,后来两人成婚之后,便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只能说一切皆有缘法,不然刘策自己也未必就能娶到这么懂事的姑娘。 所以,刘策对此倒是也没有反驳什么。 朱清宁则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所以公主问妾身会不会恃宠而骄。” 晚秋收回目光,看着朱清宁,语气认真而诚恳:“妾身跟公主说句心里话,这是绝对不会的,妾身太清楚自己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了。 夫君对妾身好,那是夫君的情义,不是妾身骄横的资本,妾身能做的,就是替夫君守好这个家。 让他在外面忙碌一天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家,其他的,妾身什么都不想争。” 朱清宁听完这番话,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她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朝晚秋行了一礼。 晚秋赶紧起身扶住她:“公主这是做什么?” “姐姐,这一礼是清宁真心实意敬你的。” 朱清宁直起身来,看着晚秋的眼睛,语气真诚:“姐姐的为人,清宁今天亲眼见到了,清宁为能有姐姐这样的姐妹而感到高兴。” 晚秋看着她,眼眶微微有些泛红,随即也笑了起来。 “公主能这般想,妾身也很高兴。” 两人重新坐下,气氛比起方才又更亲近了几分。 刘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嘴角翘得老高。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教坊司出来的歌女,一个是当朝嫡出的公主,按理说身份悬殊,性格迥异,相处起来怎么着也得有个磨合的过程。 可她们俩倒好,头一回见面就把话说开了,试探归试探,摊牌归摊牌,聊到最后居然还互相敬重起来了。 这剧本,比他预想的要好一百倍啊。 第450章 老朱急召进宫(第四更) “行了行了。” 刘策放下茶杯,笑呵呵地开口:“你们两个聊得差不多了吧?再聊下去,我这个做夫君的都要感动哭了。” 晚秋和朱清宁同时转过头来看他,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夫君还会感动哭?” 晚秋笑着摇了摇头:“妾身可是从来没见过夫君哭。” “那可不,我刘策铁骨铮铮,流血不流泪。” 刘策拍了拍胸脯,随即话锋一转:“但是看到你们两个头一回见面就处得这么好,我这个心里头确实热乎乎的,你们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拯救了全天下,这辈子才有这福气?” 朱清宁被他这话逗得捂嘴直笑,晚秋则忍不住抿嘴一笑,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今天的会面,对朱清宁来说,是一个意外之喜。 她今天来秦国公府,本意是为了安庆姐姐的事,想跟刘策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她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也做好了跟晚秋第一次见面的各种可能。 可能冷淡,可能客气,可能针锋相对,也可能面和心不和。 但结果却是,刘策虽然拒绝了她,但态度诚恳,话说得很清楚,让她心里没有任何不舒服。 而晚秋更是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位晚秋姐姐,不仅温婉端庄,还心思通透,分寸感极好。 跟她相处起来,轻松而舒服,完全不用担心什么争宠不睦的事情。 朱清宁甚至觉得,有这样一位姐姐在家里坐镇,她将来过了门反而会更安心。 因为她知道,晚秋是个讲道理的人。 跟讲道理的人相处,不需要防备,不需要算计,只需要以诚相待就够了。 想到这里,朱清宁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秦国公的眼光,果然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不管是打仗、治病还是娶老婆,他都挑得准准的。 只是可惜了安庆姐姐, 自己越觉得幸福和轻松,就越觉得安庆姐姐很惨。 但是这些事,也终归是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三从外头跑进来,脚步匆匆,到了门口也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头,气喘吁吁地拱手道:“老爷,毛指挥使来了!” 刘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毛骧?这家伙怎么来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朝刘三摆了摆手:“请他进来。” 话音还没落,毛骧已经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院子。 他一身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脚步又快又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要严肃几分。 进了会客厅,他先是朝刘策行了一礼,然后目光扫到晚秋和朱清宁,又快速朝两人各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秦国公。” 毛骧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陛下有请,好像是什么特别急的事。” 刘策眉头一挑。 朱元璋找他进宫是常有的事。 日常的事情要问,朝政的事也各种研究意见,有时候纯粹就是老朱自己闷了想找个人斗嘴,他也习惯了。 但每次召他进宫,都是派个太监来传话,慢悠悠的,不急不忙的。 像今天这样让毛骧亲自跑一趟,而且语气还急成这样的,倒是少见。 上次这么着急,好像还是燕王妃生病的事情? 难不成又出事了? 晚秋和朱清宁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朱清宁放下茶杯,看向毛骧,轻声问道:“毛指挥使,父皇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吗?” 毛骧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解:“回八公主,臣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只是陛下吩咐臣即刻来请秦国公,说越快越好。” 刘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没有废话:“好,这就去。” 朱清宁也跟着站了起来,语气自然地说:“秦国公,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刘策点了点头:“行,正好顺路送你回宫。” 晚秋也站起身来,走到刘策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柔而熟练。 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轻声说了句:“夫君早些回来。” “放心吧。” 刘策拍了拍她的手背,朝她笑了笑:“你在家等着,我回来再跟你说。” 晚秋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朱清宁,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语气温和而真诚:“公主今日来访,妾身很是高兴,改日公主若有空闲,还请常来做客。” 朱清宁也笑着回了一礼:“姐姐客气了,今日与姐姐一见,清宁也很欢喜。改日一定再来叨扰。” 两人相视一笑,虽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份善意和默契已经不言自明。 刘策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又涌起一股暖意。 他伸手在晚秋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外走去,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朱清宁跟在他身后,裙摆轻摇,步伐从容,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客厅。 毛骧早就等在门口了,见两人出来,立刻转身在前面引路。 出了秦国公府的大门,门前已经停了两辆马车。 一辆是毛骧带来的锦衣卫快车,另一辆是朱清宁来时坐的公主车驾。 刘策看了一眼,直接朝朱清宁的车驾努了努嘴:“坐你的车,路上还能说几句话。” 朱清宁点了点头,提着裙摆上了车。 刘策跟在她后面,一弯腰钻了进去。 本来这种未婚男女坐一辆车绝对是很不好,哪怕是有了婚约的也不好。 但还是那句话,觉得有问题的去找刘策单挑,打赢了再说。 毛骧则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锦衣卫护卫在前头开路。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朱清宁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神情若有所思。 刘策坐在她对面,靠着车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眉头微微皱着。 “秦国公。” 朱清宁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父皇这么着急召你进宫,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刘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好说,你父皇平时找我,大多是朝政和日常的事,内阁制的事虽然已经定了,但具体怎么落地还没商量细节,有可能是这个。 也有可能是漠北那边的消息回来了,常升他们的人选虽然定了,但具体执行上可能出了什么变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或者,就是你父皇自己身体不舒服,又不好意思直说,就找个急事的由头把我叫进去,反正都不一定。” (第四更) 第451章 又出远门?搞我啊! 朱清宁听了这话,收敛了笑容,认真地摇头道:“父皇身体一直很好,应该不是,母后康复之后,父皇的精神也比以前更好了。” “那就更猜不准了。” 刘策耸了耸肩,语气倒是轻松:“反正到了就知道了,你父皇那个脾气你也清楚,和炸药桶似的,有什么事从来藏不住,见了面三句话就能抖搂出来。” 朱清宁抿嘴笑了笑,没有反驳。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来时的街道,驶入皇城外围的大道。 路上的行人见了锦衣卫开道的阵仗,纷纷避让到两旁,低头行礼。 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在冬日的街巷里回荡。 刘策靠在车壁上,隔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最近的各种事务。 内阁制的事,朱元璋和朱标都已经初步认可了,具体的框架设计、人员配置、权限划分,这些他也都写了一份文件送过去了。 按照老朱他们的速度,估计都已经开始选人试行了,总不应该是这件事吧? 就算一些细节之类的东西,也得试用了才知道啊。 他本来打算年后找个时间跟老朱和朱标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这件事,现在看来,莫非是老朱等不及了? 好像也不对。 如果是要谈内阁制,老朱不会让毛骧用特别急这种措辞。 那会是什么事呢? 漠北?水师?日本?还是哪个老兄弟又出事了? 刘策想了一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也不想了。 反正待会进了宫就知道了,他刘策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老朱再急的事,到了他这也不过是见招拆招而已。 来自于挂壁的自信这一块。 他偏头看了朱清宁一眼,发现她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布料,显然也在想事情。 “清宁。” 刘策开口道:“别琢磨了,待会到了宫里,你先回去歇着,我跟你父皇谈完正事,如果有空的话再去看看母后,你母后换了新方子之后,最近气色应该不错。” 朱清宁抬起头来,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说道:“秦国公,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不用担心。” 刘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但很笃定:“你跟我说的话,我会放在心上,至于你姐姐那边,你回去以后也别太刻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有些事情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问题。” 朱清宁认真地点了点头:“清宁明白。”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了下来。 毛骧翻身下马,跟守门的禁军打了个招呼。 禁军见了毛骧的令牌,又看到后面跟着的公主车驾,立刻让开了路。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宫门,驶入了皇城。 进了皇宫之后,刘策和朱清宁则跟着毛骧,一路快步朝朱元璋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走去。 冬日的皇宫里格外安静,甬道两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偶尔有巡逻的禁军列队走过,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远处的殿宇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该说不说,皇宫的风景倒是很不错,尤其是冬天肃穆的时候。 可惜现在没心情看这些了。 毛骧的步子迈得很快,飞鱼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猎猎作响。 刘策跟在他身后,步伐从容但速度一点都不慢。 他注意到毛骧的表情一直绷得很紧,不像是普通的急事,倒像是出了什么让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都觉得棘手的大事。 “毛指挥使。” 刘策边走边问,“陛下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你跟我交个底。” 毛骧脚步不停,偏头看了刘策一眼,压低声音道:“秦国公,臣是真的不知道具体什么事。 陛下只是突然让臣去请你,说是越快越好,还特意嘱咐了一句需要赶紧来,臣跟了陛下这么多年,陛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一般都是有大事。” 刘策看毛骧的表情,应该不是撒谎,而且毛骧也没理由骗他。 他只好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朱清宁脚步不够快,倒是有些落后了。 他们穿过两道宫门,拐过一条长廊,终于来到了偏殿门前。 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见了毛骧和刘策,赶紧躬身行礼,其中一个手脚麻利地推开了殿门。 毛骧在门口站定,朝刘策做了个请的手势:“秦国公请,臣在外头候着。” 刘策整了整衣袍,迈步跨进了偏殿。 殿内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跟外面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朱元璋正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快,像是在踩什么不存在的蚂蚁。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一双虎目直直地瞪向刘策。 “来了?” 朱元璋的声音又粗又急,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就是一句:“出事了。” 刘策一听出事了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脚下已经迈开步子快步走上前去。 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运起望气神目,目光在朱元璋身上一扫。 气血充盈,五脏调和,筋骨结实得跟铁打的一样,半点毛病都没有。 这让他更诧异了。 老朱身体好得很,那还能出什么事?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目光,往朱元璋身后看去。 马皇后正坐在后面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个茶盏,气色红润,神态安详,见他看过来还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也不像有病的模样。 那难道是朱标出问题了? 可也不对,如果是朱标出事,朱元璋不可能还在这里来回踱步,早就冲到东宫去了。 而且以老朱的脾气,真要是朱标有个三长两短,他说话的语气绝对不会是出事了这么克制,怕不是早就拍着桌子吼起来了。 这些事情,更是没有瞒着他的必要啊! 刘策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朱元璋面前站定,拱手道:“陛下,怎么了?这么着急把我召进来?” 朱元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大步迎上来,一把抓住刘策的袖子。 这个动作让刘策微微一愣。 老朱平时虽然对他随意,但也很少上手。 朱元璋抓着他的袖子,那张方正威严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焦急之色,语气又急又沉:“刘策小子,咱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得让你走一趟远门了。” 第452章 沐英重病 “什么玩意?” 刘策眉头一皱:“又让我走远门?什么事啊?” 他这话说得一点敬意都没有,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不情愿。 但朱元璋没有像平时那样瞪眼骂他,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了些,但语速依旧很快:“咱的义子沐英,生了一场大病。” 刘策目光一凝。 沐英? “大理那边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大夫。” 朱元璋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焦虑:“英儿已经连床都下不来了,也是实在没了办法。 他儿子沐春写了信送过来,求咱让你去一趟,咱知道你不愿意出远门,但这件事咱确实得求你。” 他顿了顿,那双虎目直直地盯着刘策,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罕见的恳求:“英儿那孩子从小就跟着咱,咱不能让他死在咱的前面。” 刘策听到这里,心里头的疑惑一下子就解开了。 原来是沐英病了。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在朱元璋的心里,沐英的地位可以说是极高的。 虽然跟朱标这个嫡长子没法比,但在所有义子当中,沐英绝对是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之一,仅次于李文忠。 沐英八岁就被朱元璋收养,从小在马皇后身边长大,跟朱标一起读书习武,名为义子,实则跟亲生儿子也没什么两样。 历史上马皇后去世的时候,沐英在云南闻讯,当场哭得吐血。 后来朱标去世,沐英更是伤心欲绝,一场大病撒手人寰,年仅四十八岁。 这一家子的感情,那是真真切切的深厚。 刘策在心里快速推算了一下。 现在的沐英应该是实岁三十九,虚岁四十,比蓝玉和李文忠稍微小一点,但年纪也都差不多。 历史上沐英是在朱标死后才病逝的,可现在马皇后健在,朱标也活得好好的,沐英却提前病倒了。 这显然不是什么历史重演,而是某种程度上的蝴蝶效应。 他来到这个时代,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轨迹,自然也改变了一些原本不该发生的事。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沐英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的儿子沐春已经把求救信送到了南京。 云南大理那个地方,医疗条件跟南京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当地的大夫治不了沐英的病,所以朱元璋才会急成这样,让毛骧火急火燎地来请他。 而且说句实在话,沐英对大明的重要性,刘策比谁都清楚。 沐英镇守云南,消灭了大理段氏的残余势力,大力推行汉化政策,兴修水利,屯田养兵,把云南那块原本游离在中原王朝之外的土地牢牢地钉在了大明的版图上。 后来沐家世代镇守云南,几乎与明朝共存亡,忠心耿耿,功勋卓著。 可以说,如果没有沐英,没有沐家,云南那块地是很难被中原王朝彻底掌控的。 这样一个柱石之臣,绝不能让他就这么病死。 刘策抬起头来,看着朱元璋。 老朱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那双平时总是瞪得溜圆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有些发红。 一个帝王,一个杀伐果断、从不低头的开国皇帝,为了自己的义子,在自己面前说出了求你这两个字。 说真的,或许这也是老朱最可贵的地方之一。 “行。” 刘策只说了一个字。 朱元璋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他想了很多动之以情的、晓之以理的话,准备来劝刘策。 因为他太了解刘策的脾气了。 这小子倔起来比他还倔,说不干的事,你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干,除非劝到他同意。 之前的事情不必多言,但这次是去云南可是几千里路啊。又是给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治病。 说真的,朱元璋心里其实没底。 所以当刘策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行字的时候,朱元璋反而愣住了。 “你...你答应了?”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答应啊,为什么不答应?” 刘策摊了摊手,语气随意得好像是在答应去隔壁街买个烧饼:“陛下,您搞得好像不了解我一样,我是大夫,有病人在,不管多远,我去一趟都是没什么问题的。 更别说西平侯沐英还是您的义子,若是论起来,倒也算是一家人,我叫声兄长也是没问题的,既然都是一家人,那就不用说那些外道话了,我自然要去。” 朱元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和欣慰但其实更多的有高兴,甚至还有一丝感激。 这些情绪,完美构成了一幅扇形统计图。 作为皇帝,他这辈子对谁说过求字? 嗯,好像也说过,当初要饭的时候说过。 但自从起兵,他确实是硬气无比。 就算是当年跟陈友谅决战、跟元廷死磕的时候,他朱元璋也是咬着牙自己扛过来的。 可是在刘策面前,他一次又一次地破了例。 因为他太清楚刘策的脾气了,这小子吃软不吃硬,倔起来天都敢捅个窟窿。 这样一个人,你要是跟他来硬的,他能跟你干到底。 可你要是好好说话,他反倒答应得比谁都痛快。 这倒是让朱元璋自己恨不得抽自己一下,是啊,这小子是个纯粹的大夫,当初高官厚禄不要,就要医馆,就是给普通人看病,道德高尚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可以说是正的发邪。 这样的人,得知有病人求助,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哎呀!咱可真是当局者迷了,被英儿那小子的事情弄的脑子都不灵光了,难怪刘策这小子说咱不了解他了呢。 “好!” 朱元璋用力拍了一下刘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好小子,咱没看错你!” 马皇后也从软榻上站起身来,走到刘策面前,眼中满是欣慰和感激。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刘策的手臂,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刘策,这次又要难为你了。 云南那么远,路上又不太平,又要走这么远的路,可是实在是没有办法,英儿那孩子...”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哽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显然是惦记的不行。 马皇后到底是马皇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总之,辛苦你了。” 第453章 朱标也去云南? 刘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娘娘也不用跟我客气了,分内之事而已,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行。 别说西平侯沐英是陛下的义子,就算是个普通百姓,只要求到我这里来了,我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说出来的内容却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一瞬。 朱元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小子,嘴上是真的不饶人,但心里头也是真的干净。 换了别人,这时候怎么着也得表表忠心、拍拍马屁,说几句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之类的场面话,赢得自己的欣赏,也是为了自己的封赏。 可刘策不这样,他说的是: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行。 这话简单到了完全没有君臣之间的味道,更没有什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就是本分二字。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话,让朱元璋心里头最受用。 这时候,朱元璋的目光忽然往旁边一移,落在了刘策身后。 朱清宁刚才跟过来进了殿,但朱元璋比较着急,还真就没注意到。 现在刘策答应了,他心中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八女儿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刘策身后。 这会是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副乖巧得不得了的样子。 朱元璋微微一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眉头一挑:“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的?” 朱清宁被父皇这么一问,脸颊顿时浮起两团红晕,头低得更深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虽然平时端庄大方、心思玲珑,但在父皇面前,终究还是有些畏惧的。 更何况她今天擅自跑去秦国公府,虽然是去看自己的未婚夫,但毕竟还没过门,传出去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刘策倒是大大方方地一摆手,语气随意:“哦,清宁到我家去溜达溜达,这有什么不好的?我们还没聊到位呢,结果您就让毛指挥使来送信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溜达溜达?”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对啊,就是串门嘛。” 刘策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也就一年多之后就得过门了,现在提前到我家里认认门,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再说了,我们两个聊得好好的,您这边一声急召,吓得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赶紧跑了过来,一路上马鞭都甩冒烟了。 结果一进门您跟我说西平侯沐英病了,虽然是大事,但直说不就得了?害得我们担心了一路,属实是太不讲究了。” 朱元璋听完这话,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丝高兴的神色。 他当初把朱清宁指婚给刘策的时候,闹出的乱子可不小。 刘策在偏殿里跟他拍桌子瞪眼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呢。 这件事过去之后,朱元璋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他怕刘策因为这件事对朱清宁有看法,怕这两个孩子将来过不到一块去,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尤其是安庆公主和欧阳伦的事情之后,老朱就更担心了。 毕竟以刘策的脾气,他要是真不愿意,就算圣旨在那里摆着,他也有一万种办法让这桩婚事名存实亡。 可现在看来,倒是他想多了。 清宁这丫头居然主动跑到刘策家里去了,两人还聊得好好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刘策对清宁是真的接纳了! 这可不是被圣旨偷家了的那种勉强啊,那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是真心实意地把她当成自己人了啊! 朱元璋越想越高兴,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清宁这丫头,平时看着端庄稳重,没想到胆子倒是不小,还没过门就敢往未婚夫家里跑,这份主动倒是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有些意外。 但不管如何,他俩能相处得好就行了,老父亲老怀大慰啊。 马皇后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也是一样的欢喜。 她拉着朱清宁的手,轻声问道:“清宁,今天去秦国公府,感觉怎么样?” 朱清宁红着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回母后,很好,晚秋姐姐待清宁也很好。” 马皇后听了这话,笑意更深了。 她转头看了刘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虽然不是生母,但在她眼中,其实朱清宁也和亲生女儿差不多。 而作为母亲的角度,她最担心的就是朱清宁嫁过去之后受委屈。 虽说刘策的人品她信得过,但后院的事终究不是男人能面面俱到的。 现在听说晚秋对清宁很好,她心里那块石头也就放下了一半。 朱元璋笑完了,收回心思,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正事上。 他背着手在殿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刘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果断和霸气:“这一次,咱让标儿跟你一起去。” 刘策愣了一下:“让大哥跟我一起去?朝中的事情不还得他处理吗?” “毛骧也跟你们一起去。”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然后摆了摆手,解释道:“内阁第一批人已经召集差不多了,试用了两天,目前运转得还行。 咱的精力你也清楚,那些事自己也能搞定,只不过有标儿在咱能更轻松一些,现在有了内阁,相辅相成,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现在大明也没什么大事,北元那边基本都搞定了,没了外敌和边境的问题了。 一些内政的事情,除非有什么天灾,不然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反正有咱在,也没什么事,所以标儿这段时间是有空的。” 刘策点了点头,但眼中还是带着几分疑惑:“那让大哥去云南是为了什么?总不会只是让他陪着我走一趟吧?” “当然不只是陪你走一趟。” 朱元璋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自己的盘算摊开了:“云南那边毕竟还是没有完全汉化,有很多地方部落还聚成一团,跟咱们大明对着干。 咱让标儿去一趟,也是彰显一下咱大明的仁厚,收拢大理百姓之心,同时也为将来彻底平定那些土酋的叛乱增加一些正统性。” 他看了刘策一眼,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信任:“那边虽然有些危险,但有你和毛骧在,咱也不怕标儿会出事。” 刘策听完这番话,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不得不承认,老朱这脑子是真不白长。 第454章 八卦和正事并存(第四更) 老朱这个计划,还是毫无问题的。 让朱标去云南,表面上看起来只是陪刘策走一趟、给沐英治病,但实际上是一步多得的棋。 首先,朱标作为太子亲自去探望沐英,这本身就是对沐家最大的恩宠和肯定,能让沐英心里踏实,也能让沐家的部下感受到朝廷的重视。 虽然都是一家人,但这种事不怕多,怎么着都是好处更多。 其次,朱标到了云南之后,可以借机巡视地方,召见当地土酋和各族首领,展现大明的仁厚和威严,收拢人心。 那些土酋见到太子亲临,就会清楚朝廷对西南的重视,也自然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能力跟朝廷对抗。 再者,朱标去了之后,可以在当地推行一些安抚政策。 比如减赋赈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这些事情。 这些政策用太子的名义推行,效果比任何圣旨都好,毕竟去的是真人。 最后,等沐英的病治好了,有朱标刘策和沐英三个人同时在云南坐镇,那些蠢蠢欲动的土酋部落要是还敢蹦跶,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到时候刘策和沐英联手,直接平叛一波,把那些不听话的土酋全部收拾干净,云南边陲的统治根基就能彻底稳固下来。 这是治病救人、收拢人心、巩固边陲三件事一把抓,每一件都不耽误,还互相借力。 虽然沐英的病情让朱元璋有些着急,但他的脑子可一点都不乱,做事依然滴水不漏。 只能说,这个从乞丐一路杀到皇帝的糟老头子,确实是个千万年才出一个的人精。 刘策想通了这一层,忍不住在心里给老朱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嘴上他还是很随意地说道:“行,有大哥一起去也好,路上有个伴,什么时候动身?” “那自然是越快越好。” 朱元璋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英儿的病拖不得,沐春信上说已经连床都下不来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你今天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明天一早?” 刘策眉头一挑:“还挺着急。” “你北伐的时候不是比这更急?”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咱也知道辛苦你,但英儿那边实在是等不得了。 云南千里迢迢,这一路上你们快马加鞭也得走大半个月,晚到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刘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沐英已经连床都下不来了,病情显然是相当严重的,确实不能再耽搁。 他是了解这些道理的,刚刚只是吐槽而已。 他想了想,问道:“锦衣卫那边毛骧带多少人?” “西南一带其实比西安和太原还要危险一些,咱派给你两百人,带足人手。” 朱元璋毫不犹豫地说:“咱让毛骧亲自挑两百锦衣卫精锐,沿路护送,到了云南之后,这些人包括毛骧,都听你和标儿的调遣,到了西南,你也代领当地的全部军权。 怎么着你也是靠武勋上位的国公,要拿出威风来,那边如果有不开眼的土酋敢趁英儿病重闹事,你该收拾就收拾,不用跟咱请示。” 刘策笑了一下,这老朱倒是大方,两百锦衣卫精锐加上他和毛骧,再加上朱标这个太子,这阵容走到哪里都够唬人的。 “行。” 他痛快地应了一声:“那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药材和器械我从医馆里带,您放心就行。” “且慢。” 朱元璋忽然抬手拦住他,然后转头看向朱清宁,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清宁,你刚才说今天去刘策家里溜达了,都聊了些什么?” 刘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很显然,老朱把事情安排完,又开始老不正经了。 朱清宁原本已经恢复了镇定,被父皇这么一问,脸颊又红了。 她飞快地看了刘策一眼,然后低头说道:“回父皇,就是...就是去认认门,跟晚秋姐姐见了一面,聊了些家常。” 朱元璋的笑意更深了:“怎么样,和晚秋处得来吗?” 朱清宁抬起头来,认真地点头:“晚秋姐姐人很好,待人真诚,清宁很喜欢她。”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欣慰。 马皇后拉着朱清宁的手,轻声说道:“那就好,清宁,你要记住,晚秋是刘策的正妻,你虽然是公主,但嫁过去之后也不能仗着身份压人,夫妻之间,姐妹之间,贵在和睦。” “清宁明白。” 朱清宁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莫名地涌起一股暖意。 还成,老朱不只是八卦,还劝慰几句,虽然大多都是马皇后说的。 他轻轻咳了一声,朝朱元璋拱了拱手:“陛下,既然时间紧,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了,明天一早出发,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朱元璋想了想,正色道:“刚刚不都说过了么?把英儿的病治好,保护好标儿,你们是兄弟,你小子还勇冠三军,这件事咱就交给你了。 另外云南那边,该安抚的安抚,该收拾的收拾,咱给你临机专断之权,不用事事请示。” 刘策挑了挑眉:“临机专断之权?陛下,你这是给我一把尚方宝剑啊。” “尚方宝剑没有。” 朱元璋哼了一声:“但你小子办事咱放心,咱也信得过你的能力,行了,别磨蹭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咱和妹子去城门口送你们。” 刘策也不再废话,朝朱元璋和马皇后各行了一礼,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朱清宁朝父皇母后福了一礼,也跟在他身后出了偏殿。 殿外的冷风迎面扑来,跟殿内暖融融的地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脑子飞快地转着。 云南大理,沐英重病,朱标同行,两百锦衣卫随行。 这一趟差事说起来倒也简单。 去给沐英看病,把人救回来就完事了,反正以他的医术和统子在,肯定没问题。 但朱元璋后面说的那些话,什么土酋部落、什么平叛、什么收拢人心,让这趟差事变得没那么单纯了。 毕竟还得代领军权,收拾那些地方部落,看来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了。 不过对他来说,头等大事只有一个,那就是治病救人。 其他的事情,等到了云南看看情况再说吧。 (第四更) 第455章 明天就走,今晚还有时间 毛骧还等在殿外,见刘策和朱清宁出来,立刻迎了上来:“秦国公,陛下怎么说?” “明天一早出发,去云南。” 刘策言简意赅:“你挑两百精锐,沿路护送,太子跟我们一起去,具体的你再去问一遍吧。” 毛骧神色一凛,抱拳道:“是。” 刘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朱清宁,语气温和了些:“清宁,你先回宫去,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等我回来,再去宫里看你。” 朱清宁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和不舍,但很快就收敛了起来,重新恢复了端庄得体的姿态:“秦国公路上小心,清宁等你回来。” 刘策笑着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云南大理,沐英。 这趟门出得突然,但他心里头倒也没什么不情愿。 正如他刚才对朱元璋说的那样,他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 别说是朱元璋的义子,就算是个素不相识的人,只要求到他这里了,他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这一天过得也是够丰富的。 早上先是在医馆坐诊,然后朱清宁登门来访,跟他开诚布公地聊了安庆公主的事。 接着晚秋和朱清宁第一次见面互相试探,两人聊得投机,他正美滋滋地享受两个未来夫人和睦相处的幸福场景,毛骧就冲进来把他叫进了宫。 现在倒好,明天一早就要出远门了,还是去几千里之外的云南。 他回头得跟晚秋好好说一声。 今天早上她还说要生个孩子,结果晚上就要出远门,这落差也太大了。 刘策想到这里,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秦国公府里还有一堆事情要交代,药材要整理,器械要打包,晚秋那边也要好好安抚一番。 明天一早,就是一段新的旅途了。 这一天,属实是闲不着了。 马车到了秦国公府门口,刘三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刘策下车,赶紧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披风。 刘策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夫人呢?” “回老爷,夫人在后院呢,晚膳已经备好了,一直温着等您回来。” 刘策点了点头,大步穿过月亮门,朝后院走去。 晚秋正坐在卧房里,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制的衣裳,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容。 她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夫君回来了,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策在床边坐下,伸手接过晚秋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将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朱元璋如何急召他进宫,沐英如何生了重病,他如何答应去云南走一趟,朱标和毛骧如何随行,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晚秋听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温婉的,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她走到刘策身边,轻轻挨着他坐下,语气温和而平静:“夫君去吧,救人要紧,西平侯是大明的柱石,又是陛下的义子,他若是出了什么事,陛下心里肯定难受,夫君去把他治好,也是替陛下分忧。” 刘策歪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一翘:“你就不留我一下?” 晚秋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过头去,声音轻了几分:“妾身自然是舍不得夫君的。 但夫君是大夫,治病救人是夫君的本分,妾身若是拦着,那不是成了不懂事的人了?” 刘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晚秋顺从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轻轻的,温热的。 “晚秋。” 刘策低声说:“你是我见过最懂事的人。” “夫君这话,好像是夸小孩子的。” 晚秋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下,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刘策搂着她,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今天早上晚秋还窝在他怀里说要给他生孩子,晚上他就要出远门了,这一走少说也得小半年。 不过晚秋就是这样的人,她心里再怎么不舍,也不会说出来让他为难。 她就是这样一个外柔内刚,知分寸懂大体的女人。 想到这里,刘策手臂一紧,直接把晚秋打横抱了起来。 晚秋低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夫君...” “明天一早就走了。” 刘策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笑:“今天晚上可得好好陪陪你。” 晚秋红着脸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再说话了。 卧房里的灯火摇曳,窗外冬夜的寒风轻轻吹过,但屋里却是暖融融的。 一夜温存,自不必细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秦国公府里已经忙活起来了。 刘策起得早,晚秋比他起得更早,大早晨就强挺着起来,已经把行装都收拾妥当了。 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藤编箱子里。 随身带的药材和器械单独打了一个包袱,里面都是刘策昨晚列好的清单上要带的东西。 厨房里还特意准备了几大包路上吃的干粮和肉干,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刘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便于赶路的深色劲装,腰间系了一条宽皮带,脚上蹬着一双厚底靴。 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晚秋从厨房那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过来,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她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朝刘策招了招手:“夫君,趁热吃了再走。” 刘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筷子就吃。 面条是晚秋亲手擀的,劲道爽滑,汤底是用知夏亲自调的,鲜美得很。 这一碗面,大概叫做姐妹面条了。 他呼噜呼噜地吃了几大口,忽然抬头看了晚秋一眼。 晚秋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安静地看着他吃面。 晨光从东边的墙头上洒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眉眼衬得格外柔和。 她看起来像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但刘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绞着。 知夏也在一边,眼中看着刘策,也是久久未动。 刘策放下筷子,伸手在晚秋的手背上拍了拍:“放心,等我回来,等沐英的病治好了,我马上就往回赶。” 晚秋点了点头,浅浅一笑:“妾身在家等着夫君,夫君路上小心,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 “一定。” 刘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面条吃完,又把汤喝了个干净,然后站起身来。 他伸手把晚秋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后松开手,拎起包袱和药箱,大步朝门外走去。 知夏见状,嘟了嘟嘴,嘀咕道:“姐夫都不和我道别,真气人。” 第456章 朱清宁也跟着去?(百万纪念) 门外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刘三、赵四、王五、李六四个锦衣卫护卫站在车旁,见刘策出来,齐齐抱拳行礼:“老爷!” “走吧。” 刘策把行李往车上一扔,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 刘三驾驶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面,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刘策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晚秋还站在门口,晨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晃动,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婉笑容。 知夏则是站在一边,多少有点幽怨的小样。 刘策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会眼。 这个家,就是他每次出门在外最惦记的东西。 每次回来看到晚秋在门口等他,他心里就很安稳了。 所以他更要快去快回,把沐英治好,然后赶紧回南京。 马车在城门口跟朱标和毛骧的队伍汇合了。 刘策跳下车一看,好家伙,这阵仗还真不小。 两百锦衣卫精锐分成前后两队,个个骑马佩刀,身上的飞鱼服在晨光里闪着暗沉的光泽,马匹都是精挑细选的良驹,膘肥体壮,四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 毛骧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在指挥队伍列队,见刘策来了,朝他一抱拳。 前头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四匹马拉的,车厢比刘策坐的那辆大了将近一倍。 马车外面包着深青色的绸缎车帷,车顶上插着一面明黄的小旗,上面绣着钦差二字。 这明显是太子的车驾,排场比他的马车大了不是一星半点。 当然,也是刘策一直没整过什么好东西的关系,这个马车还是当初老朱送的呢,很简约,但是挺好用的。 刘策刚要上前打招呼,忽然目光一凝。 车帘掀开了半截,朱标坐在车里朝他招手,笑吟吟的。 但让刘策意外的是,朱标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朱清宁穿着一身淡青色襦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貂鼠皮帽,端端正正地坐在朱标旁边。 见他看过来,她微微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清宁?” 刘策愣了一下,走上前去:“你怎么也在?” 朱清宁还没来得及回答,朱标先开口了。 他靠在车壁上,脸上带着几分看戏的笑意:“父皇让她来的,说她在宫里闲着也没事,反正这一趟这么多人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就让她跟咱们一起去溜达溜达。” “溜达?” 刘策嘴角抽了抽:“这可是去云南,几千里路,来回小半年,你们管这叫溜达?” 朱标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朱清宁抬起眼来,看着刘策,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的试探:“秦国公,父皇说让我跟着去开开眼界,也顺便...”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颊微微泛红:“也顺便跟你多相处相处。” 刘策听了这话,心里头顿时跟明镜似的。 什么开开眼界,什么闲着也没事,全都是特娘的借口啊。 老朱这糟老头子,昨天看到朱清宁跟他一起回宫,还知道朱清宁主动去了他家里溜达,肯定是心里头乐开了花,觉得这俩孩子越相处越好了,就想着再推一把。 这一趟去云南,路上来回少说也得小半年,朱清宁跟他朝夕相处,感情自然就更好了。 老朱这是在给他和朱清宁创造相处的机会呢。 毕竟刘策一走就是很久,和朱清宁相处时间不多,也没什么机会培养感情,现在这样倒是最好了,只能说老朱这脑子是真不白给。 而且老朱这安排的时机也够贼的了。 刘策刚痛快地答应了去云南救沐英,老朱不好再强塞什么要求,但顺手把女儿塞进队伍里一起去见见世面,这就不是什么大事了,刘策也不好拒绝,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要是单独把朱清宁派出来跟刘策出远门,那肯定不成体统,可有朱标这个大哥在,还有两百锦衣卫随行,那就名正言顺得多了。 妹妹跟着哥哥出去见见世面,谁也挑不出理来。 刘策在心里笑骂了一句,这糟老头子,就算是好心看起来也是坏得很。 不过他也无所谓。 就像老朱说的,这一趟确实没什么危险。 两百锦衣卫精锐护驾,毛骧亲自带队,加上他和朱标,这阵容放在哪里都够唬人的。 云南那边的土酋再怎么蹦跶,也不至于敢正面招惹这样的队伍。 朱清宁跟着来,倒也没什么不安全的。 再说了,朱清宁确实是个好姑娘,昨天跟他和晚秋聊得那么投缘,他对她的印象也是越来越好。 这一路上有她陪着,倒也不会太闷。 想到这里,他笑着摇了摇头,朝朱清宁点了点头:“行吧,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就一起去吧。” 朱清宁眼中闪过一丝欢喜,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朱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刘策正准备上车,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朱清宁一眼,问道:“对了,清宁,有件事我得问一下。” “嗯?” “你母妃那边,我还没去拜见过。” 刘策的语气认真了几分:“等咱们从云南回来,我想抽个时间去拜见一下,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未婚妻,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拜访一下她老人家。” 朱清宁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 她的生母是郑安妃,在朱元璋的后宫之中并不算多么显赫的人物。 郑安妃出身平凡,没有什么显赫的娘家背景,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外戚势力。 在宫里,她一向低调本分,不争不抢,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朱清宁作为她的女儿,虽然做主的事都是马皇后安排,但对生母的感情还是很深的。 刘策能主动提起这件事,让朱清宁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母妃她...” 朱清宁抿了抿嘴唇,轻声说道:“她性子安静,很少见外人的,不过要是秦国公去见她,她一定很高兴。” “那就这么说定了。” 刘策笑了笑:“等从云南回来,我就去拜见,说起来,那可是我未来的丈母娘,怎么着也得见一面。” 丈母娘这三个字一出口,朱清宁的脸刷地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刘策。 朱标在一边笑了出来,拍了拍车壁:“行了行了,贤弟,别在这逗清宁了,赶紧上车,咱们得出发了,沐英大哥那边还着急着呢。” 刘策应了一声,把行李扔进车厢,自己也一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里果然宽敞,两边各有一排软垫座椅,中间还有一张小矮桌,上面摆着茶壶茶杯和几盘点心。 角落里堆着几条毛毯和靠枕,布置得倒是相当舒适。 毛骧坐在车厢前头的驾车位上,一甩马鞭,马车便缓缓前行了。 两百锦衣卫前后开道,马蹄声整齐而响亮,在南京的街道上回荡。 沿路的百姓见了这阵仗,纷纷避让到两旁,有人认出了钦差的旗帜,赶紧跪下来磕头。 老朱和马皇后都亲自到了城门前相送,只不过他们是在城楼上,也没什么交流,只是打了个手势。 很显然,老朱也是怕自己话多耽误行程,耽误了沐英的身体情况,所以这送行也就一切从简了。 刘策和朱标他们自然是远远行礼,毛骧和那些锦衣卫也是一样。 车队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南方向驶去。 (100万字啦!第456章,倒也是相当顺口,是个值得纪念的时候,感谢各位的一路支持(づ ̄3 ̄)づ╭??~) 第457章 朱清宁有点撑不住了 然而刚走没多久,就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自然就是朱清宁了。 开头几天的路程,朱清宁还撑得住。 官道平坦宽阔,马车虽然有些颠簸,但车厢里有软垫靠枕,倒也不算太难受。 朱清宁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跟朱标和刘策聊些家常,说些宫里宫外的趣事,时不时还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风景。 路过村镇的时候,她看到田野里劳作的农人,看到路边奔跑的孩童,眼睛里满是新奇。 “秦国公,你看那个,那个就是水车吗?” 她指着远处田边的一座木质水车,兴奋地问道。 刘策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水车,灌溉农田用的。” “我在书上看过水车的图样,这还是头一回见到真的呢。” 朱清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跟她平时端庄稳重的模样判若两人。 朱标在旁边笑道:“清宁从小在宫里长大,出宫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次让她跟着出来走走,也算是长长见识。” “这一路上的见识那可有的看了。” 刘策靠在车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当公主虽然金枝玉叶,但天天关在宫里,跟笼子里的金丝雀也没什么区别,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是什么坏事。” 这话也就刘策敢说。 朱清宁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冬日的阳光。 然而到了第四天,路况开始变得糟糕起来。 官道进入了山区,路面坑坑洼洼的,布满了碎石和泥坑。 马车走在上面,颠簸得比之前厉害了好几倍。 车轮时不时碾过一块大石头,整个车厢就会猛地一震,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朱清宁的脸色开始变了。 她原本红润的脸颊渐渐失去了血色,嘴唇也有些发白。 她尽量保持着端庄的坐姿,双手紧紧抓着座椅的边缘,但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会让她不由自主地皱一下眉头。 到了第五天,她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刘策是大夫,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丫头是被晃荡的晕车了。 准确地说,是长时间高强度颠簸导致的前庭功能紊乱,加上这几天赶路赶得急,吃睡都不太规律,身体自然扛不住。 马车这种交通工具,没有减震装置,木头轮子碾在碎石路上,每一下震动都直接从车架传到人身上。 他和朱标都是大男人,身体素质摆在那里,颠一颠也就习惯了。 可朱清宁一个十四岁的姑娘,从小在宫里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罪。 “停一下。” 刘策朝车厢外喊了一声。 毛骧立刻勒住了马,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前后两队的锦衣卫也同时勒马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混乱。 刘策让车队停了下来,然后跳下车,从自己的包袱里翻东西。 看似是翻东西,实际上是找系统兑换药物。 20积分换来的晕车药。 下一刻,他的手中出现了一个小瓷瓶,然后拿了出来,又拿了一个水囊,回到车上。 “把这个吃了。”他把瓷瓶递给朱清宁。 “这是什么?” 朱清宁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问。 “我自己配的药丸,专治晕车晕船的。” 刘策拧开水囊递给她:“里面加了生姜、薄荷和几味安神理气的药材,能让你舒服一点,嚼碎了咽下去,多喝点水。” 朱清宁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放进嘴里嚼了嚼。 药丸的味道不太好闻,一股浓烈的姜味和薄荷味直冲鼻腔,但嚼碎之后倒是没那么难以下咽。 她灌了几口水把药丸咽下去,靠在车壁上缓了一会,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整体来说还是很难受。 马车继续上路。 刘策配的药丸确实起了些作用。 朱清宁的头晕减轻了一些,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也压下去了不少。 但药丸毕竟不是万能的,路况依旧糟糕,马车依旧颠簸。 她的脸色虽然比刚才好了些,但依然是苍白的,整个人也没什么精神,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 又过了两天,路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差了。 山路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有一段路甚至是在悬崖边上开凿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锦衣卫们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探路,毛骧驾车的速度也放慢了许多,但颠簸却是怎么都避免不了的。 朱清宁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那天中午,马车碾过一段特别烂的路面,整个车厢连续震了好几下,朱清宁被颠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从座椅上滑下去。 她双手死死抓住座椅边缘,但手臂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没有半点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刘策看她这个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朱清宁非得被颠出病来不可。 晕车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长时间的前庭刺激加上身体疲劳,会让人脱水、电解质紊乱,严重的还会引发心悸和晕厥。 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身体素质本来就不如成年人,这一路颠簸对她来说确实太遭罪了。 “停一下。”他又喊了一声。 马车停了下来。 朱标关切地看着朱清宁,问道:“清宁,还能撑住吗?” 朱清宁勉强睁开眼睛,想要点头,但刚动了一下,又是一阵头晕袭来,她赶紧闭上眼,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大哥...我没事的...” “没事什么没事,什么病拖时间长了都不行。” 刘策站起身来,一步跨到朱清宁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弯腰把她从座椅上捞了起来。 朱清宁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她的身体实在太虚了,挣扎的力气微弱得跟小猫挠痒似的。 刘策才不管她挣不挣扎,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朱清宁整个人放在自己腿上,让她侧着身子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上。 “秦国公...” 朱清宁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得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她虽然许配给了刘策,但毕竟还没过门,平日里见面都是规规矩矩的,连手都没怎么碰过。 现在被他这么大剌剌地抱在怀里,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轻轻挣扎了一下,但她的挣扎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 第458章 刘策:我直接抱着我的小媳妇(第四更) 刘策的手臂纹丝不动,像铁箍一样稳稳地圈着她。 “别乱动。” 刘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语气不容置疑:“路还远着呢,照这么颠下去,再有两天你就得病倒。 到时候还得停下来给你治病,耽误的时间更多,老实待着,我这个人肉垫子比车里的靠枕管用。” 朱标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靠在车壁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戏似的打量着两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朱清宁羞得不敢抬头,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被刘策这样抱着,确实比坐在硬邦邦的座椅上舒服太多了。 刘策的身材高大壮实,胸膛宽厚而温暖,整个人靠上去就像是靠在一座人肉沙发里。 他的手臂稳稳地箍在她腰间,把马车颠簸时的冲击力大部分都吸收了,传到她身上的震动减轻了一大半。 那股眩晕的感觉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比起之前确实缓解了不少。 而且更重要的是,靠在刘策怀里的那种安全感。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从来不缺侍女和护卫,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给过她这种感觉。 刘策的怀抱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让她那颗因为颠簸而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的节奏,沉稳而有力,像是一面鼓在缓慢地敲着,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一种莫名的安定感里。 她不再挣扎了。 非但不再挣扎,她还不动声色地往刘策怀里又缩了缩,让自己的头靠得更舒服一点。 她的脸颊依然烫得厉害,但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刘策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舒服了?” 朱清宁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含糊:“嗯...” 朱标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你们小两口倒是亲热了。” 他靠在车壁上,语气里满是促狭的笑意,手指点了点自己:“把我这个当大哥的晾到一边了。” 朱清宁听了这话,羞得差点从刘策怀里弹起来。 她猛地抬起红透了的脸,急急地辩解道:“大哥!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 刘策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把朱清宁往怀里又搂了搂,理直气壮地看着朱标,语气理所应当:“她是我未过门的夫人,我抱着她怎么了?就许大哥你天天坐车,不许我的小媳妇靠一靠?” 朱清宁被他这一声小媳妇叫得浑身一颤,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了,再次把脸埋进刘策怀里,连脖子都红了。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伸手在刘策腰间轻轻掐了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似的。 刘策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低头在朱清宁耳边轻声说了句:“掐也没用,我说的都是实话。” 朱清宁掐得更用力了一点,但依然轻得跟没掐一样。 朱标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故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好好好,贤弟说得对,你们俩的事我这个当大哥的管不着。 不过话说回来,贤弟,你说我这个当大哥的还没娶妻,你自己倒是左拥右抱了,晚秋一个,清宁一个。 还有,别当我不知道,其实安庆那边还惦记着你呢,你这艳福,我这个当太子的都远远比不上啊。” 刘策白了他一眼:“你少来,安庆公主的事别瞎说,我可没答应,至于娶妻的事,也不是我这个当弟弟的说你,吕氏的事都过去了,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了,你这个太子想娶妻,还不得从南京排到北元去?”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吕氏的事在宫里是个禁忌,从来没有人敢在朱标面前提起,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就连朱元璋提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都会变得阴沉和试探几分,生怕让朱标不舒服。 但刘策不一样。 他是全程经历了这件事的人,而且和朱标的关系也不必多言,他不需要顾虑什么。 朱标沉默了一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并没有恼怒。 他微微垂下眼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地说:“贤弟说得对,事情都过去了。” 刘策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大哥,我说这话不是揭你的短,你是太子,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没有个正妻怎么行? 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朝廷想,朝中没有太子妃,后宫就没有人打理,将来你登基了,没有皇后,朝臣们也不踏实,就算是为了表面上有一个,也该立一个了。”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山峦,沉默了好一会,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何尝不知道贤弟说得有理,只是一直没心情而已。” 他转过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文尔雅,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也罢,等这趟从云南回来,让父皇母后安排吧,眼下确实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刘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朱标的性格。 这个人看似温厚,实则手段极高,内心也极有主见。 他既然说了等从云南回来再说,那就是真的会考虑,而不是说假话,显然也是觉得刘策的话是对的。 当然,这个道理朱标自己也是明白的很,之前老朱也这么说过,只是朱标心里的白月光常氏已经去世,也是多少有点心灰意冷了。 “大哥能这么想就好。” 刘策把话题转了个方向,语气轻松了些:“说起来,北元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上次我听陛下说,脱古思帖木儿已经被押到南京了?” 朱标提起政事,精神明显好了几分。 他坐直了身子,语调理性而清晰:“脱古思帖木儿已经安置在南京了,父皇没杀他,给了他一个虚衔,封了个顺义侯,实际上就是软禁,有专人看守,绝对跑不掉,不杀他也是为了安那些蒙古百姓之心。 北元那边,根据你的建议,已经开始一步一步地蚕食经营了,锦衣卫和边军配合,沿边设立卫所,招募流亡的蒙古牧民屯田定居,给他们种子和农具,教他们种地。 愿意归附的部落,编入大明户籍,减免三年赋税,不肯归附的就看情况,有武力反抗的,就直接剿灭,暗地里抵抗的,就慢慢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这么一番手段下去,早晚都会配合咱们大明的,那也都不是什么问题,主要还是你们那一次把北元的大军剿灭殆尽,他们没法继续反抗了,不然也不会这么顺利。” (第四更) 第459章 老朱的身体素质确实是变态 刘策问道:“实行之后的效果怎么样?” “还不错。” 朱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蒙古牧民其实也不是人人都想打仗,大草原上日子苦得很,冬天一场白灾就能冻死大半牲畜。 咱们在边境设立卫所之后,不少牧民主动跑来归附,光是今年秋天就有两三千人。 那些冥顽不灵的部落,被边军一步一步往北挤压,草场越来越小,内部也开始分裂了。 更别说全方位的汉化了,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几年,北元这个名字就只能在史书上见到了。” “那就好。” 刘策靠在车壁上,搂着朱清宁的手臂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朱清宁这会已经不太害羞了,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平稳,似乎在这种温暖而安全的环境里放松了许多。 “不过也有一些抵抗力量。” 朱标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有些部落的头领不甘心被蚕食,纠集了几千人跟咱们打了几仗。 虽然还没有派出什么大将镇守,但边军那帮将领也不是吃素的,打了几场硬仗,把他们打散了。 现在北边基本稳定,就是需要时间慢慢消化,父皇的意思是,先把北边的局面彻底稳住,再向其他方向发力。 提高百姓的生活水平,休养生息,等国库充足够用了,再考虑开拓疆土的事。” 刘策听了这话,在心里点了点头。 老朱确实是个明白人。 他打了一辈子仗,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 现在北元已灭,天下初定,最重要的是让百姓吃饱饭,让国库充盈起来。 北边的那些部落,现在也没什么抵抗之力了,慢慢蚕食就行了,没必要大动干戈。 至于其他的方向,那是以后的事了。 “父皇身体还好,怎么说也还有几十年的春秋光景。” 朱标看着刘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这个太子还有什么可着急的呢?一步一个脚印就好啦。” 刘策心想这话倒是说得对。 老朱的身体素质确实是变态级别的,今年五十六岁,身体结实得跟铁打的一样,什么毛病都没有。 历史上老朱活到了七十一,但那是在经历了马皇后去世、朱标去世、朱雄英去世、李文忠去世、沐英去世、好几个心腹老兄弟相继离世之后,身心遭受了无数次重创的情况下,还能活到七十一。 这份身体素质,放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顶尖的,在中国历史的帝王之中,其实也算是长寿的了。 而现在呢? 马皇后健在,朱标健在,朱雄英健在,李文忠健在,沐英虽然病重但他马上就去治,蓝玉也收敛了性子没有走历史上的老路。 老朱身边最重要的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再加上内阁制让他从繁重的政务中解脱出来不少,身心负担比历史上轻了不知道多少倍。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老朱活到八十多岁完全不是问题。 起码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朱标确实不用着急。 他只要把身体养好,把该学的东西学到手,把该历练的地方历练到位,将来接班的时候就是一个准备充分的成熟帝王。 而他刘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替朱标保驾护航,把那些历史上本该发生的悲剧一个接一个地堵死。 这个时候,怀里的小丫头微微动了动。 刘策低头看了朱清宁一眼,嗯,也是一份责任,也得好好护着。 朱清宁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在他怀里动了动,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她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毫无血色了。 “好些了么?” 刘策温声问道。 “好多了。”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意:“谢谢你。” 刘策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随意而温和:“谢什么,这都是应该的,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朱清宁微微一笑,重新把头靠回他的肩窝,闭上眼睛,不一会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的呼吸平稳而轻缓,温热的鼻息喷在刘策的脖颈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馨香。 刘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头涌起一股柔软的感觉。 这个小姑娘,才十四岁,就已经注定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她会在他怀里安心地睡着,会在颠簸的路上依赖他的体温,会在醒来的时候红着脸偷偷看他.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梦境和幻觉。 也算是一件挺幸福的事了,只不过他现在还不能完全以妻子这个身份去看朱清宁,只能把她当一个注定要成为自己妻子的小妹妹了。 朱标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弯,轻声说了句:“贤弟,清宁交给你,我这个做大哥的可是很放心了。” 刘策抬起头来,跟朱标对视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车轮碾过碎石,马蹄踏过泥泞,两百锦衣卫前后护卫,铁甲铿锵,旗帜猎猎。 这一路虽然辛苦,但车厢里的气氛却始终是暖的。 有朱标的沉稳,有刘策的豪爽,有朱清宁的娇羞和依赖。 三个人本就不是什么互相尴尬的人,反而很熟悉,彼此说说笑笑,虽然也着急赶路,但时间倒也不觉得难熬。 又过了十余天。 越往西南走,天气越发暖和起来。 南京出发的时候还要穿厚棉袄,到了湖广地界,厚衣裳就穿不住了,换成了夹袄。 再往西,进了贵州的山路,连夹袄都觉得热,刘策干脆把外袍脱了,只穿一件单衣。 朱清宁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 一来是渐渐适应了马车的颠簸,二来是刘策天天把她抱在怀里当人肉垫子,她受到的颠簸比其他人小得多。 再加上刘策配的药丸天天吃着,身体倒是比出发的时候还结实了几分。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没有主动要求从刘策怀里离开。 一开始是被迫的,后来就变成了习惯,再后来... 她每次坐上马车,就会自然而然地往刘策身边靠,刘策也自然而然地伸手把她揽过来。 习惯了属于是。 朱标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偶尔还会调侃两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笑着看着这一切,也回想起自己当初和常姐姐当初的事情。 当然,也只是,且只能想想而已。 第460章 瘴气是个问题 这一日,车队翻过了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连绵的群山在身后渐渐退去,前方的地势变得相对平坦,大片大片的红土地在阳光下泛着赭色的光泽。 空气变得温暖而湿润,风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远处的山头上覆盖着茂密的常绿树林,跟北方冬日里光秃秃的山峦截然不同。 田埂上偶尔能看到赶着水牛的农人,穿着短衫赤着脚,跟南京周边衣冠整齐的农户完全是两种风情。 毛骧在前面驾着车,朝车厢里喊了一声:“秦国公,太子殿下,前面就是云南地界了!” “总算是到了。”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刘策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忍不住挑了挑眉。 一阵温暖湿润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云南冬天特有的舒爽。 他前世不是没去过西南,但来云南确实是头一遭。 从贵州一路翻山越岭过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沿途的风景在悄然发生变化。 山势从险峻陡峭渐渐变得绵延起伏,红土裸露的崖壁上爬满了藤蔓和蕨类,空气里的湿度一点一点地加重,风中带着一股子草木腐叶的气息,跟北方冬日里凛冽干燥的寒风完全是两回事。 但真正跨过那道山梁、进入云南地界之后,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这变化也太大了。 来时的路上虽然也有些绿意,但终究是冬日,山上的树木大多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晃,田野里也是枯黄一片。 可眼前的大理地界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远处苍山如黛,群峰绵延,山腰以上云雾缭绕,像是给山体披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近处的田野里竟然还是一片青绿,水稻虽然已经收割了,但田埂上的野草依然茂盛,路边的棕榈树和芭蕉叶宽大肥厚,在微风中轻轻摇动。 空气温暖湿润,深吸一口,能闻到泥土、青草和不知名野花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果然是有边界之说啊。” 刘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感慨了一句:“刚跨过一重山,还没走出多少里呢,这风景居然有这么大的变化,群山绵延倒不必多说了,这天气都差了不少。” 朱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闻言笑着点头:“云南这一带跟中原大不相同,瘴气众多,山林密布,气候湿热,冬天还好些,到了夏天更是闷热难当。 当年沐英大哥刚来这边的时候,带过来的不少将士都因为水土不服生了病,后来才慢慢适应的。” 朱清宁窝在刘策怀里,像一只慵懒的小猫似的拱了拱脑袋,从刘策肩窝里探出半张脸来,眨了眨眼睛。 “这边的空气好像确实更湿润一些呢。” 她轻声说道,伸出手在空气中晃了晃,像是在感受什么:“在宫里的时候,冬天总是干得很,嘴唇都要裂开,这边倒好,跟夏天似的。” “云南就是这样的。” 朱标放下茶盏,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的田野:“当年大哥来信说,大理这地方四季如春,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就是瘴气厉害。 那时候父皇还说,这么好的地方,就是瘴气太麻烦,可惜此乃地域使然,也没得办法。” 刘策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瘴气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潮湿环境下滋生的各种病菌和蚊虫传播的疾病,再加上山林密布,空气流通不畅,腐败的动植物在湿热环境中产生的瘴疠之气。 在他来的那个时代,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早就没了。 但在明朝初年,瘴气确实是中原人进入西南地区最大的障碍之一。 沐英在云南经营多年,光是治理瘴气就花了不少心思,但想要彻底根除,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些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把沐英的病治好。 “毛骧。” 刘策朝车厢外喊了一声:“还有多远到大理城?” 毛骧在前面驾车,头也不回地答道:“回秦国公,照这个速度,明天下午就能到,前面过了楚雄,路就好走些了。” “明天下午...” 刘策皱了皱眉:“还能不能再快一点?” “秦国公,这已经是尽快了。” 毛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山路不好走,又是这么多人一起赶路,再快的话后面的兄弟们跟不上,而且马匹也得休息,再跑下去怕是要累坏了。” “那就先派人去报信。” 刘策果断地说:“让他们知道咱们明天下午到,也好提前做个准备,另外,问问西平侯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变化。” “是!” 毛骧应了一声,随即吩咐旁边的一名锦衣卫快马先行。 那锦衣卫一夹马肚,骏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朱标看着那名锦衣卫远去的背影,微微颔首:“贤弟安排得周到。” 刘策摆了摆手:“应该的,西平侯病得不轻,咱们早一刻到,他就少一分危险,让人提前报信,沐春那边也能有个准备,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朱清宁,轻声问了一句:“还撑得住吗?” 朱清宁点了点头,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声音软软的:“有秦国公在,撑得住。” 朱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妹妹从小在宫里长大,端庄稳重是出了名的,可到了刘策面前却变成了这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倒不是说她失了分寸,而是在保持分寸的同时又多了一份自然的亲近。 这份亲近,是装不出来的。 这样倒也是非常好了,他这个当大哥的,属实是一路姨母笑。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心里却在想,这一趟带清宁出来,倒真是个好主意,还是父皇老谋深算了,老头子心眼属实是多。 车队继续前行,翻山越岭,穿过了楚雄,又走了一天一夜。 终于在第二天午后,大理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前方的地平线上。 毛骧派出去报信的锦衣卫早已提前赶到了,所以当刘策他们的车队抵达大理城北门的时候,城门口已经站满了迎接的人。 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子不算太高,但身形精壮结实,皮肤被云南的日光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 他穿着一身青色武官袍,腰间佩着一柄短刀,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而硬朗,眉宇间隐隐有几分稳重的影子。 此刻他站在城门口最前方,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队,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情绪。 此人自然就是沐英的长子沐春了,今年刚20岁。 第461章 沐春和大理的文武官员 在沐春的身后站着一大群人。 文官武将、地方官员、军中将领,黑压压地站了好几排。 这些人虽然官阶品级各不相同,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是一致的恭谨和肃穆。 毕竟来的不只是一个秦国公,还有当朝太子朱标。 太子亲临云南,还是带着圣旨的,对于这些常年驻守边陲的官员来说,那是何等的大事。 刘策掀开车帘,远远地扫了一眼城门前的阵仗,然后回头对朱清宁笑了笑:“清宁,到了,你整理一下衣裳,待会要下车了。” 朱清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微微有些皱的衣裙,脸颊一红,赶紧从刘策怀里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起来。 她虽然一路上已经习惯了被刘策抱着,但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可不想以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出现,那也太丢公主的脸了。 刘策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笑着伸手帮她把领口的一根褶皱扯平,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袍。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腰带,虽然一路风尘仆仆,但穿在他身上依然挺拔利落,衬得他本就高大的身材更加出挑。 马车缓缓停稳。 毛骧从驾车位上跳下来,转身掀开车帘,垂手站在一旁。 朱标先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下车去。 他的动作从容而沉稳,一股太子特有的端凝气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丝毫不受路途疲惫的影响。 刘策跟在朱标身后下了车,然后回身伸出手,把朱清宁也扶了下来。 朱清宁站稳之后,立刻收回了手,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端庄得体的公主姿态,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城门前的人群齐刷刷地矮了一截。 沐春一撩袍角,率先单膝跪地,身后的文官武将们也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沐春低着头,声音洪亮而有力:“臣沐春,恭迎太子殿下、秦国公亲临云南!” 他身后的众人齐声接道:“恭迎太子殿下!恭迎秦国公!” 声音整齐划一,在城门前的空旷地带回荡开来,甚至惊起了城墙上几只栖息的白鸽,可见声音之大。 场面庄重而肃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恭谨和敬畏。 朱标上前一步,伸手虚扶,声音温润而和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请起,孤奉父皇之命前来云南,一为探望西平侯病情,二为巡视边防,安抚地方。 诸位在云南为大明镇守边疆,劳苦功高,堪称大明的栋梁之才,孤代父皇向诸位致谢。”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来意,又抬举了在场的官员,还顺便把朱元璋的名头搬出来压了压场子。 在场的文官武将们听了,脸上都露出了心悦诚服的神色,纷纷站起身来,垂手肃立。 有几个年轻些的武将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激动。 太子殿下亲自道谢,这份荣耀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啊。 朱标的目光落在沐春身上,原本端凝的表情忽然松了下来,眉眼间多了几分亲切的笑意。 沐春刚刚一直低头,这会站起身来才看清朱标的脸。 他愣了一下。 数年不见,这位太子叔叔比当年更加沉稳了,气质也愈发儒雅。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小时候带着他满宫跑的那双眼睛,温和里带着关切。 “小春。” 朱标走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沐春,眼中满是长辈般的欣慰和感慨:“数年不见,长高了这么多,也黑了不少。” 沐春被这一声小春叫得鼻子一酸。 他从小跟着沐英在军营里长大,但每年回京述职的时候,朱标都会把他带在身边,教他读书写字,领着他和朱雄英一起玩耍。 那时候他管朱标叫叔叔,朱标也真把他当半个儿子或者半个弟弟一样看待。 毕竟沐春只比朱标小八岁,和朱橚他们年纪差距都不大,看似小一辈,其实都是在一起玩的。 后来他跟沐英来云南驻守,一别数年,两人再也没见过面。 如今重逢,朱标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沐参将,也不是直呼沐春大名,而是一声小春。 还是当年的那个称呼,还是当年的那个语气,瞬间就把那点时间带来的隔阂消除掉,回到了当初一般。 “太...” 沐春张了张嘴,刚想说太子殿下,又想起朱标刚才的称呼,硬生生把称呼咽了回去,改口道:“叔叔。” 朱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手拍了拍沐春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长辈特有的亲近:“我还记得,当年你跟着大哥来云南的时候,才这么高呢。” 他伸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现在都跟叔叔差不多高了,前年你爹来信的时候,总夸你在军中历练得不错,今天一看,果然有些独当一面的味道了。” 沐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黑脸膛上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叔叔过奖了,都是跟着父亲学的,还差得远呢。” “差得远就对了。” 朱标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年轻人要是觉得自己已经够了,那才是真正的不够,你能知道自己差得远,将来就一定能走得远。” 这话说得既有长辈的慈爱,又有太子的期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场的人听了,无不暗暗点头。 太子殿下果然名不虚传,几句话就把对沐春的亲近和对沐家的重视都表达得清清楚楚。 既让沐春感受到了温暖,又让在场的其他官员看明白了沐家在太子心中的分量。 手腕这一块。 然后朱标又转向沐春身后的那群文官武将,脸上重新挂起了温和而得体的笑容。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点头致意,偶尔停下来跟某个人说上几句话,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句都问到了点子上。 比如问傅友德最近的军务如何,问郭英手下的将士水土还服不服,问王弼上次平叛的伤养好了没有,问他们家人的身体怎么样。 每一个人被问到的时候,脸上都会不由自主地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因为太子殿下居然会事无巨细的询问他们的细致情况,确实是难得的恩宠。 毕竟他们的地位和那些顶级大佬还是不一样的,现在朱标的亲近,显然是很好的态度,让他们这些镇守边关的将士们,也能因此生出忠心无比的心思来。 第462章 粉丝见到偶像这一块(第四更) 这就是朱标的手腕。 他不是那种靠威压震慑群臣的太子,而是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重视被关心。 这种春风化雨般的亲和力,比任何严刑峻法都更能收服人心。 在场的文官武将们跟他寒暄了几句之后,原本因为太子亲临而产生的紧张感明显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服。 有文化的朱元璋这一块。 站在后方的云南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张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留着三缕清须,面容清癯。 他原本是京官出身,曾在户部任过职,对朱标并不陌生。 此刻见朱标跟众人寒暄的场面,他在心中暗暗感叹,太子殿下比起当年在京中时更加成熟了。 那份温厚中蕴含的帝王手段,已经有了几分朱元璋的影子,但又比朱元璋多了几分柔和,让人更加愿意亲近。 寒暄完毕,朱标微微侧身,把刘策让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在了刘策身上。 然后所有人的眼前都是微微一亮。 说真的,在场的人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见到刘策本人。 虽然秦国公的名号早就传遍了天下,但他们之前最多只是在公文和传闻中看到过这个名字,真正见到真人的,一个都没有。 所以当刘策从朱标身后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好一个秦国公。 刘策的身高在人群中极为出挑,将近一米九的个头,挺拔壮实但不臃肿,往那里一站就像一杆标枪似的。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虽然因为长途跋涉沾了些风尘,但依然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挺拔英气。 他的五官端正硬朗,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一双眼睛清澈而锐利,随便往人群中一扫,就让人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他的气质跟朱标完全不同。朱标是温润如玉的儒雅,刘策是锋芒毕露的锐利。 他身上那股子气势,毫无官场上修炼出来的威压,完全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杀气。 是那种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之后沉淀下来,不容任何人轻视的凛然之气。 这是没上过战场之人绝对练不出来的。 傅友德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刘策身上,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喝了一声彩。 他是开国名将,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见惯了战场上的猛将。 但刘策身上的气势跟任何人都不一样,那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个人不好惹的感觉,比蓝玉的狂傲更内敛,比李文忠的沉稳更锐利。 说真的,之前他和蓝玉一起回应天,在讨伐北元的朝会上见过刘策,后来才又回到西南镇守的。 那会的刘策,其实还是玩世不恭的气质居多,而上过战场之后,整个人几乎都不一样了。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战报。 刘策在北平一人镇斩北元数十将,单枪匹马杀穿整个军阵,把脱古思帖木儿吓得肝胆俱裂,直接生擒。 当时他还觉得传闻多少有些夸张,军中说话嘛,总是越传越神。 但今天见到刘策如今的气质,他忽然觉得那些传闻恐怕一点都没有夸张。 眼前这个人,光是站在那里不动,就让人感觉随时会爆发出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 郭英和王弼等人也都是差不多的感受。 他们是武将,对强者的感知比文人更加敏锐。 刘策身上那股子气场,让他们本能地想要退后一步,但同时又让他们心生敬意。 而沐春看到刘策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刘策是他的偶像。 这件事在云南军中不是什么秘密。 沐春从小就崇拜英雄,他爹沐英是他的第一个偶像,之后李文忠徐达等人也不必提。 而刘策就是他现在在个人武勇上的第二个偶像。 从刘策北伐北平开始,沐春就一直在听说关于刘策的消息。 每一份邸报上关于刘策的记载他都仔细读过,每一个从京中传来的关于刘策的传闻他都认真打听过。 他甚至把《简易医术》里的每一个方子都抄了一遍,虽然他自己不是大夫,但他觉得那是偶像写的东西,值得好好保存。 纯粹的粉丝追星行为了。 如今见到真人,沐春的第一反应是,比传闻中更高大,比想象中更英武。 然后他就想起自己的父亲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这一想,沐春的心就揪了起来。 他父亲沐英已经连床都下不了好多天了,大理城里所有的大夫都请过了,什么方子都试过了,可病情就是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他实在没办法了,才写信回南京,求偶像来援。 现在刘策终于来了,这可是他父亲活命的唯一希望啊。 但沐春是个聪明人,非常聪明。 他知道刘策和朱标千里迢迢赶过来,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按理说应该让人家先休息一下,缓口气再说治病的事。 更何况刘策是秦国公,朱标是太子,身份地位都摆在那里,哪有刚到地方就让人家干活的道理? 所以他心里虽然急得火烧火燎,嘴上却一个字都没提治病的事,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对刘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秦国公!” 沐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他的态度极为恭敬,甚至比在朱标面前还要多恭敬了几分。 这态度也不只是因为见到偶像,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能救他父亲的命。 对于沐春来说,偶像是追赶的目标,却没法和父亲的性命相提并论。 和现代那种,父母说了一句偶像不好,就恨不得爹妈去世的小畜生比起来,沐春这种完全就是堪比圣人的理智派。 刘策看着沐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他从沐春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恭敬期盼急切,还有一种拼命压制的焦虑,这是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住的。 这小子嘴上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情绪,刘策看得一清二楚。 傅友德上前一步,也朝刘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爽朗:“秦国公,许久不见!北平一战,秦国公独斩数十将、杀穿敌阵的壮举,老夫在云南听了都热血沸腾啊! 如今看来,秦国公堪称军中第一人,勇冠三军,无人可比啊,佩服!佩服!” 刘策心想老小子这是捧杀我吗?我除了能打也不会别的啊,还军中第一人,不带这么吹的。 由于不知道这老小子是不是搞事,所以刘策正常回了一礼,语气随意而自然:“颍川侯客气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知晓颍川侯在云南也是战功赫赫,一把长刀使得出神入化,改日有空,咱们切磋切磋。” 傅友德愣了一下,心想你他妈要杀我不成? 我虽然夸得略有点狠,但那不是交好你啊,这咋还带恩将仇报的?这让我咋接啊? 但他这人好面,便哈哈大笑起来:“秦国公果然是性情中人!哈哈!” 直接一句哈哈带过去了。 (第四更) 第463章 沐春还是很沉得住气的 郭英也上前抱拳:“秦国公,《简易医术》那本书,老夫手下的军医人手一本,靠着这本书救了不少将士的命,老夫代手下的兄弟们,谢过秦国公!” “那本书不算什么。” 刘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随意:“能救人就是好书。武定侯手下将士要是还有什么水土不服的毛病,回头我按需开几个方子,你让军医按方抓药就行。” 郭英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抱拳道谢。 王弼等人也一一上前见礼。 刘策一一回礼,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国公的架子,也没有刻意的谦虚。 他说话的方式很直接,不拐弯抹角,偶尔蹦出几句粗犷直白的话,让这些在军伍中摸爬滚打多年的武将们倍感亲切。 嗯,其实是有文化的词他也不太会用,越直接越好了。 寒暄完毕,刘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沐春身上。 沐春还是没有提治病的事。 他正转身跟旁边的冯诚说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在安排给太子殿下和秦国公准备接风洗尘的事宜。 刘策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这小子,确实聪明,也确实沉得住气。 换了一般人,亲爹躺在床上快不行了,救命的人来了,早就冲上来跪下求他赶紧去治病了。 可沐春没有。他不但没有催,还主动安排接风的事,把礼数做得周全到位。 这份沉稳,不像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能有的。 但刘策也看出来了,沐春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直在发抖。 那是一种极力控制却怎么都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他在跟冯诚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偶尔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努力把某种情绪压下去。 他转身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大理城内的方向瞟。 不用猜,那绝对是西平侯府的方向。 “接风的事先放一放吧。” 刘策开口了,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先去西平侯府,看看西平侯的病症再说,我们这一趟是为了救人来的,其他的事情都往后放。” 这话说得直接干脆,没有任何铺垫和客套,在场的人都被他这句话弄得微微一愣。 众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朱标。 说真的,在场的不少文官武将在这一刻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秦国公这话说得也太大了吧? 虽然您是国公,可太子殿下还在旁边站着呢。 这种先干什么后干什么的安排,按理说应该由太子殿下来拍板才对,您怎么就先做了决定了? 几个文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但表情里都透着一丝微妙的不赞同。 就连傅友德也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向朱标,想看看太子殿下是什么反应。 他们这群人,毕竟只是刚刚接触刘策,对他的了解全部来自于传闻和邸报。 哪怕是见过刘策的傅友德,实际上也不了解刘策,毕竟只是单纯的一面之缘而已。 他们知道刘策厉害,知道他是秦国公,知道他深受皇帝信任,但具体在朱标面前有多大的话语权,他们心里还真没有概念。 在官场上,谁做主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 不是说谁对就听谁的,而是谁的官大就听谁的,这也是不犯错,且理所应当的选择。 现在太子殿下在场,刘策越过太子直接安排行程,这不太合规矩。 沐春也有些犹豫。 他当然巴不得刘策马上就去看他父亲,但他也知道规矩,所以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在刘策和朱标之间来回游移,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话。 朱标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都看我干什么?快听我贤弟的,先去救我大哥的性命为主,还多愣着干什么?” 朱标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急切,跟平日里端庄沉稳的太子形象判若两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反而带着几分不满的催促之意。 说真的,看着热闹,实际上下马车到现在也不过几分钟的事,有些场面话不得不说,毕竟来此就是为了安抚这边的,但沐英的身体确实还是头等大事啊。 刘策也是一样,如果不是考虑朱标这边的情况,他早就直奔西平侯府了,哪有空在这墨迹?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朱标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加直白,几乎是命令的口吻:“我贤弟的话就是我的话。在南京是这样,在大理也是这样,以后你们跟他共事就知道了,他的话就是我的意思,听他的没错。”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贤弟的话就是我的话,这可不是一般的信任啊。 在官场上,越级做主是大忌,更何况是当着太子的面替太子做主? 可朱标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主动强调他的话就是我的意思,这等于是把自己的权威平分给了刘策。 这不是关系好能决定的,再好的关系,最多也就是偶尔的不生气和不计较而已。 但朱标如今的这种表态,意味着朱标对刘策的信任已经超越了君臣之分,进入了一种近乎无条件的认可。 傅友德和郭英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震惊。 他们是老将,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深知这种信任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刘策在朱标心中有着无人能及的信任和尊重,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知己之交。 而这个贤弟,也不是一般的贤弟,说真的,能跟太子称兄道弟的臣子,放眼整个大明,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 沐春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 他转过身来,朝刘策深深抱拳一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有劳秦国公了!” 他这抱拳一躬弯得很深,比之前行的任何一个礼都要深,几乎把腰折成了九十度。 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更多感激的话,但最终还是只说了这几个字。 因为他知道,说再多的话都不如这几个字实在。 刘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用这么客气,你爹是陛下的义子,论起来也是我的兄长,给兄长治病,是分内之事,不是人情。” 这话说得平淡,但听在沐春耳朵里,却让他鼻子又是一酸。 这种极度担心时候的家人感,确实是非常打动人的。 他咬着牙忍住了眼眶里的热意,用力点了点头。 第464章 西平侯府 周围的一众文官武将听了这话,看向刘策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真正的崇敬。 刚才他们对刘策的态度是客气加敬畏,但骨子里更多的还是因为刘策的官位和名声。 而此刻,他们看向刘策的目光里,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刘策是一个不装假的人,他们这群人精自然也都看得出来,他确实是着急给沐英治病,而且安抚沐春的态度也不是假的,那是真当自己人的感觉。 这份真诚,出现在这位权倾朝野的秦国公身上,确实是难得,也确实是让人敬佩。 就在这时候,朱清宁也从刘策身后不远处走了下来。 她本来还有点疲惫,想安安静静地站在后面,不引人注目,趁着大哥和刘策和众人寒暄的时候,扶着马车休息片刻。 但她的身份摆在那里,终究是藏不住的。 朱标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便朝朱清宁招了招手,示意她走上前来。 “这位是孤的八妹,福清公主。” 朱标对众人介绍道,语气温和:“此番奉父皇之命一同前来云南,见见世面。” 众人立刻再次行礼。 文官们拱手躬身,武将们抱拳低头,礼数周全而恭敬。 但他们行礼的对象毕竟是一位公主,而且还是未出阁的年轻女子,所以大家都很自觉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礼数到了就行,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忽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朱清宁端端正正地站在朱标身旁,微微颔首回礼,姿态端庄得体,公主的风范展露无遗。 她的脸上看不出半点长途跋涉的疲惫,站姿挺拔,目光平稳,声音清朗地说了句诸位免礼,简洁而得体。 但只有刘策注意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绞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这丫头在人前装得端庄大方,心里头其实还是有点怯场的。 刘策在心里笑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沐春,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而急切:“沐春,带路,你父亲的情况,路上跟我说。” “是,有劳秦国公。” 沐春用力点头,转身大步走在前面,领着刘策和朱标一行人穿过城门,上了马车,朝大理城中心的西平侯府走去。 大理城虽然地处西南边陲,但城池建得颇为规整。 沐英驻守此地多年,在城池的修建上花了不少心思。 城墙用青石砌成,高约三丈,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一座箭楼,墙垛后面隐约能看到巡逻士兵的身影。 城内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房舍虽然比不上南京那般气派,但也是错落有致,干净整齐。 沿街的商铺大多开着门,卖布卖米卖药的,几乎是应有尽有,招牌琳琅满目。 街上的行人服饰各异。 有穿汉人短衫的,有穿彝族服饰的,有穿白族扎染布衣的,还有包着头巾的回回商人牵着骆驼招摇过市。 各种语言和口音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边城的鲜活气息。 这些,倒是南京见不到的风景。 但刘策此刻没有心思欣赏这些异域风情。 他看着沐春,快速的问道:“你爹发病是什么时候?最开始是什么症状?最近有什么变化?” 沐春赶紧回答,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回秦国公,家父大概是两个多月前开始感觉身体不适的。 起初只是觉得胸闷气短,做事的时候容易累,我们都没太在意,以为就是操劳过度。 后来渐渐吃不下饭,人也瘦了一圈,到了一个月前,开始咳血,胸痛得厉害,连床都下不来了。 大理城里的大夫全都请遍了,什么方子都试过,可基本都没什么好的效果,就是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刘策眉头微微皱起。 胸闷气短,疲乏无力,食欲减退,体重下降,咳血胸痛,卧床不起。 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听着有些麻烦。 但具体是什么病,还得亲自看了才能确定。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现在只是简单了解,问太多也没什么用处。 朱标坐在刘策身旁,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他虽然没有医学知识,但从沐春的描述中也能听出来,沐英的病情确实不轻。 朱清宁单独安排了一辆马车,朱标安排了几名锦衣卫在她身侧护卫。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目光时不时落在前方马车刘策挺拔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和骄傲交织的复杂神色。 毛骧带着锦衣卫在前头开道,沿路的百姓见了这阵仗纷纷避让。 马车没有完全遮蔽,有几个认出车内沐春的老百姓在路边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能让小侯爷亲自出城迎接的人,那得是多大的来头? 一行人穿过两条主街,拐过一个街角,前方不远处便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 青砖灰瓦,门楣高耸,门口蹲着两尊石狮,门匾上写着四个鎏金大字:西平侯府。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排卫兵,腰悬刀剑,身姿笔挺,见沐春领着人过来,立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行礼。 众人下了马车,沐春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阶,亲自推开了厚重的朱漆大门,然后侧身让到一边,对刘策和朱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太子殿下,秦国公,请!” 刘策和朱标等人没有废话,自然进院。 他们进院之后,沐春才几步上前,在前面引路,礼数周到。 但他的脚步也是又快又急,穿过西平侯府的前院,绕过一道影壁,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后院走。 游廊两侧的廊柱上爬满了藤蔓,冬日的云南虽然不像春夏那般葱郁,但依然绿意未褪,藤叶间偶尔探出几朵小花,倒是别有一番风景。 但刘策此刻完全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他一边大步跟上沐春的步伐,一边快速地在心里盘算着沐英可能的病症。 胸闷气短、疲乏无力、食欲减退、体重下降、咳血胸痛、卧床不起... 这些症状的排列组合,指向好几种可能性,甚至有一些很不好的判断。 但在没有亲眼见到病人之前,他不想过早下判断。 朱标走在他身旁,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朱清宁也下了马车跟随查看,毕竟沐英也是她的兄长,理应查看。 她被几名锦衣卫护着走在最后面,安静而从容,她知道这时候不该多话,只是目光始终追随着刘策的背影。 第465章 沐英是个明白人 一行人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侯府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院。 小院不大,但环境清幽,院中种着几株芭蕉和一丛翠竹,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还摆着几个陶瓮,里面养着几尾锦鲤。 这里就是沐英养病的地方,安静避风向阳,位置选得倒是很讲究。 院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见沐春领着人过来,立刻躬身行礼。 沐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让开,然后亲自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到一旁,低声道:“太子殿下,秦国公,请。” 刘策一跨进门槛,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这药味不是单一一味药的味道,而是多种药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嗯,有甘草的甜腻,有陈皮的辛香,有茯苓的淡涩,还有几味他一时分辨不出的草药。 药味很重,但闻着并不呛人,反而带着几分温润的苦香。 可以想见,这段时间云南这边的大夫们确实没少出力,光是从这药味的浓度来看,这屋子里的药炉子恐怕就没断过火。 房间不算太大,但采光很好,南面的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影。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雕花大床,床帐半垂,隐约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 床边站着两个伺候的下人,一个端着药碗,一个捧着热水盆。 他们见有人进来,赶紧退到一旁躬身行礼,动作熟练而恭谨,一看就是伺候了不短的时间。 床帐被沐春上前轻轻撩开。 刘策终于看清了沐英的模样。 这位名震西南的西平侯此刻正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厚实的靠枕,身上盖着一床藏青色锦被。 他今年实岁三十九,虚岁刚满四十,按理说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但此刻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苍老了不少。 他的脸颊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色,皮肤暗淡无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部分生命力。 但他的眼睛依然有神,那是一双在战场上淬炼过的眼睛,即便在重病之中也不失锐利。 他的上半身骨架宽大,肩膀很阔,即便是病容憔悴,也依然能看出当年纵横沙场的底子。 沐英本来是半闭着眼睛在养神,听见脚步声和门响,便缓缓睁开了眼。 他以为是沐春又带着大夫来了,刚想说不用再费心了,反正也没什么用。 结果目光一扫,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看到了朱标。 太子朱标。 当朝储君,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床前。 沐英脑子里轰的一声,第一个反应就是,太子怎么也来了?! 云南距南京几千里路,这一路颠簸劳苦,太子千金之躯,怎么能亲自跑到这瘴疠之地来? 他最近病重,甚至前几天还时常昏迷,朱标亲自前来的事情,还真就没和他说呢。 第二个反应是,他得起来行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沐英几乎是本能地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 他双手撑在床沿上,胳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青筋从消瘦的手背上凸起,显然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是相当大的负担。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虚弱,却依然带着一股军人的硬气:“太...太子殿下,臣...” 话还没说完,朱标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双手按住沐英的肩膀,也不敢使太大力道,只是把沐英按回了靠枕上。 “大哥!” 朱标的声音又急又重,带着几分责备,但更多的却是心疼:“咱们之间还何必如此多礼?你病成这样,行礼的事免了,躺好!” 这一声大哥叫得自然而笃定,跟在朝堂上君臣分明的称呼完全不同。 朱标按着沐英的肩膀没有松手,低头仔细打量着沐英的脸色,眉头越皱越紧。 他从小长大就常在沐英身边,沐英虽然比他大不少,但经常带着他,两人之间的感情跟亲兄弟没什么两样。 小时候沐英教他骑马射箭,带着他在军营的演武场上疯跑,被马皇后揪着耳朵教训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可如今这个曾经像铁塔一样的兄长,竟然瘦成了这副模样。 沐英被朱标按回床上,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目光在朱标脸上停了好一会,然后又看向朱标身后的刘策和朱清宁。 这姑娘不知道是谁,看起来气质不俗,莫非是陛下的女儿?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刘策身上。 沐英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是军中老人,跟着朱元璋从濠州一路打到大理,见过的猛将不计其数。 徐达的沉稳如山,常遇春的锐不可当,李文忠的刚柔并济,蓝玉的狂傲霸道,他都见识过。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质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刘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将近一米九的个头在屋子里一站,自然而然地就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压迫感。 他的姿态很随意,没有刻意端着国公的架子,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却怎么都遮不住。 沐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对杀气这种东西有着本能的敏感。 刘策的身上有杀气,但那杀气不是外放的,而是内敛的,像是收在鞘中的刀,不拔则已,一拔必然石破天惊。 这就是那个一人镇斩北元数十将,单枪匹马杀穿整个军阵的秦国公? 这就是那个敢和陛下拍桌子瞪眼的刘策么? 沐英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在病中萎靡了太久,但此刻看到刘策,心里头居然涌起了一股久违的热血。 他这一辈子最敬重的就是能打仗的硬汉,而眼前这个人,光凭这身气势,就足以让他心生敬意。 沐英勉力抬起双手,朝刘策拱了拱手。 他的手指瘦得骨节分明,但动作依然标准有力,是标准的军中礼节:“这位便是秦国公了吧,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了得,有劳秦国公跑这一趟,在下惭愧。”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恳切而坦然,没有半点因为自己资历更老就倚老卖老的意味。 若论资历,沐英从还没有大明的时候就开始领兵打仗,帮义父朱元璋打天下,刘策那时还不知道在哪里。 若论辈分,沐英是朱元璋的义子,比刘策大了将近二十岁,虽然不是长辈,却也是妥妥的老大哥。 但论官职,他是西平侯,刘策是秦国公,公爵比侯爵高了一级。 所以论公,他得敬刘策三分。 论私,刘策是他请来救命的大夫,他更得敬十分。 沐英是个明白人,这些分寸拿捏得清清楚楚。 第466章 朱标:我贤弟他没毛病!(第四更) 刘策走上前一步,站到床前,低头打量着沐英的脸色。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般大夫看到重病患者时那种刻意的温和和安慰,而是一种职业性的专注。 他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沐英不必多礼,然后开口说道:“西平侯不必客气。 说起来,你是陛下的义子,我和清宁的婚事也已经定下了,论起来都算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 沐英听了这话,下意识地看了朱清宁一眼,心想果然是陛下的女儿,清宁自然就是八公主了,没想到也长这么大了。 朱清宁正站在朱标身后不远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庄。 见沐英看过来,她微微欠身,轻声唤了一句:“沐大哥。”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亲近。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沐英每年回京述职的时候都会来给马皇后请安,她也见过不少次,虽然不算熟络,但也绝不陌生。 沐英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他自然知晓刘策说的一家人是什么意思,刘策是朱元璋的女婿,而他是朱元璋的义子,按这层关系,他和刘策还真能论上兄弟。 虽然这个一家人来得有些突然,但听在沐英耳朵里,却让他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妥帖。 他重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刘策也没有再废话,直接撩袍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身子微微前倾,开始询问病情:“西平侯,这个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开始是什么感觉?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沐英靠在靠枕上,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回忆。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大概是半年多前开始的,最开始只是觉得胸闷,偶尔腹痛,吃东西之后胃里不太舒服,也就不爱吃什么东西了。 当时我没太当回事,以为是操劳累的,或者是水土不服,大理这边湿气重,军中兄弟们多多少少都有些脾胃毛病,我想着自己身体底子好,扛一扛就过去了。” “后来呢?”刘策问。 “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了。” 沐英苦笑了一下,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三个月前,腹痛开始加重,吃东西几乎是毫无胃口,人瘦了一圈。 沐春让我找大夫看看,我找了,大夫开了几副健脾和胃的药,喝了之后稍微好了一点,但没好透,还是断断续续地犯,直到一个多月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一个多月前,忽然就爆发了,那天我正在批阅军务文书,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剧痛,痛得我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然后就开始呕血,呕了好几口,把沐春吓得脸都白了,后来又是浑身抽搐,发高烧,一连好几天都迷迷糊糊的,差点没挺过来。” 沐英说到这里,语气倒是平静了下来,像是在讲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抬起眼,看着刘策,眼中带着几分坦然:“大理城里能找的大夫全都找遍了,什么方子都试过。 有个老大夫跟我说,这是脾气入胃,多有胃岩,说得挺玄乎的,大概意思就是胃里长了不好的东西,很难治。 那段时间确实难受得厉害,真感觉好像随时都要没命了,我自己都以为这条小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看得出来,沐英还是个比较幽默的人,这会还开玩笑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沐春那孩子急坏了,瞒着我写了信送回南京,说实话,我当时要是知道,可能不会让他写,这可是几千里路,太折腾人了。 不过最近这两天,也不知怎么的,反倒缓过来了一些,虽然还是下不了床,走不了几步路,但比起之前那种眼看着要断气的样子,已经好多了。 就是每天还是会吐一两次,吐出来的东西里有时候带点血丝,显然那个老大夫说的也没错,问题就在脾胃之中了。” 刘策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他站起身来,转身看向朱标和沐春,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大哥,你和沐春还有清宁,都先出去吧,这个房间只留我和西平侯两个人就行。” 沐春一听这话,顿时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敢直接开口。 他的目光在刘策和沐英之间来回游移,脸上写满了担心和疑惑。 看病就看病,为什么还要把人都赶出去啊? 他父亲病得这么重,他这个做儿子的在旁边守着有什么不对?万一能帮上忙呢? 但他不敢直接质疑刘策。 原因很简单,刘策是他父亲的救命希望,他要是这个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刘策不高兴了,那他父亲怎么办? 更何况连太子叔叔都没有说什么,他这个做小辈的就更没有说话的份了。 沐春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目光投向朱标,眼中带着一丝求助般的疑问。 朱标却没有任何疑问。 他太了解刘策了,刘策治病的时候向来不喜欢有人旁观,从他给朱雄英治病开始就是这个规矩,给李文忠他们做手术的时候也是一样。 虽然他也不知道刘策到底是怎么治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刘策不让别人看,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贤弟能有问题吗?谁质疑就和我贤弟单挑去! “走吧。” 朱标拍了拍沐春的肩膀,语气温和但笃定:“我贤弟治病有自己的规矩,咱们在外头等着就行。” 沐春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 沐英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出去。 沐春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跟着朱标走出了房间。 朱清宁也跟着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刘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刘策和沐英两个人。 刘策重新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伸手搭上了沐英的手腕,做出把脉的姿势。 他的手指按在沐英的寸口脉上,动作标准而沉稳,跟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没有什么区别。 但与此同时,他悄然开启了望气神目。 (第四更,写的迷迷糊糊,感觉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却是歪的,好奇怪╮(╯▽╰)╭) 第467章 胃癌?难搞哦! 沐英的身体状况,在他的视野里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他看到了沐英的全身气血运行。 气血亏虚得厉害,脾胃经络瘀阻不通,整个消化系统的气机都处于一种紊乱而虚弱的状态。 他看到了沐英的五脏六腑。 肝脏有些肿大,脾脏功能明显减弱,肾脏倒是还算正常。 然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沐英的胃部。 那里有一块阴影。 不大,但边界清晰,像是一小团暗色的雾气盘踞在胃壁的黏膜层上,周围的正常组织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炎性反应。 暗影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向外延伸出几丝细小的脉络,像是在试图朝周围扩散,但速度很慢,范围也很有限。 刘策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和他猜的差不多。 这踏马的是胃癌啊! 癌症,哪怕在现代医学高度发达的时代,这依然是让人闻之色变的绝症。 更不要说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度落后的明初,癌症几乎就是死刑判决书,除了等死没有第二条路。 但怎么说呢,祸兮福所倚吧。 沐英的运气还算不错的。 他的胃癌现在还只是早期。望气神目显示得清清楚楚,病灶局限在胃壁的黏膜层内,没有突破黏膜下层,更没有出现淋巴结转移的迹象。 从病灶的大小和形态来看,应该属于黏膜内胃癌,病灶直径大概只有一厘米出头,属于相当早期的阶段。 刘策一边维持着把脉的姿势,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分析着沐英的病情。 一个多月前沐英为什么会突然大爆发,呕血抽搐,包括高烧不退,差点没挺过来? 那其实不完全是胃癌本身的问题。 大理这边的瘴气太重了,湿热的自然环境加上无处不在的病菌,对身体的损耗非常大。 沐英这些年在云南又是平叛又是屯田,军务繁忙,操劳过度,身体的正气本就已经亏虚了不少。 再加上他年轻时南征北战,身上肯定留下了不少旧伤和暗疾,这些旧伤在湿热的瘴疠环境中被反复诱发,累积到一定程度,终于在胃癌的基础上来了一次总爆发。 但根本上的病灶毕竟还只是早期,所以那波爆发过去之后,沐英的身体居然又慢慢缓过来了。 根据刘策的估计,就算自己不来给他治病,再养个一个多月,沐英大概也能下床走动,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但这绝不意味着病好了。 因为我额WWI胃里的病灶还在,而且会缓慢且持续地恶化。 胃痛呕吐和食欲减退这些症状会越来越频繁,也会越来越严重。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往长了说,沐英也未必能活过十年。 如果再操劳一些,数年之内就要油尽灯枯。 对于一个刚虚岁四十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很残酷的结局。 刘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难怪历史上沐英会在马皇后去世时哭到呕血呢,那不仅仅是悲伤,也是身体本来就到了崩溃的边缘。 当时胃里已经有了病灶,剧烈的悲痛刺激下,胃黏膜血管破裂,呕血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后来朱标去世,沐英又一次遭受巨大的精神打击,终于撑不住了,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历史上记载的事是这样,现在看来,这个疾病恐怕早就埋下了根,朱标的死讯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么一想,所有的事情都对得上,合情合理。 刘策心里有了底,但同时也犯起了难。 黏膜内胃癌,在现代医学中属于预后最好的胃癌类型。 如果能做内镜下黏膜剥离术,也就是ESD手术,通过内镜将病灶所在的黏膜层完整剥离切除,五年生存率能超过百分之九十,基本上算是能够彻底治愈,后续连化疗都不需要。 当然,正常来说术前还需要做一系列精密的检查,比如超声内镜、CT、病理活检什么的,来确定病灶的浸润深度和分化程度。 但刘策有望气神目,这些检查基本上都可以省了。 他的目力比任何现代仪器都更精准,能够直接穿透组织看到病灶的形态和范围。 但问题是,他现在手头没有做ESD手术的设备啊。 他之前在系统里兑换的手术设备全套,那是用来处理外科手术的。 那些设备,用来给李文忠割背疽,给徐达清创缝合绰绰有余。 但胃内的微创手术是完全不同的领域,需要高清电子内镜系统、高频电刀、黏膜下注射液、止血夹、透明帽等一系列专门的设备和耗材。 这些他一样都没有。 如果放任不管,沐英的病情虽然不至于立刻要命,但后续肯定会一直遭罪,而且寿命也会大打折扣。 一个为大明朝镇守西南边陲的柱石之臣,就这么被胃癌慢慢耗死,实在是太可惜了。 刘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圈,发现以他自己现有的手段,确实处理不了这个情况。 能缓解症状,能开药调理,但无法根治。 这是他少有地感觉到束手无策的时候。 他皱了皱眉。 这个皱眉的动作落在沐英眼里,让这位西平侯心里也忍不住打了个突。 俗话说不怕中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啊。 大夫把脉的时候要是皱起了眉,那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沐英虽然见惯了大风大浪,但面对生死之事,要说完全不紧张那是假的。 这特么大明第一神医给你把脉,结果眉头皱的那么高,谁特么看了心里不突突啊? 不过刘策并没有注意到沐英的表情变化。 他一边继续维持着把脉的动作,一边在心里沉声唤出了系统。 “系统,这个情况怎么处理?” 没有办法,这会只能直接找统子帮忙了。 系统没有半句废话,直接给出回应,语调平板而清晰: 【宿主当前面对的病例为早期黏膜内胃癌,病灶局限于黏膜层,未突破黏膜下层,适合行内镜下黏膜剥离术。】 刘策听完这番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道:“废话,这还用你告诉我做手术?我要是能自己做,还来找你干什么?” 他耐着性子在心里追问道:“我现在手里没有内镜设备,也没有高频电刀,拿什么做?你这边能不能直接帮我搞定?” 系统没有丝毫沉默,立刻给出了答复: 【可以,宿主可用三万积分兑换本次治疗服务,服务包含:全套手术操作执行、术中使用所有器械及耗材、术中消毒及术后恢复保障。】 【宿主不需要额外准备任何设备,治疗完成后,患者直接进入恢复期。】 【服务完成后,患者将进入正常恢复期,病灶彻底清除,后续不会再有复发或转移的风险。】 然后系统的提示并没有结束。 在下方,又浮现出了一行细密的注脚文字: 【注意:此服务与宿主此前兑换的外科手术设备不同,此前外科手术设备为买断兑换,器械归宿主所有,可重复使用。】 【本次三万积分为单次服务兑换价格,宿主不会获得任何手术器械。服务结束后,所有设备及耗材由系统回收。】 第468章 这和华佗有什么分别? 刘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算是明白了,这狗系统是掐着他的命脉在开价。 三万积分啊。 他攒了这么久,从给马皇后治病、给李文忠做手术、北伐立功、推广《简易医术》、收服各方人心,辛辛苦苦攒到现在的总积分也才三万五千多。 结果这狗系统一口就要走三万,等于直接把他打回了赤贫状态。 而且还是一次性的。 什么设备都不给,什么器械都不留。 也就是说,这次给沐英治完病之后,他手里依然没有内镜设备,下次再遇到类似的病例,还是得找系统,还是得花积分。 这摆明了就是系统在薅他羊毛,而且薅得毫不掩饰。 刘策在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娘的黑。 但骂完之后,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行吧,你个狗东西,我换了。” 三万积分虽然心疼,但他是个大夫,让病人恢复健康,永远是他的第一准则。 积分没了可以再攒,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沐英这个人值不值三万积分? 毫无疑问,值,这可太值了。 不说他是朱元璋的义子、大明的西平侯、云南的柱石之臣,单说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除非是恶人,不然就值得这三万积分。 这是作为一个大夫的操守。 系统得到确认之后,面板上的积分数字立刻跳了一下,从原本的三万五千多变成了五千多。 看着那个可怜巴巴的四位数余额,刘策的心在滴血,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而这个时候,躺在床上的沐英终于忍不住了。 刘策给他把脉把了好几分钟了,中间还皱了几次眉,然后又莫名其妙地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表情。 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在沐英看来简直就是一篇完整的病情凶险报告。 沐英在心里已经脑补了一大出戏,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打破了沉默。 “秦国公。” 沐英的声音沙哑但平静,语气里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和坦荡:“是不是在下这身体有什么问题? 咱们都不是外人,你大可直说,不必顾虑,我沐英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太多生死,什么结果都能承受。”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苦笑:“我刚刚也说过了,云南这边的顶级医师也给我看过了,他们说这是脾气入胃,多有胃岩。 大概意思就是胃里长了不好的东西,大概率是治不好的,秦国公不必费心安慰我,我心里有数。” 刘策松开了沐英的手腕,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常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既然系统已经接下了这个活,他就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三万积分花都花了,那就干脆把话说明白。 “西平侯,事情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糟,还是能处理的。” 刘策的语气平和而笃定,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刘策从来不说大话,你应该也听说过,你放心,你的病,我可以治好。” 沐英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嘴上说不抱希望了,但心里头其实还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的。 说白了,能活着谁特么想死啊!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刘策居然会用这么笃定的语气说出可以治好这四个字。 云南最好的大夫都已经给他判了死刑了,刘策居然说能治好?他是真的有什么通天的手段,还是在夸海口? 沐英犹豫了一下,斟酌着问道:“那...秦国公打算怎么治?” 刘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想了想措辞,然后用一种尽量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道:“我先给你用一些药,让你感觉不到疼痛。 嗯...跟当年华佗用的麻沸散差不多,不过我这个效果更好,打了之后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我会用一种特殊的手段,把你胃里那点病灶取出来,等病灶取干净了,你的身体自然就能恢复了。” 沐英听得目瞪口呆。 麻沸散?取出病灶? 这跟华佗要在曹操脑袋里取出风涎有什么区别? 脑袋和胃,那都是身体里最重要最精密的部位,怎么可能说取就取? 云南的老大夫们连喝药都治不好,刘策居然说要直接把手伸到胃里去把病灶取出来?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沐英肯定觉得对方是在吹牛,甚至会觉得是在拿他的命开玩笑。 但这话是刘策说的嘛... 毕竟这可是那个治好了马皇后、救活了朱雄英、几乎能做到起死回生的刘策说的。 这些事每一件都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假。 既然他能在别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做到那些事,那他说的这个取出胃中病灶,或许也是真的? 沐英看着刘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而坦然,没有任何心虚或躲闪,有的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这种自信,毫无吹牛者的虚张声势,而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才会有的笃定从容。 满脸写着无敌和牛逼,充斥着自信。 沐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 他太清楚什么样的眼神是装出来的,什么样的眼神是真的。 刘策的眼神,是真的。 他咬了咬牙,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果决的神色。 这个表情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候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模样。 管他前面是什么,冲过去就是了。 “好。” 沐英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疑:“秦国公,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尽管放手施为,我沐英信你。” 刘策看着沐英脸上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点头。 不愧是跟着老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这魄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换了一般病人,听说有人要从胃里取东西,恐怕早就吓得面无人色了。 沐英倒好,咬了咬牙就答应了,连细节都没多问一句。 要知道,这可是明初啊。 就算现代人听着话都迷糊啊,沐英这胆魄也真不是白给的。 “行,那我就开始了。” 刘策点了点头,然后从系统空间里兑换了一支麻醉剂。 他动作自然地转过身去,假装在随身带来的药箱里翻找了一番,实际上是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那支麻醉注射剂。 针管细长,里面的药液清澈透明,在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第469章 或许系统还能治其他绝症呢 沐英看到针管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个时代哪有注射器啊?银针好像也没这样的啊。 但还没等他开口问,刘策已经利落地卷起了他的袖子,找准手臂上的静脉,用酒精片擦了擦,然后一针扎了下去。 沐英只觉得手臂上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凉凉的感觉顺着血管往上蔓延。 他还想说什么,眼皮却忽然变得沉重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刘策的脸在他视野里慢慢化开,然后他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死一样,进入了漆黑的深渊,整个人失去了意识。 刘策看着沐英彻底昏睡过去,松了口气,然后把注射器收回系统空间。 他站在床边,双手叉腰,看了一眼沐英瘦削苍白的脸,在心里默默地跟系统说了一句:“来吧统子,开始吧。” 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沐英整个人从床上消失了。 就在那一瞬间,就消失了,那张红木雕花大床上,原本躺着沐英的位置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了被子上被人体压出来的凹陷。 锦被平平整整地铺在那里,靠枕安安静静地立在床头,仿佛刚才根本没有人躺在这里。 刘策吓了一跳。 说实话,他经历过这么多,自认为心理素质已经相当过硬了。 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凭空消失,这种冲击力还是让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不过也只是震惊了一下,之后就好了。 震惊的点也不是不能理解,就是单纯一个人消失了,吓了一跳而已。 他绕着床走了半圈,确认沐英确实不在床上了,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床底,还是空的。 他直起腰来,对着空荡荡的床铺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在心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狗系统,还真他娘的有两下子。” 空间传送也好,系统内部的治疗空间也好,不管是什么原理,就冲这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本事,这系统确实不是盖的。 然后他就安下心来,靠在床边的圆凳上,翘起二郎腿,等着。 等的时间并不长。 不到一刻钟,嗯,也就是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就完事了。 系统在脑海里提示:【已完成!】 下一刻,床上忽然又出现了沐英的身影。 跟消失的时候一样毫无征兆,就那么一眨眼,人就重新躺在了床上。 姿势跟之前一模一样,双手放在身侧,盖着那床藏青色锦被,头枕着靠枕,像是在安安静静地睡觉。 刘策立刻起身凑上前去。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沐英的脸色。 原本灰白暗淡的脸颊,此刻竟然透出了几丝红润。 这种红润,是透着一种健康的味道,是气血恢复运行之后才会有的红润。 嘴唇上那一层不正常的灰白色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粉色。 眼眶周围的黑眼圈还在,但颜色明显浅了许多。 整个人看上去,跟一刻钟之前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他开启了望气神目,朝沐英身上扫去。 胃里那块暗影没有了。 干干净净,连一点残留的痕迹都找不到。 原本盘踞在黏膜层上的那团暗色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的炎性反应也完全消退,整个胃壁呈现出一种健康而鲜活的淡红色光泽。 不仅仅是胃,沐英全身的气血运行都比之前顺畅了许多,脾胃经络上的瘀阻消散了大半。 虽然还有些虚弱,但那是大病之后身体亏虚的正常表现,根基上的问题已经彻底解决了。 然后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再度响了起来,语调依旧平板而简洁: 【治疗已完成。早期黏膜内胃癌病灶已完整切除,切缘阴性,术中无并发症。】 【患者已进入恢复期,身体各项指标将逐步恢复正常,三万积分已扣除,当前积分余额为五千三百点。】 刘策站在床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沐英安睡的面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这系统虽然心黑嘴毒,收费也是周扒皮见之落泪,但靠谱是真靠谱。 说是三万积分,就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手术做了,病灶切了,术后恢复也保障了,甚至还附赠了全身调理,让沐英的脸色直接红润了好几个度。 这要是放在他原来那个时代,即便是最顶级的医院也做不到这么利索。 从麻醉到手术到复苏,怎么着也得折腾大半天,哪有十五分钟搞定的道理? 而且系统还承诺了后续不会再有问题。 这个保障比什么都值钱。要知道在正常医疗条件下,即便是最成功的早期胃癌手术,术后也需要定期复查、长期随访,谁也不敢拍着胸脯说以后绝对没问题了。 但系统既然敢这么说,那就一定是彻底搞定了。 以他对这个系统的了解,虽然收费的时候黑心无比,但收了钱之后办事从不含糊。 这钱花得,也算是相当值了。 当然,该骂还是得骂。 等哪天他非得跟系统好好掰扯掰扯这个定价策略不可。 这都是救人命的事,这要是和兑换一般药物一样便宜,那该多好啊。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小事要处理。 刘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然后放到沐英的脉搏上,简单查看一下。 也算是确认生命体征了。 寸口脉的跳动从指尖清晰地传来。 脉象和缓有力,节律均匀,虽然还是偏虚弱。 毕竟大病初愈,身体底子还没完全补回来,但那股从容和缓的脉气,跟半个时辰前那种涩滞虚弱、紊乱无力的脉象相比,简直是天地之别。 胃气恢复得很好,后天之本的根基已经重新稳固了。 刘策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指,把沐英的手腕轻轻放回锦被里。 沐英还在麻醉的沉睡之中,呼吸平稳而深沉,脸上的表情安详而放松。 他这一觉睡得应该很踏实,毕竟胃里那个折腾了他大半年的东西,已经被彻底拿掉了。 应该说,沐英的命还是相当不错的。 他这他这个病确实是严重到一定程度了,至少在这个年代是没法治的。 也正因如此,实在没有办法,系统才给出这么一套完全解决后顾之忧的操作,简直就是神仙操作了,就是连现代最顶尖的医院也做不到的操作。 而比起他来说,朱标等人其实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 毕竟朱标现在还高血压呢,只不过得到了控制而已,还没有彻底根除。 不过这也给了刘策一些灵感。 或许系统真有根除高血压等慢性病和一些绝症的操作呢?只是情况没有到位而已。 看来自己还是得多攒积分,万一以后能用得上呢?怎么着都是赢麻。 第470章 朱标:咱们要相信他(第四更) 与此同时的门外。 沐春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双手垂在身侧,十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他脚下像是生了根似的钉在那里,但身体的重心却不自觉地来回换了好几次,每换一次都像是随时准备冲进去。 门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连药碗磕碰桌面的声音都没有。 这种安静让沐春是格外不安。 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过军医给伤兵处理伤口,那场面...倒也实在说不上多安静。 有人在喊疼,有人在咬牙闷哼,军医在来回走动,器械磕碰,水盆响动,至少你能听到里面有动静,能判断里面在做什么。 可刘策把门一关,里面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这反而让他心里更没底了。 这房间的隔音好像也没有好到这个地步吧? 沐春实在忍不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向坐在游廊栏杆上的朱标。 朱标的姿态倒是相当从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脊背微靠在廊柱上,看上去像是在等一杯茶泡好的工夫。 他的这份从容,跟沐春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子叔叔。” 沐春走到朱标面前,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 他说话的语气很克制,措辞也斟酌得相当小心,但那股子藏不住的忐忑还是从字里行间渗了出来:“侄儿斗胆问一句,秦国公之前给人瞧病,也是这样的规矩吗?把人全部关在外面,谁都不让看?” 朱标抬起头来,看着沐春那张努力维持镇定却藏不住焦虑的脸,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栏杆,示意沐春坐下来。 沐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下了,但屁股只坐了半个栏杆,身子还是微微前倾着,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冲进去的架势。 “小春,我知道你的担心,但你不必担心。” 朱标的语气温和而笃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一直在云南,有些事只是听说过,没有亲眼见过,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之后心里就有数了。” 沐春立刻竖起了耳朵。 “当初雄英那孩子得天花的时候,也是类似这般的。” 朱标的目光微微出神,像是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你应该也收到过消息。 那时候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所有太医都说皇太孙已经进入弥留之际了,药石罔效,让我们准备后事,父皇急得差点把太医院的人都砍了。” 沐春点了点头。 朱雄英得天花的事他确实收到过消息。 当时云南这边也急得不行,但天花这种病在大明就是九死一生,他们远在几千里外,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而对于自己这位干爷爷的性格,他是相当知晓了,一气之下要杀光太医院的人,那也很正常。 “然后呢?”沐春问。 “然后刘策来了。” 朱标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感激,还有几分至今想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的惊叹,完全就是一幅扇形统计图。 “他自信的表示能治,然后就进了雄英的寝殿,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人都赶出来,连父皇和母后都被他关在了门外,父皇的狠话还没说完呢。 当时确实担忧,可现在想起来,倒也是非常有趣了,母后急得在门外直掉眼泪,父皇在外面来回踱步,差点就要踹门冲进去,但又都不敢,怕耽搁了雄英的性命。” “然后呢?” 沐春听得入了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又倾了几分。 “然后他一个人在屋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朱标的声音放得很轻,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在回忆当初的场面:“外面的人等得心惊肉跳,里面的动静一点都听不到。 等他把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我们就看到他站在门口,带着自信的笑容,跟我们说了一句话:太孙已经醒了,进去看看吧。” 朱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沐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父皇第一个冲进去,然后他就看到雄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烧已经退了,人也醒过来了。 虽然还是虚弱,但确实是醒过来了,还能说话了,一个被所有太医判了死局的孩子,就这么被救活过来了。” 沐春的呼吸微微一窒。 “到现在,雄英那孩子活蹦乱跳的,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天天缠着刘策要学医呢。” 朱标拍了拍沐春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所以你问我刘策把门关上的规矩,是,他就是这样的人,治病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看着。 至于为什么,他没有解释过,我也没有问过,但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说能治好,就是能治好,咱们大可以信任他,不必担忧。” 沐春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朱标的这些话,他不是不相信。 事实上,刘策的每一桩事迹他都知道,每一件都如雷贯耳。 但知道和亲眼见证是两回事。他现在就站在离刘策不到十丈远的地方,他父亲就躺在那扇门后面,被一个不让任何人旁观的医者独自治疗。 这种情况下,光是知道刘策很厉害是不够的,因为那份焦虑是刻在本能里的。 这可不是什么信任问题,是作为一个儿子,对自己父亲生死未卜的时候无法用理智完全压制的情感。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对朱标说:“多谢太子叔叔,侄儿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也没有再在门口焦急地踱步。 他只是重新坐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过,虽然他的身体不动了,但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朱标注意到了,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理解沐春的焦虑。 别说沐春了,他刚才说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在担忧,只是他作为太子必须稳住局面,不能表现出来罢了。 毕竟云南这边的大夫们都说了,沐英的病是胃岩,几乎是绝症。 整个大理城的名医会诊,得出的结论都是难以治愈,只能调养,听天由命。 这个消息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选择了相信刘策。 他相信以刘策的水平,说了行就一定是行,这种信任和担忧的并存的,也是非常神奇。 (第四更) 第471章 我问前门楼子,你说胯骨轴子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风吹芭蕉叶的沙沙声。 毛骧带着几个锦衣卫守在院门口,站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稳如老狗,尽显专业素质。 朱清宁依然坐在游廊的另一端,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来看看那扇门,然后又低下头去,手指轻轻捻着袖口的布料。 沐春就一直那么坐着。 不说话了,也不踱步了,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来回轻轻敲着,敲得又快又密,把他内心所有的焦灼都暴露得干干净净。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之后。 与此同时,房间之内。 沐英的眼皮微微闻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特别深的泥潭里被人拽了出来,身子沉得要命,脑浆像是灌了铅一样,每动一下都费劲。 只是好像有人在叫他名字一样,让他不得不苏醒,查看。 这就是刘策做的了,麻醉之后确实需要苏醒,不叫名字是不成的。 他的意识正在慢慢地浮上水面,一点一点地从黑暗深处往光亮的地方爬。 眼皮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视野里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东西。 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正低着头看他。 那道人影很高大,即便隔着模糊的视线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这压迫感倒也不是刻意散发的,而是身体本身的存在感就有那么强,也是莫得办法。 “怎么样,西平侯?感觉如何?” 那个声音温和而从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沐英眨了眨眼,视野里的水雾慢慢散去,刘策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他这才发现,刘策正笑吟吟地看着他,目光专注而关切,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完成的、令他满意的作品。 沐英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这一感受,他整个人愣住了。 胃里那股折磨了他大半年的坠胀和隐痛,消失了。 对,并非什么单纯的减轻感,而是踏马的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卧槽啊! 他试探着深吸了一口气。 以前深吸气的时候,总感觉胸口以下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堵着,气息走到一半就上不来了。 可现在居然一口气吸到了底,就和吃了几斤巴豆一样,顺畅无比。 四肢还是有些发沉,脑子也有些昏沉,但那是一种大病初愈之后的虚乏感,跟之前被病痛掏空身体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消瘦的手,但皮肤下面的血色似乎多了几分,不再是之前那种死灰般的苍白。 不过,胃里那团让他几乎快要窒息的痛苦消失之后,他隐隐感觉到了一处新的不适. 在胃的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痛感,像是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不算疼,但清晰地存在着。 “感觉还行。” 沐英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难受的感觉已经减弱大半了,就是胃里还有一点刺痛,不严重,但能感觉到。” 刘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他早就料到了,系统做完ESD手术之后,病灶是切干净了,但创面还在那里。 毕竟术后嘛,就是得有个恢复的过程。 系统保证不留后遗症、不会复发,但没说让你做完手术当场就活蹦乱跳。 那不是医学,那是神学。 虽然神学的操作,系统也未必就做不到就是了。 “这都是正常现象。” 刘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解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医学常识:“我方才说过,要把你胃里那个病灶切掉。 切掉了,那个位置就会有一个小小的创口,创口愈合之前会有一点点刺痛,跟你手上划破了皮结痂的时候会痒会疼是一个道理。 你慢慢恢复,过几天刺痛就会消失。等创口彻底长好了,你的病就算是彻底痊愈了。” 沐英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安静了好几秒。 他刚醒过来,脑子还不算太清醒,一股脑有很多问题想问。 我睡了多久?你刚才那根针是什么?麻沸散还能用针扎? 治好了?怎么治的?你什么都没做啊,就把我弄晕了然后我就醒了,这就治好了?病灶在哪里呢?我怎么没看到? 他张了张嘴,努力让自己的舌头追赶上脑子运转的速度,然后有些吃力地问道:“秦国公...已经过了多久了? 刚才你用那个...那根好像是银针一样的东西刺了我一下,我就晕过去了,那就是麻沸散吗?还能用针的方式使用?是扎某个穴道吗?” 问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问题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但他是真的很好奇。 一个在战场上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对用一种针扎一下就能让人晕倒这种事,本能地会产生极大的好奇。 这要是能在战场上用,处理伤兵的时候能省多少事啊? 要知道,战场上可怕的从来不是厮杀声,而是那些伤兵的惨叫声。 刘策听了,只是笑了笑,语气随意地答道:“放心吧西平侯,你的病已经治好了,不用太担心了。” 沐英一愣。 治好了?什么玩意治好了? 我是在问你麻沸散的事啊! 那根针到底是什么?是扎穴道还是银针还是什么别的? 你回答我治好了是什么意思? 沐英只觉得脑袋里的迷惑像是泼了水的油锅,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了一个极为质朴的念头。 我问他前门楼子,他跟我说胯骨轴子?这对吗?这是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不过,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沐英就猛地反应过来了。 他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他是朱元璋所有义子里最聪明的那几个之一。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刘策不是没听懂他的问题,是故意岔开了话题。 换句话说,人家不想聊这个啊。 这个认知让沐英在心里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妈的,糊涂! 刘策不远数千里从南京赶来,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到了大理城门口连歇都没歇,直接就来给他治病。 这位可是秦国公,是当朝最年轻的国公,是太子的贤弟,是北伐的副帅,是陛下面前的第一红人。 论官位,人家是国公,他是侯爵,高了整整一级。 论本事,整个云南的名医联手都治不了的病,人家一来就说能治好。 更别说人家还是天下第一猛将了! 如此人物,不远千里来给自己治病,这般天大的恩情,自己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是道谢也就罢了,结果第二句话就追问人家的独门秘技? 这他娘的叫什么待客之道啊? 第472章 秦国公,我给你跪下了! 沐英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懂事。 他这一辈子跟着朱元璋打天下,最恨的就是那种不懂规矩的人。 结果自己倒好,病刚好就忘了规矩。 这脸打得也是啪啪的响。 想到这里,沐英脸上的疑惑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诚的歉意。 “秦国公。”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语气却异常郑重:“在下刚才脑子不太灵光,问了些不该问的,还请见谅,有劳秦国公了,在下多谢。” 最后这多谢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刘策看着沐英脸上那股子歉疚诚恳的神色,笑了一下。 不愧是跟着老朱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兵,这反应速度,这份自知之明,比朝堂上那些读书读傻了的文官强太多了。 他根本没费什么口舌,对方就已经自己想明白了。 “行,那我这就让沐春他们进来。” 刘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之后,他就推开了大门。 就在开门的瞬间,外头的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沐春站在最前面,身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倾着,像是随时准备冲进去。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掌心里全是汗。 从刘策关上那扇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了。 这一个时辰对他来说,比一整年还要漫长。 他几次想要敲门问问情况,但每次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因为他记得朱标说过的话:刘策治病有自己的规矩,不能打扰。 朱标站在沐春旁边,姿态比沐春从容得多,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经历过刘策给朱雄英治病的场面,对刘策的医术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可沐英毕竟是他从小带他玩的大哥,要说完全不担心那是假的。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着,节奏不急不缓,面上依然端着太子该有的沉稳气度。 朱清宁坐在游廊的栏杆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没有像沐春那样焦躁不安,也没有像朱标那样面上沉稳内心波澜,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她相信刘策。 她已经见过太多刘策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场面了,她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毛骧带着几个锦衣卫守在院门口,站得笔直如松,面无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倒不怎么担心沐英的病情。 在他眼里,秦国公出手就没有搞不定的事。 他只是在尽职尽责地做好护卫工作,毕竟这院子里有太子和公主,任何一个出了差错,他毛骧都担待不起。 几个伺候的下人远远地站在院子角落里,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他们都是沐英身边的老人了,平日里在西平侯府也算是有些脸面的,但今天这阵仗实在太大了。 太子、公主、秦国公、锦衣卫指挥使,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他们平时见都见不到的人物。 此刻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是时不时偷偷朝那扇紧闭的房门瞄一眼,心里默默祈祷侯爷平安无事。 房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刘策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月白色锦袍还是那件,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 他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疲惫不堪的倦色,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就跟他进去之前差不多,好像这一个时辰对他来说不过是喝了杯茶的工夫。 嗯,事实上,确实是一直在喝茶。 他随手把房门在身后虚掩上,然后抬起眼,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沐春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的动作几乎是本能反应,脚步迈得又快又急,几步就跨到了刘策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问自己老爹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了。 面前这位是秦国公,是当朝最年轻的国公,是太子的贤弟,是陛下的女婿。 他一个小小的小侯爷之子,怎么能这么冒冒失失地冲上去? 于是他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在刘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站定,整了整衣襟,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但他的声音却怎么都压不住那股子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的急切:“敢问秦国公,我爹...我爹他怎么样了?” 刘策看着沐春这副又急又不敢急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小子家教确实是很不错了。 他伸手拍了拍沐春的肩膀,语气随意而笃定:“放心吧,你爹没事了,他的病灶已经被我切除,只要慢慢调理,一个月之内就能彻底恢复健康。” 沐春愣住了。 他保持着抱拳躬身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听到了刘策说的每一个字。 这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然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他消化吸收。 然后他的脸就绷不住了。 其实他不是一个容易失态的人。 沐春从小跟着沐英在军中长大,见过太多大场面,十几岁就上过战场杀过敌,在同龄人中也算是沉稳持重的。 但此刻,当他听到一个月之内就能彻底恢复健康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那层努力维持的沉稳就像被重锤砸碎的冰面一样,哗啦一下全碎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一瞬间,这段时间压在心头的巨石忽然被搬开了。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情绪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伪装和克制。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眼睛却同时泛起了水光,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又哭又笑的奇怪表情。 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丢人,但他实在控制不住。 “多...多谢秦国公!” 沐春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再次抱拳,这次弯得更深,几乎把腰折成了直角:“多谢秦国公救父大恩!沐春感激不尽!我给您跪下了!” 他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刘策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行了行了,跪什么跪。” 刘策的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手上微微使了点力,把沐春往上托。 第473章 男人至死是少年啊 沐春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刘策的手掌上传来,像一座山一样稳稳地托着他的胳膊,让他怎么都跪不下去。 他咬紧牙关,腿上又加了几分力,想要硬跪下去。 他是个实在人,觉得这么大的恩情,不跪不足以表达感激,而且论辈分秦国公也是长辈,跪了也不丢人。 可他憋红了脸,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膝盖愣是连一寸都没往下沉。 沐春心中骇然。 他在云南军中也是出了名的猛将,虽然比不上那种万人敌的勇武,但寻常五七八个大汉近不了他的身是实打实的,当初平叛的时候,连斩三名敌方大将,也是军中颇有名气的了。 正所谓力气和勇武是完全挂钩的,所以沐春的力气在军中同辈里绝对是数得上号的。 可是现在刘策面前,他就像一个小孩子试图撼动一棵参天大树一样。 对方甚至还没怎么发力,只是简单托住他,他就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头却纹丝不动。 这就是传闻中以一人之力镇斩数十将,杀穿整个军阵的秦国公吗? 沐春心里那点对传闻的一丝丝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别说传闻没夸张,恐怕传闻还说得太保守了。 不愧是我的偶像啊,都说秦国公勇武不输我大伯李文忠,今日算是见识过了, 刘策看他脸都憋红了,忍不住乐了:“行了行了,你这小身板还跟我比力气?赶紧起来,进去看你爹去。” 这时候朱标也走了过来,伸手在沐春另一只胳膊上托了一把,笑着打圆场:“行了,小春,先去看看沐英大哥吧,你们拜来拜去的,把正事都耽误了。” 沐春这才回过神来,连声应是,也顾不上什么跪拜了,转身就往屋里冲。 冲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脚步。 他差点忘了规矩,回头看了刘策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刘策也很无语,这小子好像有点太讲究规矩了。 他只好稍微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朝屋里努了努嘴,示意他赶紧进去,沐春这才一把推开门,大步跨了进去。 院子里剩下的人也纷纷动了起来。 朱标整了整衣袍,迈步朝屋里走去。 朱清宁从游廊栏杆上站起身来,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跟在朱标身后。 毛骧带着几个锦衣卫依然守在院门口没动。 他知道这种场合他不需要进去,保护好外围就行了,反正屋内也没危险。 朱清宁走到刘策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了刘策一眼,然后轻轻眨了一下眼。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都注意不到,但她知道刘策看到了。 那个眼神里有好几种意思。 有关切和信任,还有一点独属于她的小小的骄傲。 嘻,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 刘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然后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朱清宁的头发被他揉得微微乱了几缕,她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俩人虽然一路上抱着的情况已经很亲近了,但那是朱标看着的,也就没什么了,可现在不少人都在,刘策和她这么亲密的举动,确实是让她薄薄的小脸有点扛不住。 她飞快地低下头,借着整理发丝的动作用袖子遮住了脸,加快脚步跟着朱标进了屋。 刘策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也转身走回了屋里。 屋子里,沐春已经冲到了床边。 他跪在床前,双手扶着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靠在靠枕上的沐英。 沐英的气色比他上一次见到的时候好了太多。 脸上的灰白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层浅淡却真实的红润,眼窝虽然还是陷着的,但眼神明显比之前清亮了许多。 这个变化太明显了,明显到沐春一眼就看出来了。 “爹!” 沐春的声音又惊又喜,带着几分控制不住的颤抖:“您感觉怎么样了?” 沐英这时候已经从麻醉中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看了沐春一眼,声音平和:“春儿...别急,爹缓缓就好了。” 沐春立刻闭了嘴,但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沐英,像是怕一眨眼他爹就会又变回之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沐英没理他,自从刚才刘策去开门,他就在这自顾自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他确实很好奇,也是由不得他不好奇,毕竟刘策刚才在他胃里把病灶取了出去,这件事可太神奇了,让他想下意识的觉得,刘策是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是从自己嘴里,把手伸进去了?可如何能容纳的下呢? 沐英该说不说也是个乐子人,一直在这琢磨这点事呢。 不过还是琢磨不出来,只是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刻比一刻更强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清洗了一遍。 胃里那股纠缠了他大半年的坠胀和隐痛,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 胸膛里那股沉闷压抑的感觉也散了大半,呼吸变得顺畅了许多,每一口气都能吸到肺底,不再是之前那种吸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 四肢还是有些乏力,但那是一种大病初愈之后的虚软,跟之前那种被病痛掏空了身子的虚弱完全是两回事。 他刚才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胃部。 那里之前总是胀鼓鼓的,按下去有一种不正常的硬实感。 但现在按下去,柔软的,正常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现在是完全相信刘策的话,自己的病灶都被除掉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床边的沐春,落在了正从门口走过来的刘策身上。 但好奇心这东西,不是聪明就能完全压住的。 这种如同神人一般的手段,换了谁能不好奇啊? 男人至死是少年啊家人们。 这会的沐英,那是感激和好奇并存,顺便带着敬佩。 感激和好奇不必提了,敬佩的是刘策的手段。 此人的医术,绝对当得起这么大的名声,难怪能救好母后和雄英他们呢。 更别说写出简易医术这种普及万民的伟大事情了,就这一手切除病灶,让无数大理名医束手无策的难题瞬间解决的本事,全天下也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了。 果然是了不起啊,他打仗还那么厉害,我虽然打仗也有两下子,可惜就没有这一手医术啊,不然的话也不至于遭大半年的罪啊。 沐英在心里忍不住想着。 第474章 这是刘策最喜欢看到的(第四更) 沐英缓了缓神,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疑问暂时搁到一边,对沐春宽慰了几句。 “爹...你真的好了,太好了,我...” 见到自己的父亲确实是精神好了许多许多,沐春激动的眼泪都下来了,说话都多少有点语无伦次了。 而心中对刘策的感激,那也是更别提了, 这时候朱标也走到了床边。 他低头仔细端详着沐英的脸色,然后又看了看沐春跪在床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忍不住伸出手在沐春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欣慰: “行了,小春,看够了吧?你爹这气色比你小时候偷吃供果揍你那次还好呢,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叔叔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沐春被他这一巴掌拍得嘻嘻直笑,这会高兴之余,朱标又提起之前的事情,让他陷入回忆,只觉得有爹的感觉是真幸福啊。 他摸了摸后脑勺,转过头来看着朱标,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焦急和担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欢喜。 他咧嘴笑了一下,眼泪却同时掉了下来,一个大男人跪在床边又哭又笑,那场面别提多滑稽了。 “太子叔叔,我...” 沐春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又哭又笑的:“我这不是高兴嘛!” 沐英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想要骂他两句没出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八岁的时候就被朱元璋和马皇后收为义子,从小养到大。 在他心里,朱元璋和马皇后就是自己的父母,所以马皇后生病的时候,他确实很惦记。 听说马皇后病治好的时候,他也很高兴,虽然表现的没有沐春这么夸张,但也确实是想仰天大笑。 正所谓将心比心,这个时候沐春高兴的有点夸张了他也能理解,而且心中倒是也挺欣慰的。 因为自己的儿子非常关心自己,这让他这个当爹的也觉得非常有自豪感。 而且他也知道这段时间沐春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他病倒之后,大理的军务、府里的事务,全是沐春一个人在撑着。 虽然有很多前辈,比如傅友德郭英等人辅助,但实际上沐春就是代领了西平侯的所有职务,也就是管着整个云南。 这孩子才二十出头,放在别人家还是个毛头小子,却已经要扛起整个西平侯府的门面了。 他心里是心疼的,只是嘴上一向不爱说这些。 他伸出手,在沐春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很轻,但手掌停在上面的时间比平时要久一些。 沐春感受到了父亲那只手的分量,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哭出声来,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也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这一路上风尘仆仆赶了几千里,花了三万积分,还被狗系统坑了一波,但看到眼前这对父子劫后余生相顾无言的场景,他就觉得这波不亏。 救人从来都不只是一门技术活,救回来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命,还有一家人、一群人、甚至一个地方所有人的希望。 沐英在云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主心骨啊。 他要是真倒下了,沐春还太年轻,撑不起整个云南的局面。 那些土酋部落本来就蠢蠢欲动,一旦沐英不在了,恐怕立刻就要起兵造反。 到时候生灵涂炭,死的人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刘策今天救回来的不只是沐英一个人的命,而是云南一方水土的安宁。 而且就算没有这些,救好了人,看病人和家属之间的欢喜模样,也是刘策最喜欢看到的。 这时候,朱清宁也走了过来。 她在朱标身后站定,微微踮起脚尖,从朱标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看向靠在床上的沐英。 她跟沐英不算特别熟,但从小在宫里也没少见面。 此刻看到这位曾经英武不凡的沐大哥瘦成了这副模样,她心里也有些不忍,但更多的还是欣慰。 好在我的秦国公赶到了,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沐英注意到了朱清宁的目光,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在下这副模样,让公主见笑了,公主一路上颠簸,必然劳累,倒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是了。” 朱清宁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而关切:“沐大哥,你好好养病,不用管我们, 秦国公说了,一个月就能恢复,你安心躺着就行,一路上清宁可没少受秦国公照顾,一点都不辛苦。” 她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俏皮。 一旁朱标听到没少受照顾这几个字,嘴角微微一弯,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策一眼。 刘策面不改色地回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着,我照顾我媳妇你有意见? 朱标自然没有意见。 他笑着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沐英,语气温和而郑重:“大哥,你安心养病。 云南这边的事,有我在,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平叛等事情我和贤弟也都会处理,父皇那边我会写信回去报平安,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沐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是个硬汉,在战场上流血流汗不流泪,但此刻面对这些从几千里外赶来救他的人,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这一辈子替朱元璋卖命,替大明卖命,从来都是他去救别人、帮别人,很少被人帮。 他也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人这样千里迢迢地赶来相救,还都是家人。 这种感觉,还是相当不错的。 “好了,都看的差不多了。” 刘策走了过来,笑着说道:“西平侯,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别琢磨政务军事了,等你身体恢复了,再操劳不迟。” 沐英自然知晓刘策说的是真的,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各方面的事情。 沐春这时候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用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 他的鼻子还是红红的,眼眶也还是红红的,但整个人的精神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他是一副强撑着不让自己崩溃的紧绷模样,现在那股紧绷的弦松开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一截。 他转身朝刘策又是深深一躬,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洪亮:“秦国公,太子叔叔,你们一路颠簸而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我这就让人备宴!” 吃饭?是啊,吃什么? (第四更) 第475章 关于术后的注意事项(第五更!) 刘策摆了摆手:“倒是确实有点饿了,做一些也好,不用太铺张,随便弄点就行。” 朱标也表示随便弄一些就行,不必麻烦。 可沐春哪里肯随便,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去,朝院子里的下人喊道:“快,备宴!把府里最好的菜都端上来!还有,把我爹书房里那坛二十年的好酒拿出来!” 他的声音又洪亮又急切,跟刚才在门口战战兢兢不敢敲门的样子判若两人。 下人们被他吼得手忙脚乱,纷纷应声跑去张罗。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活泛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沉重的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生气和欢喜。 沐英:好家伙,我的酒! 刚恢复一些的西平侯有点绷不住了,但转念一想也就罢了,反正是给自己的恩人和太子弟弟喝了,那也没什么。 只是沐春这小子太狗了,居然敢做我这个当爹的主,回头得让他感受一下父爱。 刘策看他这副恨不得现在就杀牛宰羊大摆宴席的架势,又发现一脸吃了苍蝇的沐英,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开口叫住了他:“沐春,等一下。” 沐春脚步一顿,立刻转过身来,动作快得差点把自己绊一跤。 他几步走回刘策面前,恭恭敬敬地站好,脸上的亢奋劲还没褪下去,但眼神里已经换上了一副认真神色:“秦国公请吩咐。” “宴席的事先不急。” 刘策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但很认真:“饭什么时候都能吃,我先跟你说一些注意事项。 你爹的病虽然病灶已经切除了,但术后的恢复才是关键,恢复得好,一个月之后就能生龙活虎,恢复得不好,前面的治疗就等于白做了。” 这话一出,沐春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更加郑重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在军中接受将令的士兵,目光专注而认真:“秦国公请讲,沐春一定一一记下。” 躺在床上的沐英也微微侧过头来,耳朵竖了起来。 他虽然刚刚从麻醉中苏醒,脑子还有些昏沉,又被沐春把自己的酒送出去气的更昏沉了,但涉及到自己的身体恢复,他不可能不上心。 朱标和朱清宁也在旁边听着。 朱标靠在床柱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神色间带着几分关切。 朱清宁则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目光始终追随着刘策的身影。 刘策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周,也就是从现在开始往后的七天之内,你爹只能吃流质的东西。” 刘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商量:“我告诉你什么叫流质,就是不用嚼的东西,比如米汤,熬得稀稀的那种,把米粒全部滤掉,只喝汤。 菜汁什么的也做些,把菜煮烂了之后滤出来的汁水,鱼汤也行,但必须把鱼肉和骨头全部滤干净,只喝汤。 记住了,任何硬的食物都不能碰,一粒米都不行,他的胃里现在有创面,就像你手上划了个口子刚缝好,你这时候往上头撒一把粗盐,他能受得了吗?” 沐春听得连连点头,嘴里还跟着小声重复了一遍:“流质...米汤菜汁和鱼汤...不能吃硬的...” 他恨不得现在就找纸笔把这些记下来,但又怕分神漏听了后面的内容,只能拼命往脑子里塞。 “第二周到第四周,也就是接下来这半个月到一个月之内,你爹可以开始吃半流质的东西。” 刘策竖起第二根手指:“什么叫半流质?就是比流质稍微稠一点,但依然不需要怎么嚼的东西。 比如稀粥,米粒要煮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那种,蒸蛋羹也成,嫩嫩的那种,不要加太多调料。 烂面条什么的也可以,面条要煮到一夹就断的程度,不能有嚼劲,这些都可以吃,但是量要少,少食多餐,一次一小碗,一天吃五六顿都行,但每顿都不能多。”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沐春脸上扫了一圈,确认他听进去了,然后才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两个月之内,你爹绝对禁止碰以下几样东西。” 刘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每说一样就掰下一根手指:“首先就是烈酒,一滴都不能沾。 腌制菜也不行,比如什么咸菜腊肉,统统不行,烫食也不行,食物要放到温热才能入口,不能烫嘴。 坚硬粗糙的东西更是一点碰不得,坚果和油炸的,带骨头带刺的,还有没煮烂的粗粮,一律不能碰,记住了吗?” 沐春刚要点头,刘策又补了一句:“两个月只是完整的恢复期,过了两个月之后可以慢慢恢复正常饮食,但辛辣刺激的和过硬的东西还是要尽量少吃。 你爹这个胃是好不容易才治好的,不能因为一时贪嘴把老毛病再勾起来,那样就难办了。” 沐春把这几条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用力点头:“记住了!秦国公放心,我一定亲自盯着厨房,绝不让不该吃的东西出现在我爹的碗里。” 沐英靠在靠枕上,听着刘策把自己接下来两个月的饮食安排得明明白白,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个苦笑。 他在军中过了大半辈子,吃饭从来都是跟将士们一样的大锅饭,硬邦邦的干粮啃了半辈子,什么粗粝东西没吃过。 可如今这副模样,倒是连一碗正常饭菜都吃不得了。 不过这个苦笑只维持了一瞬,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胃部,那个纠缠了他大半年的坠胀感确实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种感觉就像压在心口上的一块巨石忽然被人搬走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轻快了不少。 对比之前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的日子,少吃几顿好东西算什么? 保住狗命要紧啊... “秦国公放心。” 沐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我这个胃什么情况,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往后硬的辣的腌的这种东西,我是一概不碰了,多吃些养胃的东西,免得再遭一遍罪,那种滋味,我特娘的可是不想再来第二回了。” 刘策听了这话,心里暗暗点头。 沐英能有这个觉悟,那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之所以把饮食禁忌说得这么详细,就是担心复发的问题。 虽然系统白纸黑字地保证了后续不会再有问题,但他是个大夫,他知道嘴上说说的保证和实际的身体恢复之间,终究隔着一层谨慎。 系统说了算,但他的责任是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到位。 (第五更!感谢‘呆萌的NPC’大佬的打赏!特此加更!也求各位大佬的打赏,免费小礼物什么的都OK,作者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就尽量加更!) 第476章 稳妥一点总没错 沐英是胃癌早期,做完ESD手术之后创面需要时间愈合,如果在恢复期内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刺激到创面,轻则延迟愈合,重则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虽然系统承诺过不会有事,但他从来不习惯把自己的病人完全交给一个承诺。 哪怕那个承诺来自于一个无比靠谱,连人都能凭空变没的黑科技系统。 再说了,得过胃病的人和没得过胃病的人,那个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没得过胃病的人吃了什么东西之后胃不舒服,顶多觉得是今天没吃好,揉揉肚子睡一觉,第二天该吃啥吃啥。 可像沐英这种刚从胃癌边缘被拉回来的人,哪怕胃里只是微微有点不舒服,心里都会忍不住犯嘀咕。 是不是又复发了?是不是又出问题了?这可咋整啊? 到时候心理负担反而比身体问题更严重。 纵然沐英是个心态强悍的老将,但能避免的麻烦,刘策不想给病人留任何隐患。 稳妥一点,总没错。 “西平侯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刘策朝沐英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向沐春:“刚才说的都是饮食上的事,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交代清楚。” 沐春立刻又往前凑了半步,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要来给你爹做一个时辰左右的恢复治疗。” 刘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目光在沐春脸上停了一下:“还是老规矩,治疗期间,房间里只留我和你爹两个人,任何人都不能进来,你也不用在门口守着,该忙什么忙什么,到时间了我就走了,也不影响什么。” 沐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父亲一眼。 沐英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多问。 沐英心里清楚得很,刘策刚才用一根奇形怪状的银针就能让他瞬间昏睡过去,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他对医术的全部认知范畴。 接下来的恢复治疗,八成又是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独门秘法。 他刚才已经多嘴问过一次了,这次绝不会再多说半个字。 沐春见父亲点了头,便也干脆利落地抱拳道:“秦国公放心,到时候我亲自守在院门口,绝不让任何人靠近。” 刘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实际上,他要做的恢复治疗主要就是输液。 沐英这个情况,比徐达和李文忠的背疽要复杂得多。 背疽是外科感染,清创缝合之后口服外用的消炎药就能解决问题。 但沐英是胃癌术后,创面在胃黏膜上,光靠口服药吸收效率不够,早期需要通过静脉输液来补充电解质、预防感染、抑制胃酸过度分泌,给创面愈合创造最好的环境。 但这些话他没法跟沐春直说。 输液要用输液袋、输液管、留置针等等,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远远超出了明初的技术认知。 到时候要是被外人瞧见了,免不了一通追问,他实在懒得一个一个解释。 与其费口舌,不如直接把人关在门外,给沐英一个人输液就行了。 沐英是聪明人,刚才已经学会不问了,到时候即便看到了什么也不至于大惊小怪。 而且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万一有不长眼的在输液过程中好奇伸手碰了针管或者输液袋,那可就麻烦了。 到时候针头移位了还得重新扎,沐英白挨一针不说,他刘策还得再费一遍事。 所以关上门,谁也别进来,对大家都好。 “好了。” 刘策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目光转向沐春:“大概就这些,饮食上按我说的做,每天按时吃药,我每天过来给你爹做一次恢复治疗。 只要这些都能做到,一个月之内,我保证你爹能恢复大半,数月之内,就能彻底恢复健康,驰骋沙场也不是问题。” 沐春听到彻底恢复健康这几个字,眼眶又忍不住泛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抱拳朝刘策深深一揖:“秦国公大恩,沐春记下了。” 刘策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站在角落里的朱清宁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一直都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也不需要在场面上多嘴。 她是公主,这个分寸她心里门清。 但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追随着刘策,看着他一条一条不厌其烦地交代注意事项,看着他自然而然地替沐春想到了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细节。 看着他被沐春鞠躬道谢时那副不以为然摆手的样子,实在是大义凛然,她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感。 这个能掌控一切,能救人性命的医圣,就是她将来的夫君。 好骄傲哦~ “好了,别拘束着了,现在可以让人去做饭了,我和大哥他们都饿着呢,饿着我没事,可别把咱太子爷给饿到了,不然陛下非得气坏了不可。” 刘策见他们感动,便笑着开口缓解了一下气氛。 只是把朱标拉出来当挡箭牌了,让朱标有些无奈的笑了。 而对此,沐春自然是露出了笑容,大力点头:“得嘞!我这就去!” 得了刘策的吩咐,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一边走一边朝院子里的下人挥手,嗓门大得连隔壁院子都能听见:“快,去厨房传话,宴席备上!” 下人们被他吼得一阵手忙脚乱,纷纷应声小跑着去张罗。 沐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守在院门口的毛骧拱了拱手,语气热情而诚恳:“毛指挥使,您和弟兄们也别客气,我在偏厅也给你们备了席面,这一路上辛苦兄弟们了,到了大理就是到了自己家,千万别拘束!” 毛骧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朝沐春抱拳回了一礼:“小侯爷客气了。” 他手下那帮锦衣卫精锐听了这话,虽然面上还保持着纪律严明的模样,但眼神里都透出了几分期待。 这半个月的风餐露宿,谁踏马不想坐下来,急头白脸的吃顿热乎饭啊? 沐春安排完这些,沐英又把他叫到床头,告诉他去请傅友德和郭英王弼等人作陪。 他的意思也是很明显了,自己没法亲自作陪,沐春毕竟是小辈,还是得请这些老将一起来作陪。 而且太子殿下亲自来了,怎么着也不可能他们把这不放,大家一起觐见才是真的。 第477章 比姑姑大六岁的侄子 沐春自然赶紧派人去请。 这几位老将一听是给太子殿下和秦国公接风洗尘,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他们一直都在西平侯府上等待呢,只是不好跟来而已,现在得到了消息,自然欣然来参加晚宴。 宴席设在西平侯府的正厅。 这正厅平日里是沐英议事会客的地方,宽敞阔朗,能摆下十来张几案。 今日沐春特地让人把大厅重新布置了一番。 正中的主位摆了一张紫檀木雕花大案,那是给太子朱标留的位置。 左右两侧各设一排几案,案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杯盏。 厅中的烛台都换上了新烛,火光跳跃着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墙上挂着的云南山川舆图在烛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泽。 虽然是临时张罗的宴席,菜式也不算多么铺张奢华,但排场却一点都不小。 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该请的陪客一位不落。 众人陆续入席。 朱标被请到主位上坐下,他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地坐定,目光扫了一圈大厅里的布置,微微点头。 他当太子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宴席没见过,但沐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这份办事能力确实是相当不错,颇有沐英当初的风范。 然后沐春开始安排其他人的座位。 这一安排,大厅里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而有趣了。 按常理来说,这种场合的座次是有严格规矩的。 主位是太子朱标,以左为尊,左边第一个位置应该由地位最高的人来坐。 今天这场合,沐春代表的是他父亲西平侯沐英,按理说他应该坐在左边首位才对。 毕竟沐英是朱元璋的义子,论辈分是朱标的大哥,论资历是云南的封疆大吏,沐春代替父亲坐在左首,合情合理。 但沐春没有这么安排。 他把刘策请到了左边首位。 这个安排一出来,在场的几个人同时挑了挑眉。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异议。 倒不是不敢,而是他们心里都清楚,沐春这个安排虽然不合常规,但在今天这个场合,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论爵位,刘策是秦国公,沐英是西平侯,国公比侯爵高了一级,虽然西平侯的实权明显是更大,但单纯爵位,确实是差点意思。 论恩情,刘策刚刚把沐英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沐春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刘策,让他坐个首席算什么? 论关系,刘策一年后就是朱元璋的女婿,跟朱标称兄道弟,在太子面前都能拍桌子的人,坐左首怎么了? 所以这个不合常规的安排,反而让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沐春把刘策安顿在左首之后,自己坐到了右边第一个位置。 然后他又做了一件更显小心思的事。 他让人在刘策的几案旁边加了一张稍小一些的几案,摆得离刘策的桌子很近,近到几乎快要挨在一起了。 那张小几案上铺着淡青色的锦缎桌布,碗筷杯盏都比其他几案更精致几分,连筷子托都是小巧的银制莲花座。 这个位置,显然是给朱清宁准备的。 朱清宁一走进大厅,看到这个座位的安排,脚步就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那张紧挨着刘策的小几案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看了看坐在左首的刘策,再看了看站在一旁假装若无其事的沐春,顿时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的脸颊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端庄的仪态。 她朝沐春微微颔首,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张小几案后面,提着裙摆坐了下来,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她坐下之后耳根还是红的。 刘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歪头看了一眼旁边紧挨着自己的朱清宁,又看了一眼对面坐在右边首位,正假装低头整理衣袍的沐春,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这小子,还真会来事啊。 沐春这个安排,从礼数上来说没有任何毛病。 朱清宁是公主,她的座位当然应该比其他陪客更精致一些,这完全说得通。 而她作为刘策的未婚妻,座位安排在刘策旁边也是天经地义。 但问题是,你见过谁的座位安排得这么近的? 其他几案之间至少隔了两三尺的距离,偏偏刘策和朱清宁的桌子几乎挨到了一起,近到刘策一伸手就能碰到朱清宁的碗。 这不是安排座位,这是在当红娘啊。 刘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了沐春一眼。 沐春正好也在偷偷往这边瞄,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沐春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对面前那盘还没上菜的冷碟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但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已经把他的小心思出卖得干干净净。 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刘策和朱清宁虽然已经定了婚约,但还没正式成亲,平日里见面都是规规矩矩的,能亲近的机会并不多。 这一路上虽然两人同乘一辆马车,但毕竟有朱标在旁边坐着,再怎么亲近也得端着分寸。 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大理,他这个做侄儿的,当然要给未来的姑父和姑姑创造点机会。 嗯,即使他这个侄子比姑姑还大了六岁。 有一说一,就是沐春自己,心里对这个辈分关系也是觉得有点好笑。 刘策比他大不了两岁,朱清宁更是比他还小,结果一个是他姑父,一个是他姑姑。 他这个做侄子的,安排两个长辈坐得近一点,既能表达对刘策的感激,又能讨朱清宁一个暗暗的欢喜,何乐而不为? 就是安排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皮了。 毕竟这世上哪有做晚辈的上赶着撮合长辈的道理? 朱标坐在主位上,把沐春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春这小子,几年不见,不光个子长高了,心思也活泛了不少,连这种事都学会安排了。 傅友德、郭英、王弼等人也都是老江湖了,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个座位安排的玄机。 他们一个个面上不动声色,该喝茶的喝茶,该寒暄的寒暄,但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 郭英甚至还朝沐春挤了挤眼睛,把沐春挤得更不好意思了,恨不得把脸埋进酒杯里。 第478章 历史文变成美食文了 刘策倒是毫不在意。他放下茶杯,大大方方地朝沐春举了举杯,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调侃:“小春啊,你这座位安排得挺用心的嘛。” 沐春被他这一声小春叫得还有点不适应,赶紧站起身来,红着脸拱手道:“秦国公说笑了,这个...这个...是吧...是按规矩安排的,按规矩。”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连自己都不信这套说辞。 刘策哈哈大笑,没有再继续逗他。 朱清宁在旁边低着头喝茶,耳朵尖红得都快透明了,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宴席就在这种轻松愉快的气氛中正式开始了。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云南的菜式跟南京大不相同。 有汽锅鸡,陶制的汽锅中间竖着一根气管,蒸汽从管中涌出把鸡肉蒸得酥烂,汤清味鲜,一掀盖子满室飘香。 有烤乳扇,薄薄的乳扇在炭火上烤得微微焦黄,刷上一层蜂蜜,咬一口又酥又甜。 有凉拌树花菜,酸辣爽口,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 还有一道独特的米线,滚烫的鸡汤上桌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配着薄如蝉翼的生鱼片和各式小菜,当场下锅,鲜得让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当然,最让刘策感兴趣的还是云南的菌子。 这个季节虽然已经是冬天,但云南气候温暖湿润,山里的菌子一年四季都有。 桌上光是菌子就上了好几道。 干巴菌炒腊肉,菌肉厚实有嚼劲,跟腊肉的烟熏味配在一起简直绝了。 鸡枞菌炖排骨,菌伞嫩滑如脂,汤头鲜甜得让人想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还有一道松茸刺身,切成薄片的鲜松茸码在冰盘上,蘸一点酱油直接入口,那股独特的松脂香气在口腔里炸开,清新得像是把整片松林都吃进了嘴里。 这些菜一上来,可以说这历史文直接变成美食文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造就一方特色啊。 在南京上哪吃这么好吃的菌子去?根本找不到啊! 就是不知道吃完会不会看见太奶开着特斯拉modely去加油。 刘策吃得很投入。 他不是那种会在宴席上端着架子的人。 别人敬他酒,他就端起酒杯回敬一下,客套话也不多说,拱拱手就算完事。 偶尔有文官武将过来寒暄奉承,他也是简单应付两句,然后就继续埋头吃东西。 倒是傅友德特意端了杯酒过来,在刘策面前站定,爽朗地笑道:“秦国公,北平那一仗,老夫是没赶上亲眼瞧见,但光看那些战报的消息,就看得人热血沸腾! 一人镇斩数十将,杀穿整个军阵,这等勇武,老夫打了几十年仗,闻所未闻!这杯酒,老夫敬你!” 其实是纯夸张的,当初的李文忠张定边都有这两下子,只是这会气氛到位,肯定要说从没见过了。 刘策站起来,端起酒杯跟傅友德碰了一下,语气随意而坦诚:“颍川侯过奖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倒是颍川侯在云南的平叛之战,我看过战报,打得相当漂亮。” 傅友德哈哈大笑,仰头把酒干了,然后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秦国公,《简易医术》那本书,老夫手下的军医人手一本。 云南这地方瘴气重,以前将士们中瘴气倒下的,十有二三救不回来,现在靠着书里的方子,好多人都挺过来了,这份恩情,却不是一杯酒能还得清的。” 说完也不等刘策答话,又深施一礼,转身回座了。 郭英也过来敬了一杯,话不多,但句句实在:“秦国公,我手下有个百户,上个月中了瘴气,人都快不行了。 军医按《简易医术》里的方子灌了三剂药,硬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百户托我跟您说一声,他是江西人,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娃娃,您救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命。” 刘策听完,收了脸上的笑意,端起酒杯郑重地回敬了郭英一杯。 这种话比什么奉承都让他受用。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桌上的菜和身边的朱清宁身上。 他夹起一片松茸刺身,在酱油碟里轻轻蘸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放到了朱清宁面前的小碟子里。 “来,清宁,尝尝这个。” 刘策的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云南这边的菌子确实是颇有风味,在南京可吃不到这么新鲜的松茸。” 朱清宁看着小碟子里那片雪白的松茸片,脸颊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 她飞快地抬起眼扫了一圈周围。 傅友德正跟郭英在聊什么,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 沐春低着头在跟王弼说话,也不知道是真的在聊天还是在假装没看到。 几个文官倒是往这边瞄了一眼,但立刻就把目光移开了,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拿起筷子,夹起那片松茸放进嘴里。 松茸的鲜甜在舌尖化开,她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确实很好吃。” 她轻声说道,然后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汽锅鸡的鸡腿肉,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刘策的碗里,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了:“秦国公也多吃点,这一路上你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刘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肉,然后歪头看了朱清宁一眼。 朱清宁被他看得脸上发烫,赶紧低下头去假装专心吃东西,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却什么也没夹起来。 刘策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夹起那块鸡腿肉就塞进了嘴里。 坐在主位上的朱标把这一幕完整地看在眼里。 他手里端着酒杯,杯沿停在嘴边,酒没喝进去,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大。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上的风尘劳顿似乎也没那么疲惫了。 能看到这对未婚夫妻当着自己的面眉来眼去、互相夹菜,倒也是一道不错的下酒菜。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淡定。 郭英是个藏不住表情的人,他端着酒杯,歪着头看着刘策和朱清宁互相夹菜的场面,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最后实在忍不住,凑到旁边的王弼耳边嘀咕了一句:“秦国公和八公主这...还没成亲吧?是不是不太好啊?” 王弼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没看见。” “什么没看见?你眼瞎啊?他们明明...” “没看见。” 王弼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笃定,同时拿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提醒郭英闭嘴的信号。 郭英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也端起酒杯,嘟囔了一句:“对对对,我也没看见。” 然后仰头把酒灌了下去。 第479章 朱标:比批奏折还累啊(第四更) 第479章 朱标:比批奏折还累啊(第四更)傅友德坐在对面,看着这群小辈和老兄弟们的反应,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 他在朝中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权贵之间的婚姻,哪一对不是相敬如宾。客客气气? 可很多人,基本都是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各怀心思。 尤其是那些娶了公主的,那你就来吧,小两口没几个过的幸福的,因为大多数娶了公主的都很自卑,一高一低,夫妻生活就不可能和睦。 这也是身份所导致的,没有什么办法。 可眼前这两位,明明还没成亲,相处起来却已经像老夫老妻一样自然。 刘策给公主夹菜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随意,公主给刘策夹菜时那种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欢喜的模样,一看就不是装的,装也装不出来。 这两个人是真的有感情。 在一个政治联姻遍地走的时代,这实在是件稀罕事。 傅友德也是看的啧啧称奇。 但该说不说,他也能想清楚原因。 别人面对公主的时候是觉得自卑,可刘策这人他是了解过的,这家伙急了,能让陛下都自卑,公主算个啥? 没有这种心气,还真就没法和公主过好日子。 只能说牢傅确实是吃瓜吃的飞起,一边轮着筷子炫饭,一边暗戳戳的偷窥,还特么一边心里琢磨。 都快不够他忙活的了。 但要说宴席上最累的人,那绝对是朱标。 刘策可以埋头吃东西,偶尔应付几句奉承就完了,傅友德这些人也不会觉得被怠慢。 因为秦国公的名声摆在那里,谁都知道他的脾气,不跟你客套那是正常的,真诚说几句就拉倒,真客套了反而才见鬼。 但朱标不一样。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全天下除了朱元璋之外地位最高的人。 在场所有的文官武将,不管官大官小,不管熟不熟,都想在他面前露个脸、说句话。 他不能像刘策那样只顾着吃,他得一个一个地应付,一个一个地寒暄,每一句话都要说得得体,每一个表情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傅友德来说了几句军务上的事,他得认真听着,还得给出具体意见。 郭英来说了几句手下将士水土不服的事,他得记在心里,回头还得跟刘策商量怎么解决。 张紞来说了几句云南的赋税和屯田情况,他得一一过问,问得比谁都细。 就连几个品级不算高的地方官过来敬酒,他也要端起酒杯喝一口,笑着跟人家说几句勉励的话。 这种场面上的应酬,比处理奏章还累。 奏章好歹是白纸黑字,你看着批就行。 可人不一样,你得看着人家的眼睛,得恰到好处地露出微笑,得记住对方的名字和官职,得说出对方想听但又不能太过头的话。 这些都是笼络人心的手段,是朱标不得不用的。 这一顿饭吃下来,朱标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无懈可击,但刘策注意到,他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那是累的,不是醉的。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他确实是不至于这么累,甚至乐在其中,游刃有余。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 毕竟是累了一路了,而且到了之后就没休息,又累又饿,吃饭的时候还得应付他们,确实是很难受了。 等到宴席散去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初了。 朱标站起身来,跟众人一一道别,每句话依然说得滴水不漏。 但等最后一个官员退出大厅之后,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肩膀塌了,脸上的笑容收了个干干净净,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倦色。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眼看向刘策,声音沙哑而疲惫:“贤弟,愚兄先去歇着了,这帮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能喝,再陪下去我怕是要被抬回去了。” 刘策看他那副累得快散架的模样,也没多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大哥快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别和我提事了,可让大哥睡个好觉吧。” 朱标摆了摆手,朝沐春招了招手。 沐春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要领他去安排好的住处。 朱标跟着沐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刘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是又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沐春给朱标安排的住处就在西平侯府隔壁。 那是一座两进两出的大宅子,原本是沐英置下的私产,前几天听说太子和秦国公要来,沐春特地让人连夜收拾了出来,里里外外重新粉刷了一遍,家具器物全部换了新的。 前院是客厅和书房,后院是卧房,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花园。 虽然比不上南京的宫殿气派,但在大理这个地方,已经是相当讲究的住处了。 朱标被沐春扶着走进卧房的时候,连靴子都没来得及脱,一头栽倒在床上,脑袋刚挨上枕头没一小会,就发出了均匀而低沉的鼾声。 沐春本来还想让人打热水来给朱标泡个脚,但看他这副倒头就睡的模样,也不敢再多事,轻轻替他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又顺手把门带上了。 朱清宁的住处被安排在后院的另一侧,跟朱标和刘策的房间隔了一个小花园,环境清幽安静。 沐春还特地安排了两个侍女在她房里伺候,怕她不习惯大理的气候。 朱清宁也确实累了,这一路颠簸大半个月,加上今天又是探病又是赴宴,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以及能时刻看着刘策的幸福感。 她跟刘策道了别,进了自己的房间之后,连首饰都没顾上摘,靠在床柱上闭了一会眼,就被侍女扶着躺下睡了。 刘策倒还好。 他的身体素质摆在那里,疲劳感当然也有,这一路上又是赶路又是治病又是赴宴,铁打的人也会累。 但是怎么说呢,比起一路行军的强度,还是小菜一碟,对他来说问题不大。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不紧不慢地洗漱了一番,把今天在宴席上沾了酒气的衣袍换下来。 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薄服,躺在床上,翘起二郎腿,端着茶杯开始复盘今天的事。 沐英的病治好了,这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后续的恢复治疗只需要每天按时输液就行,药品可以从系统里兑换,不是什么大问题。 沐春把宴席安排得妥妥帖帖,各路官员也都见了面,朱标虽然累得够呛但也把场面撑下来了。 之后麻烦的事,可能就是这边的平叛和军政大事了。 毕竟这次他和朱标来此,朱标主政,而他则是被老朱直接安排代管军权。 这就注定他闲不着了。 不过也罢,能者多劳了,来这一趟就不是奔着轻松来的啊。 都忙,忙点好啊。 (第四更) 第480章 丰富的早膳 此刻,宅子外围的锦衣卫们正在安静地执行着轮班守卫的任务。 毛骧把两百人分成了四班,每班五十人,轮换值守两个时辰,然后换下一班休息。 这样既能保证宅子的安全,又能让兄弟们都有时间缓口气。 锦衣卫们虽然也有些疲惫,但干劲却相当足。 朱元璋在出发前许下的十倍薪俸可是实打实的,老朱的信誉摆在那里,谁也不会担心拖欠。 一群人虽然长途跋涉了大半个月,但精神头都还不错,该站岗的站得笔直,该休息的倒头就睡。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 第二天一早,刘策是被一阵香气勾醒的。 那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丝丝缕缕的,带着菌子特有的鲜甜和米粥熬到火候的绵密,还有一股淡淡的炭火烤肉的味道。 刘策睁开眼,躺在床上深吸了两口气,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莫得办法,世上只有美食和美食不可辜负。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披上外袍推门出去,顺着香气一路走到了前院的偏厅。 偏厅里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早膳。 沐春起得比谁都早。 这小子大概是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心里头那股子兴奋劲还没过去,天不亮就爬起来盯着厨房备膳。 桌上摆了七八样吃食: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米线,汤底是用老母鸡和火腿吊的,汤色清亮油花点点。 旁边摆了七八个小碟子,分别是切得薄如蝉翼的熟鸡片、焯过水的韭菜段、剁得细细的酸腌菜、炸得酥脆的猪肉末、撕成细丝的卤牛肉、去了皮的炸花生碎,还有一小碟红艳艳的油辣椒。 这是给能吃辣的人预备的。 米线旁边是一大盘清炒干巴菌,菌肉肥厚油亮,跟蒜片和青椒丝一起爆炒,锅气十足。 再旁边是一笼破酥包,面皮层层起酥,掰开来里面是火腿丁和白糖调的内馅,甜咸交织。 还有一碟烤饵块,两面烤得焦黄酥脆,刷了一层薄薄的甜酱,撒了几粒芝麻。 另有几样云南特有的山珍小菜。 凉拌树花菜酸辣爽口,清炒鸡枞菌鲜甜滑嫩,还有一小碗蒸得嫩嫩的乳饼,上面淋了一勺蜂蜜,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这些都是洪武年间云南确实有的吃食。 米线在明初已经是云南常见的米制品,只是不像后世过桥米线那样讲究排场,吃法简单实在。 干巴菌和鸡枞菌是云南山中的天然物产,当地人采食已久。 破酥包和烤饵块也是云南民间的传统点心。 沐春为了这桌早膳确实花了不少心思,既要有云南特色,又不能太寒酸怠慢了贵客。 堂堂西平侯公子还干上参谋饭菜的活了,也是挺不容易的。 朱标已经在桌边坐着了。 他昨晚累得倒头就睡,今早起来倒是精神了不少,虽然眼底还带着些许没完全消退的倦色,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刚从宴席上下来的时候好了太多。 他端着一碗米线,正慢条斯理地往里面加小菜,见刘策进来便抬头笑了笑:“贤弟来得正好,这米线得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 刘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朱标旁边,端起一碗米线就开始往碗里加料。 他加料的方式跟朱标完全不同。 朱标是一样一样地夹,每样放一点,摆得整整齐齐。 刘策是直接端起小碟子往里倒,七八样配菜哗啦啦全扣进碗里,然后拿起筷子拌了两下,低头就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正吃着,朱清宁也来了。 她换了一身浅蓝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淡淡红晕。 “早膳这么丰盛啊?” 她在刘策身边坐下来,端起一碗米线,学着刘策的样子加了些配菜,但动作明显斯文许多,每样只夹一小筷,堆在碗边码得整整齐齐。 沐春站在旁边看着三人吃早膳,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他搓了搓手,像个等夸奖的小辈一样凑过来问:“太子叔叔,秦国公,八姑姑,这早膳还合口味吗?” 刘策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冲沐春竖了个大拇指:“米线不错,汤底够鲜,那个干巴菌炒得也好,比昨晚宴席上那盘还香,你也别站着,坐下来一块吃啊。” 沐春笑着摆手:“我吃过了,秦国公慢用。” 说完又站到一边去了,但脸上的满足感怎么都藏不住。 朱标看了一眼沐春那副忙前忙后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低声对刘策说:“小春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性子,当年沐英大哥也是这样的,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生怕怠慢了谁。 但别看他们这样,骨子里却和孩子一样,很是有趣,小时候沐英大哥就经常带我玩各种不让玩的东西,然后被母后一起骂。” 说到这里,朱标露出了几分怀念的笑容。 “忠心勤快是好事。” 刘策往嘴里塞了一块破酥包,含糊不清地说:“就是有点太紧张了,回头得让他放松放松,就和你说的一样,本性释放出来多好。” 朱标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一顿早膳吃得心满意足。 等朱清宁放下筷子,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的时候,刘策也把最后一个烤饵块塞进了嘴里。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沐春说:“走,去你爹那吧,昨天的治疗只是第一步,今天还有后续的恢复治疗。” 沐春心想我等的就是这个啊,便立刻收了笑容,正色道:“秦国公请。” 一行人出了偏厅,穿过月亮门,朝沐英养病的小院走去。 冬日早晨的云南空气清冽而湿润,院子里芭蕉叶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毛骧带着几个锦衣卫已经守在院门口了,见刘策过来便抱拳行了一礼,主动让开了路。 到了沐英房门口,刘策停下脚步,转头对沐春和朱标说:“还是老规矩,你们在外头等着,这次的恢复治疗大概要一个时辰,中间不要打扰我。” 沐春立刻点头:“秦国公放心,我守在院门口,绝不让任何人靠近。” 经过昨天那一次,他对刘策的规矩已经没有任何疑虑了。 朱标也点了点头,走到游廊栏杆上坐下,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公文翻了起来。 他是太子,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堆文书要批,在南京看南京的,在这里,已经接管部分政务大事,也开始研究了。 朱清宁则安静地在朱标旁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翻阅起来。 第481章 问就是天神传授 刘策这才推门走进房间,顺手把门关严实了。 房间里跟昨天相比多了几分生气。 窗户开着半扇,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床前的地面上,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该说不说,沐英的品味还是很不错的,这房间进光量很不错,而且还不晃眼,属实不错。 沐英正靠在床上,气色比昨天手术后刚醒来时又好了几分。 脸上那股灰白色已经彻底褪去了,换上了一层健康人该有的血色。 他手里端着一碗米汤。 按照刘策昨天定下的饮食规矩,他现在只能喝这种把米粒全部滤掉的纯米汤。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刚进门的刘策,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一言难尽。 “秦国公啊。” 沐英的声音比昨天有力气多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般的随意和抱怨:“这个米汤喝下去,当时是饱了,撒泡尿就又饿了,我昨天半夜饿得肚子咕咕叫,差点没忍住去厨房偷块饼吃。” 刘策被他这话逗乐了,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一边打开药箱一边笑道:“西平侯,你堂堂一个侯爷,半夜去厨房偷饼吃,传出去不怕手下人笑话?” “怕什么?小菜一碟而已。” 沐英把米汤碗往旁边一搁,摊了摊手:“我在军中跟弟兄们一起啃干粮的时候也没讲究过什么侯爷的架子。 说实话,饿肚子比打仗难受多了,打仗你好歹知道敌人在哪,饿肚子那可是四面楚歌,逃都没处逃。” 刘策笑着摇了摇头,心想沐英这一放开,还真和朱标说的一样,四十岁的人了的,愣是带着几分顽皮。 他也懒得接话,从药箱里拿出一卷棉布摊开,然后又陆续拿出几样东西摆在上面。 他这次带的药箱比昨天大了不少,里面装的其实大部分是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输液设备,只不过他提前把东西从系统空间转移到了药箱里,这样拿出来的时候不会显得太突兀。 他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跟沐英说:“忍忍吧,再过几天就能喝粥了,到了第二周我给你换半流质的食谱,昨天也说过了,稀粥蒸蛋羹和烂面条什么的,虽然还是不能大鱼大肉,但至少比米汤扛饿。” “蒸蛋羹!” 沐英眼睛一亮,随即又故意叹了口气:“堂堂西平侯,居然听到蒸蛋羹就高兴成这样,传出去比我半夜偷饼吃还丢人。” 刘策笑着没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把最后一样东西从药箱里拿了出来。 在沐英的视线里,那是一个透明的输液袋,里面装满了清澈的药液,在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输液袋下端连着一根细长的透明软管,软管的另一头接着一个滴壶和一个针头组件,针头外面套着一个透明的小塑料帽。 沐英的目光一下子就钉在了那个输液袋上。 他活了四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透明的袋子,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里面装着的液体清澈如水却又不是水,比水要浑一些。 那个袋子是什么材质? 不像是牛皮也不像是肠衣,更不像是任何他见过的布料。 还有那根细长的透明管子,软软弹弹的,壁薄得能看清里面空气和水珠的界限。 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琉璃?不对,琉璃又硬又脆,哪能弯成这样。 “秦国公,这是...” 沐英指了指那个正在刘策手中被熟练地挂到床边衣架上的输液袋,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好奇。 刘策把输液袋挂好,调整了一下高度,让袋子里的药液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缓缓地顺着软管往下走,管壁上能看到细微的气泡正在往上升,水珠缓缓地、匀速地往下滴。 然后他又从药箱里拿出了另一卷东西。 止血带、消毒棉球、还有一片透明的敷料贴。 “这个啊,给你治病的。” 刘策一边用消毒棉球擦拭沐英手背上一块皮肤,一边用一种极为平常的语气解释道:“这是我们师门独有的秘术。你看到这个袋子里装的液体了吗?这不是喝的水,这是专门调配好的药物。 我会用这根细针刺入你手背上的血管,然后药物就会顺着这根管子,一滴一滴地流进你的血液里,直接在你的全身循环,把你体内残留的病灶毒素全部清除干净,这样说,你听得明白吗?” 沐英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他努力地在脑子里把刘策说的话翻译成自己能理解的概念。 把药物送到血管里? 不通过嘴巴喝,不通过肠胃吸收,直接送到血里去? 这道理他倒是能听懂啊。 之前打仗的时候,援兵直接空降到敌人后方,当然是比从外围一层一层往里打要快得多。 但这根细得要命的管子,这个薄得要命的袋子,这些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东西... “明白倒是明白。” 沐英吞了口唾沫,看着刘策把那根细针的塑料帽摘掉,露出了里面银光闪闪的针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就是从来没见过这种操作,秦国公,你这师门...到底是哪一派的?” “天神传授。” 刘策一边回答,一边熟练地用止血带在沐英手腕上方扎了一圈,然后拍了拍沐英的手背,让血管更明显一些。 沐英的手背虽然消瘦了不少,但毕竟是武将出身,血管底子还不错,手背上几条静脉很快就鼓了起来。 沐英听了天神传授四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秦国公,你还逗我,我不是不信神佛之说的。”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而坦诚:“我义父,也就是陛下,当年也在皇觉寺当过和尚,论起来我这也算是半个佛门子弟。 但你这天神传授,说出来也太有点虚无缥缈了吧?总不能是玉皇大帝亲自下凡手把手教的你吧?” 他这话带着几分调侃,显然是把刘策的天神传授当成了一句玩笑话。 在大明确实有不少医者会给自己贴一个仙师秘授和梦授神方之类的招牌,为的是增加一些神秘感和说服力。 沐英觉得刘策大概也是这个路数。 刘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一下。 他左手按住沐英手背上的皮肤,右手持针,针尖对准那根微微鼓起的静脉,口中随意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觉得我在说场面话,但你仔细想想,昨天我是怎么把你胃里的病灶取出来的。” 第482章 沐英:卧槽!活神仙! 沐英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昨天的事情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自己就是被一根奇怪的银针扎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纠缠了大半年的胃痛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一个刀口都没有。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刘策到底是怎么把胃里那个不好的东西取出来的。 他作为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当然知道一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道理。 要从身体里取出什么东西,总得有个出口吧? 可他身上偏偏就没有任何出口,那个病灶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而且你就算把病灶拿出来,是不是也得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吧?结果也还是没有。 这怎么着好像都不对劲啊。 刘策见他一副琢磨的模样,顿时心中玩心大起,忽然说了一句:“看着。” 然后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五指并拢,在沐英面前慢慢转了一圈,表明手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的五指轻轻一合,再张开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一个小纸盒。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纸盒,上面印着沐英完全不认识的文字和图案,纸质光滑洁白,跟大明常见的草纸和黄麻纸截然不同。 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刘策的手掌上,没有任何声音,就只是瞬间的凭空出现。 上一刻还是空的,下一刻就多了个东西,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是这片空间被什么东西裁掉了一截又接上了一截。 卧槽! 沐英的身体猛地往后一靠,后脑勺咚地磕在了床头的木板上,但他完全没有在意这个。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声音来,表情完全失控。 他伸出手指指着刘策的手掌,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然后刘策五指又是一合。 再张开的时候,手心里的东西没了。 手掌干干净净,五指摊开,每一根手指都清清楚楚地展示在沐英面前。 什么都没有。 沐英感觉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停摆了。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跟朱元璋打天下,这么多年也是打穿南北了,见过的奇人异士也不算少。 像什么道家的炼丹术士,还有西域来的幻术师之类的手段。 但那些把戏他后来都知道了底细。 丹炉变丹药是提前塞进去的,酒杯消失是藏在袖子里的。 都是障眼法,都是骗人的。 可刘策这个不一样。 他的手就在自己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 手掌是空的,手指是分开的,手腕是露出来的,袖子是卷到小臂以上的。 那个东西就是这么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没有任何遮掩,更不可能有什么机关,没有任何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很明显这不是障眼法。 障眼法再高明的把戏,也不可能在一尺的距离内骗过一双打了半辈子仗、能在战场上分辨真假伏兵的眼睛。 “天...天呐。” 沐英终于挤出了两个声音,嗓音沙哑而发颤,跟他平日里在军中发号施令的声音判若两人:“秦国公,你...你方才说的天神传授,是真的啊?”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把你胃里的病灶取出来的?” 刘策重新拿起沐英的手,语气波澜不惊,好像刚才他只不过是在变一个哄小孩的戏法:“开膛破肚?用刀挖出来?那你现在身上总得有个刀口吧。你自己看看,有吗?” 沐英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他昨天醒来之后就悄悄按过自己的腹部,每一寸皮肤都完好无损。 他刚才的注意力都在那根针上,没来得及多想,现在被刘策这么一问,脑子里所有的信息碎片忽然同时拼接到了一起。 没有刀口,没有任何切口,甚至连疼痛都没有,体内的病灶却没有了,而且恢复到现在,已经是一点都不难受了。 如果病灶不是从体外切开的通道取出去的,那就是...从体内直接消失了? 一个活人的病灶,在完全封闭的身体内部被精准地切除然后凭空移除... 不用想了,这种事人做不到。 “活神仙啊...” 沐英的声音轻得几乎是喃喃自语,眼中的神色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一种面对超越认知范畴的存在时才有的敬畏感。 “难怪陛下总说你是大明的祥瑞,原来这不是夸你,是真的有依据的。” 刘策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重新拿起沐英的手,左手拇指按住他手背上那根鼓起的静脉,右手持针,针尖对准血管,轻轻一刺。 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沐英的手本能地抽了一下,但他立刻又把手放平了。 昨天刘策给他扎麻醉针的时候他晕得太快,没来得及感受,今天这一下他倒是在清醒状态下体会到了。 说实话,不怎么疼,跟被蚊子叮了一下差不多,比军中缝伤口的那种粗针粗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另一只手去摸一摸扎针的地方。 “别动。” 刘策按住了他的手腕,语气不重但很笃定:“这只手从现在开始不能动,一动都不能动,等袋子里的液体全部滴完才能动。” 沐英老老实实地把手放了回去,然后目光又移到了那个挂在衣架上的输液袋上。 透明的袋子里,药液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每一滴都落在滴壶里,然后顺着软管缓缓的流入他的体内。 他低下头看着手背上被一小块透明敷料固定住的细针,看着那根透明的软管蜿蜒着连向高处的输液袋,整个过程安静精准且有条不紊。 怎么说呢,多少带点冰冷感和靠谱感,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些东西...” 沐英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输液袋和软管,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无奈和惊叹:“这袋子,这管子,这个针,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难道都是天神给你的吗? 秦国公,我沐英不说见多识广,但大江南北也走遍了大半,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玩意,琉璃没有这么软,肠衣没有这么透明。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说了你也不懂。” 刘策笑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就当是天神给的东西吧,实际上也是差不多的。” 他故意在沐英面前露一手,一方面是想要嘚瑟一下,另一方面就是吓住他,让他老老实实的配合治疗,这才是真的。 第483章 老朱的义子就没有一个傻的(第四更) 沐英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惊叹敬畏,还有一点莫名的自嘲。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刘策的医术、刘策的武力、刘策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从来都不是什么博采众长或者勤奋刻苦能解释的。 人家上头有人啊! 而且还是字面意义上的上面,天神罩着的那种。 能凭空变出东西、能徒手摘除病灶、能用一根细管把药液直接送到血管里的人,他这辈子是头一回见到,估计也是最后一回了。 你就说这玩意,谁能惹得起啊! “行。” 沐英靠在靠枕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服气之后的坦然:“我都听你的。流质也好半流质也好,你说什么我吃什么,活神仙的医嘱,谁敢不听啊?” 刘策笑着点了点头,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腿翘了起来。 沐英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彻底,他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他刚才露的那一手,已经不是医术范畴了。 在这个普遍相信天命和鬼神的世界里,一个能凭空变出东西的人,跟神仙也没什么区别了。 一个侯爷听大夫的话需要理由,但一个凡人听神仙的话不需要理由。 对沐英来说,对医圣和活神仙的双重身份保持绝对的信任和服从,比纠结那些看不懂的医学原理要省心得多。 沐英看着那袋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秦国公,有个问题啊...”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这袋东西滴完之后我的手是不是就能动了?不能是一直不让动吧?” 刘策被他这个问题逗得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刚刚亲眼见证了凭空变物的凡人,此时此刻最关心的居然是自己能不能动一动那只被扎了针的手。 这种把话题从神迹拉回到日常生活的朴实关注,倒是跟刚才抱怨米汤喝不饱的气质一脉相承。 “能。” 刘策忍着笑说:“拔了针就能动。” “那就好。” 沐英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靠回靠枕上,然后又忍不住加了一句:“说实话,这只手不能动的感觉,比当年在战场上被敌人围了三天还不能突围的时候还难受。” “那是你当年身体好。” 刘策笑着接话:“现在你是病人,就得有个病人的样子,你手底下那些伤兵养伤的时候,你不也是让他们老老实实躺着不许乱动吗?” 沐英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不像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侯爷,倒像是一个被人抓住了小辫子的顽童,带着几分被抓包的尴尬。 不过怕他确实没法反驳。 在军中的时候,他最讨厌的就是受伤了还不老实躺着,到处乱跑的兵。 结果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自己当那个不老实的兵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滴落时细微的嗒嗒声和远处院子里传来的几声鸟鸣。 沐英靠在靠枕上,看着那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减少,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这个连名字他都叫不出来的东西,正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把药物送入他的血管,把病灶从他体内清除干净。 虽然过程神秘莫测,但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他现在每呼吸一口气都觉得比昨天更深更顺,那种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信了。 不只是因为昨天身体的变化,更是因为刚才亲眼所见的那个瞬间。 一个东西凭空出现在一个不可能凭空出现的地方,然后又凭空消失。 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他能质疑的范围。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需要的只是一份全然的信任。 而刘策,已经用最直白的方式赢得了这份信任。 他沐英,只需要做好这个患者就行了。 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两瓶药液都挂完了。 刘策站起身来,伸手利落地把沐英手背上的针头拔掉,用一根棉签按住了针眼,示意沐英自己按着。 然后他转身收拾那些输液设备。 输液袋、软管、针头、消毒棉球等等东西,一股脑地归拢到药箱旁边。 他背对着沐英,手掌在这些东西上面轻轻一扫,所有医疗废物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是系统的回收医疗废物功能,非常好用。 而这一幕落在沐英的眼中,自然还是很恐怖的了。 沐英靠在靠枕上,看着刘策的手掌从那些东西上面拂过,然后它们就没了。 他刚才已经见识过一次凭空变物,但再次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力量,不管看多少次,都踏马不可能习惯啊。 “秦国公。” 沐英放下按针眼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能认识你,能让你给我治病,属实是我沐英修来的福分了。 云南这边的大夫都说我这病是绝症,必死无疑,要不是遇见你,只怕我真没几年好活了,我真该好好谢谢你。” 刘策听了这话,转过身来,本想客气两句,说些分内之事之类的客气话。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沐英又接了一句。 “可惜啊...” 沐英靠在靠枕上,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个肉疼的表情:“昨天沐春那小子把我珍藏二十年的好酒都拿出来给你和太子喝了。 那坛酒我藏了二十年啊,带着它走南闯北的,自己都没舍得喝几口,所以算来算去,这谢不谢的账就两清了。 反正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跟你道谢了,珍藏了二十年的好酒就当顶了,不亏不欠。” 刘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他是真看出来了,沐英这个家伙,骨子里就是个不着调的性子。 一分钟前还在情真意切地感慨福分,一分钟后就开始算酒钱的账。 关键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好像真的在盘算那坛二十年的陈酿到底值不值一条命的价钱。 能把感恩的话和心疼酒的话放在同一个句子里面说,且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的人,刘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几个。 不过刘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性格其实挺难得的。 在正经和不正经之间,沐英切换得毫无痕迹。 正经的时候,他是那个威震云南的西平侯,运筹帷幄、杀伐果断,是整个大明朝最顶尖的军事天才之一。 不正经的时候,他能像个顽童一样抱怨米汤喝不饱、心疼一坛酒心疼得龇牙咧嘴。 而且这嬉笑怒骂之间还透着一股精明。 用一坛酒把救命之恩轻轻巧巧地化解成了自己人不分你我,这份拉近关系的手段,用得不着痕迹却又恰到好处。 心眼很多,却从来不在坏事上使,这样的人属实难得。 刘策收好药箱,转过身来,嘴角挂上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既然西平侯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用你道谢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不过诊金别少给,一万两金子,少一两都不行。” 啊? 沐英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啊?真的假的?” 刘策看着沐英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终于绷不住乐了。 沐英见他笑了,这才知道是开玩笑,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畅快而爽朗,颇有底气,跟刚才心疼那坛二十年陈酿时判若两人。 该说不说,经过这半个多时辰的输液、一场凭空变物的震撼、以及几句没正形的玩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倒是拉近了许多。 从昨天初次见面时的客气和感激,到今天能互相开玩笑、算计酒钱,这个过渡做得自然而然。 沐英用他的方式,把恩人变成了自己人。 只能说老朱身边这些人,就没有一个简单的,脑子一个比一个好使,全特么是人精。 不过好在都有闪光点,都是自己人,那也没什么不好了。 (第四更) 第484章 西平侯,西南离不开你 又过了十来天。 这十来天里,刘策每天准时准点提着药箱进沐英的房间,关上门就是一个时辰。 沐春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现在的主动帮刘策清场。 每天到了时辰,他比刘策还积极,早早地就把院门口的侍卫支开,把伺候的下人打发去干别的,然后自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外头,一边晒太阳一边替刘策守着门。 朱标偶尔路过看到沐春这副门神架势,也只是笑着摇摇头,什么也不说,自顾自地去处理他的公务。 沐英的身体在这十来天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不需要人扶,不需要靠垫,端着碗的手稳得很。 第五天的时候,他开始嫌米汤和蒸蛋羹吃不饱,跟刘策讨价还价想多吃半碗烂面条。 结果被刘策一句:你再说一遍我就给你换回米汤,给堵了回去,悻悻地缩回靠枕上,嘴里嘟囔着脾气比陛下还大。 第七天的时候,他第一次下了床,扶着床沿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膝盖不打颤,额头不出汗,把沐春激动得差点当场给刘策又跪一个。 到了第十天,沐英已经能在房间里来回走好几圈了。 步子虽然不快,但气息平稳,面色红润,偶尔还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着院子里的芭蕉叶深吸一口气。 然后回头对刘策很骚包的感叹一句:“这空气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么好闻啊?” 不过刘策心里清楚,沐英的恢复速度虽然快,但根基上的亏空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胃癌早期虽然被系统干净利落地切除了,但沐英在手术之前已经被病痛折腾了大半年。 食欲减退,体重下降,呕血高烧,身体的气血储备几乎被掏空了。 系统解决了病灶,但没有一键回满血条的功能,该补的还得慢慢补。 所以他除了每天给沐英输液维持水电解质平衡和抑酸保护胃黏膜之外,又额外在系统里兑换了几副中药。 当归补血汤打底,加黄芪,党参,白术,茯苓,再根据沐英每天的面色和脉象微调一两味药。 这些药都是术后恢复期常用的益气养血,健脾和胃的方子,不猛不燥,适合沐英现在这个虚不受补的阶段。 每天输液结束之后,他就让下人把煎好的药端进来,盯着沐英一口气喝完。 沐英喝药的时候表情颇为精彩。 他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当年在战场上被箭射穿了肩膀都没皱过眉头,绝对是个汉子。 可面对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却次次龇牙咧嘴。 每次端起来之前都要深吸一口气,然后仰头一口气灌下去,灌完之后还要闭着眼睛缓好几秒,才吐出一句:“这玩意可真不是人喝的。” 刘策对此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无语。 堂堂西平侯,未来的沐王爷,一点正形都没有。 然后第二天继续端着药碗站在他床前,笑眯眯地看着他喝。 到了第十一天,输液结束之后,沐英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床上休息,而是自己下了床,在房间里慢慢走了几圈。 他的步伐比前几日轻快了不少,虽然还达不到正常人的速度,但已经不需要扶着墙了,走的时候还能边走边跟刘策说话,气息完全跟得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外头院子里的芭蕉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脸上。 巴适得很啊! 他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感慨。 “秦国公,你这药可真好使。” 沐英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信服:“以前云南那些大夫给我开的药,喝了好一阵,该疼还是疼,该吐还是吐。 你这才十来天,我都能自己下床溜达了,不愧是仙人教导的手段,我估摸着再有一阵子,我就能恢复得生龙活虎,还能接着带兵打仗。” 刘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慢条斯理地收拾药箱里的东西,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了,你的病灶已经切干净了,现在只是恢复期的问题。 你的身体底子摆在那里,毕竟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又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恢复速度比一般人快得多。 只要你按我说的继续调理,再有个把月,上马杀敌未必行,但骑马上街溜达肯定没问题,再过两三个月,带兵打仗也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把药箱的盖子合上,抬起头来看着沐英,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说真的,去别的地方打仗是不可能的了,西南这边没有你还真不行。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大理这一片地方,自从唐朝天宝年间南诏脱离中原之后,断断续续几百年,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中原王朝的实际掌控之下。 元朝虽然在这里设了云南行省,但那是羁縻统治,土酋部落还是各管各的,政令不出昆明城。 咱们大明建国到现在也不过十六年,你带兵平定了大理段氏,把云南正式收归朝廷版图,但要把这片地方真正变成大明的土地,光靠刀兵不行,得靠长期的经营和教化。” 沐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苍山轮廓上,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这边的汉人数量不像中原那么多。” 刘策继续说道:“各族杂居,言语不通,风俗各异,那些土酋部落虽然暂时被压下去了,但心里未必真正服气。 你得让他们看到归附大明的好处,修水利兴屯田,办学堂开互市,用实打实的利益把他们跟大明绑在一起。 这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千头万绪,而且没有一二十年之功根本见不到成效,所以这个地方,必须有一个陛下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长期坐镇。” 他站起身来,走到沐英旁边,也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几株芭蕉长势正好,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墙角的一丛翠竹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更远处能看到苍山山腰上缠绕的云雾,和山脚下连成片的青瓦屋顶。 这是云南府的特色风景,中原江浙,都没有这等独特风光。 第485章 一脉相承的父子相处模式 “这里需要陛下陛下信得过的人来管,而真能让陛下毫无保留信任的,一共也没有几个。” 刘策偏头看了沐英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你西平侯沐英,正好是其中之一,所以云南这块地方,确实不能少了你。” 沐英安静了好一会。 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沿,目光从远处的苍山慢慢收回来,落在院子里那几株芭蕉上。 冬日的阳光把他的脸照得棱角分明,那张瘦削了许多却依然英气逼人的脸上,难得地没有出现平时那些嬉笑怒骂的不正经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笃定的郑重。 “秦国公,你说的,我心中都清楚。”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你刚才说的那些,修水利兴屯田,办学堂开互市,我来云南这些年,一直都在做,但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 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朝廷的意思,云南这地方,不是打下来就完事了,得让这里的人真正觉得自己是大明的子民,得让这里的土地真正长出大明的庄稼。 甚至稳定之后,也得让这里的娃娃读大明的书,写大明的字,守大明的法,这不是一代人能做完的事,甚至不是两代人能做完的事。”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刘策,那双在战场上淬炼了几十年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只要我沐英活着,云南就必然不会动乱,沐家人会世代镇守在这里,除非陛下召回,否则沐家将永远帮助大明统治西南。 平定所有叛乱,归拢所有势力,并且尽一切努力汉化此地,让这里的山川河流,一草一木,永远都是大明的土地。”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慷慨激昂的声调,也没有指天画地的动作,只是用一种极为平常的语气,说着非常坚定的话。 但正是这种近乎平淡的笃定,让这番话的分量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重。 刘策看着沐英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相信沐英说的每一个字。 不是因为这番话有多么动听,而是因为历史上的沐英就是这么做的。 他用自己的一生镇住了云南。 他去世之后,他的儿子沐春沐晟,孙子沐斌,一代一代的沐家人,世世代代镇守在这片土地上。 从洪武到崇祯,从大明开国到山河破碎,沐王府几乎与大明朝共存亡。 两百多年,十几代人,每一代都忠于职守,每一代都在为大明朝守着西南的门户。 这份忠诚贯穿了整个家族的兴衰,跨越了十几代人的生命长度,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这不仅仅是圣旨的约束力能做到的。 圣旨可以约束一时,约束不了两百年,更别说后期大明风雨飘摇,这里天高皇帝远,圣旨的含金量还有多少呢? 这也不仅仅是利益的捆绑能解释的。 利益可以收买一代人,收买不了十几代人。 这是一种被刻进了家族血脉里的信念。 而刘策现在看着沐英的眼睛,就知道这份信念的源头就在眼前。 就是从这个人开始的,就是从这个站在窗前,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人还有点不正经,却已经在想着怎么替大明朝守好西南门户的西平侯开始的。 沐家,很了不起。 刘策在感慨之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沐家这种忠诚,跟朱元璋的教育方式脱不了干系。 他这几天在侯府里观察到的沐英和沐春父子之间的相处模式,就很有意思。 沐春在军中是能独当一面的猛将,刘策听傅友德不止一次夸过他。 不管是行军布阵还是什么,都有章法,对下属恩威并施,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能独立指挥数千人规模的作战。 可到了沐英面前,这位沐小将军立马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端药来的时候会跟他爹拌两句嘴。 父子俩的交流氛围大概是: “爹你这药得趁热喝,凉了更苦。” “废话,你端过来的时候就不烫,这都温了。” “我端过来的时候是烫的,您自己磨磨蹭蹭不喝,还怪我这来了。” “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说的是实话!爹!你不能不让我说实话。” “滚蛋。” “滚就滚,反正药你记得喝。” 然后沐春真的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喝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摸吐了好几口,不爱喝也不行,治不了病,老顽固。” 把沐英气得抓起靠枕就砸了过去,沐春一缩脑袋,靠枕砸在门框上弹了回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刘策当时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差点没笑出声来。 原因无他,这些个场景太眼熟了。 他之前在南京宫里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画面。 朱标给朱元璋端粥,朱元璋嫌烫不喝,告诉他晾一会。 朱标说你爱喝不喝,朱元璋气得抬脚就踹,朱标侧身一躲,朱元璋的脚踹空了踢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朱标又赶紧回来扶他。 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私底下的相处方式跟寻常农户家里的父子也没什么两样。 沐英和沐春这一套,显然就是从朱元璋和朱标那里继承过来的。 沐英八岁被朱元璋收养,在朱元璋和马皇后身边长大,跟朱标同吃同住同读书同习武。 朱元璋对朱标是什么样,对沐英就是什么样。 该严厉的时候绝不含糊,该亲近的时候也绝不端着。 沐英从小耳濡目染,把自己从朱元璋那里感受到的这种父子相处之道,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自己和沐春身上。 想到这里,刘策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在这个时代走了这么多地方,见过太多的父子关系了。 其实绝大多数都是那种儿子见了父亲必须行礼,大气不敢出一口,父亲说话儿子只能低头称是的传统模式。 尤其是那些讲究规矩的世家,更是如此。 像朱标和朱元璋,沐春和沐英这种能互相怼两句,能拌嘴,能开玩笑的父子关系,放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简直就是异类。 但事实证明,这种异类的父子关系,非但没有削弱儿子的能力和忠诚,反而让两家的儿子都成长为了极为出色的人物。 朱标是满朝文武交口称赞的仁厚储君,简直就是个有文化的朱元璋,沐春也是云南军中公认的年轻一代第一人。 第486章 什么?叛军打来了? 这里面的道理其实不难理解。 当一个儿子能在父亲面前放松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能跟父亲斗嘴而不必担心被打压,能在被父亲踹一脚之后不记恨反而笑嘻嘻地去扶他的时候。 这个儿子心里对父亲的情感,就不仅仅是敬畏二字能概括的了。 有敬有爱,有信任,有亲近。 父亲在外面是威严的帝王或者铁血的将军,但在家里就是一个会跟儿子抢鸡腿,会被儿子气到踹人,会偷偷把难喝的药倒掉半碗的普通人。 这样的父亲,儿子怎么可能不敬他,不爱他,不为了他的事业付出一切? 而忠诚这种东西,归根结底是从爱和信任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棍棒和规矩里逼出来的。 当然,对于一些比较皮的孩子,棍棒也确实是有用的。 但归根结底,一定程度的棍棒教育是用来限制恶性,而不是彰显父母威严的手段,这一点是尤其重要的根本分别。 很可惜,不管从古至今,很多人总是意识不到这一点,从而导致教育失败,到头来还要怪这个怪那个,却总是怪不到自己身上,很是幽默。 刘策靠在窗台上,看着沐英那张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忽然笑了起来:“西平侯,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沐英挑了挑眉:“什么事?” “你们沐家跟老朱家的关系,可真有意思,你从小在宫里长大,陛下对你跟对太子没什么两样。 你现在怎么对你儿子,陛下当年就是怎么对你的,你们这算是把老朱那套带兵带儿子的方法,一代一代往下传啊。” 沐英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爽朗而畅快,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靠在窗台上,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秦国公,你这话说的可太对了,我八岁到义父义母身边。 义父教我骑马射箭,排兵布阵,义母教我读书识字,做人道理,义父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在外面他是杀伐果断的上位,也是后来的陛下,可在家里,他就是一个能被标弟气得跳脚的普通父亲。 他对我们这些孩子,从来不端着,该打的打,该骂的骂,该疼的疼,该抱的抱。 我小时候调皮捣蛋,义父一脚把我从院子里踹到花坛里,我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跟刚会跑的标弟疯玩。 晚上义母给我们俩洗脚的时候,义父就坐在旁边板着脸,但那脸是板着的,眼睛里是笑着的。”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像是在看几十年前那个还在凤阳的小院子:“我后来有了沐春,就想着,我也要像义父对我那样对这孩子。 该严厉的时候绝不手软,该亲近的时候也绝不端着,春儿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三岁我就把他放在马背上颠着玩,五岁教他握刀,八岁带他上城墙看地形,十二岁让他跟着斥候队进山认路。 他要是犯错,我照打不误,他要是做得好,我也不吝啬夸他,他敢跟我顶嘴,敢偷偷把我碗里的肉夹走,敢在我训他的时候翻白眼,这些我都不生气。 因为我知道,他敢这样是因为他把我当爹,不只是当侯爷,我也觉得父子关系,其实没必要那么紧绷。” 刘策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瘦了一大圈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西平侯,在某个层面上,比朱元璋还要难得。 朱元璋从一个乞丐一路杀成了皇帝,他骨子里那股粗犷豪迈的性情始终没有变,他对儿子们表达爱的方式也是粗犷的。 一脚踹过去,一碗肉端过来,不需要什么细腻的言辞。 而沐英呢,他承袭了朱元璋那种不端着的父子相处之道,又加入了几分自己的细腻。 他能意识到自己在继承一种什么样的家风,并且有意地去传承它。 有意识地去传承一种信念,和本能地去延续一种习惯,这两者之间有着微妙的差别。 前者需要更深的思考,也更不容易被动摇。 难怪沐家能世代忠诚。 因为这种忠诚不是建立在冰冷的君臣大义之上,而是建立在一代又一代父子之间真实的温情和信任之上。 沐英对朱元璋的忠诚,沐春对沐英的忠诚,将来沐春的儿子对沐春的忠诚。 这些忠诚层层叠加,最终构成了沐家对大明朝十几代人,两百多年的坚守。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从那个在院子里被朱元璋一脚踹进花坛,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疯跑的小沐英开始的。 只能说确实是很值得感叹的事情了。 两人还在说笑,沐英的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来得又快又猛,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一听就知道来人是在跑,而且跑得很急。 紧接着,房门被砰砰敲响了两声。 这敲打声不是平时下人那种小心翼翼的轻叩,而是用整个手掌在拍,声音又闷又急。 “爹!秦国公!侄儿有急事禀报,可否进来?” 沐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像是跑了不短的路。 但他的话语请示重点还是对着刘策的,毕竟这里还是刘策这个大夫说了算。 刘策和沐英同时看向房门,又对视了一眼。 沐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了解自己的儿子。 沐春虽然年轻,但行事一向沉稳有度,在军中也历练了好几年,不是那种遇到点小事就慌慌张张的毛头小子。 更何况这几天沐春一直很守规矩,每次刘策在里面治疗的时候他都在院门口老老实实地守着,从不打扰。 今天突然跑来拍门,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不惊动他们的事。 “进来!” 刘策提高了声音,语气干脆利落。 门被猛地推开,沐春大步跨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一件半旧的武官常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额头上全是汗,不是那种天热冒出来的细密汗珠,而是一颗一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把他衣领都洇湿了一圈。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跑得太急,连停下来喘口气都没顾上。 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两道浓眉拧在一起,嘴唇紧紧抿着,走进来的时候手还在下意识地攥着衣角。 “爹!” 沐春快步走到沐英床前,声音又急又沉:“出事了!那些叛军打到云南府来了!” 第487章 刘策:都交给我吧(第四更)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刘策和沐英同时身子一震。 “你说什么?” 沐英刚躺下,这会猛地从靠枕上坐直了身子,双眼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打到云南府了?怎么回事!从头说清楚!” 沐春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使劲喘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才开口说道:“爹,是这样的,这几个月您身体不好,一直在养病,您也知道,自从您病倒之后,之前咱们一直在围剿的那几股叛军残部就没来得及彻底清剿。 儿子能力有限,操持不了那么大的局面,所以傅将军和郭将军他们商量之后,采取了一个暂且的战略收缩,把几路人马都撤回了主要城池驻防,打算等您身体好转之后再重新进剿。” 沐英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但他没有打断,只是沉着嗓子说了句:“继续。” “结果这个战略收缩被叛军那边看出了空子。” 沐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的恨意:“领头的是原来大理段氏的一个旧将,叫段赤,这个人您应该还有印象,当年咱们攻破大理的时候他逃进了深山里,一直没抓着。 他趁这几个月咱们收缩兵力的机会,偷偷联络了十几个一直跟咱们大明对抗的本地部族,什么乌撒部,芒部,东川部,还有一些更偏远的土酋部落,许了不少好处,把这些人全都拉到了一块。 他们集结了一万多叛军,用了很多迷惑手段,派小股人马在各个方向上佯动,把咱们外围的斥候和驻军注意力都分散了,然后主力沿着山林里的密道急行军,从咱们的防线缝隙里钻了进来。 再加上这段时间因为您病重,各方势力的注意力都在大理这边,太子殿下和秦国公来了之后更是所有人的重心都在城里,外围几个关隘的守军多少有些松懈...” 他咬了咬牙,艰难地说道:“这帮叛军从集结到兵临城下,前后用了不到两天时间,云南府那边虽然守军没有大损,但外围的三个堡寨已经被攻破了两个。 现在兵马调拨不及,傅将军和郭将军已经带了两千人马先行赶过去抵抗,目前正在城外跟叛军对峙,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城中百姓确实被吓坏了,到处都在抢购粮食,街面上乱得很。” 沐英听完这番话,脸色铁青。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床沿的被褥,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作为一个在云南镇守多年的统帅,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云南府不是普通的州府,它是整个西南的政治和军事中心,是他的西平侯府所在地,是整个大明在西南地区的统治象征。 如果云南府被叛军攻破,哪怕只是被围困太久,对整个西南局势的冲击都是灾难性的。 那些原本已经被压服的土酋部落会重新蠢蠢欲动,那些正在观望的中间势力会倒向叛军,甚至连一些已经归附的部族都可能会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这确实是集结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场突袭。 沐英病重,这是天时。 战略收缩造成的防线空隙,这是地利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理城内迎接太子和秦国公,给了他们缝子,这是人和。 叛军能抓住这三个条件同时出现的窗口期发动突袭,光是这份判断力和组织力,就说明他们确实是有两下子的,目的就是简单折服之后打这个突如其来。 “一群宵小之辈!” 沐英猛地一拍床沿,巨大的力道震得旁边小几上的药碗都跳了一下,褐色的药汁晃出来洒在桌面上:“竟然也敢在本侯生病的时候搞事!真是找死!” 他说着,一把掀开锦被就要下床,那只瘦削却依然有力的大手撑着床沿,双腿已经落了地,眼看就要站起来往外走。 这一下起得太猛了,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突然发力的节奏,胃部那个还没彻底愈合的创口被腹肌猛地一收缩扯动了一下,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从胃部窜上来。 沐英闷哼一声,脸色刷地白了,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重新跌坐回床上,一只手死死按住胃部,牙关紧咬,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刘策一个箭步跨过去,双手扶住沐英的肩膀,稳稳地把他按回靠枕上,语气沉稳:“行了西平侯!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创口没有完全愈合。 这个时候的你,别说上马打仗了,连快走几步都不行,你要是这个时候硬撑着冲出去,不用叛军动手,你自己就得先倒在城门口。” 沐英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鼓了又消,消了又鼓,显然心里那股火正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亲力亲为,什么时候有过敌人兵临城下自己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 这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比胃里的刺痛更让他难受。 刘策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这时候跟他讲再多道理都没用。 沐英不是不懂道理,他是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刘策没有再劝他躺好休息之类的话,而是换了一个语气,沉稳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件事情交给我吧。” 刘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有声:“来之前,陛下就给了我临机专断之权,提领西南所有军事大权。 区区一万人,一群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又有何惧哉?北元十几万铁骑我都能杀穿,这几条杂鱼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这话说得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三个人的耳朵里。 沐英抬起头,看着刘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而锐利,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的成分,有的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淡定。 好像外面那一万多叛军在他眼里真的就是一群土鸡瓦狗,随手就能碾碎。 沐英忽然想起他听说过的那些关于刘策的战报。 北平之战,刘策一人阵斩北元数十员大将,带着不到一百个锦衣卫杀穿了十几万人的敌阵。 在此之前,还有捕鱼儿海一战,追击斩杀数名大将,生擒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 他之前听到这些战报的时候,虽然知道朝廷不会在军功上作假,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的。 一个人杀穿十几万人的军阵?这听起来已经不是勇武了,这是话本里的神仙手段。 但十天前他亲眼看到刘策凭空变出东西又让东西凭空消失之后,他对刘策的认知已经被彻底刷新了。 一个能跟天神沟通的人,在战场上杀穿敌阵算什么? (第四更!祝各位八一建军节快乐!) 第488章 计策?直接干他娘的! “好。” 沐英没有再多说半个字的废话,干脆利落地点了头,那只刚才还因为愤怒而青筋暴起的手在刘策的手臂上重重拍了一下。 “拜托你了,秦国公,我现在身体不行,上不了马拿不了刀,云南一切的军权全部交给你。 所有将领,所有兵马,所有城池防务,你说了算,不用再跟我请示,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用最小的代价,打退他们。” 沐英看着刘策,目光凌厉而深沉:“云南的兵都是好兵,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不能白白折损在一群宵小之辈手里。” 刘策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没有再多废话,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沐英一眼,语气轻松了些:“你安心躺着养病,等我把那个段赤的脑袋提回来给你下酒,不过你现在也喝不了酒,那就提回来给你看看,解解气。” 沐英愣了一下,随即靠在靠枕上笑骂了一句:“混蛋!还敢馋我!” 沉默瞬间,沐英又说道:“在标弟那论,我也该叫你一声贤弟的,贤弟,此次事情就交给你了,保护好百姓!” “放心吧,沐英大哥!” 刘策哈哈一笑,推门而出,大步流星地朝前院走去。 沐春紧随其后,脸上的焦虑被刘策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势压下去了不少,但两条腿还是迈得飞快,边走边跟刘策说外面的情况。 刘策穿过月亮门,沿着游廊快步前行,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运转着。 傅友德和郭英已经带了两千人马先赶过去抵挡,暂时稳住了局面。 这说明叛军的战斗力并不算太强,至少没有强到能一波冲垮明军防线的地步。 傅友德和郭英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有他们在前面顶着,叛军短期内翻不了天。 但问题在于,如果只是在城外对峙,拖得越久,城中的民心就越乱,叛军的士气反而会越来越高。 而且如果让叛军从容地在城外站稳脚跟,他们很可能会分出兵力去劫掠周边的村镇,到时候死伤的就不只是将士了,还有无辜的百姓。 所以不能拖。必须速战速决,用雷霆万钧的手段把叛军彻底碾碎。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城外叛军号称一万余人,但十几个部族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纪律和配合不可能有多好,真正有战斗力的核心兵力可能也就几千人。 沐英麾下的明军虽然在战略收缩中分散了一部分兵力,但主力尚在,调集两千骑兵应该不成问题。 两千训练有素的大明骑兵对上一万临时拼凑的部族联军,已经足够分个高下了。 他一路上来到前院,朱标和朱清宁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朱标显然也刚刚得到了消息,正站在院子里跟毛骧说话,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但依然沉稳从容,没有半点慌乱之色。 朱清宁站在朱标身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小脸微微绷紧,嘴唇轻轻抿着。 这也是她第一次经历战争,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看到刘策从月亮门那边大步走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但那丝安心很快又被新的担忧盖过了。 因为她注意到刘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更快更急,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明显是要去干大事的凌厉之气。 她那颗聪明的心思不用人提醒就立刻猜到了将要发生什么,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的布料。 “大哥,清宁,你们已经知道了?” 刘策走到近前,开门见山地问道。 “知道了。” 朱标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傅友德和郭英已经带人顶上去了,叛军暂时被挡在城外的野马坡一线,毛骧已经派了两拨探马出去,正在往回传消息。” 他顿了顿,看着刘策,目光里带着询问和信任,“贤弟,父皇给了你西南军权,这一仗你怎么看?” 刘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院墙边那张临时搬来的地图前。 那是沐英平时用的云南舆图,铺开足足有半张桌面那么大,上面用朱砂和墨线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道路,城池关隘,各部落的分布区域。 他低头扫了几眼,找到了云南府的位置,又找到了叛军聚集的野马坡,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 “没什么好看的。叛军一万多人看着声势不小,实际上就是十几个部落临时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各自为战,号令不统一,一群各怀心思的人捏在一起,就算人数再多也是纸老虎,一捅就破。” 他转过身来,看着朱标,语气斩钉截铁:“咱们守军虽然没有他们多,但都是沐英大哥一手带出来的精兵,战力远在这群拼凑的杂兵之上。 用不着什么复杂的战术,也用不着躲在城墙后面跟他们耗,直接集结城中精锐骑兵打出去,以快打慢,以整打散,一波冲锋就能把他们冲垮。这件事由我带头。”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秦国公!” 旁边站着的几个云南本地的文官武将几乎同时开口,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担忧和劝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参将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是沐英手下的老部下,跟着沐英从南京一路打到云南,在军中颇有威望。 他朝刘策抱了抱拳,语气虽然恭敬但很急切:“叛军人数众多,虽说秦国公在北元战场上神勇无敌,但毕竟那是北元,这里是云南,地势险要,山林密布,叛军熟悉地形,贸然出城冲锋风险太大!万一有个闪失...” 刘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他转头看向那个老参将,语气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带着几分耐心,但说出来的话却一个字都不打折扣:“北元战场那次,我一个人阵斩数十员蒙古大将,带着不到一百人杀穿十几万人的军阵。 更别说之前捕鱼儿海的那一次,那时候的情况比今天凶险十倍,四面都是敌骑,身边没有援军,照样把脱古思帖木儿活捉了回来。 今天咱们手里有两千骑兵,身后来有云南府坚固的城防和几千守军,区区一万拼凑的叛军,又有何惧哉?一群宵小之辈罢了!” 第489章 五十多斤的大刀 刘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语气沉稳而有力:“不必犹豫了。我刘策从来不说大话,我说能打穿,就一定能打穿。 拖得越久,百姓越人心惶惶,叛军越有恃无恐,速战速决,用最短的时间,最狠的手段把他们碾碎,才能让那些躲在山上观望的其他部落看清楚,跟大明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这番话说完,再也没有人开口劝阻了。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们从刘策的眼神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只有在真正的百战猛将眼中才能看到的,对战场局势近乎本能的绝对掌控。 刘策刚刚的发言,不是狂妄和轻敌,他是真正的胸有成竹。 朱标是个当机立断的人。 他本来也没有打算劝阻刘策,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了解刘策的能耐。 北伐的战场上他虽然没有亲临前线,但他看过每一份战报,听过每一个从北平回来的将士亲口讲述,他知道刘策在战场上是怎样一个逆天的存在。 但作为太子,作为这支队伍里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他必须确保每一个决定都经过了充分的考量。 现在,他听到了他要的答案。 “好。” 朱标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伸手在刘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手心微微发热。 那是紧张和信任交织在一起的温度。 “贤弟,父皇既然把西南军权交给了你,那么此时此刻,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要听你的调遣,你说打出去,那就打出去,我只要你一个保证,一定要安全的回来。” 刘策看着朱标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然后他目光转向旁边的朱清宁。 朱清宁站在那里,双手已经快把袖口的布料绞出褶子来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她不该开口。 满屋子的文官武将,太子在座,秦国公统兵在即,她一个未出阁的公主插嘴说什么都不合适。 但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担心,像是盛满了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再多一滴就会淌下来。 刘策朝她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放心,老老实实等着就是,你夫君我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掀不起浪来。” 朱清宁被他这一声你夫君叫得耳根发热,但她没有害羞地低下头去,而 是抬起眼直视着刘策,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五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立一个誓言。 刘策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院子里,沐春已经全副武装地等着了。 他换上了一身明光铠,腰间挎着佩刀,身后背着弓囊和箭壶,一手牵着一匹雄骏的枣红马,整个人看起来英姿勃发。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报信时的那份焦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锐气。 父亲病倒了,他是沐家的儿子,这个时候他必须替父亲站在战场上。 “秦国公!” 沐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目光灼灼:“侄儿请命随秦国公一同出城冲阵!” 刘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干脆地点了点头:“好,跟着我。” 沐春脸上一喜,随即又压下喜色,正色道:“多谢秦国公!” 刘策心里清楚,沐春的武艺底子不错,在云南军中也是出了名的勇猛,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能在军中独当一面,绝非浪得虚名。 带上他既能给他一个亲手给父亲出气的机会,也能让他在战场上再历练一番。 再说了,以自己的武力,护住他完全不是问题。 这时候,沐英让人给刘策送来的武器也到了。 两个亲兵合力抬着一把长刀走了过来。 一个在前面抬刀柄,一个在后面托刀身,步伐整齐却沉重,额头上都见了汗。 按理说这些亲兵武力值都不差,能让两个人拿着一把武器的原因可想而知,就是因为这把刀实在太重了。 刀身全长将近三米,其中刀刃部分就有一人长,刀背最厚处足有半指宽,刀面乌沉沉的,带着一种略显陈旧的暗铁光泽,刀刃上隐隐能看到细密的锻打纹路,那是千锤百炼之后留下的痕迹。 刀柄是用整根铁木包裹着熟牛皮缠出来的,柄尾嵌着一个拳头大的铜环,上面刻着一圈已经模糊不清的字迹。 整把刀保守估计也在四十斤往上,放在那里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 沐英被两个下人扶着站在门口,朝那把刀努了努嘴,对刘策喊道:“秦国公,你那把大马槊没带来,这把刀是当年西南第一勇士用的巨型朴刀! 这位大理第一猛将,据说身高八尺,力能扛鼎,这把刀在他手里砍翻过不下百人。 他死了十几年了,这把刀我也使不动,却很喜欢,就被我收藏在侯府了,听说你之前那个马槊用的是文忠的,这把刀想来你也使得动,今天的场面,配你正好。” 刘策走上前去,低头打量了一眼这把巨型朴刀,然后伸出右手,五指握住刀柄,轻轻一提。 那把两个亲兵合力抬过来的巨刀,在他手里就跟拎一根竹竿似的,轻飘飘地被他单手举了起来。 刚一上手刘策就能感觉到,这把大刀起码五十斤以上,比李文忠那杆枪还重。 能使动这等武器的,当真是神人了。 不过还好,他现在也是个神人,武力值拉满这一块,自然不必畏惧这点分量。 他随手在空中甩了两下,刀刃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刀身上的暗铁光泽在阳光下流转如波。 他把刀往肩上一扛,转头看向沐英,嘴角微微一翘:“不错,分量刚好,既然这把刀闲置了十几年,今天就让它再开开荤。” 沐英靠在门框上,看着刘策单手耍动那把他手下的亲兵合力才能勉强抬起来的巨型朴刀,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是自认勇武过人的将领,在朱元璋麾下也算是一员猛将,但这把刀别说耍了,光是举起来他都略显吃力。 而在刘策手里,这把刀跟活了一样,挥舞起来呼呼生风,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弧,怎么看怎么轻松。 第490章 打到城门下了 “秦国公。” 沐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无奈和钦佩:“你果然是天下第一英雄,这把刀在军械库里躺了十几年,今天总算遇到能配得上它的主人了。” 刘策把刀往地上一顿,刀柄末端的铜环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他朝沐英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而果决:“别忽悠我了,先打退了敌人再说,你就放心在家好好躺着,别偷偷摸摸跟过来,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用最小的代价碾碎他们。” 沐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刘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那把将近三米长的巨型朴刀被他横放在马鞍前,刀刃朝外,在阳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沐春紧随其后上了马,佩刀出鞘半寸又啪地插了回去,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大战在即的亢奋和专注。 两千骑兵已经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集结完毕。 这支骑兵是沐英麾下最精锐的力量,每一个士兵都是从多年征战中筛选出来的老兵,经历过平滇之战,平定大理段氏之役,以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平叛战斗。 他们的铠甲虽然不像锦衣卫那样光鲜,有些人的护心镜上还带着刀箭留下的划痕,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之气,是任何新兵都装不出来的。 两千人列队整齐,人马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一个响鼻,铁蹄在青石地上轻轻刨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刘策策马走到队伍前方,两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冬日午后的阳光倾斜着洒在城墙根下的空地上,把他和他肩上那把巨型朴刀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那面绣着明字的帅旗上,随着旗面的翻卷微微晃动。 这个画面让在场的每一个老兵都在心里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听说过秦国公在北元的战绩,但今天亲眼看到他单手拎着那把整个云南军中无人能用的巨刀,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比任何传闻都来得更加直接。 没有人怀疑,跟着这个人冲出去,就一定能赢。 云南府的城墙上,傅友德正扶着垛口往下看,花白的胡须上沾着尘土和汗水的混合物,铁盔下的脸绷得铁紧。 他身边的几个亲兵个个带伤,有一个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半张脸,却连擦都顾不上擦,正咬着牙往城下射箭。 城墙下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 叛军的云梯已经架上了城墙,密密麻麻的叛军士兵正顺着梯子往上爬,喊杀声震耳欲聋。 城墙根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有叛军的,也有明军的,血水顺着城墙的砖缝往下渗,在青灰色的墙面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远处的叛军阵中,几十面各色旗帜在风中乱晃,号角声和战鼓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傅友德一刀劈翻了一个刚从垛口冒头的叛军,反手又是一刀,把紧跟着爬上来的第二个敌兵砍下了城墙。 他喘着粗气,转头朝不远处的郭英吼道:“老郭!你那边怎么样?” 郭英正拿着一杆长枪在垛口间来回奔走,哪里有云梯架上来他就冲到哪里,枪尖连点,一口气挑翻了三个敌兵,才抽空回了一句: “还能顶一阵!但他们人太多了,三面都在攻,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 他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话音未落,又有一架云梯搭上了他旁边的垛口,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又冲了上去。 城墙上的明军士兵个个杀红了眼,不少人身上都挂了彩,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守城的滚木礌石已经用了一大半,箭矢也所剩不多,几口煮着开水和金汁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士兵们拿长勺舀起来就往城下泼,城下顿时传来一片惨叫。 但这些都没有阻止叛军的攻势。 他们就像疯了一样,一波被打退,下一波踩着前一波的尸体又涌上来了。 城中的百姓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街面上到处都是抢购粮食的人群,几家粮铺的门板都被挤碎了,米袋子滚了一地。 有妇人抱着孩子往城北跑,有老头跪在街边朝天磕头,还有几个胆大的青壮年自发组织起来往城墙上搬石头送箭矢。 远处隐约能听到孩子的哭声和狗的狂吠,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刘策等人的大军到了城门前。 他们立刻上去城墙上观看情况。 对面的叛军杀了一波被打退,此刻也在下面摆开了阵势。 一万多人散布在野马坡到城门之间的开阔地上,黑压压的一大片,旗帜杂乱无章。 有乌撒部的黑虎旗,有芒部的青狼旗,有东川部的红蛇旗,各色旗帜混杂在一起,号令声此起彼伏,彼此之间还夹杂着好几种不同的方言。 阵型松散,队伍之间空隙极大,一看就是十几个部落临时拼凑的。 刘策只看了一眼,就在心里把对方的战斗力打了个对折。 这群叛军人数虽多,但旗号不统一,阵型不紧凑,各部之间明显缺乏配合,和北元骑兵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要是沐英没生病,就凭他手底下那帮老兵,三千人就能把这群乌合之众冲得七零八落。 不过对方也有聪明人。 叛军把主力摆在了一处缓坡上,利用地形优势抵消了一部分骑兵的冲击力,中军位置隐约能看到几面稍微像样的大旗,显然是段赤的亲卫核心。 “秦国公。” 傅友德靠过来,手中长刀朝对面一指:“中间那面黑底红字的大旗,就是段赤的中军。 老夫方才跟他们交过一轮手,这群叛军单兵战力参差不齐,有几个部族的兵倒是挺能打,尤其是段赤身边那几百人,应该是当年大理段氏的旧部残军,战斗力比其他杂兵高出一截。” 刘策顺着傅友德刀锋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叛军中军位置看到了一面比其他旗帜更大更规整的黑底红字大旗,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段字。 旗帜周围聚集着数百名甲胄相对整齐的士兵,队列也比其他部族紧凑得多。 “那就是段赤了。” 刘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将那把巨型朴刀往肩上一扛:“老将军,你和郭将军带着人马在两翼压阵,等我冲乱他们的中军,你们就从两翼包抄。 记住了,不是围歼,是驱赶,现在人手不足,不能在这决战,你们把他们往南边那条河谷里引,那边地势狭窄,他们人越多越展不开,自相践踏就能踩死一半。” 第491章 再度开无双(第四更) 傅友德听完这话,花白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心想,老夫打了半辈子仗,以少打多的仗不是没打过,但一般将领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选择稳扎稳打、步步推进。 像刘策这样一上来就要亲自冲阵、直接把对方中军打穿的打法,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想起那些从北平传回来的战报,一个人杀穿十几万人的军阵,生擒北元皇帝... 那些战报大概率是没夸张的,也就是说,刘策确实是有这个本事和底气。 “得令。” 傅友德没有多说一个字,下城楼拨马回阵。 刘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沐春。 小伙子紧握着佩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却毫无惧色。 “怕不怕?” 刘策笑着问了一句。 “不怕!” 沐春答得斩钉截铁。 “好。” 刘策将巨刀从肩上取下,手腕一翻,将近三米的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刀尖指向叛军中军那面段字大旗:“那一会就跟紧我!” 两人也下了城楼。 就在他们下去的时候,朱标等人也都赶来了,在城墙之上观战。 作为太子,他不可能躲在后面,和守军共存亡。 有他在此,军心都会稳定许多。 确认瓮城万无一失之后,城门在身后轰然洞开。 傅友德和郭英亲率大军冲杀一阵,按照刘策的计划把敌军引走。 敌军完全肆无忌惮,见到明军不再龟缩,而是杀了出来,顿时很激动,嗷嗷叫的冲杀过去。 而刘策他们,这会也带兵出了城。 两千骑兵列阵于城门外开阔地上,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照在铁甲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芒。 刘策一马当先,那把将近三米长的巨型朴刀横在马鞍前,刀刃朝外,在阳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杀过去!” 沐春紧随其右侧,明光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般朝叛军大阵直冲而去。 两千骑兵齐声发喊,铁蹄如雷,紧随其后。 沐春猛夹马腹,紧跟在刘策身后,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秦国公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直直地朝叛军大阵射去。 城墙上,朱标站在城楼正中央的垛口前,双手撑着冰冷的青砖,目光紧紧盯着远处那支出城的铁流。 他的身姿依然保持着太子该有的端凝沉稳,背脊挺直,肩膀平正,但扶在城砖上的十指关节微微泛白。 那个力度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身后站着毛骧和几个锦衣卫护卫,再旁边是留守的云南布政使张紞和几位文官,众人的脸色都不轻松。 此刻叛军已经被傅友德郭英的人引走,倒是没人攻城了,不必担心朱标的安危,只是他们也都多少害怕,毕竟这里刚刚还在厮杀啊。 “太子殿下。” 张紞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城头上风大,您要不要到城楼里歇一歇?这里有老臣盯着,有消息立刻通报您。” 朱标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在远处那支即将撞上叛军大阵的骑兵上,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不必,贤弟在前方冲锋陷阵,孤站在城楼上看着他,这点风算什么。” 张紞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旁边的毛骧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张紞便不再多言,退后一步,重新将目光投向城下的战场。 朱清宁站在朱标右后方的垛口旁,两名侍女一左一右地护着她。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端庄地双手交叠于身前,而是不自觉地攥紧了垛口上的青砖边缘,那双秀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同时,她的小脸也有些苍白,第一次见识战争的她,确实是多少有点小畏惧。 冬日的寒风从城墙上掠过,带着淡淡的腥味,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从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叛军阵线扫过,然后死死地锁在那个一马当先冲出城门的月白色身影上。 那个身影离叛军的前阵越来越近。 叛军前阵开始放箭,稀稀拉拉的箭矢从阵中飞出,在冬日的天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朱清宁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几乎要掐进砖缝里。 她看到刘策将巨刀换到右手,刀身横展,将近三米的刀刃在冲锋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面。 那些箭矢大部分落在他身后的空地上,偶有几支朝他飞去,被巨刀的刀面轻轻一拨便弹飞了,连他的马速都没有减慢半分。 然后刘策撞进了叛军的前阵。 那一瞬间,城墙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画面。 一个扛着巨刀的骑士如同一颗铁球砸进水面,叛军的前阵在接触的一瞬间便向两侧炸开。 那把巨刀在人群中上下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雾。 朱清宁清楚地看到一个部族头领举起长矛试图阻挡,然后那柄巨刀劈断了矛杆,顺势划过他的胸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那个头领的身体在马前转了半圈,仰面朝天倒了下去,而刘策的战马已经从他身上踏过,冲向了下一个目标。 朱清宁的嘴唇微微张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刘策很厉害,她听父皇说过,听大哥说过,听蓝玉和李文忠他们都说过。 她也知道他在北伐战场上做过什么。 但听说和亲眼看到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此刻她亲眼看到自己的未婚夫单枪匹马杀进千军万马之中,如入无人之境,那种震撼让她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情绪都堵在了喉咙口。 城楼上的文官武将们反应比朱清宁直接得多。 当刘策斩下第一个敌将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参将忍不住握拳低喝了一声“好!” 当刘策连斩数人、将叛军前阵撕开一个大口子的时候,连张紞这样老成持重的文官都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扶在垛口上的手微微发抖。 他确实是十分激动。 当两千明军骑兵紧随刘策涌入缺口、将叛军前阵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城墙上终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几个锦衣卫护卫甚至忘记了毛骧就在旁边,握着刀柄跟着喊了起来。 毛骧难得地没有制止他们,因为他自己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朱标没有喊,也没有动。 他依然站在垛口前,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但紧绷的肩膀已经悄然松了下来。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好样的。” (第四更) 第492章 西南第一猛将殒命于此 叛军中军突然让开一条路,一个骑着巨马的巨大身影冲了出来。 那人身高至少八尺开外,光着半边膀子,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手中提着一柄锤头足有西瓜大的长柄铜锤,锤面上密密麻麻地铸满了尖刺。 他的坐骑比普通战马高出整整一头,马脸上罩着一块铁面具,马蹄踏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谁?” 朱标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毛骧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太子殿下,那人应该是乌撒部的第一勇士莽勒。 之前云南的战报里提到过他,当年在澜沧江边,他一个人杀了西平侯手下十几个弟兄,还重伤了一名大将。” 朱标的手重新攥紧了城砖。 张紞的脸色也变了,几个文官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点头道:“毛指挥使所言极是,正是此人!” 他们确实都是见识过此人勇猛的。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们都能感受到那个巨汉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比刚才那些杂兵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朱标身后的那个年轻参将刚才还在激动地喊好,此刻也安静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朱清宁也听到了毛骧的话。 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砖缝里,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但她没有出声。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咬嘴唇,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远处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正朝那个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的巨汉迎上去,动作从容得像是去赴一场约会。 两匹马在战场上对冲,距离飞速缩短。 莽勒举起铜锤,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朝刘策的头顶砸下来。 城墙上好几个文官同时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下一秒将要发生的惨剧。 朱清宁没有闭眼,不是不想闭,是眼睛像被钉在了那个画面上,完全不听使唤。 但她相信刘策,堂堂大明第一猛将,不可能输给这种蛮汉。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从战场上炸开,隔着老远传上城头依然清晰可闻。 朱清宁看到那把巨刀硬生生把那柄铜锤弹了回去,火星四溅。 她的心脏也跟着那个声音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她听到城墙上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粗重喘息。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紧接着第二声巨响传来,莽勒的第二锤再次被刘策一刀点飞。 整个战场和城墙上同时安静了那么一瞬。 刘策自己的心中也很诧异。 因为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能和他拼力气的人。 他打量了一眼对面那个庞然大物。 铜锤这种兵器在战场上极其少见,太重太笨,普通人连举都举不起来。 但一旦有人能使得动,那就是连城墙都能砸出个窟窿的大杀器。 这个莽勒能拎着这么一柄铜锤冲锋陷阵,确实不是一般人,绝对是天下难寻的大力士。 莽勒的眼中也充斥着震惊。 同时,他也看到了刘策肩上那把巨型朴刀。 他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野兽般的兴奋。 阿力鲁的刀,当年西南第一勇士的兵器。 这把刀在云南各个部落之间流传了太多传说,莽勒作为乌撒部的第一勇士,自然认得。 “阿力鲁的刀!” 莽勒策马向前踏了几步,铜锤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沟,声音粗粝得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那是我们族人的刀!你们这些汉人,凭什么用他的刀!” “那好极了,用你们族人的刀,杀了你们这群叛军,那是恰到好处!” 刘策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一翘,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战马便朝莽勒缓缓走去。 莽勒见他应战,狂吼一声,催动胯下巨马便冲了过来。 巨马每一蹄踏下去地面都微微震动,铜锤在他手中高高举起,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直朝刘策的头顶砸下来。 刚刚两招双方都是试探而已,这一下是动真格的了。 这一锤的力道比刚刚大了许多,换了普通将领,连人带马都得被砸成一团肉泥。 刘策没有躲。 他右手单持巨刀,手腕一翻,刀刃朝上,迎着那柄砸下来的铜锤便撩了上去。 两件兵器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响彻战场,火花四溅,离得最近的几个士兵同时捂住了耳朵。 莽勒的铜锤被硬生生弹了回去,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这一锤他用了全力,对面居然单手就接住了。 莽勒不信邪,暴喝一声,铜锤再次抡起,第二锤、第三锤、第四锤连续砸下。 每一锤都势大力沉,每一锤都砸得空气嗡嗡作响。 刘策一一接住,手腕稳如磐石,每一次碰撞都火花四溅。 但接完第四锤之后,刘策明显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股酸麻。 这个莽勒的力气确实不是盖的,比他在北伐战场上遇到的那些蒙古大将都要猛,整个大明朝恐怕只有巅峰时期的常遇春和李文忠等几个人能有这股巨力。 当然,也就仅此而已了。 力气大归力气大,莽勒的锤法太直了,每一锤都是从同一个起手位置砸下来,角度变化几乎没有,后手也完全没有预留。 这说明此人根本没什么技巧可言,完全就是纯蛮力,玩的是一力降十会。 这种情况下,一般人确实是打不过他,毕竟碰上就被砸死了,有点本事的也得受伤,也不需要什么技巧。 而刘策却不一样。 他的力气比起这个莽勒只大不小,这个情况下,他身上顶级的武艺技巧就发挥到作用了。 第五锤砸下来的时候,刘策不再硬接了。 他手腕一转,巨刀改撩为引,刀面贴在锤头上顺势往旁边一带。 借力打力。 莽勒的第五锤被这股巧劲带偏了方向,铜锤擦着刘策的肩膀砸了个空,巨大的惯性带得莽勒整个人在马背上往前一栽。 莽勒反应也不慢,立刻收锤回防,但刘策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六刀紧随而至。 这一刀不再是防守,而是迅猛的进攻。 巨刀从下往上斜挑,刀刃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取莽勒握锤的手腕。 莽勒大惊,仓促间将铜锤往下一沉,用锤柄挡住了这一刀。 但刘策这一刀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当的一声,莽勒仓促之间使不出全力,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锤柄上传来的反震力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就在他低头的这一瞬间,刘策的第七刀到了。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踏马的快。 快到莽勒根本来不及举起铜锤格挡,快到城墙上观战的众人只看到一道银光闪过。 刀刃从莽勒铜锤扬起后暴露出的肋下空当斜斜切入,精准地划过他的喉咙。 莽勒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表情依然是痛苦之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铜锤也飞了出去,立刻砸死了一个藤甲兵。 甚至刘策这一刀的力道之大,不只是把莽勒的人头砍飞,而是身体和马一起掀翻了去,扑通一下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西南第一猛将,殒命于此。 第493章 秦国公杀麻了 刘策将巨刀从莽勒的尸身上方收回,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淌,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危险的光泽。 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那具庞大的尸体,目光已经越过莽勒倒下的位置,锁定了叛军中军那面黑底红字的段字大旗。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继续朝叛军中军猛冲而去。 身后两千骑兵的呐喊声如山呼海啸,铁蹄如雷,将叛军前阵残余的抵抗碾得粉碎。 叛军中军已经开始松动。 莽勒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波澜起伏的湖面。 乌撒部的士兵最先崩溃,他们亲眼看到自己部落最强的勇士在刘策刀下连三招都没走完,那个他们视为部落守护神的莽勒,被杀了。 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尸体的喉咙上一个整齐的切口还在往外渗血,人头更是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乌撒部的旗帜在混乱中倒下,不知是被谁推倒的,也没有人去扶。 紧接着芒部的士兵开始往后退,东川部的士兵开始往两侧散,十几个部落的联军在中军核心地带挤成了一团,各部的号令声彼此交叠、互相矛盾。 有人喊冲,有人喊撤,有人喊的是完全听不懂的方言,整个中军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只能说有些灵魂人物就是代表着士气,刘策阵斩对方的第一猛将,直接把他们的士气直接打崩了。 刘策就是在这个时候杀到中军腹地的。 他面前是叛军最核心的指挥层,段赤和他的亲卫,以及十几个大小部落的首领。 这些人正聚在段字大旗下紧急商议战术。 段赤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他的脸色铁青,显然没有料到莽勒会败得这么快。 他正朝身边几个首领吼着什么,手势激烈,像是在要求他们立刻调兵堵上缺口。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惨叫声。 他们吓得一激灵,因为他听出来了,那是他的外围亲卫被一把巨刀扫飞的声音。 刘策已经冲到了距离大旗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部族首领,是芒部的二头领,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 见刘策来得凶猛,暴喝一声,举着一柄长柄斧便迎了上来。 他在芒部也是出了名的力大无穷,曾经一个人砍翻过大理城墙上三个明军守兵,在部族中威望极高。 他的斧头抡起来带着风声,直朝刘策的马头劈去。 刘策单手将巨刀往下一压,刀背磕在斧刃上,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斧柄断了。 斧柄被反震力硬生生震断了。 那个芒部二头领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手中只剩下半截的木柄,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刘策反手一刀横削,刀刃从他脖颈左侧切入,从右侧划出,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他的脑袋在肩膀上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刘策甚至没有减速。 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东川部的首领。 那是个穿着五彩织锦战袍的老者,满头白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弯刀。 他在东川部当了三十年首领,经历过元朝、大理段氏和大明三个时代的更迭,自认为见惯了风浪。 但当他看到刘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握着弯刀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举刀格挡,但刘策的刀太快了。 当力气大到了极点的时候,就是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巨刀从上而下斜劈,弯刀被劈成两截,刀锋去势不减,在老者的战袍上划开了一道从肩到腰的长口子。 老者仰面倒下,五彩织锦战袍被血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越州部的首领举着长矛冲上来,被刘策连人带矛劈成两段。 善巨部的头人转身想跑,被刘策追上一刀刺穿了后心。 罗雄部的年轻头领,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精壮汉子,试图从侧面偷袭刘策,手中的铁枪还没刺到刘策马侧,就被刘策左手反手抽出腰间佩刀一刀扎进了咽喉,瞪着双眼跪倒在地。 一把三米多长的大刀,在刘策的手上使用的非常灵活。 城墙上的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朱标站在垛口前,双手撑着青砖,每一次刘策出刀斩将,他的手指都会在砖面上轻轻叩一下,像是在给一支无声的战鼓打节拍。 他的脸上没有激动也没有欢呼,只有一种沉稳而专注的审视。 他不是在看热闹,他是在看战场局势的走向。 当他看到第六个首领倒下的时候,他转过身来对传令兵说了一句:“告诉傅友德,左翼可以收网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他转身的时候,嘴角那道一闪而过的弧度还是被朱清宁捕捉到了。 朱清宁站在朱标身后,双手攥着垛口上的青砖边缘,指节白得发青。 她看着远处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每一次挥刀都有一个人倒下,每一次倒下都离那面段字大旗更近一步。 她的心脏跳得又急又重,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骄傲?震撼?崇拜?还是担心? 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在她胸腔里翻涌。 当刘策一刀斩下第五个首领的时候,她身边的侍女忍不住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低呼。 朱清宁没有捂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双平时总是端庄内敛的眼睛里此刻亮得惊人。 那是一个少女看到自己的英雄在千军万马中所向披靡时才会有的眼神。 城墙上已经没有人还在欢呼了。 他们已经忘了激动,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年轻参将刚才还在捶胸顿足地叫好,此刻却只是呆呆地站在垛口前,嘴巴张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张紞手里还攥着刚才激动时摘下来的官帽,但此刻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像是忘记了要把帽子戴回去。 毛骧按着绣春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他见过刘策在官道杀穿敌人的模样,但再次看到的时候,依然觉得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震撼。 这种碾压式的武力已经超出了习惯能消化的范畴,真是看一次震撼一次。 第494章 沐英病了,来了个更猛的 战场上,刘策已经斩到了第七个首领。 那是罗罗部的头人,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黑脸大汉,他的部族以骁勇善战闻名,他也自认是云南排名前五的勇士。 当刘策朝他冲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怒吼了一声给自己壮胆,举起一柄厚重的铁刀迎了上去。 两刀相交,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铁刀断成了两截,半截刀刃飞出去插在了一个亲卫的盾牌上。 那个黑脸大汉低头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截刀柄,又抬头看了看刘策肩头那把连刀口都没卷的巨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他丢掉刀柄,拔马就想跑,但已经晚了。 刘策的刀尖在他背后一砍,他就原地分头行动,从马上摔了下去。 第八个。 第九个。 叛军的士气在这一连串的斩杀中像被戳破的猪尿脬一样迅速地瘪了下去。 这般的一刀一个,每一刀都在剩下的首领们心上剜了一刀。 站在段字大旗下的首领们,原本还有十二三个,此刻已经只剩下四五个人还留在原地。 其他人呢?有的已经变成了地上的尸体,有的拔马就跑头也不回,有的跳下马跪在路边把兵器举过头顶。 剩下的那四五个首领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了段赤。 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没有战意了,有的只是同一个无声的质问:“你说会赢,现在可要怎么办?” 段赤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他握着弯刀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也是怕的。 他精心策划了这场突袭。 沐英病重,明军战略收缩,太子和秦国公刚到云南立足未稳。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抓住了所有能抓住的机会,集结了十几个部落一万多人马,两天之内就兵临城下。 他以为这一次至少能围城数日、逼明军签下几个有利的城下之盟,甚至运气好的话能夺回几座城池。 他怎么也没想到,城里的明军根本不按规矩来。 不守城也对峙,谈判更是做梦,直接派一个人扛着一把三米长的大刀冲出来,把他的将领和部落首领像杀鸡一样一个一个地宰了。 这算什么打法?天底下哪有人打仗是这么打的? 段赤在心里把这句话咆哮了无数遍,但他嘴上什么都喊不出来,因为那个扛着巨刀的身影已经冲到了距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正在朝他看。 那双眼睛平静而冰冷,并没有杀红眼的疯狂,也没有丝毫的疲惫,有的只是一种稳如老狗的自信,满脸写着无敌。 好像段赤的脑袋在他眼里已经是个写好了标签的物件,只是还暂时放在段赤脖子上而已。 段赤的弯刀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跪,但他的身体已经在往后退了。 刘策没有立刻追他。 他把巨刀往地上一顿,刀刃朝下插进泥土里,刀柄末端的铜环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段赤身上移开,扫过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逃跑的首领们,扫过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叛军士兵们,扫过战场上密密麻麻的刀枪和旗帜。 两千明军骑兵已经在他身后排好了阵型,傅友德和郭英的两翼包抄也已经到位,叛军的退路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切断。 “放下兵器者!免死!” 刘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战场,穿透了铁蹄声惨叫声和刀剑碰撞声,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每一个叛军士兵的心头:“继续顽抗者,莽勒就是你们的榜样!” 话音落下,他将巨刀从地上拔起,刀尖朝上指向天空。 阳光照在刀面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银光,像是一柄悬在所有叛军头顶的利剑。 战场上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然后... 咣当一声,不知道是哪个士兵先松开了手里的长矛,长矛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兵器落地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在叛军阵中蔓延开来。 那些刚才还在拼死抵抗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扔掉兵器,低下头,跪在地上。 连那几个还在犹豫的首领也终于顶不住了,一个个从马上翻身下来,跪倒在路边,把兵器举过头顶。 没有办法,他们是真的被杀怕了,一万多军马,被两千人杀穿了,他们怎么可能不怕? 但没办法,刘策太猛了,带来的士气加成太恐怖了。 明军战力本就比这群人强得多,这会加上刘策带来的士气加成,自然是猛的一批。 所以他们不敢继续造反了,什么既得利益者,他们这群兵能得到什么?不都是为了那些首领老爷们服务? 现在眼看着命都要没了,谁还有空扯那些犊子啊! 本就被杀了过半的叛军,此刻基本上全都跪下了,就算那些首领,都直接跪了下去。 面对刘策这种能在万军取首的顶级人物,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段赤没有跪。 他站在那里,站在满地兵器和跪倒的士兵中间,站在那面歪歪斜斜的段字大旗下,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苦心经营了几个月的突袭计划,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被一个人用一把刀碾成了齑粉。 十几个部落的联军,上万人马,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很可笑。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大理段氏的后人,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总有一天能把汉人赶出去。 可现在他才发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所有关于复兴大理的梦想,都比不上那个人手里那把三米长的大刀。 现在他算是理解,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了。 自己研究了这么久,觉得这一次大概率能拿下云南府,就算拿不下,也有了谈判的筹码。 可是万万没想到,沐英病了,来了个更猛的刘策。 一个人砍翻全场,把那些带头的首领杀了一大半,简直就是个活爹啊! 你就再强的士气,碰上这么个爹也够呛啊! 段赤彻底摆烂了,满脸绝望的仰望苍天。 城墙上的朱标看完了这一切。 他撑着垛口的手终于松开了,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过久而微微僵硬。 他活动了一下指节,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城墙上所有的文官武将,用一种平稳到近乎日常的语气说出了最后的命令。 “传令下去。” 他说:“接受叛军投降,然后开城门庆功,迎接秦国公大胜凯旋。” 确定胜利之后,朱标的领袖气质发挥的淋漓尽致。 第495章 我虽然打不过你,但我就是不服(第四更) 战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了。 野马坡前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叛军丢弃的兵器。 长矛弯刀和盾牌等物,还有折断的旗杆,那面歪歪斜斜插在泥土里的段字大旗,旗面被马蹄踩得满是泥泞,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黑底红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血腥气,混合着冬日泥土的冷冽气息,被风一阵一阵地送进每个人的鼻腔。 傅友德和郭英正在指挥士兵们打扫战场。 阵亡的明军将士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一旁,用干净的布单盖好,有专门的书吏在逐一登记姓名和籍贯。 这些都是要带回去安葬的,一个都不能少,抚恤金也是一点不能少。 这方面的事情在沐英的管理之下,还是非常严格的。 伤兵们被集中到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染红的布条一堆一堆地扔出来。 叛军的尸体也被陆续清理,士兵们挖了一条长长的壕沟,将这些尸体一排一排地码进去,撒上石灰,然后覆土填平。 这倒也不是明军讲究,而是云南这地方湿热,尸体不赶紧处理容易引发瘟疫。 而降兵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将近五千人。 这五千人来自十几个不同的部落,除了那些主要的大部落,还有一些更偏远的、连名字都没几个人叫得全的小部落。 他们有的是被段赤用好处拉拢来的,有的是听说要打明军就兴冲冲跑来想分一杯羹的,有的是被各自部落的首领强行征召来的,连为什么打仗都说不清楚。 但此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俘虏。 五千人黑压压地跪在野马坡下,把整片缓坡跪得满满当当。 没有人敢抬头。 那些五花八门的部落旗帜被明军士兵收集起来堆成一堆,像一座小山似的堆在俘虏们面前,然后被一把火点着了。 火焰腾起两丈多高,各种颜色的布料在烈火中扭曲焦黑,然后化为灰烬,浓烟直冲天际。 那个画面比任何训话都更有说服力。 你们部落的旗号,从今天起就没有了。 俘虏们跪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兵器早就扔在了几十步外的地方,堆成了另一座小山。 没有人敢往那堆兵器多看一眼,更没有人敢往那个扛着三米巨刀、正骑马从俘虏队列前缓缓走过的身影多看一眼。 刘策骑着马,沿着俘虏队列外侧缓缓走着。 他身上的月白色锦袍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脸上也溅了几点已经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那把巨型朴刀依然扛在肩上,刀刃上暗红色的血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他的心情不太好,早知道换一身衣服了,这身衣服可是穿了很久的,朱标给做的那件,穿的越来越舒服,现在直接全是血,清洗就很麻烦了。 不过当时情况紧急,好像也没机会换衣服了,真是小小的遗憾。 不爽的情绪让他的表情很平静,看着四周的目光,就像是在巡视一片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农田。 但他每经过一处,那一片的俘虏就会齐刷刷地把头埋得更低,有几个甚至整个上半身都伏到了地上,额头贴着泥土,浑身筛糠似的发抖。 恐惧是一种会传染的东西。 五千个跪着的人里,至少有一半没有亲眼看到刘策在战场上是怎么杀人的。 他们离得太远,或者当时正在跟别的明军交战,或者只顾着往后退。 但恐惧不需要亲眼见证,恐惧只需要口口相传就够了。 一个乌撒部的伤兵告诉他旁边的芒部士兵,说莽勒在那个秦國公面前连七招都没走完。 那个芒部士兵又告诉他旁边的东川部士兵,说莽勒被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 传到善巨部那边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秦国公一刀劈碎了莽勒的铜锤,然后拿碎掉的铁块把周围十几个首领全部砸死了。 没有人在意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那个扛着那把三米长大刀的人,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人,而且这个人的目光此刻正在他们头顶上扫来扫去。 只要他还在,就没有人敢动一下。 在俘虏队列的最前方,段赤和剩下的几个首领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 他们的待遇比普通俘虏好一些。 嗯,普通的俘虏一起绑着,而他们是单独绑着,单独跪着。 此刻这些首领,早已没有了威风,每个人身后站着两个明军士兵,刀已经出了鞘架在他们脖子上。 段赤跪在最中间,两条胳膊被牛筋绳反绑在身后,绑得结结实实,勒得他手腕上青紫一片。 他的头发散了,半旧的皮甲被扯掉了一个肩扣,脸上沾着泥和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不知道是被谁揍的。 但他跪在地上的姿势依然挺得很直,腰板没有塌,头也没有低。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他只是不想在刘策面前弯下那根脊梁。 大概意思就是:虽然我打不过你,但我就不是不服 段赤旁边跪着的是芒部的首领和东川部的头人。 那些部落头人个个吓得发抖,而且口径非常统一。 他们一直在用土话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旁边懂这种方言的明军士兵翻译给傅友德听。 他们说的是:“我只是跟着来的,我没想打仗,求饶命!” 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就算换几个词,核心意思是一样的。 段赤听到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几天前这群人还在他面前拍着胸脯说跟明军干到底,现在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这就是他花了几个月时间拉拢来的盟友。 何其讽刺啊! 城墙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城门再次打开,一队人从城里走了出来。 当先是朱标的仪仗。 两个锦衣卫举着绣金的龙旗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太子的六人抬步辇,朱标端坐其上,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丝毫看不出刚才在城墙上观战时的那种紧张和疲惫,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高贵。 只能说排场这一块,朱标还是很会玩形式主义的。 这一套操作和形象和战场的惨烈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确实是比较容易让叛军敬服。 当然,这也不只是操作,朱标身上那股高贵的感觉,确实不是装出来的,这玩意没有从小到大的培养和地位的话,是绝对演不出来的。 (第四更) 第496章 大获全胜这一块 朱标的身后跟着张紞等云南文官,再后面是一乘小巧的青帷轿子,轿帘半卷,能看到朱清宁坐在里面,只露出半张精致的侧脸。 朱标下了步辇,朝刘策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态沉稳,太子该有的仪态分毫不差。 走到刘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按规矩先开口说场面话,而是想伸手在刘策的肩膀上拍一下。 但他看到满是血污的肩膀之后,朱标仿佛卡了一下,讪讪的收回了手。 不行,太脏了,但凡有一处干净地方都得拍拍肩膀,以示鼓励。 不过也还好,贤弟总不能挑我的理。 朱标的心情还是略有些激动,但头脑还是很清醒的,有文化的朱元璋这一块,从来都能hold住大场面。 “贤弟。” 朱标的语气里有感慨有敬佩,还有一丝压了很久才散去的担忧:“这一仗,打得漂亮。” 刘策把巨刀往地上一顿,淡然一笑:“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就不居功了。” 朱标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反正关系到这了,不像是其他的将领需要刻意安抚一番,对刘策肯定是不用操这份心的。 还是目前的大局要紧啊。 他走到那堆还在燃烧的部落旗帜前,低头看了一眼火堆里焦黑的旗面,然后又抬起头来。 目光越过那五千名跪伏在地的俘虏,扫过野马坡上那道被明军铁蹄踩踏得面目全非的叛军阵地,扫过远处那道正在被傅友德驱赶着往河谷方向退却的溃兵尾巴。 最后他收回目光,落在面前被五花大绑的段赤身上。 正是这个人,是这场动乱的源头,这个罪该万死的狗贼! 如果云南府被攻克,百姓必然死伤累累! 一向不是很极端的朱标,此刻都有些想砍人了,这群混账是真该死啊! 而段赤此刻则是很淡然,肿着一只眼,勉强抬起头来,迎上了朱标的目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也许是几句硬气的话,也许是几句不甘的咒骂,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说什么都是多余。 作为一个很喜欢装的人,段赤这会算是想要努力保持住自己的形象,硬气一点才对。 不说话,才能装高手啊。 死也要死的有尊严! 朱标看了他片刻,没有审问,也没有训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把他和剩下的首领全部押入大牢,单独关押,严加看守,明日孤亲自审问。” 然后转向刘策,语气恢复了平日里商议朝政时的沉稳和理性:“这五千降兵怎么处置?贤弟有什么想法?” 刘策想了想,把巨刀交给身后的沐春。 沐春一个卧槽,差点把他砸趴下,好悬才接住。 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污,语气认真而务实:“五千人不是小数目,全杀了有伤天和,也不利于以后招抚其他部落。 但全放回去也不行,放回去他们拿上刀又是五千个敌人,我看可以这样:先把他们全部押到城外的临时营地里关几天,甄别一下。 普通的底层士兵和被抓来充数的民夫,愿意归附的编入屯田户籍,分给土地,让他们种地去,三年内不征粮不征兵,老老实实开垦荒地。 不愿意归附的缴了兵器放回去,让他们自己回去告诉那些还在山上观望的部落,做一个跟大明作对的下场是什么,投降大明的好处是什么。 至于那些手上沾了明军血的,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必姑息,全部杀死,也是以儆效尤,免得让他们认为咱们大明是软骨头!” 朱标听完,沉吟了片刻,然后点头:“就按贤弟说的办。张布政使,这件事你来负责,务必甄别清楚,不要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要放过一个首恶。” 张紞连忙躬身领命。 就在这时,官道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乘简单的青布轿子正沿着官道朝这边缓缓行来。 轿子不大,装饰也朴素,但抬轿的四个轿夫步伐整齐,一看就是军中出来的。 轿子旁边跟着几个西平侯府的亲兵,为首的是沐英身边的那个老亲兵队长,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焦急。 轿子还没停稳,帘子就被从里面一把掀开了。 沐英半个身子探了出来,脸色还有点苍白,嘴唇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一只手捂着胃部。 刚才轿子颠了几下,创口有点隐隐作痛。 另一只手撑着轿门框,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 “沐英大哥?”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刘策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吗?” 沐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的目光终于锁定了站在朱标身后的刘策。 满身是血,肩扛巨刀,正朝他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 沐英盯着刘策看了好一会,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如释重负,还有感激和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 说真的,之前对于刘策的名气只是耳闻,现在紧急情况在眼前,自己还帮不上忙,心中确实是担心和各种情绪并存。 不过现在好了,他算是放心了。 “秦国公。” 沐英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语气却带着那种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直率和坦诚:“我沐英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义父是一个,大伯徐达是一个,常遇春将军算一个,今天你是一个。” 刘策把巨刀往地上一插,走过去扶住沐英的胳膊,笑道:“行了行了,你这胃上刚开了刀,别在这里吹冷风。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了,谢就不必了,你那坛二十年陈酿已经替你谢过了,咱们两清。” 沐英愣了一下,随即指着刘策的鼻子笑骂道:“你这人!还真以为我在乎那一坛酒啊!那坛酒我虽然藏了二十年,但给你和标弟喝,我怎么可能心疼啊!” 刘策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沐英的性格也是和老朱他们一家子差不多,当他认可你的时候,确实是非常有一家人的感觉。 或者可以这么说,沐英的性格是老朱和朱标的结合体,有的时候也有点冲动的感觉,但整体来说还是比较温和,甚至有点皮了吧唧的不正经感,很是有趣。 平时给他治病的时候,就是一个不太正经的沐英,而这个时候,就成了正经无比的西平侯。 和他说话,和朱标说话,确有几分有趣的感觉,但面对这个局面,肯定就是稳如老狗了。 第497章 主要就是爱装 战场的善后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傅友德和郭英各带一队人马,将五千俘虏分成十队,每队五百人,依次押往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地进行甄别登记。 明军士兵们在俘虏队列之间穿梭往来,将那些部落旗帜堆在一起继续焚烧,黑烟滚滚直冲天际,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 兵器被统一收集起来堆成了小山,刀剑矛戈混杂在一起,几个军械官正蹲在旁边一件一件地分拣,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当场熔毁。 沐春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边要盯着俘虏的甄别工作,一边还要安排伤员转运、阵亡将士的登记造册,同时还得派人回城通知各坊各街的里长。 仗打完了,叛军已降,让百姓们该干嘛干嘛,不用再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脸上还沾着战场上溅的灰土没来得及擦,嗓子也因为喊了太多命令而沙哑了几分,但整个人的精神头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亢奋。 这一仗虽然不是他指挥的,但他跟在刘策身后亲眼见证了全过程,还亲手砍翻了十几个敌兵,这份经历足够他在军营里吹上好几年了。 而且跟着偶像杀敌,确实是一件非常爽的事情了。 只是现在还得继续忙,毕竟他也是代理西平侯的活,听自己太子叔叔和刘策叔叔的话呢。 现在的沐春,已经有几分独当一面的感觉了。 沐英再度坐在轿子里,让轿夫抬着他沿着俘虏队列外侧慢慢走了一圈。 他掀着轿帘,脸色还有些苍白,额头微微见汗,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每到一处,那一处的俘虏就会不由自主地把头埋得更低,有些人甚至整个人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种恐惧跟面对刘策时的恐惧不同。 面对刘策,那是面对一个超越认知范畴的无敌猛将时的本能畏惧。 那种恐惧是生理性的,是老鼠见了猫,兔子见了鹰的恐惧。 但面对沐英,那是另一种恐惧,是被同一个人反复碾压了十几年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沐英镇守云南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叛乱平了多少次,这些部落的人比谁都清楚。 每一次他们觉得自己能赢,每一次都被沐英按着头打回去。 乌撒部的老兵记得,当年在澜沧江边沐英只带了两千人就把他们八千人打得丢盔弃甲。 芒部的老人记得,当年沐英平定大理段氏的时候,段家的末代总管带着三万精兵都没能挡住他。 其余部落的情况也都差不多,确实是被沐英收拾的很惨。 他们之所以敢跟着段赤来打这一仗,唯一的原因就是听说沐英病重,据说都命不久矣了。 一个快要死的人,再厉害也上不了马拿不了刀吧? 可他们偏偏漏算了一个人。 那个扛着三米长大刀、七招斩杀莽勒、连斩九个部落首领的秦国公。 而且更让他们绝望的是,现在沐英就坐在他们面前,虽然脸色不太好,但那眼神和气势,跟他当年平叛时一模一样。 死不了,这个人死不了。 沐英的目光在俘虏队列中扫过,眼中的寒意让不少人后脊梁发凉。 他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 那个跪在第三排左数第四个的,是乌撒部的一个百夫长,三年前的叛乱里就有他,当时饶了他一命,让他带话回去给部落的人说以后再犯绝不轻饶。 结果他今天又来了。 此人该死。 沐英盯着那个人看了好几秒,眼中的杀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那人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贴着地面,用土话反复喊着饶命。 沐英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当场下令处置任何人,只是把轿帘放下了,对轿夫说了一句:“回去吧。” 他不是一个心软的人,在战场上杀敌从不眨眼。 但他也清楚,刘策刚才下的命令是对的。 这些人能收编的收编,不能收编但罪不至死的缴械放归,用恩威并施的手段让这些部落知道,跟大明作对只有死路一条,但投降大明就有活路。 至于那些手上沾了明军血,犯过大错的首恶,自然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该杀的杀,这点还是没毛病的,要震慑这群宵小。 而那些部落首领,尤其是有统战价值的首领,就更不能轻易杀了。 留着他们,如果能让他们归顺,用他们去统治自己的部落,比派汉官去管要有效得多。 沐英在云南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些部落的脾性了。 杀一个首领容易,但要收服一个部落的心,光靠刀还是不够的。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俘虏队列最前方那个被五花大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段赤,然后收回目光,对轿夫挥了挥手。 轿子沿着官道缓缓往城里去了。 段赤跪在地上,闭着眼睛。 从被按在地上绑起来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是这个姿势。 眼睛闭着,嘴巴抿着,脸上的表情不悲不喜,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刚才沐英的轿子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也没有睁眼,但沐英那道冰冷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嗯,一直维持这个动作还是很累的。 他很清楚,败军之将,阶下之囚,睁着眼看谁都是自取其辱。 与其睁着眼被人当猴看,不如闭着眼摆出一副成王败寇我认了的姿态,至少还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他确实有能力。 能在沐英病重的短短几个月内联络十几个部落、集结上万人马、两天之内突破外围防线兵临城下,这份组织力和判断力绝非庸才。 但有能力归有能力,他的性格里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喜欢装了。 当年在大理段氏当旧将的时候他就喜欢装,明明只是个中层将领,却总在部下面前摆出一副段氏中兴全靠我的架势。 后来逃进深山之后他还在装,明明过着茹毛饮血的流亡日子,却让手下人叫他总镇大人。 这次起兵他更是装到了极致,给十几个部落首领发的密信里自称大理正统继承者,用的印信是当年段氏末代总管留下来的一方旧印。 其实那方印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统信物,是他在一个废弃的寺庙里捡的,跟他没有半文钱关系。 现在他都成阶下囚了,但他还是在装,多少是沾点死性不改了。 第498章 洗个澡先 虽然表面在装,段赤心中也在琢磨思考。 他闭着眼睛,听着周围明军士兵的脚步声、俘虏们被押走时的哭喊声、部落旗帜在火中燃烧的噼啪声,心中却在默默盘算着。 这次输了,但不代表以后没有机会。 沐英等人之前对云南的策略一直都是温和为主,打击归打击,但绝对不下狠手。 目的很清晰,就是怕那些本来的势力负隅顽抗。 所以,这一次自己虽然闹得大,但终归是败军之将,也没造成多严重的后果,毕竟直接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所以段赤觉得,这一次自己也有机会活下来。 只要他能活下来,只要他还能回到山里,他还可以再联络那些部落,还可以再等下一个机会。 沐英的身体看样子确实不太好,就算这次没死,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段赤等得起。 他正想到得意处,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凉。 不是什么刀架在脖子上了,是一阵冷风灌进了衣领。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缝。 然后他就看到一双靴子站在他面前。 那是一双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的月白色锦靴,靴面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段赤的视线顺着靴子往上移,看到了被血染透的衣袍下摆,看到了垂在身侧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然后看到了那张脸。 刘策正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段赤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赶紧又把眼睛闭上了,闭得比刚才还紧。但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喉结也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刚才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的等下次机会的盘算,在刘策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刘策其实根本没注意到段赤这些内心戏。 他就是走过来看看俘虏的押送进度,顺便看看这个领头造反的段赤长什么样。 看完之后的感想很简单:长得挺普通,颧骨高,眼窝深,像个精明的账房先生,不像个能号召十几部落造反的狠人。 不过人不可貌相,能搞出这么大动静,说明确实有点本事。 至于他闭着眼睛装淡定,刘策根本不在意。 装就装呗,反正明天朱标亲自审他,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装下去。 他转身朝城门口走去。 朱标还在城门口跟张紞交代善后事宜。 五千俘虏的甄别安置是个大工程,至少要忙好几天。 朱标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处理政务时的沉稳细致,一条一条地跟张紞对接着细节。 屯田的土地划拨在哪里、归附的俘虏每人分多少亩、不愿意归附的什么时候放归、放归的时候要不要发路费。 张紞一一记下,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刘策走到朱标身边,等他交代完了,才开口说道:“大哥,这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我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身袍子上的血腥味太重了,再待下去我怕把苍蝇招来。” 朱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他是真被刘策这副模样逗乐了。 毕竟刘策现在这副尊容确实不太体面:头发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块,脸上好几道干涸的血迹,月白色的锦袍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件血衣。 这副模样站在城门口,知道的这是打了胜仗的秦国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屠宰场逃出来的伙计。 “赶紧去吧,这里的事我来盯着。” 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补了一句:“清宁刚才还在找你,你先去跟她报个平安再去洗澡,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悬着呢。” 刘策点了点头,朝城门内走去。 朱清宁那乘青帷小轿就停在城门内侧,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守在轿旁。 轿帘半卷,朱清宁坐在里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一如既往地端庄。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她的目光一直在城门方向来回游移,直到看到刘策那个满身是血的身影从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那双端放在膝上的手才悄然松开了绞紧的袖口。 刘策走到轿前,咧嘴笑了一下。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是什么效果。 满脸血污,一口白牙,估计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秦国公。” 朱清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之后的轻快:“你现在有点吓人哦。” 刘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忍不住也乐了:“没事,等我回去洗个澡就不吓人了,你先回府歇着,我收拾干净了再来找你。” 朱清宁抿嘴笑着点了点头,放下轿帘。 轿子缓缓起步,朝沐春给他们安排的那座宅子方向去了。 刘策目送轿子走远,然后转身大步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回到宅子里,刘策二话不说就吩咐下人烧热水。 他在战场上杀进杀出的时候没觉得累,但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得浑身上下黏糊糊的难受。 汗水血水混在一起,被冬日的冷风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壳裹在身上。 几个下人忙不迭地跑去厨房烧水,不一会就抬来了满满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倒进了卧房里的浴桶中。 刘策关上门,确认房门插好了,然后走到浴桶边,先在脑子里打开了系统面板。 他翻到生活用品兑换区,熟练地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 沐浴露,洗发膏,还有一块硫磺皂。 这些东西在系统里的价格便宜得令人发指,一盒药的积分能换好几瓶。 他之前北伐的时候就兑换过一次,用完之后蓝玉那群混账还问他身上是什么香味。 刘策当时随口说是太医院新配的皂角。 蓝玉信了,回到南京之后就去买了,结果太医院没有,气的蓝玉差点把太医院砸了。 他把沐浴露和洗发膏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放在浴桶旁边的矮凳上,然后脱掉那身已经被血浸透的月白色锦袍。 锦袍脱下来的时候布料硬邦邦的,好几处血迹已经干透了,把布料粘成了一块一块的硬片。 他把袍子拎起来看了看。 胸口袖子下摆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这件袍子是朱标之前让府里人做的,料子还是朱标同款,穿了大半年,他一直很喜欢。 现在看来,能不能洗干净都是个问题。 哎!可惜了,这种穿时间长的衣服是最舒服的了,可惜这一次情况紧急,确实没机会换衣服了。 第499章 主打一个有礼貌(第四更) 刘策把袍子扔到一边的脏衣筐里,跨进浴桶。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瞬间,他舒服得长长吐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水温刚好,热但不烫,蒸汽袅袅升起,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白雾里。 他把头靠在桶沿上,泡了好一会,感觉身上的血垢被热水泡软了,才拿起那瓶沐浴露往手心里挤了一坨。 沐浴露是透明的蓝色液体,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玩意不是这个时代任何香料能调出来的味道,清爽而不腻,闻起来干干净净的。 他把沐浴露往胳膊上一抹,搓出来的泡沫丰富而细腻,跟这个时代用的皂角简直是云泥之别。 皂角洗完之后皮肤发干发涩,有些劣质的皂角还会留下一股子碱味。 但系统的沐浴露洗完皮肤光滑清爽,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渗进皮肤里,能把血腥味彻底化解。 他洗得很仔细,胳膊上的每一道干涸的血迹都用沐浴露反复搓了好几遍,指缝里的血垢也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干净。 比起身上,头发更麻烦。 他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血溅得满头满脸,头发里结了好几块血块,光用清水根本洗不掉。 他把洗发膏挤在手心里搓出泡沫,然后用力揉进头发里,指腹在头皮上来回按摩,把每一缕头发都洗得干干净净。 洗发膏的泡沫顺着额头往下淌,他闭着眼睛摸索着又挤了一坨,把头发重新洗了一遍,直到冲洗下来的水不再是淡红色,才满意地甩了甩头。 这个过程,都快一个时辰了,可见刘策洗的有多么精细。 他正洗的差不多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敲门声。 一个下人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说道:“国公大人,小侯爷派人给您送了一身新衣裳来,说是您的旧袍子怕是洗不出来了,这身新衣裳是云南这边最好的裁缝赶制的,让您先凑合穿着。” “辛苦你了,放门口吧。” 刘策喊了一声。 外面受宠若惊的应了一声,然后是衣服放在托盘上搁在门口矮几上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策从浴桶里探出半个身子,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了一条干布巾擦了擦手,然后起身跨出浴桶,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将那身新衣服拎了进来。 他抖开衣服看了看,是一身偏深蓝色的武士常服。 样式跟明军中常见的武士服差不多,窄袖收腰,下摆刚好到膝盖,配了一条同色的腰带和一双黑色厚底靴。 衣襟和袖口各绣了一圈暗银色的云纹,针脚细密工整,不张扬但看得出来是花了工夫的。 料子不是丝绸锦缎那种高档次的面料,而是云南本地织的一种厚实棉布,摸上去手感扎实,穿起来应该挺利索。 刘策把这身衣服套在身上,系好腰带,蹬上靴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 嗯,尺寸刚好,不松不紧,行动很方便。 云南这边的裁缝手艺倒是不错,虽然是临时赶制的,但裁剪合身,针脚一丝不苟。 他穿戴整齐之后,把脏衣服从筐里捡起来,拎到门外交给候着的侍女。 那侍女接过袍子,展开一看,小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整件袍子被血浸透了好几层,有些地方的血迹已经干得发硬,把布料都粘在一起了,还有好几处被刀锋划破的小口子。 这件袍子要想洗回原来的月白色,恐怕比登天还难。 “国...国公大人...” 侍女结结巴巴地说,“这件袍子...奴婢尽力去洗,但只怕未必能洗的干净了。” 她的语气很是害怕,很显然是怕刘策生气。 毕竟她们这些侍女面对这些顶级大佬的时候,确实是很害怕的。 尤其是刘策这种刚从战场就杀了个七进七出,威震整个西南的超级狠角。 现在是让她帮着洗衣服,这个小侍女肯定害怕呀,毕竟这个衣服都已经全是血,脏成这样了。 她就算再拼命洗,只怕也很难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了。 如果因为这件事情得罪了这位国公老爷,到时候要了自己的命,那可就太冤枉了。 她确实是害怕的很,毕竟自己的性命在人家的眼中,和一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她确实是把刘策想的比较歪了,毕竟刘策和一般的大佬不太一样,他可不喜欢压迫别人,送件衣服还说一句辛苦了呢。 主打一个有礼貌。 刘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没事,能洗到什么程度就洗到什么程度,实在洗不出本来的颜色就算了,不用为难自己。” 侍女心中多少有点惊讶,她没想到这位国公老爷居然如此的好说话,这让她心中很是感激。 她看着刘策,实在是英俊的不像话,而且带着一股难以言述的温和气质,和那些大人物身上的高高在上的气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让小侍女顿时小脸有些羞红,赶紧行了一礼,如蒙大赦般的抱着袍子小跑着去了。 刘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 沐浴露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还萦绕在他身上,头发清清爽爽地披散在肩上还没完全干透,被风一吹格外舒爽,还透着一股清香味。 身上所有的血迹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已经被她仔细的清洁完毕了,甚至打了好几遍沐浴露之类的东西,还给身上涂了一些身体乳什么的。 只能说,这和他这个战场杀敌的糙汉子形象确实是有点小出入。 但保养保养自己嘛,也没什么毛病。 除此之外他还有着一个非常强大的 buff,那就是系统给他的青春常驻,这让他不用担心衰老方面的事情。 现在的刘策,一整个人就是精神带着英俊感,怎么看都是人中龙凤。 身上这套深蓝色武士服虽然料子比不上之前那件月白锦袍,但胜在干净利索,穿在他身上效果倒是很不错,甚至比那一身月白锦袍更适合行动。 他身高将近一米九,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匀称结实而不臃肿,是天生的衣架子。 不管是月白锦袍的翩翩风度,还是深蓝武士服的利落干练,穿在他身上都像是量身定做的。 院门口正好有个西平侯府的护卫换岗路过,远远地看见刘策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才认出这是刚才那个满身是血的秦国公。 他们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国公大人这身板真好看啊,穿什么都好看。 这种心里话肯定就不是恭维了。 实际上刘策就是这样的,他的身高将近一米九,而且身材比例相当完美。 同时因为这些武力值的关系,导致他身上的肌肉比较发达,但还不是那种大块肌肉的那种,就是正常之中偏着一股壮感,完全就是一个行走的衣架子。 此刻穿着这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属实是帅的没边了。 (第四更) 第500章 又菜又爱玩的朱清宁(500章啦!) 刘策刚走出院门,迎面就碰上一个脚步匆匆的西平侯府亲兵。 那亲兵跑得满头是汗,到了刘策跟前利落地打了个千,声音洪亮地禀报道:“秦国公,我家侯爷请您和八公主过府赴宴!庆功宴已经备好了,太子殿下和诸位将军都已在席上候着了。” 刘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亲兵又行了一礼,转身小跑着回去复命。 刘策抬头看了看天色,冬日的夜幕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天色已经有点黑了。 他在战场上厮杀了大半天,又在浴桶里泡了许久,这一天折腾下来,说不饿那是假的。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朱清宁还在等着他。 出门之前他就跟朱清宁说好了,洗完澡就去找她,让她等着。 这个承诺他得兑现。 而且说实话,老朱让朱清宁跟着他们千里迢迢来云南,目的本来就是让他们多亲近亲近。 这姑娘自从跟他定了婚约,从南京一路到大理,又是坐车又是颠簸,到了地方还赶上叛军围城,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家愣是一声苦都没叫过,反而每次看到他都满眼都是信任。 这份情义,刘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他既然答应了婚事,就没什么好扭扭捏捏的。 大大方方带着自己的未婚妻去赴宴,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他穿过游廊,走到宅子后院。 朱清宁的房间门口亮着灯,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见他来了赶紧躬身行礼。 刘策还没开口,房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朱清宁显然一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她身上还穿着白天在城墙上观战时那身衣裳,只是重新梳了头发,鬓边簪了一朵素净的小珠花,看上去清爽而端庄,还带着一点少女的俏皮。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刘策身上,先是微微一怔,然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便亮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光彩。 刘策换了身新衣裳。 这身衣裳料子不算顶级名贵,但剪裁得体,线条利落,穿在他身上格外精神。 而且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干透,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真不知道是什么香味啊,清清爽爽的,干干净净的。 再加上他那副身高将近一米九、肩宽腰窄的衣架子身材,这身普通的武士服硬是被他穿出了几分龙章凤姿的味道。 朱清宁抿着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眼,然后轻声说道:“秦国公还是这般英俊,这一身比白日那件锦袍也不差,指不定要迷翻多少个小姑娘呢。” 刘策眉头微微一挑。 他认识朱清宁这么久,这姑娘在他面前一直都是端庄得体,落落大方的,偶尔露出几分俏皮那也是点到为止。 没想到,今天居然主动跟他开起玩笑了。 这说明她的心情确实不错,也说明她在他面前越来越放得开了。 不过开玩笑这种事,刘策从来不会甘拜下风。 他往前迈了一步,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朱清宁脸上,嘴角挂着一抹笑意,不急不缓地说道:“倒是没迷翻几个小姑娘,眼前这不就有一位。” 这话一出,朱清宁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那点刚刚鼓起的小俏皮瞬间被刘策一句话打得丢盔弃甲,耳根烧得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脚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要说什么反击回去,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她平时在宫中跟那些姐姐妹妹们说话也算是伶牙俐齿的,可在刘策面前,每次都被他一句话就堵得哑口无言。 刘策看她这副又菜又爱玩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姑娘,明明脸皮薄得要命,偏偏还要来撩拨他,撩完又接不住招,红着脸低头的模样明显就是认输了。 说实话,挺可爱的。 但他也注意到,朱清宁虽然被他说得羞红了脸,但那双眼睛里的爱慕之意却藏都藏不住。 那是害羞中带着甜蜜的闪烁,像是被喜欢的人夸了之后,明明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开心的那种眼神。 刘策不是木头人,他当然看得出来。 这个十四岁的姑娘,在亲眼看过他上阵杀敌、统筹军权、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之后。 此刻对他的感情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父母之命到敬慕的顺从,而是一种从心底里生出来的崇拜和倾慕。 情窦初开的年纪,遇上一个天下无双的英雄,而这个英雄恰好是她的未婚夫。 这种幸运,足以让她每次看到刘策的时候,眼睛里都盛满了压不住的光。 刘策也没有戳破她那点小心思。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自然而温和:“西平侯府那边来消息了,要咱们去赴庆功宴呢,大哥他们已经到了,咱们也走吧。” 朱清宁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小手轻轻地放进了刘策的掌心里。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放在刘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里显得格外小巧。 这个动作要是放在几个月前,她是打死也做不出来的。 未出阁的公主跟男子当众牵手,这在明初的礼教中绝对算是出格的行为。 但这一路上从南京到大理,她被刘策在马车上抱了十几天,最亲密的身体接触都经历过了,就差行周公之礼了,此刻牵个手反而显得稀松平常。 此刻她把手放在刘策掌心里,非但没有半点不适,反而觉得一股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甜甜的,稳稳的,像是漂泊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女人对另一半动心之后,真是怎么着都是好的了。 刘策握着她的小手,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既不会让她觉得被捏疼了,也不会让她觉得松得随时会滑脱,主打一个心细。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穿过宅子的游廊,出了大门,沿着青石板路朝隔壁的西平侯府走去。 夜风微凉,吹得路边芭蕉叶沙沙作响,头顶的夜空中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层缝隙里明灭闪烁。 两个人的影子在灯笼光里被拉得很长,一高一低,紧紧挨在一起。 (500章啦!感谢各位读者大佬的一路支持!万分感谢,祝各位读者大佬身体健康,财源广进,万事如意,幸福美满,家庭和睦,让我们再度相会下一个500章,Thanks??(??ω??)??) 第501章 年轻真好啊 到了西平侯府大门口,两排亲兵齐刷刷地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甲胄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为首的亲兵队长声音洪亮地喊道:“拜见秦国公!拜见八公主!” 刘策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脚下没有停顿,牵着朱清宁便跨过了门槛。 前院到正厅的路上灯火通明。 西平侯府的下人们显然为这场庆功宴做了充足的准备,廊下挂满了红灯笼,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连墙角那几株芭蕉的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点,确实是有两下子,还是非常专业的。 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菜的香气并非单纯的精致,反而有点像是大锅大灶烧出来的一样,带着烟火气的肉香和菌子香,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看来沐英的厨子和老朱的都很相似,精致的小菜能做,大锅菜也能做。 毕竟他们这些戎马一生的人,其实有些时候很爱吃这种大锅菜。 正厅门口,毛骧正拄着绣春刀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暗青色的便服,没有披甲,但腰间的绣春刀依然挂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站着几个锦衣卫的护卫,也都是一身便装,但站姿笔挺,目光警觉,即便是在宴席上也没有放松警惕。 毛骧看到刘策和朱清宁牵着手走过来,那张平时总是绷着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跟刘策对视了一眼,然后抱拳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之间才有的调侃:“秦国公,八公主,您二位果然是天生一对,离远了看就是一对神仙眷侣。 臣在这站了老半天,看到您二位这么并肩走来,倒觉得这顿饭已经不用吃了,光是看着就饱了。” 朱清宁被他这么一打趣,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红晕又泛了上来。 但她没有松开刘策的手,只是微微偏过头去,借着夜色遮掩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知道毛骧跟刘策关系极好,说这话是善意的玩笑,所以她也不恼,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刘策倒是大方得很,笑着回了一句:“毛指挥使怎么也学会耍嘴皮子了?站门口干什么,进去吃饭啊。” 毛骧摇了摇头,正色道:“不了,保护太子殿下是臣的职责,今晚虽然都是自己人,但规矩不能乱,臣就在门口守着,有什么事随时能照应。” 刘策挑了挑眉,没有放过他:“保护我大哥不应该跟他贴身吗?你站这么远,真有刺客你来得及拔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毛骧身后的几个锦衣卫,心中顿时清楚,语气也变得随意:“都进去,别在门口杵着,门口这些兄弟也不用担心,单给他们开一桌就是了,菜式跟里面的一样。” 那几个锦衣卫闻言,脸上都是一愣。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忍不住开口推辞道:“国公大人,这不合适吧...外面里面各开一桌,传出去怕有人说闲话,坏了体统。” 刘策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却很笃定:“今天白天在城墙上站着的是你们,在战场上跟着冲锋的也是你们。 有功的人,吃顿好的天经地义,什么体统不体统的,还有人吃饱了饭更重要么?都别反驳哦了,我说了算。” 说完也不等他们再推辞,朝毛骧努了努下巴:“毛骧,你带个头。” 毛骧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看刘策,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几个虽然嘴上推辞但眼神里明显带着期盼的兄弟,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一弯就收了回去,但眼底的感激是实打实的。 毕竟这种事情也不只是一次了,每次刘策这种看似随意的行为,都能让他佩服至极。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只是朝刘策抱拳行了一礼。 然后他直起身来,朝身后一挥手:“都听见秦国公的话了?走,进去!” 正厅里灯火通明,宴席已经摆好了。 主位依然是朱标,他今天换了一身明黄色太子常服,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脸上的表情比白天在城墙上时放松了许多。 他左手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给刘策留的。 右手边坐着沐英,他今天是被两个下人用软轿抬过来的,到了门口才换了一根拐杖自己慢慢走进来。 这会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捂着胃部的位置,但精神头明显比白天好了不少,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沐春坐在他爹旁边,时不时偷眼看看父亲的气色,见沐英跟朱标聊天时中气足了不少,这才放下心来。 再往下依次是傅友德、郭英、王弼等一干老将,还有云南布政使张紞和几个本地的文官。 众人见到刘策和朱清宁牵着手走进来,大厅里的谈笑声不约而同地停了那么一瞬。 然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傅友德端着的酒杯停在了嘴边。 郭英正夹菜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王弼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看戏的表情。 张紞倒是见多识广,只是捋着胡须,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年轻真好的感慨。 几个云南本地的文官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低头假装喝茶,但茶碗后面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朱清宁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得脸都快烧起来了,手指在刘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缩回去,又像是舍不得缩回去。 刘策完全没有在意这些目光。 他牵着朱清宁大步走进厅中,目光坦然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看什么看,我牵我媳妇的手,有问题吗?有问题的站出来,咱们出去拿武器聊聊。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开口,甚至没有人敢跟他对视超过两秒。 傅友德带头把目光移回了酒杯上,郭英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菜,王弼弯腰把滚到地上的花生米捡起来放进碟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沐英靠在椅背上,单手捂着胃,目光在刘策和朱清宁牵着的两只手上转了一圈,然后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是个在正经和不正经之间切换得毫无痕迹的人,此刻显然已经切换到了不正经模式。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大厅的人都能听见:“哎呀,八公主啊,你今天在城墙上可是大义凛然地说我等你回来,我们在城下都听见了!” 第502章 门口再摆一桌 朱清宁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沐英这家伙太坏了,他明明在城外,怎么可能听到她在城墙上说的话? 这分明听说此事之后,故意拿她开涮。 但她又不好反驳,因为当时她在城墙上确实说了那句话,至于沐英是怎么知道的,八成是事后听人传的。 沐英见她不说话,更加来劲了,又补了一句:“清宁啊,你是不知道,当时你沐大哥我在轿子里听到这句话,感动得差点从轿子里滚下来!可惜我这胃不争气,要不然当场就得为你这句话赋诗一首!” 朱清宁终于撑不住了,轻轻挣开了刘策的手,快步走到朱标旁边的座位坐下,低着头假装整理袖口,连耳根都是红的。 朱标坐在主位上,看着自己妹妹被沐英逗得满脸通红,嘴角微微一弯,但他没有出手解围。 他也觉得挺有意思的,难得看到清宁这副模样。 而且朱标是个黑芝麻汤圆,他猜得到,刘策肯定要说话了,到时候不知道沐英大哥顶不顶得住刘策的嘴炮啊。 要知道,连父皇都顶不住呢。 朱标一脸看戏的表情。 而刘策确实不会让沐英这么肆无忌惮地逗自己的未婚妻。 他走到沐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靠在椅背上一脸坏笑的病号,抱起双臂,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威胁: “沐英大哥,你当大哥的属实是太不够意思了,哪有这么逗我小媳妇的?也就是你现在病没好,我不跟你计较,不然的话,就冲你这几句话,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沐英脸上的坏笑顿时凝固了。 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做了个讨饶的姿势,嘴里连珠炮似的说道: “别别别别别!贤弟,你听我说,我这不是祝福你们嘛!你看清宁多好的姑娘,跟你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我这个当大哥的说两句好话怎么了? 再说了,就你小子这个武力,真打我我可扛不住,一顿下来我这条命可就没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切换得行云流水,上一秒还是促狭的坏笑,下一秒就变成了诚惶诚恐的讨饶,再下一秒又变成了满脸堆笑的拍马屁。 这三连切换浑然天成,不带一丝滞涩。 傅友德第一个没绷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满桌的人再也忍不住了。 郭英笑出了声,王弼笑得直拍桌子,张紞捋着胡须呵呵直笑,朱标更是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暗爽。 他心想,不愧是我贤弟啊,此乃大巧不工也,废话不多说,直接武力威胁,天下无敌还是厉害啊。 刘策也忍不住笑了,被沐英这副一秒认怂的德性给气乐的。 他摇了摇头,走到朱标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没有再继续追究。 都是开玩笑而已,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也就是清宁脸皮薄,这要是他刘策,直接就怼回去了。 刘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味道还是不错的。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上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厅门口,手上的动作便微微顿了一下。 大厅门口,毛骧拄着绣春刀站得笔直,身后几个锦衣卫护卫分列两侧,一样的站姿,一样的沉默。 门外夜风不大,却也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昏黄的灯光在他们身上一明一暗地摇曳。 他们的任务是护卫太子和秦国公的安全,从白天城墙上到晚上宴席厅外,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 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他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门外站着,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的神色。 刘策放下酒杯,转过头,指了指门口,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门口那些锦衣卫和侍卫兄弟们,不能咱们在里头吃好的,让他们在外头干站着,在门口给他们也摆一桌,菜式跟咱们这边一样。” 这话一出,大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正在给沐英倒茶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动作顿住了,茶壶嘴悬在半空中,差点洒出来。 旁边负责传菜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微妙的难色。 不是他们不想办,是大明立国到现在,从来没见过哪场庆功宴上侍卫和主人家吃一样菜式的。 按规矩,侍卫们的伙食是另备的,菜式简单份量足就行,没人会苛待他们,但也没人会让他们跟国公侯爷吃同一桌席面。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 管事犹犹豫豫地看向沐英,目光里带着请示的意思。 这毕竟是在西平侯府,规矩怎么破,终归还是得侯爷点头。 沐英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几乎没有半点停顿,语气比平时吩咐军务还要干脆:“看我干什么?秦国公怎么说就怎么办,厨房里备的菜不是有冗余吗?原样再做一桌,动作快点。” 管事的得了这句话,如蒙大赦,一溜烟小跑着去厨房传话了。 厨房那边备菜确实留了冗余。 毕竟给这种级别的宴席供菜,哪个厨子敢不多备几份? 万一哪位大人吃着哪道菜合了胃口说再来一份,你支支吾吾说没备着,那才是真不想干了。 所以再做一桌一模一样的,材料现成,火候赶一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没人发话,谁也不敢擅自破了这个规矩。 现在秦国公发了话,西平侯点了头,厨房里的人反而来劲了。 毕竟是两个大佬亲自下令的,他们肯定得做好啊,那肯定是没的说。 沐英吩咐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刘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不需要多说什么。 他是西平侯,在云南经营多年,在这个大厅里拥有绝对的权威,别说管事和下人了,就是傅友德这样的老将他也能直接拍板。 可刚才刘策发话的时候,他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倒也不是单纯的给面子,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个安排没毛病。 他跟刘策虽然才认识了十来天,但从战场托付军权到战后收拾残局,他已经摸清了刘策的脾性。 这个人傲上不辱下,对权贵不假辞色,对士卒百姓却从不吝啬善意。 这样的脾气,非常对他沐英的胃口。 毕竟他沐英也是底层出身,八岁之前也没少吃苦头,要饭的事都干过,还是被义父收养之后才过上好日子的。 他的内心,一直保留了一份对百姓的善意,刘策的所作所为,他也是很欣赏的。 第503章 朱标:我爹还是太极端了(第四更) 朱标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没有插嘴,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地转着,看着门口那些锦衣卫脸上感激的表情变化,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刘策这个人,在军中能有这样的威望,不是靠国公的爵位,也不是靠太子的偏袒,更不是靠朱元璋给他的特权。 毕竟这些只能压制表面的事情,没有内核,是肯定不行的。 很明显,刘策是靠绝对的武力值,和亲民属性才获得三军无人不服的地位。 他是靠这一点一滴的小事,靠他把每一个士卒都当人看,一刀一枪地攒出来的。 这种威望,圣旨给不了,爵位换不来,只有真心能换来真心。 朱标莫名想到,当初在西安和太原的时候,百姓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触动。 他这会又想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句话,或许和贤弟所做的完全一致,非常正确。 只可惜父皇不认可这句话,甚至一气之下把孟子他老人家踢出孔庙了,还是太暴躁,太极端了些。 自己未来做了皇帝,可不能全盘按照父皇的路子来,善待百姓才是正道啊。 朱标心中想着呢,而门口的宴席很快就摆上了。 几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桌布,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跟大厅里的菜式一模一样,分量只多不少。 一个年轻的锦衣卫看着面前那盘油亮肥厚的干巴菌,又抬头看了看大厅里那张同样摆着干巴菌的主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道:“看什么看,吃啊。”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对于他们来说,得到如此重视,真是能让他们记住一生的了。 毛骧坐在中间,看着面前这一桌热气腾腾的菜,沉默了好一会。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在南京的时候什么样的宴席没吃过。 御宴吃过,国公府的私宴吃过,大内赐宴也吃过。 说句实在话,以他的品级和跟刘策的关系,他就算直接走进大厅坐在刘策旁边吃,也没人会觉得不合规矩。 但他宁愿站在门口跟手下的兄弟们一起吃,因为他是他们的头。 现在秦国公没有让他为难。 不用他做选择,直接一视同仁地把整桌菜都搬到了门口。 这份体恤,不只是给他的,是给他手下每一个兄弟的。 他端起酒杯,朝大厅里刘策的方向高高举起,然后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他旁边那几个锦衣卫和沐英府上的护卫们也跟着端起了酒杯,齐刷刷地朝刘策的背影举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 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因为那是不合规矩的,他们不能乱说话。 但他们放下酒杯的时候,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件事:肯为秦国公效死! 对于刘策来说,只是简单的小事,而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多少有点养死士的感觉了。 那些沐英府上的护卫们感触更深。 他们是西平侯的亲兵,在云南当差多年,见过太多大人物。 京里来的钦差也有,地位很高的将军更多,还有巡边的御史什么的,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眼高于顶? 可这些人,别说给他们单开一桌了,就连正眼都不一定瞧他们一下。 而这位秦国公,今天白天在城墙上跟他们一起晒太阳,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替他们挡了最硬的仗,晚上庆功宴还不忘在门口给他们摆一桌一模一样的菜。 传言说秦国公爱兵如子,傲上不辱下,对将士和百姓一视同仁。 传言果然不虚。 大厅里,傅友德端着一杯酒站起身来,走到刘策面前,敬了一杯酒。 他是开国老将,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不轻易对人服气。 但今晚这一杯,他敬得心甘情愿。 刘策对此自然回敬,他一直是个有礼貌的人,这点不必多言。 大家各自敬酒一番,也是客客气气。 刘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朝沐英的方向举了举,随口问道:“对了,那些俘虏都安置妥当了?” 沐英倒是没法喝酒,连硬点的东西都不能吃,大伙吃好吃的,他还在抱着一碗烂面条开炫呢。 此刻见刘策说话,他便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按你白天的命令办的,五千降兵全部甄别完毕。 愿意归附的有四千多,已经登记造册交给张布政使,明天开始分批划入各屯田卫所。 少数不愿意归附的缴了兵器,明天一早通通砍了,不必多言,而那些领头的,现在已经都单独关押,等太子殿下明日亲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段赤那家伙一直闭着眼睛,从被押进大牢就没睁开过,不过狱卒说他眼皮一直在跳,估计心里翻江倒海呢。” 对于这个家伙,作为始作俑者,确实是需要严密看守。 而段赤是个喜欢装的人,一边被看着,一边装,估计也是够累的了。 刘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朱标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明日一早孤亲自提审段赤和那几个首领,他们虽然兵败,但在各自部落中仍有声望。 若能归顺,对日后招抚其他部族大有裨益,若执迷不悟,那就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沐英端起茶杯。 他现在还不能喝酒,只能以茶代酒,甚至茶还不能喝太烫的。 他朝刘策举了举,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正经之外的感慨:“贤弟,今天这一仗打完,云南这边剩下的那几个还在观望的部落,估计短时间内是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了。 这些个部落这些年没少给朝廷添乱,今天被你一刀一个砍了九个首领,算是把他们的胆子都砍破了,说到底,这一杯是我代云南百姓敬你的。” 刘策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语气随意但认真:“功劳是大家的,我可不能独占,任凭我个人武功再高,难道还能打败一万人么? 傅将军和郭将军两翼包抄封死了他们的退路,沐春跟着我冲阵砍了不少人,还有那两千人马,个个勇武,城墙上的将士们也守得滴水不漏。 我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了五千个人的包围。今天这一仗能赢得这么干净,在座的每一位都出了力,功劳不必吹捧,此乃大家之功。” (第四更) 第504章 狗咬狗这一块 翌日清晨,刘策从沉睡中醒来。 说实话,昨晚那场庆功宴他喝得不算多。 当然,这个不算多是按照他自己那恐怖的身体素质来衡量的。 要是换作旁人,光是那十几碗酒灌下去,今天怕是连床都爬不起来。 但刘策只是伸了个懒腰,安安静静的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深蓝色武士常服,整个人便神采奕奕,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沐英府上的厨子倒是机灵,知道秦国公昨晚喝了酒,特意熬了一大锅热腾腾的鸡汤米线送来。 刘策也没客气,呼噜呼噜吃了三大碗,吃得额头冒汗,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秦国公,太子殿下和西平侯已经在正厅等着了。”一个侍从小心翼翼地禀报。 “知道了。” 刘策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今日的公堂设在西平侯府正厅临时改成的审案大堂。 朱标虽说是代天子巡狩,但毕竟不是皇帝,按理说不能用御审二字。 不过在这云南地界,太子亲审的份量,那可比什么都重。 刘策到的时候,正厅内外已经站满了人。 正厅门外,左右各站了两排锦衣卫,一个个腰佩绣春刀,目不斜视。 毛骧站在最前头,见刘策来了,微微点头致意。 再往外看,云南本地的文武官员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 布政使司的、按察使司的、都指挥使司的,凡是能来的全都来了,一个个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正厅内,朱标居中而坐,身穿杏黄色五爪龙袍,头戴翼善冠,面沉如水。 他左边空着一张椅子,右边则摆了一把铺着厚厚软垫的太师椅。 沐英半靠半坐在上面,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貂裘大氅,脸色还是蛮红润的,没啥问题,但偶尔还是会不自觉地用手轻按胃部。 刘策注意到沐英的椅子旁还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搁着一碗温热的米汤。 这是他给沐英定下的术后食谱,第二周到第四周只能喝半流质的东西,烂面条都不能吃太多。 沐英虽然天天抱怨喝米汤喝得嘴里淡出鸟来,但刘策每次问起,他倒是老老实实地一滴不剩。 “贤弟来了。” 朱标见刘策进门,微微一笑,指了指左边的椅子:“快请坐。” “还是你们快啊,我发现一般正事,我总是比你们晚一步。” 刘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去。 朱标乐了,说道:“那是你懒,但是你却比谁都靠谱,倒是很了不起的了。” “还是大哥说话好听。” 刘策也乐了,该说不说,朱标情商还是很高的。 他又侧头问道:“沐英大哥,今天感觉如何?” 沐英苦笑着摇了摇头:“胃倒是一点不疼了,就是饿得慌,饿的都够难受了,贤弟,你说我这还得喝多久的米汤?” “再忍忍吧。” 刘策毫不通融:“起码再喝半个月。” 沐英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朱标:“标弟,你看他,比咱父皇还霸道。” 朱标轻笑一声:“大哥,你就听贤弟的吧,能把你的病治好,别说喝半个月米汤,喝半年也值。” “半年,那不得把我喝成米虫?” 沐英嘟囔了两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刘策笑道:“米虫也比没命好的多了。” 闲扯了几句,刘策扫了一眼正厅内的摆设。 正中悬着一块明镜高悬的匾额,两侧各立一面红漆大鼓,俨然一副正经公堂的架势。 沐英虽说平时爱开玩笑,但这正经场合的布置倒是一丝不苟。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刘策抬眼看去,只见一队士卒押着十几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那几个,一个个生得膀大腰圆、皮肤黝黑,虽然穿着脏污的囚服,但那股子蛮横劲还没完全褪去。 不过当他们抬头看见上面坐着的朱标沐英和刘策时,那股子蛮横劲瞬间就没了,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哆嗦。 尤其是看见刘策的时候,哆嗦打的最严重了,毕竟被杀的最狠了。 走在最后面的,正是段赤。 这家伙倒是与众不同。 别的首领被押进来时都垂头丧气、瑟瑟发抖。 唯独段赤,一身囚服穿得跟龙袍似的,脊梁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甚至还半闭着眼睛,一副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模样。 要不是刘策昨天亲眼看见这家伙跪在地上被俘虏时的狼狈相,说不定还真被他这派头唬住了。 “跪下!” 押送的士卒一声厉喝,抬脚就往那些首领的膝窝踹去。 扑通扑通一阵响,十几个部落首领齐刷刷跪了一地,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太子殿下饶命!” “西平侯饶命!” “秦国公饶命啊!” 他们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架势活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磕头磕得最用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太子殿下!小人们只是一时糊涂,被段赤这个混蛋给忽悠了啊! 小人们愿意将部落人丁牲畜和甲仗尽数造册上缴,从此世世代代做大明的子民,再不敢有二心呐!” “是啊是啊!都是段赤那个杀千刀的挑唆的!” “我等本来在山里过得好好的,要不是他三番五次派人来游说...” “太子殿下明鉴,我等实在冤枉啊!” 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命把罪责往段赤身上推,表忠心的表忠心,骂段赤的骂段赤,那叫一个争先恐后。 可笑这群人昨天还是盟友呢,结果现在你说我,我说你的,完全是狗咬狗。 沐英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镇守云南这么多年,跟这些部落首领打过无数次交道,这些人什么德性他最清楚。 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地里各有各的小算盘,一个比一个鬼。 但像今天这么老实地磕头求饶,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忍不住看了刘策一眼,心想:贤弟昨天那场仗,是真把这些蛮子给杀破胆了。 朱标面沉如水,既不说话也不点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磕头。 等他们磕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磕得嗓子都喊哑了,朱标才缓缓开口: “既然你们说是被段赤挑唆的,那就一个一个来,把各自部落的人口丁壮,牲畜甲仗,还有粮草什么的,以及与段赤来往的前后经过,全都写得清清楚楚,若有半点隐瞒不实...” 他顿了顿,语气平平淡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一凉:“休怪本太子不讲情面。” 有文化的朱元璋依然在发力,现在是武将形态。 第505章 我特么哪知道啊?我纯装的 “是是是!小人一定如实写!一定如实写!” 首领们如蒙大赦,纷纷磕头应诺。 朱标一挥手,便有书吏搬来矮桌纸笔,让他们跪在堂下当场书写。 这些部落首领平时哪写过汉字?也就单纯认识而已,虽然脑子都好使,但在汉人文化圈子里,完全那就是一群盲流子。 这会写字起来,那可真是一个个握着毛笔跟握刀似的,写得歪歪扭扭、满头大汗,但没有一个敢偷懒耍滑。 刘策看着这一幕,暗自点头。 朱标这一手确实高明。 让这些人亲手把自己的底细全部写下来,白纸黑字,就是以后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而且后续朝廷派兵入驻他们的地盘时,有了这些详细信息,事半功倍。 当然,这帮人也可以造假。 但朱标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 等大军进驻之后,若是发现他们写的东西与实际情况不符,那后果是什么,想必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 更何况... 刘策看了一眼身边面带冷笑的沐英。 沐英在云南经营多年,各部落的情况他多多少少都有掌握。 这些人要是敢在纸上瞎写,沐英一眼就能看出来。 果然,几个首领写着写着,偷偷抬头看了沐英一眼,又赶紧低头刷刷改了几笔。 显然他们也知道,在西平侯面前耍花枪,那是嫌命长。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这些首领才磕磕绊绊地把东西写完。 书吏收上来呈给朱标,朱标一一看过,又递给沐英过目。 沐英看得极快,偶尔在某些页上用手指点一下,朱标便会意地点点头。 “嗯,这样就可以了。”朱标挥了挥手。 十几个首领一个个如释重负,有的甚至各种擦汗,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群人也就退到了一边去。 而正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后一个还没被审问的人身上。 段赤。 这位老兄从被押进来开始,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半闭着眼睛、微微昂头的姿势。 旁边的人磕头他也站着,旁边的人哭嚎他也站着,旁边的人被押走他还是站着,活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押送他的两个士卒按了他肩膀好几次,想把他按跪下去,但这家伙膝盖硬得很,愣是挺着不跪。 士卒也不敢在公堂上大打出手,只好站在他身后,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 朱标看着他,缓缓开口:“段赤,你可知罪?” 段赤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用一种你们终于注意到我了的表情扫了一眼堂上三人。 然后,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罪?” 他淡淡地说,声音倒是挺稳:“成王败寇而已,何罪之有。” 沐英被他这派头气乐了,冷笑道:“段赤,你身为大理段氏的旁系将军,不思报效朝廷,反而纠集部落叛乱,攻我城池,杀我百姓,这还不算罪?” 段赤睁开眼睛,用一种很装逼的目光看着沐英:“西平侯,你说的那些,不过是你站在胜利者的位置上说的话罢了。 若我今日赢了,那便是我来审你,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居然还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我知道,我今日落在你们手里,必定难逃一死,但我死不足惜,只可惜段氏数百年基业,终究...” “停停停。” 沐英直接打断了他,嘴角抽搐:“段赤,你装什么装?大理段氏的嫡系传人早就死没了,你一个旁系将领,连正经的段氏血脉都算不上,说什么段氏数百年基业?你也配?” 段赤被戳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西平侯此言差矣。段氏传承不在血脉,而在精神,我虽为旁系,但段氏先祖的遗志,我时刻铭记在心...” “那你倒说说,段氏先祖的遗志是什么?”朱标忽然插了一句。 段赤:... 我特么哪知道啊?我纯装逼的。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来。 他一个中层将领,平时跟着打仗混饭吃,那方旧印都是捡来的,所谓的段氏正统全是自己编出来唬人的。 真要他往外说,还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但他毕竟是个爱装的人,脑子转得飞快,当即冷冷一笑:“太子殿下何必明知故问?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行了。” 朱标摇了摇头,也不跟他废话:“段赤,你罪证确凿,本太子也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你自己说,你是想痛快点死,还是想受点罪再死?” 这话一出,段赤那闭着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就稳住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在朱标、沐英和刘策身上依次扫过,然后忽然笑了:“太子殿下,你在吓唬我。” 朱标眉毛一挑。 段赤接着说,语气笃定:“你们不敢杀我。” “哦?” 沐英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说来听听,我们为什么不敢杀你?” 段赤微微一笑,那神情活像个看透一切的智者:“很简单,大理段氏虽然不复当年,但残余势力仍在。 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段氏旧部、那些还念着段家旧情的部落、那些被你们大明压服却从未真正归心的土司们,他们需要一个名头,而现在我就是那个名头。” 他说到得意处,声音都高了几分:“杀了我,这些势力必定人人自危,到时候群起而反,云南大局必将动荡。 你们大明虽然兵强马壮,但云南山高林密,真要打起来,你们能讨得了好?所以,你们不敢杀我。” 说完,他又把眼睛闭上了,下巴微微扬起,俨然一副我已经把局势看得明明白白的姿态。 沐英和朱标对视一眼。 说实话,段赤这番话,还真戳中了他们的顾虑。 大理段氏虽然早已不复当年大理国的威势,但余脉尚存。 那些段氏旧部散落在云南各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真要让他们觉得段氏要被赶尽杀绝了,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再加上那些本来就心怀鬼胎的部落首领,真要搅和到一起,确实是个不小的麻烦。 所以沐英刚才在审问时,虽然话说的硬气,但心里其实已经打定了主意:先把段赤关起来,留着他的命,慢慢消化那些段氏残党,等把外围的势力一个个拔干净了,再处置他也不迟。 第506章 不敢杀你?给我拖出去斩! 可段赤显然从沐英刚才的话语中品出了这个意思。 这家伙虽然爱装,但脑子确实不笨。 他从沐英那句若非大理段氏残党仍在,你这条命绝对保不住里,敏锐地捕捉到了沐英的顾虑,然后反过来把它当成了自己的护身符。 段赤见朱标和沐英一时没说话,心里顿时得意起来。 他虽然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翘起,心里更是翻江倒海地嘚瑟开了。 怎么样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堂堂大明太子、西平侯,居然被咱一个阶下囚拿捏住了。 啧啧啧,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还有那个刘策,昨天在战场上不是很威风吗?不是一刀一个部落首领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你倒是来砍我呀? 嘿嘿,我就知道你不敢,你再能打又能怎么样? 说到底,你还是得听朱标和沐英的。他们不让你杀,你就不能杀。 你再勇猛,现在也只能坐在那儿瞪眼看着我。 我这一波,简直就是以一人之力对抗大明顶级天团,居然还能全身而退!这事咱能吹一辈子! 段赤越想越美,差点笑出声来。 不过他还是强行压住了嘴角,继续保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淡定表情。 只是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眼皮也微微跳动着。 这些细节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朱标和沐英确实有些不爽。 这个段赤,太嚣张了。 明明只是个被俘虏的叛军头子,却仗着大理段氏残党的存在,在公堂上大放厥词,那架势比他们三个审他的人还像个人物。 可偏偏,他说的话又有几分道理。 大理段氏残党的确不好对付。 那些势力盘根错节,真要激起大规模叛乱,云南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又要动荡。 为了大局考虑,眼下还真就不能轻易杀他。 朱标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宣布将段赤暂且押下去,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 “真是给你个鸡毛就当令箭了。” 刘策站了起来。 他本来就生得高大,这一站起来,正厅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武士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腰间虽未佩刀,但那股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势,却让整个正厅的温度骤降。 段赤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他对刘策是有心理阴影的。 昨天战场上,他亲眼看见这个杀神七招斩杀莽勒,又连斩九位部落首领,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似的。 那满身浴血的模样,至今想起来还让他腿肚子发软。 就算刚才心里嘚瑟也把刘策算上了,但刘策真站出来,他还是很畏惧的。 但段赤毕竟是个爱装的人,虽然心里发怵,脸上还是强撑着那副淡定的表情:“秦...秦国公有何见教?” 刘策一步一步走到段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段赤被绑着,跪不下去也跑不掉,只能拼命昂着头跟刘策对视。 但他到底矮了刘策一个头还多,再加上刘策那身杀气,他撑了不到三息就败下阵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躲。 “你说,我不敢杀你?” 刘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段赤的耳朵里。 段赤喉结滚动,强撑着冷笑一声:“秦国公,你虽然勇武过人,但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你杀了莽勒,杀了九个首领,那些都是各部落的人,杀便杀了,但我不一样,我背后是整个大理段氏的残余势力,你敢动我,后果你担得起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也渐渐稳了下来:“我料定,你不敢...” “左右!” 刘策忽然暴喝一声,声震屋瓦:“把他给我拖出去,斩首示众!” 这一声暴喝,如晴天霹雳,震得正厅里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段赤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那副高深莫测的淡定终于裂开了口子:“你...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杀了我...” “拖出去!” 刘策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 毛骧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平时干的是监视百官、刺探情报的活,按理说砍头这种粗活轮不到他。 但此刻他比谁都积极,一把推开段赤身后的士卒,亲自揪住段赤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往外拖。 旁边的锦衣卫也立刻跟上,一左一右架住段赤的胳膊,让他双脚离地,整个人悬空被拎了出去。 段赤终于慌了。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拼命挣扎着,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哇哇大叫:“太子殿下!西平侯!你们不能让他杀我!杀了我云南要大乱啊!大理段氏的旧部不会放过你们的!” 朱标和沐英也被刘策这突然的举动惊了一下。 “贤弟!” 沐英欠了欠身子,压低声音说道,“杀他容易,但大理段氏残党那边确实不太好处理啊。” 朱标也皱眉道:“贤弟,大哥倒不是怕他们,只是若能少些刀兵、少些伤亡,总归是好的,不若先将段赤囚禁起来,等把那些段氏余党一一收服后,再处置他也不迟。” 刘策转过身来,看着朱标和沐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霸道与自信。 “大哥,沐英大哥。” 刘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咱们大明是何等大国?带甲百万,猛将如云,疆域万里,国势鼎盛,难道还能被这些遗老的残渣余孽吓住不成?”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语气中带着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凛然之气:“今天我就把他杀了,以儆效尤!那些大理段氏的残党若是不服,若敢来闹...” 刘策右手虚握,仿佛抓住了什么,然后狠狠往下一劈:“那我就亲自带兵,杀穿整个云南!把他们这些混账全都揪出来,一个一个砍掉!大不了,留地不留人!” 这番话如同一柄烧红了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正厅内先是沉寂了一瞬。 然后就是非常激烈的情绪爆发。 “好!!!” 门外忽然爆出一声炸雷般的喝彩。 是傅友德的声音。这位颍川侯今年已经五十多了,平时沉稳老辣,极少当众失态。 但此刻他却满脸涨红,一双老眼里精光四射,那声好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这一吼,那些憋了半天的武将们再也忍不住了。 第507章 权衡?掣肘?打服了再说!(第四更) “秦国公说得对!” “他娘的,咱们大明以武立国,怕过谁?!” “杀!就该杀!一个破落户也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嚣张,谁给他的胆子!” “秦国公,末将愿随您杀穿云南!” 武将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有的甚至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们大多是跟着朱元璋从南打到北、又从北打到南的老杀才,什么阵仗没见过? 刚才段赤在那装腔作势的时候,他们站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气得牙痒痒,可碍于太子和西平侯在上面坐着,只能忍着。 现在刘策这番话,简直是把他们心里憋着的那股火全给点着了。 对嘛! 咱们大明是什么存在?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是砍翻了蒙古铁骑、踏平了陈友谅张士诚才立起来的! 一个小小的前朝余孽,仗着几个零散的旧部和心怀鬼胎的部落,就敢在公堂上跟咱们叫板?谁给他的脸! 就连那些云南本地的文官,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他们虽然平时跟军方不对付,但刘策这番话里的底气,是实打实的大明底气。 身为大明的官,听到这种话,骨子里的骄傲也不由自主地被激了出来。 朱标和沐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说实话,他们刚才确实是被大局为重这四个字给框住了。 越是想得多,越是被掣肘。 段赤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那么嚣张。 但刘策这番话,像一把快刀,直接把那团乱麻给劈开了。 是啊,大明是什么存在?犯得着为了几个残党余孽瞻前顾后吗? 该杀就杀,该打就打。大理段氏的余党要是真敢跳出来,那就打!往死里打! 朱标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贤弟说得对,是我方才确实想多了。” 沐英更是直接,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虽然动作慢了些,但语气斩钉截铁:“杀!他娘的,咱还怕他们不成!” 刘策看着沐英那副老子豁出去了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家伙正经起来是真威风,不正经起来是真逗。 这会倒是正经的,不过那声他娘的还是暴露了他的本性,和老朱一个德行。 而外面,段赤已经被拖到了正厅前的空地上。 毛骧一脚踹在他膝窝上,把他踹得跪倒在地。 段赤挣扎着还要爬起来,旁边两个锦衣卫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他这会儿是彻底装不下去了。 刚才那副高深莫测的淡定早就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他拼命扭头看向正厅方向,嘴里声嘶力竭地喊道:“太子殿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造反了!不要杀我!不要杀...” 噗! 毛骧手起刀落,动作熟练无比。 一颗头颅骨碌碌滚在地上,脸上的表情还凝固着最后那一刻的惊恐与不甘。 鲜血喷溅,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正厅内安静了一瞬。 “好!!!” 更加猛烈的叫好声如炸雷般响起。 武将们拍着大腿叫好,就连那些文官也忍不住微微点头。 门外的士卒和护卫更是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那些还没被押远的部落首领们,亲眼看见段赤人头落地,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有的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幸亏啊!幸亏刚才磕头磕得及时!幸亏表忠心表得够快! 这个秦国公,是真敢杀啊! 段赤那小子刚才还那么嚣张,转眼间脑袋就搬家了... 这尊杀神,以后绝对不能招惹! 首领们心里又是庆幸又是恐惧,对刘策的畏惧在这一刻刻入了骨髓。 正厅内,朱标看着外面滚落的人头,面色不变,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说实话,他身为太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顾全大局、权衡利弊。 所以在处理段赤的问题上,他本能地选择了稳妥的做法:先关起来,慢慢消化。 这不能说错,但确实不够痛快。 而刘策的选择,看似莽撞,实则是另一种更高维度的稳。 用雷霆手段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人,用段赤的人头告诉整个云南,大明的底线,碰不得。 这种震慑的效果,比怀柔政策更直接也更彻底。 沐英则是看着刘策的背影,眼中满是佩服。 他镇守云南这么多年,深深知道这些部落和土司的德性,畏威而不怀德。 你对它们越好,它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反而是那些动不动就砍人的狠角色,能让它们老实得跟鹌鹑似的。 这些年来,沐英一直试图在威严与怀柔之间找到平衡。 但刘策今天这一刀,让他豁然开朗。 什么平衡不平衡的,对这些货色,就该先用刀子打服了,再谈其他的! “贤弟。” 沐英坐回椅子上,低声说道:“受教了。” 刘策摆了摆手,转身看向那些跪在远处、还在瑟瑟发抖的部落首领们。 他迈步走出正厅,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阳光从他背后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罩在那些首领身上。 首领们被他一看,顿时又是一阵哆嗦,有几个甚至直接趴在了地上。 “我刚才说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 刘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段赤的下场,你们也都看见了。” 他停了停,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我希望你们是真正投诚,为大明的边境尽一份力,那样的话,历史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也会抹除你们今日的这一份过错。 你们的部落可以保全,你们的子民可以安居,你们自己也可以继续享受该有的富贵。”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可如果你们敢阳奉阴违,段赤就是你们的下场,甚至,我不会只杀你们一个,我会一个一个,把你们整个部落的所有人,全都拖出来砍了。” 最后那两个字,咬得极重。 首领们一个个浑身冰凉,仿佛那两个字就是砍在他们脖子上的刀。 刘策微微弯腰,声音低了一点,但却充斥着杀意:“希望你们,不要让本国公失望。” “不敢!绝对不敢!” “秦国公明鉴!小人们是真心归附大明,绝不敢有二心!” “若有二心,天打雷劈!秦国公可亲手斩杀小人!” 首领们疯狂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有的甚至磕出了血。 他们争先恐后地表着忠心,生怕自己的声音不够大、表态不够狠。 这一刻,他们心里最后那点阳奉阴违的小算盘,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位秦国公不是开玩笑的。他说要杀,就真的会杀。 他说杀全家,就一个都不会留。 跟这种狠人玩心眼?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刘策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直起身来,转身走回正厅,重新在朱标身旁坐下。 (第四更) 第508章 总有人想要找死 朱标看着他,微微一笑:“贤弟,你这雷霆手段,大哥是真服气,颇有些父皇的威风,难怪他老人家总想认你当儿子呢。” 沐英也跟着笑,说道:“现在也差不多,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刘策斜了他一眼:“确实,一个义子也是半个儿,咱俩加一起不知道能不能当太子?” 沐英:??? 这话也就您老敢说啊。 别看沐英和朱标关系好,朱元璋对他也极为信任,但还真就不敢说这种话。 也就刘策肆无忌惮至极,才什么都敢说。 最主要的是,没人会猜忌半分,毛骧等人听到了都和听笑话一样,一点没往心里去。 朱标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堂上的气氛,终于从刚才的肃杀中松了下来。 外面那些武将还在兴奋地议论着刚才刘策那番话,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带兵去清剿那些段氏残党。 而文官们已经开始低声讨论,如何将今日的审判结果形成文书,如何安排后续的驻军和控制事宜。 沐春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捧着一碗新换的温热米汤,小心翼翼地端到沐英面前:“爹,该喝米汤了。” 沐英看了一眼那碗清汤寡水的米汤,又看了看沐春,叹了口气:“你爹我现在能喝的东西里,就数这个最没滋没味。” 沐春忍着笑:“刘叔说了,您必须喝。” 沐英瞪了他一眼:“你小子现在拿刘策来压你爹了是吧?” “不敢不敢。” 沐春连连摆手,但脸上那幸灾乐祸的笑容根本藏不住:“孩儿这不是为您的身体着想嘛。” 沐英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刘策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斗嘴,嘴角微微翘起。 朱标则转头看向那些部落首领,吩咐书吏将他们刚才写的供状一一收好,又让傅友德和郭英去安排接收各部落人丁牲畜和是甲仗的事宜。 这些事务繁多且琐碎,但必须立刻着手。 刘策今天这一刀虽然震慑了所有人,但震慑之后的善后工作,才是真正决定局势能否稳定下来的关键。 好在云南这边的人手足够。 傅友德、郭英、王弼都是老将,处理这种事情驾轻就熟。 沐英虽然还不能亲自带兵,但他在旁边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三个老将对他的意见也极为尊重。 至于那些被吓破了胆的部落首领,此刻自然是百依百顺,问什么答什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刘策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心里还算满意。 段赤的脑袋,算是杀对了。 这些部落首领,算是吓住了。 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收网,把整个云南彻底捏在手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靠在椅背上微微放松的这一刻,堂下那些部落首领心中,已经同时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云南的天,从今天开始已经彻底变了,阳奉阴违的时代过去了啊。 惨兮兮啊家人们。 然而事情总是有点差距的。 本来刘策以为,这般铁腕之下,云南这边的局势肯定会稳定的。 然而事实证明,事情和刘策预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杀了段赤之后,云南确实消停了一阵子。 那些归降的部落首领们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让交人就交人,让交粮就交粮,让把甲仗兵器全部上缴入库,他们连个屁都不敢多放。 沐英虽然在养病,但云南本地的军政事务有傅友德郭英和王弼这帮老将盯着,朱标又在旁边坐镇拍板,一切都运转得井井有条。 刘策本以为,这把火算是烧到位了。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群部落首领的尿性。 或者说,他高估了他们的智商。 事情发生在段赤被斩之后的第二十三天。 那天傍晚,刘策正在西平侯府后院跟沐英下棋。 说是下棋,其实就是刘策一边随手落子一边看着沐英喝米汤。 沐英这会儿已经恢复得相当不错了,脸色红润,步伐轻快,虽然还不能上马打仗,但在府里健步如飞是没什么问题了。 只是刘策依然不许他沾酒沾肉,一日三餐还是以米汤和粥糊为主,偶尔加点蒸得稀烂的蛋羹。 沐英端着碗,一边喝一边愁眉苦脸:“贤弟啊,我都喝了一个月的米汤了,嘴里淡得连舌头都快咽下去了。 你说我好歹也是西平侯,镇守云南这么多年,连口肉都吃不上,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谁敢笑话你?” 刘策头也不抬,随手落了一子:“你让他来找我,我和他过两招。” 沐英嘴角抽了抽,低头喝了一口米汤,嘟囔道:“就是你这尊杀神在,他们才只敢在背后笑话。” “那不就行了。” 刘策语气平淡:“背后笑话算什么,当面不笑就行,而且你堂堂西平侯,还有人敢笑你?我看你就是吃不下去东西找借口,这可是恢复期,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吃吧。” 沐英被他噎得没脾气,正要再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沐春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先是给刘策行了个礼,然后凑到沐英耳边低语了几句。 沐英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放下米汤碗,沉声问道:“消息确凿?” “确凿。” 沐春点头:“咱们安插在孟定部的眼线刚刚传回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沐英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刘策:“贤弟,出事了。” “什么事?” 刘策依然不紧不慢地落着子。 “孟定部的刀奉先,还有勐缅部的思伦发,这两个混账东西在暗中联络其他几个部落,想要再来一次联合起事。” 沐英的声音里压着火气:“他们倒是不敢直接打大理城,但打算趁着咱们兵力分散的时候,去劫掠边境上的几个卫所。” 刘策手里的棋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沐英注意到,他捏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具体有哪些部落参与?” 刘策有点诧异,他还以为不会再有人敢蹦跶了。 看来事实证明,为了保住自己那点荣华富贵,总有人不考虑自身实力的找死。 “目前确定的至少有七八个。” 沐春接过话头,语气急促:“孟定部、勐缅部、车里部、木邦部,还有几个小部落也在观望。 他们这次学聪明了,不公开集结,而是各自以小股兵力袭扰不同的目标,想把咱们的兵力分散开。” 第509章 记吃不记打?那就杀了吧 “学聪明了?” 刘策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我看是学得更蠢了,一群记吃不记打的东西。” 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丢,站起身来。 “老子说过的话,他们当耳旁风是吧?” 刘策的声音不大,但沐英却从里面听出了一股子冰冷的杀意。 他连忙站起来,该说不说动作还挺利索,看来这一个月确实恢复得不错。 他按住刘策的肩膀:“贤弟,先别急,这件事咱们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刘策转头看他:“沐英大哥,我当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段赤是他们的前车之鉴,敢阳奉阴违的,段赤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 结果呢?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月,他们就把我的话当放屁了,我要是再跟他们从长计议,那我刘策说的话,以后还有人当回事吗?” 沐英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其实想说:这些部落历来如此,给点教训就老实一阵子,过段时间又故态复萌,几百年来都是这个德性。 对于他们,要想彻底根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看着刘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沐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刘策说的没错。 如果这次再轻轻放过,那之前杀段赤立下的威就全白费了。 这些部落首领的脑回路跟中原人不一样。 你退一步,他们不会觉得你是仁慈,只会觉得你软弱了。 “你打算怎么办?”沐英问道。 刘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云南山川舆图前,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 “孟定部,在西南方向,距大理城约五百里,山路居多,骑兵三天能到。”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一个标记处。 “勐缅部,在孟定部东边,相距不到百里,车里部更南边,木邦部在最西。” 他把这四个部落的位置一一点出来,然后回头看向沐英:“他们以为分散开就能把咱们的兵力拖散?那就错了,他们分,我不分,我集中兵力,一个一个打。” 沐英皱眉道:“一个一个打是没问题,但你得考虑时间,如果咱们集中兵力去打一个,其他几个趁机出来劫掠怎么办?” 刘策淡淡地说:“那就让他们劫。” 沐英一愣。 “让他们劫,让他们抢,让他们以为有机会,这都是必然的代价而已,犹豫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刘策转过身来,双臂抱在胸前:“我先打最大的孟定部,三天之内踏平,然后折向东边,五天之内踏平勐缅部,剩下车里和木邦,听到消息之后会怎么想?” 沐英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会怕。”他说。 “对。” 刘策点头:“他们会怕得要死。因为他们会发现,所谓的分散袭扰对我根本没用,我不跟他们玩捉迷藏,我就是一个一个碾过去。 谁先出头谁先死,谁蹦得高谁死得快。等我把前面两个碾碎了,后面两个自然就会做出选择,要么自己来投降,要么等着我去碾。”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冷铁般的味道:“但投降的机会,我已经给过一次了,他们没把握住,那就别怪我不给第二次,我出手,就是要彻底把他们消灭!” 沐英沉默了好一会,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你要带多少人?” “两万。” 刘策毫不犹豫:“一万五千骑兵,五千步卒,剩下的兵马留守大理城,以防万一。” “两万打四个部落?” 沐英想了想:“兵力上是绰绰有余了,但你得速战速决,云南这地方,拖久了粮草供应跟不上。” “不用拖。” 刘策摇头:“一个月,四个部落全平了。” “一...一个月?” 沐英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贤弟,你知道从大理到木邦部有多远吗?光是来回行军就得二十多天!” “所以我不回来。” 刘策的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打完孟定部,就地休整一天,直接奔勐缅部,打完勐缅部,休整一天,再奔下一个,一路打过去,打完了再回来。” 沐英张着嘴,愣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沐英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舆图,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行军路线。 从大理出发,一路向西南,先打孟定,再打勐缅,然后看情况是南下车里还是西进木邦,如果一切顺利,理论上确实可以在一个月内打完。 但问题是,这只是理论上的。 实际行军要考虑山路难行、粮草补给、天气变化、敌军可能的伏击... 这些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崩盘。 可是... 沐英看了一眼刘策的脸色。 那张脸上没有半点的犹豫迟疑,只有一种冷笑和愤怒,但却很冷静。 很显然,刘策现在是想要杀人的,但他却并不冲动。 他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彻底解决这边的祸乱。 沐英忽然笑了。 “行。” 他说:“你是西南军权的最高统帅,你说了算,我就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把沐春带上。” 沐英看着刘策:“这小子跟了你一次,回来之后天天念叨,说他刘叔父是天神下凡,你再不带他去,他能把我这西平侯府的屋顶掀了。” 刘策嘴角微微一弯:“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刘策便召集众将议事。 傅友德、郭英、王弼三位老将都在,朱标也来了,坐在一旁旁听。 沐英虽然不能亲自出征,但作为对云南地形最熟悉的人,他也在旁边随时提供建议。 刘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三位老将听完,反应出奇地一致。 “打。” 傅友德第一个表态,老将军一拳砸在桌案上:“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上次秦国公饶他们一命,他们倒好,转头就想反咬一口,这次不把他们打疼了,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郭英也点头:“末将附议。但秦国公方才说的一个月内连打四个部落,末将以为...时间上是不是太紧了些?” “不紧。” 刘策展开舆图,指着上面已经画好的行军路线:“从大理到孟定部,三天急行军。休整半天,一天攻城。 然后休整一天,两天急行军到勐缅部,再一天攻城。剩下车里和木邦,如果速度快,十天之内就能全部拿下。” 第510章 本国公不希望,你们的脑袋变成大明军士的战功 王弼在旁边算了算,皱眉道:“秦国公,这速度确实能做到,但前提是,每一战都必须速胜,不能有任何拖延,而且补给也是个问题。” “那就速胜。” 刘策的语气理所当然:“至于补给,更不是问题,屠灭他们的部落之后,就抢他们的东西补给,让他们也感受一下他们地盘上那些百姓的滋味,让他们这群作威作福的混账感受一下,什么是被人欺凌的滋味。” 三位老将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看向朱标。 该说不说,这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确实是妙蛙种子进了米奇妙妙屋,妙到家了。 朱标微微一笑:“我贤弟既然说能速胜,那就能速胜,诸位不必疑虑,听令便是。” 太子都发话了,三位老将自然再无异议。 当天下午,军令便传遍了整个大理城。 两万大军,翌日卯时出发。 消息传到那些已经归降的部落首领耳中时,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因很简单:刘策要亲自领兵出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位杀神上次说过的话,他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兑现。 当天晚上,七八个归降部落的首领联袂来到西平侯府求见刘策。 他们小心翼翼地站在院子里,一个个垂手恭立,大气都不敢喘。 刘策正在吃晚饭。 他今天心情还不错,让厨房做了一大锅汽锅鸡。 当然,是在沐英幽怨的目光下吃的。 沐英坐在旁边,端着他那碗清汤寡水的米汤,看着刘策大口吃肉,眼神里写满了羡慕嫉妒恨,哈喇子都快围绕云南三圈了。 馋麻了家人们。 听说那些首领来了,刘策也没让他们在外面干等,直接让人领进了饭厅。 七八个首领一进门,看见刘策正拿着个大鸡腿啃得满嘴流油,先是一愣,然后齐刷刷跪了下去。 “秦国公!小人们听说您要亲自出征,特来...” “起来说话。” 刘策摆了摆手,嘴里还嚼着鸡肉:“跪着干嘛?我又不是皇帝,我这人最不爱看人家跪着了,尤其是给我下跪,更是不必。” 首领们互相看了看,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但腰还是弯着的。 为首的是乌蒙部的首领,叫阿鲁台,四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但此刻缩着脖子弯着腰,活像一头被吓破了胆的熊。 “秦国公。” 阿鲁台的声音都有点发抖:“小人们听说刀奉先和思伦发那两个混账东西又在暗中联络,想要再度起事,小人真是...真是恨不得亲自去把他们绑来,献于秦国公马前!” “哦?” 刘策放下鸡骨头,拿布擦了擦手:“你这么忠心?那你就去了,本国公倒是可以歇歇。” 啊? 阿鲁台被他这一说,吓了一跳,赶紧支支吾吾道:“小人...小人没秦国公这么大的本事,那是不成的了,但小人对大明的忠心,天地可鉴!秦国公若是不信,小人愿将独子送来大理城为质!” 他这一说,其他几个首领也纷纷响应。 “是啊是啊!小人也愿送子为质!” “秦国公明鉴,我等绝无二心!” “刀奉先那个王八蛋当初也来找过小人,被小人一口回绝了!” 刘策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表忠心,忽然问道:“刀奉先来找过你们?” 厅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几个首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的心虚,有的尴尬,有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冷汗。 很显然,这特么是真找过。 最后还是阿鲁台硬着头皮开口:“回秦国公的话,刀奉先的人...确实来找过小人,但小人当时就把他们赶走了!真的!一个字都没听他们说!” “哦?他没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刀奉先的人?” 刘策随口问道,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似的。。 阿鲁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冷汗簌簌而下。 刘策也不追问,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阿鲁台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秦国公饶命!刀奉先确实派人来游说过小人,但小人真的没有答应!小人当时...当时只是没敢第一时间上报,怕...怕秦国公误会...” “行了行了,起来。” 刘策摆了摆手:“我又没说要把你怎么着,既然未曾反叛,那还怕什么呢?”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这几个首领脸上一一扫过。 “我今天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刘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很。 “你们这些人,以前跟着段赤也好,跟着别的什么人也罢,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多占点地盘、多抢点东西吗?好更方便的作威作福么? 这种事,用我们汉人的话说,叫没开化的蛮夷,但没开化归没开化,不代表你们就是傻子。” 他停了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们应该看得出来,我刘策这个人,说话算话,我说杀谁就杀谁,说饶谁就饶谁,上次我饶了你们,是因为你们表现出了投诚的诚意。 那这次,我把话再说一遍,只要你们是真心实意跟着大明走的,真心实意为边境安宁出力的,我不会亏待你们。 你们的部落可以保全,你们的子民可以安居,你们自己也可以继续享受该有的富贵。 甚至,你们以后会发现,跟着大明混,比跟着段赤那种人混要舒服得多,也比和大明作对要安稳的多,起码不用担心掉脑袋的事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但如果你们中间有谁,觉得我刘策说的话可以当耳旁风,觉得可以在我眼皮子底下搞点小动作,那你们不妨看看接下来一个月,刀奉先和思伦发是什么下场。”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让几个首领后背发凉。 “你们也可以提前试试,不过我不建议你们试,因为试错的代价,是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人头这玩意,只有立功的时候有用,今天咱们在这说话,也是缘分所致,本国公不希望你们的人头,会变成我大明将士们的功劳,知道么?” 厅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阿鲁台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地上砰的一声响:“秦国公放心!小人绝不敢有二心! 小人愿将部落里所有丁壮的名单,所有甲仗的数量全部如实上报!秦国公随时可派人来查!” 第511章 他要把这些势力,连根拔起!(第四更) 其他首领也纷纷跪下,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刘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倒是有几分真切的温和。 “行了,都起来吧。既然来了,就一起吃个饭。” 他转头对门口的侍从喊道:“再添几个菜,多拿几双筷子。” 几个首领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来的时候是抱着负荆请罪的心态来的,生怕刘策一怒之下把他们也砍了。 结果不但没挨骂,反而被留下来吃饭? 这是什么待遇啊?好像哪里不对劲呢? 阿鲁台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生怕自己太放肆。 其他几个首领也有样学样,一个个坐得笔直,筷子都不敢多动。 刘策倒是不在意,自顾自地又夹了块鸡肉,大口大口地吃着。 沐英坐在旁边,端着他那碗米汤,看着满桌子的菜,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贤弟啊。” 沐英压低声音:“你和为兄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刘策一脸无辜。 “在我面前摆一桌子好菜,自己吃得满嘴流油,让我在这喝米汤,你不是故意的?” “沐英大哥啊,你这可就冤枉我了。” 刘策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你现在是身体的恢复期,胃的创伤还没完全长好呢,我让你喝米汤,是为了你好。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让人给你上盘干巴菌炒腊肉,你吃了之后胃疼起来,可别怪我啊。” 沐英:... 靠!再度被拿捏! 他悻悻地低下头,继续喝他那碗清汤寡水的米汤。 旁边的几个首领看到这一幕,心里的感受却更加复杂了。 看到了吗?西平侯在秦国公面前都得乖乖喝米汤。 秦国公说不让吃肉就不让吃肉,西平侯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咱们算是选对了路啊,跟着这样的狠人,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至少刘策是这么觉得的。 至于那几个首领是什么感受,那就不重要了。 反正他们走的时候,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走路的步伐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他们回到各自的住处之后,连夜写了一封又一封详细的报告,把自己部落里的详细情况全部整理出来,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西平侯府。 这和上次那些军马人丁的东西还不太一样,这次的彻底把老底说出来了。 不但如此,阿鲁台还主动提出要亲自给刘策当向导。 “小人在这片山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山口都烂熟于心,秦国公若不嫌弃,小人愿为大军带路!” 刘策看着这个主动请缨的部落首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好。” 他说:“你跟着我,建立功勋,也顺便亲眼看看那些阳奉阴违的人是什么下场。” 阿鲁台心头一震,连忙低头应是。 他心里明白,刘策这是要让他当见证者,让他亲眼看着刀奉先和思伦发是怎么死的,然后回去告诉其他归降的部落。 这可比任何威胁都管用啊。 当天晚上,两万大军集结完毕。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大理城的北门外便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 刘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穿一身黑色劲装,外面罩着轻甲,腰间悬着那把近三米长的巨型朴刀。 虽然只用了一次,但现在这把刀现在已经是他的标志了,士卒们远远看见这把刀就知道是秦国公来了。 沐春跟在他身边,骑着一匹栗色战马,脸上的兴奋劲怎么都压不住。 上一次跟着刘策出城冲阵的经历,让他足足回味了一个月,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现在又有了上阵的机会,他激动得昨晚差点没睡着觉。 傅友德、郭英、王弼三位老将各领一军,分列左右。 两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猎猎,在晨光中向西开拔。 朱标和沐英站在城墙上目送大军远去。 “标弟。” 沐英忽然开口:“你说咱贤弟这次打完回来,云南是不是就彻底太平了?” 朱标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以贤弟的性子,他只怕不只是要让云南太平。” 沐英转头看他。 “他是要让云南再也没有造反的本钱。” 朱标的目光落在远处渐渐变小的旗帜上:“不光是消灭叛军,他要连根拔起,把那些部落的根基全部打散重组后汉化。 这一套手段,他教了我和父皇,就这么对付北元,现在估计也是一样,都没什么分别。 这一次出征之后,在进行几十年的改造,以后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部落,只会有大明的府县。” 沐英听着,忽然笑了一声:“你说,咱们父皇看人是不是特别准?” 朱标也笑了:“父皇这辈子,最准的就是看人。” 大军出发第三天,便进入了孟定部的地界。 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 孟定部世代盘踞于此,在山中修建了不少寨堡,易守难攻。 刀奉先之所以敢跳出来当出头鸟,很大程度上也是仗着地形优势。 他觉得刘策就算来了,一时半会也打不进来,而且也未必会劳师动众的来。 而且真来了,也没什么好怕的,只要拖上一两个月,其他几个部落就能趁机在别处制造麻烦,到时候刘策腹背受敌,自然会退兵。 他的算盘打得不错。 但他低估了两件事。 第一,刘策根本不打算跟他玩拉锯战。 第二,刘策手上有阿鲁台这个活地图。 阿鲁台在云南群山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对这里的地形比刀奉先还要熟悉。 他知道孟定部的寨堡虽然看起来固若金汤,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水源。 孟定部最大的寨子叫勐岗寨,依山而建,三面是陡坡,一面临河。 刀奉先的主力就驻扎在这里。 按照正常打法,攻这样的寨子,要么正面强攻,要么围困。 正面强攻伤亡大,围困耗时长,都不是好选择。 但阿鲁台告诉刘策,勐岗寨临河的那一面,河水是从上游一个山谷里流下来的。 那个山谷叫野象谷,平时没人走,因为谷中野象成群,性情凶猛。 但如果能穿过野象谷,就能绕到勐岗寨的背后,从水源地发起攻击。 这一招如果奏效,就是直接把他们来一波暴击,想要依山抵抗,那就是春秋大梦。 (第四更) 第512章 利欲熏心的蠢货罢了 “野象谷?” 刘策听完阿鲁台的描述,眉毛微微一挑:“这名字好,看来野象很多了?” “多,非常多。” 阿鲁台比划着:“一群一群的,少说也有上百头,那些畜生力气大得很,脾气又暴躁,见人就撞,没人敢从那里走。” 刘策想了想,忽然问道:“野象怕什么?” 阿鲁台一愣:“怕...怕火?还怕特别大的响声,以前我们打猎的时候遇到野象,都是敲锣打鼓把它们吓跑的。” “那就简单了。” 刘策转头看向傅友德:“傅老将军,让将士们多准备火把和铜锣,每人一副,铜锣不够就用铁锅代替。” 傅友德一愣:“秦国公的意思是...走野象谷?” “对。” 刘策点头:“刀奉先把三个方向的防御都布置得死死的,唯独背后靠河这一面没怎么设防,因为他觉得没人能穿过野象谷,那咱们就从野象谷穿过去,打他个出其不意。” 傅友德犹豫了一下:“野象谷地势险要,大军通行不易...” “所以我只带三千精兵。” 刘策说:“三千人穿谷,剩下的兵马由你和郭老将军、王老将军带着,在正面佯攻,把刀奉先的注意力拖住,等我从背后捅他一刀,你们再全力压上,一鼓作气拿下勐岗寨。” 傅友德跟郭英王弼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当天夜里,刘策便领着三千精兵,在阿鲁台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了野象谷。 野象谷果然名不虚传。 谷中藤蔓密布,巨石嶙峋,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象踩出来的一条泥泞小道。 走了不到两里,已经有好几个士卒崴了脚。 更要命的是那些野象。 队伍刚进入谷中腹地,前方的斥候就发来了信号,前面有象群,至少二十头,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刘策立刻下令:“点火把,敲铜锣!” 三千将士同时点燃火把,举起铜锣铁锅,噼里啪啦一顿猛敲。 刹那间,山谷中火光冲天,锣声震耳欲聋。 那群野象果然被惊着了,发出一阵长长的嘶鸣声,纷纷掉头往山谷深处跑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就这么简单?” 沐春看着野象群消失的方向,有点不敢置信。 “就这么简单。” 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世上大部分看起来很吓人的东西,其实都怕一件事,你比它更吓人。” 沐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三千人在野象谷中穿行了大半夜,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走出了谷口。 谷口外面,正是勐岗寨背后的那片河滩。 刀奉先果然没有在这里设防。 河滩上只有几个打水的妇人和几个老弱残兵,看见一支军队突然从野象谷里冒出来,吓得连水桶都扔了,尖叫着往寨子里跑。 刘策没有给他们报信的机会。 “冲锋!” 他一把拔出那把巨型朴刀,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了出去。 三千精兵紧随其后,如潮水般从河滩上涌了上去。 勐岗寨的背后几乎没有任何防御工事,刀奉先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面佯攻的傅友德大军吸引过去了。 寨子里大部分兵力都在前寨墙上严防死守,后寨这边只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木栅栏,根本拦不住人。 刘策一马当先,冲到木栅栏前,连人带马直接撞了过去。 木栅栏被撞得四分五裂,后面的几个守军还没来得及举刀,就被刘策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沐春紧跟在后面,手中长刀上下翻飞,连砍带劈,杀得那几个守军哭爹喊娘。 三千精兵涌入寨中,如狼入羊群。 寨子里大部分是妇孺和老弱,丁壮们都在前寨防守,后寨这边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刀奉先正在前寨指挥作战,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喊杀声,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他猛地回头,只见后寨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由远及近,转眼间便已逼近寨心。 “首领!不好了!明军从后寨杀进来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头目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禀报。 “放屁!后寨是河,他们从哪来的?从水里游上来的吗?!” 刀奉先厉声喝道。 “不...不知道!但是秦国公...秦国公亲自带队!” 秦国公这三个字一出来,刀奉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想起段赤是怎么死的。 这个秦国公,绝对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不行!绝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刀奉先当机立断,扔下还在前寨防守的部下,带着几十个亲兵转身就要跑。 但他还没来得及跑出寨门,迎面便撞上了刘策。 刘策骑在马上,手中那把近三米长的巨型朴刀横在马前,刀身上还滴着血。他身后的寨子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刀奉先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男人,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刀奉先。” 刘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周围的喊杀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刀奉先的耳朵里:“知道反叛大明的下场么?” 刀奉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段赤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刘策缓缓举起朴刀:“我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刀奉先终于反应过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秦国公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投降!我愿将所有,” 刀光一闪。 他的话永远停在了这里。 刀奉先的尸体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脑袋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别看这厮蹦跶的欢,实际上胆子很小,能耐也很小。 只是个被贪欲控制的傀儡罢了,啥也不是。 刘策收刀入鞘,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淡淡地吩咐身边的亲兵:“把他的脑袋挂在寨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阳奉阴违是什么下场。” “是!” 寨中的战斗很快便结束了。刀奉先一死,剩下的守军群龙无首,纷纷跪地投降。 前后不到半天工夫,这座被刀奉先引以为傲的勐岗寨便彻底易了手。 刘策留下五百人驻守寨子、看押俘虏,然后让大军休整了半天,第二天一早便拔营出发,直奔下一个目标,勐缅部。 消息传得比他的行军速度还快。 刀奉先的脑袋还挂在勐岗寨门口呢,勐缅部的首领思伦发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听完斥候的禀报,坐在椅子上愣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忽然跳起来,开始骂娘。 “刀奉先这个废物!说好了互为掎角之势,结果他连半天都没撑住!半天啊!就算是杀猪也得放个血、褪个毛吧?他倒好,半天工夫连寨子带命全没了!” 第513章 大理段氏也投了 骂完之后,思伦发开始慌了。 他本来的计划是:刀奉先拖住刘策的主力,他趁机去劫掠边境的卫所。 结果现在刀奉先不但没拖住,反而被刘策半天就给收拾了。 这意味着刘策的大军马上就会杀到他这里。 思伦发召集手下的头目们连夜开会。 有人提议投降,有人提议逃跑,有人提议拼死一搏。 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一直吵到天亮也没吵出个结果。 而就在他们还在吵的时候,斥候又来报了。 “首领!明军已到寨外三十里!” 思伦发的脸瞬间白了。 “三十里?!他们昨天不还在勐岗寨吗?勐岗寨到咱们这少说也有一百八十里路,他们是怎么一天一夜就赶到的?!” 斥候也是一脸茫然,只知道明军来得极快,快得像风一样。 “必然是有内奸引路!” 他们猜到了原因,但是也没什么用,改变不了结局了。 刘策确实来得极快。 打完勐岗寨之后,他让主力部队休整了半天,然后挑选了五千精骑,一人双马,沿着阿鲁台提供的捷径直奔勐缅部。 一路上人马轮换、不停不休,愣是在一天一夜之内赶了一百八十里山路。 思伦发还在犹豫要不要投降的时候,寨外的喊杀声已经响起来了。 刘策没有给他任何考虑的时间。 五千精骑如潮水般涌入勐缅部的地盘,一路上遇到的零散哨卡被纷纷踏平。 等到思伦发终于下定决心要投降的时候,刘策的朴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思伦发。” 刘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我给过你,或者说给过你们所有人机会,可你没把握住。” 思伦发浑身颤抖,眼泪都下来了,哭着喊着说:“秦国公!我投降!我真的投降!我愿将所有族人编入户籍,所有甲仗全部上缴,从此以后世世代代做大明的顺民!求秦国公饶我一命!” 刘策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 就在思伦发以为自己也要被砍头的时候,刘策忽然收了刀。 “你要感谢你的族人。”刘策说。 思伦发一愣。 “你的族人在我们攻城的时候没有抵抗,寨门是他们打开的,甲仗是他们主动搬出来的。” 刘策看着思伦发:“所以你的族人可以最大程度的保留下来,因为你有一群比你懂事的下属。 至于你...一个反叛了大明的叛徒,还想活着?那也太幽默了,三岁孩童都知道,做错了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思伦发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颤抖着声音说:“秦国公...饶命啊...” 刘策没有再看他,转头吩咐道:“把思伦发砍了,但不必悬首示众,他的族人愿意归附的全部编入屯田,所有甲仗收缴入库,寨子烧了,让所有人转移到山下的坝子里居住,由大明驻军统一管理。” “是!” 处理完思伦发的事,刘策便让大军在勐缅部的地盘上扎营休整。 连续作战了五六天,将士们虽然士气高昂,但体力也确实到了极限。 结果休整了还不到一天,沐春就领着一群人来见刘策。 这群人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衣料虽然不算华贵,但比那些部落首领要讲究得多。 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看上去少说也有六七十岁了,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刘策面前。 “老朽...大理段氏旁支族长段和,率段氏残存族人,拜见秦国公。” 刘策微微挑眉。 大理段氏残党?他们来干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人。 段和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壮年有妇孺。 他们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头都不敢抬,有几个年轻的甚至浑身都在发抖。 看得出来,段赤的死给他们的震慑极大。 “起来说话。” 刘策的语气倒不算冷。 段和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但腰还是弯得很深:“秦国公,老朽今日前来,是代表大理段氏残存的族人,向大明...向秦国公投诚。” 刘策看着他,没接话。 段和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段赤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擅自纠结不轨之徒犯上作乱,已被秦国公明正典刑。 我大理段氏残族深明大义,绝不敢与朝廷为敌,此次前来,是恳请秦国公...收留我等,让我等做大明治下的普通子民。” 说完,他又要往下跪。 刘策伸手虚扶了一下:“老丈不必多礼。” 既然懂事,那就好说啊。 看来杀段赤那个装逼犯算是杀对了。 段和被他扶住,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不敢,老朽当不起秦国公这般客气...” 刘策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这群大理段氏的残党,说破了天也就是一群没落的旧贵族。 嫡系早就在沐英多年的清剿中死伤殆尽,剩下这些人连大理段氏这四个字都撑不起来了。 只不过是被段赤那个爱装的货色裹挟着,勉强维持着一点虚幻的荣光。 现在段赤死了,他们失去了最后的主心骨,自然也就散了。 “你们有多少人?”刘策问道。 段和连忙答道:“回秦国公,连同妇孺老弱在内,一共三百四十七口,丁壮不满百人,甲仗...只有一些祖上传下来的旧兵器,连打仗都不够用。” 刘策点了点头:“愿意归附的,本公自然不会为难,你们去云南府找太子殿下吧,他会安排你们入籍编户,至于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嘛...” 他看了一眼段和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族人,语气放得温和了些:“你们既然愿意做大明的子民,那大明自然会给你们一份安身立命的活路。 种地的给田地,有手艺的可以进城做工,愿意从军的,只要身家清白,也不是不可以。 总而言之,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往后的日子,只会比以前担惊受怕好得多。” 段和听着,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竟有些湿润了。 他身后那几个中年人也是面面相觑,脸上既有意外,也有不敢置信。 他们来之前做了最坏的打算,被砍头,被充军,被流放。 虽然主动投诚,不至于满门抄斩,但秦国公声名在外,绝对是个杀神。 加上段赤的事情,他们丝毫不觉得秦国公会饶过他们,最多是给他们留下一些火种而已。 但也没办法,刘策的手段太狠了,不投降是实在不行,因为投降了很惨,却能保持火种,可如果不投降,只怕一个也活不了。 第514章 拳头够大,他们就够老实 毕竟他们是大理段氏残党,这个名头本身就是一道催命符。 可这位杀了段赤的秦国公,不但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反而还给他们指了一条活路? 这跟他们想象中的杀神完全不一样啊。 段和忍不住抬头看了刘策一眼。 刘策正坐在那儿,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着。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杀气。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这是刘策的正常状态。 段和忽然觉得,投降...好像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 “秦国公!” 段和忽然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朽代表段氏全族三百四十七口人,谢秦国公活命之恩!” 他身后的族人也纷纷跪下,齐刷刷地磕头。 刘策放下茶碗,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一把年纪了别老磕头,折我的寿,回去收拾东西,去找太子殿下报到吧。” 段和等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走出营地的时候,段和回头看了一眼刘策所在的大帐,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族长,这位秦国公...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一个中年族人小声说道。 段和摇了摇头:“不是不可怕,是他的可怕,只对敌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咱们以后千万别做他的敌人,今天来此投降,决定是无比正确的。”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刘策的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车里部和木邦部听说孟定部和勐缅部被灭的消息之后,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不信,然后是恐惧,最后是争先恐后地派使者前来投降。 车里部的首领甚至亲自跑了三百里路来见刘策,一见面就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佩刀高高举起,表示愿意交出所有武装,接受大明的一切安排。 木邦部稍微犹豫了几天,但听说车里部已经投降之后,最后那点犹豫也烟消云散,紧跟着也派使者前来请降。 刘策没有为难他们。 投降的,收编。 反抗的,灭掉。 这个原则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 等到大军班师回大理城的时候,已经是出征之后的第二十七天。 比刘策原定的一个月,还早了三天。 这一战,刘策连灭孟定、勐缅两个部落,收降车里、木邦以及沿途的七八个小部落,消灭有生力量六千余,收编人口近三万。 所有归附部落的丁壮被编入屯田,妇孺被迁往山下坝区集中安置,甲仗兵器全部收缴入库。 每个安置点都留下了大明驻军,朱标也已经开始从中原调遣大儒和文吏前来,准备对这些归附人口进行全方面的汉化改造。 刘策的意思很明确:几十年后,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什么孟定部、勐缅部、车里部、木邦部。 这些部落的名字会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明的府县村镇。 这些人不会再记得自己是哪个部落的后代,只会记得自己是大明的子民。 对于这群畏威而不怀德的人来说,这就是唯一的解法。 拳头够大,他们就老实。 把他们彻底打散重组后同化,他们就再也没有造反的根基。 班师那天,朱标和沐英亲自出城迎接。 沐英现在已经恢复得相当不错了,虽然还不能上马打仗,但在平地上走路已经虎虎生风。 他远远看见刘策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立刻大步迎了上去。 “贤弟!” 沐英上下打量着刘策,眼中满是笑意:“你可算回来了!你是不知道,这一个月把我憋的,天天喝米汤,嘴里淡得我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吃了!” 刘策翻身下马,看了他一眼:“气色不错,米汤没白喝。” 沐英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别提米汤了?我好歹是西平侯,老在众人面前被你说喝米汤,我不要面子的吗?” 刘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沐英大哥,你的面子在你这张脸上,不在你喝没喝米汤上,不然躺在病床上只怕更没面子。” 沐英:... 旁边的朱标忍不住笑出了声。 沐春则从队伍后面跑过来,兴奋地跟沐英讲述此战的经过,从野象谷的穿行到勐岗寨的突袭,从刀奉先的砍头到思伦发被吓瘫的那一幕,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沐英听着儿子眉飞色舞的讲述,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但嘴上却说道:“行了行了,你爹我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回头再慢慢说,现在先去拜见你太子叔叔。” 沐春嘿嘿一笑,转身对着朱标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太子叔叔。” 朱标含笑点头:“小春这次立了大功,回头本太子定有赏赐。” 沐春眼睛一亮,正要谢恩,却听刘策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赏什么赏?医药费还没给我付呢。” 沐英:... 沐春:... 朱标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城。 城门两侧,那些已经归降的部落首领们排成两排,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他们看着刘策骑着马从面前走过,眼中除了敬畏之外,还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那是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投降。 因为在刘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堆着从各个部落收缴来的甲仗兵器。 而在那堆兵器的最上面,赫然放着两颗脑袋。 一颗是刀奉先的。 一颗是思伦发的。 两颗脑袋被石灰腌着,面目清晰可辨。 归降的首领们看着那两颗脑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然后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策骑着马,缓缓从他们面前走过。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我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背一凉。 当天晚上,西平侯府又摆起了庆功宴。 这一次的规模比上次小了不少,毕竟沐英还不能喝酒吃肉,朱标也不喜欢铺张,刘策更是对排场没什么兴趣。 所以只是几位老将和沐春等几个亲近之人围坐一桌,吃一顿便饭。 宴席上,沐英依然端着他那碗米汤,吃着烂面条。 当然,因为都三个来月了,所以沐英也能多吃不少东西了,比如大米粥,蒸鸡蛋什么的,但反正也没什么大鱼大肉。 所以,沐英依然幽怨地看着大家吃肉喝酒。 第515章 以后都是大明的子民(第四更) 傅友德喝了几杯之后,忽然感慨道:“末将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秦国公这样的打法。 说打就打,说杀就杀,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最让末将佩服的是,您说一个月打完,就真的一个月打完了。 这要是换作末将,光是在勐岗寨外头围城就得围上十天半个月,因为实在不敢冒险。” 郭英也连连点头:“是啊,而且秦国公还带我们走了野象谷那条路,末将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知道野象还能用铜锣吓跑。” 刘策夹了块破酥包塞进嘴里,边嚼边说:“野象再凶也是畜生,畜生就怕两样东西,火和响声,跟人比起来,畜生的反应反而好猜。” 王弼端着一碗酒,若有所思地说:“秦国公这话说得在理,末将以前跟蛮子打过不少仗,最难对付的不是他们的刀枪,而是他们那股子不服管的劲。 这群人,都是骨子里的强硬,但秦国公这次打完,末将觉得这股劲好像被打散了,终归还是比她们拳头更大啊。。” “不是被打散了,是被打服了。” 傅友德纠正道:“准确地说,是被打怕了。” 沐英放下米汤碗,正色道:“贤弟这次出征,不光是打了胜仗,更重要的是立下了一个规矩,在云南这块地方。 从此以后,谁想造反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这个规矩立得比什么都值。” 朱标也点了点头,罕见地多说了几句:“贤弟此战,确实让孤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朝中对云南的方略,多是主张怀柔安抚,觉得只要不把人逼急了,边境自然太平。 但现在看来,对于这些畏威而不怀德之人,一味的怀柔反而被他们当成软弱,先威后恩,才是正理。” “大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刘策喝了一口酒:“这群人跟我们汉人不一样,我们汉人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们不讲究这个。 你对他好,他觉得你好欺负,你把他打服了,他反而觉得你厉害,所以对付他们,没有别的诀窍,先打服,再谈别的。” 他放下酒杯,环顾众人:“云南这地方,几百年来战乱不断,根源就在于这些大大小小的部落各自为政,谁也管不了谁。 以前大理国存在的时候,段氏也只是名义上的共主,其实根本控制不了这些部落。 后来咱们大明来了,这些部落依然我行我素,只不过从跟段氏阳奉阴违变成了跟咱们阳奉阴违。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们心里始终觉得自己是部落人,是和中原王朝没关系的,从来不是大明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所以这次我打的,不光是刀奉先和思伦发这两个出头鸟,我是要把整个云南所有还想保持部落名头的势力全部打掉。 打掉之后,把他们的人丁打散,迁到山下坝区,编入户籍,分给田地,然后从中原调大儒来,教他们的孩子读书写字,学汉字、说汉话、守汉礼。 不用多,几十年以后,这片土地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孟定部、勐缅部了,只有大明的子民,只有云南的百姓。” 一番话说完,满桌人都安静了下来。 傅友德放下酒杯,面带敬意地看着刘策。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猛将,但很少有人能在打完之后还想到这么长远的事。 大部分猛将打完仗之后就回去交差了,善后的事情是文官的事。 可刘策不但打了,连怎么善后、怎么治理、怎么从根本上杜绝后患都想得清清楚楚。 郭英也是心中佩服不已。 他虽然年长刘策许多,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秦国公,胸中的格局确实比他们这些老将要大得多。 王弼更是直接,端着一碗酒站起来:“秦国公,末将敬您一碗!末将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您算头一个!” 刘策也不推辞,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沐春在旁边看得热血沸腾,端起酒杯也想敬酒,被沐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伤还没好全呢,喝什么酒!”沐英训道。 沐春嘀咕道:“爹,我也受什么伤啊...” “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沐英瞥了他一眼。 很显然,这是自己不能喝酒,也不让儿子喝酒,拉个垫背的属于是。 沐春立刻闭嘴,乖乖把酒杯放下,改喝米汤。 然后他看了一眼沐英手里的碗,忽然乐了:“爹,您喝米汤,我也喝米汤。咱父子俩也算是有难同当了。” 来自儿子的暴击这一块。 沐英:... “你给我闭嘴!” 沐英怒道,然后转向刘策,指着沐春:“贤弟你看看,你看看这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刘策慢条斯理地夹了块汽锅鸡,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觉得小春说的没毛病。” 沐英:... 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传出正厅,传到门口那一桌锦衣卫的席上。 毛骧端着一碗酒,听着里面的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旁边一个锦衣卫百户小声问道:“大人,您笑什么?” 毛骧摇了摇头,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没什么。就是觉得,跟着秦国公,这日子过得是真他娘的热闹啊,比在应天府好玩多了。”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在应天府面对陛下,确实是有点小畏惧,可在这里,却很轻松了。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月到中天。 刘策喝了十几碗酒,但除了脸上微微泛红之外,整个人依然清明如常。 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别说十几碗酒,就是把桌上所有人都喝趴下,他也最多只是微醺。 沐英倒是早早让人把他扶回去了,虽然他没喝酒,但毕竟是大病初愈,精力还没完全恢复。 朱标也回了自己的住处。临走前,他拍了拍刘策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 “辛苦了,贤弟。” 刘策送走众人,独自站在西平侯府正厅外的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云南冬日特有的温润气息。 院中的芭蕉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池中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了来云南之前,南京的冬天是什么样的,干冷的风,光秃秃的树枝,偶尔下一场雪,把整个应天府盖成一片银白。 云南的冬天,和南京截然不同。 但无论在哪里,他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治病救人,杀敌平乱,然后,把这片土地,变成太平盛世该有的样子。 (第四更) 第516章 这孙子肯定是有事啊 刘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房休息,忽然看见院门口有个人影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谁?” 那人影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是阿鲁台。 这位乌蒙部的首领弯着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秦国公还没歇着?小人...小人想跟秦国公说几句话,不知方不方便?” “说吧。” 阿鲁台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开口:“秦国公,小人今天跟着大军一起回城,看见城门口那些归降的部落首领...他们看您的眼神,小人太熟悉了。” “什么眼神?” “怕。” 阿鲁台老实回答:“但怕里面,还带着一点别的,.小人想了半天,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是踏实。” “踏实?”刘策微微挑眉。 “对。” 阿鲁台用力点头:“他们以前跟着段赤也好,跟着刀奉先也罢,看着好像挺威风,其实心里从来没踏实过。 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些人随时可能翻脸不认人,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可以抄刀子捅你,其实都是为了抢彼此的地盘。” 他抬头看着刘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真诚:“但是跟着秦国公不一样,秦国公说一不二,说饶就饶,说杀就杀。 规矩虽然严,但严得明白,我们这些粗人,脑子笨,猜不透那些弯弯绕绕。可秦国公的规矩,我们看得懂。” 刘策没有说话。 阿鲁台深深鞠了一躬:“所以小人斗胆替那些归降的兄弟们说一句话,从今往后,云南这片地方,有秦国公在,就乱不了。 小人们,也都认了,以前做蛮子,是没得选,以后做大明人,是我们自己选的。”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态度无比恭敬。 两躬过后,他就那么弯着腰,保持着那个恭谨到近乎卑微的姿势,一动不动。 刘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把阿鲁台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个乌蒙部的首领此刻就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姿态放得极低,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急迫感。 刘策差点被他这副模样给逗乐了。 这老小子,果然有事。 说实话,刘策早就注意到阿鲁台了。 在他收服的这一群部落首领里面,阿鲁台是最听话的一个。 别人交甲仗,他第一个交,别人送子为质,他儿子还没成年就亲自送来了。 别人跟着大军出征当向导,他自己第一个说话牵头,还恨不得把自家部落里所有认识路的人全拉过来。 那殷勤劲,用沐英的话说:“这老小子比咱大明的人还积极,那是拼了命的想立功啊。” 可这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殷勤。 阿鲁台这么拼命地表现,要说没有自己的小算盘,刘策打死都不信。 尤其是今天。 庆功宴刚结束,大半夜的,他不回去歇着,偷偷摸摸跑到自己院子门口探头探脑。 这要是没点想法,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刘策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阿鲁台弯着腰,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确定刘策能不能看穿他的心思。 准确地说,他知道刘策肯定能看穿,他只是不确定刘策看穿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两个人就这么僵了足有十几息的工夫。 刘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阿鲁台。” 阿鲁台浑身一激灵,连忙应道:“小人在!” “说吧。” 刘策的语气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有什么事找我?神神秘秘的。” 阿鲁台抬起头,刚要张嘴,就看见刘策抬起手制止了他。 “直接说,别绕弯子。” 刘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也没有威胁和杀意,但就是让阿鲁台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压力,只能算是口碑这一块。 他看着阿鲁台,淡然说道:“你应该了解我的性格。我最烦别人跟我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你越这样绕弯子,我就越懒得理你,有什么目的,痛痛快快说出来。” 阿鲁台心里咯噔一下。 他确实太了解刘策的性格了。 这位秦国公最讨厌的就是拐弯抹角。 上次段赤在公堂上闭着眼睛装了那么一会,直接被他拖出去砍了脑袋。 自己这点道行在秦国公面前,怕是连个屁都算不上。 想到这里,阿鲁台再也不敢犹豫,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行了个蛮族中最高规格的大礼。 “秦国公恕罪!小人来,确实是有事相求,或者说,是想为秦国公分忧解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但好歹是完整地说出来了。 刘策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分忧解难?”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转身推开房门:“行,进屋再说吧。” 阿鲁台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跟在刘策身后,脚步轻得跟做贼似的。 西平侯府的这座院子,被临时分成了三个区域。 正院最大的一间给朱标住,东跨院给了刘策,西跨院则住着朱清宁。 三处相距不远,中间隔着几丛芭蕉和一座小巧的假山,既互不打扰,又能随时走动。 朱清宁今晚确实没怎么在宴席上待。 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家,对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本来就没什么兴趣。 加上她吃得也少,几口汽锅鸡、半块破酥包就饱了。 后来宴席上的武将们开始划拳喝酒,气氛越来越热烈,她便跟朱标说了一声,带着贴身丫鬟先回了西跨院。 但她没睡。 她就坐在院子里那棵芭蕉树下的小石凳上,一只手托着腮,看着月亮发呆。 丫鬟在旁边小声问:“公主,要不先歇着吧?秦国公他们可能还要喝一阵子呢。” 朱清宁摇了摇头:“我不困,再等等。” 丫鬟是宫里跟出来的,心思灵巧,自然知道公主在等谁,便也不再多说,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 朱清宁确实在等刘策。 说来也奇怪,她从小在宫中长大,规矩学了一箩筐。 什么公主当端庄持重、言行举止皆有法度之类的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在母妃郑安妃面前、在父皇母后面前、在各位兄长面前,从来都是规规矩矩、落落大方,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一到刘策面前,那些规矩就不管用了。 第517章 阿鲁台:我太想进步了! 面对刘策,朱清宁总是很开心。 她会忍不住想跟他说话,想看他笑,想听他温柔的叫自己清宁。 有时候她还会主动逗他。 虽然每次都是她先脸红败下阵来,但她还是乐此不疲。 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宴席上,刘策当众牵着她的手走进正厅的时候,她脸上虽然端得稳,心里却跳得跟擂鼓似的。 后来沐英拿她打趣,她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甚至今天也是一样,只能说沐英大哥和她想的也有点不太一样,总是这么不正经的。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她早早回来,就是想等刘策回来之后,两个人能安安静静地说几句话。 不用多,哪怕只是坐在一起看看月亮也好。 只要能和刘策在一块,她就很开心很开心的了。 想到这里,朱清宁的脸又有点发烫,忍不住用手扇了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朱清宁眼睛一亮,噌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脸上已经摆好了一个有些急切的笑容,准备迎上去。 然后她就看见刘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朱清宁的笑容凝固了半息。 她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垮了一点点,小嘴不自觉地嘟了起来,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小猫一样,可爱得很。 当然,这个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瞬。 作为一个在宫里受过严格训练的公主,她很快就恢复了端庄的表情,只是那眼神里藏着的一丝不高兴,怎么都遮不住。 刘策一眼就看见了她。 准确地说,他一眼就看见了她那个从惊喜到失望再到假装没事的表情变化。 这个过程太短了,短到普通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但刘策的目光何等锐利,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小丫头,这会算是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他大步走过去,完全不避讳身后的阿鲁台和旁边的丫鬟,伸手就捏住了朱清宁的小脸。 那动作自然得就像做了千百遍一样。 两根手指轻轻捏住她脸颊上那一点软软的婴儿肥,还晃了晃。 朱清宁被他这一捏,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清宁,你先回去歇着。” 刘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只有对她才会有的温和:“我有事情要跟他说,一会再跟你玩。” 玩,何其温柔的说法。 朱清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想要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好。” 阿鲁台这时候终于展现出了一个想进步的人该有的眼力劲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在距离朱清宁还有一丈远的地方就停住了。 这个距离是他精心计算过的,既足够恭敬,又不会冒犯。 然后弯下腰,双手抱拳,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小人阿鲁台,叩见八公主!愿八公主美丽长驻,和秦国公白头偕老!” 这声叩见喊得中气十足,郑重其事,比他在公堂上给朱标磕头时还要响亮三分。 朱清宁被他这大嗓门吓了一跳,不过到底是公主,很快就稳住了。 她微微点头,声音端得四平八稳:“不必多礼。” 阿鲁台直起身,脸上堆满了真诚到近乎炽热的笑容。 当然,眼睛是规规矩矩地垂着的,不敢直视公主的面容。这点分寸他还是懂的。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阿鲁台这个笑脸来得恰到好处。 更别说他还说让我和秦国公白头偕老... 朱清宁心里那点小不高兴被他这一打岔,倒也散去了,甚至觉得这个大汉还挺顺眼的。 她偷偷看了刘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然后转身带着丫鬟回了西跨院。 走路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刚才刘策捏她脸那一下,让她心里甜得跟吃了蜜似的。 阿鲁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然后转头对刘策感慨道:“秦国公和八公主,果然是天生一对啊!小人可真是羡慕得紧。”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当然,到底是真肺腑还是拍马屁,可能连阿鲁台自己都分不太清了。 刘策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行了,别拍马屁了,还是先说说你那分忧解难的正事吧。” 他推门进了屋,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是沐英让人准备的云南本地大叶茶,泡出来汤色红亮,香气浓郁。 阿鲁台跟在后面进了屋,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屁股不敢沾椅子。 刘策在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见阿鲁台还杵在那儿跟根柱子似的,忍不住皱了皱眉。 “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人不敢...”阿鲁台连忙推辞。 “让你坐就坐,哪那么多废话。” 刘策的语气不容置疑:“自从改邪归正以来,你立功也不少,现在你是大明的功臣,不是我的囚犯,用不着这一套。” 阿鲁台听他这么一说,心头一暖,又有些诚惶诚恐。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椅子前,屁股只挨了半边椅面,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姿势比刚上学堂的蒙童还标准。 刘策看他这副如坐针毡的模样,也不勉强,把另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阿鲁台看着那杯茶,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敢伸手去拿。 刘策懒得再跟他客气,直接开门见山:“说吧,什么事?你说要给我分忧解难,我倒是挺好奇,我现在有什么难处,需要你来帮我分?” 阿鲁台深吸一口气。 他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晚上了。 在来之前,他翻来覆去把要说的话在肚子里过了无数遍,反复推敲每一个字眼,生怕哪里说得不妥当惹恼了这位杀神。 但此刻真正坐到了刘策面前,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忽然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干脆,就不绕了。 秦国公最烦人绕弯子。 那就直说。 “秦国公。” 阿鲁台鼓足勇气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您这次征讨刀奉先、思伦发,连灭两个大部落,又收降车里、木邦以及沿途七八个小部,云南西南一线的部落势力,已去大半。”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刘策的脸色。刘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示意他继续说。 阿鲁台受到鼓励,胆子大了一些,语速也渐渐快了起来:“但云南不是只有西南这一片。 往西北走,还有丽江、永宁、北胜一带的木氏土司和诸多番部,往东走,有曲靖、寻甸、武定一带的罗罗各部。 往东南走,还有临安、广南一带的壮寨峒主。这些人眼下虽然安分,但只是被您的威势暂时压住了,并没有真正归心。” “等到您离开云南之后,没有您这把刀在上面悬着,这群人会不会又动什么歪心思呢? 小人不敢说,但小人敢说的是,光靠驻军和强压,压得了一时,只怕也压不了一世啊。” 第518章 翻译翻译,什么叫为秦国公分忧解难? 阿鲁台说完这话,小心翼翼地看了刘策一眼,生怕自己说得太直接,惹恼了这位杀神。 但刘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 阿鲁台心里一松,接着往下说:“秦国公之前在宴席上说的那番话,小人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您说得对,只有把这些人彻底变成大明人,让他们忘记自己曾经是哪个部落的,只记得自己是大明的子民,云南才能真正太平。 这个道理,小人越想越觉得对,越想越觉得是唯一的长久之计,所以才决定投靠秦国公,做一个伟大的大明子民。” “可是。” 他话锋一转:“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容易。” “小人说句不中听的话,让中原的大儒来教这些部落的孩子读书写字、说汉话、守汉礼,方向是对的,但光靠这个还不够。 因为在大儒们看来,这些部落的人就是蛮夷,是从头到脚都需要改造的化外之民。 而那些部落的人看到大儒们高高在上的样子,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一定会抵触。 您也知道,这群人虽然怕您的刀,但骨子里还是倔的,如果表面上老老实实,背地里依然我行我素,那汉化就成了一句空话。” 刘策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阿鲁台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说实话,他之前对阿鲁台的印象就是一个比较懂事的部落首领。 听话殷勤,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算是聪明的。 但刚才这番话,说明这个人的脑子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使得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刘策问道。 阿鲁台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秦国公!小人斗胆自荐,小人愿做这个桥梁。” “小人的身份是部落酋长,在那些还没有归附的部落人眼中,小人是他们的同类,小人的话比任何大儒的话都更有说服力。 小人去跟他们说跟着大明走有活路,他们会信,小人去跟他们说汉化不是要灭你们的根,而是给你们一条更好的路,他们会听。 而对于大明这边,小人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心,相信秦国公也不会怀疑小人,所以小人可以站在中间,把两头都串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策,那眼神里有一种光芒在闪烁。 那光芒是野心,是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冲动。 翻译一下就是:秦国公,我太想进步了! “秦国公,您接下来必定是要把整个云南都打下来的,打下来之后,怎么把这盘散沙捏成一个拳头,怎么让这片土地真正变成大明的疆土—,这件事,小人愿为您分忧。” “小人不敢说一定能做成,但小人敢说,有小人牵头,这件事的阻力至少能减一半。” 说完,他低下头,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刘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轻响。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阿鲁台,心里已经把这个人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翻译翻译,什么叫为秦国公分忧解难? 翻译翻译,什么叫愿做这个桥梁? 分明就是给自己的前途铺路。 阿鲁台现在的处境其实挺微妙的。 他作为一个归降的部落首领,在讨伐刀奉先的战役中立了功,但这些功劳说破天也就是个带路党的级别。 等到云南平定之后,论功行赏,他能拿到的顶了天就是个小官的虚衔,再多封他一个什么土巡检之类的小官,赏几百两银子,也就到头了。 可他不甘心。 他亲眼看见了刘策有多大的权力。 整个西南的军权一把抓,太子跟他称兄道弟,西平侯在他面前都得乖乖的,尊敬有加。 他也亲眼看见了大明有多强。 两万大军如摧枯拉朽般碾过那些部落,说灭谁就灭谁,不带任何含糊。 他也亲眼看见了那些归降的部落首领是什么样的下场。 虽然没有被杀,但也就是被安置在某个角落,领一份口粮,安安分分地做个顺民,在历史上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阿鲁台不想那样,他想要更多。 他想借着这次机会,成为刘策在云南的代言人,成为整个汉化大计的牵头人。 这个位置看起来不高,但实际上却是整个云南部落与大明之间最重要的那个连接点。 如果做好了,他的功劳就不是一个带路能衡量的了。 那是为大明彻底解决云南问题的安疆大功啊! 有了这份功劳,封个千户算什么? 混成大官,那才是他的目标。 更何况,他还真有这个本钱。 他阿鲁台在云南群山中混了几十年,对各部落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些部落之间有仇,哪些部落之间有亲,哪些部落的首领吃软不吃硬,哪些部落的首领吃硬不吃软。 他知道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知道用什么方式能让这些人放下戒心。 这些本事,那些中原来的大儒们没有,那些驻军的将领们也没有。只有他有。 他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个本钱亮出来,跟刘策做一笔交易。 刘策看着他,在心里把这笔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说实话,阿鲁台这个提议,确实有可行性。 云南这地方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人心的问题。 用武力把叛乱的部落打服,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难的是后续的治理。 怎么让这些人从被逼无奈才归顺变成心甘情愿做大明人,怎么让他们从嘴上服变成心里服,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刘策原本的计划是:一边用驻军强压,一边从中原调大儒来进行文化改造。 这个计划大方向没问题,但确实有一个阿鲁台说的弊端。 大儒和部落人之间,天然就隔着一层华夷之辨的壁垒。 大儒们觉得部落人是蛮夷,部落人觉得大儒们是来灭他们根的,两边互相提防,改造效果肯定打折扣。 而如果有一个阿鲁台这样的人在中间斡旋,效果确实会好很多。 因为对部落人来说,阿鲁台是自己人,他站出来说跟着大明走是好事,比一百个大儒说一万遍都管用。 至于阿鲁台会不会因此坐大,反过来威胁大明在云南的统治... 刘策嘴角微微一弯。 开什么玩笑。 他手里没兵没权,连部落人丁都被打散编入屯田了,他拿什么坐大? 让他当这个代言人,说白了就是给他一个虚名加一些协调事务的职权。 真正的大权,比如驻军任免税收司法,全都在大明手里。 他阿鲁台就是个台前唱戏的角,幕后的老板永远是大明的。 第519章 画饼这一块(第四更) 阿鲁台不是傻子。 他能主动来找刘策说这些,恰恰说明他已经把自己的退路全都堵死了。 因为一旦他做了这个部落代言人,他在那些部落人眼中就成了大明的走狗。 如果大明完了,他第一个死。 所以他会拼了命地帮大明把云南稳住,因为只有大明稳了,他才能活。 这就是阳谋。 刘策不介意手下人多几个有野心的人。 有能力的人都有野心,这很正常。 正所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嘛,这都是情有可原的。 只要这个野心可控,只要这个人能用,那就大胆地用。 当然,用之前得给他画个饼。 不对。 刘策在心里纠正了一下措辞。 是给他描绘一下未来的美好蓝图。 “阿鲁台。” 刘策终于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 阿鲁台浑身一紧:“小人在!” “起来说话。” 阿鲁台连忙站起来,垂手恭立。 刘策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挺有想法的,行,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你这份心思,我看得明白。” 阿鲁台心头一跳,刚要解释,刘策抬手制止了他。 “不用解释,想进步不是坏事,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话虽然未必准确,但道理没错。” 刘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确实有几分道理,后续的汉化同化,光靠大儒和驻军是不够的,确实需要有一个了解部落情况的人在中间协调,你愿意主动站出来做这件事,我很高兴。” 阿鲁台心头狂喜,但他拼命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不过嘛...”刘策话锋一转。 阿鲁台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 刘策看着他的表情变化,觉得挺有意思,故意停顿了半晌,才慢悠悠地接下去:“你要想清楚了,这个位置做好了,是你的大功,做不好,也是你的大过。 云南是大明的云南,不是谁家的私产,你做这个牵头人,肩上担的是整个云南的安定,如果你阳奉阴违,或者假公济私,你应该知道后果。” 阿鲁台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秦国公放心!小人若是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天打雷劈...” “行了行了,动不动就天打雷劈,老天爷他老人家也没那么闲。” 刘策摆了摆手:“你听我把话说完。” 阿鲁台连忙闭上嘴,站得笔直。 “现在云南的军权在我手里,政务由太子殿下处理,只要我说一声,让你做这个牵头人的事,不是问题。” 刘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你真能把这件差事办好,把云南的汉化同化推进下去,让这片土地从此安安稳稳地做大明的疆土的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鲁台。 “那以后你的前程,不会只止步于一个小小的部落酋长,不要说恢复昔日的荣华富贵,就是封个侯爷,跟西平侯同殿称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阿鲁台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侯爷。 秦国公说的是...侯爷。 天哪! 他只是做梦,最多就是给个虚的官职,保证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后代也能混得不错,那就够了。 可没想到,秦国公一开口就是侯爷啊! 封侯啊!要知道,沐英也不过是个西平侯而已啊! 当然他当然知道这个侯爷不可能跟沐英的西平侯相提并论。 西平侯那是什么级别的侯爷? 那是开国元勋、帝室义子、坐镇一方的大人物,整个大明朝的侯爷里能跟他比的屈指可数。 他阿鲁台就算封了侯,也是个末流侯爷,见了沐英照样得弯腰行礼。 但那也是侯爷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整个大明才几个侯爷啊?个顶个的都是顶级人物啊! 他阿鲁台,一个降将,一个被无数人骂作蛮子的人,如果能封侯的话... 他身形想象到,自己穿上大明的侯爵袍服,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能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顶着侯爷的名头...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阿鲁台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这回是真的跪了,膝盖撞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听那动静刘策都觉得疼。 “秦国公!” 阿鲁台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里甚至闪着一层水光:“小人愿为秦国公、为大明、为陛下、为太子殿下赴汤蹈火,拼死效力!若有半点异心,天诛地灭!”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泪都快下来了。 刘策看着他这副被大饼砸晕的模样,心里暗笑。 这就是当领导的学问了。 你给下属画饼,不能画得太假。 说什么你以后能当王爷,马上骗傻子的,鬼才信。 但也不能画得太小,说你干得好赏你十两银子,那就不是激励,是侮辱。 要画得恰到好才行。 让他觉得够得着,但又没那么容易够得着,必须拼了命地跳起来才能够到。 封侯,对于阿鲁台来说,就是那个必须拼了命跳起来才能够到的饼。 只能说刘策也是和老朱学了不少本事,朱元璋最大的本事之一就是画饼,也就是刘策有善念常驻这个bug技能,不然的话,肯定也少不了老朱的大饼。 而且说实话,这个饼也不算太假。 如果阿鲁台真的能把云南的汉化同化这件大事办成,彻底解决了大明西南边境几百年的隐患的话,可真就是泼天大功。 凭着这份功劳,刘策再说句话,封个末流侯爵,老朱那边估计也没什么问题。 反正大明朝的侯爵俸禄也就那么回事,多养一个吃不了多少米,换来西南的永久安稳,那是绝对值得的。 当然,能不能做到,那就是阿鲁台自己的事了。 刘策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得温和了些:“好好干,你既然是真心为大明效力,大明自然不会亏待你,我刘策说话从来算数。” 阿鲁台被他拍着肩膀,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一个劲儿地点头:“是!是!小人一定不辜负秦国公的厚望!” 刘策又勉励了他几句。 无非是:多跟各部首领沟通、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做事要有耐心别急之类的话,反正非常领导就是了。 阿鲁台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恨不得拿个小本本当场记下来。 最后,阿鲁台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走的时候脚步轻飘飘的,踩着月光走在院子里,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差点一头撞在芭蕉树上。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封侯了。 只要我把差事办好,我就能封侯了! 阿鲁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刘策那几句话,每咀嚼一次都觉得甜丝丝的,比喝了蜜还甜。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第四更) 第520章 刘策:喜不喜欢我这样? 刘策站在门口,看着他兴奋得差点同手同脚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家伙,一个饼就能让他这么高兴,倒是挺好养的。 难怪老朱乐意给臣子画饼呢,他们是真吃啊。 不过吃多了估计也免疫了。 只不过老朱太霸道,这饼属实是不得不吃。 而现在刘策给阿鲁台画的饼还是新的,估计这家伙能吃挺香的。 最主要的是,这张饼确实是有实现的希望啊,他刘策可不是一个胡说八道的人,主打一个真实。 他正准备转身回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是那种故意放轻了、但又没完全藏住的脚步声。 刘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躲什么躲?出来吧。”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朱清宁从芭蕉丛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被抓包之后的那种心虚笑容。 但还是强撑着端庄的表情,只是微微发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我...我就是出来看看月亮。” 她一本正经地说,然后指了指头顶的夜空:“今晚的月亮挺美的。” 刘策抬头看了一眼。 天上云层密布,别说圆月了,连个月牙都看不到。 “是啊,云南的月亮真美,风也温柔。” 刘策说了个著名隐藏梗,然后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只可惜今天不是,月亮在云后面美着呢,对吧?” 今天确实是多云的天气,能看到一些月光,却看不到多少月亮,更谈不上美了。 朱清宁:... 她脸上的端庄终于绷不住了,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上,在烛光下看起来格外可爱。 “你就会取笑我。” 她嘟着嘴说道,然后眼珠一转,马上转移话题:“刚才那个阿鲁台来找你,是有什么事呀?” 刘策也没打算瞒她,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然后把阿鲁台的来意简单说了一遍。 朱清宁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双手托着腮,认真地听着。 等她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阿鲁台...挺聪明的嘛。” 她说:“居然能想到这一层,不过...” 她抬起头看着刘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这件事好像也确实有可行性,你同意了吗?” “同意了。” 刘策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朱清宁的表情微微一紧,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刘策就接着往下说:“不过你放心,他翻不起什么浪花。 让他做这个牵头人,说到底也就是个虚职,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所有的军政大权都不在他那里。 他能做的,就是去跟那些部落首领打交道,说几句软话,铺一铺台阶,真正能拍板的事,还是我和太子殿下说了算。” 他放下茶杯,看着朱清宁认真听自己说话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你不用担心,他这个人虽然野心不小,但脑子不笨,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唯一的靠山就是大明。 没有大明的武力给他撑腰,他说破天也没人听,所以他不会反,也不敢反。相反,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会比任何人做得都卖力。” 朱清宁被他揉着脑袋,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嘴上还在说:“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刘策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就算有万一,你觉得一万个他加起来,够我一只手打吗?” 朱清宁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说话,怎么老是这么...”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霸气?”刘策替她说。 “臭美。”朱清宁纠正道。 刘策眉毛一挑:“臭美怎么了?我愿意臭美,你不喜欢?” 朱清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红晕又漫了上来。 她低下头,声音又变得跟蚊子一样细:“喜欢。”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羽毛落在刘策耳朵里。 他看着她低头的模样。 月光终于从云缝里挤出来了一点,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正是少女最美好的年纪,五官已经开始长开,但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稚气。 此刻她低着头,耳根通红,嘴角却弯弯的,明明害羞得不行,却又忍不住想笑。 刘策承认,这一刻他确实心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朱清宁被他这么一揽,身子微微一僵,然后便顺从地靠了过来。 她能感觉到刘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有些羞赧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你怎么突然...” “突然什么?”刘策低头看着她。 “突然...这样。”朱清宁的脸更红了。 “哪样?”刘策明知故问。 朱清宁终于被他逗急了,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七分羞三分恼,但怎么看都像是在撒娇。 “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她威胁道。 “好吧。” 刘策松开了手,表情一本正经:“那我们保持距离,各回各屋。”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然后他的袖口被一只小手抓住了。 抓得还挺紧。 刘策低头看去,朱清宁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就是不看他。 但那只手,却抓得紧紧的,一点松开的迹象都没有。 “我又没说让你走。”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刘策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重新坐下来,把她揽回怀里。 这次朱清宁没有挣扎,乖乖地靠在他胸前,脸埋得深深的,连耳朵尖都是红的,却满脸都是幸福之色。 旁边的丫鬟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这位宫里的老人精得很,该消失的时候从来不会多待一息。 刘策抱着朱清宁,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心里涌起一阵安宁。 来云南之前,两人虽然已经定了婚约,但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那时候朱清宁住在宫里,他在秦国公府和满天下跑,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见了面也就说几句话,旁边还总跟着一堆宫女太监。 不像现在,在这远离南京的云南边陲,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朱标对他们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沐英更是时不时拿他们打趣,俨然已经把他们当成了正经两口子。 (这一章数字非常好哎,下一章也不错,祝各位开心,有对象的幸福美满,没对象的赶紧给我点催更送礼物,不然待着干嘛?(开玩笑的) 第521章 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段时间,朱清宁在刘策面前也变得越来越放松。 她不再像当初那样一口一个秦国公,显得有点拘谨了。 虽然还没成婚不能叫夫君,但私下里已经不再称呼他的爵位,而是直接用你来称呼,偶尔被惹急了还会冒出一句你这人。 这些细微的变化,刘策都看在眼里。 她在他面前,越来越不像一个公主。 而越来越像是一个普普通通,处于恋爱之中的少女。 刘策低头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忽然开口:“清宁。” “嗯?”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等我回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郑安妃娘娘。” 他说:“虽然婚期还有一年,但我总得先见见你的母妃,不能让她觉得我把她女儿拐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朱清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朱清宁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母妃她...是个很好的人。” 她轻声说:“她在宫里一直很低调,不喜欢争什么抢什么,父皇有时候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她那儿几次,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总说,只要我好好的,她就知足了。” 她停了停,声音又轻了几分:“她知道我被许配给你之后,高兴得哭了,她说她不求我嫁给什么王公贵族,只求我嫁给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她说...她说她知道你,听父皇说过你的事情,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肯定会真心对我好的。” 刘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揽着她肩膀的手臂。 “等云南的事了了,回到南京,我陪你去看她。”他说。 朱清宁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充斥着爱恋之意。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 “咳。” 院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朱清宁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蹭地一下从刘策怀里弹了起来,整张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和发鬓。 刘策倒是淡定得很,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还顺手弹了弹衣袍上的褶皱,然后才转头看向院门口。 朱标站在那里,一只手负在身后,一只手虚握成拳掩在嘴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呦,大哥回来了?”刘策面不改色地打了个招呼,淡然的一批。 朱清宁也赶紧行礼,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惊慌的余韵:“大哥。” 朱标缓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刘策和朱清宁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他问道,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调侃味道。 朱清宁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策倒是一脸坦然,还反问道:“大哥,你还好意思问啊?” 朱标本想逗一逗这对小情人,结果被刘策这句反问堵得一愣,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好你个刘策,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见长。” 他在石桌旁坐下,看着朱清宁那副羞得快要冒烟的可爱模样,也不忍心再逗她,便挥了挥手:“清宁,你先回去歇着吧,我跟贤弟说几句话。” “是。” 朱清宁如蒙大赦,又行了个礼,主打一个礼数周到。 然后快步往西跨院走去,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有余,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子害羞的意思。 刘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这才在朱标对面坐下。 朱标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还没收,忽然开口道:“贤弟,清宁对你确实是真心实意,我这个做大哥的看得清楚,她在宫里那么多年,一直都挺拘谨的,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开心过。” 刘策难得没有回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朱标又说:“你刚才说要回南京之后去拜见郑安妃娘娘,这很好,郑安妃在宫里确实低调,但毕竟是我八妹的生母,也是你未来的岳母,你主动去拜见她,她一定会很高兴。” 刘策看了他一眼:“大哥,你刚才在外面偷听了多久?” 朱标脸上的笑容一滞。 “咳咳。” 他干咳了两声,端起桌上刘策的茶杯喝了一口——也不管那杯茶是凉的,“也没多久,就是从你说‘等我回南京’那句开始。” “那不就是全听到了?”刘策挑眉。 朱标难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我本来是来找你商量明天善后事宜的,谁知道一走到院门口就听到...嗯...你们年轻人说悄悄话,我这个当大哥的总不好直接闯进来。” “所以你就站在外面偷听?” “什么叫偷听?我可是太子,太子的事,能叫偷听么?” 朱标涨红了脸,后来就是一些礼仪、君子之类的话语,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刘策嗤笑一声。 朱标放下茶杯,决定转移话题:“说正事,今天你说的那个阿鲁台的事,我在门口也听了个大概,让他牵头汉化同化的事,你觉得靠谱吗?” 刘策点了点头,把刚才跟朱清宁说的那番分析又跟朱标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这个人脑子不笨,知道自己唯一的出路就是死心塌地跟着大明走。 而且他不像那些只知道喊口号表忠心的,他真的有想法,也有办法,这种人,用好了就是一柄快刀。” 朱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既然你觉得行,那就这么办吧,回头我让随行的文吏起草一份任命文书,给他一个云南诸部宣慰使的临时差遣,品级暂定为从四品,职权范围限定在部落事务协调和汉化推进方面,不涉军政。”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看了看:“另外,善后的事情也得抓紧,刀奉先和思伦发虽然被剿灭了,但他们留下的地盘得有人管。 我打算在孟定部和勐缅部的原址各设一个卫所,每个卫所下辖五个千户所,驻军五千六百人,卫所指挥使由朝廷委派,千户可以从这次立功的将士中提拔。” “至于那些被收编的部落人口,分批迁往山下坝区,以百户为单位编入屯田。 每一处屯田点设汉学蒙馆一所,教授《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先让孩子们学起来。 大儒的事我已经写了折子送回南京,请父皇从国子监和翰林院抽调教习,尽快赶来云南,之后再全天下号召,一步一步来。” 刘策听着朱标一条一条地安排善后事宜,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这位太子殿下的执行力确实是一流的。 这些事看起来琐碎,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从驻军到屯田到教育,一环扣一环,没有一处遗漏。 第522章 那滋味,大概就叫羡慕吧 等朱标说完,刘策忽然开口:“大哥,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南京?” 朱标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怎么?嫌我碍事了?” 刘策摆了摆手:“我是说正经的呢,你在云南已经待了不短的时间了,朝中虽然有父皇撑着,但你毕竟是储君,离京太久总归不太好。 而且年后还要考核内阁制的事情,现在虽然平稳,但这些事总归你牵头,你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帮我处理善后。” 朱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该回去了,云南这边有你坐镇,沐英大哥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有你们俩在,我走得放心。”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贤弟,你也别在云南待太久,清宁虽然年纪小,但婚期毕竟已经定了,你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一直等着。 还有晚秋,你离开南京这么久,她一个人在家里,虽然有你那几个铁杆兄弟照顾着,但总归是挂念你的。” 刘策听到晚秋两个字,眼神微微一柔。 是啊,晚秋。 她在南京秦国公府里等着他,每天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大概也会想一想他什么时候回来吧。 “我知道。” 刘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等云南这边大局已定,我就回南京,内阁制的事,我在旁边也能帮衬着点。” 朱标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了,天不早了,你早点歇着,明天还有一大摊子事。” 刘策也站起来,送朱标到院门口。 朱标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脸上又浮起了那个调侃的笑容:“对了贤弟,刚才我问你我是不是回来得不是时候,你说大哥觉得呢,我当时没回答你,现在可以回答你...” 他笑着说:“我觉得我回来得太是时候了,看见你俩那样,我这个当大哥的,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说完,也不给刘策回怼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没看出来,朱标也有这种不正经的时候啊,就离谱。 可刘策哪是吃了亏就认的人? “大哥,你站住。” 朱标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就看见刘策双臂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笑容。 这个笑容他太熟悉了。 每次刘策要拿他开涮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怎么?”朱标故作镇定。 刘策慢悠悠地走下台阶,绕着朱标转了半圈,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那眼神活像在打量一个欠了债还没还的人。 “大哥,你看也看了,笑也笑了,调侃也调侃了,那我也想问问你。” 刘策站定脚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子啊?” 朱标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你说你,堂堂大明太子,都二十七了,还单着。” 刘策掰着手指头给他算:“陛下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会满地跑了吧?你看看你弟弟们,哪个没有个媳妇? 是,你不缺儿子了,可你身份不一样啊,太子殿下,储君之尊,身边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说出去像话吗?” 朱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刘策根本不给机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之前太子妃常氏的事,你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可常妃走了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往前看了。 你是太子,将来是大明的皇帝,连个皇后都没有,朝堂上那帮御史嘴上不说,心里能不嘀咕? 到时候内阁制一开,大家坐下来议事,人家一句陛下圣明,你连个能帮你管后宫的人都没有,你亏不亏?” 朱标被他这一通连环炮打得节节败退,脸上那份从容终于挂不住了,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贤弟,这件事...” “这件事我可早就说过了。” 刘策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往前逼近一步,语气从调侃渐渐变成了半开玩笑半认真。 “你之前就跟我说过,朝务繁忙没空想这些,可现在内阁制也已经开始推行了,你身上的担子轻了,总该有空了吧?再说了,你看看我和清宁...” 他伸手往西跨院方向一指,语气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炫耀:“我俩虽然还没成婚,但天天腻在一起,多好,你说你天天看着我俩在你面前晃来晃去,心里就不痒痒?” 朱标终于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他看着刘策那张得意的脸,想回一句硬气的话,可话到嘴边全都化成了苦笑。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刘策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他的痛处上。 他确实是羡慕的。 以前没觉得,或者说,以前他刻意不去想这件事。 常氏走了之后,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朝政里,从早忙到晚,从晚忙到早,不给自己留一丁点空余的时间。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闲下来,那些念头就会冒出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内阁制的框架已经搭好,朝务的担子确实轻了不少。 加上这段时间在云南,每天看着刘策和朱清宁牵着手进进出出,看着他们互相斗嘴打趣,看着他们在月光下抱在一起。 朱标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弦确实被拨动了。 尤其是今晚。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月光下那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心里涌上来的除了高兴,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滋味,大概就叫羡慕吧。 而且,他的身份确实不允许是自己一个人。 “唉。” 朱标终于叹了口气,在石凳上重新坐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无奈:“贤弟,你说得对。我确实...也该考虑这件事了。” 刘策一看他松口了,立刻在他对面坐下,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朱标看着他那副终于让我逮到了的表情,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其实你不说,我自己也想过。 之前你跟父皇都跟我提过这件事,我当时只推说朝务繁忙,没往心里去,但这段时间在云南,看着你和清宁...”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西跨院方向飘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 “看着你们俩那样子,我是真羡慕,怎么说呢,也不是那种眼红的羡慕,就是觉得,身边有个人能说说话,能一起看个月亮,能在累了一天回来之后有个人等着你...那种感觉,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温厚沉稳的眼睛里,难得流露出了一丝柔软。 常氏的事情确实很久了。 他即使是太子,也是需要异性陪伴的。 空虚寂寞标这一块。 第523章 朱标也PTSD了(第四更) 刘策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朱标说这些话不容易。 这位太子殿下,从小就被朱元璋当成储君培养,一举一动都要合乎规矩,一言一行都要考虑影响。 在朝堂上,他是温文尔雅、滴水不漏的太子。 在战场上,他是... 算了,朱标没怎么上过战场。 可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说出心里那些柔软的话。 “常姐姐走了之后,我确实一直没走出来。” 朱标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是好姑娘,走得太早了,而且还是被害的,那之后我总觉得,再娶一个,就是对不起她,所以不管是父皇暗示还是母后旁敲侧击,我都装作听不懂。” 他苦笑了一下:“可你说得对,我总不能一辈子单着,我是太子,将来是大明的皇帝。没有皇后,后宫无人主事,前朝也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更何况...” 他抬起头,看着刘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更何况,天天看着你跟清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这个当大哥的,确实有点受不住了。” 刘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受不住就对了!你早点说不就完了?非要我逼你你才承认。” 朱标被他笑得有点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你还有脸笑?谁让你跟清宁天天在我面前腻歪的?你们俩就不能收敛点?” “凭什么收敛?” 刘策理直气壮:“我们是正经定了婚约的,又不是偷鸡摸狗,倒是你,堂堂太子,连个对象都没有,天天盯着我们小两口看,你不害臊我还替你害臊呢。” 朱标被他说得脸都红了,但偏偏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只能无奈地摇头:“你这张嘴,我是真说不过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挺直了腰板,语气也郑重了起来:“行,这回我听你的。等回了南京,我就去找父皇,让他给我选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也该有个太子妃了。” 刘策一拍大腿:“这才对嘛!” “不过嘛...” 朱标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日那种沉稳从容,只是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这件事你得帮我。” “帮你?帮你什么?” 刘策一愣:“你娶媳妇让我帮?怎么着让我帮你当媒人啊?这事陛下直接下圣旨多好,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帮你写信。” “不是。” 朱标打断了他,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我是说,选人的时候,你和清宁帮我参谋参谋,尤其是清宁,她是姑娘家,看人比我准。 说真的,父皇母后他们只是看身份,对于人品细节什么的,还是没法太关注,这件事就得拜托你们俩了,你们的意见,我信得过。” 刘策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慰,还有几分感慨,活脱是一张扇形统计图。 刘策的脑子都好使,他是一瞬间就猜到了朱标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之前因为常氏和朱雄英被吕氏谋害的事情,所以导致他对于成婚这件事情,尤其是选太子妃这件事有 PTSD 了,担心再娶到一个人品不好的太子妃。 这事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之前的事情弄得太严重了,把自己的白月光给弄没了,自己的儿子朱雄英也没了。 也就是刘策的出现改变历史了,不然的话这件事可直接原地爆炸了,代价实在是太大。 而这一次不必多言,朱元璋和马皇后给他选的,那肯定是家世清白的女子。 要说门当户对,实在也谈不上,毕竟有谁能和太子殿下谈到门当户对这一回事呢?只能说是过得去就行了,大概率是在那些老功勋的家里选一个吧。 这些倒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人品问题,就像朱标刚刚说的一样,朱元璋和马皇后不可能面面俱到的去考察自己未来儿媳妇的人品问题吧? 就算是去了,当他们的面肯定也装的很像啊,甚至还会很拘谨。 所以这件事情还得落在刘策和朱清宁的身上。 尤其是朱清宁,这事还就得是以她为先,毕竟朱标要娶的女子是刘策的嫂子,男女有别,他终归是不能凑的太近的。 但他可以和朱清宁以串门的方式去溜达溜达,考察一下具体情况。 朱清宁可是一个非常机智的女子,很多东西都能看得透。 刘策更不用说,脑瓜子转的非常之快。 有他俩考核的话,问题就会小很多了,他们说行,就大功率没问题了。 这也是没办法,朱标能信得过的人实在是不多,这事还真就得落在刘策和朱清宁的身上,所以刘策也理解。 “好。” 他郑重地点头:“这件事,我跟清宁一定帮你把好关,未来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娘娘,绝对不能马虎,家世要清白,人品要端正,性格要温厚,相貌要周正,如果哪里不行,我直接给你做主换人...”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朱标被他这一连串的形容词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连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恢复了太子该有的从容气度:“天色不早了,你也早点歇着, 明天还有善后的事要处理,阿鲁台的事也要安排。” 刘策也站起来,难得没有继续追击,只是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大哥。” 朱标回过头。 月光下,刘策站在台阶上,脸上的笑容不再是刚才那种促狭的调侃,而是一种温和的、真正的笑。 “你值得的。” 他说:“你值得有个人在身边,好好对你的,不必多想。” 朱标沉默了。 他站在月光里,静静地看着刘策,过了好一会,才缓缓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多谢你,贤弟。” 刘策挥了挥手,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朱标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他忽然想到,等回了南京,他去跟父皇说这件事的时候,朱元璋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用那个大嗓门骂一句:“咱他娘的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了?咱和你母后这就给你选一个!” 然后高兴得连夜让礼部拟名单吧。 想到这个画面,朱标忍不住笑了一声。 然后他整了整衣襟,恢复了太子该有的从容姿态,缓步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四更) 第524章 应天府来信 善后的事务比刘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阿鲁台得了那个云南诸部宣慰使的临时差遣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 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几个随从出了大理城,马不停蹄地奔向了那些还没有归附的部落。 用他自己的话说,“秦国公如此信任小人,小人若不尽心竭力,那还是个人吗?” 刘策对此表示很满意。 他当然知道阿鲁台这么拼命,说到底还是因为那张封侯的大饼在前面吊着。 但那又怎样?只要他肯干活,能干活就行了。 至于他脑子里想的是为大明尽忠还是太想进步了,这重要吗?不重要。 反正饼是刘策画的,锅是阿鲁台背的,功劳是大明的。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沐英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地好转。 他是个坐不住的人,稍微好一点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再过两天就开始在府里到处溜达,再过两天甚至想偷偷溜出去骑马,被沐春当场逮住押了回来。 刘策知道之后,面无表情地把他禁足了两天,还额外罚他多喝三天米汤。 沐英为此哀嚎了整整一个下午,说贤弟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对此,被刘策一句我是在救你的命给堵了回去。 朱标则一直在忙善后的事。 设立卫所、编户屯田、调配粮草、起草奏折,每天从早忙到晚。 不过他虽然忙,精神状态却比在南京时好了不少。 云南的气候温暖湿润,不像南京冬天那样干冷,加上没有了堆积如山的奏章要批,他整个人看起来反倒比来时精神了几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 朱标已经定下了归期。 再有七八天,等手头这批善后事宜全部交接完毕,他便启程回南京。 刘策和沐英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沐英继续留在大理养病,刘策则再待一段时间,等云南局势彻底稳定下来之后再回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平静而忙碌。 直到那天下午,一封信送到了刘策手上。 准确地说,不是一封,是一摞信。 送信的是从南京来的驿使,一路换马不换人跑了将近半个月,到大理城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他把厚厚一摞信件交给西平侯府的门房,交代了一句都是给秦国公的,然后就被人扶下去歇着了。 门房不敢怠慢,赶紧把信送到了刘策的院子里。 刘策正在屋里研究云南的山川舆图,盘算着下一步的军事部署,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朱清宁的声音。 “秦国公在吗?” 刘策放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就看见朱清宁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两只青瓷茶杯,旁边还搁着一碟刚出炉的破酥包,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从厨房端来的。 这丫头最近往他这跑得越来越勤了。 一开始还找各种理由。 比如送茶啊、送点心啊、问问题啊、传沐英的话啊。 后来连理由都懒得找了,想来就来。 府上的下人们早就习惯了,每次看到八公主端着东西往东跨院走,都会自觉地让开路,然后在背后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在呢。” 刘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我得小清宁又来给我送什么好吃的了?” “破酥包,厨房刚蒸的,还热着呢。” 朱清宁把托盘放在桌上,熟练地给刘策倒了一杯茶,然后在她惯常的位置,刘策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双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云南这边的破酥包比南京的好吃嘛,我就让厨房多做了一些。” 刘策拿起一个破酥包咬了一口,满嘴的油香和肉香,满足地点了点头:“还是你心疼我,沐英那家伙天天在我面前喝米汤,连带着我都不好意思吃太好的东西了。” 朱清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西平侯那是没办法,谁让他生病的,你又不生病,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侍从的声音:“秦国公,有信到,南京来的,好几封呢。” 刘策微微一愣。 南京来的信?谁会给他写信?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晚秋。 他离开南京这么久,晚秋一个人在家里,肯定会挂念他,写封信来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侍从说的是好几封... 晚秋一个人不至于写好几封吧? 难道是朱元璋?或者马皇后? 他们倒是有可能写信来问问沐英的病情和云南的局势。 不过以朱元璋那个脾气,真要有什么事,直接一道圣旨就下来了,犯得着写信吗? 带着满脑子疑问,刘策让侍从把信送进来。 侍从捧着一摞信件走了进来,厚厚一叠,少说也有四五封。 他把信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然后退了出去。 刘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翻过来一看。 信封上的字迹刚劲有力,笔锋凌厉,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拿剑的人写的。 信封正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秦国公亲启五个大字,落款处赫然写着:燕王府缄。 刘策的眉毛挑了起来。 朱棣? 朱棣给他写信? 他转头又看了看那摞信。 第二封的笔迹稚嫩但工整,第三封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孩写的,最下面那封用的信封和其他几封都不一样,是淡青色的纸封,上面写的字娟秀温婉,一看就是女子手笔。 刘策心里大概有了数,但没有急着拆,而是先把那几封信一一摆在桌面上,按信封上的落款分了类。 朱清宁好奇地凑过来,看着桌上排开的一排信件:“都是谁写来的呀?怎么这么多?” “你四哥的。” 刘策拿起第一封,又拿起第二封和第三封:“这两封应该是高炽和高煦的。这一封嘛...” 他拿起最下面那封淡青色信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是你晚秋姐姐的。” 朱清宁听到晚秋嫂子姐姐四个字,脸上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反而眼睛一亮:“晚秋姐姐也写信来了?快看看她说了什么!” 她跟晚秋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见了一面之后,发现都没什么妒忌之心,彼此印象都很好。 晚秋温婉懂事,朱清宁聪慧得体,两人说起话来意外的投机。 在朱清宁心里,晚秋就像一个大姐姐一样。 虽然严格来说,等她过门之后,晚秋是正妻她是平妻,但两人之间从没有过什么争风吃醋的心思,反而相处得很融洽。 第525章 朱棣现在是彻底老实了 刘策看着她那副期待的表情,笑了一声,先拆开了朱棣的那封信。 信封撕开,里面是两页信纸,纸质上乘,是燕王府专用的笺纸,边角印着细密的暗纹。 信纸被折得整整齐齐,展开之后,一手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字是行书,笔势雄健,骨架刚硬,带着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劲。 【臣燕王棣顿首再拜秦国公贤弟麾下。】 刘策看到这个开头,嘴角微微一弯。 朱棣写信挺讲究。 开头是正式的秦国公,后面又加了个贤弟,既不失礼数,又显得亲近,这个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自北平一别,倏忽数月,弟在云南征讨不臣,连战连捷,声威震于西南,兄在千里之外闻之,亦为之拊掌称快,沐英大哥贵体违和,弟妙手回春,兄远在千里之外,未能亲往探视,唯以寸笺遥寄问候,望沐英大哥善加调养,早日康复。】 刘策看到这里,微微点头。 朱棣和沐英虽然名义上一个是亲王一个是侯爷,但两人都是老朱的儿子身份,虽然年纪差距不小,但沐英一直很欣赏朱棣那股冲劲,论情分和亲兄弟也差不了多少。 朱棣来信问候沐英,倒也在情理之中。 【北平边关入冬以来,一切平稳,麾下将士竭精镇守,不敢有负父皇所托,然兄深知,北元虽灭,漠北之地未靖,残余部落散居各处,虽已有良策辅之,然万象更新,仍有死灰复燃之虞,兄当厉兵秣马,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懈怠。】 接下来是一段关于北平防务的简述,条理清晰,详略得当。 朱棣在军事上的天赋确实没得说,几笔就把北平的局势勾勒得清清楚楚。 再往下,语气忽然一变。 【贤弟在云南,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西南诸部望风归附,兄闻之不胜钦佩,然贤弟孤军深入,刀兵无眼,兄虽知贤弟万人莫敌,仍不免为贤弟捏一把汗,西南事了之后,盼贤弟早日北归,兄在北平备下好酒好肉,你我兄弟痛饮一场,不醉不休。】 【另,北平苦寒,贤弟若得空,不妨来此小住几日,兄新得一匹大宛良驹,毛色纯黑,四蹄踏雪,性烈如火,兄尚未驯服,兄思来想去,此马非贤弟不能驾驭,故留以待贤弟,贤弟若来,此马便赠予贤弟,权当兄为贤弟接风洗尘之礼。】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兄棣再拜。】 【洪武十六年腊月初八。】 刘策看完了整封信,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没说话。 这封信,从头到尾,一个姚广孝的字眼都没提。 一个都没有。 要知道,当初在北平的时候,朱棣可是亲眼看见刘策是怎么跟姚广孝交朋友的。 后来他整了活把姚广孝送走了,后来姚广孝写信过来,骗朱棣说自己是受朱元璋之命来试探他的。 那件事给朱棣的冲击太大了。 他如此信任的道衍大师,居然从一开始就是父皇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而他自以为藏得很深的那些小心思,在父皇眼里恐怕就跟透明的一样。 那次之后,朱棣老实了。彻底老实了。 这封信里,他一个字不提姚广孝,既是心虚,也是表态。 那件事翻篇了,我朱棣从此以后只做忠臣孝子,绝不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而信里那句兄在北平备下好酒好肉,还有新得一匹大宛良驹要送给刘策,这些都不是客套话。 朱棣这个人,对真正佩服的人从来不吝啬。 他是真心实意地把刘策当兄弟看待的。 当然,这份兄弟情里有没有一点被刘策整怕了的成分,那就只有朱棣自己知道了。 刘策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朱棣这个人,论军事才能,在朱元璋所有的儿子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论治国理政,虽然不如朱标沉稳周全,但也绝非庸才。 如果他安分守己地做一个藩王,替大明镇守北疆,绝对是一把好手。 怕就怕他起了别的心思。 历史上那场靖难之役,要不是朱标走得早,根本不可能发生。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朱标活得好好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内阁制已经开始推行,储君的地位稳如泰山。 再加上姚广孝这根钉子已经被拔掉,朱棣身边的谋反因子彻底清零,他就算是想折腾,也没那个本钱了。 这样挺好的。 朱棣这把刀,就老老实实替大明镇守北疆吧。 至于当皇帝的事,还是让朱标来干吧。 “四哥在信里说了什么?”朱清宁的声音打断了刘策的思绪。 刘策回过神来,把信递给她:“你自己看吧,你四哥巴结我呢,还说要送我宝马。” 朱清宁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刘策,眼睛亮晶晶的:“四哥很少这么夸人的,他说你是万人敌,还说那匹马非你不能驾驭,这可是真心话。 你不知道,四哥对马比对人还挑剔,能让他舍得送马的人,整个大明朝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刘策笑了一声:“你四哥那是被我吓的。” 朱清宁眨了眨眼,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关于北平的事,她可不知道什么,尤其是姚广孝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只当朱棣被刘策的勇武吓到了,这才倍加敬重的。 这也让朱清宁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 毕竟这位四哥从前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能被刘策吓成这样,可见刘策的手段有多厉害。 “下一封,下一封。” 朱清宁把朱棣的信折好放在一边,兴致勃勃地催促道:“看看高炽写了什么,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我这位大侄子呢。” “你这个大侄子,胖乎乎的,聪明的很,有点大哥的风范。” 刘策一边笑着说话,一边拆开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比朱棣那封小了一圈,纸质略薄,但也是上好的笺纸。 信封上的字迹稚嫩但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横平竖直,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看得出写信的人很用心。 信封上写着叔父大人亲启,落款是侄高炽敬上。 刘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两页,字迹虽然还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但结构严谨、笔画工整,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练字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字,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当难得了。 第526章 朱高炽这心眼多的冒泡 【侄高炽顿首再拜叔父大人座前。】 这个开头让刘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一个五岁的小胖墩,写信用顿首再拜,这画面想想就觉得可爱。 看得出来,朱高炽小时候就是个聪明人,才五岁就学会这些了,确实是很厉害了。 【自叔父大人离北平后,侄日夜思念,每忆叔父所讲英雄故事,心潮澎湃,恨不能即刻长大,随叔父驰骋沙场,报效国家。】 【叔父尝言冠军侯霍去病,年十七率八百骑深入大漠,斩首两千余级,封狼居胥,功冠全军,侄虽年幼,然每读此段,未尝不拍案而起、热血沸腾。】 【冠军侯年十七便能封侯拜将,侄今虽五岁,然光阴荏苒,十七之年亦不过弹指一挥间,侄当勤学苦练,不负叔父教诲,他日若能如霍骠骑一般为国建功,此生无憾矣。】 刘策看到这里,忍不住点了点头。 小胖墩居然搬出了霍去病的典故,看来是真把他讲的故事听进去了。 而且这孩子的心气不小,五岁就敢拿冠军侯来激励自己,不愧是朱棣的儿子。 当然,以朱高炽这个身体情况来看的话,继续发展下去,上战场的概率可能是不大了,还是当一个老老实实的黑芝麻汤圆吧。 大小也算是继承他大爷的意志了。 他继续往下看。 【叔父又尝言苏文忠公,其文如行云流水,诗词书画无一不精,然侄更钦佩苏文忠公之为人,宦海沉浮数十载,屡遭贬谪而志不稍挫,所到之处皆能造福一方。】 【叔父教导侄曰,大丈夫当能屈能伸,顺境时不骄,逆境时不馁,侄虽年幼不能尽悟其理,然已将此言铭记于心,时时咀嚼。】 【汉文帝恭俭仁德,与民休息,开文景之治,唐太宗虚怀纳谏,知人善任,成贞观盛世,此二帝者,皆千古明君。】 【叔父尝言,为人君者不在智而在明,不在能而在容,能容人者方能用人,能用人才者方能治天下,侄虽不敢望二帝之万一,然窃以为此言当为我朱家子孙之座右铭。】 刘策的笑意更深了。 这小胖墩还真不是一般的聪明,把他讲的那些典故全都记了下来,还能一个个地引用论证,最后落到自己身上。 这文笔虽然稚嫩,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五岁的孩子能有这个水平,实在是难得到了极处。 而接下来的一段,让刘策忍不住乐出了声。 【然侄最钦佩者,非霍骠骑,非苏文忠,非汉文唐宗,乃叔父大人也。】 【叔父大人文能提笔安天下,能著《简易医术》以济苍生,设医馆以救万民,创内阁以分君忧,定北元以固国本。】 【武能跃马定乾坤,斩蒙元大将于万军之中,擒云南逆党于公堂之上,破北元于漠北之地,平云南于旬月之间,能文能武,天下无双。】 【侄每思及叔父大人之风采,便觉心向往之,侄虽不才,亦愿效叔父大人之万一,他日文能治事、武能戍边,做好一个朱家子孙的本分,为大明、为皇祖父、为太子伯父分忧,守好北平这一方土地,不负皇祖父所托,不负叔父大人所望。】 朱清宁在旁边看着刘策越来越灿烂的笑容,忍不住凑过来看信上的内容。 看到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跃马定乾坤这一句时,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小侄子可真会说话。” “那是。” 刘策得意洋洋地抖了抖信纸:“这孩子打小就有眼光。” 朱清宁的眼神亮晶晶的,说道:“确实有眼光。” 刘策心中一软,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引得朱清宁一阵欢喜。 玩闹片刻之后,他接着往下看。 下面的内容忽然从慷慨激昂变得狡黠灵动起来。 【叔父大人,侄有一事禀告,侄与二弟随父王来京后,原定于年后便返回北平,然侄思及叔父大人曾言,大丈夫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北平虽好,然偏居一隅,眼界终归有限。】 【侄窃以为,若能留在南京一段时日,多读些书、多见些人、多长些见识,于侄之成长大有裨益。】 【故侄斗胆求见皇祖父,将心中所想如实禀报,皇祖父闻侄之言,龙颜大悦,抚掌大笑曰:‘咱这大胖孙子有出息!跟着刘策那小子学了几天,倒学会讲道理了!有爷爷我当年的风范!’当即赏了侄一匣文房四宝、一柄玉如意,又命御厨拨一名厨子随侄暂住秦国公府,专司侄之饮食。】 【侄愧不敢当。皇祖父之厚爱,侄唯有勤学苦读以报之。】 【太孙雄英哥哥,对侄亦极好,雄英哥哥年长侄几岁,学识渊博,为人谦和,常与侄一同读书论道,侄在秦国公府,有雄英哥哥作伴,又有御厨专司饮食,日子甚是逍遥,唯憾叔父大人远在云南,不能亲聆教诲耳。】 【侄在府中一切安好,叔父大人勿念云南事了之后,盼叔父大人早日归来,侄有满腹的话想与叔父大人说。】 【侄高炽顿首再拜。】 【洪武十六年腊月初九。】 刘策把信看完,靠在椅背上,笑出了声。 “这小狐狸。”他忍不住笑骂道。 朱清宁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高炽的话哪里有问题?” “你看看这段。” 刘策把信递给她,用手指点了点那段关于留在南京的内容。 朱清宁看了之后,也反应了过来,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孩子才五岁,心眼倒不少。” “何止不少,简直是成精了。” 刘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头笑道:“你听听他那些话,什么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什么北平偏居一隅眼界有限,简直离谱。 你想想,这是五岁孩子能想出来的理由?这小子是拿我的话堵他皇祖父的嘴呢,就是想留下来。”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但更多的是欣赏:“按照规矩,藩王之子进京朝觐之后,随父返回封地是惯例。 没有皇祖父发话,谁也不能擅自留在南京,可这小胖子不但留下来了,还让老朱高高兴兴地赏了他一大堆东西。 现在可倒好,又派了御厨照顾他饮食,这一套操作下来,滴水不漏,连老朱都被他哄得团团转,这小子是真有他大伯的几分风范,心眼多的冒泡。” 第527章 哄堂大笑的朱高煦(第四更) 朱清宁想了想,点头道:“确实聪明的很,他知道父皇最看重什么,不是规矩和人才,反而是学习的想法,还有和你亲热,所以他才这么说的。 他说的是我想多读些书、多和你长些见识,将来为大明效力,这句话说到父皇心坎上了,他老人家当然高兴。” “就是这个意思。” 刘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孩子虽然心眼多,但心地是好的。 如果以后他做了燕王,必然是对臣下宽厚、对百姓体恤的贤王,这一点是相当难得的,现在他才五岁,就有这份心思和格局,以后肯定能成大器。” 朱清宁歪着头看他:“你好像特别喜欢这个侄子?” 刘策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是挺喜欢的,他虽然心眼多,但心眼不往坏处使,这跟某个人很像。” “像谁?” “像你大哥。” 刘策笑着说:“你大哥朱标,心眼也多得很,但从不在自己人身上使,所谓黑芝麻汤圆说的就就是他。 外头看着白,咬开是黑的,但那黑是香的,总不是坏的,除非你是个坏的,高炽这孩子,跟他太子伯父一个路数。” 朱清宁听了,只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刘策又拿起第三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纸质普通,没有燕王府的暗纹,也没有朱高炽那封信的工整笔迹。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叔父大人亲启几个字,旁边还蹭了一点墨迹,一看就是写信的人不小心弄脏的。 落款是:侄高煦敬上。 刘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果然歪歪扭扭,比朱高炽那封差了好几个档次。 有几个字还写错了,被涂了个黑疙瘩重新写过,整张纸上墨迹斑斑,看得出写信的人在这封信上费了不少力气。 哥俩的文化差距一下子就出来了。 【叔父大人。】 和朱高炽的差距很大,没有顿首再拜,也没有座前,直接就是叔父大人四个字,直接的不得了。 这孩子是真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啊。 【侄儿很想您,您走的时候说过年时可以来找您,侄儿来了,可您不在。】 短短四句话,每一句都透着委屈。 刘策看着这行歪歪扭扭的字,几乎能想象出朱高煦写信时的表情。 咬着嘴唇,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憋,心里大概还在骂写什么破信,直接骑马去云南找叔父大人多好。 【皇祖父说您在云南打坏人,侄儿也想跟您去打,您是大英雄,侄儿也想当咱们的大明的英雄。】 【您讲的郭子仪的故事,侄儿都记住了,郭子仪一把长枪打遍天下无敌手。侄儿也想要那样的长枪,以后打遍天下无敌手。】 【侄儿现在弄了一把小枪练,父王说我有他的风范,但侄儿觉得还不够,我说父王你不行,我要和叔父大人学更厉害的,结果父王打我屁股,我生气了,我长大了一定要打回来,可我现在不敢。】 【叔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侄儿有好多话想跟您说,你帮我揍父王一顿,证明你比他厉害。】 刘策看到这一句,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一个哄堂大笑啊,这爷俩属实是儿子刨坟掘崛子。 不过该说不说,朱高煦的性格还真是一点不吃压力,主打一个有仇必报,亲爹也是如此。 【等您回来。一定要教侄儿武功,侄儿要当天下第一,像您一样。天下无敌。】 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笔画都透到了纸背。 没有落款和日期,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 刘策拿着这封信,好半天没说话。 这封信是三封信里最短的一封,也是字迹最差的一封。 没有朱棣的笔力雄健,没有朱高炽的引经据典,满篇都是大白话,有些地方甚至不太通顺。 但奇怪的是,这封信给他的触动,反而最深。 因为朱高煦没有耍任何心眼。 他不会耍。 朱高炽会引经据典,是因为他读了很多书,知道怎么用恰当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 朱棣会用得体的话术,是因为他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知道怎么拿捏分寸。 但朱高煦不一样。 他不喜欢读书,不会讲话,不会写那些华丽的句子。 他想什么就写什么。 我想您了,我想当英雄,我想学武功。 就这么简单。 他性格暴躁、沉默寡言、对下人不好,这些都是他的缺点,刘策心里都清楚。 但他对刘策的感情,也是真的。 这里面,没有半点虚假,没有半点心机。 刘策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朱高煦这孩子,在历史上后来造反了。 但这不能全怪他。 在那个时代,朱棣起兵靖难,朱高煦作为儿子自然也跟着上了战场,立下赫赫战功。 后来朱高炽即位,朱高煦又被封为汉王,本来应该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但他不甘心,最终还是走上了谋反的道路。 看似是朱高煦自己的问题,但那句‘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谁能绷得住啊? 都是朱棣造的孽啊。 说句公道话,朱高煦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是被时势推着走的。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些争夺皇位的事,如果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不是强者为王,而是忠君爱国,他未必不能成为一员安分守己的猛将。 而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朱标不会早逝,朱棣不会起兵,姚广孝不会煽风点火。 朱高煦这辈子,不会再被卷进那些阴暗的漩涡里。 他只要跟着刘策,学好武功,走好正道,完全可以成为他爹那样的猛将。 不,或许比他爹更安分,因为他不需要背负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也不会有另一个姚广孝了。 “这孩子,只要好好引导,以后也是一员猛将。” 刘策自言自语道,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划过:“跟他爹一样能打仗,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朱清宁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轻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回他?” 刘策想了想,笑了:“回去之后,教他两招,这小子有心,不能寒了他的心。” 他把朱高煦的信也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拿起了最后一封信。 淡青色的信封,拿在手里有一种细腻的触感。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温婉,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得极轻极柔,像写信的人一样,温温柔柔的,不争不抢。 信封上写着夫君亲启,落款处只有两个字: 晚秋。 (第四更) 第528章 晚秋的信 刘策看着那两个字,眼神一下子就软了。 朱清宁在旁边看得分明。 刘策拆那几封信的时候,动作虽然不粗暴,但绝对算不上温柔,随手一撕就打开了。 可拆这封信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沿着封口一点一点地撕,生怕弄坏了信封一样。 朱清宁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出声。 信纸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缕极淡的桂花香气。 那是晚秋常用的桂花头油的香味。 淡雅,不浓烈,闻起来让人心里安宁。 刘策展开信纸。 晚秋的字不算多么漂亮,但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端正整齐,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没有惊人的才华,没有显赫的家世,但每一件事都做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夫君在上,妾身晚秋拜问君安。】 【自夫君远赴云南,至今已有三月有余,妾身在府中,日日思念,每至夜半,辗转难眠,不知夫君在云南一切安否?饮食可合胃口?衣衫可够御寒?侍从可曾尽心服侍?妾身远在千里之外,不能亲侍左右,心中实是不安。】 【夫君勿以妾身为念,家中一切安稳,知夏近日迷上了一本医书,每日捧着读,竟比从前学琴时还要用功,妾身笑她也要当女大夫么,她便红着脸说不许笑。】 【刘三、赵四他们几个依然每日守在府中,尽心尽责,从无懈怠,陈虎千户隔几日便奉命来一趟,问妾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妾身都说一切安好,秦国公府的上下人等,皆恪尽职守,夫君大可放心。】 【听闻夫君在云南大展神威,剿灭叛军,威震西南,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极为欣慰,妾身闻之,心中骄傲无以言表,却又止不住地担心,夫君在沙场上刀枪无眼,虽知夫君神勇无敌,妾身仍不免日日悬心,每闻窗外马蹄声响,便忍不住起身去看,明知夫君远在万里之外,仍改不了这个习惯。】 【夫君走时,说要在年前回来,如今离过年已不远矣,妾身不敢催促夫君,西平侯的病要紧,云南的事也要紧,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妾身不能以儿女私情拖累夫君。】 【妾身只想让夫君知道,无论夫君何时归来,秦国公府里永远有一盏灯亮着,永远有一个人等着,妾身永远在这里,等夫君回来。】 【尚有一事,陛下前日来府中,说是要看看妾身这个儿媳妇,把妾身吓了一跳,幸得皇后娘娘陪在陛下身边,为妾身解围。】 【陛下在府中转了一圈,看了前院的医馆和后院的菜地,临走时说了句刘策这小子娶了个好媳妇,皇后娘娘也笑着点了点头。妾身受宠若惊,跪谢陛下和皇后娘娘天恩。】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夫君大概要嫌妾身啰嗦了。妾身就此搁笔。】 【愿夫君早平云南,早日凯旋。】 【妾身晚秋,再拜顿首。】 【洪武十六年腊月初十。】 刘策把信看完,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好半天没说话。 朱清宁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凑过来看信,也没有出声打扰。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刘策的表情变化。 看着他拆信时放缓的动作,看着他读信时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读到某一段时眼神里闪过的那一丝极柔的光。 她知道,那是只有想到晚秋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说实话,她心里有一点点酸。 就那么一点点,小小的,像针尖那么大。 一个女孩子看到自己的心上人在思念另一个人,就算再大度,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但那点酸还没浮上来,就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暖意给盖过去了。 因为她看到了刘策的表情。 他看晚秋信的样子,和看朱棣、朱高炽、朱高煦那些信完全不一样。 那些信让他笑、让他调侃、让他感慨。 但只有晚秋的信,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种温柔安静,好像世界都慢下来了的表情。 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神,在朝堂上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但在晚秋面前,他就是个普通至极,却也会想家的男人。 这样的刘策,让朱清宁觉得很踏实。 因为她知道,将来自己也会在他的心里占据这样一块位置。 晚秋是他的妻子,她也是。 晚秋让他思念,她也会让他牵挂。 这份感情不是分割的,而是叠加的。 他有多爱晚秋,将来也会有多爱她。 这么想来,朱清宁也就不羡慕了,反而觉得很幸福。 “晚秋姐姐说了什么?” 朱清宁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刘策回过神来,看着她那副乖巧的模样,笑了一下,把信递给她:“自己看吧。” 朱清宁接过信,从头到尾看完,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晚秋姐姐写得真好,一点华丽的词都没有,但每句话都是真的,她说家里永远亮着一盏灯等你,看得我都想哭了。” 刘策看着她,忽然笑着问道:“你不吃醋啊?” 朱清宁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道:“说实话,有一点点,但只有一点点。” 她用手比了个极小的距离:“这么一点点。” 刘策笑了:“才这么点?” “因为我知道啊。” 朱清宁抬起头,看着刘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对晚秋姐姐有多好,将来对我也会有多好,我不用吃晚秋姐姐的醋,我只要替她高兴,也替我自己高兴就行了。” 刘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 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脸红,但眼神却坦坦荡荡,没有任何躲闪。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清宁。”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过来。” 朱清宁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刘策身边。 刘策伸手握住她的手,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 “等云南的事彻底平定,我就回南京。” 他转头看着朱清宁,捏了捏她的手:“虽然咱们的婚期还有一年多,但你在我心里,已经是我的人了。 这些日子在云南,你天天给我送茶送点心,我在屋里看舆图,你就在旁边坐着安安静静地陪着我,这些我都记着呢。” 第529章 生活太容易,老朱也叹气 朱清宁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她很快低下头,不让他看见。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抖,但语调还是努力保持着平稳:“你这人...怎么突然说这些话。” “还不是被你姐姐那封信勾的。” 刘策自嘲地笑了一声,把晚秋的信重新折好,放回淡青色的信封里,动作比之前还要轻:“以前我在南京的时候,天天忙进忙出,有时候忙到半夜才回去,她每次都等着我。 我说你别等了,早点睡,她嘴上说好,下回还是等着,后来我也不说了,因为我知道,她等我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他看着桌上排开的四封信,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我这辈子,没什么太大的追求,治病救人,是我毕生的梦想。 让该活的人活下来,让该死的人死干净,就这么简单,至于什么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我倒不是很在乎。 但老天爷对我不薄,给了我晚秋,又给了我你,你们俩,是我在这世上最大的运气。” 朱清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她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会和晚秋姐姐一样对你好的。” “我知道。” 刘策伸手,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把她惹得缩了缩脖子:“你俩好,我心里都有数,你晚秋姐姐在信里说陛下夸她好媳妇,你以后嫁过来,老朱肯定也得夸你很多,谁让你是他女儿呢。” 朱清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连忙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才不要父皇夸呢,我只要你夸。” “行。” 刘策一本正经地点头:“那我现在就夸,我们家清宁,天底下第一可爱,谁都比不了。” 朱清宁的脸瞬间红透了,低着头,耳朵尖都在冒热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又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刘策脸不红心不跳。 朱清宁终于受不住了,噌地站起来,红着脸说了句我去给你换壶热茶,然后飞快地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壶,一溜小跑地逃出了房间。 刘策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丫头,又菜又爱玩的本事,倒是越来越见长了。 他把那四封信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角,用一方青石镇纸压住。 最上面是朱棣的,稳重中藏着精明。 下面是朱高炽的,稚嫩中透着灵气。 再下面是朱高煦的,粗糙中带着真诚。 最底下是晚秋的,平淡中满是深情。 四封信,四种笔迹,四种性格,四种牵挂。 刘策看着那摞信,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财富。 不是秦国公的爵位,不是四千石的食邑,不是提领西南军权的虎符,也不是空间里那些现代医药和设备。 而是这几封信,这几个记挂着他的人。 “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道,然后伸手关上窗户,拿起炭笔,继续在舆图上勾画起来。 他要赶紧把云南的事平定下来。 因为南京还有人等着他回去呢,这可是巨大的动力啊。 ...... 这边寻思着呢,而另一边的南京,倒也是热闹。 洪武十六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格外干冷。 北风从长江上灌下来,掠过城墙垛口时发出呜呜的啸声,像一群找不到窝的老猫在哭一样,很是刺耳。 宫墙上的霜花结了一层又一层,太监们每天清晨都要用热水浇上两遍,才能把冻结的宫门推开。 往年的这个时候,朱元璋虽然也忙,但忙得热闹。 朱标在东宫,隔三差五就来御书房跟他议事,父子俩常常为了一本奏章争到半夜,争完了又一起喝碗热粥,骂两句哪个御史又上了狗屁不通的折子。 刘策在秦国公府,朱元璋隔三差五就溜达过去。 当然,实际上就是想去看看刘策又在鼓捣什么新鲜玩意,顺便蹭顿饭吃。 再加上朱雄英每天早晚来请安,马皇后时不时端碗热汤过来絮叨几句,整个皇宫虽然大,但处处都有人气。 可现在呢? 朱标去了云南,刘策去了云南,朱清宁也去了云南。 偌大的紫禁城,忽然就空了一半。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摞奏章。 这些奏章是按照新推行的内阁制流程送上来的。 内阁大学士们已经逐本审阅过,写好了票拟,分类归置得整整齐齐,该准的用蓝笔圈了,该驳的用红笔标了,该议的单独放了一摞,还附了一份简明扼要的摘要。 他只需要扫一眼摘要,在票拟下面批一个准字或者再议,一天的工作量就算是完成了。 这套内阁制的法子,是刘策提出来、朱标完善之后推行的。 虽然目前只是试用阶段,但效果出奇地好。 六部九卿的日常事务由内阁统一汇总分类拟票,再呈报御前终审,省去了大量重复劳动和来回扯皮。 朱元璋从原来每天批几百本奏章累得腰酸背痛,变成了现在每天花一个时辰就能把所有公务处理完毕。 轻松是轻松了。 可也太轻松了。 轻松到朱元璋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拿起一本奏章,翻开,看了一眼票拟,提起朱笔写了个准字。 又拿起一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写了个准。 再拿起一本,这次票拟写的是拟驳,他多看了两眼,觉得内阁驳得有道理,提笔写了依议两个字。 三本奏章批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朱元璋放下朱笔,看了看桌上还剩下的那摞奏章,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才刚过巳时,离午饭还有大半个时辰。 按照以前的速度,这些奏章他得批到午时三刻才能批完,现在倒好,内阁已经把九成的工作替他做了,他只需要最后画个圈就行。 “唉。” 朱元璋忽然叹了口气。 生活太容易,老朱也叹气。 旁边伺候的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躬身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太监如蒙大赦,赶紧缩回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他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深知这位的脾气。 朱元璋不叹气则已,一叹气准有事。 要么是朝政出了岔子,要么是哪个皇子惹了祸,要么就是单纯地想骂人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最好躲远点。 毕竟他不是杜公公,没法面面俱到,要不人家是太监头子呢。 虽然他也没有头了。 第530章 关爱空巢老朱 其实按照这个小太监的经验来看,一般情况下陛下叹气,都是因为国事烦扰,有时候还会骂人。 但今天,朱元璋批阅奏折很正常,什么岔子都没出,什么祸都没惹,什么人都没来。 问题恰恰就在于什么人都没来。 他把朱笔搁在笔山上,靠在龙椅上,仰头看着御书房的藻井。 藻井上画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可朱元璋看着那条龙,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桩事。 以前这个时辰,朱标通常已经来了。 太子殿下会带着几本他觉得内阁处理得不够妥当的奏章,坐下来跟父皇一条一条地分析。 这条为什么不能这么批,那条为什么应该再斟酌,这个御史的折子虽然写得难听但道理没错,那个官员的奏报虽然看着漂亮但数据对不上。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有时候说到一块去,有时候争得面红耳赤。但争完了之后朱元璋总会拍拍朱标的肩膀,说一句:“标儿想得比咱周全。” 之前刘策总说朱标是有文化的朱元璋,那会老朱还觉得这小子还敢拿咱开涮,但后来一想,好像很有道理。 那会真热闹啊... 以前这个时辰,如果朱标没来,刘策多半就在宫里。 倒不是说刘策多喜欢进宫。 事实上,这位爷每次进宫都是被朱元璋硬叫来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又叫我干嘛,我很忙的...这种表情。 但他来了之后,御书房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他会先怼朱元璋两句。 当然,是那种朱元璋能接受的怼法,然后话说到一半被朱元璋一眼往回瞪,但刘策一点面子不给,依然各种拆台。 那时候御书房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有人在跟他抬杠,有人在跟他议事,有人在跟他汇报,反正总有人。 现在好了,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朱元璋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堂堂大明开国皇帝,带甲百万,疆域万里,威加海内,结果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 只能算是关爱空巢老朱。 他正在那自怨自艾呢,御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也没有太监尖着嗓子喊。 能这么直接推门进御书房的,整个大明只有一个人了。 马皇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夹袄,外面罩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根素银的凤钗。 虽是五十出头的人了,但保养得当,加上上次被刘策治好之后一直注重调理,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少。 只是一进门,看见朱元璋瘫在龙椅上对着天花板发呆的姿势,她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重八,你这是怎么了?龙体欠安?” 朱元璋回过神来,看见是自己妹子,表情稍微活泛了一点,坐直了身子:“没有没有,咱这身子好得很,就是...”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已经批完的奏章,又叹了口气:“闲得慌啊。” 马皇后把银耳羹放在御案上,看了一眼那摞整整齐齐的奏章,又看了一眼朱元璋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有点破,只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语气平淡地说:“内阁制推行之后,你的活也少了,不是好事吗?以前你天天抱怨奏章太多批不完,现在少了,你倒叹起气来了。” 朱元璋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温度刚好,不用问也知道是他妹子亲自盯着御厨熬的。 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用小手指甲抠了抠牙。 这动作属实望之不似人君,但马皇后早就习惯了,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妹子,你说标儿他们在云南咋样了?”朱元璋忽然问道。 马皇后笑了一下,她就知道朱元璋肯定要提这个。 “标儿前两天不是刚写了奏章回来吗?说是一切都好,云南的叛军已经平定了大半,英儿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见好,都能下地走路了,你这个当爹的,儿子的信都不好好看?” “咱看了啊!” 朱元璋立刻辩解:“咱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很仔细!奏章上说的是都好,可奏章上能写啥?标儿那孩子你还不知道? 他你还不知道?从小就报喜不报忧,在信里写的肯定都是好听的,他总不能写在云南吃不好睡不好吧?那也不是他性子。” 马皇后点了点头,这倒确实。 朱标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当年一家子跟着朱元璋行军打仗的时候,几岁的朱标明明累得连马车都爬不上去了,脸上还是一副我无事的表情。 要不是徐达偷偷告诉了朱元璋,朱元璋都不知道自己大儿子吃了那么多苦。 “云南那边气候湿热,跟中原大不一样。” 朱元璋继续絮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标儿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那边的水土,还有那山里头的瘴气。 咱之前就看过英儿写的信,也早有所闻,那玩意厉害得很,中了瘴气的人浑身发热上吐下泻,好几天下不了床,标儿身边带够了药没有?刘策给他备了没有?” “你放心,有刘策在,还能让标儿中了瘴气不成?” 马皇后安慰道:“刘策那医术你又不是不知道,天花都能治,瘴气算什么。” 提到刘策,朱元璋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 用扇形统计图来统计的话,那就是三分欣慰、三分得意、三分想念,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情感。 “刘策那小子...” 朱元璋哼了一声,端起银耳羹又喝了一口:“咱收到消息,说他在云南又大开杀戒了,一刀一个连斩九个部落首领,把叛军杀得哭爹喊娘。 你是没看见沐英给咱写的密报,说刘策在公堂上当场就把那个叫段赤的叛军头子拖出去砍了,标儿和沐英拦都拦不住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虽然带着又给咱惹事的抱怨,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马皇后太了解他了。 朱元璋嘴上骂刘策莽撞,心里其实得意得很。 因为刘策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刘策越厉害,就越证明他朱元璋慧眼识珠。 而且就朱元璋的脾气,估计杀段赤的时候比刘策还快呢,整不好自己就拔刀砍人了,还用得着其他的? 第531章 在位十六年,早就习惯了孤独的脸(第四更) “杀得好。” 马皇后难得地说了一句重话:“那群叛军趁英儿病重起兵作乱,差点兵临城下,分明是想要夺取城池,还想害了英儿的命! 若不是刘策在,云南的局面还不知道要糜烂成什么样子,这种乱臣贼子,有一个杀一个,杀到没人敢反为止,刘策做得对。” 马皇后虽然仁慈,但可不要以为她是个圣母。 沐英在她心里,也是儿子一样的,这群人要针对沐英,她不生气才怪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妹子说得是,西南那些蛮子,畏威而不怀德,光靠怀柔不行,就得有刘策这样的狠人镇着。 咱当年让沐英去镇守云南,就是看中了他既能打又能抚,可没想到沐英也有镇不住的时候。 倒是刘策这小子,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到了战场上,比谁都靠得住,之前北伐那群人,还有蓝玉那家伙,都说刘策有保儿当年的风范呢。” 他放下碗,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你说咱当年看着他一脸嘚瑟的模样,救了咱们大孙的时候,哪里能想到这小子是个经天纬地之才啊? 那时候咱就是觉得这小子立了大功,胆子大不说,有本事还不怕死,还挺有意思的。 结果现在倒好,秦国公、御赐行医金牌、驸马、西南军权一把抓,咱给他的权,都快赶上标儿了。” “那不是你自愿给的?”马皇后笑道。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嘟囔道:“咱那是...那是不得不给,他有本事,不给他给谁?难道给那些只会磕头喊万岁的废物啊?” 马皇后笑而不语。 朱元璋又沉默了一会,忽然换了个话题:“也不知道清宁那丫头在云南怎么样?” 提到朱清宁,马皇后的表情瞬间柔和了几分。 虽然不是亲生,但她还是很喜欢朱清宁这个懂事的姑娘的。 “标儿在奏章里提过一句,说清宁在云南挺好,跟刘策相处得也不错。” 马皇后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记不记得,当初你刚下旨赐婚的时候,清宁的脸上虽然规规矩矩的,但耳根子都红了。 我当时就想,这孩子怕是对刘策早就存了心思,不然她也不会在殿上直接给出台阶,不让刘策和你继续对着干的。 现在看来,这些猜测都是果然没错,标儿私下跟我写信说,在云南这些日子,清宁天天往刘策院子里跑,送茶送点心,两人感情好得不得了。 标儿还说,有天晚上他回院子,撞见刘策抱着清宁在月下说话,清宁羞得差点钻到地缝里去。” 朱元璋听了,嘴角也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他虽然对女儿们向来不如对儿子们上心,但朱清宁毕竟是他亲闺女,能嫁个自己喜欢的男人,他这个当爹的心里也高兴。 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是刘策,那简直是双倍开心。 “清宁这丫头,眼光还是比她几个姐姐强,命也好,不然怎么着也轮不到她嫁给刘策啊。” 朱元璋难得夸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又拐到了刘策身上:“不过话说回来,刘策这小子别的本事不说,讨姑娘欢心是真有一套,安宁那丫头...”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安宁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刘策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 他只认晚秋和清宁,安宁那边他不会松口的,我看安宁最近也平静了些,慢慢会想开的。 而且刘策的性格你也清楚,硬的肯定是不行,以后万一安宁能打动了刘策,那有什么不好?就顺其自然吧。”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缓缓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晚秋那姑娘,咱前几天看的时候,就觉得挺好。” 朱元璋忽然说起另一件事,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说真的,自从他们成婚之后,咱还没真去看过呢。 结果咱们前几天去看,发现还真行,刘策不在,她把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前院的医馆还开着,后院的菜地也没荒,刘三那几个锦衣卫在那帮忙浇水除草。 她见了咱虽然难免慌张,但端茶递水落落大方,言谈举止比他娘的大家闺秀还得体不少,显然是得了刘策小子的熏陶啊。 妹子啊,咱当时就跟你说,刘策这小子,娶了个好媳妇,教坊司出来的怎么了?咱看比那些娇滴滴的名门贵女强一百倍,到底还得是身世清白的姑娘啊。” 马皇后也点头:“晚秋这姑娘确实难得,出身虽低,但品性高洁,待人接物不卑不亢。 刘策当初为了给她脱贱籍,跟你在御书房里拍了桌子,现在回头看,他拍得值,这也是给他自己的终身做了一个有意义的事。” 朱元璋笑了一声。 他想起那天刘策梗着脖子跟他要圣旨的样子。 明明是在求人,语气却比谁都横。 那架势,活像朱元璋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换了别人,敢这么跟朱元璋说话,脑袋早就搬家了,甚至家人一起飞起来。 但刘策不一样,朱元璋就是吃这套。 只能说善念常驻持续发力。 “提起晚秋,咱就想起刘策那小子当初跟咱掰扯的样子。”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他娘的,咱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头一回见这么横的臣子,可你说怎么着?咱还就喜欢他这股劲啊。” 马皇后微微一笑:“因为他不怕你。满朝文武都怕你,只有他真的不怕。”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是啊,满朝文武都怕咱,只有他不怕,按理说是大不敬,可咱就是喜欢他,在咱的心里,他都和标儿差不多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马皇后差点没听清。 但马皇后看清了他的表情。 那是一张在皇位上坐了十六年,早就习惯了孤独的脸。 满朝文武对他毕恭毕敬,皇子公主对他敬畏有加,天下百姓对他高呼万岁。 但真正能在他面前说真话做真事,当一个本心真人的人,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刘策是其中一个,朱标是另一个,甚至朱雄英偶尔都会为了讨欢心而说点假话,耍耍小孩子的心思。 可刘策和朱标却从来不会。 现在两个都不在。 也难怪老朱心情不好了,孤寡老人的心思谁能懂啊。 (第四更) 第532章 老朱的高端操作 “不过咱心里其实一直装着一件事。” 朱元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一直琢磨着,不能因为吕氏的事情一直让标儿一个人,咱想给他选一门亲事。” 马皇后微微一愣,然后脸上的笑容也黯淡了两分:“标儿怎么说的?” “他能怎么说?肯定说没兴趣呗。” 朱元璋撇了撇嘴,然后说道:“不然你以为咱为什么让清宁那丫头也跟着去啊?咱确实是想让清宁和刘策亲近亲近,增加点感情,这个不假。 可另一个目的也很明显,就是让标儿天天看着刘策和清宁成双入对,让他心里羡慕。 你说他都二十七了,还是太子,没个老婆怎么能行?咱这一手高明吧?让他看着羡慕,回头自己就有想法了。” 老朱说着自己的策略,语气之中都是得意之色。 马皇后笑了笑,然后说道:“你确定标儿会羡慕啊?” “肯定会,标儿是咱儿子,咱还不了解他?” 老朱自信一笑,说道:“别看标儿挺正经的,其实心里想法多着呢,这一下被羡慕到了,加上刘策小子也希望他找个女人,这下子肯定是成了的。” 只能说老朱确实是高端操作了,一切事情都和他的想法完全一致。 “标儿是个好孩子。” 马皇后轻声说,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光秃秃的梅树上,枝丫上挂了些霜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心里苦,只是从来不说,常氏走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把自己埋在一堆国事里,好像这样就不会想起那些难过的事,如今他能自己走出来,是大好事,刘策这个做兄弟的,确实是真心待他。” 朱元璋嗯了一声,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沿。 沉默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过,要选谁家的闺女好呢?”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着,:得门第相当,但又不能太高,外戚太强了麻烦。 性子也得温厚,能容人才行,将来要做皇后的,不能小心眼,还得识大体、懂事理,不能光有张脸,标儿那性子,一般的姑娘估计也看不上...” 马皇后看他说着说着就陷进去了,忍不住笑道:“行了行了,选太子妃的事回头再议,等你把名单拟出来,我帮你参详参详。标儿信里不是说了吗,让你别着急,挑个好的。” “那是。” 朱元璋理直气壮地说:“咱标儿那是什么人物?大明太子,将来的皇帝,他的媳妇,必须得是万里挑一!差一丁点都不行! 咱改天就让人去查查各家适龄的姑娘,家世人品长相一样一样地筛,他娘的,当年给自己选嫔妃咱都没这么上心过。” 马皇后横了他一眼:“你那些嫔妃,那是选美,儿子的媳妇,是选后,能一样吗?” 朱元璋被她这句话一堵,张了张嘴,最后一拍桌子:“说得对!选后!就得按选后的标准来!这事回头让礼部也参详参详,把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中未婚嫡女的名单都报上来,咱亲自筛!” 马皇后看他这股热乎劲,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打击他。 朱元璋又絮叨了几句选妃的事,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妹子,你说朱高炽那小子...” 马皇后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个小胖墩儿啊。” 她笑着说:“这几天在刘策府上住着,倒是逍遥得很,前两天我让人过去看了看,雄英闲着没事也总去,现在高炽在跟雄英一起读书呢。 你说那孩子才五岁,《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已经能通篇背下来了,还会引经据典地跟雄英辩论。 雄英比他大好几岁呢,有时候都辩不过他,雄英跟说过几次,语气里又是佩服又是不服,说下回一定要赢回来。” “哦?” 朱元璋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他跟雄英辩论?辩什么?” “什么都辩,从霍去病封狼居胥是不是太冒险,到汉文帝的与民休息是不是太保守,再到苏轼的文章到底好在哪。” 马皇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赏:“你是没听见他说话,明明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说起话来却一套一套的,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偶尔还能蹦出几句让人意外的见解。 雄英说,有时候被他噎得接不上话,只能回去翻书,翻完了第二天再去找他继续辩。” 朱元璋听得眼睛发亮,在桌上拍了一巴掌,震得茶碗当啷响:“好!这才像咱朱家的种!他爹朱棣小时候可没这么聪明啊。 老四那小子,五岁的时候连《三字经》都背不全,整天就知道拿着木刀在院子里瞎比划,倒是他儿子比他强!” 马皇后点头道:“我听说,这孩子去找你的时候,说的那番话把你高兴得不行?” “可不是嘛!” 朱元璋眉飞色舞地说:“那小子跪在咱面前,说得头头是道,什么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什么北平偏居一隅眼界有限,什么愿多读书多见人多长见识,将来为大明效力。 咱当时就想,这孩子才五岁,说出来的话比朝堂上那帮大学士还中听!咱能不高兴吗?当场就赏了他一匣子文房四宝、一柄玉如意,还让御厨拨了个厨子专门跟他去秦国公府,给他做好吃的。” 他说到得意处,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妹子,咱偷偷跟你说,咱看这孩子,越看越像标儿小时候。” 马皇后微微一愣。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透过眼前的空气看很多年前的画面:“标儿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虽然不是这么胖乎乎的,可话不多的样子差不多。 每次开口,基本都能说到点子上,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呢,他已经捧着书在读《论语》了。 咱那时候还在跟那么多人拼命呢,没空管他,他自己跟着宋濂读书,宋濂后来跟咱说,太子的聪慧天下罕见。”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回忆的温度:“朱高炽这孩子,跟标儿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情,都像,尤其是那股子聪明劲儿,还有待人接物的宽厚,都像啊。” 第533章 马皇后:高煦?和你一个德行 马皇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知道朱元璋为什么对朱高炽格外偏爱。 不光是因为这孩子确实聪慧,更因为他让朱元璋想起了朱标小时候。 而朱标,是朱元璋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 “那朱高煦呢?” 马皇后问道:“高煦怎么样?” 提到朱高煦,朱元璋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那小子啊...”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有些复杂:“跟他哥完全是两个性子,高炽爱读书,他爱耍枪弄棒,高炽见人就笑,他见人就沉着脸。 小小年纪,脾气倒是不小,前几天在咱这的时候,他要拿架子上那柄西域进贡的弯刀玩。 太监拦了一下,说那刀开过刃的,怕伤着小殿下,他当场就发了脾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盆。 后来咱训了他几句,他倒是老实了,但那眼神可不服气,瞪着地面咬着嘴唇,拳头攥得紧紧的,一看就是不服气但硬憋着。 咱当时看着他,就觉得这脾气怎么这么眼熟呢?后来妹子你猜咱想起谁了?”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想起你自己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被自己的唾沫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声,脸都涨红了。 他指着马皇后,好半天才缓过来:“妹子!瞧你这话说的!” “我说错了吗?” 马皇后依然不紧不慢地笑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姿态从容之中带着一丝笑意:“你年轻时什么脾气,你自己不清楚?一言不合就掀桌子,两句话不对付就拔刀。 你以为你现在的暴脾气是谁遗传给那些孩子的?标儿像你沉稳的那一面,棣儿和高煦,像你暴躁的那一面。 尤其是高煦,那就是个缩小版的你。只不过你现在是皇帝了,没人敢当面说罢了,你自己照照镜子,是不是这回事?” 朱元璋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好几次,但每次刚想反驳,话到嘴边又觉得底气不足。 他悻悻地把茶碗墩在桌上,溅出了几滴茶水,哼了一声,却没有再争辩。 过了好一会,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椅背上,嘟囔道:“咱那时候那不是被逼的吗?不横一点,早被人吃了。” “所以你现在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马皇后含笑看着他。 朱元璋被她这目光看得有点发虚,干咳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点头:“知道,咱早就知道了,可知道归知道,改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咱都五十多岁的人了...” “知道就好。” 马皇后放下茶碗,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既然知道高煦像你,就该多花点心思引导他,而不是嫌弃他。 你当年也是这副脾气,后来不是也学会了克制?你能改,他也能改,这孩子虽然性子暴,但不是坏孩子,只是需要有人好好教他。 幸亏他遇到了刘策啊,我听说他对刘策倒是很服气,言听计从的,刘策之前在北平的时候,也挺愿意管他的。” “这倒是。” 朱元璋点了点头,表情缓和了下来:“那小子上次在咱面前犟得跟头驴似的,咱说他一句他顶一句。 后来不知道怎么提到刘策了,结果那小子立马老实了,腰杆挺得笔直,乖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咱当时都惊了,咱这个当皇帝的爷爷说话都不管用,刘策一个外姓叔父倒把他治得服服帖帖,更气的人是刘策根本不在这,他娘的,这小子怕刘策比怕咱还多。” “这不正好?” 马皇后笑道:“有人替你管教孙子,你还不乐意啊?” 朱元璋想了想,忽然笑了:“说得对,反正刘策那小子迟早是咱的女婿,本就是自家人,他管咱孙子,天经地义,咱乐得清闲。” 马皇后见他情绪好了些,心里也舒了口气,又把话题拉了回去:“雄英最近怎么样?我这两天没去东宫看他,一直都去刘策那吗?” “好着呢,你猜的可太准了。” 朱元璋一提到朱雄英,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雄英天天去秦国公府找高炽那小子辩论,有时候辩赢了回来兴高采烈,有时候辩输了就一头扎进书房翻书,翻到半夜都不肯睡。 咱跟他说别太用功伤了身子,他反过来跟咱说,刘先生教导孙儿学无止境,你说这孩子,刘策的话他倒是记得比咱的话还牢。” 马皇后笑着说:“雄英本就是刘策救过来的,之前还跟着刘策学医,后来又跟着刘策学做人做事,对他自然亲近。 刘策救过他的命,这份恩情,雄英嘴上不提,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没发现吗,自从生病之后,这孩子懂事了不少,说话做事都有模有样的。” 朱元璋点头称是,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光秃秃的梅树枝丫上。 枝头已经鼓起了细密的花苞,等到再过一阵子,冷到极致的时候,花苞就会绽开。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马皇后能听见。 “妹子,其实咱越想越觉得,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决定,就是把刘策当成了自己人啊,你看标儿,自从有了内阁制和刘策帮着,他的身子比以前强多了。 再看沐英,那么凶险的病,硬是被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再看朝堂,以前咱一个人扛着,累得跟条狗似的。 现在内阁制一开,咱每天批批奏章、盖盖章就完事了,有时候咱半夜醒过来想一想,觉得这日子,好像是咱当皇帝以来最舒坦的一段。” 马皇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所以你想他们了。” 这句话不是问句。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想,想标儿,想刘策,想清宁,也不知道他们在云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 标儿的信上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咱也没法知道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有时候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标儿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小,跟着咱在军营里跑,咱骑马他骑着小马驹跟在后面,颠颠儿的,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二十七了,咱也老了。” 他说到动情处,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马皇后能看出他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第534章 秦国公府很热闹 马皇后静静地看着这个和自己相伴了大半辈子的男人。 在她的记忆里,他年轻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刀尖上滚过来滚过去,浑身上下没几块好肉,每一道疤痕后面都有一段故事。 那时候他不顾家,只知道打仗打仗还是打仗。 可等到老了,江山打下来了,天下太平了,他反而开始惦记家里人了。 这个变化,从朱雄英被刘策救活之后,就开始了。 从那时候起,他变得像个普通的父亲和祖父了,会因为儿孙的出息而高兴,也会因为见不到面而想念。 “等云南那边的事彻底安定了,他们自然就会回来的。” 马皇后柔声说着,把手轻轻覆在朱元璋的手背上,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硬得硌人。 “标儿是太子,刘策是秦国公,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但不管多忙,他们心里都记挂着你,你这辈子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怕等这几天?” 朱元璋没有答话,只是反手握住了马皇后的手。 御书房里安静了许久,只剩下炉中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过了许久,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粗犷,只是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妹子,你说刘策回来之后,咱要不要给他涨点俸禄?”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上次给他涨俸禄,他把银子都拿去给你买药了,而且他也不缺钱。” “那这次咱直接给他药,省得他再拿俸禄去买。” “有什么分别?谁敢多收秦国公的钱?” 朱元璋又被噎住了。 他咂了咂嘴,总觉得今天马皇后每句话都在怼他,每句话又都对。 他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那咱给他加封一个虚衔?食邑再加两千石?” 马皇后笑着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你给他什么,他都不会在意的。 刘策这个人,你给他再多官位,他照样每天钻在医馆里给人看病,你与其想着给他加官进爵,不如一切顺着他就行了,这比什么都强。”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当啷一声响,旁边侍立的太监吓得一激灵。 “对!吃饭!” 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声音洪亮得整个御书房都嗡嗡响:“等他回来,咱在宫里摆一桌!把标儿、沐英、清宁、晚秋都叫上。 还有雄英和那两个胖小子,一起吃顿团圆饭!让御厨做红烧蹄髈,刘策那小子最爱吃那个,每次吃咱宫的蹄髈都说比他自己做的好吃,哈!他也有不如御厨的时候!” 马皇后看他一下子又精神起来了,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见朱元璋已经重新拿起朱笔,批奏章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 她心里明白,他不是在批奏章。 他是在抢时间。 早点把今天的活儿干完,就能早点盼到明天,明天过完就能早点盼到后天,一天一天地数过去,数到朱标和刘策回来的那一天。 那天不会太远了。 只能说空巢老人也不是很好过啊。 ...... 南京,秦国公府。 府里比往年更热闹许多,因为府上多了三个孩子。 准确地说,是三个半。 朱高炽和朱高煦兄弟俩,加上每天雷打不动来报到的朱雄英。 至于那半个,则是不定时出现的徐家小女儿徐妙锦。 她虽然年纪比两个外甥还小着一点,但论起辈分来,可是朱高炽和朱高煦实打实的小姨。 这事儿说来有趣。 朱棣的正妃是徐达的长女,也就是朱高炽和朱高煦的生母。 而徐妙锦是徐达的老来女,今年才三岁多,和朱高煦差不多,跟她大姐差了整整一代人的岁数。 所以就有了这么个奇景。 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娃,奶声奶气地管五岁的朱高炽叫大外甥,管三岁的朱高煦叫小外甥,偏偏两个孩子还不得不应着。 每次徐妙锦用那种娇娇糯糯的声音喊:大外甥,给我拿个糖瓜...的时候,朱高炽那张胖乎乎的小脸都会纠结成一团,既不敢不应,又不想答应。 晚秋第一次听徐妙锦这么喊的时候,笑得差点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此刻巳时刚过,太阳照在秦国公府前院的青石板地面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医馆已经开了门,两个坐诊的大夫在堂前忙碌着,偶尔有街坊邻居进来抓药看诊,一切都跟刘策在时没什么两样。 可穿过后院那扇月亮门,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朱雄英和朱高炽正并排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石桌上摊着一本书,是本《史记·卫将军骠骑将军列传》。 朱雄英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指着书页上的字,一句一句地往下讲。 他今年十岁,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眉眼间已经隐约有了朱标的影子。 温厚端正,只是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稚气。 他讲到霍去病率八百骑深入大漠时,语气不由自主地激昂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竹条在空中比划着,好像他此刻就坐在马背上一般。 “八百骑!就八百骑!霍骠骑带着他们从长安出发,一路打到大漠深处,斩首两千余级,还俘获了匈奴单于的叔父,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朱雄英讲得兴起,差点从石凳上站起来。 朱高炽坐在他对面,两只小胖手托着圆滚滚的脸颊,安安静静地听着。 等到朱雄英讲完这一段,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太孙哥哥,霍去病十七岁就封冠军侯,这个我自然是佩服的。 但他有个毛病,就是不喜欢读书,霍骠骑的舅舅卫青大将军劝过他,说为将者当通晓兵法,不能只凭勇力。 可霍去病说为将者,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这话虽然听着豪气,可细究起来却有问题。 他后来能做到封狼居胥,靠的可不只是勇力,而是匈奴人内部出了问题,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汉朝这边。 若换个对手、换个战场,他这套只凭直觉的打法,怕是就未必很灵了,这一点看来,就不如咱们叔父大人啊。” 提到刘策的时候,朱高炽的语气之中就都是崇拜了。 第535章 朱高炽:冠军侯?不如我叔父(第四更) 朱雄英听得一愣,手里的竹条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张,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他其实也不是不知道霍去病这个毛病。 刘策给他讲课的时候就提过,说霍去病是千古难遇的军事天才,但天才是不可复制的,所以后人学霍去病,多半会学出一身坏毛病。 可这话从朱高炽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更别说举的例子还是刘策本人了,就显得很抽象。 “你...你这话...” 朱雄英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从哪听来的?” “叔父大人讲过的呀。” 朱高炽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叔父大人在北平的时候,跟我和二弟讲过霍骠骑的故事。 他说霍去病是天才,但不是好榜样,还说什么天才的路普通人走不了,硬走会掉沟里,我觉得很有道理,就记住了。” 朱雄英一时语塞。 他当然知道刘策说话的风格。 什么天才的路普通人走不了,直接在大众层面上否认霍去病,这种话也就刘策能说得出来。 可偏偏从朱高炽嘴里转述出来,还带着奶声奶气的腔调,怎么听都让人觉得又好笑又无力反驳。 “高炽啊。” 朱雄英重新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太孙哥哥的架势:“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可霍去病再不好,也是大汉的冠军侯。 咱们读书是为了学他的长处,不是学他的短处,你不能因为他有短处,就否认他整个人,咱们皇祖父曾经说过,读史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抬杠。” 朱高炽点了点头,神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太孙哥哥教训得是, 弟没有否认霍骠骑的意思,只是觉得,叔父大人那样的人物,比霍骠骑更值得学。 霍骠骑只会打仗,叔父大人既能打仗又能看病,还能治国,这就叫出将入相,可比霍骠骑厉害多了。” 朱雄英被这一记马屁拍得有些接不住。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憋出一句:“刘先生确实厉害,这个不用说。” “所以弟觉得,与其读霍骠骑的故事,不如等叔父大人回来,听他讲自己在西南平叛的事迹。” 朱高炽的小胖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到时候太孙哥哥也一起听,好不好?” 朱雄英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在拉我一起逃课。” “不是逃课,是向叔父大人当面求教,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逃课呢?” 朱高炽摇头晃脑地说,那表情活像偷到了鸡的小狐狸,贼得很。 朱雄英被他这模样气笑了,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老爹一样,气的他拿起竹条作势要打:“你少跟我来这套!今日不把这篇列传读完,休想吃午饭!” 朱高炽连忙抱住脑袋,胖乎乎的身子往旁边一缩,嘴里讨饶:“太孙哥哥饶命!弟读就是了!读就是了!” 说着他赶紧低头看书,装出一副用功的样子,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还时不时偷瞄朱雄英一眼,观察他是不是真的生气。 朱雄英被他这一眼一眼瞄得没办法,最后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出来。 “你呀。” 朱雄英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比小时候的刘先生还滑头。” “太孙哥哥见过刘先生小时候?” 朱高炽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朱雄英被问住了,他当然没见过刘策小时候。 他认识刘策的时候,刘策已经是大人了。 但他听了不少刘策的事迹,每一件都让他打心底里佩服。 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角度回答:“我是说,你这股子机灵劲,跟刘先生一个路数,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不肯吃亏的主。” 朱高炽听得美滋滋的,胖脸都要笑出花来了。 院子另一头的角落里,朱高煦正拿着根小木棍在那自己练武。 虽然小,但他练得很认真,一板一眼的,木棍挥舞得呼呼带风。 偶尔停下来喘口气,小脸蛋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竟有几分超出年龄的冷硬。 晚秋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方向走过来。 托盘上放着几碗刚炖好的冰糖炖雪梨,热气袅袅升起,甜香四溢。 这是她最近新学的点心,跟着府里的厨子学的,说是冬天吃润肺。 她想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读书练武,难免嗓子干涩,便炖了几碗送过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石桌旁的那对小哥俩身上。 朱雄英正襟危坐,朱高炽捧着书读得抑扬顿挫,偶尔停下来偷看朱雄英一眼,然后又继续读。 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撒了一地碎金。 晚秋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这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五岁,年纪差着四岁,辈分上一个是太孙,一个是藩王之子,若论宫中规矩,少说也得隔着一层客套。 可这些日子住在同一个府里,两人竟相处得像亲兄弟一般。 白天一起读书,晚上一起吃饭,偶尔还要挤在一张床上说话说到半夜。 晚秋有时候半夜起来巡一遍院子,隔窗听到两个孩子低低的笑声,心里就软得不行。 她再看向角落里练武的朱高煦。 那孩子从早上起来就没怎么说话,吃完早饭就跑到院子里,找了根木棍自顾自地练。 练到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中途只喝了两口水,然后继续。 晚秋一开始还担心他是不是跟哥哥闹了别扭,后来发现这孩子就是这么个性子。 话少,不黏人,喜欢自己待着。 但你要是主动去跟他说话,他也不会不理你,只是回应得简短,有时候简得让人接不上话。 从小就是个狠人一样的性格。 晚秋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招呼道:“都过来歇会,我炖了雪梨水,趁热喝。” 朱高炽第一个放下书,欢呼一声谢谢婶婶,两只小胖手捧着碗,也不怕烫,咕咚咕咚就往下灌。 朱雄英要斯文些,先道了谢,再小口小口地喝。 晚秋看着朱高炽喝得满嘴都是的样子,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语气温温柔柔的:“慢点喝,别呛着,锅里还有呢。” “婶婶炖的雪梨水,比御厨做的还好喝!” 朱高炽抬头笑道,露出一排白亮亮的小乳牙,圆脸上挂着一圈亮晶晶的水渍,活像只偷了蜜的小熊。 晚秋被他说得笑弯了眼,伸手在他圆滚滚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就你嘴甜。” 她端起另一碗,走向院子角落的朱高煦。 朱高煦见她过来,停下了手里的木棍,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那条袖子已经湿了大半,贴在手臂上,晚秋看着都心疼。 (第四更) 第536章 徐妙锦:大外甥!我来啦! “高煦,别练了,先喝碗热的。” 晚秋蹲下身子,把碗递到他面前。 朱高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接过碗,小声说了句:“谢婶婶。” 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他喝东西的样子跟朱高炽完全不同。 没有咕咚咕咚的痛快,每一口都慢慢的,好像连喝水都要憋着一股什么劲一样。 从小就是个犟种的感觉。 晚秋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朱高煦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他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晚秋,忽然问了一句:“婶婶,叔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话,他三天两头就要问一遍。 从早到晚,从吃饭到练武,只要想起来就问。 晚秋有时候都怀疑,这孩子心里除了叔父大人什么时候回来这一句话之外,是不是装不下别的。 “快了。” 晚秋柔声说,手指在他汗湿的头发上轻轻抚了抚:“你叔父在云南办完正事就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朱高煦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又抬起头:“那云南有多远?要骑几天马?” 晚秋被他问住了。 云南有多远?她也说不清楚,因为她也从没去过那么远。 她只知道刘策走了很久很久,毕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基本就是这个感觉了。 她想了想,说:“很远,远到要把太阳从东边背到西边,再背好几回才能到,但不管再远,他也会回来。” 朱高煦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也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 他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雪梨水一口喝光,又把空碗递给晚秋,然后问:“婶婶,我能再练一会吗?” 晚秋本来想让他歇歇,但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股劲,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她已经习惯了,点了点头:“再练半个时辰就歇着,不然下午要没精神。” 朱高煦嗯了一声,又捡起木棍,走回角落里继续练。 晚秋端着空碗走回石桌边。 朱雄英已经把碗放下了,正在跟朱高炽说书里的什么内容。 他说话时眉飞色舞,朱高炽托着腮听得入神,时不时插一句嘴,把朱雄英堵得一愣一愣的。 晚秋在旁边看了一会,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消退。 她觉得这些孩子真好。 朱雄英贵为皇太孙,却没有半分跋扈之气,待人宽厚有礼。 朱高炽年纪小一些,却最机灵,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又不失天真烂漫。 朱高煦虽然性情冷了些,但心是热的,只是年纪最小,不会表达。 三个孩子,三种性情,可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对刘策都怀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和亲近。 这份亲近,让晚秋从心底里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她不知不觉就在厨房和院子里来回忙碌了大半个上午,给孩子们炖了雪梨水,又把库房里的冬衣翻出来晒了晒,还交代厨房中午做孩子们爱吃的菜。 忙到临近午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一道清亮的笑。 “大外甥!小外甥!我来啦!” 一个穿着水红色小袄、梳着两个小揪揪的女童跑进院子,像一团会跳的雪球。 她身后跟着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正是徐达。 作为诸公之首的魏国公,徐达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不穿甲胄也没有行人的气势,倒像个带着女儿串门的老父亲一样,平常至极。 只能说大道至简这一块。 他迈步进了后院,先对晚秋拱了拱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妙锦,慢点跑,别摔了,你忘了前天?你这小姨的派头全让你这一跤给摔完了。” 徐妙锦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继续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她先跑到石桌旁,踮着脚往朱高炽脸上一看,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外甥,一天多没见到,你又胖了。” 朱高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心虚地反驳:“我没胖!是衣裳厚!” “就是胖了。” 徐妙锦一点不给面子,又转头看向朱雄英,甜甜地喊:“太孙哥哥好!” 虽然论及辈分,徐妙锦也比朱雄英高,但可能是皇太孙自带辈分buff,反正徐妙锦就喜欢这么叫了。 朱雄英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比徐妙锦大了六七岁,看她就像看自家妹妹一样。 朱高炽在旁边嘟着嘴,小声嘀咕:“凭什么他就叫太孙哥哥,我就叫大外甥...” “因为你是我大外甥呀。” 徐妙锦耳朵尖,听见了,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说:“你娘是我大姐,你不叫我小姨叫什么?” 朱高炽张了张嘴,那句小姨在舌尖上滚了两圈,终究是吐不出来。 他只能郁闷地看了朱高煦一眼。 后者还在角落里练武,压根没往这边看。 朱高炽更郁闷了。 这时候朱高煦终于注意到了来人。 他放下木棍,走过来,站到徐妙锦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年纪差不多大,都是三岁多,站在一起活像年画上的两个小童子。 徐妙锦仰起头,对着朱高煦露出一个笑容:“小外甥,你又在练功呀?累不累?” 朱高煦沉默了一下,说:“不累。” “那我也要练!” 徐妙锦说着就去找棍子,却被徐达拦住了。 徐达弯下腰,把小女儿抱起来,用带着糙茧的大手帮她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你练什么练,你连棍子都拿不稳,跟你大外甥玩一会就行了,别给人家添乱。” 徐妙锦不依,在徐达怀里扭来扭去:“我不!我就要练!我也要像小外甥一样厉害!将来也要帮秦国公去打仗!” 说来也怪,徐妙锦跟刘策见面次数不多,但格外喜欢他。 大概是因为刘策每次见她都把她举起来转圈,还给她糖吃,还帮她骗徐达他们。 孩子对喜欢的人,记得最牢。 徐达抱着女儿,无奈地看了看晚秋,笑着说:“你听听,这丫头现在满脑子都是打坏人,也不知道谁给她灌的迷魂汤。” 晚秋掩嘴轻笑,温柔地看了一眼在徐达怀里扑腾的徐妙锦:“魏国公请坐,我让厨房再添几个菜,中午就在府里吃吧。” 徐达摆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我把妙锦送到就回,家里还有事呢。” 第537章 一转眼就是小半年 徐达那心眼子多多呢?心里自然是很有数的,家里男主人不在家,自然不好多停留。 他看向晚秋,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刘策不在家,府上有什么事也不必客气,差人到我府上说一声便是。” 他这话说得实在,晚秋心里一暖。 她屈了屈膝,笑着道了谢。 但晚秋心中也清楚,徐达只是单纯的释放善意而已,以刘策的地位,真有人敢对他家怎么样,朱元璋都得对方九族扬了,也轮不到他徐达出手了。 不过这话说了就是好听的,就是情分,总该应着。 徐达又跟几个孩子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别添乱,听话一些之类的嘱咐,然后便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妙锦她娘说,过几日让府上送几匹新裁的衣料来,给几个孩子做新袄子,你看着安排,别推辞。” 晚秋笑着应了。 徐达这才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徐妙锦一落地,就像脱了缰的小马驹,满院子跑了起来。 她一会去追廊下笼子里的画眉鸟,一会蹲在菜地边上看锦鲤,一会又跑到月亮门那里,探头探脑地往前院医馆张望。 朱雄英被她逗得不行,跟在后面看着她,生恐她摔着。 朱高炽则趁机溜回石桌边,又端起碗想找剩下的雪梨水喝,被晚秋轻轻拍了一下手背:“都喝完了,不准再找,等午饭。” 朱高炽吐了吐舌头,乖巧地放下碗。 他转头看向院子角落里独自坐着的朱高煦,忽然走过去,挨着他坐了下来。 朱高煦侧了侧头,没说话。 “二弟。”朱高炽唤他。 “嗯?” “你想不想娘?”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用很小的声音说:“想。” “我也想。”朱高炽说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朵缓缓地飘过去,像一团团撕开的棉絮。 他忽然笑了一下:“但我会哭的,因为叔父大人说过,大丈夫志在四方,不能总守着爹娘。 咱们跟叔父大人学本事,将来就能保护爹娘和弟弟妹妹,所以我在南京,每天好好读书,就是想让娘以后能知道,她的大儿子是个有出息的人。” 朱高煦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朱高炽也不再多说,兄弟俩就那么并排坐着。 晚秋倚在廊柱旁,静静地看着这一群孩子。 徐妙锦不知什么时候跟朱雄英玩起了猜拳跨步子的游戏,两人从院子这头跳到那头,徐妙锦笑得小脸红扑扑的。 朱高炽和朱高煦肩并肩坐在石阶上,一个说话一个沉默。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有孩子就好了。 生一个也好,两个也好,男孩女孩都好。 她可以在午后的院子里看着他们跑,在冬天的炉火旁给他们缝衣裳,在吃饭的时候给他们夹菜,在睡觉前给他们讲故事。 她会给他们的父亲写信,告诉他,家中的孩子们又长高了一些,又重了一些,又吵得她头疼了一些。 她想到刘策。 自己之前总是和夫君说,要个孩子,可是总是事不遂人愿。 晚秋靠着廊柱,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然后又缓缓松开。 “妾身等你。” 她极轻极轻地说。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梅香。 腊月就要过去,年关就要到来。 等到明年春天,他该回来了吧。 以后这满院子跑着的孩子里,会不会多一个,是她的? 晚秋心中想着,不由得有些莫名的期待起来。 ......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刘策在云南一待就是小半年了。 从洪武十六年冬天到洪武十七年春末,他经历了太多事。 替沐英治病,率两千骑正面击溃万余叛军,公堂上立斩段赤,四个月内扫平招降了云南全境的大小部落。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够写一本话本,偏偏全挤在这不到两百天的时间里。 而这两百天里,变化最大的,既不是被打残的云南各部落,也不是那些望风归附的段氏残党,而是沐英的胃。 刘策至今记得他刚来大理时的情形。 那时候沐英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颧骨凸出,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胃部的剧痛让他夜不能寐,吃不下东西,一个威震西南的西平侯,活生生瘦成了一把骨头架子。 刘策用统子给他做完手术后,顶着庸医杀人的风险,硬是让这位西平侯喝了整整一个月的米汤。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沐英站在西平侯府的院子里,叉着腰,仰头看着头顶的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云南四月的晨风温润清朗,带着一股从苍山那边吹过来的松木香气。 他穿着件半旧的墨色锦袍,袍摆被风吹得轻轻翻动,整个人站在那里,虽然不及从前那般魁梧,但胜在匀称结实。 至于气色,更是红润有加,双目有神,哪里还有半点病入膏肓的模样。 “贤弟!贤弟!” 沐英冲着东跨院方向喊了两声,声音中气十足,中气足得像能把树上的鸟惊飞:“今天吃面!我让厨房下了三碗,你一碗,清宁一碗,我一碗! 贤弟我跟你说,这云南的焖肉面那是真香,之前都没觉得这么香啊,我在床上躺了那一个多月,天天闻着别处飘来的肉香,嘴里淡得能淡出鸟来,今天可得吃个够!” 刘策从屋里走出来,头发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懒散,身上的月白色锦袍随意系着衣带,倒比白日里多出几分文士的柔和。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个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中年将军,忍不住笑了一声。 “谁让你吃焖肉面了?” 沐英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现在虽然恢复得不错,但面只能吃素面,肉不能吃太肥,汤不能喝太浓。” 刘策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还有,别吃撑,胃病最怕的就是暴饮暴食,你这刚好了两三个月,要是一顿吃出个好歹,信不信我再让你喝三个月米汤?” 沐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胃部,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害怕与不甘的表情,半晌才憋出一句:“肉丝我少放点,我多放两块豆腐总行吧?” 刘策想了想,点了点头:“豆腐可以,不过不能吃太烫。” “这你都要管?”沐英瞪大了眼睛。 “我是大夫,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刘策理所当然地说:“所以你这辈子吃饭,都得听我的。” 第538章 怎么着?我走了你们这么高兴啊? 沐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好泄气地坐了下来。 他忍不住嘟囔道:“上回颍川侯从外面带回来一坛子烧酒,说是过年没喝成,特意给我留的。我 打开闻了一下,那叫一个香啊,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一口没喝,就那么闻了半炷香的工夫,然后把坛子还给他了。 贤弟你知道那一刻我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自己他娘的连个酒鬼都算不上,顶多算个闻酒鬼啊。” 刘策被这个闻酒鬼逗乐了,笑出了声:“行了,别跟我这诉苦了,你现在能正常吃饭就知足吧。 你想想你刚开完刀那会,连水都不敢让你多喝,现在能好端端坐在这惦记酒肉,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沐英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胃。 那里原本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病灶,像一根扎在身体里的暗刺,让他日日夜夜寝食难安。 而如今,暗刺拔掉了,伤口愈合了,他重新能骑马、能带兵、能大口吃饭。 嗯,虽然刘策不让他吃太撑。 但比起之前的情况,属实是一个地狱一个天堂。 “是啊。” 沐英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抬头看着刘策,眼里涌动着一种极深的感激:“贤弟这份恩情,做哥哥的这辈子还不清,要不是你,我沐英现在怕是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他顿了一下,忽然咧嘴一笑:“不过话说回来,也是我命不该绝啊,天底下除了你刘策, 那里还去找这种仙人手段的大夫?那我可不就是必死无疑了么? 做哥哥的也不说什么虚伪的话,你以后在南京缺什么,只管差人来云南要,我这别的不多,茶树多、菌子多、马多,上次你说你府上几位小殿下玩得欢,他们若是喜欢骑小马,我挑几匹性子温顺的让沐春给你们送去。” 刘策摆了摆手:“客气什么,我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云南不能没有你西平侯,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标弟在信里亲口说的。” 提到朱标,沐英的眼神更暖了。 朱标一个月前离开云南回南京,走的时候拉着沐英的手,反复叮嘱他要听刘策的话、别急着上马打仗、把身体彻底养好再说。 那啰嗦劲,活像老太太嘱咐远行的儿子。 沐英当时嘴上嫌他烦,回头却把那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虽然他年纪大了不少,但他和朱标的感情是极好极好的。 历史上就是因为朱标去世,沐英伤心呕血,彻底病重不治的。 可见哥俩这关系确实是没的说了。 “标弟回南京这一路,也不知走得顺不顺利。”沐英说。 “他写信回来了,说是路上风景好,游山玩水慢慢走,不着急,到了湖广还停了两天,考察了一下当地的春耕。” 刘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这个人,走到哪都忘不了政务,说是回去不着急,结果路上把湖广的春耕折子都写好了。” 沐英乐了:“标弟从小就这样,那年他十五岁,跟徐达叔父去山东练兵,回来的时候写了厚厚一本行军纪要,愣是把徐叔父都给看惊了,陛下为此乐得合不拢嘴,说咱儿子日后必是一代明君。” “现在有了内阁制,他倒是能松快不少了。”刘策点了点头。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话题从朱标聊到南京的局势,再聊到阿鲁台最近的进展。 这几个月里,刘策亲自带兵把云南剩余的那些顽固部落挨个打了一遍。 有些负隅顽抗的,直接连根拔掉,杀就完事了。 有些见势不妙主动投诚的,便纳入屯田编户。 加上朱标向朱元璋汇报了汉化改造的计划,老朱二话不说就批了,还从南京拨了一批文吏和教习星夜赶往云南。 阿鲁台跑前跑后地当他的云南诸部宣慰使,忙得脚不沾地,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却好得不得了。 每次回来跟刘策汇报完,眼睛都亮晶晶的,表示:“秦国公放心,如今那些首领们可比从前听话多了,一个个都把儿子送到大理城来读书了。” “这小子。” 沐英当时评价道:“用你的话说,就是太想进步了。” 刘策笑而不语。 太想进步,是好事,太想进步的人用起来最顺手。 时间就在这样平静而忙碌的日子里流走。 等到刘策终于把云南的事情全部收尾,准备回南京的时候,已经是洪武十七年四月。 云南的四月,已是繁花似锦。 苍山上的杜鹃开得正盛,一团团一簇簇,远远望去像山间燃起了淡粉色的火。 洱海的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不过风景虽好,却也该离开了。 他在云南的使命,也都已经结束了。 沐英等人自然是万分不舍的,但也没什么办法,毕竟刘策的地位在这摆着,而且陛下都亲自来信,询问刘策什么时候回去了。 很显然,自己的义父陛下,对刘策那是相当喜爱,这么问,那就是想刘策了,想让他回去了。 他这个当下属,当义子的,也不能拦着不是? 所以就只能顺着刘策了。 离开的前一天,西平侯府张灯结彩,摆了一场送行酒宴。 这宴会规模不小,但也不算铺张。 正厅里摆了三桌,主桌上是刘策、朱清宁、沐英、沐春,还有傅友德、郭英、王弼三位老将。 侧厅另开一桌给跟着刘策一起来云南的锦衣卫和护卫。 院里还有几桌,坐的是大理城中的各级官吏和地方士绅。 沐英今天格外兴奋。 他穿着件崭新的藏蓝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 虽然刘策禁止他多喝酒,但他还是给自己倒了一小罐米酒。 那玩意儿度数低得跟水差不多,端在手里,时不时抿一口,过过嘴瘾。 “诸位!” 沐英站起来,端着那一小罐米酒,声音洪亮地开了场:“今日这顿酒也不为别的,就为给咱们的秦国公,我沐英的贤弟送行!” 他话音一落,满堂响起了齐刷刷的喝彩声。 傅友德、郭英、王弼三位老将更是带头叫好,那架势不像是给上司送行,倒像是给自家人庆功一样。 也就在这种场合下,这些位老将才毫无架子和谱子,因为都是自己人。 其实也差不多。 刘策在云南这小半年,跟他们出生入死,感情早就不是普通的上下级那么简单了。 不过只是刘策觉得很奇怪,明明是给自己送行,这群人还一脸叫好的样子就很奇怪。 怎么着?我走了你们这么高兴啊? 第539章 以善意回馈善意(第四更) 沐英端着酒盅,转向刘策,语气忽然郑重起来:“贤弟,做哥哥的不太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我就说三件事。” “第一件,你救了我的命,这条命,以后有一半是你刘策的。” “第二件,你平了云南的乱局,这份功劳,我沐英服气,我在这云南待了十来年,都没能把那群蛮子彻底收拾服帖,你来了半年,打服了。 这件事,我在给陛下的奏章里写得明明白白,不是我要把云南拱手让给你,是你比我有本事,我沐英认,也敬佩你!” “第三件...” 沐英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促狭:“这就是我私人的感谢,你把我家沐春这兔崽子带野了。 这小子现在比起之前,也是好了很多很多,带兵打仗还是大局观,都有了许多进步,这都是磨练出来的,都得感谢你啊。 他现在天天念叨着,我刘叔父真乃天神也,估计比你媳妇念叨得还勤,你这一走,估计这小子得想得不行。 所以等你回了南京,赶紧给他写封信送过来,让他消停消停,不然我这当爹的非得被他烦死不可。” 满堂哄堂大笑。 沐春在旁边急得脸都红了,噌地站起来:“爹!你说什么呢!我哪有...” “你哪没有?” 沐英斜了他一眼:“昨天晚上你还跑我屋里来问我,说什么刘叔父回南京之后是不是就不来云南了,我说是又怎么样,你当场就拉下脸了,那表情跟丢了魂似的,还敢说没有?” 沐春被亲爹当众揭短,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像是狡辩,最后只能恨恨地坐回去,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装死。 他心想,好你个不讲究的老爹,还敢揭我短,回头我把你藏起来的好酒都挖出来,都给我刘叔父带走,看你傻不傻眼。 傅友德端起一碗酒,站起身来,对着刘策举了举:“秦国公,老傅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就一句,这杯酒,末将敬您! 您是末将这辈子见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打仗打到最后,对面连抬头看您一眼都不敢的人,什么叫威震敌胆,末将这数月之中,算是见着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把嘴,又补了一句:“还有,末将跟秦国公打了这几个月,最大的感受就是,他娘的,以前咱们打仗都白打了! 秦国公带着咱们,哪一仗不是摧枯拉朽?哪一仗不是把对面打得连娘都不认识?末将服了,真服了!” 郭英也站起来,接着话头往下说:“老傅说得对,末将这辈子跟着陛下南征北战,什么硬仗没见过?但秦国公这种打法,末将当真头一回见。 七招斩莽勒,末将当时在城墙上看得清清楚楚,那莽勒的铜锤足有西瓜大,抡起来跟风车似的。 秦国公就站在原地,一刀接一刀,硬碰硬,最后那一下封喉,干净利落,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末将当时就想,这他娘的还是人吗?这他娘的分明是天神下凡啊!秦国公就是咱们大明的第一猛将!” 王弼也不甘寂寞,端着一碗酒站起来,声音粗犷:“末将也凑个热闹,秦国公,末将嘴笨,老郭和老傅把末将想说的都说了。 末将就再说一句,以后秦国公但有差遣,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上刀山下油锅,皱一下眉头,末将就不是人养的!” 三位老将轮番表态,一个比一个说得激昂。 但实际上,夸张成分还是有不少的,比如傅友德,他当年跟着常遇春打仗,单论个人武功,李文忠和常遇春谁强还真不好说呢。 刘策等于满级李文忠,却未必强得过常遇春,傅友德现在说从未见过刘策这么猛的,肯定就是吹捧居多了。 但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嘛,人家都夸了,还能怎么着? 刘策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既不谦虚也不矜持,坦然受了这一通吹捧。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些话有酒意催动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真心实意。 这些老将军都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眼里不揉沙子,他们要是嘴上说佩服,那就是真佩服。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也站了起来。 “三位老将军言重了。” 刘策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稳稳当当地传遍整个厅堂:“这几个月,是咱们一起打的仗,没有老将军们坐镇调度,没有众将士用命拼杀,光靠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刀再快,也得有人握,马再壮,也得有人骑,我不是什么天神下凡,我就是个大明的兵,会看病的大夫,捎带手提个刀,真正撑起西南这片天的,是你们,是每一个守在这里的将士。”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受了敬意,又抬了众人。 三位老将听了,脸上都露出舒坦的神色,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商业互吹这一块。 本来刘策不算擅长这些,但他擅长以善意回馈善意,大家都是人捧人高,他也不可能给自己拆台,也给别人拆台。 朱清宁坐在刘策身侧,微微仰头看着他。 灯影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见过很多次刘策被众人簇拥、称颂的场面。 在南京时,太医院的人奉他为神。 在云南,将士们提起他便热血沸腾。 每一次,他都这样,既不会因为别人夸他而飘起来,也不会虚伪地推让说自己不行。 他就那么坦然受着,然后轻描淡写地把功劳分给所有人。 这种气度,是她见过的所有王公贵族里都没有的。 朱清宁悄悄地把手从桌下伸过去,碰了碰刘策的手指。 刘策微微一愣,低头看了一眼。 朱清宁没有看他,眼睛还望着前方,耳尖却已经红了一片。 他笑了一下,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朱清宁的手指轻轻一颤,然后慢慢地,用极小的力气回握了过来。 这一幕落到沐英眼里,他端着那盅米酒,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 “来来来,都别只顾着说话,吃菜吃菜!” 沐英嚷嚷着,拿筷子指了指朱清宁面前的一盘干巴菌炒腊肉:“清宁妹子啊,这干巴菌可是咱们云南一绝,你家相公...咳!秦国公最爱吃这个。 你们现在小两口还没成婚呢,我也就不多说了,这菜还是不错的,让你家秦国公给你夹一筷子,就当是全了礼数了。” (第四更) 第540章 离开云南 朱清宁被他说得脸上发热,连忙道谢。 沐英笑眯眯地转头看向刘策,挤了挤眼睛。 刘策回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威胁。 沐英立刻识趣地缩了回去,假装跟傅友德讨论云南当地的事。 宴会一直喝到夜色深沉。 众人轮番给刘策敬酒,刘策也不推辞,来一碗喝一碗,酒到碗干,面不改色。 傅友德喝到最后舌头都大了,拉着郭英的胳膊一个劲儿地说:“咱老傅这辈子没服过人,除了陛下和魏国公,就服秦国公一个!三个!三个!陛下一个,魏国公一个,秦国公一个!三个!” 愣是连话都快说不明白了。 郭英被他喷了一脸酒气,气得直翻白眼,可又没法跟一个喝大了的人计较。 沐春终于逮着机会,端起一杯茶跑到刘策面前,一脸郑重地说:“刘叔父,侄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侄儿以后一定勤练武艺,不负叔父教导,等叔父再来云南的时候,侄儿一定...” “行了行了。” 沐英在旁边打断他:“你刘叔父明天一早就要赶路,你少说两句让他早点歇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眼色呢?” 沐春被亲爹一搅和,好不容易憋出来的豪言壮语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幽怨地看了沐英一眼,然后对刘策鞠了一躬,小声说:“叔父,路上保重。” 刘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日跟着我冲阵,你砍翻十几个敌兵,没给你爹丢脸,再过几年,云南的年轻一辈里,你是头一份。” 沐春被他这一夸,眼神都亮了,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朱清宁看着这一幕,低声说:“沐春是真的敬重你。” “这孩子实在,比他那滑头爹强。” 刘策笑着说,然后转头看了沐英一眼。 沐英正在跟王弼划拳,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 可能是那盅米酒太不给劲了,他愣是跟王弼划出了真火,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宴会结束时,众人一齐把刘策和朱清宁送到院门口。 傅友德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两个亲兵架着,嘴里还念叨着秦国公呢。 郭英和王弼互相搀扶,脚步虚浮。 沐英倒是清醒。 毕竟他只喝了三杯米酒而已。 他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些发红。 “贤弟。”沐英叫住刘策。 刘策回过头。 “保重。”沐英说。 就两个字,却比刚才在宴席上说的所有话都重。 沐英的正经和不正经,只在一念之间。 刘策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你也是,记住我说的话,别吃撑,别喝烈酒,我争取半年内再来大理城找我看一次。 有沐春在,云南的事你也别太操心,该歇就歇,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不光是你的,还是我的,别糟蹋了。” 沐英咧嘴一笑,笑得跟个孩子似的:“知道了,刘神医。” 刘策哈哈大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理城北门便已经热闹起来。 沐英亲自带着傅友德、郭英、王弼、沐春等人,出城送行。 虽然昨天说了不铺张,但沐英还是让人准备了整整三马车的物资。 干粮、茶叶、菌子、药材、换洗衣物,甚至还有两坛云南米酒。 这一堆玩意,把刘策看得哭笑不得。 “你当我是搬家呢?”刘策指着那三辆马车。 沐英理直气壮:“你这一路走回南京得一个多月呢,你倒是无所谓,可别亏待了清宁丫头,我这个当大哥的不得想着点啊?” 说着还冲朱清宁笑了笑。 朱清宁微微一红,却大大方方地施了个礼:“谢谢沐英大哥。” 沐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拉着刘策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说:“路上几个山头才平定不久,虽然大局上没什么事,但也有点危险。 不过还好毛骧给你留了十个人,这十个人都是好手,正好你不用亲自上了,马车我让人重新垫过了,坐着不颠。 赶车的是毛骧的一个远房侄子,我认识的,那小子叫毛三,机灵着呢,路也熟,从大理到湖广这一段他走过好几趟,注意的事,我也都吩咐好了。” 刘策点头:“你安排得很妥当,多谢。” “谢什么。” 沐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真谢我,等回了南京给我送两箱菜来,这云南的菜虽然鲜,但论调味,还是不如天子脚下啊。” 刘策笑骂了一句馋狗,转身朝等候的众人走去。 马车已经备好。 朱清宁站在车边,温柔的看着他们这边。 刘策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嘴角弯了弯。 他转头扫了一眼众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几个月在云南,他经历的一切都仿佛还在昨天。 而此刻站在城门口,晨光温柔地落在每一个人脸上,他突然觉得,这地方,这些人,已经悄悄在心里扎了根。 难怪一个人会对一个地方产生感情呢,果然如此啊。 之前打仗虽然时间长,但毕竟是四处走的,大漠之中也没什么方向感,乱的很。 而这边就不一样了,在云南虽然也打仗,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待着的,待出感情也很正常。 “诸位,再会了!” 他拱手,声音清朗。 众人齐刷刷地抱拳,齐声道:“秦国公一路平安!” 刘策翻身上了马。 朱清宁也早已上了马车,掀起了一点帘子。 他朝她笑了笑,然后对赶车的毛三说:“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 十名锦衣卫骑着马,前后护卫。 一行十二人,朝着东北方向而去。 走了约莫半里路,刘策回头看了一眼。 大理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楼上隐约还能看见沐英他们站立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轻轻吁了口气。 云南,以后再会吧。 马车的车帘掀开,朱清宁探出半张脸来,朝他招了招手:“秦国公,你进来。” 刘策笑了一下,把马缰交给身旁的锦衣卫,翻身下马,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还点了一炉极淡的桂花香。 朱清宁坐在角落里,见他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刘策却直接坐在了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朱清宁低着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就是想让你进来坐一会,路还长,一个人骑马多累。” 第541章 大雨 “还是我家清宁关心我。” 刘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朱清宁轻轻地嗯了一声,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脑袋枕在他的肩窝。 车帘外是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车内却安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 “清宁。”刘策唤她。 “嗯?” “等回了南京,咱去见你母妃。” “嗯。” “然后。” 刘策低头,看着她微颤的睫毛,声音低柔得不像话:“我向陛下把婚期往前挪一挪。” 朱清宁猛地抬起头,满脸通红地看着他:“你...” 她了半天,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 但很显然,她还是很欢喜的。 刘策笑了,胸膛微微震动,带着她的身子也跟着轻颤。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说。 怀里的女孩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又细又软,像猫爪子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从大理出来之后,刘策和朱清宁这一路走得并不着急。 南京,还远在千里之外,也不是快一两天的事。 这一路,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看山看水,慢悠悠地回家。 就很舒服了。 按刘策的意思,云南的残局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了,有沐英在,有傅友德等人在,有阿鲁台跑前跑后,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他们难得有这个机会,能安安静静地走一趟远路,看看沿途的山水风光。 朱清宁从小长在深宫,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什么都觉得新鲜。 之前因为身体原因和冬季的关系,以及着急去救沐英,所以一路跑得飞快,导致也没怎么观赏到风景。 这一次,刘策觉得还是可以给朱清宁补上,就打溜达度蜜月了。 两人坐在马车里,走一阵停一阵,遇见好看的风景就下来走几步,碰上有意思的小镇就歇一宿,买些当地吃食尝个鲜。 毛骧留下的那十名锦衣卫也放松得很,领头的毛三,跟着他叔父毛骧历练了一身看路的本事,确实不是白给的。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活导航,知道哪些地段安全、哪些路段得加紧走,之前来的时候就是他带头。 他每日早晚把路线盘算得清清楚楚,其余的锦衣卫前六后四把马车护在中间,倒也不慌不忙。 可出了云南地界之后,天公不作美,忽然就变了脸色。 云南的山雨来得又急又猛,本来说好了似的在天上挂着的日头,一转眼就被泼墨般的乌云吞了个干净。 紧接着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像是老天爷往下倒黄豆。 泥路被雨水一泡,软塌塌、黏糊糊的,马蹄踩上去扑哧扑哧地陷下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蓬泥浆。 这么一来,这行路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马车的车厢是沐英亲自吩咐人重新加固过的,用的是上等的滇产樟木,榫卯严丝合缝,车厢内壁又衬了一层桐油布,防水做得极好。 外面风狂雨骤,里面竟一滴水都没渗进来。 只是雨声太大,哗哗地浇在车顶上,像有千百个人同时擂鼓,闷响连成一片。 刘策和朱清宁坐在车里说话,声音不自觉地就放大了,却还是被雨声盖过大半。 两人只好凑得近些,几乎要额头抵着额头,才能听清彼此的话。 “这雨可真大!” 朱清宁几乎是半喊着说,声调被雨声冲得七零八落。 她拢了拢鬓边被颠得有些散乱的碎发,耳根到脖颈的肌肤被车中暖炉烘得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像初绽的桃花。 “云南这地方,春天就是雨多!” 刘策也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倒是不见烦躁,反而带着几分难得的兴致。 他把车窗拉开一条窄缝,只往外看了一眼便又合上。 那一眼已足够让他看见外面天昏地暗、雨幕连天的景象。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雨里模糊成一团,树冠被风撕得左右摇晃,像无数条鞭子在抽打天空。 可饶是如此,这马车里却暖烘烘、干爽爽的,和外面的世界像是隔开了一个天地。 “来的时候没赶上大雨,还以为云南的雨季早呢。” 朱清宁往他那边又靠了靠,半是借他的体温,半是喜欢这样的亲密。 她的声音软下来,不必再喊了,因为两人靠得太近,刘策能闻到她发丝间那股极淡的潮湿桂花香气。 “因为咱们来的时候是冬天嘛。” 刘策也把声音放低了些,低头看着她被雨声和暖意熏得有些迷蒙的眼睛:“那时候路干,硬邦邦的,车轮压过去跟走在石头上一样,颠得你浑身难受,现在下了雨,路软了些,反倒没那么颠了,就是走得慢。” “是没那么颠了。” 朱清宁点了点头,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能看见车窗帘子被风掀起的一角,外面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叹了口气:“就是苦了毛三他们,这么大的雨,蓑衣怕是也挡不住,我方才看见毛三的脖子都在滴水。” “等回了南京,我跟陛下多要些赏钱给这十个人。” 刘策笑道:“这一路上也真是难为他们了,又是赶路又是淋雨,还得把咱们侍候得妥妥帖帖。 毛三那小子跟他叔一个德性,嘴上不说,做事一板一眼的,等到了地方,我得请他们吃顿好的。” “还有沐英大哥送的米酒,我看毛三他们昨天就在偷偷念叨了。” 朱清宁抿嘴一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暖烘烘的车厢里,那张小脸显得格外柔美。 刘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他们惦记的哪是米酒,是云南的菌子,昨晚吃饭时毛三还说了,说这踩到的菌子要是能带回南京去,让他们家婆娘也尝尝鲜,我说这菌子都容易吃的腾云驾雾,他还不信。” 朱清宁笑出了声,又赶紧掩住嘴,眼波流转地看着刘策。 刘策心情也轻快得很,靠在软垫上,一条腿屈着,手肘支在窗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厢壁。 他心里盘算着回南京之后要办的事。 先去回家和晚秋腻乎一阵,再去宫里见见老朱和马皇后,内阁制试行了小半年,也不知道朝中那些文官们用得顺不顺手。 还有那几个孩子,朱雄英和朱高炽他们天天凑在一起,也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了。 忽然,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 第542章 有埋伏!全军覆没 刘策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虽然是放松状态,但身体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晃动的同一瞬间,他已经伸手把朱清宁护在了怀里。 朱清宁猝不及防,额头轻轻撞上他的胸口,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她抬起头,眼中带着茫然。 刘策没有回答。 他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雨幕如注,天地间灰茫茫一片。 马车正行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中,两侧山势陡峭,崖壁上长满了杂乱的灌木和野藤。 被雨水泡透的泥土从山体上一条条地挂下来,像无数道褐色的鼻涕,黏糊糊地往下爬。 前方的路已经泥泞不堪,马蹄印里积满了黄褐色的浑水。 马车行得很慢,马匹都低着脑袋,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车夫毛三早已跳下驾座,牵着辔头,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 其余锦衣卫也都下了马,牵着缰绳,把马车护在中间。 刘策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是车轮陷进了泥坑,方才那一下剧烈晃动,是锦衣卫们合力推车时顶到了石头。 “秦国公!这雨实在太大了,前面路基松软,轮子陷进去了!” 毛三在雨中仰起头冲他喊,雨水浇得他睁不开眼,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飘忽不定。 “不急,慢慢来!” 刘策也提高声音回了一句,又对朱清宁说:“你在车里坐着,别动。” 他掀开帘子就要往外钻,被朱清宁一把拉住了衣袖。 她仰着脸看他,雨水隔着车帘扑进来几滴,溅在她手背上,凉得她一缩。 “外面雨太大了,你...” “没事。” 刘策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我去看看,能帮把手。陷了车而已,不叫事。” 他说完便钻出车厢,跳进了泥地里。 大雨立刻把他浇了个透湿,衣袍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朱清宁看着他下了车,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可又说不清慌的是什么。 她揪着车帘,透过雨幕盯着刘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 刘策几步走到车尾,弯下腰查看车轮的情况。 后轮陷进了一个被水泡软了的泥坑里,坑底还有几块石头,车轮正好卡在两块石头中间,进退不得。 锦衣卫们围在旁边,有人用肩膀顶车厢,有人用马鞭抽着马背,可那马也累得不行,前蹄打滑,嘶鸣着不肯用力。 刘策观察了一下地势,皱眉道:“把后轮前面的泥挖开,垫些石头进去,都别用蛮力,听我的!毛三,你领三个人拿铁锹挖,另外两人去旁边折几根粗树枝来,越粗越好!”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雨幕,让一帮本来有些急躁的锦衣卫立刻定了神。 众人按他的吩咐行动起来,挖泥的挖泥,折枝的折枝。 刘策亲自走到车尾,双手扒住车厢下沿,两膀一较劲,沉喝一声,竟然一个人就把那陷进去的后轮给硬生生抬起来半尺。 锦衣卫们看得目瞪口呆,毛三更是张大了嘴,紧接着众人趁机把石块和树枝塞进轮下,刘策这才松手。 车轮落稳,马匹再一用劲,终于从泥坑里挣了出来。 “好了!继续走吧!” 刘策拍了拍手上的泥,对毛三喊道:“前面找平缓的地方停车,都换身干衣裳!这雨太大了,先不赶路!” 毛三应了一声,刚要挥手示意队伍前进,刘策却忽然停住了。 一种极细微的震动从脚底传来。 那震动极轻,轻得像是有人在山体深处拖着一根铁链子走。 但刘策的感官异常敏锐,他的身体经过系统强化,早已远非常人可比。 他猛地抬起头,透过密集的雨幕朝山谷两侧的崖壁望去。 雨幕茫茫,什么也看不清。但那股震动越来越明显了,从脚底传到小腿,再从小腿传到膝盖。 刘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对!有埋伏!” 他的声音被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巨响吞没了。 那声音像是整座山忽然活了过来,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怒吼。 刘策看见左侧崖壁上,一棵比磨盘还粗的巨木猛然从半山腰弹起,裹挟着泥浆和碎石,在半空中翻滚着朝下砸来。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还有无数被雨水泡松了的滚石,大的如车轮,小的如人头,密密麻麻地倾泻而下。 天地在这一瞬间仿佛塌了下来。 “快散开!” 刘策暴喝一声,整个人像豹子一样朝马车扑去。 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泥水四溅,脚下的泥泞仿佛不再是阻力,而成了他借力的踏板。 他看见朱清宁掀开车帘,露出半张惊恐的脸。 他看见毛三拔出刀,朝着天空挥舞着,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被滚木落石的轰鸣彻底吞没。 他看见那十名锦衣卫在泥泞中四散奔逃,可无论往哪跑,头顶的死亡都在向他们逼来。 刘策终于冲到了马车旁,纵身一跃,扑向车厢门,想要把朱清宁拽出来。 可来不及了。 一根滚木砸中了马车的车顶。 刘策听见木材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卷了起来。 泥石流一般的洪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裹着木头、石块和泥浆,像一条咆哮的土龙,狠狠地撞向山谷底部。 刘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被无数坚硬的东西撞击着,翻滚着,耳边是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他的意识在剧烈的震荡中飞速流失,眼前一片黑暗。 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武力值能决定什么的了。 卧槽。 他脑中闪过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辈子就这么完了?那他娘的也太冤枉了吧。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之中。 山谷里的轰鸣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泥石流终于渐渐停止,雨势也慢慢小了下来。 崖壁塌了半边,一条由泥浆、石块和断木堆成的巨大滑坡体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山坡上,几个人影从灌木丛后快步走了出来。 他们披着蓑衣,脸上抹着泥巴,一个个浑身泥泞,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到扭曲的光。 其中一个人走路的姿势最为稳重,他缓缓走到崖边,朝着山谷下那片狼藉望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浇在他脸上,把泥浆冲出一条条沟壑,露出下面那张苍白而年轻的面孔。 第543章 巨石滚落 ,天塌了(第四更) 他叫吕安之,今年二十五岁。 他本是中土汉人,生得清瘦斯文,看着像个落第的书生。 吕家往上数三辈,没出过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能说混的还可以,和那些顶级勋贵没得比。 直到吕本把女儿嫁给了太子朱标做侧妃,吕家才终于从一潭死水里冒了个泡。 那时候的吕安之还年轻,跟着吕家沾了些光,在京师里混得风生水起。 他读过书,中过秀才,虽然没多大本事,但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吕家的名头,在南京城里也结交了不少酒肉朋友。 他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锦衣玉食地过下去了。 毕竟太子的侧妃是他的族姐,将来太子登基,吕家就是外戚,那是何等的风光。 可他没想到,这一切都毁在了刘策手里。 吕氏谋害常氏、残害朱雄英的事,被刘策和朱元璋一查到底。 东窗事发后,朱元璋暴怒,亲自下令将吕氏满门抄斩,吕家上下百余口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进地狱。 吕安之却很命好,那一阵因为吃喝嫖赌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找上了门。 他被父亲一气之下打断了腿,扫地出门。 他含恨带着两个仆人离开应天府,一路向西,想去云南投靠一个远房亲戚。 也正因如此,他成了吕氏一族里唯一一个逃过杀头的人。 但逃过并不意味着活下来。 吕氏灭族之后,吕安之成了过街老鼠。 他不敢回南京,不敢用原名,甚至不敢在大的城镇落脚。 他一路乞讨一般地到了云南,靠着当年那点斯文底子,给部落首领当过账房,给土司抄过文书,勉勉强强混口饭吃。 可他心里那把火,从来就没熄过。 他恨朱元璋,恨朱标,恨沐英,但最恨的是刘策。 因为刘策是那场灭族之祸的起点。 没有刘策,吕氏的阴谋不会败露,没有刘策,朱雄英早就死了,常氏的事也不会被翻出来。 没有刘策,他吕安之现在还是那个在南京城里锦衣玉食的吕家公子。 刘策把吕家连根拔起,把他推进了地狱。 这个仇,他做梦都在想着怎么报。 可他太弱小了,弱小得连刘策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一边活着,一边等待。 他觉得老天爷让他活着,就是为了让他看到刘策死的那一天。 直到这几个月,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刘策在云南大杀四方,把十几个部落连根拔起,杀的杀、散的散、归附的归附。 那些部落里的既得利益者像被捣了窝的野蜂,四处逃散。 这些人中,有首领的子侄、掌兵的千夫长、被编入屯田却一心想报仇的蛮族将军。 这些人很多蛰伏在山林里,伺机报复,却苦于没有人能把他们组织起来。 吕安之就是那个人。 他找到他们,跟他们说:“你们恨刘策,我也恨刘策,你们想报仇,我也想报仇。咱们一起干。” 起初没人看得起这个清瘦的汉人书生。 可吕安之凭着一股疯魔般的执着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硬是让这些人相信他。 他告诉他们,跟刘策正面打,必死无疑。 但有一种方法,能让天下无敌的刘策也死无葬身之地。 那就是不跟他打,让老天爷出手。 他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把散落在云南边境的几十个亡命之徒聚在一起。 这些人大都是从前各部落里的顶尖武士,个顶个的莽,个顶个的胆大,也都个顶个地恨刘策。 他们有的家被刘策烧了,有的兄弟被刘策杀了,有的部落被刘策连根拔起后无家可归。 仇恨把他们聚到了一起,而吕安之负责计划。 他们打探了刘策回南京的必经之路。 黑虎岭是唯一的选择。 那条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路面狭窄,两边山坡陡峭,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更重要的是,这几日连降大雨,山上的泥土已经泡得透软,树根都松了,稍加布置,就能造成山崩的效果。 滚木落石和泥浆混在一起,一旦倾泻下去,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吕安之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快两年。 他要用刘策的血,来祭奠吕氏全族的亡魂。 山坡下的官道上,那辆马车已经进入了伏击圈。 吕安之看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雨中。泥水漫过那个人的靴子,他却浑然不觉。 吕安之的心跳得厉害,胸膛里那团火烧得他几乎要叫出来。 他认识那个身影。 那就是刘策。 他知道自己埋伏的对了。 然后,就在刘策被泥水溅了一身、弯下腰查看车轮的那一刻,吕安之猛地甩出了手里的绳索。 藤条断裂。 巨石滚落。 天塌了。 他慢慢跪了下来,膝盖陷进泥里,双手撑在地上,十指抠进泥土,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帮蛮子们跟在他身后,一个个也跪了下来,但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原始的、近乎兽性的狂喜。 “爹...你看到了吗?” 吕安之仰起脸,雨水打在他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孩儿给吕氏全族报仇了!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刘策! 是他害得我们吕氏灭族,害得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人追杀!今天,他死了!死在万丈深渊之下,尸骨无存!孩儿报仇了!” 他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在山谷间回荡着,带着一种癫狂的快意。 那些蛮子们也跟着吼起来,有人捶打着胸口,有人挥舞着砍刀,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各自的土话。 大意无非是,杀了刘策给部落报仇了,是我们杀了天下无敌的秦国公。 对他们来说,这的确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刘策是什么人?那是连莽勒都能七刀斩杀的杀神,是两个月打穿云南全境的无敌猛将。 现在他死了,死在他们手里。 就凭这一点,他们这辈子都值了。 吕安之发泄了一阵,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望着幽深的谷底,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 “大明朝的秦国公?天下无敌的刘策?”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不过如此,再厉害的人,也扛不住天崩地裂,刘策,你能这么死,已经算了不起了,也是你应有的下场!” 他转身朝那帮蛮子一挥手:“走!别留在这里,动静太大容易惹来官府的人!” 一群人迅速消失在了山坡后的密林之中。 (第四更) 第544章 噩耗传回云南(第五更!) 两天后。 云南府,西平侯府。 春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七八日,整座大理城都泡在湿漉漉的雨雾里。 院子里的芭蕉叶被雨打得油亮,池塘水面涨了半尺,几尾锦鲤在浑浊的水中若隐若现。 这已经完全是春日景象,全无之前冬季萧瑟的感觉了。 沐英站在廊下,背着手,看着檐外的雨丝出神。 他的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太多。 身形虽然清减了不少,但肩膀依旧宽阔,腰杆挺得笔直。 一眼望去,不太像从前那个威震西南的猛将了,倒更像个身材偏壮的文官。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彩,比从前更亮了几分。 “这雨下得,真是没完没了的。” 沐英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闲散的抱怨:“也不知道贤弟他们走到哪了,这天气出门,可够他们受的了。 好在马车是我让人重新打过的,防水不错,就是不知道路上那些泥坑他们应付不应付得来,搞不好还得下去抬一下。” 沐春正拿着一把木剑在廊下比划,听到这话停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沾的雨水。 那木剑是刘策闲时给他削的,说是让他没事练练腕力。 因为沐春不太会用巧力,真正的顶级武将不只是猛,需要刚柔并济,需要练一练巧力。 沐春对于刘策的话,那是和圣旨一样,对这把剑宝贝得不行,下雨天也要在廊下挥舞几下。 “爹,刘叔父他们应该已经出云南了吧?” 沐春说:“他们走的是往贵州府那边的大道,不过这几天下雨,路上肯定不好走,可能慢一些,倒也说不好到了哪。” “你刘叔父有分寸。” 沐英转过身,看了一眼儿子手里的木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倒是你,成天拿着那把木剑耍,你刘叔父在的时候教你的那些招式,都练熟了没有?” “早练熟了!” 沐春连忙说,随即又补了一句:“就是有几招总觉得力道不对,等刘叔父下次来,我要好好请教他。” 沐英笑着摇了摇头。他走过去,伸手拿过沐春手里的木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沉稳有力,木剑划破空气时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沐春看得眼睛发亮,拍手道:“爹,你身体好了之后,这腕力也回来了!” “那是,你爹我本来就是万军之中杀出来的。” 沐英把木剑抛还给沐春,负手走回廊下,望着雨幕,语气忽然变得柔和:“沐春,你记住,咱们爷俩能站在这里看你耍剑,全是因为你刘叔父。 要是没有他,你爹现在怕是已经埋在土里了,这份恩情,你一辈子都不能忘。” 沐春郑重地点了点头:“孩儿明白,刘叔父的救父之恩,孩儿永世不忘。” 沐英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院中的雨景。 他心里盘算着,等这场雨停了,可以研究出去溜达溜达,半年多没走多远了,他还真有点待不住。 还有刘策和朱清宁,路上可别遇上什么麻烦。 云南刚平定,虽然大局已稳,但保不齐还有几个漏网之鱼.... 想到这里,他忽然皱了皱眉。 不知为何,他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 上午在书房看公文时右眼皮就跳了好几下,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雨天湿气重。 可此刻站在廊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这种感觉像一根极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疼,但总让人很不舒服,也摸不着头脑。 沐英是极具战略头脑的军事家,他隐约觉得可能有什么地方不对,并且或许应该采取一些措施。 “沐春。”他忽然开口。 “爹?” “等雨小了,你让人去城外官道上看看,贤弟他们走了几天了,虽然不会有,不会有大事,但稳妥起见,还是让人...”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脚步声打断了。 院子门口的月亮门下,管家老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石地面上,裤子膝盖处顿时洇开一片水渍。 他也顾不上疼,挣扎着往起爬,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沐春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管家,你这是干什么?慌慌张张的,成何体...” “侯爷!侯爷!” 老周根本顾不上他,连滚带爬地往沐英面前跑,声音都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锐得刺耳:“侯爷!出大事了!” 沐英的眉头跳了一下,心里那股不安猛地窜了上来,甚至有点如芒刺背的感觉。 他伸手扶住老周,沉声道:“别慌,好好说。出什么事了?” 老周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关上下打颤,抬起头来,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的嘴张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侯爷...外头...外头来了个下方的捕快...他说...他说秦国公的车马...” “秦国公怎么了?” 沐英的手猛地一紧,像铁钳一样扣住老周的肩膀。 沐春听到刘策的消息,也来了精神,赶紧过来。 “秦国公的车马被人埋伏...整个车队...连带着那些锦衣卫...全...全都摔到万丈深渊里去了!尸骨...尸骨无存!” 这句话像一把巨大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沐英和沐春的心口上。 沐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廊柱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沐英没有动。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扣着老周肩膀的手慢慢滑了下去,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的眼睛极快地充血变红,瞳孔里的光在急剧收缩,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碎裂了。 “谁传的信?”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是自己的,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人在哪?” “就...就在大厅...”老周吓坏了,浑身抖得更厉害。 沐英猛地转身,朝大厅方向冲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大病初愈的人。 沐春踉跄着跟在后面,眼泪模糊了视线,几次差点被门槛绊倒。 正厅里,一个浑身泥水的捕快正局促不安地站着。 他披着半旧的油布雨披,裤腿上全是泥浆,脚下的鞋已经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显然从没进过西平侯府,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低着头,连左右张望都不敢。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慌忙抬头,还没看清来人,领口就被人猛地揪住了。 沐英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那张脸因巨大的悲恸和愤怒而扭曲着,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贤弟刘策呢?秦国公怎么了?” 沐英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正厅里炸开:“他到底怎么样了?把所有事情都给我说清楚!” (第五更!今天加一更,主要感谢‘研都不盐了’大佬打赏的大神认证,也感谢各位读者老爷们的日常打赏,感谢各位一路支持,(#^.^#)) 第545章 他不该死在鼠辈手里 捕快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可他的领子被沐英揪着,怎么也跪不下去。 他结结巴巴地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沐春冲上前,一把将他从沐英手里扯过来,双手拎着他的衣襟,几乎把他提离了地面,然后又猛然撒开攥着他衣服的手,颤抖着声音说道:“快说啊!” 捕快这才勉强稳住了神,哆嗦着说:“是...是这样的...小的是羊场县县衙的捕快。 三日前,羊场县境内的黑虎岭一带,有百姓听到...听到山里传来巨响,像天塌了一样... 等雨停了之后,有猎户进山查看,发...发现山路上面有马车残片,还有...还有一些散落的物件...” “什么物件?”沐春吼道。 “有...有几封书信,还有一个...一个坏了一半的锦衣卫腰牌...” 捕快的声音越来越小:“县太爷一看那书信,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因为信封上写着西平侯沐英缄...是...是西平侯您写给陛下的信...” 沐英的身子猛地一晃。 那些信,是他亲手交给刘策的。 那时刘策刚说要回南京,沐英便连夜写了几封信,一封给朱元璋,一封给朱标,还有一封是给母后马皇后请安的。 他当时把信塞给刘策时还说:“帮我把这信带回去,让父皇他们看看我的字有没有长进。” 刘策收好了信,笑着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亲自送到陛下手上,争取给你说点好话,让他夸你几句。” 现在信掉在了山崖下。 那人呢? “你们...下去找了没有?” 沐英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县太爷已经...已经派人绕到谷底去找了...可那黑虎岭的山谷深不见底,加上连日大雨,谷底全是泥石流的堆积物,人根本下不去...” 捕快快哭出来了:“县太爷说...说那样的地形,别说是人,就是块铁,也得给砸扁了...怕是...怕是...” “行了!” 沐英猛地松开手,捕快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正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沐春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地面上。 “不可能...刘叔父不可能...他那么厉害...他不可能...” 沐春呜呜地哭出了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沐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正厅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扎在天地之间。 他想起刘策走的那天。 刘策还是那般的意气风发,英俊无比,踏上陪着心爱之人回家的旅途。 那时候,他还以为后会有期。 可原来那一转身,就是永别了。 他想起刘策在庆功宴上,端着酒碗对众人说我不是天神下凡,我就是个会看病的大夫,捎带手提个刀。 那时候灯火通明,满堂欢笑,他还嘲笑刘策少他娘的装谦虚。 刘策回了他一个字:滚。 他想起刘策给他做完手术那天,他醒过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刘策站在床边,满脸笑得灿烂。 有我在,你就死不了了。 那句话,他当时听了觉得挺装的,现在想起来,却像一把刀子在心口上搅。 他想起刘策七招斩莽勒的那天,他从城墙上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猛将。 而此刻,那样的猛将,却被泥石流吞没,尸骨无存。 “贤弟...” 沐英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万箭穿心般的痛楚。 他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 他想要压下去,可眼前忽然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听见沐春在旁边喊着什么,可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沐英终于撑不住了。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红的血溅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的身子像一座崩塌的山,往后倒去。 “爹!” 沐春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扶住了他。 沐英倒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没有晕,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眼角有两行热泪无声地滑落。 “春儿。”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你刘叔父...不该是...这种死法...” 他死死地抓着沐春的手臂,指节发白,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是天下无敌的人。” 沐英说:“不该死在...几个鼠辈手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终于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沐英这一下昏迷,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混沌,耳畔嗡嗡作响,无数画面在黑暗中交错闪烁。 他看见刘策站在庆功宴上,灯火把那张年轻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看见刘策在战场上纵马舞刀,那把三米长的巨型朴刀划出一道银亮的光。 他看见刘策坐在他床边,用那种略带嫌弃的语气说:“不爱吃米汤?那喝西北风吧。” 然后这些画面统统碎掉,化作了漫天的大雨和滚落的巨石,还有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爹!爹!” 有人在叫他。 那声音很远,像从水的另一头传来。 他努力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好几次,终于勉强撑开一条缝。 雨后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眯了眯眼,逐渐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半旧的锦被。 沐春跪在床边,眼睛肿成了两个桃子,脸上泪痕未干,正一迭声地喊他。 管家老周站在稍远处,搓着手,有些局促不安。 “我...昏了多久?” 沐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 他试图撑起身子,手臂刚支起来,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部隐隐作痛,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磨着。 “只有两个时辰。” 沐春见他醒了,又哭又笑,伸手想扶他,又不敢用力:“爹,您可算醒了,方才...方才您又吐血了,刘叔父说过您不能受这么大的刺激,您怎么就是不听...” 他话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哽得厉害,只好咬住牙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床沿上。 第546章 沐英:都是我的错! 沐英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刘叔父。 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在了他心口上。 刘策死了。 他的贤弟,他的救命恩人,他心中那个天下无敌的男人,死了。 “沐春。” 沐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沐春心里发毛。 “爹,我在。” “扶我起来吧。” “爹,您身子还没...” “扶我起来。” 沐英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可置疑的力量。 沐春了解父亲的性格,此刻不敢再劝,伸手将沐英小心翼翼地扶起。 沐英靠在床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到一半,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痛得他眉头紧拧。 他硬是忍住了,又慢慢吐出来,反复几次,脸上的血色才稍稍回来一些。 “传令。” 沐英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沐春和老周同时一凛。 “即日起,云南全境所有卫所、巡检司、关隘、哨卡,全部进入战备状态,傅友德、郭英、王弼三位将军即刻来见。 命令云南都指挥使司调集所有可用兵马,封锁云南全境所有官道、山路、渡口、隘口,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境。”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石板上,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拿地图来。” 老周慌忙去取地图。 沐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忽然发现父亲好像变了一个人。 那个平日里会跟刘策斗嘴打趣、会抱怨米汤喝不饱、会跟自己抢破酥包吃的不正经老爹不见了。 此刻坐在床上的,是一个真正威震西南的西平侯,一个手握重兵、杀伐决断的边陲雄帅。 沐英没有说一句废话。 他要抓人。 他要报仇。 那些人既然能把刘策的车队连人带马全都砸进万丈深渊,必定经过了周密的计划。 他们要打探刘策的行进路线,要在黑虎岭设伏,要准备滚木雷石,还要在大雨中完成一切。 这不是几个人能做成的事。云南的地界,他沐英最大。 人是在他的地盘上出的事,凶手也一定还在他的地盘上。 “爹,您要搜捕凶手?”沐春问。 “不是搜捕。” 沐英接过老周递来的地图,在床铺上摊开,手指划向黑虎岭一带的山势走向:“是围猎,我要让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抬起头,看着沐春。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像两汪凝固的血,里面翻涌着一种让沐春都感到心悸的恨意。 “传我的命令。” 沐英一字一顿地说:“抓到凶手之后,不论主从,不论老幼,把他们九族之内的族人,全部押回大理城,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我要活的,我要他们每一个人都活着被带回来,然后...” 他顿住了,仿佛在强忍什么,好一会才接下去。 “然后我亲自审,在把他们碎尸万段之前,我要听他们亲口说出,是谁让他们干的,我要诛他们的九族!” 正常来说,诛九族不是一个侯爷该有的权力,但这会沐英已经不考虑那么多了。 因为他知道,朱元璋得知此事之后,只怕要原地发疯,杀的人估计十个胡惟庸案都拦不住。 到时候,对于这些人的下场,实际上也没什么分别了。 沐春点了点头,转身要往外跑,却又被沐英叫住了。 “等一下。” 沐春回过身。 “给我拿纸笔,我先写两封信。” 沐英的声音忽然疲惫了很多:“一封给陛下的奏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清楚,另一封...是我的请罪折子。” 沐春张了张嘴,声音发颤:“爹,这不是您的错...” “我是西平侯,云南是我的辖地。” 沐英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死在云南,就是我的罪,是我轻慢了,以为大局已定,以为不会再有人敢动手。 我没有派重兵护送他,我连一队亲卫都没给他留下,就十个锦衣卫...就十个,还是毛骧留下来的,我居然疏忽至此...” 他的手抓住被角,手背青筋暴起,像要撕碎什么。 “这他妈的都是我的错。” 沐春心如刀绞,却没法说些什么,心情也是黯然到了极处。 傍晚时分,傅友德、郭英、王弼三位老将火急火燎地赶到了西平侯府。 平日里,这三位老将每次来,都是笑声朗朗。 可今日不一样。 傅友德一进门,就把佩刀咣当一下拍在了桌上。 那刀虽未出鞘,却震得茶碗跳起老高。老将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膛起伏,满脸涨红,两鬓的白发都竖了起来。 “西平侯,您发话!” 傅友德嗓音嘶哑:“就算是把云南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那些狗崽子揪出来!他娘的,他们竟敢动秦国公...他们竟敢!” 郭英也是怒不可遏,拳头握得咯咯响,指节都发白了:“西平侯,云南是我等跟随您打下来的。 在自己的地盘上,让外人把咱的秦国公给...给暗害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末将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活剐了,告慰秦国公在天之灵!” 王弼更是直接,拍桌而起:“还等什么?您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不把那些凶手捉回来,末将提头来见!” 沐英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坐得笔直。 他抬了抬手,示意三人先坐下。 “三位老将军,冷静,咱们现在不能被怒火冲昏头脑。”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分量十足:“凶手敢对秦国公下手,一定知道后果,他们不会留在原地,也不会聚在一起,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而是堵,咱们得瓮中捉鳖。” 他指着地图,开始分配任务。 “傅老将军,你带三千人马,沿黑虎岭以北,把曲靖、寻甸、武定一线所有出山的路口全部封死。 郭老将军,你带三千人马,沿黑虎岭以南,封锁临安、广南、广西府一线,全部封死路口。 王老将军,你带两千人,沿元江、威远一线设卡,另外,水路也要封。云南所有渡口、津口,只要通往境外,全部增派哨卡,任何没有路引的生面孔,一律先押后审。” 这个命令可以说是相当恐怖了,这一下几乎把西南和各地直接与世隔绝,来了个事无巨细的筛查。 但这个时候,沐英已经没心情考虑什么后果了。 三位老将齐齐抱拳:“末将领命!” 第547章 连人带马,一起被冲到了崖下 沐英又看向沐春:“沐春,你持我手令,去一趟都指挥使司,让他们立刻调集各路卫所兵,沿云南周边所有关隘布防。 再把大理城中所有能调动的兵都撒出去,从黑虎岭为中心向四周搜寻,记住,我要活的,活的比死的有用,在找到真凶之前,所有可疑之人全部拘押,不可放过一个。” 沐春红着眼睛行了个礼,转身便跑了出去。 傅友德站起身,走到沐英面前,忽然抱拳深深一礼。 沐英愣了一下:“傅老将军,你这是...” “西平侯。” 傅友德抬起脸,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楚,“秦国公这条命,是咱们云南欠他的,要不是为了给西平侯治病,要不是为了平云南的乱局,秦国公何至于此? 末将是真心服他,这几个月跟着秦国公打仗,末将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末将本以为,能看着他一路平步青云,将来封王或许也不是不可能,为咱大明开万世太平,可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别过头去,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郭英和王弼也是老泪纵横。 三个跟着朱元璋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什么生离死别没见过,此刻却一个个泪流不止。 沐英闭上眼睛,不愿让他们看到自己再次决堤的眼泪。 他喉结上下滚动,过了许久,才用极其低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先别哭,等抓到了人,我让你们亲手给贤弟报仇。” 第二日,沐英不顾众人劝阻,亲自前往黑虎岭。 雨已经小了些,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浓密的云层压在头顶,像是随时还会倒下来。 山路泥泞难行,车轮陷进泥浆里,侍卫们推了又推,才勉强往前挪动。 沐英没有坐车。 他骑着马,腰间佩着刀,披着一件半旧的油布斗篷,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沐春和十几个亲卫紧紧跟在他左右,生怕他身子撑不住。 可沐英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 他只是一直看着前方,朝黑虎岭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 到了黑虎岭,羊场县的知县早就带着县衙的一班人候在道旁。 知县姓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远远看见沐英的旗帜,膝盖一软,扑通就跪在泥地里。 “下官羊场县知县贺文远,叩见西平侯!下官有罪!下官有失察之罪!” 贺知县五体投地,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抖得跟风中的枯叶一样。 沐英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下马,也没有发作,只是沉声道:“起来,带我去看现场。” 贺知县连忙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引路。 他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汇报:“侯爷,出事的地方就在前面,那地方叫野狼垭,是黑虎岭最险的一段。 山路极窄,两侧山势陡峭,从这里往里走,大约半里路就是,下官已派人将附近戒严,任何人不得靠近。” 沐英没有说话,只是催马前行。 越往前,路越难走。 泥泞的山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被风吹断的树枝,有些地方山体滑坡的痕迹触目惊心。 两侧崖壁像两扇裂开的巨门,把中间那条可怜巴巴的小道夹得死死的。 到了野狼垭,眼前豁然一变。 山坡上大片大片的泥石流堆积物从高处倾泻下来,像一条撕裂了大地的伤疤,非常显著。 几块比房屋还大的巨石嵌在泥浆里,露出半截狰狞的轮廓。 沐英翻身下马,朝崖边走去。 沐春想要拦他,却被沐英一个眼神定住了。 跟在父亲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但事实上,这里除了雨声和风声,什么也没有。 沐英走到崖边,探头往下望去。 他只看了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 深不见底的山谷被灰蒙蒙的雨雾笼罩着,雾下隐隐约约能看见谷底堆积如山的泥石和断木。 崖壁被泥石流冲刷得光秃秃的,露出嶙峋的岩石,像一张被剥了皮的脸。 几只黑鸦在雨雾中盘旋着,发出难听的叫声。 沐英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再看。 贺知县站在他身后,战战兢兢地说:“侯爷,出事的那天夜里,附近有几个砍柴的百姓听见了山里传来巨响,说是像天塌了一样。 等到第二天雨停了,有猎户进去查看,就发现了...发现了附近的马车残片和散落之物,下官接到禀报后立即带人赶来,在崖底的山沟里找到了这些...” 他招了招手,一个衙役捧着个木盘子上前。 盘子里放着几样东西。 几块碎裂的木板,一件被撕烂的玄色斗篷,还有几封被泥水浸透了的信件。 沐英拿起那些信件。 信封上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了,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他亲手写的信封,上面还残留着他在灯下一笔一画写下的字迹。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就是这些?”他问。 贺知县低下头:“还有一些...一些马鞍的残片,几件撕烂的衣裳,还有半截锦衣卫的腰牌。 下官已经派人顺谷底向下游搜寻,可连日大雨,谷底的水流太急,又都是泥石堆积,人下不去,下官无能,请西平侯治罪!”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沐英没有理他。 他把那几封信紧紧地攥在手里,任由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雨浇在他身上,脸上,混着从眼角滑下的温热水流,一起落进脚下的泥地里。 “这里...” 沐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那天,他们的马车,就是从这里被砸下去的?” 贺知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抖得厉害:“是...是这里,从山体垮下来的泥石流,把整段路都冲垮了。 马车和那十位锦衣卫,连人带马,一起被冲到了崖下,下官无能,无法打捞,求侯爷恕罪!” 沐英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望向对岸那片塌了半边的山坡。 泥流是从那里涌下来的,源源不断,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吞噬了一切。 “贤弟。” 他忽然低声唤了一句。 这一声贤弟叫得极轻,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那声音里包裹着的悲伤太浓烈了,浓烈得连贺知县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548章 消息传回应天(第四更) “是我害了你啊。” 沐英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如果早些让你离去,怎会有今日之祸? 你为云南做了那么多,可我连护你周全都做不到,这西平侯,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他身子晃了一下。 沐春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爹!” 沐英靠在儿子身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抖得厉害,但他没有倒下去。 他死死地咬着牙,咬得牙根都渗出了血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崖下那深不见底的谷底,忽然对沐春说:“你叔父,是从这里掉下去的,我不会让他白死...找到那些人,一个都别放过。” 沐春流着泪点头:“爹,您放心,孩儿就算跑断这双腿,也要把凶手抓回来!一个都跑不掉!” 沐英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崖下,然后慢慢转身,往马匹走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佝偻了许多。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南京城,仍是一派春意融融。 四月里的应天府,风景还是很不错的。 护城河边的桃花开到极盛,风一吹就落下一场粉红的花雨。 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只燕子从檐下掠过,充斥着生机。 御花园里摆开了一桌家宴。 说家宴,其实也没什么山珍海味。 朱元璋这个人虽然当了皇帝,但在吃上并不讲究。 桌上摆着几碟时鲜小菜,一盆刚红烧的鲥鱼,一碟子拌豆腐,还有一大碗野葱炒鸡蛋。 唯一算得上奢侈的,是一坛子从苏州进贡的桃花酿。 这顿饭是朱标张罗的。 他回来南京已经两个多月了,内阁制在朝中运转得日渐纯熟,大小事务只要交到内阁手上,再呈到他这里终审一遍就行,比从前轻松了何止十倍。 前几日他刚和朱元璋把选太子妃的事提上日程,礼部呈上来十几家的名单,朱标看了,没做声,只说再想想。 马皇后知道儿子眼光高,也不催他。 今儿这顿饭,就是为了让全家人松快松快,换换心情。 朱雄英坐在朱标旁边,正夹着一筷子炒鸡蛋往嘴里送。 他这阵子又长高了一些,身子骨也结实了不少,脸上那股少年气越来越浓。 朱元璋常常盯着他的脸看,一看就是好半天,越看越觉得欢喜。 “雄英,你今日怎么不带着高炽他们来?”马皇后问。 朱雄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答道:“孙儿来时去了一趟秦国公府,高炽正跟着晚秋婶婶学包饺子呢。 他手劲儿大,不会包,把皮子都捏破了,晚秋婶婶不恼,还在那儿一点点教他。 高煦在院子里练枪,练得满头大汗,我问他,他也说不来,孙儿就没等他们,先回来了。” 马皇后听了,脸上浮起温和的笑:“这两个孩子住在刘策府上,倒是比在宫里还自在,晚秋那姑娘会照顾人,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的。” 朱标也笑道:“可不是嘛,前日高炽还跟我说,晚秋做了一桌子素斋,比御膳房的大师傅做得还精致,母后您听听,他住在刘策那儿,吃得比在宫里还讲究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筷子:“等刘策那小子回来,咱得跟他说说,他府上那伙食标准,都快赶上咱的御膳房了。 他一个国公,吃那么好干什么?总是要勾人馋虫,也不怕把那几个小崽子惯坏了。” 马皇后横了他一眼:“你就只许自己吃好的,不许孩子们吃好的?而且你不也总去刘策那蹭饭?”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悻悻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说话了。 他只是习惯性抬杠而已,被怼一下就老实了。 那桃花酿入口甘甜,后劲却绵长。 他咂了咂嘴,忽然又说:“这酒不错,等刘策回来,让他也尝尝,那小子嘴刁,不好的酒他看都不看,不过咱估计,苏州这桃花酿应该能入他的眼。” 朱标笑道:“贤弟在云南喝了不少好酒,沐英大哥写信来说,贤弟尝了云南的米酒后说,比御酒差远了,把他气的,回信给我告了贤弟一状。” 朱元璋听得大笑:“这个刘策,到底还是实诚啊,他说御酒好喝,这话可是实话,御酒不好喝,什么酒好喝?”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暖得像是窗外的春光。 朱雄英时不时插两句嘴,把大人们说得直乐。 马皇后给朱元璋夹菜,朱标给朱雄英夹菜,暖风和煦地吹过来,把御花园里的花香送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这时候,没有人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把这一刻的温暖撕成粉碎。 花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到极点的脚步声。 那脚步快得异常,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震动。 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惊叫和侍卫压低了的呵斥。 “指挥使!指挥使!您...” “滚开!” 毛骧的声音巨大,像惊雷一样。 下一刻,御花园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毛骧闯了进来。 他没有换衣服,还穿着锦衣卫指挥使的玄色公服,胸前用银线绣的飞鱼纹在奔跑中歪歪扭扭。 朱元璋本来因为毛骧刚刚那一嗓子弄的有些不爽,现在又被他这突然的闯入气得的不行。 好家伙,还有没有规矩了?进门都不敲门通报? 老朱一拍桌子,斥道:“毛骧!你干什么?咱在这里用膳,你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他这一怒,原是三分真七分威吓。 今天他心情不错,所以觉得毛骧就算有点啥事,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可毛骧没有像往常那样赶紧认错。 他的头发散了半截,脸上全是汗水和泪痕,眼睛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 他被这么一训斥,就和顿住了一样,表情略显扭曲。 随即就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钉在了原地,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跪,跪得极重,青石地面都震了一下。 他跪在那里之后,身子抖得厉害,牙关咯咯作响,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颤抖着双手,高高地举起了两封信。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 毛骧的声音像被踩碎了,断断续续,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西平侯八百里急报...秦国公...八公主...在回京途中...”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在黑虎岭...被歹人...偷袭...整个车队...无一幸免...全被砸入了万丈深渊...” (第四更) 第549章 天塌地陷 说完这句话,毛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臂一软,信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又用两只手捧住,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再也不敢抬头。 御花园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晚风依旧,吹得桃枝轻晃,几片花瓣飘飘摇摇地落下来,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雪。 咕咚。 朱雄英还没来得及把嘴里的鹿肉咽下去。 他听到了毛骧的话,听到了秦国公和八公主的车队跌入了万丈深渊。 他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猛一下断掉了,身体里的血像被人一把抽空,眼前突然就黑了下去。 他连一声刘先生都没喊出来,身子一软,从椅子上直挺挺地滑了下去。 “太孙!” 毛骧离得最近,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一把将他抱住。 朱雄英已经没了知觉,小脸惨白如纸,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 毛骧颤抖着探了探他的鼻息,感觉到还有气,心里才稍稍松了一点,可随即更大的悲痛涌了上来。 这是刘策最疼的孩子啊,要是刘策在,他怎么舍得让这孩子受这份惊吓? 他抱着朱雄英,抬头去看朱元璋。 朱元璋站在主位旁,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孙子跌倒都没有发现。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那点笑模样,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像被人用刀子从脸上刮了个干净。 他的脸皮在疯狂地抽搐着,右边的面颊肌肉不停地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挣扎。 他的嘴巴紧紧抿着,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毛骧手里的信,瞳孔像两粒烧焦的炭核,又黑又烫。 他不信。 他朱元璋什么风浪没见过? 当年跟陈友谅决战鄱阳湖,一昼夜交战数十次,死伤无数,他没眨过眼。 当年郭子兴猜忌他、要杀他,他拍拍屁股另起炉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当年北伐中原、定鼎天下,什么样的大场面他没见过? 可此刻,他听见毛骧说的话,第一个反应竟是不信。 绝不可能。 刘策那小子,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那么厉害,那么聪明,那么滑头,那么命大。 他连天花都能治,连胃癌都能治,连北元都能平,连云南的万人都能打穿。 他怎么可能死在几个宵小手里?那还是刘策了吗? 他还记得,刘策展现他的仙人手段,这样一个仙人的弟子,咱们大明的福瑞,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把信拿来。” 朱元璋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哑,像两块粗糙的铁板在互相摩擦。 那语气平静得可怕,听得马皇后心里猛地一沉。 她太了解朱元璋了,这种时候他越平静,就说明事情越坏。 毛骧把朱雄英交到赶来的太监手中,然后膝行着把两封信递上去。 他的膝盖在青石地面上磨出了血痕,可他毫无知觉。 朱元璋伸手去接信。 那只手在暮色中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挂在枝头的黄叶一样。 他接过信,用力去撕信封,可手指抖得太厉害了,撕了四五下都没撕开。 他额角上的青筋暴了起来,牙关紧咬,终于哧啦一声把信封撕开了。 因为用力过猛,信封的边角被撕烂了一块,露出里面沐英那熟悉的字迹。 他认得这字。 沐英的字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每一横每一竖,都带着他当年在军帐中教那孩子写字的影子。 信上的字不多,写得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悲痛中写就的。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儿臣沐英泣血再拜父皇...” “秦国公刘策并八公主清宁,于归途中,行至羊场县黑虎岭野狼垭,遭歹人伏击...” “滚木雷石俱下,泥石俱崩,车马尽覆...” “随行十名锦衣卫,并马车马匹,一并坠入万丈深渊...” “儿臣已差人封锁全境,全力搜捕凶手...” “儿臣万死不能赎其罪...” 朱元璋没有看完。 他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像被一根从天而降的巨木砸中了头顶。 天旋地转,四周的一切都开始疯狂地旋转。 宫墙、桃树、饭桌、烛火、跪在地上的毛骧、抱着朱雄英的杜公公,所有的人和物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他的身子晃了晃,朝后倒去。 毛骧眼疾手快,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扶住了朱元璋。 “陛下!” 朱元璋靠着毛骧,没有倒下去。 他闭着眼,面如金纸,嘴唇青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已经说不出话了。 那封信从他手中滑落,像一片残叶,飘落在桌上。 马皇后看见了那封信。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死死地按着桌面。 她的脸上已经全是泪水了,泪珠从下巴滑下来,滴在桌面上,啪嗒啪嗒。 可她没有晕,她笔直地站着,哪怕身子在剧烈地摇晃,哪怕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大手给攥住了,她依然笔直地站着。 因为她不能倒下。 可朱标已经倒下了。 那封信落在桌面上,朱标正好看见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看见了秦国公刘策和八公主清宁坠入万丈深渊的字样。 他自然认得自家大哥的笔迹。 然后他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眼珠瞪得极大,像是要夺眶而出。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想要说出东西,却说不出来。 他想要说话,想要问清楚,可一股滚烫的热流猛一下冲上了他的头顶,像溃堤的洪水,把他的意识思维语言,一股脑全部冲垮。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标儿!” 马皇后喊了一声。 她伸出手想要去扶,可距离太远,她只碰到了朱标的一片衣袖。 朱标倒在地上,额角磕在椅子腿上,磕出了一道血痕。 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就那么侧躺着,眼睛半阖,面无人色。 马皇后没有去扶他。 不是不想,是已经不能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唯一还清醒的人了。 她站在那里,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然后转身看向毛骧。 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声音已经稳住了。 “毛骧。”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但其中蕴含的镇定,比任何暴喝都更有力量。 毛骧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他当差这么多年,头一次从皇后娘娘嘴里听到如此冷峻、如此果决的语调。 第550章 毛骧:秦国公,我一定给你报仇! “臣在!” 毛骧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亲自带人去太医院,让所有太医即刻入宫,东宫内外加强护卫,没有本宫的懿旨,任何人不得出入,陛下标儿和雄英,都让太医一并诊治。” 马皇后的声音越说越稳,可眼泪却越流越多,她的手指死死地掐着桌沿,指尖已经泛白:“再传令下去,皇宫即刻起关闭四门,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消息若走漏半个字,无论是谁,一律以谋逆论处。” 毛骧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领命!” 他站起来,先抱起朱雄英放到屋内的床上,又让两个太监小心地扶起朱标。 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还在抖,腿也在抖,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等把该做的事做完,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哭。 他步伐飞快的往东宫方向走。 刚走出御花园,眼泪又涌了出来,糊了满脸。 他不敢擦,也擦不干净,就那样一路流着泪,穿过长长的宫巷。 他的步子极快,每一步都像要把青石地面踩出脚印来。 沿路的宫人、侍卫、太监们远远看见他,都吓得慌忙低头避让,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毛骧的脑子里乱极了。 一会是刘策请他吃饭喝酒的模样,一会是刘策拍着他肩膀说开玩笑的样子,一会是刘策在云南的时候,听说他受了风寒后亲自给他送药的背影。 这些画面像刀子,一刀一刀地戳在他心窝上。 刘策死了。 那个给他尊重、给他笑脸、把他当朋友看待的人,死了。 毛骧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明亮的天空,好像已经彻底黑了一样。 太阳从云层后冒出来,冷冰冰地挂在天幕上,照射出透着寒气的阳光。 “秦国公。” 毛骧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等着我,我会像陛下请命,亲自去西南查询此案。 等我查出来是谁干的,我亲自给你报仇!我毛骧对天发誓,不把那些人揪出来,不把他们一家老小一个个活剐到最后一刀,我他娘的就脱了这身飞鱼服,去给你陪葬!” 他的声音从低哑到嘶哑,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嘶吼,可见他的情绪压抑到了什么地步。 但毛骧毕竟不是一般人物,不可能被这些情绪所彻底摆布。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颤抖的身子,大步朝太医院走去。 御花园里,只剩下了朱元璋和马皇后两个人。 朱元璋还被两个太监半扶半架着,坐回了椅子上。 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额前,整个人像老了二十岁。 马皇后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的,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重八。”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朱元璋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慢慢地覆住了马皇后的手。 “清宁那丫头。” 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还没嫁过去呢。” 马皇后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她仰起脸,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咱还没听到,刘策那小子叫咱父皇呢。”朱元璋又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那颤抖极轻极细,却像一条裂缝,从他那副金刚不坏的外壳上蔓延开来,越裂越大,越裂越深,彻底控制不住。 “这个混账小子,还有咱的八丫头,都没了...” 他叫了一声。 然后,这个杀伐果决、铁血一生的大明皇帝,慢慢低下了头,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没有哭出声。 他自从起兵,改名为朱元璋以来,几乎从不当着人哭出声。 即便他遇到再多的困难和挫折,也只是把这些一起咽进肚子里。 可此刻,他再也咽不下去了。 那是一种比刀割更难受的痛。 刀割在身上,他知道痛从哪里来,知道该怎么治,知道总有一天会结痂。 可这个痛不来自身上。 它从心里往外翻涌,像潮水一样,一股一股地往上顶,顶得他喉咙发紧,顶得他喘不过气,顶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大手给攥住了,拧毛巾似地拧。 刘策死了。 清宁也死了。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这几句话,可每一遍转过去,都像有根烧红的铁钎从他太阳穴里穿过。 马皇后站在他身侧,已经不再强忍了。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地砸在桌沿上。 她也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流了满脸。 她看着朱元璋颤抖的肩背,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那只手一点温度都没有了,像一截寒冬腊月里的铁柱子。 马皇后自己的手也在抖,两个人手叠着手,像两条被暴风雪困住的人,只能靠着这么一点可怜的依靠勉强不让自己倒下。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桌上的灯火已经燃到了尽头,烛芯在熔化的蜡油里爆了一下,然后轻轻灭了。 “标儿之前说了。” 朱元璋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是嗓子眼里撒了一把沙:“清宁那丫头,在云南天天往刘策屋里跑,给他送茶送点心,跟个小媳妇似的,标儿回来说了这事的时候,咱还笑她,说这丫头还没过门呢,就这么上赶着。” 他顿住了,像是被什么哽了一下。 “咱那会就寻思,等她回来,要好好羞羞她,那丫头从小就脸皮薄,一逗就红脸,咱...咱还没逗她呢...”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他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老高,像要把什么硬生生地压回去。 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从他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渗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滴。 滴在他的龙袍上,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脚下冰凉的石板上。 马皇后再也忍不住了,把脸埋进朱元璋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哭得浑身发软。 “重八...” 她哽咽着,反反复复只会叫这两个字。 “重八,清宁那孩子,从小就在我跟前长大,她不是我亲生的,可和亲生的也没什么分别。 她每回来给我请安,都规规矩矩的,小声细气的,像只小兔子,我看着她,就想起我自个儿年轻的时候...” 马皇后的声音断断续续,泪水在朱元璋的肩头洇开了一大片:“现在她没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甚至落得这样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她那么小,才十四岁...虚岁十五...还没嫁人呢...” 第551章 一家四口哭成了一片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觉得自己这双杀过千军万马的手,在此时此地毫无用处。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够强,只要把江山打得够稳,就能护住所有想护住的人。 可现实一遍遍地告诉他,有些东西,他护不住。 刘策死了。 那个让他恨得牙痒又爱得不行的小子,死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刘策的样子。 那时候刘策还不是秦国公,也不是什么天下无敌的猛将。 他就是个在太医院里的小小杂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朱元璋当时就在心里想,这年轻人有点胆量。 后来刘策用那匪夷所思的医术救活了朱雄英,又在御前对答如流,甚至还敢跟他顶嘴。 朱元璋当时又惊又怒,可怒完之后,竟觉得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再往后,刘策就成了他生命里一个极特别的存在。 满朝文武见了他,没有不怕的。 能臣如李善长,见了他也是诚惶诚恐。 猛将如徐达,见了他也是恭恭敬敬。 可刘策不一样。 刘策见了他就敢开玩笑,甚至还敢笑嘻嘻地喊他老朱。 敢当着他的面吃没吃相,敢理直气壮地管他要钱要官,敢在他发火的时候拍案而起和他对着干。 朱元璋有时候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拿鞭子抽他。 可等气消了,又觉得好笑,觉得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招人恨又招人疼呢。 他拥有天下,坐拥四海,却没有几个人能真正像平辈一样跟他说句话。 刘策是其中一个。 从某种意义上说,刘策比朱标还像他的儿子。 那不是那种需要他操心的儿子,反而是一个能力极强,还敢跟他拍桌子、跟他瞪眼睛、能在他面前说真话的儿子。 他是那么的鲜活,那么的真实。 可现在,这个儿子没了。 马皇后知道朱元璋心里有多痛。 她自己心里也痛得不行。她想起刘策给她治病时的认真模样,想起他在饭桌上狼吞虎咽的吃相,想起他每次来宫里总会先问一句她的身体情况。 她想起刘策对下人的体恤,对百姓的仁心,对病人的耐心。 她想起他说过,把自己当成母亲一样看待,虽然是为了气重八,但她知道,那也是发自真心的一句话。 在她的心里,刘策何尝不是和标儿差不多的呢?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马皇后闭上眼,泪水从她的睫毛下不断涌出来。 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气有点喘不上来,像被人用湿布捂住了口鼻。 她身子轻轻晃了晃,朱元璋立刻察觉了,反手扶住她:“妹子!” 马皇后抓着他的手,勉强摇了摇头:“我没事...喘口气就好了。” 她的确没什么大碍,只是悲痛过度加上年纪大了,气一时顺不过来。 她靠在朱元璋肩上缓了缓,胸膛里那口气才慢慢通了些。 这时候,太监和太医们到了。 毛骧亲自拿刀去请人,还是带着旨意的,太医院当值的十几个太医自然来得极快。 此刻他们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袍角纷飞。 一进御花园,看见这里面的景象,几个胆子小的差点当场跪下。 太子爷躺在地上,额头磕了个大口子。 皇太孙瘫在不远处屋内的床上,面白如纸。 皇后娘娘满脸是泪,皇帝陛下脸色铁青。 这副场景,他们在太医院当差几十年,也没见过。 太医们七手八脚地把朱标和朱雄英抬过来,把脉的把脉,施针的施针,煎药的煎药。 好在两人都只是一时气急攻心、急怒冲了心脉,并不是什么要命的重症。 几针下去,又灌了半碗安神定惊的汤药,朱标和朱雄英便先后醒了过来。 朱雄英醒来之后,就一直哭。 他坐在床上,小脸惨白,眼睛肿得跟两颗核桃似的。 他没有放声嚎啕,只是不停地流眼泪。 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被子上,落在他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指上。 他想起刘策了。 他想起刘策教他念《孟子》时的模样。 刘策总是用一根手指点着他的额头说:“太孙,记住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话你皇祖父不认同,那是他心眼小,你将来要是当了皇帝,得先想着百姓。” 他当时还不算很懂这话的分量,只是觉得刘先生说话总是跟旁人不一样。 现在他想起来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 他想起刘策教他看病的日子。 刘策拿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脉枕,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把脉,怎么从脉搏里看出一个人身体的好坏。 刘策说:“雄英,你记住,大夫眼里没有皇帝和百姓,人得了一样的病,就得用一样的药。” 还有那一句: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 这样好的刘先生,怎么就没了? 朱雄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不停地抖。 站在旁边的太监们想劝又不敢劝,一个个急得团团转。 朱标坐在床头,把儿子搂进了怀里。 他也没有什么力气说话,只是紧紧搂着儿子。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额头上那块已经包好的伤处,很疼。 可那点疼跟心里的疼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朱标想起了常氏。 那是他的白月光,他的原配妻子,可惜早早地就走了。 那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可他是太子,不能塌,于是硬生生扛过来了。 而此刻,他胸口里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那股铺天盖地的窒息感,那种再也见不到了的绝望,和当年如出一辙。 他想起刘策笑的样子。 私下里,他们兄弟两个坐在一起,刘策忽然和他说一些有趣的事情,然后哈哈大笑的样子。 他这辈子都没交过像刘策这样的朋友。 论身份,他们是君臣,论感情,他们是兄弟。 论年纪,朱标虚长几岁,刘策总说他啰嗦。 可就是这种没大没小、毫无隔阂的相处,让朱标觉得,这世上除了父皇母后和雄英之外,终于也有一个能让他不设防的人了。 现在这个人没了。 他的八妹也没了。 朱标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他的鬓角里,凉凉的。 一家四口,在这风景优美的皇宫之中,哭成了一片。 第552章 再也没有人出头了(第四更) 面对这样的场面,太医们也是一脸懵圈。 他们全都退到了外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他们不傻,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从陛下、娘娘、太子、太孙这般模样来看,必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可能是边关出事了?可能是哪位王爷出事了?又或者... 他们不敢再往下想。 有一个年纪最轻的太医偷偷抬头,朝里间瞧了一眼。 他就看见朱元璋坐在床边,马皇后靠在床柱上,朱标抱着朱雄英,四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那年轻的太医心头猛跳,赶紧把头低了下去,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过了许久,朱元璋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像铁一样青,眼睛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重新冷硬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十几名太医,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你们看见听见的,全都给咱忘了,从这扇门出去之后,谁要是敢吐出去半个字,咱就把你们九族都给凌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地狱深处渗出来的冷气。 几个太医当场就抖得趴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地砖,连话都说不利索。 有一个老成些的,还能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臣等...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地上跪着的这一片人,心里忽然猛地一痛。 这场景,多熟悉啊。 当年朱雄英中了天花,他杀意冲天,要拿整个太医院的脑袋。 那群太医也是这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时候,刘策站了出来。 他说:“陛下,你把他们都砍了也没用,我能救太孙!” 那时候,刘策只是一个看起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杂役。 结果那个小杂役把皇太孙救活了。 现在太医院的太医们又跪成了一片,可再也没有一个刘策从人堆里站出来,说让我来了。 朱元璋忽然觉得极疲惫。 那股子杀意像被抽空了一样,再也聚不起来了。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对地上的太医们说:“都退下去吧。” 太医们如蒙大赦,纷纷磕了头,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皇宫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站在门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太医们治疗煎药什么的忙了半天,现在已经是黑天了,月亮又大又圆,把宫院里照得通亮。 几棵新抽了芽的柳树在月光里轻轻摇晃,影子像水一样洒了一地。 他站了好一会,忽然转过身来,对着马皇后和朱标说:“咱不信。” 马皇后和朱标同时抬头看他。 “咱不信刘策那小子就这么死了。”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沉,像是从胸口最深处逼出来的:“咱要派毛骧,带上一百锦衣卫,亲自去西南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就捡回来一块骨头,咱也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不是那小子的。” 他的语气又硬了起来,像一块被怒火和悲痛重新锻打过的精铁。 “他既然能从阎王爷手里把雄英抢回来,把标儿抢回来,把沐英抢回来——那这一次,他就不能死。咱说不能,就是不能。” 朱标抬起头,透过泪光看着自己的父皇。 他知道,这件事连沐英的信都送到了,就说明消息已经确认得不能再确认了。 沐英是什么人?没有万全的把握,他不可能写那封八百里急报。 朱标心里清楚,刘策活着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了。 可他没有去纠正朱元璋。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存了那么一丝不肯熄灭的念头。 万一呢? 万一刘策就是那个总能创造奇迹的人呢? 万一他这会正从崖底的泥水里爬出来,一边骂娘一边往回走呢? 就和蓝玉之前说的那样,刘策在战场上溅的一身血,结果还骂骂咧咧的继续厮杀,把北元吓的肝胆俱裂。 万一还能活下来呢? 马皇后也没有说话。 她默默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拉着朱雄英的手,轻轻拍着。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可她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韧起来。 眼下这个家不能塌,消息不能传出去,宫里不能乱。 她作为皇后,必须撑住。 “消息暂时不能外传。” 朱元璋又说,声音重新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尤其是晚秋那边,她一个妇道人家,自己操持秦国公府,已经够不容易了。 她要是知道刘策出了事,搞不好当场就殉了去,就算刘策真的没了,咱也不能让他的遗孀落得那样一个下场,咱要把她认作女儿,保她一生荣华富贵。 现在把消息先锁死在宫里,谁都不许往外说,秦国公府那边,一个字都不许漏。” 朱标点了点头:“父皇放心,儿臣也是这个意思,还有高炽和高煦两个小侄,都住在刘策府上,他们跟刘策最亲,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出大事。” “那就更不能漏。” 朱元璋一拳捶在门框上,震得整扇门都在嗡嗡响。他声音里的恨意和怒火终于压制不住了:“毛骧呢?把他给咱叫来!” 毛骧早就等在门外了。 他本就想要请命,只是不知道里面环境没敢进来,在外边等的度秒如年。 此刻他听到朱元璋的声音,立刻就大步走了进来,速度快的出奇,跪地抱拳:“臣在!” “你点一百锦衣卫,要最精锐的,点完就即刻出发去云南,不要对外声张,到了之后先找沐英,把该调的人马都调齐。 黑虎岭那一片,你要一寸一寸地给咱搜,崖底也要下去,不管用什么法子。找不到人就找尸,找不到尸就找骨头,找不到骨头就把整条谷给我翻开! 咱就不信,那么大一个活人,还能凭白无故没了?就算死了,也得留下几块骨头吧?必须给咱找到!” 毛骧重重磕了个头:“臣领命!陛下放心,臣就算把这条命扔在黑虎岭,也要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得像两把出鞘的刀。 朱元璋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力度说了一句:“毛骧,你一定要替咱把刘策找回来,不管是死是活,你都得给咱一个准信,还有,配合沐英,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做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先把人活着带回来,咱不让他们死得那么痛快。” 毛骧浑身一震,再次磕头,然后起身大步而去。 他的脚步声在夜空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快,每一步都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第四更) 第553章 刘策苏醒(第五更) 此刻,秦国公府上,晚秋正坐在灯下。 窗外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拍着窗棂,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人在轻轻敲门。 她搁下手里的针线,侧耳听了听,又垂下头去,继续缝手里那件尚未完工的中衣。 那是给刘策做的。 料子是开春时新买的细布,里面衬了一层软软的苏绸,穿着一定很舒服。 刘策走的时候说,不用给他做新衣裳,够穿。 可晚秋不依,还是偷偷量了他的尺寸,裁了这件中衣。 她想,等夫君从云南回来的时候,就能穿上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她的心总是一阵一阵地发慌,像是有什么极坏的消息正在路上,正在朝这个家一步步逼近,而她却无从知晓。 那慌乱来得没有来由,去得也快,可每次来的时候,都让她手心里冒出一层细汗。 她放下针线,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月光很好,银子一样铺在地上。 院里的桂树已经在抽新芽了,再过几个月,满院子又该是桂花香了。 “知夏。” 她轻声唤道。 知夏正在旁边的矮几上打瞌睡,听见姐姐叫她,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姐姐?怎么了?” “明儿让刘三去驿站问问,看有没有西南来的信。” 晚秋的语气平静而柔和:“再让人去锦衣卫衙门那边打听打听,看看八公主和国公大人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知夏揉着眼睛,乖乖点头:“好,我记下了。” 她见姐姐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挽住晚秋的手臂:“姐姐,你是不是又在想姐夫了?” 晚秋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有些发虚。 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没有否认:“你姐夫说了,云南的事情办完就回来,这都快四月了,他该动身了,我总得知道,他走到哪了,路上好不好走。” 知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也说了一句:“我这几天也觉得心里慌慌的,还老做噩梦,梦见姐夫站在雨里,怎么叫他都不应,吓得我半夜醒过来,心扑通扑通地跳。” 晚秋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院中的桂花树枝叶微动,像有无数只眼睛在暗中注视着她。 “不会有事的。” 她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像在哄自己:“你姐夫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有事呢。” 她把那件缝了一半的中衣重新拿起来,借着灯芯微弱的光,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缝得极稳。 可她的眼眶,却在不经意间已经微微泛红了。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黑虎岭崖底。 冷。 这是刘策恢复意识的第一个感觉。 那种冷不是冬天北风吹在脸上的干冷,因为干冷是和刀子一样的,锐利无比,却不会在短时间内深入骨髓。 他现在感觉到的,是和密密麻麻针刺一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水汽和泥腥味的湿冷。 这种感觉像有无数条细小的冰蛇贴着他的皮肤游走。 他整个人泡在冷水里,衣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像套了一层浸了铅的盔甲。 他皱着眉头,费力地撑开眼皮。 眼前一片昏暗,只有头顶极高极远的地方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天光,像是从一口深井的井口望出去,只能看见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一样,非常压抑。 四周的空气又湿又重,充满了泥浆和腐叶的气味。 耳边有潺潺的水声在响,细细的,像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泉水,一点一点地汇聚成流,绕过石头,从他身子底下淌过去。 他躺在一处浅水里,水不深,只没到他半截小腿。 但也说不清是这水本来就暖一些,还是他的身体已经冻麻了。 刘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能动。 他又试着动了动胳膊,动了动腿。 这会他猛然想起来,自己和朱清宁以及十个锦衣卫,被人偷袭,被泥石流卷到了万丈悬崖之下,以为必死。 他意识恢复,便猛地坐了起来。 “嘶!卧槽!”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疼,是冷啊,这也太他妈冷了。 坐起来的那一瞬间,灌进衣领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脖颈,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战。 湿冷这玩意到一定程度,还真是成吨的魔法伤害啊。 他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衣服已经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还沾满了泥浆和碎叶。 他挽起袖子看了看,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在,没有伤口,也没有淤青。 他转动手腕,握了握拳,又伸开。 一切正常。 他愣住了,这咋回事? 没死?自己居然没死?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头顶的崖壁高耸入云,灰蒙蒙的雾气缭绕在半山腰,把崖顶遮得严严实实。 几根被泥石流连根拔起的巨树斜插在岩壁上,根须朝天地挂着,也就是颜色不对,不然刘策都得以为自己到欧洲了,和罗马柱一样。 大块大块的岩石和泥浆堆满了谷底,形成了一片高低不平的泥石滩。 而他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一处相对低洼的浅水潭,周围被几块半人高的巨石和交错的断木围了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天然屏障。 他活下来了。 从那么高的地方,被泥石流裹着砸下来,居然活下来了。 刘策坐在那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 除了冷,没有其他不适。 呼吸正常,心跳正常,四肢正常。 他举起手,对着头顶那一点点天光看了看,手指活动自如。 “不对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自己的身体素质虽然经过系统强化,已经到了万人敌的地步,可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只是力量速度和反应上的强化,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 从万丈深渊摔下来,别说是他刘策,就是项羽再世也得摔成肉酱。 可他现在不仅活着,还全须全尾,这怎么可能? “系统?”他试探着在心里喊了一声。 下一刻,一道极轻极淡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经历生死大劫,系统已启动紧急保护机制。】 【本次消耗:全部积分,共计两万五千三百余点,宿主一年内所有改变大明国运的功绩,共计七项。】 【合计换算为一次天护级保护,已为宿主化解本次生死大劫。】 (第五更!感谢‘朱会飞12138’大佬的大神认证,也感谢各位大佬的打赏催更,万分感谢Thanks??(??ω??)??) 第554章 刘策:统子,我服了! 刘策愣住了。 “所有积分...全扣了?”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响了一下,显得格外突兀。 系统没有再回应。 那道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天际传来的回音,说完了该说的话,便重新沉入了寂静之中。 刘策呆呆地坐了好一会,然后忽然笑了。 “他娘的,扣得好。” 他笑骂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才有的痛快:“五千多积分,七项大功,换我一条命,值。” 他以前总嫌系统太抠,总说这积分要攒着以后换更好的东西。 可现在他只想对系统说一声谢谢。 因为系统没有跟他商量,没有问他合不合算,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把全部家当都给砸了出来,保住了他的命,也保住了朱清宁和那十个锦衣卫的命。 “谢了。”刘策轻声说着。 但下一刻,他就发现了好像哪里不对。 他活着。 那朱清宁呢? 那十个锦衣卫呢? 系统刚才说的好像是宿主,可没提过其他人啊。 一连串的问题像炸雷一样在他脑子里接连爆开。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转过身,目光朝四周扫去。 “清宁!”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崖底回荡开来,被浓雾吞去了大半。 没有人回应。 刘策的心猛地一紧。 他不敢再耽搁,抬脚就往水潭边冲去。 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水,跑起来咕叽咕叽地响,每一步都溅起大朵的水花。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系统啊系统,你可别他娘的坑老子。 你把老子保下来了,要是把清宁给漏了,我可跟你没完啊。 清宁要是死了,我特么自己活着有鸡毛意思?我哪还有脸活着了。 “系统!” 他压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朱清宁呢?她活没活着?还有毛三他们那十个,都还在不在?” 脑海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道机械音响了起来。 【和宿主有关之人,全部获救。】 刘策脚下一顿,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下一刻,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全活着。 都活着就行啊。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揉得脸上的泥水都花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大,最后整张脸都笑开了,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孩子。 他仰起头,对着那高不可测的崖顶,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好!统子!我刘策服了!” 那声音在崖谷间来回震荡,惊得几只栖在石缝里的野鸟扑棱棱飞了起来,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乱窜。 系统没有回应。 也不知道是能量消耗太大暂时休眠了,还是傲娇了不想理他。 刘策也不在意,他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开始四处打量。 这里确实是一个崖底的小水潭。 水潭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水很浅,刚没脚踝。 潭水清澈见底,潭底铺着一层光滑的鹅卵石,被水冲得干干净净。 一条细小的溪流从潭边蜿蜒而过,消失在远处浓郁的雾气里。 四周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石缝里艰难地探出头来,沾着水珠,颤颤巍巍地开着。 刘策来回走了一圈,越看越奇。 这么大一片泥石流倾泻下来,把上面的官道都冲垮了,可谷底这个小水潭竟然安然无恙,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落石堆里生生撑开了一个小窝,把他们这些人保护了起来。 不用说,这就是系统那天护级保护的效果了。 刘策在心里又默默感谢了一遍系统。 他继续搜寻,目光在灰暗中搜索着。 很快,他看见了那些人。 十个锦衣卫横七竖八地躺在水潭四周。 有的人半截身子泡在水里,有的被冲到了岸边石头上,有的还被半埋在一层薄薄的泥浆里。 他们每个人都是湿透的,满身泥污,但刘策一眼扫过去,他们的胸膛都在轻微地起伏着。 果然都活着。 刘策松了一口气。 他又往远处看,看见几匹马正慢悠悠地在水潭边踱步。 那些马也湿透了,鬃毛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可看上去精神居然还不错,有的在低头啃着石缝里的青草,有的伸长脖子去喝溪流里的水。 刘策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一匹,连拉车的那匹都活着。 “可以啊。” 刘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连马都给保下来了。这五千多积分花得可真是不冤。”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朱清宁趴在不远处的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 那石头有一人多高,半截嵌在浅水里,半截露在外面。 她整个人就趴在上面,脸朝下,头发散开着,像一匹被水浸透了的黑绸子,完全盖住了脸,不细看还以为看到楚人美了。 她的月白色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袖口和裙摆沾着泥水和碎叶。 她的一只手垂在石头边沿,指尖浸在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刘策的心猛地一紧。 他几步走过去,爬上了那块大青石,伸手把朱清宁扶了起来,揽进怀里。 “清宁!清宁!” 他轻轻拍着她的脸,语气急切而温柔。 她的脸冰凉的,沾着水珠,肌肤依旧滑嫩,像一块被雨淋透了的玉。 刘策把手放在她颈侧,感觉到脉搏在跳动,这才放下心来。 他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外袍,试图拧干一些给她盖上,可那袍子也湿得能滴水,根本起不了什么保暖的作用。 “清宁,醒醒。” 他又叫了一声,用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湿发。 朱清宁的睫毛动了动。 她像是从一个极深的梦里被慢慢拉出来,眉头轻轻蹙起,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呓语。 “嗯?怎么...” 刘策心头一软,把脸贴在她额头上,低声说:“我在,我在这,没事了,咱们都好好的。” 朱清宁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 她的瞳孔有些失焦,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刘策,看了好一会,才像是终于认出他来。 她张了张嘴,嗓子又干又哑,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第555章 朱清宁:我真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 “没死。” 刘策笑了:“咱们都活着。一个都没少。” 朱清宁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她又看了看四周。 昏暗的崖底、潺潺的水声、散落在四处的锦衣卫、还有那些在水边吃草的马。 她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不敢置信。 “我们...真的活着?”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睛里有泪水迅速漫了上来。 “真的。” 刘策认真地点了点头,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朱清宁终于相信了。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伸手抱住了刘策的脖子,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刘策没有劝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她哭。 他知道,这姑娘从被泥石流砸下来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不知道经受了多大的恐惧。 她能在醒来之后不尖叫不崩溃,只是哭一哭,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哭了好一会,朱清宁的哭声才慢慢小了下去。 她抽噎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刘策的脸,忽然伸出手摸了一下。 “你的脸,凉凉的。”她小声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刘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那里滚热而有力地跳动着。 “热的。” 他说:“活的。” 朱清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大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咬着嘴唇笑了一下。 她的眼睛红得像浸了水的桃花,鼻尖也蹭得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泪水和泥水糊成一缕一缕的,狼狈极了。 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仰着脸,定定地看着刘策,像是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秦国公。”她哑着嗓子轻轻叫了一声。 “嗯?”刘策低头应她。 “咱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朱清宁的声音又软又怯,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茫然:“那么大、那么多的石头,像山一样砸下来,把整条路都给压没了。 我掉下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回一定活不成了,可怎么一睁眼,咱们都还好好的?连...”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四散的锦衣卫,又落到不远处那几匹正在甩尾巴的马身上:“连马都活下来了,这怎么可能呢?” 她说得断断续续,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刘策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惑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温柔。 他伸出拇指,轻轻抹去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点泥渍,然后故意压低了声音,半真半假地说:“因为我可不是一般人。” 朱清宁眨了眨眼。 “我跟你说过的。” 刘策把脸凑近她耳边,声音又轻又慢,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味道:“我可是仙人的弟子,你忘了?我这一身医术,哪一样像是凡人能会的?” 朱清宁微微一怔。 她想起刘策那手起死回生的本领。 那些事别说是在大明,就是翻遍古往今来的医书,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 她以前只当他是天赋异禀、学究天人,什么仙人弟子之言,都是开玩笑而已。 可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根弦忽地一动。 “仙人的弟子...”她喃喃重复了一遍。 “没错。” 刘策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我这个师父可厉害了,虽然平时不怎么露面,但一到关键时候,那是真出手。 刚才咱们掉下来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喊我师父救命,结果怎么着?我师父袖子一挥,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连人带马,全给保下来了。 不然你以为就凭咱们几个凡夫俗子,能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不死?别说这万丈深渊了,就是一大堆木头石头砸下来,咱们也活不成啊。” 他越说越像那么回事,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毕竟系统的存在,几乎就是神仙了。 朱清宁呆呆地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那高得几乎看不见天的崖壁、被巨石砸得稀烂却独独空出一块的水潭、还有那些一个不少的马匹。 这崖底静得不像真的,一切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给护住了似的。 她的心忽然怦怦跳起来,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那...那你师父现在在哪?” 她小声问,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刘策伸出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 “天上看着咱们呢。” 他说:“不过我这师父脾气怪,不喜欢别人多问,这事你自个知道就行,尽量少往外说。” 朱清宁连忙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她此刻对刘策的话已经信了大半,毕竟若不是仙人出手,这天地间还能有什么力量,能在那样的天崩地裂中保下他们这十几条命来? 她心里又惊又喜,原本被恐惧占满的胸膛里,如今被一股子说不出的甜意填得满满的。 “秦国公。” 她又叫了他一声,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在水声里。 “又怎么了?”刘策低头看她。 “你真厉害。” 她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意,比这崖底的泉水还要浓:“连仙人都愿意帮你,我...我真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 刘策被她这样直白的话弄得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怎么,以前不觉得你自己有福气?” “以前也觉得。” 朱清宁小声道,脸又红了起来:“只是现在更觉得了。” 她说着,身子往刘策怀里又拱了拱,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襟,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像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一样,怎么都不肯出来了。 “你别动,我冷,你让我再靠一会,就一会。” 刘策失笑,到底没动。 他干脆换了个姿势,让她坐得更舒服些,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都围在自己的怀里。 她的身子还带着淡淡的凉意,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冰了。 他低下头,能看见她半阖着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连呼吸都是甜的。 “好。” 刘策低低地说:“让你靠,想靠多久靠多久。” 朱清宁听了,唇角弯得更深了。 她闭着眼,听着他胸膛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灾难,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她知道,从今往后,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哪怕是天塌下来,她也不会再怕了。 第556章 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在崖底的灰暗中,谁也没有再说话。 水声潺潺,雾气缓缓地流淌着,像一层极轻极柔的纱,把这对有情人悄悄裹了起来。 过了一小会,刘策笑道:“好了清宁,毛三他们还没醒呢,一直在水里泡着也不好,我先去叫醒他们,然后咱们研究怎么离开这。” 朱清宁这才反应过来,随即心中也有点小小的惭愧。 为了一时的情意,自己就想要霸占刘策,黏在他的身上不撒手,却没想着毛三他们的情况,实在是不太应该。 “你去吧。” 朱清宁乖巧的点了点头。 刘策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然后才起来环顾四周,去把散落在水边的锦衣卫一个个叫醒。 第一个醒的是毛三。 这家伙被刘策拍了两下脸,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睛还没睁开就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摸刀。 摸了个空,刀早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他睁开眼,看见刘策蹲在自己面前,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秦国公!您...您没事!” 毛三挣扎着要起来,被刘策按住了肩膀。 “我没事,你们也都没事,先缓缓,别急着起。” 刘策的声音沉稳,像一剂定心丸,让毛三立刻安定了下来。 毛三点了点头,费力地撑坐起来。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浑身湿透和几处擦伤之外,竟然没什么大碍。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看见那十一个兄弟都在,看见马车虽然碎了但马还活着,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秦国公,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么大的泥石流,咱们怎么...” “先别问。” 刘策打断了他:“等大家伙都醒了,我再慢慢说,你帮我一起把人都叫起来。” 毛三点点头,跟着刘策一起把其余九个锦衣卫一个个唤醒。 这些人醒来之后,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发了会呆才缓过来。 有人一睁眼就下意识的大喊:“保护国公大人!” 有个人刚坐起来又栽了下去,被毛三扶住。 但不管什么反应,他们最后都看见了刘策站在面前,像一个从地狱里杀回来的活阎王,正用那双冷静且慈和的眼睛看着他们。 于是所有人都安了心。 等所有人都醒得差不多了,刘策才把大家聚到一块,简单检查了一下伤势。 十个锦衣卫里,三个受了轻伤。 一个胳膊擦伤了,一个脚崴了,一个后脑撞了个包。 其余人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看来系统这保护也是分人的,自己是毫发未损,其他人则是可能在跌落崖底之前不小心受了点小伤,但总归都是轻得很,不算问题。 刘策用潭水给他们清洗了伤口,又撕了几片还算干净的内衫布条做了简单包扎。 没有药,没有工具。 但刘策也不演了,直接在系统空间拿了点一些简单药物。 虽然现在完全没了积分,但这些药物是之前在北元战场那会兑换过的一些简单消毒和包扎物品,就是应付战场的。 后来没用多少,就都留在了系统空间里,所以用起来倒也不用再使用其他牙的积分了。 而这些锦衣卫,见到秦国公居然能在虚空之中变出神奇的药物给他们治病,都是敬畏的无以复加。 他们此刻心中也有了数,必然是秦国公有仙人手段,才把他们都救了,不然怎么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活下来? 他的动作稳而快,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个人的伤处理好了。 做完这些,刘策又走到那几匹马旁边,检查了一下它们的状况。 十一匹马,除了一匹前蹄有些瘸之外,其余都能跑。 这个结果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朱清宁一直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 刘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神情已经镇定了许多。 她看着刘策忙前忙后,看着他跟锦衣卫们说话,看着他把马匹检查得仔仔细细,表情十分温柔。 她清楚,只要这个人还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秦国公。”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刘策回过头:“嗯?” “我们现在怎么办?”朱清宁问。 刘策抬头看了看头顶。 那几缕天光比刚才更暗了,显然外面的时间已经不早了。 说不定已经是黄昏,又或者快要天黑了。 这崖底的雾气越来越浓,温度也在慢慢降低。 要是不赶紧想办法上去,夜里怕是会冻出毛病。 “先找路出去。” 刘策说:“这里地势低,四周都是崖壁,咱们不能在这里过夜,四处找一找,看看有没有缓坡能爬上去,或者慢慢找路,总能回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朱清宁听了,点了点头,心里安定了不少。 她发现刘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乐观。 好像天底下的难事到了他面前,都不过是找个办法而已。 “毛三。”刘策叫了一声。 毛三立刻跑过来:“臣在!” “你带四个人,往东边走,找找有没有能爬上去的缓坡,注意安全,别踩到松动的碎石。 一旦发现路,就回来禀报,记住,两个时辰之内必须返回,不管找没找到。” “是!” “剩下的人,留在这里生火,把能烧的东西都捡来,树枝干草,和破马车板子,只要能烧起来都行。 这地方湿气重,得先把火升起来,不然到了夜里,大家还没爬出去,人先冻出问题了。” “是!”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刘策走到那辆已经支离破碎的马车旁,蹲下来翻找了一下。 车厢早就碎成了一地木板,但里面有几个箱子还挺完整。 他打开其中一个,发现里面装的是沐英给他准备的干粮。 几大包烤饵块、一袋炒米、几块风干的火腿。 他心中一乐:好家伙,沐英大哥真不是白给的。 “清宁,来。”他招了招手。 朱清宁小跑过来。 刘策从箱子里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烤饵块,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 “先吃两口垫垫肚子,等会生了火,烤热了更好吃。” 朱清宁接过饵块,小口小口地咬起来。 她其实不饿,这一天的惊吓早就把胃口吓没了,更别说还冷得很。 但她知道,刘策让她吃,肯定有道理。 毕竟接下来的路还长,不能空着肚子,这里也挺冷的,确实需要吃东西。 第557章 打脸来的还挺快(第四更) 刘策自己也啃了几口,又让其他几个没去找路的锦衣卫都来分了些干粮。 大家坐在水潭边的石头上,披着湿透的衣服,就着冷水吃饵块,倒也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热乎气。 吃完东西,刘策走到朱清宁身边坐下。 朱清宁自然而然地靠过来,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一汪浅潭和渐渐升腾起来的夜雾。 “秦国公。”朱清宁又轻轻叫了一声。 “嗯?” “刚才掉下来的时候,我其实很怕。” 她声音小小的,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我从来没那么怕过,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那么没了,那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要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该怎么办。” 刘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已经被他捂出了一些暖意。 “我也怕。”刘策说。 朱清宁抬头看他,有些意外:“你也怕?” “当然怕。” 刘策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神仙,那么大个的石头往脑袋上砸,谁不怕?我掉下来的时候还在想呢,卧槽,这辈子就这么完了?那也太冤枉了吧。” 朱清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太不庄重,捂着嘴低低地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在昏暗中像一朵开在崖底的花,柔柔软软的,把周围的雾气都照得暖了起来。 刘策看着她笑,自己也弯了嘴角。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低声说:“不过现在不怕了,因为咱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没什么好怕的。” 朱清宁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他的肩头。 这一刻,崖底的水声风声,甚至远处锦衣卫们低低的说话声,都变得温柔起来。 刘策搂着她的肩膀,心里默默地想:等回去之后,必须得跟系统把这笔账好好算算。 虽然钱花得值,但好端端的积分一点没剩,多少让他有点肉疼。 之前感谢,现在打算开始算账了,只能说卸磨杀驴这一块。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带着这些人活着走出去。 “走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泥水:“等他们探路回来,咱们就出发,我相信肯定能爬出这鬼地方,到时候找个有人的镇子,吃顿热的,再给沐英大哥他们传个信,让他别着急。” 朱清宁也站起来,跟在他身边。 “沐英大哥会不会以为我们死了?”她问。 刘策想了想,点了点头:“估计会,那家伙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眼细得很,咱们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要是收到消息,肯定得急疯。 说起来,换了谁看了这样的场景,估计都得傻眼,不过也没什么好办法,我也不知道咱们昏迷多长时间了,万一消息传出去了,估计应天那边都得乱起来。 不过还好,咱们天无绝人之路,总归是能活着的,有我在,这些问题倒也不严重了,只是着急一些而已。” 他说这话时,语气也有点担心似的,不过终归还是自信居多。 朱清宁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最后一丝不安,也终于散了。 是啊。 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可是刘策。 天塌下来,他都不会死。 这一次,山都塌了。 他也没死。 朱清宁心中十分安稳,依偎在刘策的身边。 远处的锦衣卫们识趣地背过身去,各自忙各自的,没有一个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他们心里忍不住感慨:以前他们没资格凑的近,也只听说秦国公和八公主感情好,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作天造地设。 刘策对于脱离困境的情况很自信,但情况总是打脸的很快。 毛三带着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崖底的黑和寻常夜色里的黑大不相同。 头顶没有月亮,星子也透不进来,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雾。 整个崖底像被扣进了一口密不透风的大锅里,人待在里面,伸手不见五指,连身边人的脸都看不清。 火堆已经升了起来,那是毛三他们临走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点着的。 湿柴烧出来的烟极浓,呛得人直咳嗽,但到底有了光,也有了热乎气。 十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再加上那十一匹挤在一起取暖的马,倒把这片逼仄的崖底挤出了几分暂时的安稳。 刘策坐在火堆旁,让朱清宁靠在自己肩上,眼睛半阖着,看似在打盹,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 他在等毛三他们回来。 果然,过了没多久,东边的浓雾里传出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些拖沓,带着涉水的响动,一听就是人踩着泥泞回来了。 刘策睁开眼,拍了拍朱清宁的手背,示意她坐稳些。 朱清宁也精神起来,坐直了身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毛三领着四个锦衣卫从雾里钻了出来。 他们几个人比走时更加狼狈,浑身湿透,衣襟和裤腿上全沾满了泥浆,有个人的靴子都走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丫子踩在泥地上,脚趾冻得发白。 毛三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截不知从哪捡来的断树枝,权当探路棍使。 他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懊恼,走到火堆旁,先对刘策行了个礼,然后才喘着粗气开口。 “秦国公,属下回来了。” 刘策点了下头:“先烤烤火,慢慢说。” 毛三没动,他站在火堆边,火光把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犹豫了好一会,他才硬着头皮说:“国公,附近我们都找遍了,这地方好像没有路能出去。” 刘策微微一怔:“什么叫没有路?” “就是...没有路。” 毛三的声音有些发苦,他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西边:“咱们落下来的这个地方,三面都是立陡的崖壁,连个能下脚往上爬的坡都没有。 北边倒是有一条水道,就是咱们喝的那条溪流,属下沿着溪流走了一段,越走越窄,最后水全渗到石洞里去了。 那洞口太小,最多能过只猫,狗都过不去,更别说人了,属下用树枝探了探,里面深得很,可那缝窄得连肩膀都塞不进去。 爬上去更不可能,这崖壁滑不溜手,又湿又滑,脚一踩上去就往下出溜,根本走不过去,咱们怕是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第四更,19点还有) 第558章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第五更) 刘策皱起了眉:“南边呢?” “南边更绝。” 毛三叹了口气:“南边的崖壁最陡,上头挂满了断树和泥石,石头都是松的,人往上一踩就往下滚。 属下让两个人试了试,刚爬了不到两丈,差点被一块滚下来的石头砸中,再没敢往上,天又黑,路又滑,属实是没法再找了。” 他说完,低下了头,像个交了差却交得极其窝囊的手下。 其他几个锦衣卫也都耷拉着脑袋,他们身上带着伤,又冻又饿,折腾了这一通,结果连个出路都没找到,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刘策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火堆旁,目光朝四周扫了一圈。 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白天的记忆还在。 他记得这崖底确实四面都是山,头顶的崖壁高得离奇,像是天与地在这里被人用刀竖着劈开了一道口子。 如果毛三说的是真的,三面都是绝壁,一面只剩个猫洞,那他们岂不是掉进了一个死地? “先不用急。” 刘策到底还是带头的,心态很稳,他重新坐下来,语气平静:“黑灯瞎火的,看漏了也正常。 今晚先好好歇着,等天亮了,能见度上来了,我亲自带人再找一遍,这地方有风,有风就说明有通气的地方,有通气的地方,就一定有路,大家别慌。” 毛三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打鼓。 他张了张嘴,想说万一真没路呢,可一抬头看见刘策那张在火光中沉稳如常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 他是看出来了,越是绝境,这位秦国公就越是从容。 既然他说不慌,那自己也没必要慌,大不了大家一起死,能和秦国公死在一起,也是他毛三的福气了。 于是毛三抱了抱拳,领着几个锦衣卫去火堆旁烤火去了。 这一夜,众人勉强分着吃了几块被水泡得发软的饵块,又烧了点热水暖了暖身子。 刘策让大伙把还能用的破车板子都劈了当柴火,又把马背上的褡裢翻了一遍,找出几件勉强能穿的干衣裳给朱清宁裹上。 夜深之后,崖底冷得厉害,十几个大男人靠在一起,火堆一直续着没敢灭。 朱清宁靠在刘策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刘策则一直半醒着,眼睛时不时睁一下,看一眼火堆,再看一眼四周的夜雾。 他在想风。 从醒过来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到这地方有风。 那风极轻极细,轻轻贴着脸皮拂过去,带着水汽,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草木腥气。 尤其是夜深之后,火堆的烟能散得动,不留得满谷都是,说明空气是流动的。 这里若是四面死路,烟早就把这一片给焖死了。 既然有风,就一定有通向外面的口子。 他决定等天亮之后,带着人仔细找。 天快亮的时候,雾渐渐薄了。 太阳从东面那座山脊后慢慢爬上来,光线刺破浓雾,斜斜地打进崖底。 四周的景物终于显出了轮廓。 刘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腿,开始打量四周。 这里确实如毛三所说,三面是壁,一面是水。 但天亮之后再看,那些崖壁虽然陡,却不是完全光秃秃的。 有几处凹陷处生着一蓬蓬野藤,还有几块突出的岩石像台阶一样嵌在壁上。 当然,那些台阶离地少说也有十几二十米,想靠它们爬上去,确实不太可能。 刘策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把毛三等人叫起来,说:“走,再找一遍。” 他带着毛三和几个腿脚利索的锦衣卫,先沿着溪流往北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果然来到了毛三昨晚说的那个地方。 溪流在这里收成了窄窄一线,水从一处极小的石缝里渗出去。 那缝确实小得可怜,最宽处也不过将将能探进一条胳膊。 刘策蹲下来,伸出一只手试了试,石缝深处黑乎乎的,水流冰凉,看不到头。 “就这,您看,属下没骗您吧。”毛三在旁边小声说。 刘策没接话。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两侧。 这石缝所在的地方,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岩壁。 岩壁表面被水流常年冲刷得滑不溜手,青苔密布,根本没有攀爬的条件。 而石缝上面,又是层层叠叠的巨石和泥砂,像一堵天然的石墙,严严实实地把出路堵死了。 刘策皱起了眉。 他又带着人去了南边和西边。 南边的崖壁确实最陡,且松石遍布,人一接近就有碎石簌簌往下滚,危险得很。 西边稍缓一些,但最高处也超过百米,以他们这些人手,想硬爬上去,怕是要拿命去试。 一个多时辰后,众人又回到了水潭边。 气氛有些沉闷。 锦衣卫们虽然不说,但刘策看得出来,他们心里已经有些打鼓了。 这地方吃喝都成问题,时间拖得越久,人心越散。 更要命的是,如果这真是一片绝地,光靠等,是等不来生路的。 刘策站在水潭边,负手而立,眉头微蹙。 他忽然又想起了昨晚的风。 对,风。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闭着眼感受。 这时天已经大亮,风比夜里还明显些,一阵一阵的,从左前方的方向吹过来。 虽然很小很小,但是刘策都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朝那个方向看去。 那边是一片黑乎乎的山体,离他们歇脚的地方大约几十步远,崖壁上爬满了枯藤和青苔,看着跟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 但刘策的目光定住了。 他朝那片山体走过去,越走越近,最后在一处凸起的石壁前停下。 他盯着那面石壁看了好一会,又抬头看了看上面的崖顶。 然后,他忽然蹲下来,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 “国公大人,您这是...”毛三跟在他身后,看得一头雾水。 刘策没解释。 他把那根头发捏在指间,蹲了下去,然后把头发立起来。 头发极轻,颤了颤,然后慢慢朝着那面石壁的方向歪了过去。 气流压差这一块。 刘策眼睛一亮。 “有门儿。”他说。 毛三不解:“什么有戏?” 刘策指着那片山体:“这地方有风,你不是说四周都是死路吗?死路怎么会有风?”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啊! 毛三一愣。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果然,那面石壁附近竟有极微弱的气流在流动。 那风细得几乎察觉不到,如果不是刘策用头发去试,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第五更!感谢‘佐佐木李子重度依赖’大佬打赏的大神认证,也感谢各位的小礼物,特此加更!万分感激Thanks??(??ω??)??) 第559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 毛三张着嘴,一时答不上来。 刘策站起来,又仔细看了看那面山体。 那些斑驳的岩石上,有几处缝隙,周围堆积着长年累月的尘土和枯叶。 他伸手在石壁上敲了敲。 咚咚。 声音发闷,却又似乎带着一点空洞的回响。 刘策的嘴角微微一扬。 “这不是山体!”他说。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脚,照着那面石壁就是一脚! “国公!” 毛三大叫一声,心说这可是实打实的山岩啊,您这一脚踹上去,别再把腿骨给震断了! 朱清宁在身边跟着呢,刘策这一下也是把她吓得花容失色。 她张了张嘴,刚想喊一声不要,就听咔嚓一声巨响。 那声音在山谷里来回震荡,像一道惊雷。 所有人耳膜都嗡了一下,几匹马也受惊嘶鸣起来。 紧接着,那面看起来与山体连为一体的石壁竟被刘策这一脚生生踹裂了。 碎石和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一道半人多高、两尺多宽的裂缝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原来那根本不是石头。 是一块烂成灰黑色、不知历经多少年的厚木板。 木板后面,竟是一条隐藏的通道。 通道约莫一人多宽,积满了灰尘和枯叶,但确确实实是一条路。 一阵清新鲜活的风从通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浓烈的河水气息,打在众人脸上,凉丝丝的,却比这崖底所有的空气都要甜。 众人全都惊呆了。 毛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几个锦衣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清宁抓住刘策的胳膊,仰着头往那裂缝里看,脸上又惊又喜。 “秦国公,这...这怎么会有条路?”毛三结结巴巴地问。 刘策揉了揉踹木板的脚,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昨晚上咱们烤火,烟能散出去,我就觉得不对劲。 四面要都是石头,烟早就把咱们熏成腊肉了,既然烟散得动,就说明这地方有口子。 今天再用头发一试,风从这面吹过来,那就更没跑了,这就说明这边必然是有着路能通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补了一句:“这木板估计是以前上边掉下来封上的,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反正不是山壁。 在此年月久了,风吹雨淋,颜色跟山体长成一样了,你们昨晚来去匆匆,没发现也不怪你们。” 毛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五体投地:“秦国公神机妙算,属下万分佩服!属下昨夜还说这里没有路,真是该死!” “行了,起来。” 刘策笑了笑,伸手把毛三拽起来:“你不该死。你要真该死,昨晚上就不会回来禀报了,少说这些没用的,现在路有了,咱们走。” 他说着,走到那道裂缝前,伸手把边缘的碎木扳开。 木板不厚,只是外面糊了层不知名的黑泥,被水流和空气长年浸淫,已经酥得不成样子。 刘策又补了两脚,把木板踹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行的口子。 通道那头的风明显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翻动。 “好大的风。” 朱清宁站在他身后,小声说:“这风是从哪里来的?” “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刘策回头朝她一笑,然后对众人挥了挥手:“都跟上,一个接一个,慢慢走,毛三,你在后面照顾马。其他人护着八公主,别让碎石板子划了脚。” 毛三等人齐声应诺。 朱清宁见众人都听刘策的调遣,心里说不出的自豪,忍不住又往刘策身边凑了凑。 刘策拉着她的手,自己走在最前面,第一个钻进了那条通道。 通道里很窄,只能侧着身走,大小算个初极狭才通人了。 好在风一直在吹,把里面的浊气都换走了,并不憋闷。 地上有些潮湿,零零散散地铺着一层碎石,走起来要格外小心。 刘策一边走一边提醒身后的人注意脚下。 朱清宁紧紧跟着他,一只手抓着他的衣摆,掌心里沁出了微微的汗。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前面渐渐亮了起来。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风声也越来越大,带着哗哗的水响。 刘策护着朱清宁,又走过了一个拐角。 再抬起头时,眼前的场景就很明显了。 那是一条极阔的大河。 河水白亮亮的,像一条银鳞巨蟒,从远处起伏的群山间蜿蜒而来,又向更远的山谷里流去。 河面宽逾数十丈,水势湍急,奔涌的河水激起一层层白沫,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两岸长满了高高低低的野树,枝桠交错,翠意盎然。 几丛野花从石缝里开出来,紫一片红一片,被河风吹得直摇晃。 刘策站在这豁口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股混着阳光、水汽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比崖底清爽了何止十倍。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陆陆续续钻出来的众人,朱清宁站在他身侧,小脸被河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柳暗花明又一村。” 刘策忽然笑了笑,大声说:“咱们出来了,虽然这地方还不知道通向哪,但你们看这条河就行了。 只要沿着河走,就一定能找到人烟,河里有鱼有虾,岸上有野果子,就算暂时回不到官道上,咱们也绝对饿不死。” 毛三等人看着眼前的大河,再看看刘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昨晚他们还在那黑漆漆的绝地里发愁,现在竟然见着这样开阔的风景,简直跟做梦一样。 “秦国公。” 毛三带着众人齐齐抱拳,声音里带着哽咽:“要不是您,我们这些人怕是要困死在那谷底了,属下等命是您给的,以后国公但有差遣,属下定效死力!” 刘策摆了摆手:“少说这些见外的话,你们跟我出生入死,早就是自家兄弟了,我刘策不会让自己兄弟困死在这种鬼地方。” 他顿了顿,又咧嘴一笑:“等找到有人的地方,先弄口热饭再说,昨天啃了一天冷水饵块,肠子都凉透了。” 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河岸上飘开,被风带着,远远地传了出去。 几匹马也甩着尾巴,在河边找着嫩草啃。 阳光落在河面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花。 朱清宁拉着刘策的手,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崇敬和爱慕。 眼前这个男人,刚刚一脚踹开了绝境,几句话就让所有人的心都安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似乎真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他。 只要有他在,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她也敢闭着眼跟他走。 “刘策。” 她轻轻叫了他一声,这次没有叫秦国公。 刘策侧过头看她。 朱清宁抿嘴一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小声说:“你真厉害。” 刘策挑了挑眉:“这才哪到哪,等到成婚的时候,你才知道我有多厉害。” 朱清宁脸一红,到底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嘴角弯得像月牙。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刘策分明是在调戏她。 不过那又如何呢?她喜欢就是极好的了。 刘策招呼众人沿着河岸往东走。 河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 路不好走,河岸上尽是碎石和泥滩,深一脚浅一脚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路再难走,也比困在绝地里强。 他们有马,有干粮,有刘策。 他们活着啊。 天光大亮,河水淌淌。 一群人沿着蜿蜒的河岸,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慢慢走去。 前方,必有生路。 第560章 消息外泄 就在刘策他们这边刚找到生路的时候,南京那边也是热闹得很。 毛骧为了给刘策报仇,得了朱元璋命令之后,便迅速选中一百个能力极强的锦衣卫,连夜出城,前往西南。 那绝对是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想耽误的了。 因为朱元璋要封锁消息的关系,所以他们也不敢多么声张。 一百锦衣卫,全是好手,马裹蹄,人衔枚,没有惊动任何人。 出城之后,毛骧回头看了一眼应天府的城墙。 城头上还挂着正月里没撤下的红灯笼,在黑沉沉的夜色里透着几团朦胧的红光,像一只只哭肿了的眼睛。 他狠了狠心,扭过头,打马向西,一百骑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官道尽头的夜雾里。 他们这一走,宫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朱元璋下令封锁消息,御花园的事被压得严严实实,当日在场的太监宫女每人领了十两银子和一顿杖刑,谁也不敢多吐半个字。 太医院那边也被锦衣卫盯住了,几位太医看完诊后就被请到偏殿歇着,连家都回不去。 整个紫禁城像一口被盖上了盖子的油锅,里面沸腾着,外面看起来还是冷的。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坏就坏在云南的第二波信使身上。 沐英派来送第二封信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汉,姓赵,叫赵大勇,在西平侯府当差多年,人老实,腿脚快,就是有个要命的毛病,肚子里存不住话。 本来情况下,他也不是个大嘴巴,但奈何酒后吐真言。 那日在驿站换马,几个老相识过来请他吃朗朗一顿酒,就是这顿酒吃坏了。 三杯黄汤下肚,这赵大勇就把肚子里的苦水全倒了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说,说自己从云南府一路跑来,怀里揣着西平侯的紧急军报,要报给皇帝陛下的。 人家问他什么军报这么急,他抹着眼泪说:“秦国公没了,咱大明的秦国公,在回京路上被贼人给害了!连八公主一起,全没了!尸骨都找不着啊!” 这话一出,整个驿站都炸了。 消息几乎是瞬间就传了出去,并且疯狂扩散。 而此刻,赵大勇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喝够了酒,在驿馆里休息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晨,他抹了把脸,把马拴好,问清了宫门方向,便揣着信往皇城走。 他走路的时候还觉得脚下有点飘,可心里琢磨着见了陛下该怎么回话。 云南的情况,西平侯的交代,信上的内容他必须说清楚。 他想,陛下要是高兴,兴许能赏他几两银子。 他这一路太苦了,赏几个钱也好回去给老婆买块花布。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整个应天府都要被他那一顿酒话搅得天翻地覆了。 赵大勇到了宫门,亮出铜牌。 守门太监见是西平侯府的急信,不敢耽搁,立刻让通政司的值官领着他往御书房去。 一路上,赵大勇心里还盘算着一会见了陛下要怎么说才得体,他甚至有些紧张。 他以前只远远见过皇帝一次,还隔着好几十步,连脸都没看清。 御书房里,朱元璋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御案上堆着的奏章已经积了厚厚一摞,他看都没怎么看,基本全都打退给内阁自己处理了。 朱标几次劝他回宫歇息,他都摆摆手,说等西南的消息。 马皇后日日熬了汤送来,他喝两口便搁下了。 这个平日里虎虎生威的洪武大帝,短短几天之内,像被抽走了魂一样,两颊都有点凹了下去。 所以当杜公公来报,说云南的信使到了时,朱元璋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传!快传!”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像砂纸在铁板上刮。 赵大勇被领进来时,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 他扑通一声跪下,把信高高举过头顶:“陛下,西平侯命小人八百里加急送来亲笔信,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快步走到他面前,接过信。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拆信时用了好几次力才把信封撕开。 朱标闻讯赶来,站在一旁。 父子俩把信看了。 沐英在信中详细写了黑虎岭现场的情况,写了他派出的搜索队伍,写了他封锁云南全境的安排,写了他自己的请罪。 每看一行,朱元璋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但看到沐英没有放弃搜山、没有找到尸首时,他的眼中又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信件日期上,是十日之前,也就是信使十日就把信送过来了。 朱元璋把信折起来,看着跪在下面的赵大勇:“你跑得很快。不错。” 赵大勇受宠若惊,赶紧磕头:“为陛下效命,是奴的本分!” 朱元璋走到御案后,对杜公公说:“赏他十两银子,再让御膳房给他弄点吃的,这趟差使跑得苦。” 他顿了顿,竟难得地温声道,“吃饱了再出宫回去吧。” 赵大勇高兴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趴在地上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谢陛下恩赏!谢陛下恩典!” 杜公公领了命,带着赵大勇退了出去。 赵大勇走在宫巷里,手里捧着那十两白银,笑得合不拢嘴。 他想,这下老婆的花布有了,孩子的糖瓜也有了,这趟苦总算没白吃啊。 可他笑得还不到一个时辰。 消息传到宫里时,朱元璋正在御书房里给马皇后看沐英的信。 杜公公白着一张脸进来,结结巴巴地说:“陛下,外头...外头都传遍了...说秦国公和八公主在西南遇害了...满城百姓都知道了,连茶馆里说书的都在编了...” 朱元璋猛地抬头,手里正拿着的那封信掉在了桌面上。 他愣了一息,然后猛地站起来,眼珠子通红:“谁传出去的?” 杜公公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好像是从西直门那处官驿传开的,有闲汉说,今早有个云南的信使在驿馆里喝酒,亲口说...” “赵大勇。” 朱元璋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念出这个名字。 “是他?就是他刚才那个送信的?他娘的!” 朱元璋暴怒,声音大得震得御书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咱刚赏了他银子!他倒好,前脚在城里放完了火,后脚来咱跟前装没事人!好!好得很!” 他转过身,眼睛里杀气毕露:“杜淮!带人把赵大勇给咱抓回来!现在就去!他还没走远,追!” “是!” 杜公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赵大勇当时还在御膳房吃好吃的。 他饿坏了,而且也是第一次吃御膳,心中高兴,吃得满头大汗。 结果旁边两个锦衣卫不动声色地走过来,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胳膊。 赵大勇嘴里还塞着半筷子面,含糊不清地呜呜了两声。 第561章 传遍应天府 “赵大勇?”领头的锦衣卫声音冰冷。 赵大勇茫然地点了点头。 “走吧,陛下有请。” “啊?” 赵大勇一脸懵逼。 下一瞬,他整个人被从凳子上提了起来,面汤泼了一地。 两个锦衣卫架着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宫门里拖。 赵大勇这才慌了,这哪里是有请啊?这不是抓贼的态度吗? 他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大喊:“大爷饶命!小人是西平侯派来的信使!小人冤枉啊!” 可惜,没有人理他。 御书房前,赵大勇被按着跪在地上。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面沉如水。 马皇后和朱标站在他身后,脸色也都极难看。 阶下两旁,十几个锦衣卫扶刀而立,杀气腾腾。 “赵大勇。”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刀:“咱问你,你在西直门官驿里,跟人说了什么?” 赵大勇浑身一软,尿都快出来了。 他这会酒早醒了,脑子清楚得很。 他想起来了,自己在驿馆里跟几个老朋友喝了酒,还哭了,还说了秦国公的事。 他当时还叫人家别说出去。 现在完了。 “小人...小人知罪...求陛下饶命...” 赵大勇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朱元璋低头看着他,那眼神像看一只蝼蚁:“西平侯叫你不许路上停,不许路上说,到了京城先进宫。 你倒好,前脚把消息撒得满城都是,后脚就敢来咱这讨赏,你的脑袋,长着是摆设吗?” “陛下!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是无心的!小人就是一时嘴快,被那几个泼皮给套了话!求陛下开恩啊!” 朱元璋没再听他废话。他转过身,朝御书房里走去,只丢下两个字。 “砍了。” 不杀几个人,还真以为洪武大帝抡不动刀了。 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将赵大勇拖了下去。 赵大勇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声音凄厉:“陛下饶命!西平侯...侯爷救小人啊!小人对西平侯忠心耿耿,对陛下忠心耿耿啊!陛下...” 然而这没什么用。 嚓。 刀光一闪,叫声戛然而止。 宫院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两只受惊的乌鸦从树梢上扑棱棱飞起来,掠过宫墙,往南去了。 朱元璋走进御书房,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他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有一座火山在翻腾。 马皇后轻轻走到他身边,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朱标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阶下那摊渐渐暗下去的血迹,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消息已经封不住了。 明天,不,也许今天晚上,整个南京城的人就都会知道。 那些关心刘策的人,那些恨他的人,那些看热闹的人,全都会涌上来。 可真正让他们心痛的,不是消息传开。 而是消息传开的那一刻,他们就必须承认这个消息。 那个他们最不愿承认的事实,已经变成了全天下都知道的事了。 事实证明,和他们预料的完全一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驿站飞向酒楼,从酒楼飞向茶馆,从茶馆飞向大街小巷。 当天傍晚,应天府的街头巷尾就都在传了。 有人说秦国公是在云南被叛军余孽杀了,有人说是在回京路上被人埋伏了,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那山都塌了半边,几百斤的石头从天上砸下来,把秦国公连人带马压成了肉泥。 越传越玄乎,越传越凄惨。 等到消息传到秦国公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毕竟秦国公府本质是一个医馆,也没什么对外探听消息的兴趣,晚秋也不出门,自然不知道。 这个时候,消息几乎满城都知道了。 晚秋这几日依然睡得不好。 她说不清为什么,心口总是没来由地发慌。 白天还好些,有知夏陪着,有朱高炽和朱高煦在跟前闹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心慌便能淡下去不少。 可每到夜晚,一个人躺在空落落的床上,那股心慌便又浮上来。 心里没底的感觉,就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拍打着她的胸口,让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以为是思念刘策。 毕竟他已经走了大半年了。 从去年初冬到今年春末,从南京到云南,夫妻两个便再没见面。 平日里晚秋不觉得有什么,她一向独立,把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头人都说秦国公娶了个能干的夫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她有多想他。 想他吃她做的饭时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想他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散步时掌心的温度,想他每次出门前那句等我回来。 所以这几日她总会让刘三去驿站问问,看有没有刘策的消息。 她想着,都四月了,他该从云南动身了,这一路上每隔几日说不定就有信传回来。 可驿站的回答总是:“还没有消息。” 她也不失望,只当刘策在路上走得慢,兴许再过几日信就来了。 这一日清晨,晚秋照旧起了个早。 她在佛龛前上了三炷香,替刘策祈了平安,又去厨房看了看给孩子们准备的早饭。 朱高炽和朱高煦还没起,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后院菜地里传来几声鸟叫。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重而乱,像有人在青石板上狂奔。 晚秋正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声音,手忽然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她抬起头,就看见刘三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刘三是锦衣卫出身,平日里最是稳重,跟着毛骧办差时从没慌过神。 可此刻他跑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抖,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哆嗦着,见到晚秋,扑通一下站住了,大口喘着气,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刘三,怎么了?” 晚秋放下碗,心头那股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出什么事了?” 刘三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不敢看晚秋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夫人...西南那边...传来消息...秦国公和八公主的车队...在回京路上遭了人埋伏...被卷到万丈深渊下面去了...说...说都已经遇难了...” 话音落下。 院子里像被抽空了所有声音。 晚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嘴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青石地面好像突然变成了软绵绵的棉絮,踩在上面,每一脚都像要陷下去。 她的身子轻轻晃了晃,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旁边的廊柱,抓得指甲发白。 第562章 晚秋:进宫问陛下!(第四更) “姐姐!” 知夏从屋里冲了出来。她本来正在梳头,听见刘三的话,连头发都顾不得扎,披散着一头青丝就跑了出来。 她冲过来扶住晚秋,自己的眼泪已经先掉了下来:“姐姐,你别吓我!” “我没事。”晚秋颤抖着声音说道。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的,可她的身子却一直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刘三,声音还是虚的:“这消息...从哪里来的?谁说的?” 刘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艰难地说:“坊间都传遍了,据说是西南西平侯沐英派来的信使,在驿站吃酒时不慎说漏了嘴,现在整个南京城都传开了。 听说...听说那信使刚见了陛下,就被陛下一怒之下拖出去砍了,可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拦也拦不住...” “砍了?” 晚秋轻轻重复了一句,眼泪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她不是惋惜那信使,她只是从这个字里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消息是假的,朱元璋不会砍人。 正因为是真的,所以他才暴怒,才用杀人来堵众人的嘴。 “备车。”晚秋忽然说。 “姐姐?”知夏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备车。” 晚秋又说了一遍,声音终于稳了一些,可那稳里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倔强:“我要进宫。我要亲口问陛下,我夫君到底怎么了。” 刘三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让夫人亲耳听到陛下的回答,她才能信。 又或者,让她亲耳听到,她才能死心。 赵四、王五、李六几个人也闻声赶了过来。 他们几个都是跟着刘策的老人了,感情非比寻常。 此刻听到刘策出事,几个大老爷们全都红了眼眶。 赵四咬着牙,喉咙里像是卡了块滚烫的铁,一字一字地说:“夫人放心,属下们护您进宫,这一路,谁也别想拦着。” 朱高炽和朱高煦也起来了。 两个孩子原本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听到大人们的话,都愣住了。 朱高炽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他看看晚秋,看看知夏,又看看刘三,最后把目光定在刘三那副失魂落魄的脸上。 “你说什么?” 朱高炽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尖锐和慌乱:“你说谁遇难了?我叔父大人怎么了?” 刘三别过头去,不忍看孩子的眼睛。 “你说话啊!” 朱高炽冲过来,两只小胖手抓住刘三的衣襟,用力摇晃着。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打转,可就是不肯掉下来:“我叔父大人到底怎么了?他是大明第一武将,他那么厉害,怎么会遇难?你骗我!你骗我!” “大公子...”刘三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信。” 朱高炽咬着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叔父大人天下无敌,他可是杀穿了北元军阵的,他怎么可能被几个人害死? 我不信!我不信!我要进宫去问皇祖父!我要皇祖父亲口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朱高煦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的脸色铁青,小嘴抿成了一条线,两只拳头死死地攥在身侧。 他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睛吼了一声:“哭什么哭!” 这一嗓子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朱高炽的哭声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弟弟。 朱高煦的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阴沉和暴戾。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哭能把叔父大人哭回来吗?谁再哭,我揍谁。”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刘三连忙拦住他:“二公子,您去哪?” “皇宫。” 朱高煦头也不回地说:“我去问皇祖父。叔父大人到底死没死,没见到尸体,我谁的话都不信。”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执拗和凶狠。 刘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痛。 这孩子才三岁多啊,可这骨子里的倔劲,却像极了当初和朱元璋硬刚的刘策。 晚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眼中的泪意。 她弯腰把朱高炽拉到身边,用袖口给他擦了擦脸,柔声说:“高炽不哭,你叔父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你比婶婶还清楚。 咱们现在进宫去问个明白,在没得到陛下亲口证实之前,谁都不许哭,好不好?” 朱高炽抽噎着,用力点了点头。 “高煦。” 晚秋又叫住朱高煦,朝他伸出手:“过来。咱们一起去。” 朱高煦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晚秋一眼。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走过来,把手放进了晚秋的掌心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晚秋的手握得极紧,像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传给她。 到了秦国公府门口,刘三已经备好了车。 晚秋牵着两个孩子上了车,知夏紧随其后。 赵四、王五、李六三人骑马跟在后面,刘三亲自赶车。 一行人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应天府的大街上,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氛围了。 往日里热闹非凡的街市,今日似乎比平时安静了不少。 许多人站在路边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 偶尔有人看见这辆挂着秦国公府灯笼的马车,便会悄悄指指点点,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那就是秦国公府的马车...” “听说了吗?秦国公在西南出事了...” “听说连八公主一起...唉,真是天妒英才...” “府上那位夫人,年纪轻轻又漂亮的,可怜呐...” “秦国公那么好的一个人,对咱们百姓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他怎么就没了呢?” “呜呜...苍天不公啊...” 事实证明,刘策还是很得人心的,很多人甚至哭了出来,因为刘策确实是最没架子的顶级大官。 晚秋坐在车里,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议论声,闭了闭眼。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因为攥得太紧而变得苍白。 朱高炽和朱高煦坐在她两边,一左一右地靠着她的胳膊。 两个孩子都不说话了。 朱高炽在默默流泪,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朱高煦则板着脸,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到了皇宫门口,守卫拦住了他们的马车。 “什么人?” 刘三翻身下马,几步走上前去。 他今天火气大得很,一听守卫这语气,二话不说,一把揪住了对方的领子:“瞎了你的狗眼?车里坐的是秦国公的夫人!要进宫面见陛下!你也敢拦?” (第四更) 第563章 进宫的目的完全一致 那守卫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又看清了刘三腰里的锦衣卫腰牌,脸都吓白了。 他连忙躬身行礼:“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这就去通报!这就去!” 说罢他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另一个守卫也赶紧让开路,弓着腰,头都不敢抬。 晚秋虽然只是个国公夫人,平日里并无随时入宫的资格,可一来刘策深得圣眷,秦国公府的人谁也不敢得。 二来今日宫中已经传了话,说是若有秦国公府的人来,不可阻拦。 所以守卫才如此惊慌。 晚秋一行人在宫门口等着。 她第一次进宫,可此刻她心里升不起半点新奇或忐忑。 这朱红色的宫墙、金黄色的琉璃瓦,以前她总觉得气派极了,可如今看来,只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 她正低头候着,忽然听见旁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匹快马从御街那头疾驰而来,扬起一路尘土,最后在宫门前戛然而止。 李文忠一身墨色锦袍,翻身下马。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前来,眉头紧锁,一股子阴沉之气让周围的守卫都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毕竟是昔日天下顶级猛将的气势还在,确实不是一般人能顶住的。 紧接着,又一匹快马赶到。 马上的人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大红披风在风中一甩,人高马大,声如洪钟:“刘策呢?刘策怎么了?老子刚打猎回来就听见满城都在传,说刘策死了?哪个王八蛋传的?老子要活劈了他!” 正是蓝玉。 这位凉国公自从交出兵权之后,一直在家闲居,除了打猎喝酒,就是偶尔去秦国公府跟刘策下两盘棋。 刘策不在应天的时候,他就找徐达他们那边串串门,或者打打猎什么的,日子也很惬意。 今天他本来要去城外猎场,马都备好了,就听见下人来报说刘策出事了。 他把弓箭一扔,马都没换,直接就杀了过来。 蓝玉一进到宫门前,见守卫挡路,眼睛一瞪,那守卫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让开。 蓝玉大步流星地往里闯,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他娘的,一个两个都跟木头似的杵着!还不快去通报陛下,就说蓝玉求见! 还有刘策他媳妇也来了,你们都给我客气点!谁要是敢怠慢了秦国公夫人,等刘策回来,你们就知道好歹了!” 他这话喊得理直气壮,好像刘策根本没出事一样。 可晚秋听得出来,蓝玉的声音里也藏着颤。 他嘴上不肯承认,心里怕是早就乱成一团了。 李文忠走到晚秋面前,抱了抱拳,低声道:“原来弟妹也来了,先进去再说吧,事情是真是假,总得问个清楚。” 晚秋轻轻点头。 她跟李文忠不熟,但也知晓曹国公的大名,李文忠的命是自己夫君救的,两人交情很不错。 此刻见他专程赶来,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感念。 又过了一会,吏部尚书陈敬也来了。 他一下马就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 他年纪不算太大,可此刻却满脸灰白,眼神都散了。 他看见晚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话没说出来,自己倒先落了泪。 之前因为通倭的事情,陈敬险些丢了性命,幸亏刘策看他人品还行,除了此事之外,对朋友家人都很好,也没怎么贪污过,才保了他一命。 对于刘策的恩情,陈敬铭记五内,所以听说刘策出事之后,他第一时间来了皇宫询问,心情也是激荡的不行。 下一刻,李景隆和常升也赶到了。 李景隆和常升也是急的满脸冒火的样子。 他在刘策手下当过兵,对刘策崇拜得五体投地。 他一到,先是给晚秋行了个礼,说:“叔母,侄儿来晚了。” 说完又去看朱高炽和朱高煦。 论辈分,他和这俩孩子是同辈,但朱高炽和朱高煦毕竟是亲王之子,是朱元璋的嫡孙。 李景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半礼,喊了声:“大公子、二公子。” 可两个小家伙都红着眼,谁也没搭理他。 李景隆也不觉尴尬,只是站在一旁,恨恨地攥着拳头。 常升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朝晚秋抱了抱拳,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了众人身后。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他们都清楚,晚秋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们也是一样的目的。 很快,徐达和汤和他们的马车也都到了,作为两个很少出门的老臣,这下也是被惊动了。 蓝玉早就等不及了,在宫门前走来走去,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他走了几步,忽然站住,朝宫门里吼道:“怎么还不出来?陛下在干什么?咱要见陛下!现在就要见!谁再挡着,老子就要拆门了!” 本来蓝玉的性格已经变好了许多,可是现在涉及到刘策的事情,他反而比之前还要更跋扈十倍了。 只不过现在他的跋扈不是因为性格,而是单纯的因为着急。 话音刚落,宫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元璋身边的贴身太监杜公公从里面小跑出来,脸上带着惶恐,尖着嗓子道:“诸位稍安勿躁,陛下召见,请随老奴来。” 蓝玉一马当先,大步往里走。 晚秋领着两个孩子,在知夏和刘三等人的搀扶下,也慢慢走了进去。 徐达、汤和、李文忠、陈敬、李景隆、常升等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在杜公公的引导下穿过重重宫门,朝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前,十几个锦衣卫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朱红色的门敞开着,里面隐隐透出烛火的光。 晚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心猛地一缩。 她想起刘策以前经常跟她说起这地方,说他在这里跟皇帝拍桌子、跟太子喝酒、跟锦衣卫指挥使勾肩搭背,说得跟自家后院似的。 她总觉得,这里好像是刘策的另一个家。 可今天,她站在这里,却是为了问一句:她的夫君到底还在不在。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闭着眼睛。 他听见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知道他们要来了。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青。 她的小腹和心口都还隐隐作痛,那是这几天来积下的沉郁之气在体内乱窜。 可她还是坐得笔直,一只手轻轻按在桌面上,像一棵被风吹斜了却不肯倒下的老松。 朱标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他的额上还贴着一小块膏药,这是那天在御花园磕的。 他望着门口,目光沉痛而复杂。 这些人,他都认得。 他们都是刘策生前最亲近的人。 第564章 天塌了的感觉,正是如此 门开了。 蓝玉第一个冲了进来。 他甚至连礼都没行,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朱元璋面前,但声音却丝毫不肯低:“陛下!刘策怎么了?外头满城都在传他死了!您给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是谁传的?老蓝我要找他算账!” 晚秋也进来了。 她挣开知夏的手,上前几步,缓缓跪了下来。 她的身子在轻轻发颤,声音却用尽了全力才保持住平静:“陛下,妾身斗胆求见,只想问一句,妾身的夫君,到底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穿过御书房的每一寸空气,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朱元璋睁开眼。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晚秋,看着蓝玉,看着徐达、汤和、李文忠、陈敬、李景隆、常升。 这些人,有的是他从小养大的,有的是跟着他打天下的,有的是他一手提拔的。 可此刻他们站在一起,为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刘策。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裂开,一道一道地裂开。 可他不能倒下。 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 这些人可以哭,可以闹,可以失态。 他不能。 “西南那边传来了信。”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沉得像压在所有人头顶的乌云:“刘策和清宁,在回京途中,遭了歹人埋伏,滚木雷石,连天下雨,山体都垮了。 整支车队,连人带马,全都坠入万丈深渊,还活着的可能...只怕很渺茫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晚秋跪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哭,也没有晕,只是缓缓地把头低下去,低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一滴眼泪从她的下巴滑下来,啪地砸在地上,溅开一朵极其细小的水花。 她没有问第二遍。 因为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得到了这个,让她绝望到了极处的答案。 下一刻,她的身子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 她曾经以为自己很坚强。 她是教坊司出来的女子,是从最下贱的泥潭里爬出来的。 她见过这世间最肮脏最冷的人心,也受过最不堪最屈辱的对待。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眼泪流干了,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为谁这般痛彻心扉。 可此刻,她才明白,从前的那些苦痛加在一起,也抵不过眼前这一句话。 刘策没了。 天塌了的感觉,正是如此了。 她只觉得眼前的烛火猛地一晃,整个御书房都在她脚下旋转起来。 “姐姐!” 知夏从身后一把扶住了她。 知夏其实也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 这个平日里蹦蹦跳跳、满院子追着锦鲤跑的小姑娘,此刻脸上全是泪痕,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的身子比晚秋抖得还厉害,可那双手却出奇地有力,死死地撑着晚秋的手臂,不让她倒下去。 “姐姐,你不能倒...姐姐...” 知夏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也有些上不来气。 她心里藏着的那点不能与人言的小心思,此刻全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悲痛。 刘策是她的姐夫,更是她偷偷仰慕了这么久的人。 她从没想过要跟姐姐争什么,她只是想每天能看见他,看他狼吞虎咽地吃饭,看他给病人把脉时眉头微皱的样子,看他和姐姐并肩走在月光下面。 可现在,这个人说没就没了。 她的天,也跟着塌了一半。 晚秋回过神来,反手抱住了知夏。 姐妹俩就这么在御书房里抱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 晚秋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知夏的肩头。 她没有哭出声,她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 可今天这苦太深了,深得她怎么咽都咽不完,只能让眼泪自己往外流。 朱高炽站在她们身后,已经哭得满脸通红。 他到底只有五岁,纵使再聪明、再早慧,此刻也只是一个失去了最崇拜叔父的孩子。 他用力咬着下唇,想学大人那样把眼泪憋回去,可那眼泪根本不听他的。 他抬起袖子去擦,袖口都湿透了,眼泪还是擦不干净。 他不住地抽噎着,小身板一抖一抖的,像狂风中一株快被连根拔起的小树。 朱高煦没哭。 从进宫到现在,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就站在朱高炽旁边,小脸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拳头死死地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可那不是要哭的红,是烧起来的红。 像一头被激怒的幼虎,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我不信。” 朱高煦忽然开口,声音又沉又哑,从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冷:“没有见到尸首,我谁都不信,叔父大人不会死,你们都在骗我。”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朱元璋,眼神里竟没有半点惧色。 朱元璋没有跟他计较。 一个孩子,一个刚刚失去了最敬之人的孩子,说什么都不为过。 而且他并不担心这俩孩子,倒是很担心晚秋。 他转过脸,把目光落回晚秋身上,喉咙里那股子酸苦又翻涌上来。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朱元璋啊朱元璋,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可骂归骂,那股子酸苦就是压不下去。 而殿中其他人,此刻也都碎了心。 蓝玉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像被人点了穴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等朱元璋说完那番话,他才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猛地跳起来,声如炸雷:“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死?!”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整个御书房的窗棂都嗡嗡作响。 他的脸涨得紫红,眼珠子鼓出来,像两个烧红的铜铃一样,很是吓人。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活脱脱一头被刺中了胸口的猛虎,在原地来回来去地踱了几步,然后忽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铜香炉。 “陛下!那群宵小是什么东西?他们有什么本事?刘策多厉害你不知道吗?千军万马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似的! 就凭那几个只敢躲在暗处使阴招的杂碎,他们能杀得了他?我不信!打死我都不信!陛下你是老糊涂了,肯定被骗了!” 蓝玉的嗓音已经有些破音了,像破锣在风里刮。 他朝朱元璋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向李文忠:“曹国公,你信吗?你他娘的跟我说,你信不信?” 第565章 封王!寿昌王! 李文忠没有回答。 他站在殿柱旁,一只手按着腰间的玉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角,已经湿了。 他紧紧抿着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刘策于他有救命之恩,有并肩之谊,有兄弟之情。 他李文忠这辈子很少服人,连对朱元璋都是敬大于服。 可唯独对刘策,他是真的服。 服他的本事,服他的胆色,服他那一身铮铮傲骨。 现在这个人没了,他心里的那根柱子,也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李文忠终究没有回答蓝玉。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朱元璋,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铁:“陛下,消息可确凿了?” 朱元璋闭了闭眼,点了一下头。 虽然毛骧还没回来,但实际上毛骧也只是去报仇的情况居多,沐英都亲自去了黑虎岭,写了仔细的信件。 这个情况下,还有什么其他的希望吗?几乎不可能了。 李文忠的身子轻轻一晃,靠在了殿柱上。 他仰起头,望着殿顶的藻井,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极轻的话:“可惜了。” 就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哀伤。。 徐达和汤和站在一起,从进殿到现在,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 徐达半生戎马,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什么噩耗都听过。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被什么事击垮。 可今天,他站在那里,两条腿竟有些发软。 刘策死讯传来的前一刻,他还在家里逗弄小女儿徐妙锦,那丫头满院子跑着喊,问刘神医什么时候回来,我要找他玩。 他当时还笑着和女儿说,快了,等刘神医回来带你和高炽他们一起玩。 结果现在刘策回不来了。 这要他该怎么跟妙锦说啊? 汤和比徐达更沉默。 他本就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把情绪都压在心里。 今天这消息像一座山劈头砸下来,砸得他耳鸣眼花。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徐达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要乱了。” 徐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老人就这么互相搀着,在满殿的哭声和喊声里站着。 李景隆和常升到底年轻,绷不住。 李景隆背过身去,面朝殿门,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才十五岁,正是把刘策当神一样崇拜的年纪。 他在北伐时跟着刘策冲过阵,亲眼看见刘策在万军之中杀进杀出,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 他那时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做像副帅这样的人。 现在副帅没了,他心里的那盏灯,忽然就灭了。 他想哭,又觉得丢人,只能咬着牙忍,可忍来忍去,泪珠子还是啪嗒啪嗒往下掉。 常升站在他旁边,没背身,也没擦脸。 这个素来沉默的少年,任由眼泪从眼眶里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想起刘策在军中教他使枪时的情景,想起刘策拍着他的肩膀说:“常升,你小子是虎父无犬子,必然前途无量。” 他不信邪,不信命,可今日之事实像一记闷棍,打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御书房里,哭声吼声和喘息声绞成一团。 晚秋松开了知夏,缓缓直起身子。 她抬手把脸上的泪擦了擦,可擦掉一串,又落下一串。 最后她不擦了,任由泪流。 她转过身,面朝朱元璋,深深一礼。 “陛下,妾身想回家了。” 朱元璋心头一凛。 他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回家,回秦国公府。 她想回去,把自己关进那间还留着刘策气味的屋子里,关上门,然后去找她的夫君。 她语气之中的绝望,是谁都听得出来的。 “你给咱站住。” 朱元璋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又沉又硬,像一堵墙轰然落下。 晚秋的脚步停住了。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双手撑着御案。 他盯着晚秋的背影,眼眶发红,声音却还是稳的:“咱这里还有一道圣旨没宣,你听了再走,也不迟。” 说完,他提笔,铺纸,蘸墨。 满殿的人都看过来。 朱元璋下笔极重,几行字写完,他将笔一掷,捧起圣旨,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国公刘策,忠勇无双,功高盖世,起于畎亩,而能拔疾苦、挽危亡,救太孙于垂死,愈皇后于沉疴,佐太子于危难,平北元于大漠,定西南于蛮荒,朕之天下,赖其力者多矣。 今于归途遇害,朕心摧折,如断股肱,特追封刘策为寿昌王,谥武烈,配享太庙,以亲王礼厚葬,其妻晚秋,封一品诰命夫人,赐金册宝印,食双俸,位同亲王妃制。钦哉!”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句几乎有点震耳朵了。 他是故意这么念的。 他知道晚秋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名,但他要借这道圣旨,让晚秋知道她的夫君在大明是什么分量。 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刘策不是死了就死了,而是成了王,成了大明朝第一个追封的异姓王。 至于晚秋这个一品诰命夫人,实际上是之前打北元的时候,他就答应刘策的一件事情。 这样也是为了能让晚秋的身份和朱清宁相匹配,这样的话,她这个正妻才不会当得很难受,也是满足刘策的一个心愿。 只不过这件事情一直推迟到现在,就是因为刘策和朱清宁还没有成婚。 朱元璋想的是,等朱清宁和刘策成婚的时候,再封晚秋为一品诰命夫人,这样的话也算是个选定日子了,毕竟目的就是为了他们的婚姻生活嘛。 可是现在结果是刘策和朱清宁都不在了,所以他也就把这个称呼给晚秋封了过来,再也不用等什么时候了。 徐达和汤和同时一震。 封王了,真的封王了。 老朱这辈子最吝啬的就是王爵,只有亲儿子有份,哪怕是他们,上限也就是国公而已。 可今天,他给了刘策一个寿昌王。 可他们心里没有半分嫉妒,只觉得心头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因为他们清楚,他们如果去世,大概率也能留下一个王爵。 可是这代价太大了。 这王爵太贵了,贵得他们宁可永远不要。 李文忠缓缓闭上了眼睛,李景隆和常升的哭声更大了。 晚秋站在那里,浑身发颤。 她缓缓转身,重新跪下,把额头抵在地上。 “妾身代夫君,谢陛下天恩。” 她的声音又轻又碎,像一捧落地的花瓣。 第566章 老朱的歪打正着(第四更) 知夏,以及朱高炽朱高煦两兄弟也都跟着跪下了。 他们也是代表刘策这边跪下谢恩的。 朱高炽已经哭得有些脱力,被李景隆从身后轻轻扶住。 朱高煦没跪正,一条腿歪着,身子还在抖。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朱元璋从御案后走了出来,走到晚秋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晚秋,刘策走之前,曾跟咱说过,他说,如果他有一天不在了,让你一定替他活下去。 你若寻了短见,九泉之下,他也不会安生,他说,他生生世世都等着你,可你若自己去找他,他绝不见你。” 只能说老朱的段位还是高。 他发现所谓的圣旨和封赏都对晚秋没什么用,那就干脆假借刘策之口劝解,就是不能让晚秋自尽殉情。 纵然悲痛,但老朱这脑子还是真的好使。 晚秋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没有躲避。他的眼神很稳,像在说一件千真万确的事。 “你不信,可以问问你的家人。” 朱元璋退后一步,看向已经哭成泪人的知夏:“你是晚秋的妹妹是不是?你姐夫是不是跟你说过类似的话?” 其实朱元璋就是找个台阶下,多个人劝一劝晚秋而已,毕竟正常情况下,肯定会顺着台阶劝一劝的,这会还是劝住晚秋比较重要。 可他没想到,这也是莫名其妙的赶了巧。 因为知夏闻言之后愣住了。 她想起刘策北伐临走前那天,在门口揉着她的脑袋说:“知夏,你在家里多陪陪你姐姐,不管我在不在,她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问过一句:“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策笑了一下,说:“我怕我不在了之后的事,说真的,如果我不在了,你们也要好好活,你姐姐要是犯傻,你可得拦着她。” 那是真的,刘策真的说过。 因为那会是刘策第一次上战场,他也很担心,万一自己真回不来的话,那可就操了蛋了。 虽然两世为人且一身正气,刘策从不怕死,但万一自己死了,家人怎么办? 所以他才和知夏说了这么一番话。 却不想现在朱元璋提起,竟然莫名其妙的言中了。 “姐姐,是真的。” 知夏哭着抓住晚秋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姐夫真的说过。他说不管他在不在,你都要好好的,你若有闪失,他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姐姐,你不要做傻事...不要丢下我和娘...” 晚秋的眼泪终于像决了堤的河水,再也拦不住了。 她跪在那里,哭得身子都蜷了起来。 她的额头重新抵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殿外,风起了。 蓝玉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殿门口,背对着众人,面朝外面的天。 朱标在他的身边,可能是劝了劝他什么,但是众人全都心情激荡,并没有听见。 此刻蓝玉的两只手垂在身侧,虎口处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他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刘策,你他娘的...真不够意思。” 然后他抬起胳膊,用那件大红披风的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我蓝玉,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他哑着嗓子,像在跟那阴沉沉的天说话,“今天在这,陛下是一个,徐达是一个,李文忠是一个,再就是你刘策了,你还是唯一一个愿意和我玩的人,现在你没了,让我怎么办?” 没人接他的话。 大家心里都明白,蓝玉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朝着天喊。 忽然,一个宫娥尖叫起来:“夫人晕过去了!” 众人齐齐看去,晚秋已经倒在了知夏怀里。 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眼角的泪还挂着,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玉像。 她终归还是抵挡不住这一股巨大的悲痛,晕了过去。 “快扶起来!” 朱元璋喝道:“收拾偏殿!把晚秋给咱送过去!马上传太医!她要是出了事,咱让整个太医院陪葬!” 杜公公连滚带爬地跑去安排。 蓝玉像被解了定身术一样,猛地转身就往殿外冲。 “你们安排别的,我去叫太医!” 他扔下一句话,人已经跑出了几丈远。 脚下生风,几步便冲下了台阶。 他的嗓门比小太监还大,沿途吼着:“让开!都他娘的让开!叫太医院的人过来!要快!” 对于蓝玉来说,现在刘策不在了,晚秋作为刘策的夫人,就是和刘策最亲近的人。 自己当兄弟的,见了晚秋出事,不可能就在这看着,怎么着也得尽点责任。 只是冲出去的时候,蓝玉也绷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几乎是一边跑一边流泪,因为跑得快,眼泪甩的很远。 宫里顿时乱作一团,太监宫女们跑来跑去,偏殿里很快铺好了软榻,几个身强力壮的宫娥把晚秋抬了进去。 马皇后亲自当了这个伺候人的活,坐在榻边,握住晚秋冰凉的手。 她的眼圈还红着,只是忍着没掉下来。 蓝玉亲自去太医院,一拳直接干碎太医院大门,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提溜人就来,还把所有人都叫来了。 太医们见蓝玉疯了一样,也是一点不敢惹,生怕被蓝玉打死,也都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 太医们背着药箱跑得汗流浃背,进了偏殿也不敢多看一眼,只埋头把脉。 过了好一会,领头的太医才抹了一把汗,对朱元璋禀报:“陛下,夫人这是伤心太过,气厥昏倒,脉象虽弱,却无性命之碍,只是万不可再受刺激,要好生静养。” 朱元璋点点头:“你等好生照看,要什么药只管取,缺什么只管报,人要是出了事,你们的九族就给咱去陪葬吧。” 后面那句话说的其实很淡然,但是却很恐怖。 太医们全都吓得面无人色,连声应是,又忙忙地去开方熬药。 殿外,风越吹越紧。 天阴得厉害,黑沉沉的云从西北方向涌来,把整座应天府都罩了起来。 可可真正的大风,还没来。 这个消息早已阻拦不住。 它正沿着应天府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每一道城门往外涌,像决了堤的水,拦都拦不住。 整个南京城已经几乎全都知道了。 只有刘策不知道这些。 他还在那条不知名的大河边,拉着朱清宁的手,在黄昏的风里走着。 河面泛着金光,两岸的山花被晚霞染得通红。 他饿着肚子,嘴里骂骂咧咧,想着等会再走不远就找个地方生火取取暖。 然后带着毛三他们下河叉几条鱼,烤得外焦里嫩,就着沐英给的米酒,先吃他娘的三大碗再说,毕竟又冷又饿的感觉属实是不太妙。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天下,已经为他哭成一片。 (第四更) 第567章 刘策打虎 刘策的探险小队也是一点没闲着。 从那条大河开始,他们足足走了六天。 前两天最难熬。河边的路看似平,实际上全是卵石和烂泥,一脚踩下去,泥水能没过靴帮。 人走着费劲,马跑起来更费劲。 毛三怕马力损耗太大,没敢让马放开了跑,只催着队伍匀速前行。 一行十二人,除了刘策和朱清宁,其余十人都把马镫收紧了一格,时刻防备着路边窜出什么野物。 其实刘策倒巴不得有野物窜出来。 因为干粮早吃完了。 系统那一次天护保护把所有积分和功绩都搭了进去,却没给他们留下哪怕一袋能顶饿的军粮。 马车上的干粮在落崖时散了大半,剩下的也早在前两天分吃干净。 到了第三天,刘策便带着毛三开始满世界找吃的。 河里有鱼,刘策让毛三带人用树枝削了几根尖头鱼叉,又拿细藤条编了个简易的鱼篓。 毛三领着两个锦衣卫脱了靴子下河,忙活了大半日,真让他们插上来十几条半尺来长的白鳞鱼。 刘策在河边生了火,把鱼架在火上翻烤。 没有盐,没有油,连生姜都没有,那鱼肉又腥又淡。 可饿急了的人哪管这些,一条鱼下去,连鱼骨都恨不得嚼碎了咽了。 朱清宁起初还有些放不下公主的娇气,后来饿得没法,也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斯斯文文的,只是吃到一半,抬头看见刘策正盯着她,脸就红了。 “看什么?”她小声说。 “看我家清宁吃饭好看。” 刘策一本正经地回了句,然后自己先笑了。 他把自己手里那半条烤得最焦的鱼递过去:“吃这个,这个火候好,外面脆,吃不出腥味。” 朱清宁不接,反把手里那条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吃鱼头,鱼头肉多。” 刘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这姑娘饿着肚子还知道心疼他,真是个好姑娘。 他也不推辞,接过来把鱼头掰开,又把鱼身上唯一一点还算肥嫩的地方撕下来,塞回她手里:“鱼头我吃了,这块归你,别废话,赶紧吃。” 朱清宁抿嘴一笑,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那鱼肉烤得半生不熟,可她却觉得比御膳房的山珍海味还香。 只能说饿到一定程度之后,什么食物都很权威。 后面几天,路渐渐离了河,他们走进了一片野林子。 林子里倒比河边好过些。 野草深,野物多,刘策用削尖的树枝做了几把标枪,教毛三他们下套子猎兔子。 他前世在野外求生的知识,全在这几天派上了用场。 嗯,也不算野外求生吧,就是被医院开了之后去排解心情,参加类似的俱乐部而已。 实际上和野营差不多,但也自己抓东西吃,经验还算是丰富。 哪里有野鸡出没,看地上的爪印就明白。 哪里适合下绳套,不用多教,他随手一绑就是活扣。 毛三等人跟着刘策,一边打猎一边赶路,倒是没再饿过肚子。 有时候运气好,一天能打上三五只兔子,连朱清宁都学会拿小棍子帮忙翻火。 有回刘策捉到一只环颈雉,那野鸡毛色鲜亮,尾巴上几根长翎闪闪发光。 该说不说,在现代这玩意是绝对不能抓,是保护动物,但这会就考虑不了那么多了,都快饿死了,保护动物?还是先保护一下人吧。 朱清宁喜欢得不行,刘策便把那几根最漂亮的长翎拔了下来,用细藤绑了,插在她发间。 朱清宁又羞又喜,红着脸问:“好不好看?” 刘策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好看,就是这野鸡翎子太艳了,衬得你整个人更白了。” 把朱清宁说得抬不起头来。 毛三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心想:国公爷哄八公主的本事,比他打仗的本事还厉害三分。 第五天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头老虎。 那畜生是从路边的草丛里忽然扑出来的,身量极大,吊睛白额,一扑之下,带起一阵腥风。 几个锦衣卫连刀都没来得及拔,那老虎已经扑倒了一匹马的缰绳,把马惊得扬起前蹄,发出凄厉的嘶鸣。 众人惊慌后退,朱清宁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就往刘策身后躲。 刘策也很震惊,还真有这种白虎啊?水浒传诚不我欺。 但他没有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朱清宁挡在身后。 毛三在旁边急得喊:“国公!快走!这畜生厉害!” 刘策像没听见。 他左右一看,旁边正好有一棵手臂粗的小树。 他两步跨过去,双手往树干上一搭,腰胯一拧,使了个蛮劲,只听咔吧一声响,那棵小树竟被他连根拔了起来。 根须带起老大一团泥土,整棵树在他手里像一根加大号的扫帚。 毛三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老虎本来还想扑第二下,见面前这人不但不跑,反而拔了棵树朝它走来,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刘策也不废话,拎着那棵树就冲了上去。 老虎怒吼一声,纵身一扑。 刘策抡起那棵小树,照着虎头就是一击。 树冠带着泥土和枝叶,兜头盖脸地拍了下去。 那老虎被这一下拍得脑袋一懵,滚在地上翻了个身,还没站起来,刘策已经又抡了过去。 这一次是横扫,正打在虎腰上。 那老虎吃痛,狂吼一声,转身就想跑。 刘策铆足了劲,追着又抽了两下,正打在虎臀上。 那老虎再也不敢回头,夹着尾巴钻进草丛深处,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林子里重归安静。 毛三张着嘴,半天才合上。 他身旁那几个锦衣卫,有的还举着刀,刀尖都在打颤。 朱清宁从刘策背后的大石头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它...跑了?” “跑了。” 刘策把手里那棵树往地上一插,抹了把脸上的泥,语气轻松得像刚赶走一条野狗:“这畜生欺软怕硬,你越跑,它越追,你给它来两下狠的,它就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了。” 毛三扑通一下单膝跪了下去,声音都在发颤:“国公神力!属下等...属下等拜服!” 他身后几个锦衣卫也齐刷刷跪了下去。 他们早就知道刘策能打,可能打和能拔树打老虎是两回事啊。 先拔出来一棵树,然后追着老虎揍,这也太恐怖了! 方才那头老虎少说也有两百多斤,一扑之力能把成年壮汉按在地上撕碎。 可刘策就凭着一棵树,三下五除二就给打跑了。 这他妈还是人吗? 第568章 最短的时间内回到南京 刘策皱了皱眉,摆手道:“都起来,以后这地方不知还要走多久,留点力气赶路。” 说真的,千军万马他都不怕,一只老虎怕个什么? 小问题而已。 更别说也不是什么成年的大老虎,只是刚过幼年而已,胆子不大。 只能说是一股勇武的劲头往上冲而已,啥也不带怂的。 倒是毛三这些人,拔刀想帮忙都不敢凑近,纯属胆小鬼。 他转过身,看见朱清宁正看着他,眼神里又是惊又是喜,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 他忍不住笑了:“怎么清宁,是不是觉得我特厉害?” 朱清宁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自己先笑了。 她小声说:“我在想,这头老虎回去之后,会不会被它的同伴笑话。” 刘策乐了:“笑话不笑话我不知道,反正它是再也不敢来惹咱们了。” 众人也笑了起来。 这一笑,把方才的惊恐冲散了不少。 大家收拾了散落的马匹,继续上路。 第六天,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野林子。 再往前,地势渐渐开阔起来,人烟也多了。 先是看见远远的山坡上有几片开出来的梯田,再是看见几间低矮的茅草屋。 毛三先派了个人去探路,那人回来时满脸喜色,说前面有个小镇,能买到吃食和草料。 刘策便让众人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后,他们踏进了一处依山而建的小集。 这地方偏得厉害,连个正经营生都不多,就一条黄土路,两旁稀稀拉拉排着几间铺子。 镇上的人见他们这一行人,个个衣衫虽脏,但胯下马匹神骏,又有十来个带刀护卫,知道非富即贵,纷纷让开。 刘策让毛三去买了些热食,又给马匹添了草料豆饼。 朱清宁在车里坐了一上午,好说歹说下来透口气。 她脸上蒙了块薄巾,只露一双眼睛,可那通身的气度,还是让镇上的人频频侧目。 刘策带着毛三,寻了一处卖茶的小摊坐下,要了两碗粗茶。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见他们这群人不像本地人,便多嘴问了一句:“几位是从哪来的啊?怎么这个时节从西边过来?那边可不太平啊。” 刘策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不太平?怎么个说法?” “哎哟,客官不知道啊?” 老头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几分神秘:“咱们这地方虽小,可往来的客商不少,前些日子有好几拨从云南回来的商贩,半路被拦了回来,说是云南全境都封了。 官道上现在全是兵,过个关口得翻来覆去地查,没路引的外地人一个都不许进。 听说啊,是云南那边出了天大的事,具体什么事,小老倒是也不太清楚,只听说西平侯沐英发了大火,几乎把整个云南都翻过来了。” 刘策和毛三对视一眼。 毛三的脑子转得快,立刻低声道:“国公,这肯定是您的事情传出去了,西平侯封了云南,这肯定是要替您报仇。” 刘策微微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下了肚,却暖不了他忽然沉下去的心。 云南封了,消息传出去了。 那接下来呢?南京那边肯定也知道了。 沐英封锁得再快,也快不过几百里加急。 老朱这会估计已经知道了吧。 马皇后呢?朱标呢?还有...晚秋。 想到晚秋,刘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太了解晚秋了。 那姑娘看着温婉如水,骨子里却比谁都刚烈。 他能想象得到,当她知道他的死讯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先是不信,然后四处求证,最后若得到确认,她怕是...怕是连命都不要了。 “不好。” 刘策猛地站起来,把茶碗往桌上一墩:“不能歇了,马上换马,咱们往南京赶。” 毛三也反应过来,脸色刷地变了:“国公,您是说夫人那边...” “她不会一个人好好活着的。” 刘策的声音低而急,语速快得像连珠箭:“晚秋的性子我太清楚了,她若得了我的死讯,第一件事就是随我去,别人只怕未必拦得住,咱们必须赶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回到南京,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朱清宁正从马车上下来,见刘策脸色不对,连忙小跑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策把事情简单说了几句。 朱清宁听到消息可能已经传到南京时,脸色也白了。 她虽然吃醋过、拈酸过,但此刻听说晚秋可能出事,心里比谁都着急。 她抓住刘策的手,急切地说:“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走,晚秋姐姐她...”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刘策的手攥得更紧了。 而且她也很担心,母妃听说我死了的话,会不会崩溃? 一时间,朱清宁也紧张的不行。 刘策没有再废话。 他让毛三去镇上买了足够的干粮和饮水,又让人给马匹换了新草料。 这地方偏,找不着太好的草料,可他们也不在乎了。 刘策和朱清宁骑一匹,其余十人各骑一匹,另外那匹空出来的马背上驮着干粮和软垫。 临行前,刘策专门去问了问有没有卖软垫的铺子。 这小镇哪有那东西。他便在一个卖粗布的老妇人那里买了几块厚实的土布,又垫了些干草,自己动手在朱清宁的马上绑了一个简易的软垫。 那老妇人看着这个高大的年轻人蹲在地上忙活,忍不住夸道:“小伙子真会疼媳妇。” 朱清宁在旁边红了脸,心里却甜丝丝的。 刘策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等到了大点的地方,再给你买个正经的软垫,先凑合着,别颠坏了。” 朱清宁点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怕骑马,但什么都没说。 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眼下最重要的是赶路。 他们必须赶在消息被所有人相信之前回到南京。 就算阻止不了消息传播,至少要让最关心刘策的那些人知道,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一行人再不停留,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飞驰而去。 这一路上,刘策没有再让队伍放慢速度。 清晨出发,日暮方歇,除了换马和喂马,几乎连吃饭都在马背上。 朱清宁被颠得浑身像散了架,可每次刘策问她还行吗,她都咬着牙说行。 刘策知道自己这趟跑得太狠了,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能尽量在歇马的时候给她揉揉腰,再买些热水让她泡脚。 有几次到了镇上,刘策四处去找软垫,后来终于在一个稍大些的驿站里买到了两个像样的棉花垫子。 给朱清宁垫在马上,效果好了许多。 朱清宁坐上去,小声跟他说:“你别管我,我受得住。” 刘策看着她,有些心疼:“受得住也给你垫上,等回到南京,我让你坐轿子逛三天街。” 朱清宁忍不住笑了一下,眼里的光却始终带着挥不去的忧虑。 她不知道南京现在是什么情形,不知道父皇和母后有没有信了那个消息,不知道晚秋姐姐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她只知道,他们必须再快一些,更快一些。 马蹄声急急如雨,踩过一段又一段黄土官道,穿过一个又一个晨昏。 从湖广到江西,再到江南的地界,路越来越平坦,城镇越来越密,可刘策的心却越来越急。 他巴不得现在就跨进应天府,站到所有人面前,大喊一声:“老子还没死!” 可路还是那么长。 在江西边界的一个驿站里,毛三打听到一些消息。 南京如今已经传遍了,说秦国公和八公主在云南遇害,陛下追封秦国公为寿昌王,夫人封了一品诰命。 消息传得比他们走得快。 刘策听完,脸都青了。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千万不要晚了,老朱你们可得给点力,一定要劝住晚秋。 只要晚秋不出事,就没事。 毕竟他人还活着,那就一切不算晚。 “走。” 他翻身上马,声音沉得像从胸膛里压出来的:“往死里跑,马跑死了就换,钱不够就抢,总之,给我在最短时间内回到南京。” 众人轰然应诺。 马蹄声再次响起,像一道闪电,朝着应天府的方向,狠狠劈了过去。 第569章 探查悬崖底部 另一边,云南那边也热闹着呢。 在毛骧抵达云南之前,他脑子里只装着一件事。 找到刘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朱元璋给他的命令,也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死令。 他离了南京城的时候,心如铁石,满脑子都是刀光剑影。 他想着,若刘策真不在了,那这一路西南,他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非把那些吃里扒外的狗杂碎剔骨抽筋不可。 等他到了云南,跟沐英见上面,才知道事情比想象中更糟。 沐英瘦得脱了相,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被这场变故抽干了一圈。 可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很吓人。 两封信已经送去了南京,毛骧来的那天,沐英正坐在议事厅里,对着一幅云南全境舆图,把红色的标记一个一个往上面贴。 那些标记,是已经派出去的搜索队和封锁点。 “毛指挥使。” 沐英看见他,没寒暄,只点了点头,嗓子哑得厉害:“你来了就好,我手底下的人查了几天,有点眉目了。 那帮人还没跑出云南,很可能就在黑虎岭以西的山里窝着,路都封了,他们出不去。 可这些日子大雨连绵,林深草密,他们又熟悉地形,几次围捕都让他们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毛骧把腰间的绣春刀拔出来,往桌上一拍。 那刀鞘是黑的,拍在舆图上,震得几枚红色标记都跳了一下。 “跑不了。” 毛骧沉声说。 他的声音比沐英还沉,带着一股子森然的冷:“我带了三百锦衣卫来,个个都是好手,侯爷,你说怎么弄,我毛骧给你打下手。” 沐英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感慨。 锦衣卫指挥使,在京城里多少人闻风丧胆。 可毛骧在刘策面前,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 沐英知道,这人是真把刘策当兄弟。 于是也不废话,指了指舆图上几个红点:“先把山围了,慢慢搜,像篦子梳头一样,一寸地也别漏。 我现在不怕他们跑,怕的是他们死得太快,害死刘策的人,必须活着站在我面前。” 这话说得平静,可沐春站在一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跟随父亲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的眼神如此阴冷。 那眼神不像是要去抓人,倒像是要把人一口一口嚼碎了。 接下来的数日,毛骧带来的三百锦衣卫和沐英的数千官兵,把以黑虎岭为中心的整片山区围成了铁桶。 吕安之那伙人起初还想凭着熟悉地形往外混,可云南这一封,所有隘口渡口全是兵。 他们几十号人像被堵在罐子里的蛇,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处处碰壁。 有几个人实在扛不住了,想趁夜里偷溜,被锦衣卫的暗哨逮了个正着。 本想活捉,但是这群人挣扎的狠,被当场斩了三个。 剩下的人更加草木皆兵,连生火都不敢,怕烟被人看见。 整日躲在潮湿的山洞里,啃生米喝雨水,又冷又怕。 吕安之也慌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他原以为,杀了刘策,报了血仇,哪怕搭上这条命也值了。 可当追兵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时,他才发现,死亡不可怕,等死才可怕。 西平侯的人、锦衣卫的人、当地卫所的兵,一波接一波地搜山。 好几次,火把的光都照到了他们藏身的洞口,只要再往前多走几步,他们就全完了。 吕安之缩在黑暗中,听着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起自己跟那些蛮子们吹过的牛,说刘策不过是肉体凡胎,说只要计划周密,天下无敌的人也一样要死,到头来谁都得怕他们。 可如今他才明白,杀刘策容易,承受杀刘策带来的后果,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早知如此,还不如跟他拼了。” 一个蛮子小声嘟囔。他说的是云南土话,吕安之听不太懂,但意思猜得出来。 他咬了咬牙,没接话。 到了第十天,毛骧把追捕的事交给沐英的人手,自己带着一队锦衣卫去了黑虎岭。 他要去崖底。 这是朱元璋的死命令:就算刘策真的死了,也得把骨头带回来。 毛骧也想要一个准信。 他不信刘策会死。 可光不信没用,他得亲眼去看,去那万丈深渊底下翻个明白。 黑虎岭,已经跟毛骧想象的大不相同。 他原先以为会看到一片被泥石流摧毁的荒地,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沐英早就派了人,在崖边搭起了绞盘和竹筐,用牛皮索和铁链子一节一节地往下放人。 这法子虽笨,却有效。 万丈深渊,普通人听着就怕。 可沐英调了云南工匠,硬是用十来天工夫,在崖壁上凿出了几段可以落脚的栈道,又用木桩和绳索搭了一条简易的升降通道。 很显然,沐英也不相信刘策会轻易死去,所以一直都在忙着探查悬崖底下的情况。 毛骧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深不见底,灰雾翻涌。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像从地府里钻出来的阴风。 他紧了紧腰间的绳索,对身旁的沐英说:“侯爷,我先下。” 沐英摆了摆手:“一起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沐春。 沐春已经背好了一捆牛皮索,眼睛红红的。 这段时间,沐春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梦见刘策躺在谷底的泥水里,满身是血,喊他小春。 他每晚都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此刻站在崖边,他心里怕极了。 怕下去之后,真的看见自己最怕看见的东西。 “爹。” 沐春叫了沐英一声,声音发颤:“等会要是看见什么...您可一定要撑住。” 沐英沉默片刻,没说话,只在儿子肩上拍了一下。 几拨人分梯次下崖。 绞盘吱嘎作响,牛皮索绷得笔直。 越往下去,光线越暗,风也越湿。 毛骧攀着崖壁往下滑,脸上被山风刮得生疼。 他心里忽然有些空。这些日子,他用尽手段追查凶手,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从没松过。 可此刻真正要面对刘策的死地时,他才觉出怕来。 他怕的不是崖高,更不怕死人。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杀过的人,见过的人,折磨过的人,不知道多少了,他怎么可能怕这个。 可是事情涉及到刘策,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他怕的是真相,是看到刘策他们鲜血淋漓的尸骨。 第570章 刘策可能还活着?(第四更) 到了半崖处,雾已经很浓了。 又下了一小段,前面的人忽然喊:“有光!” 毛骧抬起头查看。 他这才发觉,谷底的方向,似乎真的比预想中亮了一些。 越往下,那光越明显。 等最后一段绳索放尽,他两脚终于落在实地上时,愣住了。 这里不像他想象中的死地。 谷底有一条极窄的河道,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在低洼处汇成了一个小水潭。 四周散落着大堆大堆的泥石和断木,看得出当时泥石流的威力。 这样的埋伏之下,别说刘策,就算是千军万马,也得在这个情况下沦为齑粉。 可事情开始了转机。 就在水潭边,有一处被几块大石围起来的空地上,赫然有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 火堆不大,可那烧过的木炭和灰烬还在。 旁边铺着几块从马车上拆下来的破木板,被火烤得半干不干。 水潭边的石头上有几块骨头,还有几片被踩得扁扁的饵块碎屑。 篝火。 这里居然有篝火。 毛骧猛地蹲下身,捡起一块烧了一半的木炭。 木炭断面已经凉透了,颜色是灰白色的。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没有尸体,没有骨头,甚至没有血迹。 几块散落的车板子像被人特意堆在一起。 远处溪流边,有几匹马的蹄印。 那些蹄印虽然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但绝对不止一匹。 毛骧的心忽然狂跳起来。 “侯爷!”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谷底荡开,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西平侯!你快来!快来看这些!” 沐英刚下到崖底。 他慢慢走过来,先看了一眼篝火,又低头看了看那几块骨头。 他的手开始抖。 他又沿着溪流走了几步,在一处湿泥里看到了一串脚印,已经有些被水冲散,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马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那堆破木板走过去,蹲下来,从里面抽出一小块蓝布碎片。 那是云南染坊才有的蓝布,颜色深得发黑。 沐英认得,这正是他给刘策准备的那几匹土布里扯下来的。 “是他...是他们。” 沐英的声音发颤,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沐春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他。 沐英却一把抓住了儿子的手臂,指着那堆火,又指了指那些蹄印,嘴唇哆嗦着说:“你看,他们没死,他们活着!他们一定活着!万丈深渊也没摔死他们! 他们在悬崖底下还生了火,还吃了鱼,连马都还在,有蹄印!这都是证据啊!那米酒坛子还是我给的,错不了!他们...他们肯定是走了,找路出去了!” 毛骧站在溪流边,看着那潺潺的水流。 他顺着水声往前走了一段,看见那处石壁,看见那被一脚踹开的木板。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手指放在上面,像摸着一道神迹。 他回过头,看向沐英。 “侯爷。” 毛骧的声音变调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这么大的石头,这么高的崖,他们一个没死,还从这里走了出去,秦国公真他娘的...” 他骂了一句,可骂到一半就哽住了,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泥水,把他那张刀削斧凿的脸弄花了。 “真他娘的是神仙下凡啊。” 沐春已经哭出了声。 他蹲在篝火旁,像在守护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他一边哭一边说:“是叔父,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叔父大人不会死,他连莽勒都能七招杀了,连北元的大军都不放在眼里,他怎么会死在这种地方?他还活着,爹,刘叔父还活着啊!” 沐英仰起头。 灰雾从崖顶落下来,扑在他脸上。 他望着那高得没边的崖壁,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 他笑了好久,笑到嗓子发哑,笑到沐春和毛骧都担心起来。 他才停下来,喘着气说:“好!好!贤弟没死!那咱们就不哭了,咱们去找他,他既然能从这里出去,就一定还有路,这条路通向哪,咱们就追到哪去!” 毛骧抹了一把脸,重重地点头。 他看了看那木板的裂口,又看了看外面的光,说:“看方向,应该是往东北方向,可能到湖广地界,咱们赶紧上去,给陛下写信,陛下这些日子估计...估计比咱们还急。” 沐英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指挥崖上的人放下更多绳索。 几个锦衣卫和云南兵陆续下来,看见这谷底的情形,也都惊得说不出话。 随后,众人又沿着那木板后的通道走了一段,一直走到大河边,看见那浩浩荡荡的河水,还看到一路已经被冲散的一些脚印。 他们现在是确定,刘策等人必然是没死,而是沿着河岸往东去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能做到被泥石流砸中,从万丈深渊落下来都没死,但这是事实。 事实就是,秦国公没死,其他人也没死,甚至还有马蹄的痕迹,马都没死! 沐英和毛骧不敢耽搁,立刻又攀回崖顶。 沐春跑得最快,爬上去时,浑身都是泥。 他站在崖边,朝着大理城的方向大声喊:“秦国公没死!秦国公没死!” 那声音在山间来回震荡,惊起无数飞鸟。 毛骧回到崖顶后,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让人铺开纸笔,给朱元璋写信。 他握着笔,手抖得厉害,几行字写了又废,废了又写。 他写: 【臣毛骧与西平侯沐英亲下黑虎岭崖底,于崖底见火堆、蹄印、食余之物,并无一人一马尸骨。 秦国公与八公主及随行锦衣卫,疑皆未亡,已自崖底通道东去,拟往湖广方向。 臣已与西平侯派出追兵,沿路搜寻。 乞陛下稍安,天佑大明。】 信写好,他用火漆封好,交给两个锦衣卫,勒令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 沐英也写了一道手令,调集云南东部所有卫所的轻骑,沿湖广方向搜人。 同时让信使带话给沿途官府,若见十二人、十余骑经过,其中一女子、一高大青年,须即刻回报,万不可误,耽误者株连九族。 做完这些,沐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崖边的石头上。 他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庆幸。 “贤弟啊。” 他低声说:“我沐英本来从不信神,可自从认识你之后,我不得不信,你以仙术救活我,现在必然也用仙术救了自己,你小子真他娘的厉害,命硬得连阎王爷都不敢收。” 在他身后,毛骧也坐了下来。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他们衣袍猎猎。 可那风再冷,也吹不散他们心头那团重新燃起来的火。 刘策可能还活着。 就凭这一句话,这十万大山都挡不住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竟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气十足,震撼山渊。 (第四更) 第571章 困兽之斗 毛骧的信使刚翻身上马,他们就研究着继续抓贼。 而这个时候,算是想睡觉就来枕头了。 毛骧刚上马要去现场看看,后面就追上来一个锦衣卫百户。 那百户跑得满头大汗,嘴里喊着:“指挥使!指挥使留步!有消息了!” 毛骧猛地拽住马缰。 他胯下那匹乌骓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又落下,在原地转了个圈。 毛骧翻身下马,劈手抓住那百户的胳膊:“说!” “找到了!咱们的人找到那帮人的踪迹了!” 百户喘着粗气,满脸又是泥又是汗,嗓子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就在黑虎岭西北边的老熊岭!那帮孙子这些天一直缩在山里,被咱们搜得没地方藏了。 昨天晚上,他们实在饿不住,派人出来偷山民地里的番薯,被咱们守夜的人发现。 追了几十里,打死了两个,跑了几十个,现在已经被咱们的人咬住了尾巴,就在老熊岭东边的一道断崖下面藏着,侯爷的人已经把那里围了一半!就等您和侯爷发话!” 毛骧松开手,脸上那条条绷着的肌肉终于有了片刻松动。 他回头一看,沐英已经闻声赶了过来。 沐英还穿着那身沾满泥浆的锦袍,腰带都没系正,手按在刀柄上,哑着嗓子问:“找到人了?” “找到了。” 毛骧点头,语气里压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厉:“侯爷,咱们走,这帮杂碎,今天一个都别想跑!” 沐英没再说话。 他转身朝传令兵一挥手:“传令!目标老熊岭!把口子全给老子合上!山上、山下、林子里、溪沟里,全给我翻一遍!谁要是放跑一个,自己摘了脑袋来见!” 传令兵飞也似地跑开。沐英又看向沐春:“你带一千人,从南面绕上去,把那条通往铜锣坳的小路封死,那地方能藏人,他们要是往那边跑,你必须给我堵住。” 沐春领了命,翻身上马,转头冲了下去。 他眼睛里烧着火,这十来天来积攒的悲愤与惊怒,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他纵马奔下山坡,点齐人马,朝铜锣坳方向疾驰而去。 老熊岭,黑虎岭西北方三十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此刻天刚擦黑,林子里已经暗得像泼了墨。 夜风吹过,满山的松涛像潮水一样起伏,掩盖了无数脚步声。 吕安之缩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后面,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他身上那件从山民那里偷来的破衣裳早就被荆棘刮得只剩半截。 头发散乱,脸上黑一块青一块,两眼深深凹下去,颧骨高耸,像一具会喘气的行尸走肉。 他身旁还蹲着七八个蛮子,一个个也都没了人样,有的在低声咒骂,有的在祈求山神保佑,有的则不停地用刀尖刨着身下的泥土,像要把自己埋进去。 这半个多月,他们像一群被围猎的野猪,东躲西藏,昼夜不宁。 起初大家还抱着侥幸,觉得云南这么大,山高林密,藏几个人还不容易? 可他们太低估沐英了。 西平侯一道手令下去,数万兵马分成百十来队,把整片老熊岭周围的隘口全都锁死。 紧接着毛骧的锦衣卫又来了。那些人比当兵的还难缠,个个都是追踪的高手,走三步看一步,树上、草里、石头上,什么痕迹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锦衣卫一进山,那更是重量级。 这群人做事比这群兵马细致多了,只用了三天,就把吕安之他们建在外围的四个暗哨全端了。 其中一个暗哨被端之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那惨叫声划过夜空,让吕安之那伙人整整一宿没敢合眼。 后面几天更惨。 吕安之他们的存粮吃完了。 本来就带得不多,原以为杀了刘策之后,仗着大雨和地形能迅速脱身。 谁也没想到,刘策的死会让整个云南翻过来,而且来的这么快。 他们躲在山洞里,每天只敢在清晨雾最大的时候派人偷偷出去,扒几块田里的番薯,喝几口山泉水。 有次出去的人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惊动了附近哨卡的兵丁,当时就是一阵弓弦响。 出去三个人,只回来了一个。 那缺了一条胳膊的人刚跑进山洞,还没说上半句话,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满洞的人看着那具慢慢变凉的尸体,谁也没出声。 那天夜里,有人提议出降。 “我们出去投降吧,说我们只是被吕安之那个汉人骗了,我们不知情,西平侯不是一向对部落的人宽厚吗?说不定还能留条命。” 一个黑瘦的蛮子蹲在角落里,用土话结结巴巴地说。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独眼大汉一脚踹翻在地。 “降?你去降一个试试!刘策死在你我手里,你觉得西平侯会饶了你?他剥了你的皮都嫌不解恨!” 独眼大汉压低声音吼着,唾沫星子溅了那黑瘦蛮子一脸。 “可我们现在进不得退不得,粮食没有,水也不多了,这样下去,不是饿死就是被抓住。”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首领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横竖都是死,有什么区别?” “都给老子住口!”吕安之低喝一声。 他原本斯文清瘦,可此刻发起怒来,竟也有几分狰狞。 他盯着那个喊投降的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你们以为投降就没事了? 你们去打听打听,沐英现在满云南贴告示,说抓到害死秦国公的人,无论主从,全部九族凌迟。 他连投降的机会都不会给你们,你们以为现在出去,是主动投诚,就能保得自己的性命?就能保得家人的性命? 我告诉你们,那是想得美!沐英是朱元璋的义子,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将军,他是那么好忽悠的吗?你们以为出卖我就行了? 告诉你们,现在投降,也只是单纯的送死罢了,那就是自己把头送到人家刀底下,还省了人家搜山的力气,这是蠢猪一样的行为!愚不可及!” 那个黑瘦蛮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懊悔。 早知道杀了刘策会招来这么大的祸,打死他们也不敢干。 刘策虽然掘了他们这些老部落贵族的根,但是起码还能活,现在可倒好了,活着都成奢望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们已经是困在笼中的兽,唯一的区别是,有的兽还在想怎么跑,有的兽已经在等死了。 第572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一块 吕安之没有等死。 他一直在想怎么跑。 几天前,他们在老熊岭东边发现了一条极窄的山缝,缝口被野藤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山缝里面是一条又深又长的天然石洞,洞里有水,还通着一片地下暗河。 吕安之起初想把那里当藏身之处,后来发现暗河的水流方向是朝东南,如果顺着水走,说不定能通到山外。 但洞里的水太急,水深的地方能没过头顶,他们不敢贸然下水。 吕安之便想着,等天再黑些,让人用藤条搓成绳子,一头系在洞口的石头上,一头系在人身上,试看能不能趟过去。 这个计划,他没告诉所有人。 他不敢,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信任。 这群孙子都想着去找沐英出卖他换取活命机会了,怎么可能还能把活命的机会告诉他们? 他准备只带几个心腹走,把其他人留在这里当诱饵。 他算得很清楚:若这些人都走了,追兵发现之后追得更快。 可若留下几具活口,搜山的人就得停下来查问。 等他顺着暗河漂出去时,外面的人还在山里兜圈子。 他唯一担心的,是那些被留下的人会立刻投降,把他供出去,然后一起来找他。 所以他需要找个借口,先稳住他们。 等到出发的那一刻,再把他们解决掉。 这想法恶毒而冷静,很符合吕安之一贯的作风。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毛骧和沐英来得这么快。 林子外面的火光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了。 那是松明火把的光,成片成片地亮起来,像一条蜿蜒的火蛇,从山脚一直盘到山腰,几乎看不到尽头。 火光照在树冠上,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还有马蹄声、铁甲碰撞声、传令兵急促的吆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藏身的地方压过来。 吕安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们来了。” 那个独眼大汉握紧手里的砍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笑:“来得正好!老子早就受够他们了,今天能砍几个算几个,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对!跟他们拼了!” 几个蛮子也站了起来,攥着刀斧,眼睛红得发亮。 他们到底是部落里的武士,骨子里带着一股横劲。 到了绝路,反而把恐惧给压了下去。 吕安之没有动。他靠在那块青石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找死。”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那些蛮子,还是在说自己。 山外,沐英和毛骧已经会合。 沐英把几个前出侦察的斥候叫过来,就在马前展开一张老熊岭的地形图。 图是当地的猎户帮着画的,标得粗糙,但该有的山头、溪沟、断崖都画在上面。 沐英用手指在那条被标记出来的断崖位置点了一下:“他们最后被看见的地方就在这里,这地方三面陡坡,只有南面一条窄道能通。 沐春已经去堵了,毛指挥使,你带你的人从正面压上去,我从西边绕到断崖上面,他们若想从下面的溪沟跑,就正好落进我的兜里。” 毛骧点头:“我的人不用多,两百足够,其余的都在外面拉网,他们几十个人,今天晚上能跑出一个,我毛骧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沐英盯着他看了一瞬,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极其短暂,像刀光一样一闪而过。“好,记住,要活的。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咱得留着他,去送给陛下,等之后见到刘策,咱们亲耳告诉他,害他的人是什么下场。” 毛骧冷哼一声:“侯爷放心,我比你还想留着他。” 两拨人分头行动。 火把分成三路,像三支烧红的箭,同时朝断崖方向射去。 山里的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冷。 吕安之等人藏身的断崖下方,是一道被山洪冲出来的深沟,沟里长满了杂草和荆棘,最深的地方积着半尺来厚的腐烂树叶。 吕安之原本打算,等入夜之后带人从深沟里摸出去,能走多远算多远。 可当他听见第一声短促的哨音从林子那头响起时,便知道,来不及了。 “他们来了!来了!”有人惊慌地喊了起来。 “住嘴!” 独眼大汉拔刀而出,压低身子,朝沟外张望。 只见林子边缘的火把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晃动的人影,影影绰绰,不知多少。 更可怕的是,那些影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渔网。 “吕先生,现在怎么办?”独眼大汉回头问吕安之。 吕安之没有回答。 他缩在青石后面,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 那刀身窄而薄,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青光,明显是个非常锋利的。 他把刀横在膝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擦着刀面,动作慢而轻。 擦了几下之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办?” 他轻声说,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天:“怎么办,我若能知道怎么办,还会落到这步田地吗?咱们这点人,对上人家的几万大军,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众人都有些绝望起来。 “你们看那边。” 吕安之忽然指着一侧。 众人此刻是惊弓之鸟,赶紧一脸震惊的顺着吕安之的方向而去。 结果下一刻。 吕安之猛地站起身,朝深沟方向就跑。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一块。 那几个蛮子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看了好一会那边的方向,听到吕安之跑掉的声音才转过头来,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跑。 “狗日的汉人!” 独眼大汉又惊又怒,吼了一声拔脚就追。 其他人也乱了,有的跟着跑,有的朝反方向跑,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念起山神的名字。 沟里的荆棘又密又利,人一钻进去,衣裳皮肉全都刮得稀烂。 吕安之在前头拼命地跑,什么都不顾了,脸上、手上、腿上都渗出血来,可他像没有知觉一样,只管往前冲。 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到那独眼大汉的怒吼声越来越清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就是死,也不能死在这些人手里。 “站住!” 独眼大汉怒吼一声,扑上来抓住了吕安之的脚踝。 吕安之扑倒在地,短刀脱手飞出,在泥地里打了个滚。 他挣扎着回头,看见独眼大汉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 两人在泥里扭打起来。 吕安之到底不是武人,没几下就被独眼大汉掐住了脖子,眼前发黑。 “跑?你他娘的还想跑?” 独眼大汉咬牙切齿:“要不是听信你的鬼话,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你给老子下地狱去吧!” 第573章 自尽?你也配? 大汉的手上加劲,吕安之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看就要断气。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穿过夜色,带着一声极尖的啸鸣,噗地钉在了独眼大汉的后背上。 那大汉浑身一僵,手上的力气泄了。 吕安之趁机拼命挣开,一脚把大汉踢到一边,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前窜了几步,伸着舌头喘粗气。 然后他回头一看,火光已经照进了深沟。 无数火把把这条狭窄的山沟照得如同白昼。 一队队手持长枪和弓弩的官兵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他看见沐英骑在马上,从沟上方的缓坡上慢慢压下来。 他还看见了毛骧。 那人没有骑马,手持绣春刀,像一道黑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火光映在刀身上,泛出一片摄人的寒光。 “前面的人听着!” 毛骧的声音在山沟里炸响,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放下兵器,抱头跪地,反抗者,斩!” 那声音在山谷中来回震荡,像极北之地的寒风,吹得人连心脏都快冻住了。 几个还在跑的蛮子被这声音一激,腿一软,扑通扑通跪了下来。 兵器落了一地。 几个还想抵抗的,刚举起刀,就被四面八方飞来的箭矢射中胳膊和大腿,惨叫着倒下去。 独眼大汉趴在地上,后背插着箭,还未死透,挣扎着想爬。 毛骧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反手一刀,将他钉在了地上。 吕安之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想跑,可两条腿像被灌了铅一样,动也动不了。 他慢慢地向后退,退到青石边,退到沟壁上,退无可退。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沟壁,又高又陡,想要爬上去,比登天还难。 毛骧这个时候自然看到了他。 吕安之穿一身被泥血糊得看不出颜色的汉人衣裳,身形清瘦,面色青白。 他半闭着眼,胸口起伏,满脸泥污,却和周围那些皮肤黧黑、高颧厚唇的蛮子截然不同。 他的五官更文气,脸型更窄,即便此刻狼狈不堪,也掩不住身上那股子读书人的味道。 汉人。 一个汉人,混在一群部落死忠之中。 毛骧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柔软而危险的东西上。 他走到吕安之面前,蹲下来,也不说话,只那样看着他。 他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捏住了那人的下巴,把他的脸慢慢抬了起来,借着一旁的火把光看清楚了那张脸。 “你就是吕安之吧?” 毛骧的声音低沉,平稳,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平淡。 之前经过这么多天的彼此缠斗,还杀了吕安之那么多手下,他们已经知道这幕后主使就是吕安之了,只不过还没有见过这个人而已。 现在这么多一群人里,大多数都是蛮子,只有吕安之穿着一身汉人服装,长得也比较像中土汉人,白净一些,可以说不用再明显了。 但这几个字落在吕安之耳中,却像一根根冰锥,直直地插进他的骨头里。 他本就发白的面色,这一刻彻底没了血色。 吕安之没有动,也没有挣扎。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说话?” 毛骧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叫人发寒:“没关系,你不认,到了地方也一样认。 你这张脸,这身衣裳,这双握笔的手,跟那些蛮子差得太远,你藏在里面,像灰堆里掉进了一粒白米,还怕人看不见么?” 吕安之依旧闭着眼,像一具死尸般瘫在泥水里。 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急,胸膛起伏得厉害,额角的青筋也暴了起来。 他的脸因恐惧和屈辱而扭曲,尽管还在强撑,但所有细节都已经出卖了他。 毛骧不等他回应,起身一挥手:“带走!单独关押。” 几个锦衣卫上前,将吕安之从泥里拖了出来。 他的双手被绳索勒得发紫,两条腿不住地打颤。 锦衣卫像拎鸡仔一样把他拖向沟外。就在这时,吕安之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怪,像风从破瓦罐里钻出来,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得浑身发抖。 锦衣卫一把将他按在地上,他仍笑个不停,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抓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吕安之,也死得值了!” 毛骧回头看了他一眼。 “死得值?” 毛骧慢慢走过去,忽然一脚踩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的脸踩进泥里。 吕安之的笑声被闷在泥水里,变得支离破碎。毛骧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还不配提死字。等到了南京,我把你从生到死的事,一桩桩告诉你,你会跪着求我送你上路。” 说完,毛骧抵不过心下的恨意,一脚把吕安之踢到了一边。 这一下好死不死,把吕安之踢到了他那把短刀丢下的地方。 两个锦衣卫过来,就要把他拿下。 吕安之咬咬牙,弯下腰,迅速在泥地里摸到了那把掉落的短刀。 他把刀捡起来,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都别过来!” 他尖声喊道,声音凄厉而颤抖:“再过来我就自尽!我死了,你们拿什么跟陛下交差?你们最好放我走,不然...” 毛骧停下脚步,看了他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极冷,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野狗。 “自尽?” 毛骧说:“你也配?”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跨过了两人之间那段距离。 吕安之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只觉得手腕剧痛,像是被铁钳生生拗断了一般。 那把短刀脱手飞出,打着旋落进旁边的泥水里。 他刚要惨叫出声,后颈就挨了一记重击。 眼前一黑,像被人兜头盖脸地按进了深水里。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听见毛骧冰冷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 “你还得活着,活到陛下亲自下令剐了你。” 吕安之彻底失去了知觉。 只能说在毛骧这种大高手的面前耍手段,属实是有点幽默了。 别说他吕安之,就算是再来几个蛮子一起上,也干不过毛骧啊,江湖派武功天花板可不是开玩笑的。 纵然没有里面那种以一敌百那么夸张,但就凭毛骧的经验和武功,一个打十个绝对不在话下。 吕安之一个小小书生,自然是什么也不算了。 第574章 沐英安排的事无巨细(第四更) 等吕安之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一辆囚车上。 那囚车是临时打造的,四壁都是胳膊粗的铁木柱子,外面又裹了一层浸过水的牛皮,坚固异常。 他手脚都上了铁链,脖子也被一条铁箍锁着,稍微动一下,铁链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他的嘴巴被一块破布塞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云南透蓝透蓝的天空。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可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囚车外面,是一队队骑着马的锦衣卫。 他们穿着玄色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沉默地排成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最前面,毛骧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姿笔直,面无表情。 毛骧要亲自押送他回南京。 临行前,沐英和毛骧在大理城下碰了个面。 两人站在城门外,身旁围着一众赶来送行的将领。 傅友德、郭英、王弼都到了。 这些老将一个个面带风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精神却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刘策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像一剂从天上掉下来的灵药,把大家从绝望里拉了出来。 可只要看到囚车里那个昏迷不醒的吕安之,众人眼里的愤怒便又烧了起来。 “就是他?” 傅友德走到囚车前,弯腰往里面看了一眼。 吕安之蜷在角落里,脸上全是干涸的泥血,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傅友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抬起腿,狠狠一脚踹在囚车柱子上:“狗日的东西!你他娘的活腻了,敢动秦国公!要不是陛下要活的,老子现在就剐了你!” 吕安之被这声巨响惊醒,身子一抖,吓得直往角落里缩。 说真的,真让他自杀他也不敢,之前只是吓唬人而已,现在更是不敢放肆了,生怕挨揍。 傅友德看他那副窝囊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踹了一脚。 郭英连忙拉住他:“老傅,别把人踹死了,留口气给陛下。” “死不了。” 傅友德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开。 王弼也上前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皱着眉退开了,像看见了什么极其不祥的东西。 沐春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像前几日那么肿了。 他看看囚车,又看看毛骧,低声说:“毛指挥使,你这一路得多加小心,这狗贼诡计多端,别看他现在这副死样,可千万不能大意。” 毛骧点点头:“放心,这一路去南京,吃喝拉撒都有专人盯着,不论早晚都有人轮班换,他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沐英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囚车前,静静地看着里面的吕安之。 他没有像傅友德那样破口大骂,也没有上去踹脚。 他只是那么看着,目光沉得像是两潭深水。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吕安之,刘策还没死,你听见了吗?他还没死,你白忙活了,你的底细我也查清楚了,你们吕家满门因罪该万死,你侥幸逃了一条命,不知惜福,反而变本加厉。 你的雕虫小技还杀不了刘策,等到了南京,陛下面前,你再好好想想,自己这条命到底该怎么还,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死的很痛快。” 吕安之在囚车里呜呜地挣扎起来,像要说什么。 可破布塞得严实,他只能发出几声含混的嘶鸣。 那嘶鸣中似有恐惧,又似有疯狂。 但他的心情确实是很震惊的,因为他知道,到了这个时候了,沐英是不可能骗他的。 死不死的他都不往心里去了,都被抓了还活个鸡八毛了。 但是刘策还没死这件事,他是真的不可置信。 当时他亲眼见到,自己那么多人准备的滚木礌石,卷着下雨后的山坡泥土,卷成了巨大无比的泥石流,和山洪一样,把刘策的车队卷下了万丈深渊。 你就这个情况,神仙来了也难活啊! 刘策居然没死? 这个时候,沐英不可能骗他,他也说不出话来了,四肢的铁链也让他的活动范围相当有限,自己都摸不到自己的脸,更别说其他了。 所以,吕安之震惊的不断颤抖,却什么也做不了。 沐英没再看他。 他转身走到毛骧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是我给陛下新写的奏报,刘策可能没死的事,我在信里已经写明了。 你到南京之后,先见陛下,还有,咱们的人正在往东追查,若是在路上先碰到刘策,我一定立刻派人飞马报你。 你们到了南京之后,也替我跟陛下说一声,待云南的事了,我会亲自回京请罪的。” 毛骧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抱拳道:“侯爷放心,下官一定把话带到,侯爷在云南保重,等找到秦国公,下官一定亲自写信告知侯爷。” 沐英点点头,又拍了拍毛骧的肩膀:“去吧,路上别耽搁,押送要犯,不必太顾惜他的死活,但也别让他死在半路。 我要他活着到京城,让他尝尝咱大明刑部的千般手段,但这个就得看你毛指挥使的了,一定不要让他太轻松。” 应该说,能和毛骧这么说话,甚至把毛骧当手下一样的态度,全天下也没多少人,而沐英恰巧是其中之一。 毛骧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他扫了一眼身后那长长的押送队伍,又看了看城门口那些朝这边张望的百姓。 那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云南这些天热闹得可怕。 毛骧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马腹。 “出发!” 数百锦衣卫同时策马,马蹄声像滚雷一样在官道上响起。 刀枪如林,甲胄生寒。 囚车被护卫在队伍中央,吕安之蜷缩在里面,被颠得东倒西歪,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一样,柔软丝滑且摆烂。 沐英站在城门口,望着毛骧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里,他才慢慢转身,对身旁的沐春说:“给南京再发一封信,多派几路信使,就怕路上有闪失。 贤弟若是没死,现在很可能正往南京赶,因为他肯定会担心消息传回去之后,陛下和家人受不了。 他的速度大概率是比咱们快的,但这封信也不得不写,咱们终归是要汇报的,这个不能出差错。 同时也要做一些坏蛋算,万一贤弟他们遇到其他困难,路上也有可能出问题,咱们不能让他们孤立无援。 所以咱们依然得派人通知一路所以乡镇州府,若是得知秦国公下落,立刻给西平侯府来信,不得有误,违者斩!” 只能说,沐英的安排还是非常仔细的,这脑子是相当好使。 而且作为朱元璋义子的老大,地位也不用多言,直接号令沿路所有州府,甚至下达死亡威胁,之前九族威胁都用上了,全靠地位高。 沐春领命,转身就去安排。 沐英一个人站在城门外,抬头看了看天。 云南四月的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 “贤弟。” 他低声说,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可得走快些,南京那边,还等着你回去的好消息呢。” 官道上,毛骧的马队像一条玄色的长龙,滚滚东去。 吕安之躺在囚车里,随着颠簸一下下撞在木桩上。 他的意识断断续续,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父亲,看见了那个被砍了头的族兄,看见了刘策在雨中朝他走来,手里提着那把三米长的朴刀。 那刀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得他无处可逃。 他闭上眼睛,在无尽的恐惧中,终于认了命。 (第四更) 第575章 晚秋:我想回家(第五更!) 视线转到应天府这边。 晚秋醒来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雨。 那雨极细,极密,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针。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偏殿里青灰色的帐幔。 那帐幔略有些陈旧了,边缘绣着的缠枝莲纹已经有些褪色。 她盯着那花纹看了好一会,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皇宫,偏殿。 陛下说的那番话。 还有自己的夫君刘策... 他死了。 这三个字像四根铁钉,一根一根地钉进她的心口。 她以为自己会再晕过去,可是没有。 她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轻飘飘的,连痛都变得模糊了。 她只是躺着,眼睛睁着,望着帐幔,一动不动。 知夏趴在床边,已经睡着了。 这丫头哭了太久,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只手紧紧攥着晚秋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姐姐就会不见。 晚秋的母亲周氏被朱元璋特批进宫照顾女儿。 此刻她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正低头抹泪。 见晚秋醒了,她连忙凑过来,嘴唇哆嗦着,喊了声:“晚秋...” 可是晚秋也不说话,她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这悲恸压在这娘仨身上,像一座山。 周氏一生坎坷,夫君被冤枉杀死,一家子进了教坊司。 好不容易从教坊司里熬出来,最大的慰藉就是看着女儿苦尽甘来。 晚秋得了刘策这么一个好夫君,又给妹妹知夏寻了个靠山,周氏夜里做梦都是笑的。 她总跟人说,自己这辈子受的罪都值了,因为女儿嫁得好。 刘策对晚秋的尊重和疼爱,她是看在眼里的。 一个男人,身居高位,又得了公主下嫁,却能让出身糟糠的妻子位居正妻,还从没让正妻受过一点委屈,这样的夫君,在历史书里都找不到一个。 周氏原以为,晚秋这一世终于熬出头了。 可谁想到,天说塌就塌了。 “晚秋,你想哭就哭出来,别这么憋着,啊?” 周氏颤声说,伸手去擦女儿脸上的泪。可那眼泪早就流完了,脸是干的,只有眼角还有几道泪痕,像龟裂的土地。 晚秋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游丝:“娘,我想回家。” 周氏一怔。 旁边知夏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听见姐姐的话,眼眶又红了。 她连忙说:“姐姐,你才刚醒,身子虚得厉害,太医说...” “我想回家。” 晚秋又重复了一遍。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慢而坚决。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丝,声音又轻又飘,像随时会断掉的线:“府里还有他的东西,他的医书,他的药箱,他的衣裳,我要回去。” 周氏和知夏对视一眼,终究没有再劝。 回府的路上,晚秋一句话也没说。 她靠在车壁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目光空得像一口深井。 马车驶过朱雀街时,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街上比往日冷清,许多店铺都半掩着门,行人们行色匆匆,偶尔有人朝这辆马车指指点点,又很快低下头去。 晚秋没有看他们。她的心不在这里。 秦国公府如今已换了牌匾,改成了寿昌王府。 门前已经挂起了白灯。 那白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声接一声无声的叹息。 府里的下人们都换了素衣,一个个垂头肃立,大气不敢出。 刘三带着赵四、王五、李六几个人在门口候着,见马车到了,连忙上前迎候。 门开时,晚秋走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崭新的牌匾,寿昌王府四个金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她的身子轻轻晃了晃,知夏赶紧扶住了她。 “进去吧。”晚秋轻声说。 府内已经布置了起来。 白幡、白幔、白烛,从前院一直铺到正厅。 晚秋没有让人拦着,只是一路走了进去。 她穿过月亮门,走进刘策的书房,站在那张他常坐的桌案前。 案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书,旁边搁着他的脉枕。 那脉枕是旧物了,蓝布面子洗得发白,四角磨得起了毛。 晚秋伸出手,轻轻放在那脉枕上,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夫君。”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然后她跪了下去。 她没有哭出来。 她只是跪在案前,额头抵着桌沿,肩膀微微地抖着。 那件孝服已经披在了她身上,白得像雪。 她本就生得极美,此刻一身缟素,更添了几分令人心碎的凄楚。 知夏和周氏跟了进来,见她这副样子,再也忍不住了,娘仨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姐姐,你不要这样...你起来...”知夏泣不成声。 “孩子,娘在,娘陪着你...”周氏死死搂着晚秋的肩,老泪纵横。 可晚秋像没听见一样。 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摇着头,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滑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刘策的脉枕上,洇开成深蓝色的斑点。 消息传开后,登门吊唁的人便没有断过。 满朝文武都来了。 有的素衣便服,有的冠带齐整,也有的是下了朝便直接赶来的。 徐达、汤和、李文忠、蓝玉、陈敬,这些与刘策交情最深的人来得最早,也待得最久。 徐达站在灵前,看了那牌位好半天,末了只长叹一声,撩袍拜了三拜。 汤和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地上了香。 蓝玉最重,他在灵前站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眼眶红得厉害,最后直接蚌埠住嚎啕大哭:“刘策,这杯酒我欠你的,等咱们到了下面,再喝。” 刘三在旁边听着,差点没绷住。 他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赵四、王五、李六也都哭得稀里哗啦。 这几个汉子都是锦衣卫出来的,刀口上滚过来的,平日里流血不流泪。 可今天,他们是怎么也忍不住了。 “国公待咱们...不,王爷待咱们,跟亲兄弟一样。” 刘三哑着嗓子说:“咱们这些当差的,在别人眼里就是几把使唤的刀,可王爷从不这么看咱们。 他记得咱们的生辰,知道咱们家里人都是谁,就连我娘生病,都是王爷亲自开的方子,分文不取,这样的人,老天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呢...” 他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只背过身去,肩膀颤抖。 赵四拍了拍他的肩,自己却也红了眼。 (第五更!感谢大佬‘爱吃卤水牛展的莲姬’的打赏,属于是加紧卷出来的,时间就不凑整了,万分感谢各位的支持!拼了!晚上还有一更!) 第576章 他说,我笑起来最好看(第六更!) 太医院的人也来了。 领头的正是当年跟刘策同院共事过的老医官孙常。 刘策在太医院的日子其实不长,一直都是存在感不强的杂役。 他后来高升了,也未曾真正管过太医院。 可太医院上上下下,谁不念他的恩? 当年若非刘策出手,太医院那一干人早因天花之事被朱元璋砍了脑袋。 刘策救的不只是皇太孙,还有他们这些人的命。 孙常让人抬来一对白蜡烛,亲手奉到灵前,又带着众太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已是老泪纵横。 “王爷啊...” 孙常哽咽着,声音又苍老又悲凉:“下官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如您这般仁心仁术之人。 您的医书传遍天下,谁人不敬?纵然华佗扁鹊孙思邈,也未必记得上您,可您说走就走了,留下这满院子的药香,叫我们这些老东西如何不痛心呐...” 他这一哭,后面几个年轻的太医也跟着抹起泪来。灵堂里一片悲声。 晚秋跪在灵前,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有人来吊唁,她便机械地欠身还礼,不抬头,不说话,也不看人。 知夏和周氏陪在她两侧,一步不敢离。 朱雄英、朱高炽和朱高煦也来了。 朱高炽和朱高煦是一直在这的,而朱雄英作为皇太孙,其实轻易不出门,但却是朱标让他来的,让他劝一劝晚秋。 三个孩子站在灵前,谁也没说话。 朱雄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硬是憋着没掉下来。 他觉得自己是最大的,得撑住。 可当他看见灵牌上寿昌王刘公讳策之灵位几个字时,那眼泪还是没忍住。 “刘先生。” 朱雄英轻轻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年的哭腔:“您说过要教我辨认各种草药的,我还没学会多少种呢,您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他说完,把脸埋进袖子里,哭得肩膀直颤。 朱高炽和朱高煦站在他旁边。 朱高炽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抽抽噎噎地说:“叔父大人说,男子汉不能随便哭,可侄儿心里好难受,叔父大人,您到底在哪儿...您说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朱高煦则一直低着头,一张小脸绷得铁青。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一下灵桌的边沿,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我不信。” 他哑着嗓子说,谁也没看,就盯着自己的脚尖:“我谁都不信。” 可没有人回答他。 灵堂里只有哭声和风声。 那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动了白烛的火焰,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乱。 晚秋在灵前又跪了一整天。 入夜之后,吊唁的人渐渐散了,府里慢慢安静下来。 知夏端着一碗热粥,蹲在晚秋身边,小声求她:“姐姐,吃一口吧,就一口。你都快两天没吃东西了。” 晚秋缓缓摇了摇头。她的脸在烛光下白得透明,两颊凹了下去,嘴唇干裂。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 她瘦了,瘦得极快,像一朵在寒风中迅速枯萎的花一样。 知夏看在眼里,心如刀绞。 “姐姐,你要是不吃东西,身子会垮的,姐夫他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的。”知夏哭着说。 晚秋似乎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知夏,看了好一会,忽然开口:“知夏,你姐夫他,最不喜欢我哭。” 知夏愣住了。 “他说,我笑起来最好看。” 晚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所以他在的时候,我总对他笑,他出门前我笑,他回来时我笑,他给我梳头时我也笑,可现在,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 那滴泪落在孝服上,洇开一个圆圆的印子。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通报:“陛下驾到!” 朱元璋是一个人来的。 他只带了杜公公和两个近侍,穿着身半旧的常服,没有摆那套天子銮驾。 但他一进灵堂,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晚秋也缓缓转身,拜伏在地。 朱元璋站在门口,看着这满堂的素白和那成排的白烛,忽然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半天没有迈步。 他看见那牌位了。 寿昌王刘公讳策之灵位。 他盯着那牌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从香案上取了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炉。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晚秋。 “起来吧。” 他说,声音比平常低了不少。 晚秋没有动。她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在轻轻发抖。 朱元璋叹了口气,弯腰把她扶了起来。 他扶得很轻,像在扶一件极易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晚秋身边,陪着她,在那灵前站了好一会。 知夏悄悄抬头,看见朱元璋的侧脸。 那平日里刚硬如铁的帝王,此刻竟然眼圈泛红。 他没有哭,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知夏鼻子一酸,又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你得好好的。” 朱元璋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不自然的颤抖:“他不在,你也不能作贱自己,你替他守着这个家,他说的话你得记住,必须好好活着。” 晚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又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 朱元璋看着她,像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总爱跟他顶嘴、管他叫老朱的混账。 他想,若那小子在这,看见自己媳妇哭成这样,怕是要跳起来和他干架。 可惜,那小子不在了。 朱元璋仰起脸,望着灵堂外黑沉沉的夜色,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就那么站着,任泪水从脸上滑落。 杜公公吓得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这天夜里,应天府的风特别大。 那风从江上吹来,穿过每一条街巷,吹得千家万户门口的白灯都摇晃起来。 像全城的人,都在为一个人送行。 而那个人,此刻还活着。 他正骑在马上,在离应天府尚有千里之遥的官道上狂奔。 他身后尘土飞扬,身前长路漫漫。 他不知道南京城里已挂满白灯,不知道家里已设了灵堂,不知道最亲最爱的人正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前以泪洗面。 他只知道,要快,要快。 不够快的话,那就可能会出问题,他很担心晚秋。 所以,他必须再快一些。 只能说此刻的刘策等人,就差上白雪号变成光了。 (第六更!再度感谢‘爱吃卤水牛展的莲姬’大佬的打赏,还有其他诸位的打赏支持!感谢Thanks??(??ω??)??!) 第577章 刘策可入太庙正殿 南京的地震消息还远不止如此。 这两天宫中传出消息,陛下要追封寿昌王刘策配享太庙。 这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扔进了应天府这锅滚水里。 满朝文武刚被刘策的死讯震得发懵,紧接着又被这道旨意炸得七荤八素。 配享太庙,还要入正殿,这是何等的尊荣? 太祖开国以来,太庙正殿里供着的,从来只有朱家的列祖列宗和历代先皇。 别说是异姓之臣,就是亲王子弟,也没几个敢说自己死后一定能入正殿。 礼部的老学究们听到这消息时,有两个人直接端着茶碗的手一哆嗦,把茶水泼了一身。 “这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礼部右侍郎周敏在家里急得直转圈。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官,从洪武开国时就在礼部任职,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 可今日这道旨意,他是真没见过。 外姓人进太庙正殿?这特么简直礼崩乐坏啊! 叔能忍婶都不能忍! 他不敢公开骂皇帝,便拉着几个交好的同僚,在家里密议。 几个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气。 一个御史说:“刘策是有功之臣,追封王爵也就罢了,入太庙也就罢了,怎么还入正殿?这和宗庙礼制全然相悖,若此例一开,日后如何约束他人?” 另一个也附和:“就是。陛下这些年脾性改了不少,咱们适当说一说,兴许陛下能听进去。” 周敏拍着桌案:“明日早朝,咱们一起进言,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法度,不能因为一个人就废了!” 当晚,又有几个自诩忠直的文臣互相通了气,约好了明日早朝要犯颜直谏。 他们觉得自己占着理,占着祖宗法度,占着圣贤礼制。 他们甚至有些莫名的兴奋,觉着凭这一腔忠诚,怎么也能说动陛下。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因为这次的正直进言而名垂千古呢! 几人是越想越激动。 次日早朝,天蒙蒙亮。 洪武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晚,清晨时分的奉天门外还有些寒意。 文武百官顶着风站在御街上,一个个缩着脖子,呵着白气。 可谁也顾不上那点寒意了。 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刘策走了,朝堂上空了一块地方。 那地方原本站着一个不跪不拜,敢跟陛下顶嘴的疯子。 那疯子如今不在了。 可他的影子,好像还在那里一样。 朱标站在百官前列,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些。 他这些日子没怎么合过眼。 刘策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他知道父皇要做什么。 昨天晚上,朱元璋把他叫进御书房,父子的眼睛都红着。 朱元璋说:“标儿,咱想好了,刘策得入太庙,还得入正殿,咱不能委屈了他,你觉得怎么样?” 朱标沉默了一会,只说了四个字:“儿臣附议。” 父子之间,不需要更多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刘策配得上。 钟声响起,百官入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背挺得很直。 他穿着黄色龙袍,腰束玉带,看上去仍是那个不动如山的洪武大帝。 可细心的人能看出,他眼下青黑一片,面颊也凹下去了些,整个人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有本早奏,无事退朝。”杜公公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礼部右侍郎周敏第一个出班。 “臣,礼部右侍郎周敏,有本启奏!” 他捧着一本奏疏,声音洪亮,甚至有些激动:“臣闻陛下有意追封寿昌王刘策配享太庙,且入正殿。 臣斗胆进言,此举于礼不合,于制不符,恐非国家之福!寿昌王虽功勋卓著,但毕竟为异姓之臣,入太庙已属殊恩,入正殿则更有僭越之嫌。 若此例一开,后世异姓功臣皆以此为凭,恐生不臣之心!臣恳请陛下三思!” 他这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字字有力,满朝文武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很多人都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敏不但自己要作死,他还带着几个同党一起蹦跶。 他话音刚落,又有两个御史出班,齐声道:“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全礼制!” 朱元璋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这三个跪在地上的臣子,面无表情。 那双眼睛深而黑,像两潭不见底的井水。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 周敏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却强撑着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你们说完了?”朱元璋淡淡地问。 周敏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臣等言犹未尽,刘策虽功在社稷,然功是功,礼是礼,若因一人之功而废万世之礼,臣恐我大明历代先祖的在天之灵...” “够了!”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仿佛整座大殿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绕过御案,大步走下台阶,一直走到周敏面前。 周敏吓得面如土色,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拿咱的祖宗来压咱?大明是咱打下来的,不是他们!”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从地府里刮出来的风:“你觉得你比咱更懂礼制?你觉得这大明的江山,是靠你们几个腐儒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就能坐稳的? 刘策救过咱的媳妇,救过咱的孙子,救过咱的儿子,北元是他帮着平的,云南是他豁出命去打的! 咱问你,他哪一点不配入太庙?哪一点不配入正殿?你们这些读书人,除了会站在这里说几句狗屁不通的圣贤话,还会干什么?!” 周敏浑身抖得像是筛糠,额头上的冷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昨天他们计划的倒是很好,但他们算是发现了,真正面对朱元璋发怒的时候,他们还是吓得不行。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几句求饶的话,可朱元璋根本不给他机会。 “来人。” 朱元璋转过身,朝御阶上走去,袍角甩开,像一片黄色的流火:“把这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咱拖出去。砍了。” 大殿上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敏两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另外两个言官也面如死灰,拼命磕头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等是为社稷着想,为陛下着想啊!” 他们属实是吓麻了,谁也没想到朱元璋说杀就杀啊! 明明这两天陛下的脾气变好了,咋又这样啊! 天哪!这不完犊子了吗?! 第578章 蓝玉依旧莽夫 周敏等人都崩溃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朱元璋的脾气好了,有些时候他们直言进谏,一些都不生气的原因很简单。 那就是因为老婆儿子和孙子,还有亲近之人都没有事。 他合家团圆,一切东西都很顺利,北元的事情也解决了,大明可以说是无比昌盛,事事顺利,所以他才高兴,所以才会脾气好的。 朱元璋本来就是一个雄主,但这个雄主比一般的雄主多了一点情绪化,对于家人和亲人看得极重。 这些人都没事,所以他很好,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完全不一样的。 刘策作为他的家人之一,即使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是他的女婿,在他心中和朱标的位置差不多,是他最亲近的儿子和晚辈。 现在刘策死了,朱元璋处于一个极度悲拗、极度痛苦的状态之中。 所以这个时候可真就是谁顶风上谁就得倒霉。 别说是他们了,就算是那些近臣,甚至徐达等人开口了,估计都得多少遭点责罚,就更不要说他们这群人了。 更别说还敢反着朱元璋来,而且反的时候还是反的刘策的事情,简直是把buff叠满了。 朱元璋不把他们活剐了,可真是手下留情。 所以下手的时候,朱元璋那是头也没回。 “拖下去!”他喊了一声。 杜公公赶紧小跑着出来,挥了挥手,两旁立刻涌上来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 他们架起周敏三人就往外拖。 周敏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殿上数百文武,没有一个敢抬头。 有几个原本也想出班进言的,此刻全都缩了回去,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砖缝里。 徐达闭着眼,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汤和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说。 李文忠站在人群中,脸色如常,只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人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知道朱元璋什么时候可以劝,什么时候不能劝。 之前听说陛下要把刘策移入太庙正殿的时候,说真的,他们心中也非常震惊,毕竟外姓人没有这个待遇。 李文忠估摸着,就算自己死了也进不去,更别说其他人了。 但是当这个其他人是刘策的时候,他们虽然震惊,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能说是人和人之间是不能比的。 而且看陛下现在这个情况,肯定是情绪到位了。 所以他们作为和刘策交好的人,也作为陛下忠心的臣子,肯定不能在这个时候劝啊,那不是触霉头上吗? 只能说周敏这些人属实是不长脑子。 今天这个时候,谁开口谁就是找死,哪怕是徐达和李文忠他们开口了,纵然不受责罚,但肯定也少不了训斥,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蓝玉却没有这份眼力劲。 不过他不是替周敏求情。 他是恨不得自己上去砍人。方才那几个言官站出来反对刘策时,蓝玉就已经气得脸都青了。 要不是旁边的徐达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他早冲上去一拳头把周敏那张老脸砸开了花。 此刻见皇帝下令杀人,蓝玉竟然当庭吼了一声:“好!杀得好!这种只会搬弄口舌的狗东西,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他这一吼,满朝侧目。 徐达和汤和嘴角不断抽搐,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常升在旁边把脸扭到一边,假装不认识这个舅舅。 李文忠则用极低的声音对蓝玉说:“混账!你少说两句,你不想活了,也别连累我们。” 蓝玉这才悻悻地闭了嘴。 群臣也都有点无语。 他们心想,之前据说刘策劝过蓝玉了,蓝玉之前确实是收敛了很多,甚至他们觉得蓝玉都有点君子之风了。 可是结果到了现在,居然更加变本加厉了。 之前的蓝玉再狂,也不敢在上朝的时候直接这么叫嚣啊。 看来刘策的死对他的打击也是真大,这家伙的性格那是都回来了。 朱元璋并没有计较蓝玉的话,反而觉得这家伙骂的很顺口。 他回到龙椅上,扫视群臣。 “还有谁有异议?”他问。 大殿上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再无人敢说一个字。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悲凉,七分嘲弄。 “既然没有,就照咱说的办。” 消息传回寿昌王府时,晚秋正跪在灵前。 她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人已经瘦了一大圈。 知夏把消息告诉她时,她的眼波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太庙正殿。” 她轻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两行清泪从眼眶里慢慢滑落。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或者说,天下人其实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也知道,朱元璋这么做,是在替刘策争一份身后最大的体面。 那个她最深爱的男人,生前不肯跪任何人,死后却要入主大明最尊贵的庙堂。 这样也好。 这样才配得上他。 “姐姐,这天下能有几个人入太庙正殿啊。” 知夏红着眼圈说,声音又哑又软:“姐夫真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可惜...” 晚秋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地叩首下去。 三日后。 这三天,应天府像被浸在了一片素白之中。 城中的白纸铺子都快卖断了货。 满城百姓,有许多人家自发地在门前挂起了白灯。 其实官面上并没有要求百姓为刘策服丧,毕竟于礼不合。 可民间的老百姓不管这个。 他们只知道,那个为他们治病施药、为他们说话撑腰的刘大夫死了。 他们很难过。 这三日,南京城外的几座寺庙道观,香火比往常旺了几倍。 许多百姓提着香烛,去庙里给刘策上香。 还有些人家,自发地在路口摆了香案,放上一碗清水、几样瓜果,朝着城中太庙的方向跪拜。 更有些受过刘策大恩的人家,一家老小披麻戴孝,哭得泣不成声。 到了追悼会这一日,天还没亮,城中便已人头攒动。 从内城到外城,从朝阳门到聚宝门,人群像一条条缓慢流淌的河,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 他们中有的是在秦国公府医馆里被刘策亲手治好的,有的是在刘策路过时得过他施舍的,还有些只是听过他的故事,知道他是个好人。 反正三教九流各种人,什么人都有。 这就可见刘策这两年这种不计身份,甚至有的时候都不要钱为平民百姓治病的事情是完全没有白做的。 现在这群人的所作所为就完全能看得出来了。 你把人民放心上,人民也把你高高捧起。 无论亲疏远近,今天他们都来了。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强令。 数万人,自发的,朝着太庙而去。 朱元璋站在太庙的高台上,望着下面那片黑压压的人海,许久没有说话。 人太多了,多得超乎他的想象。 密密麻麻,只怕几万人都拦不住,这是个很可怕的数字。 第579章 人山人海,刘策到家 朱标站在他身边,也不由得动容。 他想起刘策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大哥,民心这个东西,不是靠圣旨挣来的,是靠人心换来的。” 那时他还不全懂。 之前在西安和太原的时候,他懂了一些。 此刻,他看着这片浩荡的人海,终于彻底懂了。 “父皇。” 朱标轻声说:“您看,这就是刘策贤弟,这就是咱大明的人心。” 朱元璋没有回头,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他想起朝中有人曾暗地里劝过他,说刘策在民间声望太高,恐非好事。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此刻看着这数万人,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劝他的人到底在怕什么。 一个臣子,若能让百姓自发地为他哭城,这份民望,确实会让任何帝王忌惮。 可他不忌惮。 因为刘策不是别人。 他是救了他媳妇,救了他儿子孙子的人。 他从来没把刘策当过外人。 这个天下,他可以忌惮任何人,唯独不会忌惮刘策。 “标儿,你知道吗?” 朱元璋声音有些沙哑,低声说:“你娘病倒,刘策给咱说,要是皇后没了,这大明也就塌了一半,咱当时骂他胡说八道。 可现在想起来,他说得真对,你娘在,你在,雄英在,那小子也在,咱这个家才算齐整,现在少了两个,咱这心里,空了一大块。” 朱标眼眶一红,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了朱元璋的手臂。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爆出一阵哭声。 那哭声由点及面,渐渐连成一片,如同潮水一般,从人海深处汹涌而来。 无数人高喊着刘策的名字。 甚至很多人喊得很夸张,什么刘青天、刘大人、刘大夫、秦国公、寿昌王,叫什么的都有。 他们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冲得太庙上的白幡猎猎作响。 这一刻,应天府都为之震动。 朱元璋缓缓闭上了眼睛。 “刘策。” 他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这满城的人,都来送你了。” 风从太庙高处吹下来,卷起万千素幡,像一场无声的雪,落满整座南京城。 ...... 而此刻咱们的主角,也已经回到南京了。 从湖广一带到应天府,刘策一行人只用了不到十天。 这么多天,他们几乎是在马上度过的。 一路向东疾驰。 每过一处驿站,毛三就带人冲进去换马。 这阵子从西边来的客商少,官道上的驿站空得很,倒便宜了他们。 毛三把怀里最后几块碎银子拍在驿丞面前,说了句锦衣卫办差,那驿丞腿都软了,连忙把马厩里最好的马牵出来,连草料钱都没敢多收。 就这样换了一路,到第九天的傍晚,他们终于看见了应天府的城墙。 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天边堆着层层叠叠的暗金色云霞。 那巍峨的城楼像一头伏在暮色里的巨兽,剪影浓重。 城墙上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笼,红光点点。 一行人简单休息片刻,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到了南京城内。 刘策勒住马,望着那座熟悉的城市,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发苦。 激动的是终于回来了,苦的是这一路上他越想越怕,怕晚秋已经出了事。 朱清宁的马就在他旁边。 这姑娘瘦了整整一圈。 原本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如今下巴都尖了出来,眼窝有些凹陷,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一路硬撑,除了中途吐了几次,再没抱怨过一句。 刘策每晚歇马时给她揉腿,发现她小腿内侧被马鞍磨出了大片淤青。 他不忍心,可朱清宁总说:“别管我,先回南京要紧。” 刘策有时候真想把这姑娘从马上抱下来,找个地方好好让她睡上一觉。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拖不得。 毛三他们十几个锦衣卫也是各个面无人色。 这些汉子平时在京城里横着走,如今被这十来天的快马折腾得眼窝发黑,嘴唇开裂,一个个活像从地牢里放出来的。 可没有一个人叫苦。 他们知道这趟是为了什么。 国公大人要回家,要去见夫人。 他们要跟着,就得拼命。 “走。” 刘策只说了这一个字,便打马冲进了城门。 城门口守门的兵丁见这十几骑如风一般卷来,正想上前盘查。 毛三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在火光中一晃:“锦衣卫办事,让开!” 那兵丁吓了一跳,以惊人的速度往旁边一缩,赶紧挥手放行。 十几骑鱼贯而入,朝着寿昌王府的方向奔去。 王府那条街已经变了大样。 门口的两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白布条,门楣上那四个大大的寿昌王府金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门前两盏白灯笼已经点了起来,在风里轻轻打转。 石阶上铺着一层新撒的黄土,看上去庄重而肃穆。 刘策在街口就傻了。 “寿昌王府?” 他喃喃地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他回想了一下,历史上老朱的某个孙子好像就是封的寿昌王。 怎么这封号跑自己头上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老朱该不会把自己家给夺了,转手送给他孙子了吧?那晚秋呢?晚秋去哪了? 他心头一紧,再仔细看,发现那些白灯笼、白布条都是丧葬之物的样式,连大门两边的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白绢。 他立刻就明白了。 “追封。” 刘策喃喃道:“这是老朱追封我做寿昌王了啊。” 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是天大的荣耀,常遇春之后,大明的第二个异姓王。 可这荣耀来得太他妈讽刺了。 他正活着喘气呢,家已经变成王府了,门口挂白,院子里设了灵堂。 这都叫什么事啊。 “国公...不,王爷。” 毛三在旁边咽了口唾沫,改口改的也是相当之快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那什么...咱们还进去吗?” “进!怎么不进?” 刘策翻身下马,把马缰往毛三手里一塞:“这是我家,我不进去谁进去。”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推开半掩的大门。 门内静悄悄的,连个下人的影子都没有。 若在平常,刘三他们几个早该迎出来了。 可此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白幔在风里轻轻飘着。 “人都哪去了?”刘策皱了皱眉。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直走到正厅前。 厅堂的门敞着,里面白烛高燃,灵牌林列。那满眼的素白,让刘策自己都觉得有点瘆得慌。 他正纳闷着,忽然听见旁边的小跨院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个小丫头从月亮门后探出了脑袋。 是春兰和秋菊。 第580章 丫鬟:大喜事!老爷没死!(第四更) 这俩丫头是老朱赐给他的丫鬟,后来他懒得让人伺候,也就调给晚秋当贴身丫鬟了。 来呀偷偷一个圆脸,一个尖脸,容貌也是上等中的上等。 毕竟是朱元璋赐的,长相肯定不差,只是年纪还小,带着几分稚气,平日里见人就笑,喜庆得很。 可此刻,她们两个都瘦了一大圈,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刘策去世的消息,对于她们的打击也是相当巨大的,原因无他,刘策对她们也是非常之好啊。 因为刘策这个人有着现代人独有的礼貌感,还有一股勇猛感。 他的勇猛是对外的,哪怕对皇帝,他也不低头,偏偏对家里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好。 这种反差,反而对她们来说是巨大的恩情。 刘策死去的消息,对于这些小丫头来说,也是天塌了一样,心情原地崩溃。 她们可以说是天天晚上想起来就哭,伤心的不得了。 这会听到声音,她们走了出来。 她们本以为是刘三他们回来取东西,便壮着胆子出来看看。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刘策。 刘策此时的模样实在称不上体面。 他满身尘土,衣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又是汗又是泥,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整个人风尘仆仆,活像个逃荒回来的难民。 他站在满院的白幔之中,背后是跳动的烛火,一双眼睛又深又亮,像从幽冥地府里爬出来的人。 春兰先看见了刘策。 她尖叫了一声。 那一声又尖又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紧接着,秋菊也看见了。 两个丫头抱在一起,四目圆睁,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两张纸。 “老...老爷!” 春兰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您怎么回来了?天、天呐...今天是您的头七吗...您怎么就回来了?!” 秋菊更夸张,她直接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哭:“老爷!您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您托个梦就行,别吓唬奴婢啊!奴婢胆子小,经不住啊!夫人已经够苦了,您就安心地去吧...” 刘策嘴角不断抽搐,头上青筋都快冒出来了。 “都给我起来!” 他上前两步,一手一个,把俩丫头从地上拽了起来:“看清楚,我是活人!你们摸摸我的手,热的!哪有鬼还带喘气的?” 春兰被他拽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碰了碰刘策的手背。 热乎乎的。 她又壮着胆子摸了摸刘策的脸颊,也是热的。 她呆了一下,又去探刘策的鼻息,那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指尖,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活...活的?”春兰小声说,像在确认什么。 “当然是活的。” 刘策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着?你还要不要听听我的心跳?” 秋菊大着胆子凑过来,在刘策袖口上摸了摸,又低头闻了闻。 那衣裳上一股子汗味混着泥土味,是活人才有的气味。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这次流出来的是欢喜的泪。 “真的是老爷!老爷没死!” 春兰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了刘策的胳膊,又蹦又跳:“天呐!老爷还活着!我没有做梦吧?秋菊,快掐我一把!快!” 秋菊毫不客气地在春兰胳膊上掐了一把。 春兰吃痛,叫了一声,随后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在原地转圈。 秋菊也高兴得直跺脚,嘴里不住地念着:“太好了...太好了...夫人知道了肯定高兴死了...” 刘策被她们闹得头疼,可又发不出火。 这俩丫头是真伤心,也是真高兴。 他拍了拍春兰的脑袋,沉声问:“行了小丫头,可先别蹦了,告诉我,夫人去哪了?” 春兰猛地停住,像想起了什么,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太...太庙!夫人去太庙了!今天是...是陛下给老爷您办追悼会的大日子! 把您的灵牌迎进太庙正殿!文武百官,还有全城百姓...好多好多人,都去了!刘三他们也都跟着去护着夫人了!就留我们俩在府里看家...” “太庙?正殿?” 毛三从后面探出头来,嘴巴张得老大:“外姓人能入太庙正殿?这...这他娘的也太...” 他没有说下去。 他也觉得,这世上也就刘策能让朱元璋做到这个份上了。 刘策站在原地,好一会没说话。 他猜到朱元璋会封王,却没猜到朱元璋会让他入太庙正殿。 那是连常遇春都未必有的殊荣。 那老家伙...他真把自己当儿子了啊。 刘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极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跟朱元璋拍桌子和斗嘴耍赖的时光。 那老东西脾气上来恨不得砍了他,可转头又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留着。 谁说帝王无情?老朱对自己看上的人,从来不薄。 嗯,虽然其中统子的善念常驻也一直在发力就是了。 “走。” 刘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去太庙。” 他现在是非常惦记晚秋,自然是越早点去越好了。 朱清宁跟在他身后。 她的脸色也很复杂。 太庙正殿,很多开国功臣都没资格进去的地方,刘策居然进了。 她心里为刘策骄傲,又为这满城缟素感到难过。 此刻她只想赶快赶到太庙,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牵挂的这个人,还活着。 “毛三,带路!” 刘策翻身上马,马鞭朝前一指:“太庙,快!” 毛三不敢怠慢,打马冲到最前。 一行十几人,像一阵狂风,朝东华门方向卷去。 春兰和秋菊追到门口,眼看他们没了影,才互相搀着,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两个小丫头又哭又笑,像两个刚捡到了全天下最宝贝礼物的孩子。 春兰捂着嘴,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角却咧得老高:“秋菊,你说夫人要是看见老爷,会不会也像咱们刚才一样,吓得叫出来?” “还叫什么呀!” 秋菊抹着眼泪笑:“夫人怕是会高兴得直接晕过去!” “对对对,得先让府里备好热水和吃食,还有,这满院子的白布,赶紧摘了摘了!太晦气了,应该挂红布!现在是喜事,大喜事!” 两个丫头又忙不迭地爬起来,抱作一团,又蹦又跳。 那笑声穿过满院的白幔,把几只栖在檐下的燕子都惊飞了起来。 而在长街的尽头,刘策正纵马狂奔。 夜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卷走了所有的疲惫和狼狈。 他身后尘土飞扬,身前灯火辉煌。 他的眼里只有前方,只有那高高的太庙,和那个在太庙里等着他的人。 “再快一点。”他低喝一声。 十几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射向了应天府东侧的那个方向。 (第四更,半小时后还有一更!) 第581章 这场面太大了,真社死啊!(第五更!) 从寿昌王府出来,一行人打马朝东华门方向疾驰。 越往前走,刘策越觉得不对劲。 人太多了。 长街两旁全是人,乌压压地挤成一片。 从内城到外城,从大道到小巷,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 百姓们扶老携幼,穿着素色衣裳,手里拿着香烛纸钱,朝着太庙方向缓缓移动。 街边的小贩索性不叫卖了,茶铺酒肆里空了大半,连几条平日里最热闹的街巷都冷清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刘策骑在马上,越看越是心惊。 他知道自己在南京城里有点名声,可万万没想到能到这种地步。 这场面太离谱了。 说实话,要是搁在太平盛世,哪家大臣出殡能来这么多人,皇帝怕是觉都睡不安稳。 这也幸亏是白天,要是再黑点,连他自己都得觉得这是要造反。 “我的天。” 刘策喃喃道:“这是我的追悼会?” 毛三骑在旁边,嘴角抽了抽。 追悼会这个词他没听过,但结合前后语境也大致明白了。 他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国公大人...不,王爷,居然还有心思调侃自己的葬礼。 这也太他娘的没心没肺了。 “王爷,这人太多了,咱们这么挤过去,怕是到天黑也到不了太庙。” 毛三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咱们走旁边那条官道,那边是给官员通行的,百姓不能走,有兵丁守着,属下去亮个腰牌,咱们就能过去。” “那还等什么?带路。” 刘策一夹马腹,跟着毛三拐进了西侧一条稍窄的街巷。 这巷子外面看着不起眼,进去之后却宽敞了不少。 没走多远,果然看见一道临时设的木栅栏,几个带刀兵丁守在那里。 为首的小校见他们十几骑冲过来,忙横刀拦住:“站住!此处乃官道,只许官员通行,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毛三一勒马缰,从怀里掏出锦衣卫腰牌,在那小校眼前一晃:“锦衣卫办差,让开。” 那小校定睛一看腰牌,脸都白了,赶紧挥手让路。 刘策等人打马而过,扬起一路轻尘。 等他们过去了,那个小校才回过神来,扭头望着那十几骑的背影,喃喃道:“怪了,锦衣卫办差怎么穿得跟逃荒似的?” 他旁边一个兵丁也伸长脖子,忽然一拍大腿:“头儿,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后边有个人,长得特别像寿昌王?” 小校脸色一变,吓的腿肚子一抽,低声骂道:“放你娘的屁!寿昌王今日灵位入太庙,你别乱嚼舌头,当心冲撞了神鬼,要了你的小命!” 那兵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了。 刘策他们沿官道疾驰,又拐过几道弯,太庙已在眼前。 远远望去,太庙外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却静得出奇。 数万人聚在一处,竟然听不见多少嘈杂之声,只有低沉的诵念声和呜咽声在风里飘荡。 太庙正门前的高台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祭台,台上摆着三牲五谷,香烟袅袅。 朱元璋站在祭台中央,身穿十二纹章黄色礼服,手持一卷青色祭文,正一字一句地念着。 “维洪武十七年,岁次甲子,朕以天地为证,以祖宗为凭,追封寿昌王刘策...配享太庙,入正殿,永享祭祀...” 他念得极慢,声音沉厚而悲切。 台下文武百官各自按品级肃立,许多人眼眶泛红。 徐达、汤和、李文忠这些老将都来了,就连蓝玉也难得地规规矩矩站在那。 更远一些,晚秋一身孝衣,由知夏和母亲周氏扶着,跪在祭台下方。 她身后是朱雄英、朱高炽、朱高煦陪着他。 以及刘三、赵四、王五、李六等人的护卫,也是非常周全。 整座太庙,肃穆得像一幅用黑白两色画成的长卷。 就在这一片肃穆中,刘策到了。 他没有停马。 他甚至没有等毛三他们跟上。 他一骑当先,直接冲进了广场边缘。 两侧的侍卫和禁军听见马蹄声响,纷纷转头。 很多人皱眉,心想这个场合还敢骑马冲进来?这是真长了一百颗脑袋啊? 有人想上前阻拦,可没等他们动作,刘策已经猛地勒马。 那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刘策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祭台上那个正念祭文的老人。 “别祭奠了!我还没死呢!” 他吼了出来。 这一嗓子,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 他是何等的肺活量?看身体素质就知道了,战场上一声大喝,都能把敌人吓的倒撞马下。 从崖底到现在,这一声我还没死几乎调动了他胸腔里所有的气。 声浪像一道炸雷,从天而降,劈进了太庙前这片肃穆的人海。 祭台上的朱元璋僵住了。 他手里的祭文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数万百姓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住了肩,纷纷朝声音来处望去。 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紧接着,人海像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轰地炸开了。 “天啊!那是谁?” “秦国公!是秦国公!” “寿昌王活了!寿昌王显灵了!” “陛下祭天,天地感应,把寿昌王送回来了!” “什么显灵,那分明是活人!快看,他骑着马呢!马也是活的!” “你怎么知道是活的?你有什么证据?” “傻逼杠精,我草你妈!” 数万人同时开口,那声音像海啸一样拍过来。 刘策骑在马上,被这声浪一冲,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脑子一热,光想着不能让他们再拜自己的灵位了,直接来了一嗓子。 结果这场面...太大了。 太他妈尴尬了。 真社死啊! 可话已经喊出去了,人也已经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从马上跳下来,朝祭台走去。 他这一落地,台上台下的人更疯了。 晚秋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跪在那里,泪眼模糊地望着那个朝她走来的身影。 那人一身破衣,满脸风霜,可那走路的姿势、那宽阔的肩膀、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她太熟悉了。 她连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爬起来,拨开人群,朝着刘策的方向狂奔过去。 知夏想拉她,没拉住,自己也跟着跑。 周氏在后头又哭又喊:“晚秋!你慢点!你等等...” 可晚秋哪里还听得见?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第五更!感谢‘明月夜送君.’大佬送的大神认证!万分感激!也感谢其余诸位读者老爷的打赏催更,特此加更!Thanks??(??ω??)??) 第582章 活的!真是活的! 刘策也看见了她。 他加快脚步,几个大步就跨过人群,一把将扑过来的晚秋接进怀里。 晚秋撞进他胸膛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太轻了,瘦了一大圈。 那张原本温婉丰润的脸上,如今只剩下一双泪盈盈的大眼睛。 她整个人在他怀里发着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晚秋,我回来了。” 刘策紧紧抱着她,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她的发丝上沾着香灰和风尘,还带着一股极淡的桂花香。 那是他走之前给她买的桂花油。她还用着。 “夫君...夫君...” 晚秋说不出别的话,只是哭。 她哭得浑身发软,像要把这半个月来的所有委屈、所有绝望、所有魂不守舍,全都化作眼泪流出来。 刘策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蓝玉也冲了过来。 这厮动作极快,几步窜到刘策身旁。 他推开两个想上前查看的侍卫,一脚一个把他们踹到旁边,嘴里骂道:“滚!寿昌王你们查什么?蠢呆子!” 然后他一把抓住刘策的手,在他身上咣咣敲了起来。 先敲肩膀,再拍胸膛,又去捏胳膊,像在验一匹从西域买回来的宝马。 “好家伙!活的还是死的啊?” 蓝玉啧啧个不停,那叫一个激动,下手也越来越重。 刘策被他敲得嘴角直抽,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他娘的干什么?老子刚回来你就动手动脚,找挨揍啊?” 蓝玉被踹得倒退两步,非但不恼,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豪响亮,震得旁边两个官员直捂耳朵。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刘策喊:“热的!是热的!有心跳!他娘的,活的!刘策没死!” 朱标也冲了过来。 他比蓝玉慢了几步,但也是没了太子该有的稳重。 他拨开人群,眼睛死死盯着刘策,嘴唇哆嗦着。 等走到近前,他伸手在刘策脸上摸了一把。刘策偏了偏头,笑道:“干什么大哥?你也来摸?我还没洗脸呢,蹭你一手泥。” 朱标没有笑。 他盯着刘策看了好半天,忽然一拳砸在刘策肩头:“你...你还知道回来!” 这一拳不重,却带着说不尽的庆幸和恼怒。 刘策也不躲,任由他砸了一下,然后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啊大哥,太子殿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掉眼泪,可不好看。” 朱标一愣,这才发觉自己的脸颊已经湿了。 他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口草草擦了一把。 朱元璋站在祭台上,没有动。 他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下面发生的一切,望着那个活生生的刘策,望着一群失态的人。 他看见晚秋扑进了刘策怀里,看见蓝玉又笑又跳,看见朱标掉了眼泪。 他的嘴唇动了动,忽然像疯了一样,从祭台上大步走了下来。 杜公公吓得赶紧跟上:“陛下!您慢点!您当心台阶...” “一边去。” 朱元璋根本不领情。 他一路走到刘策面前,站定。 刘策正搂着晚秋,见朱元璋过来了,抬起头,咧嘴一笑:“陛下,你这是给我办丧事呢?整这么大场面,我可没死呢。” 朱元璋的眼圈是红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刘策的脸。 刘策没有躲。 这只手又粗又硬,满是老茧,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朱元璋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像要把什么从眼眶里逼回去。 “热的。”朱元璋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刘策笑了:“废话,我要是凉的,还能站这跟你唠啊?你们爷俩看人死没死都是一个路子。” 朱元璋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哑又响,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直不起身,笑得满场的文武百官都看傻了。 “活了!” 朱元璋一边笑一边说,朝天空伸出一根手指,用力点了三下:“活了!他娘的,真活了!天不亡咱大明!天不亡咱的刘策!” 他这一笑,满场皆动。 原本还在发懵的百官,此刻终于陆陆续续反应了过来。 徐达长叹一声,忽然对汤和说:“你说这谁能想到。” 汤和也摇了摇头:“谁也想不到。” 李文忠双手抱胸,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常升和李景隆两个人,一个哭一个笑,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哪里还有半点公侯子弟的体统。 朱清宁也下了马。 她慢慢走到朱元璋和朱标面前,盈盈拜倒:“父皇,大哥,清宁回来了。” 朱元璋一看见女儿,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一把把朱清宁从地上拽起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朱清宁瘦了,黑了,下巴都尖了。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精神还是足的。 朱元璋再看一眼刘策,又看一眼朱清宁,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行,行,回来就好啊,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朱元璋用力抹了把脸,把眼泪擦干,然后回头对众官和百姓挥了挥手,声音重新洪亮起来:“都听好了!寿昌王没死!刘策回来了!咱大明的寿昌王,回来了!” 数万百姓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无数人把手里的香烛纸钱扔向天空,像下了一场由悲伤和狂喜交织成的雪。 叫喊声、哭笑声、锣鼓声,混成一片。 整个太庙广场,瞬间成了一锅沸腾的水。 刘策还抱着晚秋,被这声浪震得耳朵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晚秋也正仰脸看他。 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却弯了起来。她哭得太狠,笑得太用力,嘴唇都在抖。 “夫君。”她轻轻叫他。 “嗯。”刘策应着。 “我好想你。” 刘策笑了,他抱紧了她,像抱紧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想我,那我就不走了。”他说。 风从太庙方向吹来,带着香火气和春末的花香。 满城的白幡还在飘,可那颜色,不知怎的,竟像是添了一层暖意。 在这些巨大的激动之中,朱元璋到底是最快从狂喜中醒过来的那个人。 他抹了把脸,把那股子涌到眼眶的湿意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大手一挥,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粗豪: “都别在街上嚎了!回宫!咱回宫说!”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太庙前那黑压压的人群,又补了一句:“从东华门走!带人开道!” 第583章 先回皇宫去! 老朱这话是一点毛病没有。 在场这么多人呢,他们有话也不能在这说啊。 杜公公如梦初醒,赶紧领着一群小太监和禁军,吆喝着分开人群,硬是从那数万百姓中间挤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来。 之所以不走刘策他们来的时候的那个官道,就是因为刚刚百姓的一番暴动,直接把这些官道都给挤满了。 什么护不护卫的,护卫人再多也没有百姓人多啊。 这群人现在已经是非常激动,几乎所有百姓都往前拱,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所以这个时候没办法,只能在人群里开路了。 禁军们手拉手筑成人墙,把那些激动得又哭又跳的百姓隔在两边。 百姓们还在喊,喊什么的都有。 “寿昌王千岁!” “秦国公万福!” “神仙显灵啦!” 声浪一浪接一浪地朝通道中央挤过来,震得刘策耳朵嗡嗡直响。 有个老汉从人堆里伸出胳膊,拼命想摸一下刘策的衣角。 他儿子在后面死命拽着他,嘴里喊着:“爹,别挤啊。” 自己却也在掉眼泪,因为他爹之前生病没钱看病,就是刘策给免费治好的,恩情不必多言。。 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硬是把自己挎着的半篮鸡蛋塞给前头的禁军,央求他转交给刘策。 那禁军苦着脸,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刘策一见这阵仗,刚才那点尴尬又冒上来了。 他寻思自己现在这副尊容,一身破衣烂衫,满脸尘土,活脱脱一个逃荒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从乱葬岗里自己爬出来的。 早知道有今天,他怎么也得在城外找条河洗把脸再进城。 不过想是这么想,当初他合计的也是早点让大家知道他还没有死,也是惦记晚秋他们的情况,不然的话也不会这么着急就冲过来了。 “走吧,别瞅了。” 朱元璋拍了他一下,见他还在对着人群发愣,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些百姓是来给你送葬的!你他娘的还不走,是想让人家把你抬回去啊?” 刘策嘴角一抽,回过神来。 他一手揽着晚秋,一手拉着朱清宁,跟着朱元璋穿过那道人墙。 朱标走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蓝玉在前头开路,嘴里嚷嚷着:“让一让都让一让!” 虽然在主持秩序一样,可这厮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他天生嗓门大,这一喊,两边百姓更起劲了。 有人认出他来,喊了声:凉国公! 蓝玉居然还回了一句:对喽,就是老子!你特娘的有眼光! 这副做派,把旁边的徐达气得直摇头。 徐达和汤和走在后头。 徐达看着蓝玉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对汤和说:“你瞧瞧他,倒像是他活了。” 汤和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他心里高兴,由他去吧,谁也不会挑他的理。” 徐达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知道,今日这满城的人,谁心里不是高兴得发疯? 只不过蓝玉这厮,永远学不会藏着点。 李文忠默默走在朱标身后,一路无话。 他向来不是个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可今日他实在是有些绷不住。 方才在太庙前,他看着刘策活生生从马上跳下来那一瞬间,脑子里竟嗡地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 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连死都死不了。 他抬头看了刘策的背影一眼,那人正低头跟晚秋说着什么,肩膀虽然裹在破衣里,却挺得像一杆枪。 李文忠忽然笑了,极轻极轻地。 他想起当初北伐时,刘策接受他那把枪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就觉得刘策很像自己,说不定也能和自己一样,在很多险境之中得以活命。 那时他以为这不过是个吉利的想法而已。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了。 这人说出来的话啊,有些时候总是很灵验的。 至少现在刘策这件事上,确实是真的。 朱雄英、朱高炽和朱高煦三个孩子被人群裹着,走得跌跌撞撞。 朱雄英一手拉着朱高炽,一手拽着朱高煦,生怕这俩小的被挤散了。 朱高炽胖,在人群里显得更圆了,被挤得直喘气,嘴里还不停地说:“太孙哥哥,我们会不会见不到叔父大人了?” 朱雄英咬着牙说:“不会,刘先生就在前面呢。” 朱高煦没说话,只是小手把朱雄英的衣角揪得死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刘策的方向。 他怕一眨眼,那个人又不见了。 李景隆和常升两个年纪稍长些,护在孩子们旁边。 常升本来就生得魁梧,张开胳膊就能挡开一大片。 李景隆在旁边扯着嗓子喊:“别挤了!别挤了!有孩子!” 可这会谁还听得见呢。 好不容易穿过东华门,进了宫墙之内,外面的喧嚣才总算被一道厚厚的宫门隔开了些。 朱元璋脚下生风,带着一群人往御书房走。 路上遇到几个不知情的小太监,见这么多人乱哄哄地涌进来,吓得跪了一地。 杜公公一边走一边挥手:“都让开!陛下有要事!把御书房前后守好了,没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准靠近!” 御书房很大,可呼啦啦涌进去二十来号人,也显得满满当当了。 朱元璋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刚端起茶碗想灌一口,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快而乱,却又透着一股子熟悉的利落。 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马皇后站在门口。 她今日穿着一身青灰底暗金纹的常服,头上只插着一根玉簪,素净得不像皇后。 她显然来得极急,额上渗着细汗,两颊泛着不自然的红。 她的眼睛在御书房里迅速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刘策身上。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身子一晃,连忙扶住了门框。 刚才她就听到一群百姓山呼刘策活了,这让马皇后激动不已。 她知道百姓们是不会乱叫的,她心中之前那点觉得刘策没有死的希冀也在这个时候爆发。 她也知晓,刘策如果活了,肯定会被重八领到皇宫的,所以才在此等待。 只能说马皇后不管再激动,这脑子也是相当好使。 刚刚身边的丫鬟还劝她说,不可能是寿昌王活了的,人死不能复生啊,西平侯的信件都说了,不可能有出入的。 可是马皇后依然没有听丫鬟的。 因为她的心中有一种特殊的预感,她就是觉得刘策没有死。 而现在,她见到了刘策真的回来了。 在巨大的激动之下,马皇后的身子都在不断颤抖着激动。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老天爷总算对他们一家都如此不薄!把刘策还给他们了! 第584章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娘娘。” 刘策笑着叫了一声。 马皇后张了张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从不轻易在人前哭。 就是在朱元璋面前,她也极少落泪。 可今日,她实在忍不住了。 这些天她强撑着料理了多少事,压下了多少泪。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刘策多半是回不来了。 可她不愿意信。 她总觉着,那小子命那么硬,不会就这么没了。 这会他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她再也撑不住了。 “刘策。” 马皇后的声音抖得厉害,泪珠从脸上滚下来,把她刚抹的胭脂都冲花了:“你可算回来了。” 刘策心里发酸。 他很清楚马皇后,她的端庄、沉稳、慈爱,是对天下人的,可是对家人终归还是有所不同。 在马皇后的心中,他也确实是和家人没有任何区别,是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 不然的话,怎么能让母仪天下的马皇后激动成这样呢? 现在的马皇后,简直都不像是一个雍容华贵的皇后了,仪表失态,可见她心中的激动,这也让刘策心中很是感激。 他松开晚秋和朱清宁,上前几步,走到马皇后面前,掀起袍摆就要拜。 马皇后却一把拉住了他,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别拜,回来就好,让我看看。” 她抬起泪眼,仔细地打量着刘策,像要把这些天缺失的每一眼都补回来。 她看他的脸,看他的肩,看他的胳膊,看他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 越看泪越多,最后竟哭出了声。 在马皇后的心中,刘策真的像自己的儿子一样了,这一点在情绪上和朱元璋是一样的。 见到自己的儿子死而复生,这种感觉、这种激动、这种高兴之感,那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出来的。 “放心吧娘娘,我没事。” 刘策的声音有些感慨,但终归还是稳的。 他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见不得亲近的人哭。 马皇后这一哭,他也有点受不住了。 他挠了挠头,想找句话来哄,想了半天,冒出一句,“这不安生回来了吗,您看我这身上,除了脏了点,连个皮都没破。” 马皇后含着泪笑了:“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会哄人。” 她伸手擦了擦脸,又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朱清宁。 朱清宁红着眼圈上前,喊了声母后。 马皇后一把把她也搂进怀里,又哭又笑:“好孩子,都活着,都活着,太好了。” 满屋子的人看着这一幕,没有不红了眼的。 几个老将别过头去,用袖子擦脸。 蓝玉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肩膀一抽一抽的。 常升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掉。 就连一贯最冷面的李文忠,也不得不把目光移到了天花板上。 良久,马皇后才松开朱清宁,又拉过晚秋。 她看着这两个姑娘,一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一个瘦得下巴尖尖。 她叹了口气:“苦了你们了,尤其是晚秋,这些天,我真是怎么劝都劝不住,好在刘策回来了,你们俩往后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晚秋含着泪和笑点头。 朱清宁也点头。 两女不约而同地看向刘策,目光又柔又疼。 刘策被这目光一看,心里头热得发烫。 他走过去,一左一右把两个姑娘都揽进怀里。 晚秋靠在他左边,朱清宁靠在他右边。 三个人挤在一起,就像三只从暴风雨里逃出来的鸟,终于找到了同一个巢,然后再巢内的被窝疯狂享受这一份温存。 嗯...就和上班累了一天之后,回家躺被窝里的情绪是一样的放松。 朱清宁有点不好意思,想挣一挣,被刘策一把按住了。 晚秋倒是没动,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又渗出来,把他的衣襟弄得湿乎乎的。 刘策也不管,只低声说:“没事了,真的没事了,以后我不走了,就守着你们,哪也不去。” 他确实是走够了。 这一两年内走南闯北的事情没少干,累的不行,做的事也不少。 这些都还好说,可这次差点命都没了,就很恐怖了。 他并不是怕死,怕死就不是刘策了。 只是确实是经历一些事情之后,才更懂得家的珍贵啊。 蓝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说刘策,你这一下抱俩,场面是挺美,可你能不能先坐下,把这一身破衣裳换换?你这一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个田埂上刨出来的。” 蓝玉扯着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激动,可那声音还是带着颤。 刘策抬头看他:“你管我?我就爱穿破衣裳。” 蓝玉气得跳脚:“我这是为你好!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臭!” 两人这一斗嘴,满屋子的人这才终于从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悲喜里松快了些。 马皇后含着泪笑出了声,朱元璋也难得地咧了咧嘴。 徐达摇摇头,对汤和说:“这小子一回来就贫。” 汤和笑而不语。 朱雄英趁着这工夫,从人缝里挤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刘策的腰。 他什么话也不说,就那样死死地抱着。 刘策一愣,随即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雄英,我回来了。” 朱雄英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说:“刘先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刘策心里一软,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可能,你刘先生天上下凡的,哪那么容易没。” 说起来,称呼刘策为刘先生。还真就是朱雄英的独门专属了,毕竟刘策教会他很多东西,某种程度上确实算是一个先生。 至于职位什么的,对于朱雄英这个太孙来说,还真就没那么重要了。 朱高炽也凑过来了。 他仰着脸,眼圈红红的,憋了半晌才说:“叔父大人,侄儿就知道,您不会不要我们的。” 刘策看着他那张又圆了一圈的小脸,笑道:“你小子是不是又胖了?” 朱高炽本来要哭,被他这一说,又憋回去了,急得直跺脚:“侄儿这是伤心肿的!” 满屋子人都被逗笑了。 但该说不说,这几天朱高炽确实是瘦了一小圈了,就是因为伤心刘策的事情,连饭都吃不下了。 能让一个小胖子连饭都吃不下,确实是挺不容易的了,即使现在的朱高炽看起来也有点小胖。 朱高煦没说话。 他走到刘策身边,伸出小手,在刘策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刘策低头看他。这孩子眼睛里闪着东西,亮得惊人。 他小声说:“叔父大人,我以后要练得更厉害,谁敢再害您,我就杀谁全族。” 他这话说得极认真,不带半点玩笑。 只能说是从小就展露出一些狠人的特质了,四岁的孩子开口就要杀人全族,不愧是大明第一瓦罐鸡。 第585章 刘策讲得绘声绘色(第四更) 刘策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不管这孩子说话多么狠,但一心为了他这一点还是没毛病的。 至于有一些略显残暴的特质,这以后慢慢调教就是了,终归还是能摆控的。 他蹲下来,平视着朱高煦的眼睛,低声说:“练好了,以后跟着叔父为国建功。” 朱高煦用力点头,像在完成一个极郑重的承诺。 朱元璋看着这一屋子人,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 他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像今天这样的,他真没见过啊。 满朝文武、后宫皇后、藩王之子、公侯子弟,一个个哭得跟孩子似的。 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一个刘策。 他忽然觉得,这江山再大,也比不过这一屋子人齐齐整整。 这屋子里有他最亲近的人,还有最亲近的臣子,以及打天下的老兄弟,个个情比金坚。 “好了好了。” 朱元璋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压,把满屋的说话声都压了下去。 “都别哭了,刘策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可正事也不能不办,他这一路从那么高的崖底跑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清宁这丫头也跟着遭了罪。这些事,咱都得问清楚。” 他顿了顿,朝杜公公扬了扬下巴:“传令下去。御书房外三十步内,全部换成锦衣卫,没有朕的旨意,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杜公公领命,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朱元璋又看向屋里众人,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策身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人太多。 徐达察言观色,立刻起身道:“陛下,臣等先到偏殿等候。” 汤和、李文忠等人也都站起来。 蓝玉还想赖着,被徐达拽了一把,不情不愿地跟着往外走。 “用不着,都是自己人,出去干什么?都留着!”朱元璋摆了摆手,开口说道。 众人这才回来。 刚刚那种避嫌的说法,其实也都是朱元璋手下这群人习惯的行为了。 即使徐达等人都是跟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但是现在分属君臣,所以很多话都是不太适合听,也不太适合说的。 而只有等到朱元璋陨落之后,他们才可以安心理得在这待着。 只能说这也算是政治智慧了,也就蓝玉这个憨批看不出来而已。 但留了下来,他们也都不再说话了,等待着刘策开口。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晚秋和朱清宁还一左一右地靠着刘策。 晚秋已经止住了泪,只是手还紧紧攥着刘策的衣角,好像生怕再度失去。 朱清宁也靠在刘策肩上,满脸倦色。 刘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起来。 “我说陛下啊,你这也太夸张了。” 他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还搭在俩姑娘肩头:“我就去云南转了一圈,回来你就把我家匾给换了。 还弄这么大个阵仗,太庙正殿,数万人哭街,我要真死了,这会还不得托梦骂你,因为我最不喜欢这花里胡哨的,你还偏偏这么干,明明是和我为难啊。” 朱元璋本来想绷着脸问正事,被这一句话破了功。 他狠狠瞪了刘策一眼,想骂,可骂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说:“以后不准再吓咱了。” 刘策笑容一滞。 “咱老了。”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受不住这个了。” 御书房里静了下来。外头春风吹动帘栊,沙沙的,像极轻的脚步声。 刘策收起了嬉笑。 他看着朱元璋,看着他凹陷的双颊和花白的鬓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捏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知道了,不过我也不想啊。” 朱标在一旁,微微一笑。 刘策的嘴皮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啊,能气的父皇蚌埠住。 之前觉得有趣,现在是有趣和欣慰并存。 真好啊。 终于,这个家,又完整了。 几句玩笑之后,众人还是齐刷刷的看着刘策。 刘策知道,他们都在等他开口。 “行了,都别这么盯着我了。” 刘策笑了笑:“我既然站在这,那就说明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邪乎,无非就是命硬,老天不收。”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命硬?沐英给咱的信里写得明明白白,黑虎岭那地方,半座山都塌下去了。 滚木雷石混着泥水,跟天塌地陷一样,你当咱没打过仗?就那种阵势,就是上万大军陷进去也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你刘策再厉害,还能比一座山硬不成?” 他这话说得粗粝,可任谁都听得出里头的后怕。 刘策挑了挑眉:“陛下,你既然知道,那还问什么?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吗。” “别闹了。” 朱标接过话头,语气比朱元璋缓了些,却也带着压不住的急切:“贤弟,你应该能猜到,这些天我们都急疯了。 你先说清楚,那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沐英大哥在信里只说你们遭遇了埋伏,可具体怎么埋伏的、你们又是怎么脱的身,谁也说不明白,你说清楚了,大家都安心。” 刘策见朱标开口,便也不再卖关子了。 他直了直身子,把晚秋往怀里又带了带,缓缓说道:“你要说谁埋伏的,我也不知道,那天我们刚出云南地界没多远,天就开始下大雨。 那雨大得邪乎,跟天漏了似的,地上都下冒烟了,走到黑虎岭下面一条窄道上的时候,车轮陷进了泥坑。 我下车让毛三他们挖泥垫路,刚把车在泥坑里救出来,我寻思着雨下这么大,还是找个地方躲躲雨再走吧,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我就听见山上有响动。”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自己也在回忆那一幕。 “那声音巨响,却不是打雷,是有什么极重极重的东西在顺着山坡往下滑一样,很是恐怖。 我抬头一看,好家伙,半边山都动了,滚木、雷石、泥浆,混在一处,像一条泥龙从山上冲下来。 那时候人马都在道上,路又窄,两边又都是陡壁,根本是避无可避,真是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啊。” 刘策讲得绘声绘色,连说带比划,眉头都皱了起来,就差一个惊堂木了。 众人心想,我们听着都后怕啊,这特么可太恐怖了。 想想那个画面都够吓人的了,滚木礌石卷着泥土成了泥山,圆滚滚的砸下来,避无可避,简直就是绝境。 (第四更) 第586章 问就是神仙救人 御书房里的众人屏息凝神,连蓝玉都收了声,直勾勾地看着他。 晚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朱清宁也轻轻咬住了下唇。 她们一个在应天府,一个在马车里,那天的情形究竟有多凶险,她们其实并不完全清楚。 此刻听刘策亲口说来,仍是忍不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完了,这种情况下,就是天神下凡也挡不住。” 刘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可我没死。” 朱元璋忍不住道:“别光说没死,你跟咱说,到底怎么活下来的,崖底那么高,那么深,还能活下来?而且是你们都活下来了?这用常理说得通吗?” 刘策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当然说不通,所以我也没打算用常理来解释。” 他环顾众人,目光最终落回朱元璋脸上,语气忽然郑重起来。 “陛下,娘娘,大哥。” 他挨个叫了一遍,然后说:“我这一身本事从何而来,你们是知道的,之前给皇后娘娘治病,给太孙治病,还有那凭空取物的手段,你们也都亲眼见过。 我从没瞒过你们,所以今日我也不绕弯子了,那日我们能活下来,靠的就是我那位仙人师父出手。 若不是仙法护佑,别说我们这十几个人,就是十几匹铁马,也都给山石砸成饼了。” 他这话说得坦然极了。 系统确实是一种超自然力量,虽然其存在形式与仙家手段截然不同,但放在大明这个语境里,用仙人来解释,反倒最能让眼前这群人接受。 况且他从前就拿这套说辞糊弄过老朱,此刻不过是在原有基础上又补了一层瓦。 反正在他们眼里,刘策能把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凭空变出来,还能让人起死回生,这跟仙人弟子也没什么差别了。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他们确实见过。 刘策手中无中生有拿出药箱、药品和不少古怪器具的场面,至今想起仍觉惊世骇俗。 若非亲眼所见,他们断然不会相信这世上真有那般神异之事。 所以此刻刘策这么一说,他们不仅没有质疑,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是啊,既然是仙家弟子,有仙人相护,从崖底生还也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朱标也缓缓颔首。 他对这位贤弟身上那些不合常理的地方早已见怪不怪。 此刻听他说是仙人师父出手,不仅不疑,反而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可徐达、汤和、李文忠等人却是头一次听刘策亲口承认这个。 他们虽然早就觉得刘策此人不寻常,可听到仙人二字时,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徐达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复杂地看着刘策。 汤和捋着胡须,眉头微动。 李文忠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却什么也没说。 蓝玉是个莽夫,闻言直接啊了一声,嗓门大得把窗纸都震得嗡嗡响。 “仙...仙人?” 蓝玉瞪圆了眼珠子:“真的假的?我说刘策,你可别拿这套糊弄我啊,我蓝玉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我...哎哟!” 他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徐达一巴掌。 徐达沉声道:“你闭嘴,陛下跟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再说,你也不想想,若不是仙法,他们这些人能一个不缺地回来?连马都活着,你见过这样的事?” 蓝玉捂着后脑勺,想反驳,又觉得徐达说得有道理。 他仔细一琢磨:刘策一个人活下来还能说命硬,可随行的十几个锦衣卫、八公主、还有十几匹马全都活着,这就已经不是用命硬能解释的了。 除非那一整片崖底都是棉花铺的,否则怎么想都透着邪乎。 “我信。” 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众人循声看去,是朱雄英。 他一直站在朱标身后,此刻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望着刘策,眼中满是崇敬,语气坚定:“刘先生说什么,我都信,刘先生是仙人弟子,天佑大明,天佑刘先生。” 朱高炽也忙不迭地点头,胖胖的小脸上一派认真:“侄儿也信!叔父大人这么大的本事,就是神仙下凡!神仙哪有那么容易死的!” 朱高煦没说话,却用力地点了几下头。 这小家伙一向话少,可此刻他的眼神比谁都要笃定。 他早在心里认定了,他的叔父大人不是凡人。 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你们几个孩子,倒是比大人还通透。” 她说着看向刘策:“你这仙人师父,可曾留下名号?如此大恩,我们总得替你好生记着。” 刘策心说,来了。 他就知道老朱家肯定要问这个。 他面上不动声色,脑袋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他不能真说系统两个字,到时候全大明整一堆系统庙也不好听啊。 可若随口编个什么真人之类的名号,将来老朱真要在天下立庙,自己这谎就越扯越大了。 但转念一想,老朱从来不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尤其在这类怪力乱神的事上。 与其编个死无对证的假名字,不如给个似是而非的说法,让他们自己去琢磨。 “我这位师父...” 刘策沉吟道:“并非凡俗之人,没有名姓,也不受香火,他老人家住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只有有机缘的人才能得见。 弟子若随意透露,反而不美,倒不是我有意隐瞒,只是仙人脾气古怪,不愿沾惹尘世。 他能出手救我们,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若大张旗鼓地立庙祭祀,他老人家未必喜欢。”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还带着三分故弄玄虚。 朱元璋听了,却并不生气,反而点了点头:“仙人自有仙人的规矩,既然是世外仙人,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倒是不好强求。 只是他救了你的命,也救了清宁的命,这份恩情,咱记在心里,若哪日你师父云游路过,你定要替咱好生拜谢。” 刘策忍住笑,一脸郑重地抱了抱拳:“陛下放心,我师父要是知道陛下如此诚心,说不定哪天心情一好,就多保佑咱大明几回。” 朱元璋听了,脸上总算浮起一丝笑纹。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什么,神情一肃:“既然仙人护佑,你们捡了条命回来,那伏击你们的凶手呢?你可知道是谁?” 第587章 老朱:沐英不靠谱啊! 刘策摇了摇头:“我们被砸下去时天昏地暗,根本没看见人,只记得那雨势突然变大,接着山就塌了下来。 到底是谁动的手,我不知道,不过我在崖底醒过来后,发现四周有路,我们沿着水路走了一段,才找到一条隐藏的路。 其实这事也没什么难猜的,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对那一带的地形必然极为熟悉,多半是云南当地的部落余孽,他们恨我入骨,想杀我也算不得意外,只是差点连累了清宁和那些兄弟。” 朱清宁听他提到自己,忙说:“你别这么说,我就是陪你死了也不怪你。” 她说着,脸微微红了一下,又不说话了。 刘策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指,又看向朱元璋:“不过具体是谁,得问沐英大哥了,他们这些天肯定一直在查,应该有点眉目了。 我这一路只顾着往回跑,也没能跟他们通个信,说起来,这消息要是再晚个几天传回南京,我怕这满城的白灯笼,就真给我点亮了。” 朱元璋被他说得心头一紧。 若刘策再晚回来几日,那灵牌就真的入了太庙正殿了。 到时候再拆下来,才叫尴尬。 他心里暗暗庆幸,嘴上却不肯服软:“谁让你这兔崽子不早点回来!你可知这几日,咱的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满朝文武说你死了,百姓们也在哭,就咱心里还抱着万一, 没想到你小子真就活着回来了,你当咱愿意给你办这个丧事吗?” 刘策见他越说越激动,心知这老头是嘴硬心软,便在嘴上服了个软:“好好好,是我的错,我给陛下赔罪了,回头我亲自下厨,给你炖一锅红烧肉赔罪。总行了吧?” 朱元璋被他气笑了,指着他对满屋子人说:“你们听听!这像什么话!让他赔罪,他说炖肉!就他这胆子,咱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 众人哄笑起来。 这一笑,屋里的气氛总算从方才的肃穆中松快下来。 朱标扶着椅子扶手,边笑边摇头。 徐达和汤和对视一眼,也露出了这许多天来头一个轻松的笑容。 李文忠没有笑出声,可眼角的纹路也柔和了许多。 蓝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刘策,就冲你这句话,我蓝玉也服你!” 李景隆和常升两个小辈也笑得开心。 常升忍不住接了一句:“寿昌王做的红烧肉,下官也有幸尝过一次,确实比宫里的还香。” 这话倒也不是假的。 之前北伐行军的时候,刘策嘴馋了,在路上的一个地方买了一块肉,自己做的。 配料都在系统兑换的,因为是现代的调味料,味道自然,鲜美无比。 他和蓝玉常升李景隆等几个人吃了一顿,确实把这几个人香的够呛,拍案叫绝。 他这一说,连朱元璋都来了兴致:“等哪日闲了,让刘策给咱做一顿,他若敢不认真,咱就让他天天在宫里当厨子。 说起来咱也确实有很长时间都没吃到这小子做的饭菜了,他的厨艺确实是有一手啊,想想都让人馋。” 刘策连忙摆手:“别别别,陛下您饶了我,我还是当我的大夫去,厨子这差事,您另请高明。” 说真的,刘策对做饭这件事情并没有太高的热情,只不过有时候馋了才自己弄一顿而已。 真要让他经常给别人做饭,那也太难受了,这和看病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晚秋靠在刘策怀里,听着他们插科打诨,脸上的泪痕慢慢干了。 她仰起脸,在满室的灯火中看着刘策的侧脸。 这张脸她日思夜想了那么久,此刻就在眼前。 她的夫君,真的回来了。 “夫君。” 她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刘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水润润的,眼角还红着,可那里面已经全是笑意了。 “我在。”刘策也轻声回她。 满屋子的人还在说笑。 这会朱元璋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把茶碗往桌上一墩,指着刘策的鼻子就骂开了。 “刘策,你个兔崽子,你知不知道沐英那小子给咱写了两封信!” 朱元璋越说越来气,手指头差点戳到刘策脸上:“第一封说你死了,咱当时还不信。 第二封,他亲自去黑虎岭看完了给咱写的,说崖底深不见底,车马全碎,你俩连骨头都找不着。 咱看了那信,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头栽过去,沐英那小子办事从来稳妥,他写的信,由不得咱不信啊! 只能说沐英这小子真是越活越倒退,你们掉下悬崖了,居然不下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就写信,这不是害人么?害得我们哭了好几天。” 马皇后在旁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那两封信到的时候,我头一个念头就是,沐英这孩子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既然写了,多半就是真的了。” 朱标也苦笑:“我当时也还想,沐英大哥不是那种冒失的人了,他前后两封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现场都去过了。 以他的性子,若不是有十分把握,断不会乱写,结果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事上翻了车。” 刘策乐了,翘着二郎腿说:“这也不能怪沐英大哥,黑虎岭那个崖底有多深,你们是没看见。 好家伙,跟天塌了似的,就那地方,除非长了翅膀,谁能直接下去看?沐英大哥能派人去崖边勘察已经不错了。 真下到崖底,那得凿石搭梯,少说也得十天半月,算算日子,他这会能到崖底就不错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陛下,我问你个事,毛骧呢?我从回来到现在,怎么没见着他? 平时宫里宫外他都是寸步不离跟着你的,今天太庙这么大的场面,他反倒不在,难不成你把他派去西南了?” 朱元璋微微一怔,随即笑开了:“你小子的脑子是真好使,不错,咱让毛骧带三百锦衣卫的精锐去西南了。 你死讯一传回来,咱第一道命令就是把毛骧叫来,让他亲自去查,他带了三百精锐,夜都没过就出了城。 这会估计已经到了黑虎岭。按你说的时间算,他们现在多半已经在崖底发现了你们的痕迹,正给咱写信呢。” 刘策点了点头:“那就对了,我进城的时候还琢磨,毛骧这家伙要是知道我死了,非把云南翻过来不可,果然没猜错。” 第588章 朱清宁的心事 蓝玉在旁边早已按捺不住,一拍大腿笑道:“毛骧那小子现在八成在崖底又蹦又跳呢! 你是没看见他走之前那副样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牙咬得咯嘣响,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那么紧张过。 当时还觉得这家伙挺狠,现在我就想笑了,我都能想象得到,带着杀人的心去云南了,结果到了地方一看,人没死,还跑了,这得是什么心情!” 他越说越兴奋,又补了一句:“还有,刘策,你现在可是咱大明唯一一个活着的异姓王了!你听听,寿昌王!活着受封的异姓王!咱们大明开国到现在有几个?就你一个!” 众人一听,都笑了。 只是和蓝玉傻了吧唧的笑不一样,众人的笑里,心思各异。 徐达垂着眼,慢悠悠地喝着茶。 他心里却在想,蓝玉这小子,还是这么口无遮拦。 满屋子里也就刘策能让他这么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陛下对刘策的这份恩宠,确实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纵容的地步。 异姓王啊,而且是人活着的时候。 这在大明开国以来,是绝无仅有的事。 刘策这趟回来,不仅没被收回王爵,反倒让陛下觉得这王爵给晚了一样。 这等圣心,谁比得了? 汤和也是同样的心思。 他比徐达更谨慎,从头到尾没怎么开过口。 可他的脑子却没停过。 寿昌王这个封号,若是在今日之前扣下来,满朝文武少说也得争上几天。 可如今老朱满心都是失而复得,哪里还容得下别人说半个不字。 刘策这个王位,算是因祸得福,板上钉钉了。 他跟着陛下几十年,也是头一次见一个臣子能在这等处境下活着受封。 刘策确实是个异数。 该说不说,两个老家伙也是多少有点羡慕了。 李文忠坐在边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想的是,刘策这小子命硬,官运也硬。 别人追封都是死后的哀荣,他倒好,追封的圣旨还热乎着,人先活着回来了。 看陛下这架势,这王爵是不打算收回去了。 不仅不收回,说不定还会觉得给得正好。 寿昌王,这名字也不赖,听起来就长寿有福气,非常符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刘策。 朱标想的又有所不同。 他觉着,父皇对刘策的这份偏心,那是在正常不过的了。 若不是刘策,母后早已不在,雄英也早已不在,连沐英大哥都难逃一死。 这么些人命加在一处,一个王爵算什么。 他现在只盼着刘策能好好活着,别再出什么事。 这大明朝,少了刘策,天都要塌下一角来。 “蓝玉,你这话可没道理。” 刘策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也就是我运气好,这封赏来早了几天,要是再迟几天,我就得在阴间当王爷了,那才真叫冤枉。 如果我正常活着没出事,那这王爵是肯定到不了我头上的,毕竟魏国公和信国公都还在呢。” 徐达和汤和同时抬了抬眼。 这话说得又巧又妙,把蓝玉的火给散了,又给他们二人留足了体面。 徐达微微一笑,没说话。 汤和却难得开了一句口:“你比咱们都强,能亲眼看见自己的王爵长什么样。” 众人大笑。 朱元璋也笑,笑完了却正色道:“你少扯那些有的没的,既然这王爵给了你,就好好收着吧。 你给咱记好了,以后再有什么死讯传回来,咱先把你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再派十万大军去把传信的人抓来砍了。 还有,你不能再给咱玩这种消失的戏码,再有下回,咱先把你的寿昌王府给抄了。” 这就是小孩子脾气的强词夺理了,刘策哪里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 刘策对此自然也早有对策。 他拱了拱手,一本正经:“多谢陛下,回头我就在府门前立块碑,上写大明寿昌王,没死,省得以后再有人给我点白灯笼。” 朱元璋被他气得直翻白眼,拿手点了他两下:“你呀你,就是这张嘴!咱哪天非给你缝上不可。” 满屋子人笑得更欢了。 就在这个时候,刘策的目光,却落在了身边的朱清宁身上。 这姑娘从进御书房起便没怎么说话。 她跟在刘策身侧,手一直牵着,可刘策分明感觉到她指尖在微微发凉。 她脸上也带着笑,可那笑意只浮在嘴角,没有落到眼睛里。 她低着头,偶尔抬起来,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殿外,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刘策太了解她了。 这十来天的朝夕相处,两人同吃同住、共历生死,彼此间早已熟悉到无需言语。 他稍一琢磨便明白了。 朱清宁在南京还有一位最亲的人。 她的生母,郑安妃。 他想起当初在云南时,自己曾亲口对朱清宁说过,回到南京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她的母妃。 而这场死讯传到宫里,郑安妃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 他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自己怎能只顾自己,而不顾朱清宁的感受呢? “陛下。”刘策忽然开口。 满屋子人都静了下来。 朱元璋正喝第二碗茶,闻言抬头:“嗯?” “我要带清宁去拜见一下她的母妃,你要不要一起去?”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明显顿了一下。 朱清宁浑身一震,转头看向刘策。 她的眼睛里一瞬间涌起了极亮极亮的光,又惊又喜,又带着无法言说的感激。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没想到刘策居然真的这么懂他,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这让朱清宁心中又感激又感动。 只恨现在人多,要不然朱清宁就立马钻到刘策的怀里去了。 不过很可惜,现在刘策半边身子被晚秋抱着呢,所以他还真就没法完全钻进去。 想到那一幕,朱清宁也忍不住有点脸红。 所以,只把那只一直牵着刘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通过掌心塞进他手里去。 刘策低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又温和又笃定,像在说:放心,我懂你。 朱元璋也愣了一下。 敢当着自己和满屋子人的面,用这种近乎命令的口吻问他的人,整个大明朝也就刘策了。 可他偏就不生气。 不仅不生气,他还觉得刘策这小子有情有义。 第589章 母女相见(第四更) 老朱放下茶碗,笑着点了点头:“行啊,小子,心眼还挺细,哎!说起来,郑安妃这几日也是难熬得很啊。 听说清宁出了事,哭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你们是该去让她安心,这是孝心,确实是应该的事,不错。” 老朱语气之中也带着叹息。 说着,他站起身来,又看了看马皇后和朱标:“妹子,标儿,咱们也走一趟,清宁平安回来,这是大事,她母妃那边,得给个准信。” 马皇后也点头:“这话说得对,咱们应该去。” 她看着朱清宁,目光柔柔的,“这丫头跟着你们风里雨里跑了那么久,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想着她娘,好孩子。” 朱标也起身,没有多话,只朝朱清宁点了点头。 蓝玉在一旁听了,想也没想就嚷道:“我也去!” 他这话说得又响又亮,底气十足。 徐达脸色一僵,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拖了回来,咬着牙低声道:“你去什么去?寿昌王那女婿去拜见丈母娘,那是陛下的后宫!你一个外臣跑进去干什么?添乱吗你?” 蓝玉这才反应过来,一张黝黑的老脸腾地红了。 他抓了抓后脑勺,干笑两声:“我这不是...我这不是高兴嘛,一时嘴快,一时嘴快,那什么,我就在外头等着,刘策啊,你出来我再请你喝酒。” 刘策看他这窘样,忍不住笑道:“行,你等着,等我把丈母娘哄好了,出来跟你喝,不过就你这酒量,我怕把你喝到桌子底下去。” 蓝玉一挺胸:“少来!你当我蓝玉是泥捏的?今晚不把你灌趴下,我就不姓蓝!” 徐达在旁边直叹气:“行了,别丢人了。” 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这笑声把方才那点淡淡的感伤冲散了不少。 于是众人便一同出了御书房,朝后宫方向行去。 今日的后宫比白日安静许多。 自有太监悄无声息地在前头引路。 风里夹着玉兰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浮着。 刘策揽着朱清宁的肩,慢慢走在朱元璋和马皇后身后。 晚秋则和朱标并肩跟在侧旁。 晚秋此时已经缓过神来,整个人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她走得不快,却始终没再掉泪,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前面的刘策,像要把他这个人一寸一寸地重新看进心里。 刘策偶尔与她低语几句,说的多是日后好好将养,万万不可糟践自己身体之类的体己话。 晚秋都一一应了。 越往深里走,宫院越显清幽。 郑安妃的住处靠近西苑,位置不算偏僻,但离马皇后的坤宁宫有一段距离。 这一路上,刘策注意到,这边的宫墙明显矮了几分,宫门上的漆色也略淡。 他心里有数,郑安妃在宫中本就不甚得宠,日子过得简单。 也就是朱清宁许给自己之后,待遇才渐渐提了上来。 毕竟他刘策也算是口碑在外了,作为朱元璋最重视的几个人之一,郑安妃虽然还没和刘策见过面,却也确实没少跟他借光。 但郑安妃并不是一个贪图这些的人,所以她依然很安静地生活着,不考虑其他。 这后宫里的荣宠,一半靠皇帝,一半靠母家。 郑安妃两样都不占,也不争不抢,自然谈不上多么厉害。 到了郑安妃的宫门前,守门的小太监远远瞧见皇帝皇后的仪仗,吓得扑通跪了一地,连通报都忘了。 杜公公急忙上前,低声喝了一句:“还不快去通传!” 那小太监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不多时,宫门内便响起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素色宫装的妇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她显然出来得很急,只披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对襟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从鬓角垂落下来。 即便如此,仍能看出她生得极好。 身量纤细,面容柔美,眉眼间与朱清宁有五六分相似,却比之更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风韵。 看得出来,朱清宁是容貌随了母亲了,只不过眉宇之间也有一分朱元璋的英气,看起来倒是比郑安妃更好看一些。 只是此刻,什么美貌也没什么用处了。 郑安妃面色苍白,眼圈红肿,整个人像被风雨打过了的杏花,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憔悴。 朱清宁已经忍不住了,松开刘策的手,几步跑上前去,颤着声叫了一句:“母妃!” 这一声母妃里,带着哭腔,带着颤音,带着这半个月来所有的委屈和后怕。 郑安妃浑身一震,不可思议的抬头。 下一刻,便看见了跑过来的朱清宁。 她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身旁的宫女忙伸手扶住她。 她顾不上什么礼数,也顾不上先给帝后请安,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像在盯着一场最不真实的梦。 朱清宁已经迅速冲了过去。 她扑进郑安妃怀里,紧紧搂住母亲的腰。 郑安妃也搂住了她,两条胳膊还在发抖。 她抓住朱清宁的手,又去摸她的脸,最后把女儿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是热的,是活的。 “清宁...真是我的清宁...” 郑安妃的眼泪像决了堤,声音又细又颤,却用尽全力唤着女儿的名字:“他们都说你没了,都说你和寿昌王一起掉下了山崖,母妃不信,母妃一直不信...可他们都说...母妃的宁儿...”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话语都是断断续续的。 之后她干脆把脸埋进朱清宁的头发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朱清宁也大哭起来,娘俩抱成一团,哭得肝肠寸断。 那些日子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惧怕,在这一刻全都化成泪,流也流不尽。 刘策站在一旁,没有上前。 他知道,这个时候,把时间留给她们母女最好。 朱元璋和马皇后也没有出声。 马皇后的眼眶又有些红了。 她别过脸,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朱标也沉默着,只把目光移开,不忍多看。 晚秋靠在刘策身侧,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也在微微发颤,不知是替朱清宁高兴,还是想起了自己这些天的煎熬。 过了好一会,郑安妃才渐渐止住哭声。 她捧着朱清宁的脸,仔仔细细地看,又心疼地去擦她脸上的泪:“瘦了,这下巴都尖了,路上吃了多少苦啊。” “没有吃苦。” 朱清宁摇摇头,努力挤出笑容:“女儿一路都很好,有他照顾女儿,女儿好着呢。” 她说着,回头看向刘策。 那一眼里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第四更) 第590章 好女婿实至名归 听了女儿的话之后,郑安妃这才如梦初醒,目光越过女儿肩头,看见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一群人站在门口,自己竟把帝后晾在外头。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松开女儿,慌慌张张就要下跪。 “臣妾失仪,请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恕罪!” 她膝盖刚弯下去,刘策已经一步上前,笑着伸手虚扶了一下:“丈母娘且慢。” 郑安妃动作一滞,抬头看向刘策。 刘策满脸风尘,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还带着泥印,活像个逃荒的,可那双眼亮得惊人,透着股说不出的精神气。 他笑呵呵地拱手行了个礼:“我这个当女婿的,头一回拜见丈母娘,空着手就来了,实在该罚,不过这回是带着好消息来的,您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怪罪我吧?”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郑安妃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愣在了原地。 朱元璋在后面没忍住,嘿了一声,笑骂道:“你小子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还好意思说头一回见丈母娘就空着手,脸皮够厚的。” 马皇后也抿着唇笑,摇了摇头。 朱标微笑道:“贤弟这嘴,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吃亏。” 刘策回头看了朱元璋一眼:“老朱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刚回来吗?衣裳都是破的,哪来的礼物?回头补上就是了,我丈母娘这么大度的人,肯定不会跟我计较。” 郑安妃听到老朱两个字,瞳孔都缩了一下。 她虽然早听朱清宁在信里提过,说刘策跟父皇说话不似常人。 但这些只是简单的概述啊,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 更让她震惊的是,朱元璋居然只是嘿了一声,半点不悦都没有。 郑安妃定了定神,退后小半步,冲刘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妾身见过寿昌王。” 她这礼行得标准,姿态放得也低。 刘策一下就绷不住了,赶紧侧身让了半礼,苦笑道:“丈母娘,您这是做什么?您是清宁的母妃,我是晚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郑安妃却坚持行完这礼,轻声道:“寿昌王乃陛下亲封的异姓王,妾身不过一介妃嫔,礼不可废。” 朱清宁在旁边抿了抿嘴,伸手扯了扯郑安妃的衣袖,小声道:“母妃,您别这样,他真的不讲究这些的。” 郑安妃看了女儿一眼,心里又酸又暖。 她知道女儿是怕刘策难做,可是她一个无宠的妃子,在这后宫里活了这么多年,礼数这东西早就刻进骨头里了,哪里敢少? 刘策见郑安妃这般,索性把手一摊,无奈道:“丈母娘,您要是再跟我行礼,回头清宁非揍我不可,哪有当女婿的让丈母娘给自己行礼?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 “谁敢揍你?” 朱元璋插嘴道:“你小子连咱都不怕,还怕清宁?” “那能一样吗?” 刘策理直气壮:“清宁是自家人,我当然让着她。”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转头对马皇后道:“你听听,这小子嘴里什么时候有过一句像样的话?合着咱就不是自家人了?” 马皇后掩口笑道:“你天天跟刘策斗嘴,哪回赢过?我看你就别自讨苦吃了。” 朱标也笑:“父皇,贤弟这张嘴,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未必能赢他一个,您还是饶了儿臣吧。” “得了吧,我看不一定是他嘴厉害,他要是说不过谁,就撸袖子上了,谁都打不过他才是真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行了行了,都别站门口了,进去说话。” 郑安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让开身子,低眉顺目地引众人进殿。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己方才失礼惹了陛下不快,可看朱元璋的脸色,分明没有半点不悦,反而还带着笑。 她偷偷看了刘策一眼。 这个年轻人,果然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传闻说他凶悍刚硬,杀人如麻,连北元人都怕他怕得要命。 朝中有些臣子背地里说他正得发邪,仿佛是个不近人情的煞星一样。 可眼前这人,衣裳破破烂烂,脸上还带着泥,嬉皮笑脸的,话里话外都透着亲近,哪有半点王爵的架子? 郑安妃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松。 她引着众人进了正殿,亲自张罗着沏茶。 宁和宫里平日冷清,宫女不多,这会手忙脚乱的,郑安妃自己也来回忙碌,连头发散下来几缕都顾不上拢。 朱清宁跟在她身后,小声唤道:“母妃,您歇着,我来。” “你刚回来,身子弱,别乱动。” 郑安妃心疼地按住女儿的手,又回头朝马皇后歉意地笑笑:“皇后娘娘驾临,臣妾这儿粗陋得很...” 马皇后温和地摆摆手:“没事,你过来坐吧,这些日子过的也不容易,别忙了。” 郑安妃鼻子一酸,险些又掉下泪来。 她强忍着,规规矩矩地走到马皇后下首,侧身坐下,整个人都紧绷着。 朱元璋大刀金马地坐了主位,朱标坐在他下首。 刘策则被晚秋和朱清宁一左一右地围着,坐在郑安妃对面。 郑安妃偷偷打量刘策,越看心里越惊。 这人明明封了王,却半点不摆谱,坐下之后先给晚秋倒了杯水,又顺手把朱清宁面前那盏茶往她跟前推了推,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喝点水,刚哭完嗓子干。”刘策对朱清宁道。 朱清宁乖乖的答应了一声,乖巧地端起茶盏小口抿了一下。 郑安妃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在宫里看惯了妃嫔们争宠,也看惯了各种下人哭天抹泪的惨状。 还听说了很多公主嫁了人之后过的很不幸福,甚至夫君到头来都被杀,比如安庆公主的丈夫欧阳伦。 哦,欧阳伦也是因为刘策而死的。 那没事了。 她本以为清宁也要步那些公主的后尘,嫁个不知冷热的武夫,或者嫁给一个之乎者也的伪君子。 可眼前这个刘策,竟对自己女儿这般上心。 她正出神,就听刘策笑道:“丈母娘,清宁这些天跟着我赶路,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人都瘦了一圈,过两天我开个方子,给她补补气血,您放心,保证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郑安妃慌忙点头:“多谢寿昌王挂念。” “您可别叫我寿昌王了。” 刘策摆摆手:“我听着别扭,您跟陛下一样,叫我刘策就成,要是觉得不够亲切,叫声好女婿我也不介意,是吧老朱。” 他是看出来了,郑安妃就是比较拘谨的样子,这个情况下还是要多开开玩笑才行,正好这一趟也算是给郑安妃撑撑场子,免得之后难过。 好女婿实至名归了属于是。 第591章 丈母娘有点拘谨 郑安妃瞪大了眼,下意识地看向朱元璋。 说真的,她都没想到,威名赫赫的刘策,居然是个多少有点随性的人。 和清宁还没成婚,就一口一个丈母娘,还自称好女婿,属实是有点太随意了,甚至有点没有礼数了。 朱元璋果然不高兴了,板着脸道:“什么老朱?叫的乱七八糟的?你小子在郑氏面前也这么没规矩?她叫咱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既然是王爵了,她这么称呼你也是应该的。” “那不一样。” 刘策坦然道:“您是皇帝,丈母娘是您的妃子,她叫您陛下是天经地义,可我是晚辈,她叫我名字,那也是天经地义。” “歪理!”朱元璋气道。 “这是什么歪理?明明是正理。” 刘策毫不退让,“老朱你自己想想,你要是去了丈母娘家,你丈母娘管你叫陛下,你什么感受?” 朱元璋一愣,还真想了想,随即脸色古怪地别过头去。 有一说一,他也没见过自己的丈母娘啊。 这话没法接。 马皇后忍不住笑出声:“刘策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重八你就别犟了。” 朱标也低头忍笑,肩膀微微抖动。 刘策摊了摊手,说道:“是吧,娘娘和大哥都赞同我,要我说陛下你这多少算点忘本了,自己也不是什么书香世家的人,还讲究上规矩了,硬要说规矩,哪有皇帝一口一个咱的,简直不像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刘策一见到朱元璋就忍不住各种吐槽。 老朱被刘策气的血压飙升,但却说不过,嘴角抽搐几下,然后说道:“行了行了,咱是怕了你了行了吧,你这个混账小子!” 刘策得意一笑,感觉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郑安妃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个把陛下堵得说不出话的人,就是自己未来的女婿。 而陛下居然一点都不恼。 她心里那块巨石,总算是真正落了下来。 “母妃...” 朱清宁拉住郑安妃的手,小声道:“他对女儿真的很好,这一路上,他宁可自己受累,也没让女儿多受委屈。” 郑安妃点点头,想起前几日的噩耗,眼泪又有点止不住,连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刘策见状,忽然叹了口气,转头对朱元璋道:“陛下,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这些妃子,见你一个个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我丈母娘明明心里高兴,哭都不敢哭痛快,你这帝王威严,是不是太吓人了点啊?在自家人这也不必如此了吧。” “你小子又胡说八道什么,说谁老鼠呢?”朱元璋瞪眼。 “我就是打个比方而已嘛。” 刘策一脸无辜:“你急什么?难不成你自己也觉得像猫?” “你...” 朱元璋气得抬手要打,又硬生生收了回来,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在你死里逃生的份上,咱不跟你一般见识。” “早这样不就好了。” 刘策笑眯眯地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即眉头一皱:“丈母娘,这茶怎么这么淡?是不是宫里克扣你份例了?” 郑安妃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是臣妾自己口味淡...” “淡了好。” 马皇后接过话头,温声道:“清宁这些日子在外奔波,喝太浓的茶伤胃,郑氏是个细心的。” 郑安妃感激地看了马皇后一眼,心里更安定了些。 朱元璋哼道:“郑氏,你别搭理他,这小子嘴刁得很,咱的御厨做饭他都能嫌难吃,你这的茶他更不会说好话。” “我嘴刁是真的。” 刘策大方承认:“但不代表茶不好,丈母娘这茶清淡回甘,是上品。” 郑安妃被他夸得不知所措,也觉得甚是有趣,只能低着头笑。 朱清宁偷偷拽了拽刘策的袖子,小声道:“你别一直说我母妃了,她脸皮薄。” 刘策侧过头,压低声音道:“我这不帮你哄她开心吗?你看她眼睛都哭肿了,多说两句夸人的话,还能分散分散注意力。” 朱清宁抿嘴一笑,没再说话。 晚秋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温柔地落在朱清宁身上,见她情绪渐渐平复,也放下心来。 郑安妃看看刘策,又看看晚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朝晚秋也行了个礼:“妾身见过寿昌王妃。” 晚秋连忙站起来还礼:“安妃娘娘万万不可,妾身...” “都别行礼了!” 刘策脑袋都大了,站起来双手往下压:“丈母娘,您再这样,我以后真不敢来了,您是长辈,我们是晚辈,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传出去让人笑话。” 郑安妃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马皇后笑着打圆场:“郑氏,刘策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他和重八一样,不兴这些礼数,你越跟他客气,他越浑身不自在,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自然些就好。” 郑安妃这才低头笑笑,重新落座,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她从未见过哪个王爷这样随和,更没见过哪个女婿这样跟丈母娘没大没小。 可不知为什么,她竟觉得这样的刘策,比那些端着架子的贵人亲近得多。 朱元璋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道:“刘策小子,你回来这么长时间,还没跟咱细说路上的事,别光顾着跟郑氏闲扯,正事要紧。” “我这不是在说正事吗?” 刘策道:“安抚丈母娘的情绪,就是当前最大的正事,清宁平安回来,您也算对丈母娘有个交代,不然回头清宁哭鼻子,您去哄吗?” 朱元璋被这话一堵,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最终无奈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咱说不过你,郑氏,你替咱好好管管这个女婿!” 郑安妃赶紧站起来:“臣妾不敢...” “坐下坐下。” 马皇后笑着把她拉回来:“他就是嘴硬,他说不过刘策,在这转移矛盾呢。” “谁说不过了?”朱元璋嘴硬。 “你。” 马皇后笑道:“怎么了?堂堂洪武大帝,这都不敢认账么?” “那是咱让着他!” 朱元璋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对劲,气得直吹胡子,“罢了罢了,不说了。” 刘策乐了:“陛下,我倒是还有个事要和你说,,你说我明明没死,你追封我当王也就罢了,这是对我好,可干什么这么着急办葬礼? 这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知道我回城的时候看见自家大门变成寿昌王府,心里什么感受吗?” 第592章 刘策皮得很 “什么感受?”朱标好奇地问。 “我以为我走错门了。” 刘策一脸认真:“我还寻思,这哪来的王府?我家呢?我刚传出死讯就把府邸送出去了? 结果进去之后才知道,这是陛下给我追封的王爵,还要把我整到太庙里去,我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连郑安妃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你们说我是不是得问问陛下?” 刘策看向朱元璋:“陛下,你追封就追封吧,还把牌匾挂上了,我要是不回来,这房子是不是就充公了?” 朱元璋忍着笑,绷着脸道:“你死了,王府自然留给晚秋,怎么?还指望给你留着?” “那我现在活了,这王府是不是归我?” “废话!”朱元璋道。 “那还行。” 刘策点点头:“总算没成吃媳妇软饭的人,不过当了王爷,也算占便宜了。” “占便宜?” 朱元璋瞪眼:“你差点命都没了,还占便宜?也就你这没心没肺的混账能把这事说成占便宜。” “这怎么不是占便宜?” 刘策笑道:“你看啊,我出门前是国公,回来变异姓王了,官位到顶了,这买卖划算。” “划算?” 朱元璋气得直拍桌子:“你小子在这算账呢?你知不知道咱要给你封王,还要把你放到太庙正殿的时候,朝堂上那帮御史怎么参你的? 说你虽有功劳,但是没这么大,而且太庙正殿不允许外姓人什么的,乱七八糟的的说了一堆,咱气的不行,直接砍了十几个人!”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变。 刘策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挑了挑眉:“哦?那陛下认不认同这群人的话呢?” “你他娘的竟说废话!” 朱元璋非常无语:“那帮御史就是吃饱了撑的,比你还欠缝!现在脑袋都没了,看谁还敢质疑咱的话!” 刘策闻言,心想老朱还是发挥稳定啊,洪武大帝属实是牛逼。 之前纯属是家人都在,阖家团圆,没理由杀人,也没心情杀人。 而他的死讯传回来,朱元璋肯定很暴怒,这个时候还敢顶风上,只能说这群御史大人确实个个都是勇士。 虽然脑子不咋好使,脖子也不够硬,但确实胆子很大。 刘策想着想着,又忽然正色道:“陛下,臣有罪。” 朱元璋一愣,没反应过来。 刘策站起来,郑而重之地一拱手:“臣害陛下担心,还害得满城百姓跟着披麻戴孝,更害得沐英大哥远在云南担惊受怕,这罪臣认了。陛下要打要罚,臣绝无二话。” 这话倒是真心话了,也是刘策忽然想到的。 殿内一片安静。 朱元璋怔怔地看着刘策,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别过头去,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少跟咱来这套!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现在装什么正经!” “刚才不是怕丈母娘哭吗?” 刘策笑道:“现在丈母娘不哭了,我该认的错也得认,这次让们担心了,是我不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朱元璋心头。 朱标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刘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佩。 这满朝上下,敢在陛下面前先插科打诨后认错的,也就只有刘策了。 但这个人确实是正的离谱,也是真诚的很。 刘策,实际上就是他们的家人了。 郑安妃完全呆住了。 她虽然不太懂朝堂上的事,可刘策这番话,字字都透着和陛下之间旁人无法企及的情分。 她忽然彻底明白,自己女儿未来的夫君,在这大明朝是什么分量。 朱元璋深吸了几口气,好半天才转回脸来,鼻头还泛着红:“行了,别搞这些,你给咱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肯定的。” 刘策重新坐下,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我这条命金贵着呢,倭寇还没灭,水师还没建成,我要是死了,你们这些活谁干啊?” “合着你活着就是为了干活?”马皇后笑道。 “那倒也不是。” 刘策看了眼晚秋和朱清宁:“我活着还得照顾媳妇们呢,对了陛下,我和清宁的婚期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你别等我再出趟远门,又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你还想出去?”朱元璋立刻警觉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这一次的事情可把他吓坏了,因为救沐英都是他求着去的, 老朱前两天可是后悔的哇哇掉眼泪,现在肯定是轻易不敢让刘策走了。 “我就打个比方而已。” 刘策哭笑不得:“你怎么听不出好赖话?我的意思是,趁我还好好地在南京待着,赶紧把该办的事办了。” 有一说一,朱清宁虽然年纪还小,但刘策确实是和她建立了深厚感情的了。 既然一切都有了基础,哪怕不做什么过不了审核的事,先成婚了也没毛病,反正这个年代这个年纪成婚也不算早。 朱元璋冷哼一声:“你小子这会还着急了?还拖?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正常来说婚期还有一年呢,你有什么好着急的?” 不过吐槽归吐槽,这点小事他倒不至于和刘策对着干。 他摆了摆手说道:“行了,你也不用惦记,清宁的事咱回头让礼部拟日子,不会拖太久的。” 郑安妃听到这话,心头一喜,连忙起身又行了一礼:“臣妾多谢陛下、皇后娘娘。” 朱清宁红着脸低下头,但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刘策朝她挤了挤眼。 朱清宁羞得别开视线,耳尖都红了。 今天下午,这个平日里偏冷的宫里倒是难得地热闹。 众人说笑了一阵,又用了些茶点。 郑安妃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比刚见面时好了许多,偶尔也能接上几句话。 刘策自然不必多言,话语不停,第一次拜见丈母娘,而且丈母娘还这么拘谨,他肯定得多说几句话。 毕竟郑安妃和晚秋的母亲周氏还不太一样。 周氏因为没被这些宫内规矩限制过的关系,加上在教坊司磨练了这么多年,反而心性很稳,适应很快。 比起来,郑安妃倒是被宫里的条条框框弄的有些太形式化了。 一直到天色见黑,马皇后起身道:“时候不早了,都歇着吧,郑氏,清宁今晚就留在你宫里,你们母女好好说说话。” 郑安妃激动得又要行礼,被马皇后拦住了。 朱元璋也站起来,看了刘策一眼:“你住哪?回你那个王府去?” 老朱还特地强调了一下王府,显然是对刘策之前吐槽的事情耿耿于怀。 “太晚了,懒得跑。” 刘策道:“陛下,你宫里还有空房没有?给我和晚秋将就一晚。” “你当这是客栈呢?”朱元璋没好气。 “你这皇宫比客栈大多了,地方多着呢,住一晚怎么了?”刘策理直气壮。 朱元璋气笑了:“行,住就住!杜公公,去给寿昌王安排偏殿。” 杜公公连忙应下。 刘策又冲郑安妃拱了拱手:“丈母娘,清宁今晚就交给您了,她腿上有处小擦伤还没好利索,您给看看,别让她乱动了。” 郑安妃忙应道:“好好,臣妾记下了。” 刘策这才和晚秋一起离开。 临走前,朱清宁忽然拽住他的袖子,小声道:“你...你住偏殿,晚上被子盖好。” 刘策低头看她,笑了:“放心吧我的小清宁,我身体好着呢,你好好陪母妃说话,明天我来找你。” 朱清宁小脸羞红的点点头,松开手。 她站在宁和宫门口,目送刘策和晚秋跟着杜公公走远。 夜风温软,花草的香气混着春夜特有的湿润,扑在脸上。 郑安妃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目光也落在刘策远去的背影上,半晌,才轻声说了一句:“宁儿,母妃放心了。” 第593章 母女夜谈(第四更) 宫门在刘策和晚秋走后重新掩上。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下几盏烛火轻轻摇曳,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郑安妃站在门口,望着刘策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才缓缓转过身来,拉住了朱清宁的手。 “走,跟母妃进屋去,让母妃好好看看你。” 朱清宁鼻子一酸,乖乖地跟着母亲进了内殿。 郑安妃把女儿按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自己则半蹲在旁边,仰着头看她,抬手轻轻把朱清宁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烛光映在女儿脸上,那张小脸确实瘦了,下巴尖了,眼窝也陷下去一些,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精神头不差,美貌依旧。 “路上吃苦了吧?”郑安妃声音又哽住了。 “不苦。” 朱清宁摇摇头,握住母亲的手:“母妃别哭,我真的不苦,刘策一路上把我照顾得很好。” 郑安妃听了这话,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母妃看出来了,这个刘策,跟母妃想的,还真是不一样。” 朱清宁眨了眨眼,好奇道:“母妃,你心里原本想的刘策,是什么样子的?” 郑安妃想了想,拉着女儿坐到一旁的软榻上,母女俩依偎在一起。 她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一边缓声道:“母妃深居宫中,哪里见过刘策本人?平日里听到的,不是宫人闲话,就是你父皇偶尔提几句。 大家都说,寿昌王...当时还是秦国公了,都说他武功极高,不逊色于曹国公李文忠,又说他的医术出神入化,被天下尊为医圣。 更有甚者,说他能跟你父皇坐而论道,谈笑风生,传得神乎其神,说他正得发邪,勇得离谱。 母妃便以为,这样的奇人,应当是那种不怒自威,满身杀气,让人不敢亲近的大人物。 结果没想到,他竟然是...是这样风趣的人,居然一见到我就叫丈母娘,还敢那么说陛下,实在是让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朱清宁听到这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母妃,你若真见到他板着脸的样子,就不会这么说了。” 郑安妃忙问:“怎么?他凶起来很吓人吗?” 朱清宁摇摇头,眼睛弯成月牙:“他凶起来也不是冲我,您是没看见,上午我们刚回城的时候,满身泥泞站在太庙前头,衣裳破得跟个叫花子一样,结果还喊得整个太庙都听见了。 那般场面,您虽然没亲见,但听人说起来估计都觉得好笑,等以后有机会,您自己瞧他出糗的样子就知道了。” 郑安妃也被逗笑了,但旋即又有些感慨:“今日母妃是真真体会到了,他一口一个丈母娘,还会说笑话,竟敢那样跟你父皇说话,母妃这心里头啊,是又惊又奇。 你父皇是什么性子,这满宫上下无人不知,莫说妃嫔,就是那些国公重臣,见了他也是战战兢兢的。 可刘策倒好,指着你父皇的鼻子数落,你父皇却只是瞪瞪眼,也不真恼,母妃当时都看傻了。” 朱清宁捂嘴笑:“母妃,您这只是头一回见,您若是在父皇把他赐婚给我的时候就在场,那才叫热闹呢。 他当时一口一个我不干,把父皇气得当场就要打人,结果最后也没打成,因为他就差指着父皇的鼻子骂了。” “还有这事?” 郑安妃惊讶道:“他连陛下的赐婚都敢拒?” 有一说一,郑安妃还真不知道这件事,毕竟地位低,这件事也轮不到她做主,事情也没机会听说什么,毕竟多少不好听,有点消息封锁了。 所以听到这件事,确实是很惊讶了。 “他敢的事情多了。” 朱清宁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骄傲:“母妃,刘策这人,天不怕地不怕的,父皇常说他是欠缝的嘴,可也就他能让父皇笑成那样,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郑安妃听在耳里,心里的石头又落下去几分。 她原担心刘策位高权重,女儿嫁过去会受委屈。 今日一番相处下来,刘策对清宁的体贴和亲近是骗不了人的。 尤其是他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她给清宁看腿上的擦伤,这般细心,哪里像个只会杀伐的武夫? “宁儿,你这一路,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母妃听人传你跟着刘策摔下悬崖,魂都吓没了,后来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郑安妃拉着女儿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怕惊到什么。 朱清宁也不瞒着,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从云南遇袭,泥石流卷下深崖,到刘策带着他们从崖底找出路,如何在荒野里走了六天,如何打猎捕鱼填肚子。 她说得生动,偶尔还比划两下,听得郑安妃时而惊呼,时而捂嘴,时而抓紧了女儿的手。 “我们还遇见了老虎。”朱清宁道。 “老虎?” 郑安妃脸色刷地白了。 她就算没见过,可谁不知道山君的厉害?就算十个壮汉撞到个大老虎,大概率也是活不成的。 “嗯,可凶了。” 朱清宁却笑眯眯的:“不过刘策更凶,他反手拔起一棵小树,照着那老虎就抡了过去,那老虎估计也没见过这样的,被砸了一顿,夹着尾巴跑了。” 郑安妃瞪大了眼睛,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拔...拔树?” “对,拔树。” 朱清宁比画了一下:“大概这么粗的一棵小树,他拎在手里跟拎根棍子似的。 母妃,您是没看见那个场面,我当时都看愣了,毛三他们也吓得不轻,那老虎跑的时候,一瘸一拐的,瞧着还有点可怜。” 郑安妃听完,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摇头:“这哪里是人啊,活生生的怪物。” “我也这么说他。” 朱清宁笑:“他还不乐意了,他说:我哪里怪了,明明那虎先动的手。” 郑安妃噗嗤笑出声来,又觉得自己笑得不够端庄,忙拿帕子掩住嘴。 可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他就这样,什么时候都能说笑。” 朱清宁轻声道:“母妃,在悬崖刚被救下来那会,我整个人都懵了,又怕又累,他为了让我宽心,就给我讲笑话。 您不知道,他肚子里的故事可多了,什么猴子和仙人打架,什么和尚带着猴子去取经,一套一套的,我明知道他是胡编的,可就是忍不住想听。” “他还会给你讲故事?” “会啊。” 朱清宁眉眼弯弯:“吃饭的时候,他总往我碗里夹菜,说这个补血,那个养气,这个不能吃太多,那个要多吃点。 我若不吃,他就眼巴巴地看着我,跟个老妈子一样,沐英大哥他们都说,他比老妈子还啰嗦。” 郑安妃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朝野上下传得神乎其神的寿昌王,背地里竟是这样一个会拔树打虎、会讲笑话、会给小姑娘夹菜的年轻人。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大得她一时有些恍惚。 “母妃。” 朱清宁拉住她的手,认真道:“刘策这个人,真的一点儿都不吓人,您别被外头的传言唬住了,他对自己人,从来都是极好的,女儿这辈子能遇到他,是顶顶幸运的事。” 郑安妃看着女儿明亮又坚定的眼睛,心口蓦地一酸,眼圈又红了。 “好,好,母妃信你。” 她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声音又轻又软:“母妃没有别的奢求,只盼你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嫁个知道疼你的人,如今看来,老天待我们不薄。” 朱清宁伏在母亲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母女俩就这样依偎着,又聊了许久。 朱清宁把路上那些趣事一件接一件地讲给郑安妃听。 刘策怎么用头发测风向,怎么发现伪装成山体的木板门,怎么在河边抓鱼结果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怎么在山里找野果等等。 郑安妃听得又惊又笑,时而皱眉时而掩口,完全没有半点妃嫔的矜持了。 “你这丫头,出去一趟,性子都野了。”郑安妃嗔道。 “哪有。” 朱清宁撒娇:“女儿就是见到母妃太高兴了,才说得多些。” 郑安妃摸摸她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你回来就好,母妃这些日子,天天拜佛,就盼着你平安,后来听说你的消息,差点寻了死,如今你回来了,母妃明日就去还愿。” “都是女儿不好,明日女儿陪母妃一起去。” “好。” 夜渐渐深了。 夜风渗进来,清甜清甜的。 母女俩从软榻挪到床榻上,朱清宁缩在母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听着母亲的心跳,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郑安妃一下一下拍着女儿的后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低头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 只是这次,是高兴的泪。 也是个老哭包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女儿的肩膀,自己却舍不得睡,就那么半靠在床头,看着女儿。 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宫外,夜色浓得像墨,几盏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偶尔有巡夜的太监走过,脚步放得极轻极轻。更鼓远远地响过一声,又归于寂静。 这一夜,郑安妃睡得虽晚,却是这些天来最踏实的一觉。 因为她知道,女儿就在身边,好好地在身边。 家人,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尤其是对郑安妃来说,朱清宁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比什么都宝贵。 (第四更,今天虽然四更,但字数约等于五更了,感谢各位的支持,顺便求点打赏,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送点免费小礼物也是很好很好的,感谢Thanks??(??ω??)??) 第594章 很怕再度失去 第二天一早,天光刚刚漫过皇宫的琉璃瓦,刘策先醒了。 他睁开眼,入目是偏殿素色的帐顶,鼻尖还萦绕着晚秋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偏过头,晚秋果然还像昨晚睡下时一样,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好像一只小猫,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襟,十指攥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 刘策没动。 他低头看着晚秋的睡颜,这些天瘦下去的脸颊还没完全养回来,眼睫安静地垂着,呼吸轻浅,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刘策看了好一会,才用极轻的动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头。 就这一个动作,晚秋却像被惊动了一般,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了眼。 “夫君!” 她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眼里却瞬间盛满了慌乱,直到看清刘策就在眼前,才一点点平静下来,眼眶却红了。 “做噩梦了?”刘策温声问。 “没有。” 晚秋摇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就是怕醒过来你不在。” 刘策心里一酸,抬手顺了顺她的后背,轻声道:“放心吧,我哪都不去了,以后也不会再让你这么怕了。” 晚秋乖乖的答应了一声,手臂又紧了几分。 两人就这么静静躺了一会,直到外头传来宫人轻手轻脚的动静,才起了身。 晚秋亲自伺候刘策洗漱。 虽然刘策不习惯有人伺候着,但晚秋坚持要这么做,刘策也就答应了。 该说不说,她今天的气色明显比昨天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些红润,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彻底醒了过来,精神头都提起来了。 她给刘策梳头时,唇角一直扬着,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么高兴?”刘策从镜中看她。 “高兴。” 晚秋笑着点头,又补充道:“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昨晚妾身就一直抱着夫君,不敢睡得太沉,怕一睁眼又是...” 她没说完,刘策已经懂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别怕,你摸摸,我可是热乎的。” 晚秋被这话逗笑了,轻轻打了他一下,嗔道:“什么热乎不热乎的,又不炖汤。” “那你昨晚还抱那么紧,也不怕烫着。” “那不一样。” 晚秋抿唇笑,眼波温柔得能化开:“妾身就是要抱着,以后都抱着。” 正说着,外头有宫人快步来报,说寿昌王的岳母周氏和妹妹知夏进宫了,已到殿外。 本来周氏和知夏是没资格来皇宫的,但因为之前刘策的事情导致晚秋昏迷,所以老朱给了她们随意进宫的特权,现在还没收回去,自然能随意进出皇宫。 刘策一愣,随即笑了:“来得倒早。” 晚秋惊喜地站起来:“娘和知夏来了?” 刘策点头:“走,咱们出去迎迎。” 两人出了殿门,果然看见周氏牵着知夏站在外头。 母女俩穿得素净,周氏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知夏则一见到刘策就松开了母亲的手,像只小雀一样跑了过来。 “姐夫!” 刘策笑着接住妹妹,揉了揉她的发顶:“多大姑娘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姐夫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知夏仰起脸,眼睛红红的,声音都哽了:“你不知道,我们可担心死了,娘和姐姐天天哭,我也哭,家里全乱了,昨天我就想说,结果陛下他们都在,我没敢。” 刘策抬眼看过去,周氏站在几步外,正用帕子按眼角,嘴唇微微发颤,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刘策拉着妹妹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给周氏行了个礼:“让您担心了。” 周氏连连摆手,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晚秋也过来说话:“娘。” 周氏又拉过晚秋的手,心疼道:“脸色比前几日好多了,不过还好,我现在总算放心了。” “娘别哭,都过去了。”晚秋笑道。 刘策问:“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陛下派人到府上传话,说你们昨夜宿在宫中,让我和知夏今早来见见。” 周氏说着,把手里的食盒递过来:“我做了些你们爱吃的,还热着呢。” 刘策接过食盒,心头涌上暖意:“还是我丈母娘想得周到啊。” “那是自然。” 知夏在一旁插嘴道:“娘天不亮就起来做了,还不让我偷吃。” “就你多嘴。”周氏嗔了女儿一句。 几人说说笑笑进了偏殿。 晚秋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把食盒里的吃食摆出来,又让人沏了茶。 四人围坐在一起,倒真有了几分家里吃早饭的气氛。 没多会,朱元璋又派了宫人送来早膳,热腾腾的粥饭小菜摆了一桌子,比周氏带来的还丰盛。 刘策看着这一大桌子,忍不住道:“老朱这人办事,有时候还是挺讲究的。” 周氏吓了一跳,忙低声提醒。 刘策则是笑笑:“没事的丈母娘,他听不见,听见了也不会计较,顶多瞪我两眼。” 周氏无奈地摇头,也知道女婿的厉害,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家人热热闹闹用了早饭。 知夏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四周,眼睛里满是新奇。 她平日里极少进宫,之前几日进宫都是为了姐姐和姐夫的事情,被笼罩在阴影之下,哪有心情看风景? 这会放下了一切包袱,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晚秋就在旁边给她夹菜,小声说着哪道菜好吃,哪道菜做的比家里的厨师强。 周氏看着女儿和女婿这样和睦,又见女儿吃得开心,心里那点酸楚总算是散了。 她这一辈子有太多苦日子,如今女儿安稳,女婿又封了王,她真是别无所求了。 只是她始终记得规矩。 见时辰不早,周氏便拉着知夏起身告辞:“我和知夏就先回去了。” “娘这就要走?”晚秋忙起身挽留。 “宫里不比外头,我们待久了不合规矩。” 周氏温和地笑笑:“晚秋,你身子弱,多歇着,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娘就放心了。” 刘策点点头:“那我让人送您和知夏出去。” “不用不用,我们认得来路。”周氏连连摆手。 “还是送送吧。” 刘策坚持,叫了个小太监引路,又对周氏道:“晚上我们就回府了,有什么话咱们晚上再说。” 周氏连连应下,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才牵着知夏走了。 知夏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好一会,被周氏拉着拐过宫墙,看不见了。 第595章 朱标:贤弟这嘴应该上史书 晚秋站在殿门口,目送母亲和妹妹走远,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刘策走到她身旁。 “没什么。” 晚秋摇摇头,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刘策揽住她的肩,没说话。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铺下来,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柔和的光。 远处有宫人洒扫的细微声响,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的气味。 刘策和晚秋收拾了一番,便往郑安妃所住的宫院去了。 郑安妃住的地方确实不大,只是某处宫院里的一个偏院。 院门窄窄的,门前两棵老梅树,花期早过,只余青翠的叶子。 比起那些得宠妃嫔的宫室,这里显得寒素了些,但胜在清静干净。 昨天来此的时候,就着急让朱清宁见母亲了,还真没细看四周,现在看来,确实是不得宠妃子的标准配置了。 如果没有朱清宁,没有刘策这个准女婿的话,估计郑安妃的日子也就那样了,好不到哪去。 刘策和晚秋到的时候,朱清宁已经站在院门口张望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淡的水蓝色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脸庞虽然还带着些清减,但洗去了连日来的风尘,整个人一下子鲜亮了起来,瞧着又是那个明丽灵动的福清公主了。 两人目光一碰,都笑了。 刘策快步上前,冲朱清宁一拱手,还没说话,先笑了。 朱清宁也抿着嘴笑,两人就这么站在院门口,像两个做了恶作剧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你笑什么?”朱清宁先开口。 “你笑什么?”刘策反问。 “我笑你昨天跟个野人一样,今天倒是人模人样了。” “彼此彼此。” 刘策笑道:“你这精神头一回来,我都快不敢认了。” 晚秋在后头掩着嘴笑,上前牵了朱清宁的手:“妹妹今日气色好多了。” “晚秋姐姐也是。” 朱清宁脸微红,拉着晚秋亲亲热热地往院里走。 郑安妃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 她今日明显精心收拾过了,头发虽仍挽得简单,却别了根素银簪子,身上也换了件干净整洁的衫子,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刘策一见她便行了一礼,笑道:“丈母娘早啊。” 郑安妃经过昨晚和女儿的一夜长谈,对刘策的性情已不像初见时那般拘谨,但还是习惯性地微微福了一礼,唇角带着笑:“寿昌王早,快请进。” “你看,又来了。” 刘策叹了口气,做出个无奈的表情:“昨晚说好了不拘礼的。” 郑安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是,快进来坐吧。” 该说不说,语气倒也确实是比昨天要自然太多了。 刘策满意地点点头,大步进了屋。 屋内已经收拾得窗明几净,几案上摆着几碟瓜果点心,茶也沏好了,丝丝缕缕的热气飘上来。 郑安妃请他们落座,自己则在旁边坐下,目光在刘策和朱清宁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眼底浮起笑意。 “难怪这丫头一大早就起来翻箱倒柜地找衣裳穿,原来是要见你。”郑安妃打趣道。 “母妃!” 朱清宁脸腾地红了:“我那是昨天那身太脏了...” “是是是,我们清宁就是爱干净,跟见不见我没什么关系。” 刘策一本正经地接话。 朱清宁瞪了他一眼,脸更红了。 郑安妃看着他们斗嘴,心里那点残余的拘谨也消了大半,忍不住笑出声来。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刘策小子!郑氏!咱和标儿来串门了!” 这嗓门,除了朱元璋还能有谁。 屋里众人连忙起身,除了刘策。 郑安妃更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襟发鬓,便要出去迎接。 朱清宁拉住她的手,小声笑道:“母妃别慌,父皇今日心情好着呢。” 话虽如此,郑安妃还是有些紧张,毕竟朱元璋正常情况下很少来她这,昨天是因为刘策的事情来了,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刚跪下要行礼,朱元璋已经大步迈了进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跪了,咱就是来瞧瞧,这又不是朝堂,一个个跪下像什么样子。” 朱标跟在后面,温文一笑:“安妃娘娘不必多礼。” 郑安妃还是坚持行完礼,才侧身引他们进去。 朱元璋进了屋,大马金刀地坐了主位,朱标坐在旁边。 刘策和晚秋、朱清宁也落了座。 郑安妃亲手给朱元璋和朱标奉了茶,又退到一旁,整个人站得笔直,像只随时准备受训的鹌鹑。 刘策看不过去,开口道:“丈母娘,您坐着啊,这是您的地盘,老朱再大也大不过您这个主人。” 郑安妃还没说话,朱元璋先瞪眼了:“什么老朱?你小子能不能有点正形?你和清宁还没成婚呢,你总一口一个丈母娘,咱听着都替你臊得慌。” “这有什么臊的。” 刘策一脸坦然:“清宁的娘就是我的丈母娘,这是人伦大理,丈母娘站着,我坐着,这才叫没正形。” 朱元璋被他绕得头疼,转头对郑安妃道:“郑氏,坐吧,这小子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你是主,咱们现在都是客。” 郑安妃这才恭恭敬敬地坐了,但只坐了大半个身子,背挺得板板正正。 朱标笑着摇头,对刘策道:“贤弟,你这张嘴,当真是不饶人。” “大哥这话说的。” 刘策笑道:“我分明是替丈母娘说话,怎么就成了不饶人?要怪就怪陛下威仪太盛,这宫里除了皇后娘娘,谁见了他不打颤。” “那你呢?”朱元璋哼道。 “我?” 刘策指了指自己:“我也不是宫里的啊,而且我那也是没办法,跟您认识的第一天就把您得罪死了,现在再怕也来不及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这话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连郑安妃都忍不住抿了嘴。 朱元璋笑骂:“你个臭小子,敢情是破罐子破摔才跟咱没大没小的?咱还以为你是什么铮铮铁骨呢。” “骨子还是硬的。” 刘策挺了挺腰:“就是皮也厚了。” 朱标笑得直拍大腿:“贤弟,你这嘴真该入史书,让后人好好研习研习。” 朱元璋也气笑了,指着刘策对郑安妃道:“你瞧瞧在咱们这个女婿,是不是欠收拾?其他驸马哪有这么放肆的? 咱告诉你,你对着小子不用客气,尽管拿出丈母娘的威风来,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咱给你撑腰!” 郑安妃哪里敢接这话,只能低头应了声是,心里却道:我哪敢打他,他不打趣我就不错了,我这丈母娘当的和小辈似的。 第596章 朱檀和诸位公主 朱清宁在一旁偷偷乐,被刘策看到了。 刘策朝她挤了挤眼,她赶紧别过脸去,耳尖却红了。 朱元璋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心情极好地说道:“刘策啊,你那个内阁制,真真是救了咱和标儿的命。 这些日子折子少了至少三成,该抓的大事抓了,该放的琐事也放下去了,标儿这脸色都好多了。” 刘策看看朱标,点头道:“大哥确实比前阵子精神了,药量减了没有?” “减了一些。” 朱标笑道,“最近确实是轻松了很多很多,要不是你这个乌龙的事,估计还能更好,我估摸着,过一段时间兴许就能停一停,说到底,还是托你的福。” “什么托我的福。” 刘策摆摆手:“是大哥你自己福气大,我就出个主意,真正把内阁制推行下去的,还是陛下和大哥,我这人别的不会,就是会偷懒,琢磨出来的法子,也全是奔着偷懒去的。” “偷懒偷出个内阁制来,普天之下也就你刘策了。”朱元璋笑骂道。 郑安妃在一旁听着,心潮微微起伏。 她不懂朝政,可也听得出来,刘策提的这个内阁制,让皇上和太子都大大松快了许多。 能让天子这般亲口夸赞,这份能耐,古往今来怕也没几个。 自己这个女婿虽然有些时候好像不太正经,但实际上的本事绝对是天下一等。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鲁王殿下和诸位公主到!” 屋里众人都是一愣。 朱元璋最先回过神来,笑道:“这些孩子,消息倒灵通,定是听说清宁回来了,都来瞧她了。” 朱清宁已经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她自从和刘策去西南,已经半年多没见过姐姐们,她也很是想念。 后来传出死讯,姐妹们都伤心得不行,如今听说她平安回来,自然要来看望。 “走,出去看看。”刘策也起身。 朱元璋坐在那没动。 刘策回头翻了个白眼:“陛下,您不一起出去迎迎?” “咱还出去?” 朱元璋一愣:“咱可是皇帝,哪有皇帝出去迎儿女的道理?” “一群儿女来看您,您摆什么架子?” 刘策道:“一家子人,哪有那么多规矩,大哥,你说对不对?” 朱标笑着点头:“贤弟说得在理,父皇,左右都不是外人,出去走走也好。” 朱元璋嘿了一声,边起身边道:“行行行,就你小子事多,你们俩还联合起来了,咱倒要看看,这群猴崽子见咱亲自出去,是个什么表情。” 刘策哼笑一声,没接话,和朱清宁并肩往外走。 晚秋跟在旁边,郑安妃亦步亦趋地随着朱元璋,朱标则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 一行人出了小院,果然看见院外呼啦啦站了一群少年男女。 为首的是鲁王朱檀。 他如今已不再是从前那副骄纵轻浮的模样,身量拔高了不少,脸上气色红润,眼神清正,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 见到刘策,他眼睛明显一亮,又规规矩矩地控制住了。 后面跟着的是宁国公主、临安公主、安庆公主等一群公主。 她们穿红着绿,像一群春日里最鲜亮的花儿,把这不大的宫院门口映得热热闹闹。 见到朱清宁,几个公主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 “清宁!” “八妹!” “你可算回来了!” 朱清宁也红了眼,快步迎上去,和姐妹们抱作一团。 刘策站在几步外,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这种场面,他不好往上凑,但心里也替清宁高兴。 公主们哭哭笑笑了一阵,才想起旁边还站着刘策。 临安公主作为大姐,率先带头,领着一群姐妹朝刘策福了一礼,齐声道:“见过寿昌王。” 公主们虽然都是金枝玉叶,但刘策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异姓王,位比亲王,她们行礼是应该的。 只是这齐刷刷的声音里,有一道格外清甜软糯,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刘策循声看去,正好对上了安庆公主的眼睛。 安庆公主今天穿了件鹅黄色春衫,衬得肤白如雪,一双杏眼水光潋滟,比起其他的姐妹,属实是多了几分媚意,容貌也更美几分, 此刻她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刘策。 那眼神里有喜悦,有安心,还有一丝深埋着,极难察觉的酸楚和羡慕。 她见刘策看过来,慌忙垂下眼,耳尖却悄悄红了。 刘策只当没看见,笑着对众公主拱手道:“见过诸位公主,清宁这段日子让各位担心了,我替她谢过。” 这话又得体又亲昵,既抬了朱清宁,又全了众公主的面子。 公主们对这位声名赫赫的寿昌王本就崇拜,见他还这般和善,个个红着脸抿嘴笑。 朱檀这才凑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刘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小弟听说您出了事,伤心得好几天睡不着觉,苍天有眼,您果然平安无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圈还微微泛红。 刘策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揍了一顿的混世魔王,如今竟变得这般懂事知礼,心里也颇感欣慰。 他拍拍朱檀的肩膀,笑道:“鲁王殿下有心了,我也听说,这阵子《简易医术》在你手里印了不少,做得很好。” 朱檀听刘策夸他,眼睛更亮了,整个人都挺了挺胸:“不瞒刘先生,朝廷拨下的印款,我一分一毫都没敢动,全用在了印制上头。 如今已经遍布大明大半州府郡县,偏远些的地方估计也逐步能看到这本书了,许多百姓看了书,知道如何防治小病,不必再硬扛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刘先生,您是不知道,民间好多地方已经有人给您立了长生牌位,称您为医圣。 有些村子还画了您的画像贴在村口,说能驱病辟邪,我瞧着,就差给您建庙供奉了。” “建庙可别。” 刘策忙摆手:“我还没死呢,建什么庙,顶多在府门前立块碑,写一句大明寿昌王,没死,省得下次再传我死了。” 这梗又被他拿出来了。 跟在后面的朱元璋正好听见,气得笑骂:“你小子能不能把这事翻篇?再提这茬,咱真给你立碑了!” 刘策回头一笑:“陛下,您听见了?是您自己说的,等回头我就在府门前立块碑,上面就刻大明寿昌王,没死,下面再加一行小字:陛下亲口御赐。” 第597章 家宴(第四更) 朱元璋被噎得直翻白眼:“你他娘的...” “娘在这儿呢。”刘策一本正经。 朱元璋:??? 众公主和朱檀笑成一片,都来不及给朱元璋行礼了。 郑安妃也笑得肩膀发抖,又不敢出声,只能拿帕子死死捂住嘴。 朱标扶着门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该说不说,这个场面确实是天下难寻了。 笑闹过后,朱元璋大手一挥:“都别在这站着了,进屋说话!” 众人这才呼呼啦啦地进了院子。 好在郑安妃这偏院虽小,正堂还算宽敞,加上宫里来的宫人摆了些绣墩,倒也坐得下。 朱清宁被姐妹们簇拥着,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这个问路上吃没吃苦,那个问刘策对你怎么样之类的,反正就是女儿家的一些私话。 朱清宁一一作答,说得绘声绘色。 安庆公主坐在人群里,听得很认真。 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刘策,又极快地收回来,那点小女儿的心思,藏也藏不住。 刘策只当不知道。 他正和朱檀聊着医书的事,又提了几个改进印刷和分发细节的建议。 这倒也没什么复杂,毕竟印刷什么的刘策也不算太懂,主要说分发,大概意思就是让分发的时候找几个先生什么的讲述,不然百姓就算拿到书,大多也不认字,这点就很麻烦了。 朱檀拿出随身带的炭笔和小本,记得飞快,那认真的劲头跟学生们听大儒讲学差不多。 朱元璋看这一屋子儿女,又看看刘策,忽然笑着对马皇后派来的宫人道:“去跟皇后说一声,今天中午就在郑氏这儿摆家宴,让她也过来坐坐,一家人一起热闹热闹。” 那宫人领命去了。 郑安妃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陛下,臣妾这里地方小,怕怠慢了陛下和诸位殿下...” “不小不小。” 朱元璋摆摆手:“咱打仗那会,灶台边都能蹲着吃饭,你这还有屋顶有桌子,挺好。” 郑安妃又看向刘策,见刘策朝她笑着点头,才放下心来。 不多时,马皇后也到了。 她一来,满屋子的气氛更加柔和。 众公主纷纷上前见礼,马皇后一个个拉着手问了几句,目光最后落在朱清宁身上,见她依然精神极好,笑着点头。 又过了一会,御膳房送来午膳。 虽说是家宴,可毕竟是帝后在场,菜品还是很丰盛。 郑安妃指挥宫人布菜,忙前忙后。 刘策看不下去,起身要帮忙,被郑安妃死活按回座位上。 “你这孩子,好好坐着。”郑安妃难得用上了长辈的语气。 刘策乖乖坐回去,对朱清宁道:“别说我懒,这是你母妃不让我帮忙。” “我母妃是疼你。”朱清宁笑着给他夹了块炙肉。 “还是清宁疼我。”刘策美滋滋地吃了。 该说不说,刘策那是从来不藏着掖着也不拘束,众公主都颇为羡慕刘策和朱清宁的互动,又想起自家那些恨不得脱光上床之前都恨不得行个礼的废物,不由得更羡慕了。 虽然她们是公主,但是女人,骨子里还是喜欢那种强的没边的绝世豪杰。 但很不巧,她们嫁的人虽然都不差,但比起刘策这种顶级人物,简直就是草履虫对比霸王龙,没眼看啊。 朱元璋看着这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席间,朱檀又说起民间对刘策的尊崇,说有的地方百姓生病了,第一件事不是请大夫,而是先对着刘策的画像拜上三拜,再翻《简易医术》找法子。 刘策听了哭笑不得:“这怎么跟拜神仙一样?我可没这本事,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书能预防和治疗一些小病,真要治大病还得请正经大夫。” “可百姓们说,刘先生就是神仙派下来的。”朱檀认真道。 “那更要命了。” 刘策正色道:“回头你跟各处印发的时候,加一段话,就说这书只能治小病防大病,重症还得寻医,可别因为这个耽误了人。” 朱檀连忙应下,把这条认真记在小本上。 马皇后看在眼里,对朱元璋轻声道:“刘策这孩子,有本事,又心善,还知道为百姓着想,真是不错。” 朱元璋嗯了一声,难得没嘴硬:“是不错。” 一顿家宴吃到午后,众公主陆陆续续起身告辞。 她们大多已经出阁,这次能来,全因为陛下高兴,又看在朱清宁平安归来的份上,才没计较那些宫规礼数。 若换成平时,公主们入宫探亲,也得提前报备,得了准许才能成行,哪能像今天这样呼呼啦啦涌进来一屋子。 “八妹,好生养着,改日我让人给你送些补品来。” 临安公主拉着朱清宁的手,又冲刘策福了一礼,带着其余姐妹走了。 宁国公主等人也依次告别。 朱清宁一一送到门口,姐妹间又亲热了几句,这才转身回来。 其他人都走了,院子里一下子清静下来。 郑安妃忙叫宫人收拾碗碟,自己卷了袖子便要亲自动手。 刘策刚坐下,一抬头瞧见,顿时看不下去了。 “我说丈母娘,您可别忙活了。” 刘策提高声音:“我们这些小辈都在这儿坐着,您一个人忙前忙后,我们成什么了?那些活儿让丫鬟们干去。” 郑安妃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臣妾一个人做惯了,不碍事的,这些碗碟油渍重,她们几个年纪小,怕洗不干净。” 主要也是她自己伺候自己习惯了,冷宫妃子这一块。 “她们洗不干净,您就再让她们洗一遍。” 刘策道:“您今天必须坐着,不然我一个晚辈坐在这里喝茶,丈母娘在边上刷碗,传出去我刘策还要不要脸了?” 郑安妃被他这说法说得哭笑不得,正犹豫着,旁边几个忙活其他的小宫女已经极有眼色地走上前来,一个去接郑安妃手里的碗,一个麻利地开始收拾桌子。 还有个会说话的宫女笑着说道:“奴婢们来吧,安妃娘娘请歇着。” 刘策笑道:“看看,这不是挺好?再说了,今天这活可不白干,陛下在这坐着呢,表现好了,说不定陛下高兴,随手就赏你们几两银子。” 这话一出,几个丫鬟互相对视一眼,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低头道:“奴婢们不敢奢求陛下赏钱,伺候主子本就是奴婢们的本分,不敢讨赏。” 这几句话说得又恭敬又妥帖,既表明了不贪赏,又在陛下面前留了个懂事的好印象。 刘策看得直乐,心想这些小丫头属实是聪明的很。 他对朱元璋道:“陛下,您瞧瞧,这帮丫鬟多懂事,都说不奢求您赏了,您要真不赏,是不是显得小气了点?” (第四更) 第598章 在宫里混的就没有傻子 朱元璋本来半靠在椅子里,正拿根小竹签剔牙,闻言嘴角抽了抽,捏着竹签的动作都僵了一下。 他斜眼看向刘策,见那小子一脸笑嘻嘻的得意,恨不得把竹签当暗器甩过去。 “你个混...” 朱元璋刚想骂,眼角瞥见旁边还有郑安妃她们在,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给她们串通好了?合着是专门堵咱来的?” “陛下这话可冤枉我了。” 刘策一脸无辜:“我今儿才第一次见这几位姐姐,串什么通?就是人家自己觉悟高,知道在陛下跟前该怎么表现,这叫什么?这叫御前丫鬟的职业素养。” 朱元璋气得牙痒痒,但当着这么些人,又不能真跟刘策一般见识。 他哼了一声,转头对杜公公道:“每人赏二两银子。” 杜公公连忙应下,从随侍的银袋里取了几块碎银,一一分给那几个宫女。 几个宫女喜出望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奴婢谢陛下赏赐!” 磕完头,又转向刘策,齐声道:“多谢寿昌王!” 刘策乐了:“谢我做什么?钱是陛下出的,要谢也是谢陛下。” 那领头的宫女抿嘴一笑,恭敬道:“若不是寿昌王替奴婢们说话,奴婢们哪能有这等福分,陛下赏奴婢们,奴婢们记着,寿昌王替奴婢们说话,奴婢们更记着。” 这丫头生得圆圆脸,一双眼睛透着机灵,说话滴水不漏。 刘策啧啧称奇:“陛下,你宫里这丫头了不得啊,就这几句话,放到外头去当个管事娘子都绰绰有余。” 朱元璋哼哼道:“你少夸两句吧,再夸两句,这丫头怕是要把你当再生父母供起来了。” “那不至于。” 刘策笑道:“顶多以后我来宫里蹭饭的时候,她多给我盛碗汤。” 众人哈哈大笑。 那个圆脸宫女红着脸退了下去,嘴角却忍不住翘得老高。 该说不说,她们平时是绝对不敢在朱元璋的面前这么放肆的,但是这两天因为刘策他们没死的事情,朱元璋他们可以说是高兴的不得了。 她们也是脑子好使的,这个时候开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反而能在陛下娘娘他们这边留下印象。 只能说在宫里混的就没有一个傻子,因为傻子早就被淘汰了。 郑安妃坐到了朱清宁旁边,看着这热热闹闹的场景,眼神柔软极了。 她这小院多少年了,清冷得连落叶声都听得清。 今日这一顿饭,又是帝后亲临,又是公主满座,连她那早就不敢奢望的家味都回来了。 想到这,郑安妃偏过头,轻轻按了按眼角。 朱清宁察觉到母亲情绪,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郑安妃回她一个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另一边,安庆公主还没走。 她坐在朱清宁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垂着眉眼,小口小口地抿着。 桌上的热闹她没太参与,但也没走。 其他姐妹都散了,只剩她还在这,安安静静地,像朵开在角落里的鹅黄小花。 若说旁人不留,是嫁了人的,再待下去多有不妥。 可安庆公主不一样。 她丈夫欧阳伦已死,她自己早已搬回宫来住,如今日常就是陪着马皇后抄经赏花,偶尔去庵堂上炷香,日子寡淡得像杯温水。 所以旁人走尽,她留下,反而没什么可指摘的。 她坐得端庄,容貌绝美,好似一朵花一样,赏心悦目,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往刘策那边飘。 刘策正跟朱元璋斗嘴,说得眉飞色舞,晚秋在旁边掩着嘴笑,偶尔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子,示意他别把陛下逼得太紧。 刘策便回头冲晚秋笑,那笑容里满是纵容和温柔。 安庆公主看在眼里,心里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不重,却酸得厉害。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末,半晌没说话。 朱清宁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她这好姐姐的心思,她早就门儿清了。 从欧阳伦死后,安庆公主对刘策那点爱慕就再没藏住过。 虽然她人前端庄守礼,从不越矩半分,可那些偷瞧过来的目光,还有今日这迟迟不肯走的身影,哪一样都说明了问题。 朱清宁心里并不恼。 相反,她觉得安庆公主实在可怜。 好好的金枝玉叶,偏偏嫁了那么个混账东西。 欧阳伦那桩案子,满天下没人不知道。 私贩茶叶,辱没皇恩,还差点让手下的恶奴害了朱标。 这几件事随便一个都够杀头的了,尤其是最后一个,朱元璋没诛九族真的是看在是昔日女婿的面上了。 更让安庆公主难堪的是,那欧阳伦与她有名无实,成婚多年,竟连她的身都未近过。 这事旁人不知道,朱清宁和几个亲近姐妹和老朱她们却是知晓的。 一个公主,死了丈夫,那丈夫是个没碰过她的废物加罪犯。 这些事叠在一起,换了哪个女子都难以承受。 安庆公主能撑到今天,已是不易。 她若想再嫁,满朝文武、天下男子,又有几个敢娶? 就是有人敢,皇家也要顾虑脸面。 可若嫁给刘策,那就不一样了。 刘策是父皇最信任的人,又和皇家亲厚,地位超凡脱俗,娶了公主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更关键的是,安庆公主对他有情。 这世道,皇家难得谈感情。 若是安庆真能凭着感情嫁给刘策,那该多圆满。 可朱清宁也清楚,这事难。 难就难在,刘策对安庆公主没那个意思。 刘策这个人,看似随和爱说笑,对谁都不摆架子,可心里那杆秤称得极清。 他喜欢谁,不喜欢谁,从不会含混。 晚秋能入他的心,是因为一开始的心软,和之后一路走来相扶相持。 她能入他的心,也是开始被迫,后来几经生死换来的。 安庆公主呢?接触太少,又隔着公主身份。 刘策待她客气,和待其他公主并无多少不同。 朱清宁正想着,刘策忽然回头,朝她招了招手:“清宁,过来坐。” 朱清宁回过神,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 刘策顺手把桌上那碟刚上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这玩意做的挺好,少油少糖,你尝尝。” 朱清宁乖巧的答应了一声,拈起一块小口吃了。 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她忍不住笑:“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刘策道:“瘦得下巴都尖了,风一吹我怕你飘走。” “哪有那么夸张。”朱清宁嗔道。 “怎么没有?” 刘策一本正经:“昨晚你在灯下站着,风一吹,那影子跟竹竿似的,你母妃见了不得心疼死?” 郑安妃忙摆手:“不心疼了,人回来就好,瘦些无妨,养养就回来了。” 刘策点头:“丈母娘放心,过两天我开个食补方子,照着吃上一个月,保准圆润回来。” 第599章 对毛三等人的赏赐 安庆公主在一旁听到丈母娘三个字,心里那阵酸意又涌上来。 她强笑着插了句:“寿昌王对清宁真好。” 刘策转头看她,笑着应道:“安庆公主说笑了,清宁是我未婚妻,我不对她好对谁好?对了,公主今儿怎么没跟诸位公主一起回?” 安庆公主一愣,正不知如何作答,朱清宁已经挽住她的手,笑道:“安庆姐姐如今住在宫里,平日里都在母后那边。 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陪我说说话,再说了,她也好久没见你了,今日难得你回来,她自然想多看看...我们这些老朋友。” 她这话说得巧,把看你改成了看我们,既全了安庆公主的面子,又不让气氛尴尬。 安庆公主感激地看了朱清宁一眼,低声道:“清宁说的是,寿昌王平安回来,我...我与其他姐妹一样,心里高兴得很。” 她本想说一句:我也高兴得很。 话到嘴边又觉太过直白,硬生生加了与其他姐妹一样。 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几分心绪。 刘策只当没听出来,笑着点点头:“多谢公主挂念,这次回来,也没给诸位带什么礼物。 哎,其实本来也准备了的,可惜都掉到山崖摔没了,改日得了空,我让沐英大哥挑些云南的小玩意拆人回来,再给各位送去。” 安庆公主长长的睫毛微微一动,垂眼应了声好,不再多言。 朱元璋一直半闭着眼,靠在椅上养神。 这会听见他们说话,忽然睁开一只眼,瞅了瞅安庆公主,又瞅了瞅刘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他只是把竹签往桌上一丢,慢悠悠道:“今日这顿饭吃得舒坦,郑氏,你这里地方虽小,但清静,以后咱得空,还来坐坐。” 郑安妃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恩。 刘策道:“陛下,您可别光说,来一趟,连吃带拿的,回头丈母娘这的茶叶果子都被您吃完了,下回再来,记得自带茶点。” 朱元璋瞪眼:“咱吃自己妃子家的东西,还要自带茶点?你这是什么道理?” “您妃子家的东西,也得花钱买不是?” 刘策理直气壮:“丈母娘每月那点份例,禁得住您几顿?您一顿下去,她半个月都不用喝茶了。” “就你小子知道孝顺丈母娘是吧?” 朱元璋一副生气的模样,但还是口嫌体正直:“回头给郑氏这多拨一倍的份例!省得这小子天天拿这事噎咱!” 杜公公连忙道:“陛下放心,奴婢回头就去内库打点,给安妃娘娘添些上好茶叶果品。” 刘策笑道:“这还差不多。” 郑安妃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连声道:“臣妾用不了那么多,陛下不必...” 老朱摆了摆手,说道:“咱女婿的孝心,你就收着吧。” 郑安妃见朱元璋没生气,这才安心。 笑闹了一阵,刘策收敛笑意,身子往后一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正经事来。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不少。 “陛下,有件事我得提一句。” 朱元璋正美滋滋地品着郑安妃刚给沏的新茶,闻言抬了抬下巴:“说吧,你小子难得正经一回,咱倒要听听是什么事。” 刘策道:“毛三他们十个锦衣卫,这次跟着我从云南一路拼回来,功劳苦劳都占全了。 路上没一个叫苦的,遇到老虎也敢拔刀护着清宁,过江过河全是他们先探路,说实话,要不是他们拼死相护,我和清宁想这么快回京,倒也没那么容易。” 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慢慢把茶盏放回几上,沉吟片刻:“毛三那帮小子,咱知道,毛骧的侄子,也是锦衣卫里挑出来的尖子,本事是有的,这次护你们有大功,确实该赏。” 刘策点头:“他们这一路吃不好睡不好,比我还狼狈,尤其毛三,过江的时候为了拽住我,差点被急流卷下去,胳膊拉伤了一大片,硬是一声没吭。 到了地方还张罗着布防,没歇过半刻,其余几个也个个带伤,没一个退的,确实都是好样的。” 朱元璋听着,目光微微一闪。 他是马上皇帝,最看重这种忠勇之士。 锦衣卫说到底是他亲自抓的人,能在外头这般拼命,他面子上也有光。 “说吧,你想怎么赏?”朱元璋问。 刘策笑道:“我的意思是,每人原地折升三级,另赏金百两,您别嫌多,他们这一趟等于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值这个数。” “折升三级,赏金百两?” 朱元璋挑了挑眉,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几下:“这十个锦衣卫,原衔本就不低。再升三级,那可真不差了,至于百两黄金,更不是小数。” 只能说老朱的抠门本性回来了。 “所以才说您出手阔绰嘛。” 刘策笑:“再说了,您是谁啊?洪武大帝!这点钱对您来说算个什么?我丈母娘院里的宫女您都一人赏了二两银子,毛三他们可是拿命护着您女婿和闺女,这要是不给足,以后谁还给老朱家卖命啊?” 朱元璋被这话一堵,嘴角抽了抽,想骂又骂不出口。 刘策这小子最会拿大义压人,偏偏每次说得都在理。 他冷哼一声,转头对杜公公道:“记下来吧,毛三等十名锦衣卫,此次护送寿昌王及福清公主回京,忠勇可嘉,各升三级,赏金百两。明日把名字报上来,照办。” 杜公公忙躬身道:“奴婢遵旨。” 刘策一听,立刻换上副笑脸,起身恭恭敬敬地冲朱元璋拱了拱手:“多谢陛下。陛下圣明。” 朱元璋闻言,眉毛一挑,下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得意劲。 他似笑非笑地瞅着刘策,嘴里啧了一声。 “这还像句人话,能在你小子口中听到这么一句,那可是真不容易。” 这话一出,旁边马皇后第一个忍不住,伏在几案上笑出了声。 朱标也抬起袖子挡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晚秋和朱清宁对视一眼,都抿着嘴笑。 郑安妃不敢大笑,拿帕子死死捂住嘴,肩膀却也是一抽一抽的。 刘策坐回椅子上,撇了撇嘴:“陛下,您这就没意思了,我不就正常道个谢吗?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你平时要是都这么说话,咱能少折多少寿?”朱元璋哼道。 “那我以后不说谢谢了,省得您得意。” 刘策立刻道:“反正咱们都是一家人,正所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这也是应该做的。”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你...” 朱元璋瞪着刘策,刘策也回瞪朱元璋。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第600章 陈虎?这家伙还有戏份呢(600章啦!) 马皇后笑的十分开心,连声道:“重八,你就别跟刘策犟了,你看看你们俩,哪还有半点君臣的样子。 知道的,是陛下和寿昌王在说话,不知道的,还当是哪个村头父子拌嘴呢。” 朱标也笑着附和:“母后说得是,儿臣早就觉得,父皇与贤弟斗起嘴来,比儿臣与父皇顶嘴还要自然三分。” 刘策转头看朱标:“大哥,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我几时跟陛下顶嘴了?我那是讲道理。” “你讲个屁的道理!”朱元璋气道。 “陛下,您看您,又急,急什么,有话好好说嘛。”刘策一脸无辜。 朱元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生气和窝囊之间选择了生窝囊气,最后气呼呼地别过头去:“行,咱看在你死里逃生刚回来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郑安妃在一旁看得心里暖烘烘的。 她入宫多年,从未见过朱元璋和谁像今天这样,一句接一句地斗嘴,像寻常人家的长辈与后生。 这个刘策,还真是个奇人。 不光是本事大,更难得的是,他让这冷冰冰的宫墙里头,多了活生生的烟火气。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朱清宁。 朱清宁正笑盈盈地望着刘策,眼神明亮极了,充斥着依恋的味道。 郑安妃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清宁这个女儿。 众人在郑安妃的小院子一直待到天黑。 其实简单来说,就是各种谈天说地,毕竟刘策半年多没回来了,还有这个被传死亡的阴影,老朱他们确实是话说个没完。 从郑安妃的小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刘策和晚秋并肩走在宫道上,杜公公亲自在前头引路。 身后,朱元璋、马皇后、朱标和朱清宁一路送到了皇宫的门口。 郑安妃站在最后,眼里满是不舍,却又不敢多露情绪,只朝刘策和晚秋轻轻挥了挥手。 “明天早点过来!” 朱清宁冲刘策喊道,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亮。 之前刘策不经常进宫,除了朱元璋召见,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朱清宁和刘策如胶似漆,自然分不开了,恨不得时刻相见。 “知道了!” 刘策回头朝她一笑:“你自己好好吃饭,别我一走你就跟你母妃哭鼻子。” “我才不哭!” 朱清宁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可爱得很。 众人都笑。 刘策又冲朱元璋等人拱了拱手,转身牵着晚秋走了。 走了一段路,刘策忽然低声对晚秋道:“你发现没,清宁那丫头今天精神多了。” 晚秋抿嘴笑:“她昨晚和安妃娘娘说了一夜的话,心里那点怕总算是散了,再者夫君也在身边,她比什么都高兴。” 刘策乐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把晚秋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很快就到了宫门外。 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宽大结实,车厢两侧还挂着两盏琉璃风灯,昏黄的光在风里轻轻晃。 刘策走近几步,正要抬手掀车帘,那赶车的汉子已经跳下马来,抢先行了个大礼。 “属下陈虎,见过寿昌王!见过夫人!” 刘策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眼前这汉子生得高大威猛,满脸络腮胡,三十岁出头,浓眉大眼,往那一站跟尊铁塔似的,不是陈虎又是谁? 该说不说,刘策还以为这家伙没戏份了呢,没想到又出来了。 “陈虎?真的是你呀!” 刘策上下打量他,笑道:“昨天一天都没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调外差去了。” 陈虎站得笔直,笑呵呵的说道:“回寿昌王,属下昨日也在,只是殿前人山人海,属下一直带人在外头开道维持,王爷您那会刚刚归来,正跟陛下他们说话,自然没瞧见属下,然而属下也心中为王爷高兴,这正是苍天有眼,王爷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刘策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脑门:“我就说嘛,这种场面哪能少了你,你一直在陛下身边挡拆,我回来你居然不露个脸,我昨天还琢磨,是不是老朱把你给发配到哪个山沟沟去了。” 陈虎吓了一跳,忙道:“属下不敢!陛下对属下信任有加,一直把要紧差事交给属下,前些日子,属下被派去盯着造船的事了。” “造船?”刘策眼睛一亮。 陈虎压低声音道:“是,就是您之前提的那个水师战船的事,陛下把这差事交下来之后,一直都是属下在那边盯着。 这事情机密,外头没几个人知道,也就是王爷您,不然换了旁人,属下半句也不敢多说。” 刘策点头。 这造船的事本就是他提出来的,为了打日本造战船,从头到尾没有瞒他的道理。 陈虎能跟他说这些,说明他心里有数。 “这两天怎么又回来了?”刘策问。 陈虎答道:“那边暂时换了个得力的兄弟盯着,错不了,毛骧指挥使不是去西南了吗?陛下身边得有个得用的人,这才把属下召回来听用。 昨日您回来得太突然,属下一整天都在外头忙活,没轮到近前,今日陛下特意点属下赶车送王爷和夫人回府。” 刘策笑着点头:“那也挺好,正好路上还能说说话。” 他说着,先扶晚秋上了马车,自己随后钻进去。 车厢里铺着软垫,茶壶点心一应俱全,布置得相当周到。 刘策撩开侧帘,探出半个脑袋,冲前头赶车的陈虎道:“老陈啊,接着说说,造船那头的活干得咋样了?” 陈虎一边驾车,一边侧身回话:“回王爷,都按您当初画的图样来的,龙骨已经铺下去了,木料用的是上好的闽地铁力木和樟木,外面再包防水的黑漆。 陛下拨的银子足,严令下的也狠,动辄诛三族,下面的人不敢糊弄,工部那帮人也尽心,日日都派员点验。” 刘策心想,老朱还是暴躁啊,动不动诛三族,看来之前说小日子那边银矿多,确实让老朱心里刺挠了。 不过表面他自然不会这么说了。 “那就好。” 刘策道:“这船是为打倭寇用的,不能光图大,船身要稳,吃水要深,甲板要能多放炮位,你要盯紧点,有什么问题早点说。” “属下明白!” 陈虎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这几年虽然不曾跟着王爷办事,却也学了不少王爷的影响,虽不能比起王爷万一,却也受益匪浅。 想起当年王爷还在太医院当杂役,为了给皇长孙殿下治病,挺身而出的场面,属下至今都记得,那会我就知道,王爷绝不是寻常人物。” 刘策心想,好你个陈虎,说话这么想进步啊?和你之前学我硬钢老朱的时候判若两人啊! (600章了!纪念一下,感谢各位的一路支持!万分感谢Thanks??(??ω??)??) 第601章 给陈虎许愿,依旧口碑这一块(第四更) 对于陈虎的进步发言,刘策也是笑了。 刘策笑道:“那会你差点把我给拿了,还说什么陛下要把整个太医院抄家灭族,你还记不记得?” 陈虎挠了挠脑袋,也跟着笑:“属下当年有眼不识泰山,当时还差点对王爷动粗,多亏王爷气场足,把属下给镇住了。 如今想起来,真是班门弄斧,不自量力啊,幸好王爷大人大量,没跟属下计较。” 刘策乐了,说道:“班门弄斧?当初你来太医院的命令可是陛下亲自下达的,也是班门弄斧?你这是说自己还是说陛下啊。” 反手一个帽子扣过去,主打一个逗人玩。 陈虎却禁不起逗,汗都下来了,赶紧说道:“王爷切莫拿属下开心啊,那是属下班门弄斧,陛下神文圣武,绝没有错的。” 看他吓成这样,刘策也不逗他了。 只是摆摆手:“不提了,你也是职责所在,看你这小胆吧。” 陈虎感念道:“多谢王爷宽厚。” “既然你说我宽厚,那我就帮人帮到底吧。” 刘策说道:“等毛骧回来,我找个机会在陛下跟前替你说两句话,你在锦衣卫也干了这么久了,该往上提一提。 尤其是造船这差事,你若一直盯得好,将来水师成军,拿下倭寇,头功是少不了你的。” 陈虎手一抖,差点把马鞭掉下去。 他猛地转过身,隔着车帘冲刘策的方向一抱拳,声音都颤了:“王爷...属下何德何能,竟得王爷如此厚爱!王爷放心,属下定然肝脑涂地,以报王爷大恩!” 他之所以如此激动,原因无他。 如果是其他人说话,可能是画饼,但这可是刘策啊! 此人口碑在外,自然不必多言,他说的话绝对算数,绝对的是言出必行,而且刘策在朱元璋的面前地位是非常之高的。 只要他肯开这个口,那自然就不必多言,他肯定有晋升之机,就算位置高不了多少,钱肯定也会多有俸禄的。 所以他确实很感激刘策,这可是给了他一个坦途大道啊! 刘策淡淡一笑:“行了行了,赶你的车吧,什么肝不肝脑的,大晚上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我帮你,是因为你陈虎办事靠谱,水师这件事对我特别重要,你多上点心,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属下记死了!”陈虎重重点头。 马车继续往前。 因为离得不远,很快就到了寿昌王府门前。 陈虎跳下马,毕恭毕敬地掀起车帘。 刘策先跳下来,回身去扶晚秋。 晚秋搭着他的手款款下车,冲陈虎微笑点头。 陈虎躬身行礼:“王爷、夫人,早些歇息,属下告退。” “行,你辛苦了,路上小心。”刘策摆摆手。 陈虎心想王爷还是如此温和宽厚,其他人谁会关心我们啊?真是听着心里就得劲。 他又行了一礼,赶着马车掉头走了。 刘策抬头看向自己家的门脸。 门头那块神医馆的牌匾还挂着,旁边就是寿昌王府的大门。 门楣上昨日挂的白布白灯笼已经全部撤下,换了红绸红灯,在夜色里格外喜庆。 门前站着四个锦衣卫,正是刘三、赵四、王五、李六。 这四人远远看见刘策和晚秋回来,眼睛都亮了。 刘三带头冲了过来,抱拳行礼:“卑职见过王爷!见过夫人!” 赵四跟在后面,一向稳重的他声音里都带着哭腔:“王爷,您可算回来了!昨日在太庙见您那一面,哥几个都傻眼了,根本来不及说话。” 王五和李六连连点头,眼圈红红的,活像四个被丢在家里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大人。 刘策笑骂:“急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们几个听到我的死讯之后,没回到锦衣卫当值啊?” 刘三道:“回王爷,属下四个一直是给王爷看家护院的,这点永远不便,锦衣卫那边的任务另有兄弟支应。 陛下说了,王爷就算不在了,咱们四个还是在您府上看家护院,这是天大的恩典。 如今得知王爷安全回来,我们真是喜不自胜啊,真是苍天有眼,属下们恨不得给您磕一百个头。” “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肉麻,真要磕头,回家给父母磕头吧,我当不起。” 刘策摆摆手:“先进去说话。” 他迈步进门,四个锦衣卫像四条尾巴一样紧紧跟在后面。 晚秋走在他身侧,看着家里终于恢复了些活气,唇角也不由微微翘起来。 刚绕过前院,周氏和知夏就从后头迎了出来。 周氏今日一身青灰色细布衣裳,头发梳得齐整,脸上虽还有些疲惫,但气色可是相当不错。 她见女儿女婿平安回来,忙不迭地上前几步,扶住晚秋的手臂:“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怎么在宫里待了这许久?可累着了?” “不累的娘。” 晚秋笑道:“”“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留了好一阵,又和清宁她们说了会话。娘,您怎么还没歇着?” “你们不回来,我哪能睡得着。” 周氏轻轻拍了拍晚秋的手,又看向刘策,眼底满是温和:“王爷,辛苦你了,瞧你这一身衣裳,还是旧的,明儿我让家里的丫鬟给你找几件新的换洗。” 刘策咧嘴一笑:“丈母娘娘,您别忙活,也别叫我什么王爷了,衣服这玩意穿什么都行,我也不挑,我就算穿一身破烂,天底下难道就有人敢小瞧了我么?” 话音未落,一个娇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直直扑进刘策怀里。 “姐夫!” 刘策被撞得身子一震,低头一看,知夏正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两条细胳膊跟小藤蔓似的紧紧环着他的腰。 她的身子软软的,一股香气传入刘策的鼻中,那是独属于少女的香气。 “你这丫头!” 刘策忍不住笑,“都多大的人了,还往我怀里钻,一点正形都没有。” 知夏那脸蛋红扑扑的,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 她心想,我正是大了,才知道心里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姐夫是天底下第一的英雄豪杰,我喜欢姐夫,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喜欢!我恨不得一辈子都贴在他的身上! 可这话我不能说,连姐姐也不能说,就连和姐夫亲密一下,都得装成小孩子心性才行。 早晨在皇宫不好和姐夫亲密,免得惹人言语,现在回家了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要知道,得知刘策死讯之后,她的伤心程度都不比姐姐晚秋少多少,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次。 现在姐夫还活着,她自然恨不得钻到他怀中再也不出来,怎么可能忍得住? (第四更) 第602章 知夏?早晚要嫁人的 知夏把那点小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嘴角一翘,哼了一声:“咱们是一家人嘛,一家人抱一下怎么啦?姐夫一走就是那么久,还不许我想他?” 刘策拿她没办法,伸手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就你鬼话多,行行行,回家就好了,不用惦记了。” 周氏在一旁嗔怪地看了知夏一眼:“快松开,没规矩,你姐夫刚回来,又累又乏,你别缠着他。” 知夏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退到旁边,眼睛却还牢牢黏在刘策身上。 刘策伸了个懒腰,心想刚刚自己还真有点小尴尬。 知夏这丫头也是天赋异禀的,长得漂亮不说,身材也很好,刚刚紧紧抱着自己,只感觉怀里柔软的不行,确实有点古怪的感觉。 他抛去这些杂念,笑道:“宫里待了大半天,跟老朱他们废话连篇,饭没吃多少,净顾着斗嘴了,这会还真饿了。” 他转头看知夏,笑道:“家里厨子还在不在?让他煮几碗面来,热热乎乎地吃一碗,比什么都强。” 知夏眼睛一亮,立刻凑上来:“姐夫,你还记不记得你去西南之前,我给你煮的牛肉面?” 刘策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哎!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记得,当然记得了,那牛肉面做得叫一个天下一绝,汤浓面筋,肉切得又大又厚,居然还很入味,我连汤都喝干净了。” 知夏听了,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心里甜得跟灌了蜜似的。 她为了学那碗牛肉面,可没少往厨房钻。 光是熬汤就熬糊了三回,切肉差点把自己手指头切了。 为的就是姐夫能夸她一句。 如今这一句天下一绝从刘策嘴里说出来,她那点小姑娘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姐夫爱吃,我现在就去做!不必劳烦厨子啦!” 知夏说完,拔腿就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晚秋眨了眨眼:“姐姐,你还没吃过我煮的面吧?今晚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晚秋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我还真没吃过,在家这么久也不给我做一次,看来今天只能托夫君的福,才能吃到妹妹亲手做的面了。” 刘策大笑:“那咱们今晚有口福了。” 周氏看着两个女儿一个忙前一个忙后,轻轻摇头,眼里却满是宠爱:“这孩子,平日里懒得跟什么似的,也就你姐夫能叫她动一动。” “那还不是我人缘好。”刘策得意道。 晚秋掩嘴笑:“是,夫君人缘最好了。” 几人有说有笑地进了正屋。 刘策和晚秋换下外衫,洗漱一番,在桌前坐下。 没等多久,知夏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进来了。 汤色红亮,面如细线,大块的酱牛肉铺了满满一层,上头还撒了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来了来了!” 知夏小心翼翼地放下碗,又把筷子递到刘策手里,满眼期待:“姐夫,快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 刘策接过来,先低头闻了闻,又挑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口。 热气熏得他眼睛眯起来,嚼了几下,朝知夏竖起大拇指:“绝了,比上回还香。” 知夏开心得差点蹦起来,又想起周氏在旁边,硬是克制住了,只抿着嘴笑。 那笑容藏都藏不住,像夜里的红灯笼一样亮堂堂。 晚秋也尝了一口,细细咀嚼后轻声道:“确实好,汤头浓而不腻,面也筋道。难怪夫君念念不忘呢。” 知夏更高兴了,转身又去给周氏和自己各盛了一碗。 一家人围坐一桌,就着昏黄的烛火,吸溜吸溜地吃面。 窗外月光浅浅地洒进来,落了一地银白。 刘策吃得额头冒出细汗,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家里的面好吃,外头那些山珍海味,真不如这一碗热面来得舒坦。 在西南这么久,菌子倒是没少吃,倒也确实别有滋味,我还寻思给你们都带一些,可惜没带成,都翻了。” “姐夫以后想吃什么,直接跟我说,我天天给你做。”知夏脱口道。 刘策笑着打趣:“那不行,你以后还得嫁人呢,总不能一辈子在家给我做面吃。” 知夏脸色一僵,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她飞快地低下头,用吃面的动作掩饰住眼里的失落和委屈。 晚秋看出了妹妹的不自在,轻轻扯了扯刘策的袖子,低声道:“夫君,别打趣她了,这丫头面皮薄。” 刘策点点头,没再多说。 夜深了,面也吃完了。 周氏催着知夏去洗漱休息,自己又和晚秋说了几句体己话,才回了房。 刘策和晚秋也回了屋。 晚秋铺好被褥,回头见刘策站在窗边发愣,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的腰。 “夫君。” 她轻声道:“以后别再说知夏嫁人的事了,她还小呢。” 刘策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我知道,不过小丫头总得长大嘛。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晚秋乖巧的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 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一会,才上了床。 晚秋依旧像昨晚一样,整个人缩进刘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听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刘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睡吧。” 刘策道:“明天还得进宫找清宁玩呢。” 晚秋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很快便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 窗外,更鼓响过。寿昌王府沉入安宁的夜色中。 ...... 日子像泡在温吞水里一样淌过去,舒坦得不像话。 自打从宫里回来,刘策便没怎么出过门。 每日里要么和晚秋腻在院子里说话,要么朱清宁从宫里溜出来找他,再要么就是他领着晚秋去宫里寻朱清宁。 朱元璋发了话,刘策出入宫禁无须通传,这等待遇满朝上下独一份。 刘策倒也不客气,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每次去都跟回自己家后院似的,待时间长饿了就随便点菜,给御厨上强度。 这些行为也让朱元璋直翻白眼,不过是一边笑一边翻白眼的。 当然,享受生活不假,正事也不能忘。 几天之后的早上,刘策把医馆的门板卸下来,宣布医馆继续开业。 而没多长时间,外头就已经排起长队了。 只能说大明第一IP这一块,真是人的名树的影,即使半年多没正式开张了,刘策的神医馆也依然权威。 第603章 医馆再度开业,百姓的热情 百姓们听说寿昌王回来重开医馆,天不亮就有人抱着孩子、搀着老人过来。 队伍从神医馆门口弯弯绕绕排到了街尾,少说几十号人。 有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有裹着头巾的妇人,还有几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坐在石阶上慢慢往前挪。 刘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在堂中坐定。 望闻问切,开方抓药,一气呵成。 遇到需要西药治的,他反手从系统里一掏,不动声色地递过去。 虽然积分没有了,但可以直接用钱换药,反正他也不缺钱,先换着再说。 之前为了救他们一命,所有的积分和积累的东西全都给用没了,现在系统可以说是从零开始,所以刘策确实是迫不及待的要积攒积分了。 刚开始先用钱换,给人治病之后获得的积分慢慢攒着,怎么着都是有收益的,那就慢慢来了。 任重道远啊。 那些花花绿绿白白的药片旁人没见过,可刘策说能治,他们便信。 毕竟刘策能炼一些仙丹救人的事情,早就是心照不宣了,南京的百姓谁都知道。 吃了之后,病就很快的好了大半。 百姓们感恩戴德,有当场要磕头的,被刘策眼疾手快拦住了。 “别跪别跪。” 刘策扶住一个白发老汉:“老爷子您这是折我的寿啊,要谢就谢这药,谢这方子,我不过借花献佛。” 老汉抹着泪道:“寿昌王啊,您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专门来救苦救难的,草民不给您磕头,回去非得让老伴骂死,您就受草民一拜吧!” 刘策实在拦不住,只得侧身避开,口里念道:“行了行了,拜一下就起来,下一个。” 来看病的不光有赤贫百姓,也有些小富之家。 他们不好意思空手,有的提了一篮子鸡蛋,有的拎着二斤猪肉,还有的带了两把自家种的青菜。 刘策刚开始还推辞,说:“治病救人是本分,不用带东西。” 可百姓们不干,一个比一个倔,你若不要,他能红着眼在门口站半天,活像欠了天大的债没还上。 对于百姓来说,寿昌王刚死里逃生就给他们治病,他们有些人给诊金那也便罢,很多人给不起诊金,还不拿点东西的话,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而且很多人都是既给诊金也给送东西,比如鸡蛋和肉什么的,还有各种的菜,或者钓的鱼什么的,主打一个有礼貌。 大伙都很倔强,都是一副您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的态度。 刘策叹了口气,只好让刘三他们帮忙收了。 结果到了下午关门的时候,简单一清点,直接好家伙。 厨房门口堆得跟小山似的。 鸡蛋装了满满两大筐,猪肉几十斤,青菜更是不计其数,还有不知谁家送来的一只老母鸡,正缩在竹笼里咕咕叫。 “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刘策看着这堆食材,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咱家又没有冰窖,这天气放个两三天就坏了。” 晚秋从屋里出来,瞧见这阵仗也笑了:“百姓们太实诚了,这东西是真心实意要送,夫君若硬不要,他们心里反而不安,倒不如先收下,回头多贴补些药材回去就是了。” “药材倒是小事。” 刘策皱着眉:“当务之急是这些肉蛋菜不能白放坏了,坏了就是糟践百姓心意,那才叫罪过。” 他忽然一拍巴掌:“去,把老朱他们叫来吃!” 晚秋一愣:“叫陛下他们?” “当然,这么多菜,我们一家子吃三天也吃不完,把老朱、马皇后、大哥,还有雄英那几个小的都叫来,老朱最爱占这便宜,一听有吃的,恨不得脑袋削个尖,跑得比谁都快。” 晚秋抿着嘴笑,转身吩咐人去宫里传话。 半个时辰后,朱元璋果然带着马皇后朱标和朱雄英到了。 还没进门,朱元璋就扯着嗓子嚷起来了:“刘策小子!说请咱吃饭,有没有点像样的?当初那红烧肘子做的好吃啊,咱还没吃够呢,你小子就跑西南去了!” 刘策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把葱:“陛下,您来得倒快,我还没做呢,您先坐会,喝口茶。” “你才开始做?” 朱元璋瞪眼:“你不是说叫咱来吃现成的吗?咱还得等着啊?” “现成才是现做啊,不现做的也不新鲜啊,反正您也没什么事,待着吧。” 刘策嘿了一声:“再说看,您不吃我现做的,难不成吃刘三做的?他连个鸡蛋都炒不熟。” 刘三在外头苦着脸:“王爷,您给我留点面子。” 众人大笑。 朱标卷起袖子往厨房走:“贤弟,我给你打下手,烧火洗菜这些我熟。” 本来朱标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但之前和刘策一起去西南的一路上,大伙没少自己做饭。 虽然朱标不需要动手,自有毛骧等人料理,但是刘策可是个直肠子,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直接表示自己做的饭菜吃着才香呢。 然后把菜拿过去表示:来,大哥试一试。 毛骧等人吓得够呛,不敢让太子殿下动手,可朱标无所谓。 刘策这么一说,朱标还真就好奇了,于是就自己试了。 然后就打开了一个新技能,他开始喜欢做菜了。 尤其是给刘策打下手,因为他发现帮刘策处理一些菜,然后再让刘策做,吃起来会很香的。 因为有参与感,也有成就感。 甚至回了东宫之后,还特地找厨子老周学了一点手艺,把老周都整不会了,心想太子殿下这是抽什么风啊? 但不管咋说,朱标确实对做菜这个事比较感兴趣了。 这会自然也不例外。 刘策也不客气,指了指地上的青菜:“大哥,把这把洗了,雄英,你带着高炽高煦去前院搬几把椅子。那两个小子人呢?” “在后头呢!” 朱雄英喊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朱高炽和朱高煦哥俩正和徐妙锦在门口逗那只老母鸡,听见喊声,匆匆跑了过来。 是的,没错,徐妙锦也来了。 她一直就因为刘策帮她隐瞒病情的事情,而非常喜欢刘策。 听说刘策死了,还大哭了好几场呢。 得知刘策没死之后,她自然也是欢天喜地的,因为前两天刘策一直在皇宫里,第三天就让父亲徐达送她来了。 结果现在是每天都来,一方面跟在刘策屁股后面,另一方面带着两个比自己还大的外甥玩,也算是比较欢乐了。 第604章 刘大厨限时回归 “叔父大人!有什么活吩咐我!别客气” 朱高煦嗓门最大,跑得一脑袋汗。 “去搬椅子!越大越重越好,把你们皇爷爷的屁股伺候好。” 朱高煦领命去了。 朱高炽落在后面,慢吞吞地走,肚子圆滚滚的,像个移动的小缸。 他这段时间也瘦了不少,但底子仍在。 刘策远远看了他一眼,道:“高炽,你慢点,别摔了。” “叔父放心,我稳着呢。”朱高炽咧嘴笑。 “稳着呢是吧?那去给你皇爷爷倒茶去吧。” 朱高炽:... 早知道说不稳了。 小胖步伐艰难的去伺候自己皇爷爷了。 晚秋和朱清宁在旁边摆桌布筷。 朱清宁今天穿了件家常的藕色衫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整个人比前些日子更鲜亮了些,脸颊也丰润了一点点。 她一边摆碗一边回头跟晚秋说笑,眉眼弯弯。 马皇后则和郑安妃都没在这。 郑安妃在宫里不便随意出来,自然不必多言。 马皇后倒是来了,只是在后院里与周氏拉家常。 两个年岁相仿的妇人聊起儿女来,有说不完的话。 当然,以马皇后的智慧,自然不是单纯的闲聊,她和周氏聊自己的儿女,以及聊周氏的女儿晚秋她们的事情,实际上就是增进增进感情。 因为这段时间她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周氏和自己的女儿晚秋,还有那个活泼可爱的知夏,这娘仨都是人品相当不错。 周氏虽远不及她的端庄,但是为人处事相当有分寸,颇有几分大妇风范。 晚秋也是一样,作为出身底层的人,她作为寿昌王的这个王妃,居然一点都不差,把家里的事情弄得井井有条,非常懂事且有能力,不只是单纯的漂亮而已。 至于知夏,虽然活泼可爱的,但眼珠一转,心眼也是相当之多,和朱清宁倒是比较来得上,毕竟两个姑娘年纪比较相似。 之前刘策去世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娘仨虽然非常绝望,但是没有一个是胡乱哭闹的,反而表现的都比较克制,礼数上也丝毫不缺,绝对是相当了不起的了。 这娘仨,倒是真有几分巾帼英雄风骨的。 正是这些特质,让马皇后比较喜欢。 作为皇后母仪天下的人物,加上和刘策也算是一家人,所以才来和周氏她们增进增进感情。 可以说是有目的,但目的还算是比较单纯。 毕竟马皇后精明归精明,善良也是真的善良。 当然,很快到了饭点的时候,他们也该去吃饭了。 在刘策的家里,也并没有所谓的高低之分,而且在朱元璋的眼里,倒也没必要搞得那么生分,毕竟大家都是一家人。 除了刘三等人不能轻易上桌之外,像晚秋的母亲以及晚秋的妹妹知夏,那也就不挑什么了,大家一起围一个大桌子吃饭,倒也不错了,比较有家的感觉。 不多时,一盘盘热菜端了上来。 红烧肉、糖醋排骨、辣子鸡、清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大盆的酱骨汤,香气浓郁得整个院子都装不下。 刘策还在厨房里忙活,朱标在一旁递盘子撒盐,配合得有模有样。 “刘策这小子,菜做得是真香啊。” 朱元璋半靠在椅子里,咽了咽口水,又拿筷子敲桌边:“快着点!饿死了!” “陛下,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刘策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是条清蒸鱼,浇了滚烫的热油,葱花和姜丝在鱼身上滋滋作响。 朱元璋眼睛都直了。 众人入座。 朱雄英领着朱高炽、朱高煦和徐妙锦也坐了一桌。 徐妙锦今年才三岁多,生得雪团子一般,眉眼精致得不像话,正是历史上有名的美人胚子。 她个子小,坐在椅子上脚尖都够不着地,却非要自己捧碗,小模样认真得紧。 “妙锦,吃不吃鱼?”刘策问。 “要!” 徐妙锦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我要吃鱼眼睛。” 只能说这小丫头也是个小妖精一样,脑子机灵的很。 之前听说刘策和自己的姐夫朱棣称兄道弟,也和太子殿下称兄道弟,那就和自己是一辈了,所以她就干脆一口一个哥哥叫着了,那叫一个清脆。 刘策笑:“鱼眼睛有什么好吃的。” “好吃!我娘说吃什么补什么,眼睛亮。”徐妙锦一本正经。 “那你得吃鱼尾巴,划水快,跑得快。”刘策逗她。 “不要不要,我要眼睛。”徐妙锦不依。 刘策便用筷子轻轻一挑,把鱼眼睛整个夹到她碗里。 徐妙锦开心得咯咯笑,坐在她旁边的朱高煦看得眼馋,小声道:“叔父,我也要。” “你要什么?你有妙锦的眼睛大吗?”刘策打趣。 “我眼睛也不小!” 朱高煦瞪大了眼,努力证明自己。 “行,另一只给你。” 刘策把鱼翻面,然后另一只鱼眼睛夹给朱高煦。朱高煦得意地冲徐妙锦扬了扬下巴。 徐妙锦不理他,小口小口吃着鱼眼睛,忽然抬头叫了声:“小外甥啊,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朱高煦差点被噎住:“小姨!你能不能别老叫我外甥!” “你就是我外甥嘛。” 徐妙锦一脸无辜:“我姐姐是你娘,我不叫你外甥叫什么?你老是不爱听。” 朱高炽在一旁偷偷笑。 朱高煦有气没地撒,便转头瞪他:“你笑什么!你也是她外甥!” 朱高炽:“...我还没说话呢。” 朱雄英笑得不行,说道:“妙锦这个小姨,当得是越来越有模样了。” 徐妙锦挺了挺小胸脯,得意极了。 大人们看着这一桌小孩耍宝,也都笑得不行。 朱元璋乐得直拍大腿:“咱还是头回见高煦这混蛋小子被人压得说不出话,妙锦这丫头,厉害!有几分天德的风范!” 徐达这会坐在朱元璋的另一边。 他是送小女儿来玩的,见到吃饭,也就顺便蹭顿酒。 闻言哼了一声:“这小丫头在家就这样,两个外甥拿她没办法,不过今天话倒是没错,按辈分来,高炽高煦管她叫小姨,天经地义。” “我这个小姨比两个外甥还小,真是好玩。”徐妙锦道。 “那没辙,谁让你辈儿大呢。”徐达也乐了。 那边大人们推杯换盏,这边小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 吃了一阵,刘策又去了一趟厨房。 等他从厨房出来时,手里又端着一盆水果切盘,西瓜、甜瓜、桃子摆得满满当当。 第605章 开国皇帝的绝对权威(第四更) 徐妙锦欢呼一声,第一个伸手去够。 刘策拍拍她的头:“慢点,都有。” 徐妙锦抱着块西瓜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也不擦,含含糊糊道:“哥哥,你做的菜比我家的好吃多了,以后我天天来行不行?” 刘策笑道:“行啊,不过你这哥哥叫的好,高炽和高煦更不舒服了。” 徐妙锦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叫你什么?叔父?可是辈分岂不是乱了套嘛,别看我小,我懂的哦。” “那你怎么叫雄英太孙哥哥呢?这辈分也不对啊。”刘策一脸笑意。 “那不一样嘛。” 徐妙锦摇头,认真道:“反正我不管,你死了我都哭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叫你师父吧!师父好,师父肯定比叔父亲。” 刘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随你叫,不过师父可不能白叫,明天开始,我教你认字,你这聪明的小脑袋瓜不用来读书,可惜了。” 徐妙锦听要认字,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小声问:“认字...疼不疼?” 全桌人都笑翻了。 徐达笑着摇头:“这丫头,在家让她认字跟要她命一样,寿昌王,你若能叫她乖乖读书,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刘策道:“这有何难,妙锦,以后每认会十个字,我请你吃一块糖,认会一百个,我给你做个新菜,怎么样?” 徐妙锦眼睛立刻放光:“真的?” 毕竟刘策给他的糖和这个年代的糖可不一样。刘策那可是在系统里兑换出来的糖,那是现代的糖果,比现在的糖要好吃太多了。 刘策每天都在系统里兑换几块给几个孩子吃,但吩咐他们睡觉之前必须刷牙,保证牙齿健康。 几个孩子都吃得如痴如醉,只不过刘策给他们限制,避免对牙齿伤害较大。 徐妙锦爱吃的不行,偏偏不能多吃两块,非常苦恼,现在见刘策这么说,她可以说是高兴得不得了。 “当然是真的。” “那我要吃一百个字!是不是就可以吃十块了!”徐妙锦掰着短短的手指头,开始认真数数。 朱元璋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这丫头,为了口吃的把自己卖了。” 马皇后笑道:“小孩子心性,多好。” 这一顿饭吃得极为热闹。 朱高炽和朱高煦一边吃一边向刘策汇报这些天读书的情况。 朱雄英也在旁边补充。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像一窝闹腾的小麻雀。 徐妙锦最小,话却说得最多,不是问这个是什么菜,就是问那个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刘策觉得她可爱的很,和瓷娃娃一样,就耐着性子一一答了,倒也没嫌烦。 毕竟该说不说,徐妙锦可是历史上有名的美女,就连她姐夫朱棣都对她馋的很,只不过愣是没到手而已。 这个时候虽然只有四岁,但是整个人也是一副美人坯子的模样,一双大眼睛又明又亮,实在是好看的很。 刘策都想着,以后自己生个孩子,要能有徐妙锦这么漂亮就好了。 确实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颜值啊。 酒足饭饱,朱元璋腆着肚子半躺在椅子里,手里转着个空酒杯,忽然道:“刘策小子,你那件事咱是给压下去了。” 刘策正拿块抹布擦桌子,闻言抬头:“哪件事?” “朝里那帮子文官呗。” 朱元璋冷哼一声:“前几天他们可是憋了一肚子话,你一个活人当了异姓王,他们觉得不合规矩,要不是怕死的话,早跳出来叫唤了。” 刘策停下动作,笑了笑:“他们也不容易,忍了这么久,就是怕您砍头。” “砍了也活该。” 朱元璋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咱当时就说了,刘策虽然没死,但活着的异姓王也无不可。 咱今天就把规矩立了,以后我大明,异姓之人不可称王,可刘策偏偏是个例外,他功劳太大,不能按常理算。 如果后人能达到刘策这样的功劳,死后追封个王,也不是不行,。但活着封王的,满大明只有刘策一个!” 他说到激动处,语速又快又重,像连珠炮一样。 朱标在一旁轻轻点头,显然早已知晓。 刘策挑眉:“陛下,您这规矩,是不是太霸道了点?” “霸道?” 朱元璋斜眼看他:“咱是开国皇帝,这大明是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还轮得到他们废话? 前朝怎么着?自古以来怎么着?这是大明,不是大元,更不是宋,咱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有话说,先摸摸自己脖子上几斤肉!” 这话确实是说的霸气绝伦,不过确实是只有开国皇帝才能做到如此厉害的话语权。 或者说,在开国皇帝之中,也只有朱元璋才这么霸道,偏偏还能让众人服气了。 这种特权是其他人没有的,哪怕是朱标当了皇帝,要做这样的事情也是非常难的,因为这群文臣必定会说什么,太祖有言,先帝有言,以这些做理由,把朱标压下去。 可是现在当皇帝的是朱元璋,他说话就是绝对的话语权。 其他人想反驳都没那个胆子,除非想让自己的脖子和大砍刀来一场自由搏击。 朱标给朱元璋倒了杯茶,低声道:“父皇消消气,这事已经平了,不必动怒。” 朱元璋接过茶喝了一口,神色稍缓:“标儿,你以后要记住,那帮文官,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们满嘴礼制,实际上缺德事比谁干的都过,到头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若是软了,他们便得寸进尺,该硬的时候,一点不能退。” 朱标躬身道:“儿臣谨记。” 刘策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咂了咂嘴:“其实吧,有一说一,他们说得也没错,我一个活人当王爷,确实怪得很,换了我是他们,也得嘀咕几句。” “你小子别和咱装好人啊。” 朱元璋嗤笑:“你现在跟咱说这个?封你的时候你干啥去了?” “我那时候不在啊。” 刘策一脸无辜:“我要是站在朝堂上,说不定也跟他们一起反对,然后看看您把我一块砍了,那才叫好玩呢。” 依旧骑脸输出。 朱元璋气得翻白眼:“你这张嘴,真是白瞎了那一身本事!” 刘策哈哈一笑:“陛下别气,我还没说完呢,不过该说不说,这个王爵我还真不打算还回去,毕竟您话都放出去了,我要是被削了爵,您脸上也无光,对不对?” 朱元璋一怔,随即哼道:“算你小子心里清楚。” 刘策站起身,倒了杯酒,双手举过头顶:“刘策多谢陛下厚恩,陛下待我如家人,我也没什么好矫情的,都是自家人嘛,我就受着了。” 朱元璋的脸色这才彻底转晴。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下巴高高扬起:“这还像句人话。” 马皇后和朱标相视一笑,知道这一老一少又好了。 (第四更) 第606章 孩子们的性格各不相同 晚秋和朱清宁也在旁边看得抿嘴直乐。 朱雄英小声对朱高炽道:“看见没有,刘先生就是厉害,几句话就把皇爷爷哄高兴了。” 朱高炽深以为然地点头。 朱高煦却道:“不是哄,叔父大人是真心实意的,他不喜欢谁,那才是真的不喜欢,他待我们好,是因为他把我们当一家人。” 徐妙锦啃着半块西瓜,忽然抬头道:“师父,我也是家人!” 刘策转头笑:“对,你是。” 夜色渐深。众人酒足饭饱,三三两两地散了。 徐妙锦趴在徐达怀里,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却还嘟囔着:“师父...明天我来认字...” 刘策笑道:“好,明天来。” 徐达苦着脸冲刘策拱手:“这孩子,算是赖上你了。” “没事,我挺喜欢这丫头的。”刘策轻轻摸了摸徐妙锦的头。 朱雄英领着两个堂弟告辞。 朱高炽和朱高煦都舍不得走,因为他们明日有课要上,是在皇宫和朱雄英一起上课,今天必须住在皇宫,明天也不能来找刘策了,这就让他们很难受了。 但莫得办法,皇室子弟不可能不接受教育的,让他们上课是一件必然的事,朱元璋亲自下令的,谁能躲的开? 所以,俩小家伙很不舍。 朱高炽一个拉着刘策的袖子说:“叔父,明日没事的话,来皇宫找我们吧。” 朱高煦则是撇了撇嘴,说道:“叔父还得配婶婶呢,你能不能懂点事?不如咱们后天带功课来给叔父瞧。” 刘策笑着一一应下。 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最后走。 朱元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那医馆你开归开,别累着,有什么事让太医院去办。” 自从差点挂掉这件事之后,老朱对刘策的身体情况那叫一个关心。 刘策笑道:“陛下放心,看病是本事,不是苦力,再说百姓们送这么多东西,我总得把人情还上。” 朱元璋点点头,又补了句:“今天这顿不错,下次多做点那什么...糖醋排骨。” “行,可您也别天天来,堂堂皇上,老往臣子家跑,传出去像话吗?” “什么意思?咱们不是一家人了是吧?”朱元璋瞪眼。 刘策语塞,难得吃了个瘪。 朱元璋见状,得意地大笑起来,甩着袖子上了御辇。 刘策站在门口,目送车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晚秋从身后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夫君。”她唤道。 “嗯?” “你看,像不像做梦?” 刘策反手将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笑道:“若真是梦,你就捏我一把。” 晚秋没捏,只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用捏,这梦太真了,我永远也舍不得醒。” 两人在门前站了好一会。 夜风吹过,带来夏初草木疯长的气息。 寿昌王府门口的红灯笼轻轻摇着,像一团团暖融融的火。 屋里,知夏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正探头出来喊:“姐姐,姐夫,水烧好了,你们快洗漱吧!” 刘策回头应了一声,又低声道:“走吧,回家洗漱去。” 晚秋乖乖的嗯了一声,和他一起迈过门槛,并肩往里走。 这一夜,没有大事,没有波澜。 只有一碗面,一桌菜,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 可刘策知道,这样的日子,才是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 毕竟雄图伟业什么的,付出成本太大了,现在他做的够多了,就差小日子那边要搞定了,目前大明国内还是很安稳的,不必操心了。 时间,自然还是安稳的过了几日。 这几日之间,刘策的这个医馆,那自然还是热闹到了极处。 而朱雄英闲着没事,就领了两个弟弟在刘策这玩,就和之前一样,一直在刘策这混了。 他依然是一口一个刘先生,找刘策学习各种东西,切磋个五子棋什么的,偶尔还继续客串一下抓药的童子。 这让百姓们都感觉到受宠若惊。 太孙殿下亲自当抓药的童子,这简直是没法说了。 但好在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所以大家也就没有那么震惊。 因为刘策的关系,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个小家伙对学医也挺感兴趣的,所以刘策也教了他们一些。 当然最开始还是教基本,医者仁心。 简单来说,就是一定要抱有一个温和的心,要有耐心对待每一个人,然后才能学各种药理之类的东西。 可以说刘策真是用力把他们往正途上带。 然后他就发现,三个孩子的性格确实是差距很大。 朱雄英的性子有一点朱元璋的锐气,神文圣武,但也带着一些他爹的温和,心眼很多很多。 而朱高炽则是有点相反,他是以温和为主,脾气非常的好,但小眼睛一转,主意也是满肚子都是,心眼多的很,一点不比朱雄英差,甚至尤为过之。 而朱高煦就不太一样了。 小家伙虽然话不是特别多,但是比较暴躁,有的时候抓着抓着药,嫌麻烦就没耐心了,一生气恨不得把药全扔了。 所以刘策在他身上操的心就多一些。 只能说三个孩子的性格确实是天差地别,除了血缘关系很近之外,相似之处其实并不多。 而在智商这方面,也没啥好说的了。 朱高煦虽然也并不傻,反而很聪明,但在这三个孩子里面,他还真就是最傻的一个。 毕竟朱雄英和朱高炽都是鬼机灵的选手,个个都有明君之姿,对身边下人也是一个比一个温和,让人印象深刻,非常感动,确实是有明君的风范。 而朱高煦就不一样了,有些时候对下人还挺暴躁的,让人觉得他在性格这一块确实是差点意思。 当然,朱高煦的能力也是很突出的,他对武这方面的东西很感兴趣,哪怕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 而徐妙锦也不必多言了,小丫头虽然年纪跟朱高煦差不多,比朱雄英和朱高炽都要小,但是她这脑子可是相当好使。 甚至有些时候,徐妙锦小眼珠一转,脑子里出现一些小主意,都能把朱雄英和朱高炽弄得晕头转向。 只能说在聪明这方面,这小丫头也是相当权威了。 可能也是遗传徐达了,徐达不只是打仗这方面天下无双,在脑子和政治智慧这方面,那也是少有敌手。 整天跟这群孩子玩,刘策也觉得这日子是相当舒坦了。 因为这大小也算是培养大明的下一代,改变大明的国运,到时候系统多少会给点奖励的。 大小也算是积攒功德,万一以后再有点啥事,怎么着也还能保他一命啊。 第607章 毛骧归来,秦国公是谁 数日之后,毛骧回来了。 恰巧他回京这天,南京城是个大晴天。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半空,照得青石板路泛着白花花的光。 城门口的守军刚换过岗,正懒洋洋地查验进出百姓的路引。 就在这时候,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一大片黄尘,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闷雷一般滚过来。 守门官眯眼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只见当先一人,灰头土脸,衣甲半旧,马鞭挥得啪啪作响,胯下那匹枣红马跑得口吐白沫。 他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大片人马,少说上百号人,个个风尘仆仆,甲胄上蒙着厚厚的土,像刚从土堆里刨出来似的。 “锦衣卫办差!速速让开!”当先那人哑着嗓子吼道。 守门官哪敢多问,慌忙挥手让道。 这一大队人马呼啦啦冲进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街上的百姓纷纷往两边躲,有卖菜的来不及收摊,被风带得菜叶子乱飞。 “这是哪路人马?怎么跟疯了一样?”有人小声嘀咕。 “看那服饰,是锦衣卫的,哎哟,领头的好像是毛指挥使!” “毛指挥使?他不是去西南了吗?怎么跟逃难似的跑回来了?” “不知道啊,莫不是西南出大事了?” “出鸡毛事?他是去查寿昌王的那件事了,你踏马盼点好吧。” “跟你有什么关系?傻子吧?” ... 百姓们议论纷纷,可毛骧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刘策可能还活着! 说起来,毛骧这一路也真是遭老罪了。 自从在西南崖底发现刘策生还的痕迹,抓到吕安之之后,他就跟发了疯一样往回赶。 白天跑,晚上也跑,除了换马和喝水,几乎没怎么歇过。 他手底下那三百锦衣卫更惨,跟在他身后玩命地追,一个个体力都快透支了,可谁也不敢喊累。 原因无他,毛指挥使的眼睛都红了,像淬了火一样,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他霉头? 毛骧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跟半个月前出发时判若两人。 但他脑子还是清醒的,甚至清醒得有些发烫。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必须快! 必须赶在陛下彻底绝望之前,把刘策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带回去! 否则晚了,怕是连追封都定了,谥号都有了,那可就全完了! 毕竟谥号还收回去的,那不是打陛下的脸么? 他作为忠臣,必须给陛下分忧! 毛骧不知道的是,他着急,可刘策比他更快。 早在他从西南往回赶之前,刘策就已经从崖底爬出来了。 不光爬出来了,还带着朱清宁和毛三他们一路翻山越岭,打虎抓鱼,跑到湖广,又一路狂奔回南京。 等他到南京的时候,太庙追悼会都开一半了。 也就是说,毛骧这头刚抓着人,刘策那头都已经在宫里跟朱元璋斗上嘴了。 这就是信息差的威力。 毛骧对此毫不知情。 他带着人穿过大半个南京城,直奔皇宫方向。 一路上有人认出他,想打招呼,可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一阵风似的人马给甩在了后头。 到了宫门口,毛骧猛地勒住马,那匹枣红马唏律律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旁边的侍卫给踹了。 “毛指挥使!” 守门的两个侍卫吓了一跳,赶紧挺直身子行礼。 毛骧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却顾不得腿麻,冲上去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侍卫的胳膊,哑声道:“快!快带我去见陛下!秦国公可能还活着!” 那侍卫愣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秦国公?秦国公是谁? 也不怪他反应慢。 这段时间,刘策的死讯传遍南京,紧接着就是追封寿昌王、入太庙正殿,再然后人家活着回来了,满城欢呼。 消息一波接一波,把所有人的脑子都搅成了一锅粥。 如今满南京城上到八十老翁,下到三岁孩童,谁见了刘策不喊一声寿昌王? 谁还记得之前那个秦国公的旧封号了? 那侍卫愣了足足有三息,才猛地一拍脑门:“秦国公...哦哦!您说的是寿昌王!” 毛骧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寿昌王?封王了? 完了! 大明非朱姓不封王,异姓封王,历来只有死后追封,比如常遇春。 陛下连寿昌王都封出来了,这...这难道说刘策真的已经... 毛骧脸色刷地白了,声音都开始发颤:“什么时候的事?追封了?入太庙了吗?” 那侍卫连忙点头:“是啊是啊,寿昌王前阵子入的太庙正殿,不过毛指挥使,您听属下说,寿昌王...” 他想说的是,其实寿昌王还活着,入太庙的时候把事搅和了。 可他后半句寿昌王他还活着还没出口,毛骧已经炸了。 “坏了!坏了!” 毛骧猛地一甩马鞭,转身冲身后的锦衣卫吼道:“都别下马!快!随我入宫面圣!” 三百锦衣卫呼啦啦催马向前,马蹄声再次炸开。 两个守门侍卫连连后退,嘴里还喊着:“毛指挥使!寿昌王还...” “驾!” 毛骧已经冲进去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身后那侍卫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送进他耳朵里。 另一个侍卫急得直跺脚:“我chovey!你怎么不早说后半句啊!” “我倒是想说!毛指挥使那马跟疯了一样,我话还没说一半,人都不见了!” “完了完了,毛指挥使不会以为寿昌王没了吧?” “他刚才那脸色,看着像是...像是不太好了。” “那咱怎么办?” “能怎么办?追吧!可追得上吗!” “那追个屁了?大门不看着了?到时候陛下不得砍了咱们?” “算了算了,陛下肯定会解释的,咱们别操心了,也怪不着咱们。”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追,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毛骧一行人消失的方向叹气。 毛骧一路狂冲,外头守门的、巡防的、洒扫的太监宫女纷纷避让。 有人认出了他,惊得直捂嘴。 这毛指挥使怎么跟被鬼撵了一样? 身后三百锦衣卫更是一个个面色铁青,气质狼狈,活像刚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阴兵一样。 这也就是毛骧啊,换了其他人这么往皇宫里冲,非得被当场造反不可。 第608章 毛骧:你们都不对劲! “快!去通传陛下!就说毛骧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毛骧在二道宫门前勒住马,翻身跳下,把缰绳往旁边小太监手里一塞,迈开两条长腿就往里跑。 身后的锦衣卫也纷纷下马,呼啦啦跟着他往里涌。 守门的太监哪见过这阵仗,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去通传。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和马皇后、朱标三人围坐在案前。 桌案上摊着几卷黄绸封面的折子,全是关于西南那边的新政。 自从刘策活着回来,朱元璋心里那块巨石彻底落了地,连带着处理政事的劲头都更足了。 虽然现在有了内阁制,但很多事情还是要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拍板的,尤其是这种军国政理大事,所以他们还是要干一些活的,只不过比之前轻松了很多很多倍就是了。 今日他和朱标商议的,就是如何在西南设州立县、安置流民、整饬军备。 刘策打下的底子极好,该杀的杀了,该管的管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把这块地方真正攥进大明朝的手心里。 “标儿,依你看,这西南边地,是先驻军,还是先迁民?”朱元璋端起茶抿了一口。 朱标沉吟道:“儿臣以为,可先驻军,贤弟在那边已经整顿过一番,民心初定。 若贸然大举迁民,反而容易生乱,倒不如先让卫所站稳了脚跟,彻底掌控这些地方,再陆续引导汉民迁入垦荒。” 朱元璋点点头:“跟咱想的一样,就这么办,回头让兵部拟个折子来。” 马皇后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串佛珠,闻言笑道:“刘策出去一趟,把人杀怕了,又把地给拾掇好了,倒是省了你们爷俩不少功夫。” 朱元璋嘿了一声:“那小子,回来就跟咱耍贫嘴,成天吃咱的喝咱的,办点实事还不应该?” 朱标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想,刘策办的实事,可抵得上十个西南了。 咱大明的第一福星,那可不是白叫的啊。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杜公公小跑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惊色:“陛下!毛指挥使回来了!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啪地放下茶盏,脸上露出笑容:“好啊!毛骧回来了!这肯定是抓着那些天杀的东西了!快,让他进来!” 杜公公不敢耽搁,急忙转身出去。 朱元璋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嘴角那点笑意已经带上了森寒之气:“那些个混账,敢伏击刘策和清宁,险些害死咱一个女婿一个闺女。 这回毛骧既然回来了,人肯定也没跑,这下就太好了!咱不把他们九族挨个凌迟了,咱就不叫朱元璋!” 他说得极慢,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同时,杀气也基本都溢了出来。 马皇后没有出声,只是手里的佛珠捻得慢了下来,低垂的眉眼间也凝着一层淡淡的寒意。 朱标同样一言不发。 若放在平时,他兴许会劝父皇几句,说些什么:罪不至九族、仁政为先、杀了三族得了之类的话。 可这一回,他半句都不想劝。 原因无他,刘策和朱清宁这条命,是老天开恩才捡回来的。 若那些人再狠一些,若刘策再慢一步,如今他这太子,怕是连给兄弟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这恨意,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可以说,几乎和之前对吕氏的恨意都差不多了。 御书房里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毛骧跌跌撞撞地出现在门口,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凹陷,嘴唇干裂,甲胄上沾满了泥和灰。 他到了这就身子发晃了,愣是被两个锦衣卫半搀半架着走到御书房门口的。 他实在没力气了。 这一路从西南狂奔回来,换马不换人,渴了喝凉水,饿了啃干饼,困了就趴在马背上眯一小会。 半个月下来,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一层青黑胡茬,活像从地牢里拖出来的囚犯。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烧着两团火,凭着一口气硬撑着也要亲自面圣。 毛骧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得地砖都闷响了一声。 可他却顾不得疼,抬头就喊:“陛下!臣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锣敲出来的,可那语调里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一边说,一边七手八脚地在身上乱摸,从怀里掏出两封皱巴巴的信来。 “陛下!臣在崖底发现了生火的痕迹!还有离去的路!秦国...寿昌王他们可能还活着! 这是臣和西平侯沐英写的信!臣和西平侯亲自下到崖底,那里有篝火痕迹,还有他们离去的脚印!他们...”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竹筒倒豆子似的。 信纸被他捏得发皱,手抖得厉害。 可说着说着,毛骧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发现不对劲了。 陛下没反应。 娘娘没反应。 太子殿下也没反应。 三个人的表情,全都是一样的古怪。 说是震惊吧,分明没有。 说是感动吧,也谈不上。 倒更像是...在憋笑? 毛骧:??? 他愣住了。 他跪在那,仰着脑袋,看看朱元璋,又看看马皇后,再看看朱标。 三个人的脸都有点绷着,嘴角可疑地抽动着,像极力忍着什么天大的乐子。 毛骧绷不住了,这是什么情况啊? 我说刘先生可能还活着,这仨人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莫非是太震惊,傻了? 不至于啊,陛下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又把信往前递了递:“陛下...臣说的都是真的!寿昌王他还活着!臣亲眼看见崖底有...” 朱元璋接过那两封信,翻开扫了一眼。 沐英写的什么他都能猜到,毛骧写的也差不多,无非是崖底有痕迹、刘策可能没死云云。 “然后呢?”朱元璋问。 “然后?” 毛骧一愣:“然后...然后臣就赶紧回来报信了!陛下,寿昌王刘策他真的可能没死!” 他生怕朱元璋没听懂,又重复了一遍,还特意把寿昌王刘策五个字咬得极重,生怕对面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可朱元璋依然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那抹憋笑的表情更明显了。 马皇后和朱标也都差不多。 平日里端庄无比的几个人,此刻的表情那叫一个难蚌。 毛骧:??? 你们都不对劲! 第609章 刘策他不一样(第四更) 毛骧满脑瓜子都是问号。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啊?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平时把刘先生当家人一样。 陛下心里,刘策不只是女婿,那是当儿子看的。 娘娘更不必说,疼得跟亲儿子差不多。 太子殿下更是和刘先生兄弟相称,一口一个贤弟,关系好的不得了。 怎么现在听到他可能还活着,居然无动于衷? 还一脸绷不住的表情? 这他妈的合理吗? 毛骧跪在那,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作为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他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审讯穷凶极恶的逆贼,追杀穷途末路的余孽,刀尖上滚过来的日子数都数不清。 可眼下这阵仗,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此刻的毛骧,整个人跪在地上,一脸的茫然之色,一点都不像是威震朝堂的锦衣卫指挥使。 空气静了几息。 然后,朱元璋终于憋不住了。 他仰头大笑,声震屋瓦,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马皇后也拿帕子掩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 朱标稍微斯文些,扶着案角,笑得直不起腰。 毛骧更懵了。 这特么陛下娘娘和太子殿下都疯了是吧? 我刚走了多长时间啊?大明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吗? 他是彻底蒙圈了。 “行啊!毛骧!” 朱元璋拍着大腿,笑得喘不上气:“你小子到底还是有两下子!还能查到崖底的东西,算你有本事!” 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继续道:“不过咱告诉你吧,刘策那小子,早就回来了!比你快了起码七八天!现在人就在寿昌王府里待着呢!” 啊?怎么的? 毛骧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都收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他妈对吗? 刘策怎么可能比我还快啊? 我从西南一路狂奔,连觉都不敢睡,马都换了十几匹,恨不得把命都跑出来,就为了早点把消息带回来。 刘策他们不是摔下悬崖了吗? 马车都碎了,身边能有多少物资? 这特么怎么还能比我先到? 毛骧张着嘴,像条离了水的鱼,半天合不上。 朱元璋看他那副傻样,更是乐不可支:“怎么?你还不信?那小子福大命大,掉崖底下还打虎抓鱼,跟游山玩水似的。 人家一路赶在咱追封他之前杀回来了!你倒好,消息还停在可能活着,人家早就在南京城吃香喝辣的了!” 毛骧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跪在那,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浆糊。 刘先生已经到了?还吃上面了? 我还在陛下跟前报信说可能还活着? 这...这他娘的到底谁在报谁的喜?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最后却只是傻乎乎地咧了咧嘴,表情极其精彩。 朱标见他这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敛了笑,走到毛骧身边,弯腰把他扶了起来,温声道:“毛指挥使,不必震惊,这件事说来话长。 你想想看,从西南那边把消息传过来,到父皇派你去查探,你在那边待了好些天又急着往回赶,这一来一回,得多少时日?” 毛骧讷讷地点头。 朱标继续道:“贤弟他们从崖底出来之后,根本没有多耽搁,恢复了一点力气,就换马往南京奔。 他惦记晚秋和我们,怕我们得知消息后撑不住,所以他是脱险之后第一时间就上路了。 若非有好几百里是在深山老林和河道之间穿行,他们还能更快一些,所以比你先回来,那也是应该的。” 毛骧听完,愣了好一会,脑子里的那团浆糊才慢慢散开。 他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沐英先派快马送信回南京,用的时间虽短,但朝廷反应再快也得等信到了才能派他出去。 他带人从南京到西南,再下崖底查探,再搜捕吕安之,再绑人往回赶。 这一整套下来,时间翻了好几倍。 刘策却是从崖底一爬出来就奔着南京直线冲。 一进一出,差距自然就出来了。 只是他一直下意识地以为,刘策他们受了重伤,物资全无,又被困在荒山野岭,怎么可能跑得掉? 他满脑子都是:我得快点回去报信,不然刘先生他们有危险! 他可根本没想过正主居然比信使还快。 这他娘的,刘策果然不愧是刘策啊。 毛骧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突然泄了劲,肩膀都塌了下来。 他苦笑着摇头,叹道:“原来如此...臣还一直以为陛下和娘娘、太子殿下正为刘先生的事伤心着呢。 臣还想着,早一刻回来,早一刻让陛下安心,没想到,陛下早就知道了,是臣没打听清楚,闹了笑话。” 他这番话,半是自嘲,半是表功。 明着说自己闹笑话,实则点明自己一路奔波全是为了让陛下早点宽心。 锦衣卫指挥使到底是锦衣卫指挥使,脑子一旦清醒过来,说话就开始往进步的方向奔了。 不过有一说一,这话也确实是不假,他着急回来可不就是报信的么? 朱元璋哪里听不出来。 他乐了一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毛骧,你小子的心思咱知道,风尘仆仆赶回来,不就是为了给咱报这个信?这情分,咱领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和你带的那三百个弟兄,每人原地折升一级,俸禄翻倍,赏金按品级发,这次差事办得漂亮,该赏。” 毛骧一听,眼圈又红了,扑通重新跪下:“臣代兄弟们谢陛下隆恩!臣等万死不移!” 朱元璋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 毛骧却没急着起身。他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要问,又不太敢开口。 “干什么?有屁就放。”朱元璋最烦人磨叽。 毛骧咬了咬牙,低声道:“陛下,臣是想问...刘先生那个寿昌王的爵位...”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大明朝非朱姓不可封王,这是铁律。 刘策是个活人,活着的异姓王该怎么算? 这王爵到底是追封的,还是要收回? 朱元璋一听,乐了。 “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咱已经跟满朝文武说了,就在前几天,那帮子文臣刚想张嘴,让咱直接给堵了回去。”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咱给大明立了条新规矩,异姓之人,不可称王。但刘策,他不一样。” (第四更) 第610章 不愧是锦衣卫第一高手 毛骧屏住了呼吸。 “刘策的功劳,古往今来能比得上的没几个,治病救人,开疆拓土,救下咱的皇长孙,把西南那摊子烂事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人,封王怎么了?咱直接就定了,异姓封王,只此一人,活着的异姓王,从刘策开始,也到刘策一脉为止。 以后就算再有人功劳大,也只能死后追封,而且刘策这个寿昌王,世袭罔替,子子孙孙都是咱大明的王爷。” 毛骧吸了口凉气。 世袭罔替啊! 大明朝的王爷多了,可能世袭罔替的,那是一个都没少,但也都是朱家的人。 异姓封王只有常遇春一个人,还不能世袭罔替,能世袭的只有公爵。 可即便如此已经够骇人了。 现在刘策可倒好,活着的异姓王,还世袭罔替,子子孙孙都当王爷,这恩宠简直是无敌了... 毛骧心里头翻江倒海,面上却忍不住露出又惊又叹的神情。 他知道刘策在朱元璋心里的地位高,可没想到高到了这个离谱的地步。 满朝文武一起反对都没用,陛下直接一锤定音。 这哪是宠臣啊,这分明就是陛下的亲儿子待遇。 不过转念一想,毛骧又释然了。 刘策是谁?那是能让陛下当儿子的人。 满朝上下,除了太子,谁能有这待遇? 更别说刘策还和太子兄弟相称,救过皇长孙的命。 这关系早就是一家人了。 再说了,刘策那身本事,封个王也不算什么。 换了别人,就是给他个王爵,他敢接吗? 毛骧心里对刘策只有佩服。 听说刘策不但活着,还白得了个世袭的王爵,他也是真心替刘策高兴。 心里那根弦一松,困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身子一晃,眼前发黑,差点当场栽倒。 朱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毛指挥使!” 毛骧勉强站稳,甩了甩脑袋,想要逞强开口,却发现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都透着疲劲。 这些天他一直靠一口气吊着,如今那口气散了,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筋,站都站不稳了。 “毛骧,你这副模样,就别硬撑了。” 朱元璋看他站都打晃,大手一挥:“回去好好歇着!把那帮犯人都先关进刑部大牢,严加看管,别让人死了,明天把刘策叫来,咱们一起审,你今晚什么都别干,给咱睡觉去!” 毛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马皇后也柔声道:“去吧,刘策又不会跑,明天再见不迟,你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缓过来,堂堂指挥使,若把自己累垮了,往后谁给陛下跑腿?” 毛骧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臣谢过陛下,谢过娘娘,谢过太子殿下。” 他挨个行了一礼,又冲朱元璋一抱拳:“那臣先告退,等明天寿昌王到了,臣再给他磕头赔罪。” “赔什么罪?”朱标笑道。 “臣笨嘴拙舌,没把好消息第一个带给陛下。这不该赔罪吗?” 朱元璋笑骂:“滚蛋!赶紧滚去睡!” 毛骧也笑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挺直了腰板,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差点又摔。 旁边一个小太监忙上前扶住,被他摆手推开。 “没事,没事。” 他嘟囔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值房方向去了。 御书房里,朱元璋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也算忠的。” 马皇后道:“何止是忠,他这一路,怕是把半条命都跑没了,你方才那般笑他,也不怕寒了人家的心。” “放心吧娘。” 朱标笑着接话:“毛骧是武人性子,不会往心里去,再说了,父皇给了那么厚的赏,他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朱元璋哼了一声:“他敢不乐?一帮人不声不响跑回来,跟从泥坑里捞出来似的,咱没罚他擅闯宫门就不错了。” 马皇后笑着摇头,没再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案上烛火轻轻摇晃。 这场由毛骧带回来的大消息,最终变成了一场小小的笑谈。 而那位让所有人都提着心的刘策,此刻正一无所知地坐在自家院子里,笑呵呵地给徐妙锦剥荔枝。 小姑娘吃得满嘴汁水,仰着脑袋问:“师父,明天还认字吗?” 刘策笑:“认啊,不认字,怎么继承我的衣钵?” 徐妙锦眨了眨眼:“那认完了,还给糖吃吗?” 刘策哈哈大笑:“给!不给糖,你个小魔头不得把我的医馆给拆了?” 徐妙锦咯咯直乐。 其他人也是一样开心。 夜色如水,笑声满院。 ...... 第二天一早,毛骧就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瞬,随即猛地坐起身来。 昨日的疲惫像被一盆热水从骨头缝里冲了个干净,整个人神清气爽,脑子里清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浑身上下透着股重新活过来的痛快劲头。 大明锦衣卫指挥使,江湖派武功的第一号人物,到底不是白给的。 昨夜回来洗漱更衣,埋头就睡,从天将黑一直睡到天光大亮,连个梦都没做。 这身体素质,确实当得起锦衣卫第一高手的名头。 他翻身下床,仔细的洗漱一番,刷牙洗脸洗头,然后麻利地套上飞鱼服,便大步出了门。 府里早有人备好了马,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奔皇宫而去。 到宫里时,早朝刚散。 朱元璋正坐在御书房里喝茶,见毛骧精神抖擞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行啊毛骧,来得倒挺早,咱还以为你至少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能爬起来呢。” 毛骧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躬身道:“臣昨日实在失态了,按理说该时刻守在陛下身边才是,昨夜却睡了个昏天暗地,还错过了早朝,请陛下责罚。” “罚什么罚。” 朱元璋一摆手,把茶盏搁在案上:“你是跑了大半个月的人,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咱还没那么不通人情,再说你今日来得早,正好办事。”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一会去偏殿布置一下,把吕安之那帮王八蛋给咱押上来。 再差人把皇后和标儿都叫来,你亲自去趟寿昌王府,把刘策那小子给咱请来,今日这事,正主必须得在。” 很显然,老朱这是要彻底动上杀心了。 第611章 臣毛骧参见王爷 毛骧立刻抱拳:“臣遵旨!” 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被朱元璋叫住。 “见了刘策,把礼数给咱做足了,这小子现在是王爷,你别还跟以前一样没大没小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自己没规矩,回头他拿这事笑话你,咱可不管。” 毛骧脚下一顿,连忙道:“陛下放心,臣心里有数。” 他出了御书房,先安排几个得力的锦衣卫去刑部大牢提人,又差人去通知马皇后和朱标,这才大步流星往宫外赶。 一路出了宫门,打马直奔寿昌王府。 到了地方,远远就瞧见那门脸变了。 原本秦国公府的牌匾已经换成了寿昌王府,四个字又大又亮。 旁边那间神医馆的牌匾倒是没动,依旧悬在那,门口还有几个百姓在张望。 门前的石狮子被擦得锃亮,石阶上站着一排锦衣卫,正是刘三、赵四他们几个。 毛骧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去。 刘三眼尖,最先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小跑着迎上来,抱拳行礼:“指挥使大人!您回来了?” 赵四、王五、李六也赶紧过来见礼,脸上都带着几分诧异。 他们还不知道毛骧已经回京的消息,此刻见自家顶头上司突然出现,又惊又喜。 “指挥使大人,您怎么来了?几时回来的?” “昨天回来的。” 毛骧把缰绳递过去,随意道:“没顾上跟你们说,别废话了,赶紧带我去见王爷。” 刘三忙应了一声,侧身引路。 毛骧走了两步,又回头道:“你们几个,可是跟了个好主子,寿昌王府,大明独一份,好好当着差,别给老子丢人。” 刘三嘿嘿一笑:“指挥使大人放心,咱哥几个恨不得把命都给王爷,绝不会给您丢脸的。” 毛骧点点头,大步往院里走。 刘策此刻正在后院正堂里坐着。 医馆开了几天,病人都看得差不多了,今日没什么人,他便偷得浮生半日闲,在院中教徐妙锦认字。 这小丫头聪明归聪明,就是坐不住,一会玩毛笔,一会摸砚台,把白嫩的小手沾得黑乎乎的。 刘策也不恼,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旁边还坐着朱雄英、朱高炽、朱高煦三个半大小子。 朱雄英年纪最长,又最崇拜刘策,坐得最端正。 朱高炽捧着本书,眼睛却总往厨房方向瞟,只能说发挥稳定。 朱高煦最闹腾,一会练练拳,一会凑到徐妙锦跟前叫小姨,非让她叫自己一声外甥才肯罢休,只能说多少有点被训出反向脾气了,颇有些M的潜质。 这也是气得徐妙锦直拿毛笔往他脸上画。 晚秋和朱清宁坐在廊下,面前摆着茶壶和几碟点心。 朱清宁如今也不避人了,一大早就从宫里溜出来,和晚秋坐在一处说话。 礼部已经把婚期提上了日程,正在择选黄道吉日,只等定下日子,便要正式操办。 朱清宁心里又羞又喜,这几日脸上总带着笑。 正闹着,赵四从外头进来通报:“王爷,指挥使大人来了。” 刘策正手把手地教徐妙锦写妙字,闻言抬头,笑道:“哟,毛骧回来了?快让他进来。” 徐妙锦仰起小脸:“师父,毛骧是谁呀?” “一个很能打,且满朝文武都想打的人。”刘策摸了摸她的头。 正说着,毛骧已经大步进来了。 他先扫了一眼院中情形,见几位皇孙都在,晚秋和朱清宁也在,脚步不由一缓,整了整衣襟,走到刘策面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臣毛骧,拜见王爷。” 之前毛骧倒是没对刘策称臣过,但现在刘策成了王爷,自然情况不同。 刘策站起来,两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扶起,笑道:“跟我还这么客气?什么时候回来的?” 毛骧直起身,挠了挠头:“昨天回来的,臣带人下到崖底,没见着您和八公主的尸...呃...没见着人,只看到生火的痕迹和离去的路。 臣和西平侯便猜您一定还活着,所以抓了那些贼人之后,臣就一路赶回来了,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苦笑道:“还是比您晚了七八天。” 刘策哈哈大笑:“不晚不晚,你这一去一回,能把人抓住还发现我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再说你带回来的消息也不算没用,至少把那些害我的王八蛋给逮着了,是不是?” “王爷所言甚是,臣这一点倒是没辜负期望。” 毛骧连忙道:“臣在崖底时还不确定,心里火急火燎的,幸亏王爷洪福齐天,平安归来,臣白跑了一趟,还差点闹了笑话,实在惭愧。” 刘策摆摆手:“别说这些,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问,到底是什么人要害我和清宁?” 这话一出,院里的孩子们都围了过来。 朱雄英皱着眉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朱高炽和朱高煦也竖起了耳朵。 晚秋和朱清宁从廊下走过来,站在刘策身后,一个温柔,一个娇俏,目光都落在毛骧身上,显然也急着知道答案。 说白了,在他们的心中,刘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居然会有人要害他?那也不对劲啊! 毛骧被这阵仗盯着,尤其是基本都比他身份尊贵的人盯着,后背也是微微发麻。 他清了清嗓子道:“回王爷,这人叫吕安之。” 刘策挑眉:“吕安之?” “是。” 毛骧正色道:“此人是原太子侧妃吕氏的族人,之前陛下处置吕氏一族,这吕安之因为早年和他父亲闹掰,断了关系,独自跑到西南去了,因此逃过一劫。 他听说家中被抄,心怀怨恨,又不知从哪打听到此事与王爷您有关,便想报复。 可他在西南根基浅,手下没几个人,后来您去了西南,把那些顽固部落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些人对您又恨又怕。 吕安之便趁机联合了他们,一直盯着您和八公主回京的路线,在半路设下机关,以滚木雷石引发泥石流,把您这一行车队砸下了悬崖。” 他说得简明扼要,可院里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朱清宁脸色微白,不自觉地抓住了刘策的衣袖。 晚秋也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刘策的手。 朱雄英气得小脸通红,握紧拳头道:“好一个吕安之!竟然这般歹毒!” 朱高煦也跳起来:“叔父大人!让我去揍他!” 刘策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别急,人已经抓到了,收拾他不差这一时半会。” 他看向毛骧,又问:“这吕安之,可有同党?” 毛骧道:“有,部落里的几个头领,还有他们手底下百十号人,不过大部分人当场就被咱们的兄弟杀了,剩下这几个元凶首恶,被臣一路押了回来,如今全关在刑部大牢里,一个没跑。” 第612章 进宫审判 刘策点点头,目光微冷:“好,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院里众人却听得出那股子森寒。 刘策虽然是个善良正派的人,可对于要害自己的人,自然也是一点也不用客气的。 晚秋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轻声道:“夫君,陛下已经知道了,今日让你进宫,必是要处置他们,你别气坏了身子。” 刘策转头看她,神色柔和下来:“放心,我没事。” 朱清宁也道:“刘策,他们敢害你,父皇绝不会轻饶,我们一起去,我要亲眼看他们受审。” 刘策笑了笑:“好,一起去。” 毛骧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王爷,臣此来正是奉陛下口谕,请您入宫,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也都到了,陛下说,今日要亲自审那帮贼人,请您务必到场。” 刘策闻言,眼睛一亮:“老朱亲自审?行啊,这种事确实得他看着办,刘三呢?去备车。” 毛骧忙道:“臣驾了马车来,就在外头候着,王爷和两位夫人,还有几位小殿下,都能坐得下。” 刘策笑:“还得是你办事,行,走。” 他刚要抬步,衣角忽然被一只小手拽住了。 低头一看,徐妙锦仰着小脸,嘴撅得老高,眼圈都红了。 “师父,你们都要走吗?我怎么办?我一个人会害怕的。” 刘策心一软,蹲下来与她平视:“妙锦,师父去宫里办事,你在家乖乖待着,让厨子给你做点心吃,等师父回来了,给你带桂花糖。” “不要!” 徐妙锦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跟师父一起去!你们都走了,谁陪我玩?我就要去!” 见她这个样子,刘策也乐了。 毛骧也有些为难。 徐妙锦不是皇家人,没有朱元璋的准许,按理不能随便进宫。 今日这场合又不一般,带着她去,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刘策也正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个,才没想着带她去。 可这丫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刘策又哪里狠得下心。 他想了想,索性道:“行,那你也去,陛下那边我给你担着。” 徐妙锦立刻破涕为笑,扑上来抱住刘策的脖子,脆生生道:“师父哥哥,你真好!” 刘策哭笑不得,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师父哥哥?这什么怪称呼?我到底是你师父,还是你哥哥?” 徐妙锦嘻嘻一笑,也不解释,两条小胳膊挂在他脖子上不撒手。 刘策无法,只得弯腰把她抱起来,朝毛骧无奈道:“走吧,带一个是带,带一群也是带。” 众人呼呼啦啦出了门。 马车果然够大,刘策抱着徐妙锦先上去,晚秋和朱清宁紧随其后。 朱雄英带着两个弟弟也钻了上来,车厢里顿时热热闹闹。 毛骧亲自驾车,马鞭一甩,稳稳当当地往皇宫方向驶去。 到了宫门口,马车停下。 毛骧翻身下马,朝门口侍卫亮了亮腰牌。 那些侍卫哪敢拦他,纷纷让路。 毛骧又掀开车帘,请众人下车。 刘策最后一个下来,怀里还抱着徐妙锦。 朱元璋正和马皇后、朱标在偏殿门口站着等,见他们来了,本来脸上带着笑。 可一看到刘策怀里那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怎么把妙锦这丫头也抱来了?” 刘策道:“她非要跟着,我总不好把她一个人丢家里,就当带她来见见世面。,放心,不耽误正事。” 徐妙锦从刘策怀里探出脑袋,冲朱元璋甜甜一笑:“陛下好!我来看您审坏人了!” 朱元璋被她这童言童语逗得乐了,摆摆手道:“行行行,来就来了,不过待会审人的时候别吓着这丫头。” “她胆子大着呢。” 刘策道:“我给她讲打老虎都不怕,还怕几个犯人?” “师父说得对!”徐妙锦挺了挺小胸脯。 众人笑成一片。 偏殿里已经布置妥当了。 朱元璋坐了主位,马皇后和朱标分坐两侧。 刘策带着晚秋和朱清宁坐在下首,朱雄英带着两个弟弟坐在更后头。 至于徐妙锦,直接坐在刘策的怀里了。 毛骧及几个锦衣卫立在殿门前,手按刀柄,严阵以待。 “带人!” 朱元璋一声令下。 很快,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几个锦衣卫押着四五个披头散发的犯人进来了。 当先那人二十多岁,脸上满是污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晃得厉害。 后头跟着的几个部落头领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惊恐。 他们也是经历了一路的风餐露宿,累的不行,但没办法,毛骧能休息,他们可没什么机会休息。 丢到监狱之后倒算是休息了,但肯定跟毛骧比不了,所以这群人依然比较狼狈,披头散发的,眼圈铁青,一副被犯人轮了的模样。 当然,更多的还是畏惧,毕竟到了金銮要见到陛下了。 他们心想,这下估计连死都是奢望了,真不如半路上从马上跳下去摔死得了。 可惜他们也注定没这个机会,毕竟锦衣卫他们把他们都看得非常之严。 他们被强行按跪在地。 吕安之勉强抬起头,第一眼看的并不是朱元璋,而是好死不死的正对上了刘策的目光。 刘策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 吕安之浑身发抖,下意识的躲开了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刘策本人。 说真的,刘策这人身量本就高大,肩宽背挺,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沉渊岳峙的气度。 他平日里和家人朋友相处,总是笑呵呵的,眉眼间全是温和,像个没脾气的邻家兄长。 可此时面对吕安之,他脸上半点笑意也无,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凌。 作为大明第一猛将,刘策身上自然养出了一股杀伐之气,此刻浑身上下透出的杀气是很明显的,让吕安之的后脖颈子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那种感觉,就像山野里的兔子迎面撞上了猛虎。 吕安之的身子不自觉地往下一塌,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地砖缝里去。 刘策也没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股无形威压却比什么狠话都让人难受。 吕安之拼命把视线从刘策身上挪开,可刚一转开,就听见上头传来一声冷哼。 第613章 吕安之,凌迟!(第四更) 朱元璋轻轻哼了一声。 只一声,极轻,极短,却像闷雷一样砸在吕安之头顶。 他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 朱元璋正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那双眼像两把刀子,直直刺进吕安之的骨头缝里,把他从头到脚剖了个干净。 吕安之喉头滚动,嘴唇哆嗦着,半晌发不出一个音。 他怕了。 其实在动手之前,他就知道这条路走到头的下场。 他想过自己可能会死,也想过自己可能会被抓住。 可他总觉得,西南那么大,山高林密,他又是早有准备的人,只要逃过最初那阵风头,寻个偏僻地方躲起来,天大地大,总有生路。 他甚至幻想着自己会成为那些人口中让大明朝廷寝食难安的人物,让朱元璋和整个朝廷都跟着难受。 每次想到这些,吕安之都忍不住轻哼起来,仿佛自己是那个了不起的复仇人物一样。 然而幻想很美满,现实来的太猛。 可沐英来得太快了,毛骧追得太紧了。 从被抓住的那一刻起,他那点侥幸就像见了太阳的薄雪,一点不剩地化了个干净。 而此刻跪在金殿之上,正面面对洪武大帝,他才知道,自己以前那些念头有多可笑。 这哪里是人能抗衡的存在? 朱元璋没跟他多废话,开口就问:“吕安之是吧?” 吕安之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堵住了。 “说说吧,你到底因为什么,要害刘策和咱的清宁。”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淡。 可这平淡里透着的冷意,让整个偏殿都像结了霜。 吕安之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越急越说不出话,只伏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毛骧见状,有些无奈地冲朱元璋抱了抱拳。 说真的,朱元璋还真不知道吕安之到底是何等人也,也不知道吕安之的目的。 原因无他,他昨天回来得太晚,事情没说完,就回家去了。 回家之后,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今早刚入宫,还没顾上向朱元璋详细禀报吕安之的身份和动机,就被打发去寿昌王府接人了。 反倒是刘策先问了一嘴,他路上就把事情全交代了。 此刻见吕安之这废物模样,知道指望他自己开口怕是要等到天黑,便上前一步,把之前审出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陛下,这吕安之,是原太子侧妃吕氏的族人。” 这句话一出口,朱元璋马皇后和朱标的脸色同时变了。 朱标第一个坐不住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向来温文尔雅的脸庞上第一次显出明显的怒意。 “吕氏?” 毛骧点头:“正是,当年陛下处置吕氏一族,这吕安之因为早年间与其父闹翻,断绝关系,孤身去了西南,因此逃过一劫。 后来他听闻家中被抄,又打听到此事与寿昌王有关,便怀恨在心,想方设法的想要报复寿昌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恰巧寿昌王在西南收拾了那些顽固部落,他便联合这些部落的残余势力,在寿昌王和八公主回京的路上设下机关。 他们做的很详细,特地选了个回南京的必经之路,然后以滚木雷石引发泥石流,把寿昌王他们的车驾砸下了悬崖。” 毛骧说得清晰,可每多说一个字,殿内的空气就凝上一分。 朱标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第一次在御前失态至此。 他猛地一拍身侧几案,声音都哑了:“好一个吕氏!好一个吕安之!” 他站起身,盯着跪伏在地的吕安之,牙齿咬得咯咯响:“吕氏那妇人当年害死常姐姐,又差点害死雄英。 父皇杀她一族,已是天大的仁慈,想不到竟还留下你这么个余孽,差点害死了贤弟和清宁!你们吕家,当真是该绝!” 他说到该绝二字时,尾音已经带上了颤。 那是气的。 能把朱标这个有文化的朱元璋气成这样,也确实是很不容易了。 马皇后也沉默了。 她向来心善,便是当年宫中处罚宫人,也极少说重话。 可此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吕安之,眸中温度一点一点褪尽,最终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该杀。” 这两个字从马皇后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旁人喊上一万句都重。 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位一向仁厚的一国之母此刻心中的杀意。 正所谓,朱元璋想杀一个人,或许找马皇后还能救,可马皇后说一个人该死,那不好意思,谁也救不了了。 朱元璋却忽然笑了。 那笑极冷,像寒冬腊月里冻了整夜的刀锋。 “好啊。” 他慢慢站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吕安之:“你们吕氏一族,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当年吕氏那贱人要害常氏,又要害咱的皇长孙,事后你吕家还串联朝臣,妄图糊弄咱。 咱当时只诛了你吕本三族,没动那些旁支,看来是咱太仁慈了,杀得少了,让外头的狗都以为咱朱元璋不会杀人了。” 他笑声渐大,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殿内不少人都觉得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连坐在刘策怀里的徐妙锦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她年纪虽小,可感知却极敏锐。 她没有抬头,只把脸往刘策胸口埋了埋,小声道:“师父,陛下他们好像不太高兴...” 刘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朱元璋忽然收住笑,声音森寒:“毛骧。” “臣在!” 毛骧上前一步。 “传咱的旨意,吕本这一脉,吕氏所有族人,连同吕安之的九族,但凡沾着一点亲戚关系的,不论远近,全部给咱挖出来,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毛骧浑身一凛,却毫不犹豫地抱拳:“臣领旨!” 吕安之听到九族两个字时,整个人已经傻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会死,可他万万没想到,会牵连到那么多人。 他早年和父亲闹翻,独自远走西南,虽然父亲他们已经被杀,可家族尚在,到底血浓于水,家中的一些族亲旧故,纵然是旁支,他心里也仍是在乎的。 陛下要诛他九族,这得杀多少人?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求饶,可喉咙里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朱元璋看着他这怂样,眼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就你这个熊样,还敢去杀刘策和清宁?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现在好了,你也不用再有什么念想了,你不是喜欢害人吗?行,咱就让你尝尝害人的报应。” 他转身,声音冷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明日午时,把吕安之押到菜市口,给咱凌迟。” (第四更) 第614章 这些人一个不留 凌迟。 简单来说,就是千刀万剐,挨千刀的。 一刀一刀,活活把人剐死。 这会倒是没什么特殊规矩,但起码也得剐个三千多刀,那也是相当恐怖的了。 吕安之本来就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听到这话,更是晴天霹雳。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眼睛猛地一翻,嗓子眼里挤出半声怪响,便软塌塌地晕了过去。 那几个部落首领和猛士跪在他身后,更是眼前一片漆黑。 他们对汉人的刑罚之类的东西,还是有点小了解的,也基本清楚凌迟具体是什么意思。 就算不知道意思,就吕安之那个吓死过去的样子,哪还能猜不到多惨啊? 那绝对是死都是一种奢望了。 有两个裤裆已经湿了,尿水顺着裤腿淌到地砖上。 另外几个也是涕泗横流,脸色青白得像鬼一样。 他们拼命磕头,脑门撞在地上咚咚直响,嘴里呜哩哇啦地喊着什么,连汉语都说不清楚了。 朱元璋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根本不屑多听。 “这些人,全都不留。” 他顿了顿:“传信给沐英,凡是跟着这些混蛋有牵扯的,无论是部落还是家族,全部连根拔起,西南那边,让他用最狠的手段去办,咱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动咱的人!” 毛骧高声应下。 那几个部落首领一听,顿时彻底崩溃了。 有两个人当场晕死过去,剩下两个连哭带嚎,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吕安之也被两个侍卫架起来,像拖条破麻袋一样跟着出了殿门。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缓缓坐回御座,脸色仍沉得厉害。 他看了看刘策,又看了看朱清宁,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刘策,这事,咱办得晚了,如果咱早对西南那边下狠手,不至于出这件事。” 刘策站起身,把徐妙锦交给晚秋抱着,自己走到殿中,冲朱元璋一抱拳:“陛下,不晚,人抓到了,审也审了,明日凌迟,该杀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我得谢陛下给我和清宁出了这口气。” 他说得平静。 但正是这份平静,才叫人心里踏实。 朱元璋看他一眼,脸色缓和了些:“你放心,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了。” 刘策笑了笑:“有也不怕,您不是说了吗,我命硬。” 马皇后也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刘策,你和清宁受委屈了,明日那些人伏法之后,你们便好好过日子,旁的事,有我们在。” 刘策点头:“多谢娘娘。” 朱标也走了过来,握住刘策的胳膊,重重地拍了拍:“贤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为兄天天给你备着好酒。” 刘策大笑:“那倒不用,大哥管好朝廷,别老让陛下找我麻烦就行了。” 朱元璋在后面嘿了一声:“说谁麻烦呢!让你做点饭还不乐意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这一场审讯,来得快,去得也快。 实际上,倒也不怎么影响氛围,因为都是注定的结局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南京城就醒了。 正常情况下,百姓们应该是被自家的鸡叫醒的,或者是被更鼓叫醒的。 但这一天不一样,他们是被大街小巷里那股子躁动不安又亢奋异常的气氛给搅醒的。 天还没大亮,不少人家的门板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男人披了衣裳就往外跑,妇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连平日里最懒的赖汉都从床上爬了起来,揉着眼睛往菜市口方向挤。 原因无他。 今天,要害死寿昌王的那几个王八蛋,要挨千刀万剐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南京城。 从酒肆茶楼到街头巷尾,从深宅大院到贫民窝棚,没有人不在议论这件事。 卖菜的老汉把担子撂在路边,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杀千刀的狗东西,敢害寿昌王!剐了他们都不解恨!” 旁边的婆子接话:“可不是嘛!寿昌王多好的人啊,活菩萨转世,这帮天杀的,活该千刀万剐!” 连路边刚会跑的小娃娃都仰着脸问:“娘,什么是凌迟呀?” 那当娘的便捂住孩子的眼睛,说:“就是拿刀子把坏人的肉一片片片下来,小孩子莫看,看了做噩梦。” 菜市口早就被锦衣卫和顺天府的衙役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可百姓们哪里怕这个,拼了命地往前挤,人人都想占个靠前的位置。 有搬了条凳来的,有爬上旁边铺面二楼窗台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索性骑到了树上,抱着树枝伸长了脖子张望。 整个菜市口人山人海,乌泱泱望过去全是人头。 后头来晚了的,只能站在街尾踮着脚尖干着急,嘴里一个劲地问:“来了没有?来了没有?” 这就是刘策在南京城的分量。 说真的,单论威字,朱元璋无疑是天下第一人。 提起洪武皇帝,百姓们是又敬又畏,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喘。 可提起寿昌王刘策,那完全是另一种光景。 百姓们是发自肺腑地爱戴,是把他当成了自家的救命恩人。 刘策在南京坐诊数年,治好的病患不计其数。 有钱的,他收些药钱,没钱的,他摆摆手就让人把药拿走。 有时候遇到那种穷得叮当响的,他不但不收钱,还倒贴几副补气的药材。 至于收取回报什么的,很多时候都是以工代赈,还给人家工钱,其实是恩上加恩。 后来更不得了,他弄出来的那本《简易医术》传遍天下,多少得了风寒发热、腹泻刀伤的人,照着书上的法子就捡回了命。 别看这些小病,很多百姓都是因为这些小病没处理好就没了性命,而刘策的一本书,可不知道救了多少人了。 百姓们大多不识字,可他们知道,这位寿昌王是从天上下来救人的。 所以当初刘策的死讯传来,南京城几乎塌了半边天。 满城缟素,万人空巷。 朱元璋把刘策追封为寿昌王,要把他挪进太庙正殿的时候,全城百姓不知多少万人相送。 从刘策府邸到太庙,十几里长街跪满了人,不少人都哭得惊天动地。 那场面,连朱元璋看了都沉默良久。 后来刘策活着回来了,百姓们又像过年一样欢天喜地。 有人在家门口放炮仗,有人跑到庙里磕头还愿,有人拎着鸡蛋猪肉跑去寿昌王府门口排队,非得亲眼瞧见刘策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才肯回去。 这样一个人,你敢害他? 南京百姓恨不得把吕安之那帮人生吞活剥了。 第615章 来自应天百姓的深深恶意 所以当押送吕安之等人的囚车从刑部大牢缓缓驶出时,长街两侧的人墙瞬间就炸了。 “来了!来了!” “就是他们!就是这几个畜生!” “砸死他们!”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第一颗臭鸡蛋从人群中呼啸着飞了出去,啪的一声正中吕安之的面门,准度堪比黄药师弹指神通。 那臭鸡蛋早就放得发黑发臭了,砸在脸上顿时黄汤四溅,恶臭扑鼻。 紧接着,烂菜叶子、烂萝卜、馊泔水、甚至小石子,像雨点一样铺天盖地地朝囚车砸去。 这些东西显然都是事先准备好的了。 该说不说,这可能是全南京城泔水最泛滥的一天。 吕安之被锁在囚车里,披头散发,脸上的臭鸡蛋汤还没擦掉,烂菜叶子又糊了一脑袋。 他被打得睁不开眼,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缩成一团。 身后那几个部落的人更惨。 他们本就生得粗壮,块头大,目标也大,石头菜叶砸在身上噼里啪啦作响,有两个疼得直叫唤,还有一个当场哭了出来。 他们到了这一步才真正明白,自己当初到底是惹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这满城百姓看他们的眼神,比看杀父仇人还狠。 这哪是押送犯人啊,这分明是把他们拖出来让全城人泄愤的。 那几个押送的锦衣卫也遭了殃。 百姓们的准头实在不怎么样,臭鸡蛋和烂菜叶经常甩偏,砸得他们一头一脸。 有个年轻百户被一块鸡蛋壳糊住了眼,半边脸都绿了,嘴角抽了又抽,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旁边的老锦衣卫擦着后脑勺上的菜叶,低声骂了句:“他娘的,这哪是砸犯人,这是连咱一起砸啊。” 可骂归骂,他们也没真生气。 一来这些差事朱元璋给了厚赏,钱给得足。 二来他们自己心里也恨这帮刺客,挨两下就挨两下吧。 好不容易把囚车押到了菜市口。 那里已经搭好了行刑台。七根粗木桩呈一字排开,每根木桩旁都站着一个刽子手。 这七个人跟平日里砍头用的那些红布包头、鬼头刀在手的大汉不同。 他们大多身材偏瘦,手指细长,腰间挂着个皮袋,里面插着一排薄如蝉翼的小刀。 这七个人,是毛骧用了整整一天时间,从整个应天府乃至周边几个州府紧急划拉来的。 凌迟这门手艺,绝少有人会。 真要把人活活片上几百上千刀还不死,没有十几年功夫根本做不到。 毛骧昨日接旨之后,连口气都没歇,把人撒出去四处找。 也亏他锦衣卫路子野,天南地北什么样的人物都知道几个。 一天之内,还真给凑齐了七个。 吕安之等人被从囚车上拖了下来。 有两个部落的人想挣扎,被旁边的锦衣卫扬手就是两个大嘴巴子,抽得眼冒金星,半边脸肿起老高,整个人都软了。 锦衣卫的腕力,那可不是街头泼皮能比的。 更别说打这群人,也不用手下留情。 这几个巴掌下去,牙都松了。 几人被架上行刑台,一个个绑在木桩上。 麻绳勒得极紧,手腕脚踝深深陷进肉里。 吕安之已经放弃挣扎了,像滩烂泥一样挂在木桩上,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嘴唇发白,嘴里喃喃着什么,仔细听,竟是“死...让我死...” 可没人理他。 刽子手们开始扯去他们身上的囚衣。 这活做得极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人剥得赤条条的。 七月的日头虽然不算毒辣,可光天化日之下被扒得干干净净,周围的百姓又是一阵喧哗,口哨声、骂声响成一片。 那几个部落的人羞得满脸通红,有个竟然呜呜地哭出了声。 吕安之反而没哭,只是把眼睛闭得死紧。 为首的老刽子手先动了。 他走到吕安之面前,左手捏住他的下巴,右手从皮袋里抽出一把极薄的小刀。 那刀窄窄一片,在太阳下闪着冷森森的光。 老刽子手先拿湿布在吕安之眼皮上擦了擦,然后刀尖一挑,极快地划了一下。 吕安之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半声惨嚎,可那声音才冒了个头,旁边助手便已经把一块蘸了水的破布塞进了他嘴里。 那块破布塞得极有技巧,刚好堵住嗓子眼,又不至于把人闷死。 惨叫被压了回去,只剩下鼻腔里呜呜的闷哼。 被割开的眼皮耷拉下来,正好盖住眼睛。 这下吕安之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也是凌迟的老规矩,先废了犯人的眼,免得他们看见自己身上一片片肉被片下来,惊吓过度,死得太快。 助手们又拿出个小陶瓶,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膏状物。 老刽子手拿竹片挑了一点,在吕安之的伤口上抹了抹。 这是用麻沸散配的药膏,能减轻疼痛,让犯人不会刚割几十刀就活活疼死。 七个人,七把刀,七根木桩。 菜市口渐渐安静下来。 百姓们虽然恨极了这帮人,可当这酷刑真正开始的时候,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白了脸。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头去,有当娘的把孩子往怀里按。 只有那些共情能力极强的人,心里揣着深仇大恨的人,才死死盯着行刑台,眼睛一眨不眨。 第一刀,第二刀... 刀光在阳光下一片一片地闪。 细薄的肉片被剃下来,丢进旁边的木盆里。 刚开始吕安之还能挣扎两下,后来连动的力气都没了,像条死鱼一样吊在木桩上。 其他几个人的惨状更甚,有个部落的猛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浑身的肉都在抽搐,可嘴里的破布让他连像样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百姓们议论纷纷。 有咬着牙说活该的,有拍手叫好的,也有看了一会就悄悄从人群里退出去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看了一阵,长叹一口气:“他们险些害死寿昌王,老夫实在恨他们入骨,可这血糊糊的场面,到底不是人看的。”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则瞪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们害寿昌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有没有今天?剐!剐死他们!” 这一场活剐,从午时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七个犯人,每人被剐了六百多刀。 这远远没达到朱元璋的要求。 洪武皇帝下了旨,每人至少要剐满三千刀。 可人终究是肉做的,一天剐太多,血一流尽人就没了。 所以毛骧早早就和刽子手们定好了章程:每天剐六百刀,剐完止血抹药,用草席卷了拖回大牢。 第二天接着剐。 这样熬上五六天,才够三千刀的数。 说白了,就是让人死都死不利索,活又活不痛快。 第616章 朱高炽:什么是凌迟呀? 到了傍晚,天边最后一抹红霞也黯淡下去。 吕安之等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他们被从木桩上解下来时,一个个都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那几个刽子手手脚麻利地给他们抹了药,又拿草席一卷,把人裹成个筒子。 锦衣卫们像抬牲口一样把他们扔进囚车,吱吱呀呀地往天牢方向去。 人群还没散尽。 有十几个百姓在行刑台附近转来转去,从地上捡那些被剔下来的肉片。 有人用油纸包了,说是拿回去喂狗。 有人提着个小瓦罐,蹲在那一块一块地挑。 一个捕快走过去想拦,被旁边一个老妇狠狠瞪了一眼:“怎么?他们能害寿昌王,还不许老身捡几片烂肉回去喂狗解气?” 那捕快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拦,摇摇头走开了。 算了算了,不和百姓较劲了,爱咋咋样吧。 天牢深处,吕安之躺在草席上,身上涂满了药膏,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 他眼睛上还蒙着一层破布,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能听见,能感觉到。 每一个脚步声都让他肝胆俱裂,每一声铁门响都让他以为自己要被拖出去继续剐。 他终于明白,死不是最可怕的。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最可怕的。 可很遗憾,他现在身受重伤,四肢的筋脉都被挑了,根本动弹不了,自我了断都做不到。 这一手,其实就是防止他们受不了自杀的。 甚至锦衣卫还给他们这群人都喂了饭菜,就是把他们饿死。 所以,他们毫无办法, 只能等待着继续遭罪,一直到死。 这一份心情,可以说是绝望到了极致了。 再把时间拨回白天。 吕安之等人在菜市口被凌迟的时候,刘策正坐在自家后院里,给徐妙锦剥橘子。 小丫头今天穿了件桃红色的小衫子,头发扎成两个圆圆的抓髻,上边各系了一根红绳。 她趴在刘策膝盖上,仰着脸等他喂橘子,眼睛亮得跟小鹿似的。 刘策把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她嚼得汁水四溢,眼睛弯成月牙:“师父,好甜。” “甜就多吃点。”刘策又剥了一瓣。 旁边晚秋和朱清宁正凑在一起看一本新送来的账册,那是知夏帮着周氏整理的药铺进项。 朱清宁虽然生在皇家,对数字却极敏锐,不时伸手指着账本和晚秋低声说些什么。 两个女子挨得近,远看倒像一对姐妹。 朱雄英今日没来,被朱标叫回宫读书去了。 朱高炽和朱高煦哥俩倒是都在,因为他们的课程没有朱雄英那么多。 俩孩子一个捧着本《论语》看得昏昏欲睡,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什么,仔细一瞧,竟是在画一匹战马。 那马虽只有寥寥几笔,却颇有神骏之气。 朱高煦画着画着,嫌树枝不够顺手,丢掉又捡起块小石子,继续在地上勾描。 刘策扫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朱高煦才四岁,能有这专注劲儿和悟性,将来绝对是天下顶级的将才。 只是这性子,太烈了点。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三回来了。 他一脸兴奋,衣裳上还沾着几片不知从哪儿蹭来的菜叶子,刚进院子就嚷嚷: “王爷!那几个王八蛋今天可遭了大罪了!您是没瞧见,菜市口围了怕有几万人!那臭鸡蛋烂菜叶子跟下雹子似的,砸得他们亲娘都认不出来!” 他连说带比画,唾沫星子横飞,把吕安之等人如何被押上囚车,如何被百姓们追着砸了一路,如何在行刑台上被绑上木桩的经过讲得绘声绘色。 赵四和李六也跟在他后头回来了,时不时补充两句。 “那帮刽子手也是真厉害,拿小刀在眼皮上一划拉,眼皮子翻下来盖住眼睛,人就啥也看不见了,我隔着老远看,都觉着后脊梁发凉啊。” 赵四一边搓着胳膊道。 王五则道:“听说规矩都定下来了,每人每天剐了六百多刀,第二天接着剐,要剐满三千刀才算完,陛下这是铁了心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六说道:“听说很多百姓都等着呢,要捡几片肉回去喂狗表示出气呢!甚至好几个人刚开始动刀就去捡肉了,可是锦衣卫和捕快管得严,没让他们进去,估计得晚上才能捡到肉喂狗了。” 刘策听完,沉默了一会。 他倒不是同情吕安之。 这帮人差点害死自己和清宁,又让毛三他们险些全折在崖底。 尤其是清宁,若不是系统那点积分布下了保护,这丫头现在就成一抔黄土了。 这份仇,刘策嘴上不说,心里却记得极深。 吕安之等人落到这般田地,他一点不觉着可怜。 只是那满城百姓抢着捡肉回去喂狗的事,让他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这捡肉喂狗,确实够狠的。” 刘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徐妙锦嘴里,拍了拍手上沾的白丝,“不过想想他们对清宁做的事,我也说不出什么,算了,不琢磨了。” 朱高炽原本在看书,听到刘三他们说凌迟二字,书也看不下去了。 他挪到刘策身旁,仰着脸问:“叔父大人,什么叫凌迟呀?” 徐妙锦也好奇的抬头,一边口里嚼着橘子,一边用可爱至极的目光看着刘策。 其实俩孩子昨天审判的时候就想问了,只是看朱元璋比较愤怒,都没敢说话,回家之后就忘了,现在重新提起来,才想起来问问咋回事。 刘策看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竖着耳朵的朱高煦,略一沉吟,简单道:“就是用刀把犯人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削下来,削得极慢,直到人断气为止。” 朱高炽小脸唰地就白了。 他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动,半天才道:“这...这也太残忍了,那些人要害叔父,的确该死,可倒不如直接给他们一刀来得痛快,这么个杀法,实在太过分了。” 他说得又轻又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忍。 这孩子天性仁厚,见着杀鸡都恨不得绕道走,更别说这种把人活活剐上几千刀的事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朱高煦忽然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石子往地上一丢,拍着裤腿上的土道: “要我说,光这样还便宜了他们呢!就该把他们的家人全抓来,捆成一排,让他们亲眼看着。 先把他爹娘儿女一个一个剐了,叫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亲人受尽苦楚,然后再把他们也剐了,这才叫解气!现在这样,算个什么!” 他说得理所当然,小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狠厉。 第617章 刘·教育家·策(第四更) 朱高炽听得浑身一激灵,急道:“二弟,你怎么能这么想!这...这也太狠了!爹之前就常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连他们家人都一起...” “他们敢害叔父大人,就该是这个下场!” 朱高煦梗着脖子:“若是我说了算,非得让他们后悔从娘胎里出来!再狠十倍也不过分!” “过分!你这样是不对的!”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竟然争执了起来。 刘策坐在那,把徐妙锦往旁边抱了抱,然后抬手在朱高煦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朱高煦一愣,转头看他:“叔父?” 刘策没笑,脸上是少见的认真:“高煦,你坐下。” 朱高煦立刻老实坐下了,两条小腿盘得端端正正,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策。 这孩子素来性子傲,谁的账都不太买,唯独对刘策,是打心眼里敬畏。 刘策一板脸,他连呼吸都轻了。 “叔父得给你讲一些道理。” 刘策看着他,缓缓道:“这些人是该死,这一点没错,害我,害清宁,害毛三他们,死了也活该,但把他们的家人全部抓到面前,一个一个慢慢地剐,这种事,过了。” 朱高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刘策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若按我的意思,拉出去一刀砍了,最痛快,现在由你皇爷爷做主,已经是凌迟了,这已经是我能接受的极限,你倒好,还要加码,高煦,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朱高煦摇摇头。 “杀一个人,和当众把一个人活剐成一堆肉,那是两回事,若是为了震慑天下,凌迟已经足够了。 可若是连他的家人也抓来,当着他的面一个个慢慢剐,那就不是震慑了,是残暴。 是让人从骨子里恨你怕你,最后变成想尽办法也要把你弄死,你的确能杀得了一时,但杀不完这世上的所有人。 等到你哪一天失势了,你猜猜,那些人会怎么对你?这样会丢了名声,失去天下人心的。” 朱高煦听得入了神,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刘策继续道:“你可能觉得,他们都是该死之人,怎么会让人憎恨呢,其实这就类似于杀生不虐生的道理了,我之前都给你们讲过的。 高煦,你将来若做了将军,领兵打仗,肯定会抓到战俘,战俘大多不杀,若是有负隅顽抗的,也可以杀,但却不能虐,你让他痛快地死,那是决断。 你把他按在地上活活剐了,那是暴虐,杀俘本就不祥,虐俘更会坏了你自己的名声。 你想想,你若是个士兵,愿意跟着一个杀伐果断,却善待众人的主将,还是愿意跟着一个以杀人为乐的疯子?” 朱高煦脱口而出:“当然是善待大家的!” 他脑子也是很好使的,这会被刘策说的换位思考,一下子就清楚了。 “那不就对了。” 刘策拍拍他的肩膀:“你现在还小,觉得恨一个人,就要用最狠的法子让他疼。 可你越往大了走,就会越明白,真正的厉害,不是你有多狠,而是你有多稳。 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将军,远不如一个让人又敬又怕的将军,敬,才有人替你卖命,怕,才没人敢欺你, 光有狠,迟早众叛亲离,这方面曹国公李文忠,还有魏国公徐达做的都很好,相反,开平王常遇春就是一个反例,就不值得他们都学了。” 刘策自己说的也是琢磨半天,毕竟是给孩子讲道理,和其他人说还不一样,只能类似于故事的方式讲述了。 朱高煦听完,重重点了点头:“侄儿明白了,侄儿听叔父大人的。” 他顿了顿,又仰起脸补充道:“侄儿以后要做个又让人敬又让人怕的将军,绝不残暴!绝不辱叔父的教诲!” 刘策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这就对了,你若真能做个又仁慈又有本事的名将,将来万古流芳不在话下。 后人提起你,都说你是一代英雄,是值得学习的对象,可你若是残暴不仁,后人提起你,只会说你厉害是厉害,但杀性太重,终归是个污点。 到那时候,你九泉之下或许也能听到,难道不会堵心么?人生在世,可不能做后悔终身的事。” 朱高煦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侄儿要大家都说好,不要被人戳脊梁骨!叔父放心,侄儿记住了!” 刘策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过头,又看向朱高炽。 朱高炽还白着脸,正紧紧攥着衣角,神情里又是后怕又是困惑。 刘策拍了拍他肉乎乎的肩头,温声道:“高炽,你很好,你方才说,直接一刀杀了也比凌迟强。 这说明你心里头有仁,为将者,为君者,不能没有仁,这一点,你比高煦强。” 朱高炽怔了怔,眼圈有点红了:“叔父...” “但是。” 刘策话锋一转:“你也不能太仁了。” 朱高炽愣住了。 “你是燕王长子,以后要继承燕王爵位的人,北平那么大,多少事,多少人,都要你管。 你若一味心软,什么都想体谅,今天张三哭一声你减税,明天李四闹一闹你免罚,那底下的人就会摸清你的性子,慢慢骑到你头上去。 你不狠,镇不住,可你太狠,又留不住人心,该硬的时候,一点不能退,该软的时候,也要给人留条活路。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才能把一方百姓真正管好,不然的话,你今天对恶人心软,明天就会有更多恶人出来作乱。 如此一来,反而乱了天下,你以为是仁慈,其实到头来受苦的,还是那些老实本分的百姓。” 他说得平实,没有半点说教的意思。 朱高炽却听得无比认真,小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重重地点头:“叔父说的每一句话,侄儿都记在心里了。 侄儿以后做了燕王,一定把北平管得好好的,该仁慈的时候仁慈,该狠的时候狠,不叫那些坏人欺负了老百姓。” 刘策笑了,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好。就凭你这份心,叔父以后多教你些手段。 记住,仁,不是软弱,猛,也不是残暴,这中间的分寸,你要用一辈子去学,须知陆放翁的一句话,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 朱高炽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刘 · 教育家 · 策已经完全上线,且是完全体。 (第四更) 第618章 吕安之断气,三千六百刀 朱高煦在旁边突然道:“大哥,以后我要做名将,你要做燕王,我替你带兵打仗,你替我管民掌印,咱们兄弟齐心,将来让整个大明都过上好日子!” 朱高炽愣了一下,随即也笑起来,难得握住弟弟的手:“好!咱们说定了!” 刘策看着这兄弟俩,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暖意。 晚秋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温好的茶。 她先给刘策倒了一杯,又给两个孩子各递了一盏温水,眉眼弯弯地道:“夫君,你方才教他们的话,妾身在一旁听着,都觉得受用,这两个孩子若在夫君身边多待几年,将来必能成大器。” 朱高煦听了,挺起小胸脯:“婶婶放心,我将来肯定要当大明最厉害的大将军!” 朱高炽也道:“我要当最贤明的燕王!” 刘策笑着摆手:“行行行,一个最厉害的大将军,一个最贤明的燕王,等你们真到那天,我若还没老,就坐在城楼上喝你们俩的庆功酒。” “叔父永远都不会老!”朱高煦大声道。 “对!叔父长命百岁...不,长命千岁!”朱高炽连忙改口。 徐妙锦从刘策怀里探出脑袋,脆生生地补了一句:“师父哥哥长生不老!” 院子里的人都笑起来。 刘策也乐了,心想系统给了我三十年的青春,至少五十多岁之前,我都是这个样子,所以这话倒也没什么毛病。 搞不好之后朱高炽和朱高煦看着都比他岁数大。 甚至怀里这个小小的徐妙锦,长成漂漂亮亮的大姑娘了,刘策还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形象。 这个属实是太超模了,但是刘策还是很满意的。 刘三和赵四他们对视一眼,也都咧嘴笑了。 这日子,才叫日子啊。 外头那些血淋淋的场面,他们看看热闹也就罢了。 真正该上心的,还是这院里的太平日子。 对于他们这些锦衣卫来说,给刘策做事,属实是天堂了。 刘策喝了口茶,眯着眼靠进椅背里。 怀里的徐妙锦玩了一会,已经有些犯困了,小手抓着他的衣襟,脑袋一点一点。 晚秋取来一件薄衫,轻轻搭在小丫头身上。 朱清宁也走过来,在刘策另一侧坐下,低声道:“明天去看看吗?” 刘策摇摇头:“不去了,让他们办吧,血刺呼啦的有啥好看?” 朱清宁点点头,没再说话,只轻轻把脸贴在他的肩头。 这样的日子,不多,却也正正好。 只要能在他身边,自己就做什么都很满意了。 ...... 凌迟大刑,还在一天一天的进行着。 结果到了第四天傍晚,天牢里却是出了事。 刘策这几天一直没出门。 医馆照开,孩子照教,闲暇时和晚秋在院里修剪花枝,或者听朱清宁念几页闲书。 日子过得平静,好像外头那些血淋淋的事跟他没多大关系。 只有刘三每天闲着没事去刑场溜达溜达,回来会站在院子里眉飞色舞地讲上几句。 今天说围观的人少了,明天说刽子手换了几把刀,后天又说有人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腿。 刘策听一耳朵,也不往心里去。 可第四天夜里,刘三跑回来时脸色不对了。 “王爷,出事了。” 他压低声音:“牢里那六个部落的人,咬舌自尽了。” 刘策正坐在灯下看一本手抄的医方,闻言手一顿,抬头道:“全死了?” “全死了。” 刘三点头:“就吕安之还吊着口气,狱卒说已经割了快两千刀,人跟摊烂泥似的,想咬舌都没力气。 那六个倒是烈性,白天在刑场上看着就快撑不住了,晚上刚被抬回牢里,趁狱卒换班的空当,硬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舌头咬断了。” 刘策沉默了。 咬舌自尽这桩事,听起来简单,实则惨烈至极。 人被凌迟了四天,身上千刀百孔,疼痛早已把精力磨得干干净净。 那种情况下还能攒出气力咬断自己的舌头,除了恨极了活着,没有别的解释。 对他们而言,死不是惩罚,反倒成了恩赐。 “毛指挥使已经进宫请罪去了。” 刘三又道:“那六个刽子手也去了,都跪在宫门外候着,陛下原本要每人剐满三千刀,这会才两千不到,人都没了。 听说陛下发了顿火,说便宜了那帮畜生,不过到底没把那些刽子手怎么样,只说了几句,少给了点钱而已。” 老朱真是难得厚道了一次。 刘策嗯了一声,合上医书:“知道了,你下去歇着吧。” 刘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晚秋端着一碗热枣茶走过来,轻轻放在刘策手边。 她没说话,只拿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刘策反手握住,低声道:“没事,他们这么死,也算少了几天活罪。” 晚秋点点头,挨着他坐下。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第六天上午,吕安之断了气。 消息传开时,刘策正在给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汉复诊。 老汉拄着拐,絮絮叨叨说着自家的家长里短,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喊:“吕安之死了!”。 老汉手一抖,拐杖差点掉地上。 刘策头也没抬,照旧开方,只淡淡说了句:“死了就死了。” 老汉瞪着眼,半晌才喃喃道:“六天了,都说剐了三千多刀了...我的老天爷...” 刘策没接话,把方子递给他,又嘱咐了几句饮食禁忌。 老汉千恩万谢,拄着拐慢慢走了,嘴里还不住念叨着老天开眼之类的话。 外头的大街上,零零散散有些人往菜市口方向跑。 比起第一天的万人空巷,今天的人已经少得多了。 凌迟这玩意,头两天大家看着解恨,可看得多了,血糊糊的也实在瘆人。 妇人和孩子早就不去了,只有些胆大的青壮和心里揣着仇的人还去看。 与其说是看热闹,不如说是看个结果,这人到底啥时候死。 吕安之是真能挺。 他身体素质不行,打小没吃过什么苦,在西南东躲西藏的那些年,看着是瘦了精了,可根子骨并不算硬。 所以,和那六个部落里常年翻山越岭的猛人没法比。 可偏偏就是这六个猛人先撑不住了,拼死咬舌自尽,图个痛快。 而吕安之,连咬舌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这也恰恰让他熬得更久。 那六个部落的人死在第四天夜里,身上最少的被剐了一千六百多刀,最多的也不过两千出头。 吕安之却硬是挺到了第六天,整整三千六百刀,才在刑场上咽了气。 这还不算他昏死过去又被人拿参汤灌醒强行开机的那几次。 (不太美妙的章节数,感觉有点钱包疼(#^.^#)) 第619章 南京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事后据牢里的狱卒说,那六个部落的人被抬回牢房时,其实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可不知怎的,到了后半夜,人忽然就有了精神,一个个眼珠发亮,跟回光返照似的。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像约好了一样,同时把舌头往外一伸,狠狠地咬了下去。 那是真正的狠人。 要知道,咬舌自尽说来容易,真要把自己舌头齐根咬断,没那股子决绝是做不到的。 人在剧痛之下,咬合力反而会失控,稍一松劲就前功尽弃。 可这六个人,愣是一个接一个地咬断了。 血从嘴里涌出来,淌得前襟一片殷红。 他们也不挣扎,就那么靠在冰冷的牢墙上,仰着脸,咧开满是血沫的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狱卒发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提着灯笼进去,一开门就闻到一股极浓的血腥气。 他喊了两声没人应,凑近一看,吓得灯笼差点脱手。 六个人歪七扭八地靠在墙上,脸都僵了,嘴角还翘着。 那场面,比大白天看凌迟还吓人。 “死...死了!全死了!” 狱卒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报信。 不一会,当值的管狱官带着人进来,一看这场面也傻了眼。 他不敢隐瞒,立刻往上头报。 消息一级级递上去,天还没大亮就传进了宫里。 毛骧是第一个被叫过去的。 那日他跪在偏殿外头,把头压得低低的。 其实这事也真不能全怪他。 凌迟四天,犯人不堪折磨自尽,换了谁都可能发生。 但朱元璋下过严令,要剐满三千刀,少一刀都不行。 现在人没了,差事没办完,就得有人出来顶这个雷。 毛骧心里骂了一路娘。 他倒不是怕死,也不是怕罚,他是真觉得晦气。 这帮人活着时给他找麻烦,死了还不让他安生。 抓人时跑了半个西南,押人回来连觉都不敢多睡,如今还要为他们的死跪在宫外请罪。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 那六个刽子手也来了,齐刷刷跪在阶下。 这些人平日里手里沾着人命,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一个个脸色发白,身子微抖。 倒不是怕被砍头,而是怕朱元璋觉得他们手艺不精,坏了兴致,牵连到家人。 尤其那为首的老刽子手,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冒,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年轻时就干这行当,剐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还头一回碰到这种事。 六个犯人,全在他同行手里咬着舌头走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这行当还有什么脸啊? 朱元璋出来后,脸色果然不好看。 他背着手站在殿前,冷着脸听完毛骧的禀报,半天没说话。 毛骧和那些刽子手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后颈一阵阵发凉。 但还好,老朱终归是仁慈了,放了他们一马。 甚至赏钱都还有,只是少了一些,对于朱元璋来说,确实是相当难得的了。 一直到第六天,也就是今天,吕安之断气的时候。 毛骧全程看管,然后进宫报信。 老朱看向毛骧,开口道:“吕安之一共剐了多少刀?” 毛骧忙答:“回陛下,前后六天,共计三千六百余刀。” 朱元璋嗯了一声,脸色稍缓:“这还差不多,给吕安之行刑的那个,赏银百两,这事干得不错,解气。” 毛骧领命而去。 满朝文武这是因为这件事吓得不轻。 这件事之后,朱元璋借着这股子余威,又下了一道明诏。 诏书内容很简单,却让满朝文武后背生寒:从今往后,有胆敢谋害寿昌王者,罪加十等,轻则凌迟,重则诛灭九族,若事后查明有同谋或知情不报者,一律连坐。 这一下,等于给刘策身上又裹了一层铁。 本来刘策在南京城已经是横着走的人物,如今更没人敢多看他一眼。 连礼部那帮最爱挑刺的老学究,也彻底闭了嘴。 而那些因为吕安之受了牵连的人,也逃不掉。 朱元璋说到做到,几日之内,锦衣卫再次出动,顺着吕安之的九族名单,从南京一路抓到西南。 抓人,审问,砍头。 一连砍了好几百颗脑袋。 行刑那几日,城外的乱葬岗上堆满了尸体,野狗都吃得红了眼。 最惨的还是吕家的人。 吕氏一族嫡系,早在当年吕本和太子侧妃吕氏倒台时就被杀干净了。 如今因为吕安之,连旁支也没能幸免。 杀到最后,大明境内姓吕的人家,哪怕跟吕安之八竿子打不着的,也一个个心惊胆战,走在大街上都低着脑袋,生怕被人问到自家姓氏。 那段时间,南京城里姓吕的人家要么连夜改了姓,要么关门闭户不敢外出。一个吕字,硬生生被这几个人毁了个干净。 刘策听说这些后,也没多说什么。 他不是滥好人,不会替这帮人求情。 只是偶尔想起,也觉得这事有些荒诞。 几个人脑子一热,便赔进去一个姓氏。 归根结底,还是当初吕家自己埋下的祸根。 日子又过了几日。 南京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茶馆里说书先生讲起这桩案子,唾沫横飞,场场爆满。 街头的娃娃们把这编成了顺口溜,拍着手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地唱。 刘策有次从医馆出来,听见两个小童在那唱童谣呢。 内容是;“吕安之,真该死,害了寿昌王,剐了三千刀!”, 属实是很地狱了。 刘策也是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不谈这些,家里的情况倒是很温馨。 徐妙锦那丫头倒是长进不少。 这几天她认字认得飞快,已经能把刘策教过的几十个字歪歪扭扭地写下来了。 朱高炽和朱高煦哥俩也天天往刘策这跑。 朱高煦自打上次被教育过之后,性子收敛了不少,虽然还是比一般孩子野,但说话办事明显多了几分克制。 这也是有了目标的关系。 朱高炽则变得更有主张了些,有什么事也会先想清楚再开口。 晚秋看着这几个孩子一天天变好,心里比什么都欢喜。 有天晚上,她一边给刘策研墨,一边轻声道:“夫君,妾身觉得,这几个孩子将来都能成器。” 刘策正在写一张新方子,闻言笑道:“成器不成器,看他们自己,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夫君这张嘴皮子,可比多少先生加起来都管用。”晚秋掩口笑。 刘策也笑:“那你以后也给我生一个,我天天拿嘴皮子教,教出个比他们几个还出息的。” 晚秋脸一红,轻轻啐了他一口,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窗外月色正明,桂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南京城睡了,刘策却还醒着。 他躺在床上,身侧是最亲近的人,软软的身子正贴着他。 他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不必再想。 而有些路,还要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620章 村通网的沐英父子 视线转到西南。 云南的天,热得终归是比南京更早一些。 明明才刚入夏,日头已经毒辣辣地挂在头顶上,把演武场上的青石板晒得发烫。 沐英和沐春父子俩正在院中切磋武艺,刀来枪往,打得颇有章法。 两人都没用真家伙,一个使木刀,一个拿木枪,倒也虎虎生风。 旁边的老仆端着茶盘站在树荫下,看得连连点头。 沐春到底是年轻,气力足,攻势一波接着一波。 可沐英稳如磐石,见招拆招,偶尔反手一压,便把沐春的枪杆荡开。 父子俩你来我往打了小半个时辰,沐春才喘着粗气收了手,把木枪往地上一拄,擦了把汗道: “爹,您这身子骨,恢复得是真快,儿子还以为您怎么着也得再养上三五个月呢。” 沐英把木刀递给旁边的亲兵,接过布巾擦了擦脸,笑了笑:“你爹我还没老呢,再说刘策贤弟走之前留了不少调养的方子。 我照着吃下来,这身子一天比一天有劲,若非前些日子因为他的事伤神太过,现在还能更好些。” 提到刘策,父子俩脸上的笑都淡了些。 沐春走到石阶上坐下,叹气道:“都这么多天了,南京那边怎么还没信来,毛指挥使走了也有半个月了,按理说早该到了,也不知道刘叔父到底...” 他说到这,没再说下去。 可那后半句,两人心里都清楚。 刘策在云南这半年多,留下了太多东西。 他带人把整个云南的顽固势力平了一遍,该杀的杀,该管的管,该救的救。 那些叛乱的部落被彻底打散,汉化有序推进。 沐春跟在刘策身边,亲眼见过他排兵布阵,也见过他给当地百姓施药治病。 这半年里,沐春对刘策的崇拜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沐英听他叹气,自己心里也发沉。 可到底年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别瞎琢磨,我和毛骧亲自下的崖底,那地方只有车马碎片,没有他们的尸骨,还找着了一条往外走的路。 你刘叔父那人你是知道的,命硬,本事大,他既然能活着从崖底出来,就一定能回到南京。” “可这一路上...” “没有可是。” 沐英打断他,语气坚定:“我信他。” 沐春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年过五十,平日里走路都慢悠悠的,此刻却跟烧了屁股似的一路小跑进来,脸上涨得通红,嘴里喊着:“侯爷!小侯爷!应天来人了!应天来信使了!” 这可来的太是时候了! 沐英和沐春同时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沐英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 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哪还有半点侯爷的派头。 沐春更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前头,把院门拽得哐当一声。 爷俩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前院。 门口果然站着个灰头土脸的锦衣卫。 衣裳上全是尘土,靴子破了个口子,嘴唇干得裂了皮。 他显然是刚下马就被带进来了,风尘仆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日夜兼程的疲态。 可一看到沐英和沐春红头涨脸地冲过来,这锦衣卫还是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的站直了身子行礼:“小人见过西平侯、见过小侯爷!” “信呢!” 沐英劈头就问。 那锦衣卫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手忙脚乱地解开,露出三封信来。 三封信整整齐齐地叠着,信封上都写着名号,分别来自朱元璋、刘策和毛骧。 沐英接过信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他低头一看,三封信里,有一封的落款赫然是刘策二字。 只这一眼,沐英便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来得又猛又亮,像是胸腔里积压了半个多月的担忧自责焦灼,全都化成了一口气,在这一刻猛地炸开来。 他笑得浑身发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沐春在旁边先是一愣,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封写着刘策名字的信,眼圈唰地就一下红了。 “刘叔父还活着!他果然还活着!” 沐春跳了起来,嗓子都破音了:“爹!刘叔父真的还活着啊!” 沐英笑得停不下来。 他根本还没拆信,可这已经不重要了。 那个人若能提笔写信,便说明他还活着。 一个死人是不可能写信的。 他本应先看朱元璋的信。 尊卑有序,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可此刻,沐英却把朱元璋和毛骧的信往袖子里一塞,先拆了刘策那封。 信纸展开,墨色淋漓,正是刘策那手不算漂亮却极有风骨的字。 信写得简单,却字字都透着熟悉的语气。 【沐英大哥亲启:小弟刘策百拜。 自崖底之事后,小弟恐大哥悬心,本欲亲返云南相告,然念南京家中妻子必已惊闻噩耗,恐生不测,故自崖底脱困后,小弟与清宁及毛三等人日夜兼程,直回南京。 好在一路平安,未曾再遇凶险,崖底得脱,全赖仙人师尊天护庇佑,大哥不必疑虑,南京一切安好,小弟归来时正赶上自家追悼会,满城缟素,倒也热闹。 如今家中平宁,圣上龙颜大悦,小弟已归府休养。 大哥与颍川侯、武定侯诸位老将军勿再忧心,待云南事了,小弟再亲往拜谢。 弟刘策顿首。】 沐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极慢。 看到全赖仙人师尊天护庇佑时,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刘策有仙人手段。 当初他被胃病折磨得形销骨立,许多大夫都说救不得了。 刘策却只让他睡了一觉,再醒来时病已全消。 他后来还见过刘策变出那些奇形怪状的器具,刀不像刀,钳不像钳,亮闪闪的。 刘策说那是仙人师父所传,他信。 所以此番刘策说全赖仙人天护,他更信。 看完信,沐英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仰起脸,冲着天边最亮的那片云重重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沐英拜谢上苍!无论哪路神明,救了我家贤弟,我沐英一世感激!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说完,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沐春也紧跟着跪了下去,同样朝天空拜了三拜。 他年轻,气盛,眼泪已经止不住,声音却还洪亮:“神仙爷爷救我刘叔父,沐春给您磕头了!以后我给您立长生牌位,天天给您上香!” 第621章 秦国公已经不是秦国公了(第四更) 那锦衣卫站在一旁,看着西平侯父子这一跪,再也忍不住了。 他背过身去,狠狠擦了把眼睛。 这人不是外人,正是当初跟着刘策在西南待过的那批锦衣卫之一。 他见过刘策如何给受伤的弟兄处理伤口,也见过刘策在阵前把贼兵吓破胆的模样。 他这条命,也被刘策救过。 此刻见沐英父子对天叩拜,他鼻头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说真的,之前得知刘策还活着的事情,他也忍不住流过泪,没想到这会又忍不住了。 就在这时,外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傅友德、郭英、王弼几个人呼呼啦啦地闯了进来。 他们本就在不远处的军帐里议事,听说应天来了信使,一个个全坐不住了,直接骑马赶了过来。 “侯爷!信呢?是不是刘策有消息了?” 傅友德人还没进院,大嗓门就先进来了。 沐英站起身,满脸红光,扬着手里那封信:“诸位!刘策贤弟还活着!他亲笔写的信!他如今人在南京,安然无恙!” 傅友德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郭英也大笑,笑得胡须乱颤。 王弼更是兴奋得直跺脚,连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秦国公死不了!他娘的,当初在北边打仗,那么多鞑子都杀不了他,几个藏在山里的杂碎还能要了他的命?那是放屁!” 这几位都是跟着朱元璋打天下过来的老将,什么阵仗都见过,早过了喜怒形于色的年纪。 可此刻,一个个笑得跟孩子一样,毫无顾忌。 傅友德笑着笑着,眼睛都红了,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把脸:“这家伙,害老子掉了多少眼泪,等他再来云南,非得灌他三大坛子酒不可!” “三坛?你太瞧不起人了。” 郭英笑道:“至少五坛!他若敢不喝,我押着他喝!” 王弼哈哈大笑道:“那只怕不成,咱们一起上也压不住秦国公,拿什么逼他喝?” 众人大笑。 那锦衣卫站在一旁,见几位侯爷将军这般模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各位大人,小人斗胆说一句...秦国公现在,已经不是秦国公了。” 笑声戛然而止。 沐英一愣:“不是秦国公?那是...” 锦衣卫咽了咽口水,低声道:“陛下已经下旨,封秦国公为寿昌王了。” “寿昌王?” 这几个字一出来,院子里静了一瞬。 沐英脸上的笑意还挂着,可眼底已经浮起了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大明朝从建国起就有一条铁律:异姓不可封王。 开国六公爵里,除了追封的常遇春之外,再没有第二个异姓王。 刘策若活着,这王爵是怎么来的? 若说是追封,那追封之后又该怎么算? “这是死后追授的?可他现在还活着...”沐英皱眉道。 锦衣卫连忙解释:“回侯爷,刚开始是死后追授,现在现在已经不是了,陛下已经昭告天下,刘先生因功勋卓著,特封寿昌王。 且这王爵世袭罔替,子子孙孙都可承袭,只是陛下也立了新规矩,除了刘先生之外,大明以后再不允许有任何活着的异姓王。” 众人听完,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世袭罔替的异姓王。 这在大明朝的历史上,怕是要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可震惊过后,沐英却又觉得,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他比别人更清楚刘策的分量。 皇上待刘策,早就不只是臣子那么简单,那是当儿子看的。 再说刘策的功劳,桩桩件件摆出来,还真是古来少有。 “寿昌王...” 沐英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这名号好。这小子有福。” 傅友德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配得上,他配得上。” 郭英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异姓王,世袭罔替,他娘的,这要是换了别人,我第一个不服,可要是刘策,我就不得不服了。” 王弼也笑:“大明的活异姓王啊!还是世袭罔替!他的儿子以后也是王爷了!等他生了儿子,咱们这些老东西要是不死,还能去讨杯王爷满月酒喝!” 众人大笑不止。 笑够了,沐英这才想起怀里还有另外两封信。 他先把朱元璋那封拆开。 这封信和方才刘策那封不同。 开头笔迹端谨,语句也多有公事公办的意思。 朱元璋在信中把刘策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从沐英来信报刘策已死,到自己悲痛之下追封王爵,再到刘策移入太庙正殿,以及后来刘策活着回来的始末。 写得很清楚,也很有条理,显然是冷静下来之后才落笔的。 可写到最后几行,笔锋突然就变了。 【你沐英也算是咱一手带大的,从前办事何等稳妥,这一回没到崖底亲眼查实,就急急忙忙把刘策已死的消息送回来,害得咱和你娘还有标儿好一场哭,满城百姓也跟着披麻戴孝,你小子倒好,在云南安安稳稳坐着等消息,等回头你回南京,看咱怎么踢你屁股。】 沐英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从小被朱元璋和马皇后收养,虽说是义子,可心里早把帝后当成了亲爹亲娘。 朱元璋这信里前面还端着皇帝的架子,后头就全变成了老子骂儿子的口吻。 什么踢你屁股,什么咱和你娘,这种家常话从洪武皇帝嘴里说出来,若是别人看了指定要吓死。 可沐英看了,心里却暖得发酸。 只是...让爹娘和太子殿下平白伤心了那么久,他心里的确有些过意不去。 沐春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几行字,也乐了:“爹,陛下说要踢你屁股呢。” “滚蛋。” 沐英笑骂,把信小心折好:“信里还说,等他回南京就踢,你爹我先在云南短时间也回不去,等老爷子气消了再说。” 沐春哈哈大笑。 沐英又拆了毛骧那封信。 这封信就正式多了,通篇都是公事笔法。 前半段详细说明了他回京之后如何急着入宫报信,结果因为不知道刘策已经回来的消息,差点闹出笑话。 又写明了自己如何被朱元璋赏了,带去的那三百锦衣卫也各有封赏。 最后还不忘嘱咐沐英,吕安之他们同伙的西南余孽,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挖出来,不可放过。 (第四更) 第622章 朱棣那边也得到消息了 沐英看完,点了点头:“毛骧办事,越来越妥当了,他信中说,那些余孽已尽数伏法。 云南这边的各个部落也不能松懈,传令下去,把西南的封锁全部打开,之前派出去搜寻刘策贤弟的兵马,也一并撤回来吧。” 他又看向傅友德几人,笑道:“如今雨过天晴,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这些日子诸位跟着我一起担心受怕,没少熬夜,今晚我请客,咱们好好喝一场!” 傅友德笑道:“侯爷请客?不知家里的酒够不够?我们这几个老东西可都是出了名的酒缸。” 郭英也道:“不够就上你的私人酒窖,别想拿掺水的糊弄我们。” 沐英大手一挥:“管够!不醉不归!” 王弼在一旁憨笑:“那可得叫厨子多切几斤肉,这些天光顾着找寿昌王,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从院子里传出去,飘过院墙,飘过军帐,飘过这片刚经历过阴霾的边陲重镇。 那些还在街上巡逻的士卒听见了,面面相觑,不知道侯爷和几位将军为何这般高兴。 只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偷偷咧嘴笑了。 他们知道,那个曾经带着他们打胜仗,救他们命的刘先生,大概率是还活着。 那个大明朝第一个活着的异姓王,还活着。 如此,简直就是西南最后一朵乌云都散尽了。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把整个云南都照得亮亮堂堂。 拨开云雾见青天了属于是。 而那个送信的锦衣卫也混得不错,毕竟是来送喜事的。 所以沐英对他的待遇也是杠杠的,也没着急让她走,而是在沐英府上歇了两天。 沐英让人给他安排了最好的住处,又请了军中的大夫来看他腿上的擦伤。 那伤是赶路时被马鞍磨出来的,不算重,可疼起来也够受。 大夫给敷了药,又开了两贴膏药。 锦衣卫不好意思躺着,总觉得自己一个当差的,哪配让西平侯如此费心。 结果第二天一早,沐英身边的亲兵就端着早饭过来了,粥菜点心摆了一桌子,比他过年吃得还丰盛。 到了临走那天,沐英亲自出来送,还塞给他一包银子。 “路上辛苦,这些银子拿着,买酒喝也好,给家里寄去也好,总是有用处的。” 沐英说话时笑呵呵的,一点侯爷的架子都没有。 那锦衣卫捧着银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嘴里小人不敢了半天,最后被沐春笑着按了回去: “你就收着吧,我爹就是这个脾气,你这下送来好消息,自然是大功一件,给你一些赏赐也没什么,你现在越是推辞,我爹反而越不痛快。” 锦衣卫这才红着脸把银子收好。 他牵过马,翻身上鞍,回头朝沐英父子一抱拳:“侯爷、小侯爷,小人这就回南京复命了,王爷那边,小人一定把侯爷的谢意带到。” 他说的王爷,自然就是刘策了。 沐英点点头:“路上莫要再那样拼了,此行倒也不必太急,回去跟刘策说,云南这边用不着他惦记,等忙完这阵子,我亲自去南京给他道贺,让他把家里的好酒备上。” 锦衣卫咧嘴一笑,扬鞭催马,往官道上去了。 沐春站在门口,看着那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开,轻声道:“爹,您说现在南京城里得热闹成什么样?刘叔父死而复生,还封了王,那些个言官怕是要头疼死了。” 沐英哼了一声:“头疼也是活该,他们那帮人,除了会在朝堂上掉书袋,还会干什么?你刘叔父的事,用不着他们操心。 陛下既然敢封,自然有陛下的道理,他们以为陛下是宋朝那些皇帝么?敢多说话,脑袋肯定让他落地。” 沐春点点头,笑着没再说话。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南京城,确实正处在一场史无前例的名分风波之中。 刘策之死的消息,几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大明全境。 那会刘策的死讯传到南京不过十天,快马便已经把他的死讯送到了北平和郑州等地。 再往南,往西,往北,各条官道上的驿站都疯了一样传着同一件事:寿昌侯刘策,没了。 这消息传得太快,也传得太远。 许多离南京近的州县,百姓们甚至还没等到朝廷的正式讣告,就已经从商旅口中知道了这件事。 一时间,全天下不知道多少的城池,都是满城缟素,家家举哀。 而那些远在封地的藩王们,也各有各的反应。 那些本来对百姓不算好的王爷,也松了一口气,毕竟之前有朱樉和朱棡的例子在,他们确实是不敢怎么着了,但也忌惮刘策。 现在刘策没了,他们确实是不怕了,但心中也有些叹息。 谁都知道刘策是天下难出的豪杰,死了确实是值得可惜。 而诸王之中,最难受的要数燕王朱棣和周王朱橚。 朱棣和刘策结识不算早,可投缘。 刘策去北平给徐妙云治病,两人在燕王府里喝过酒,谈过国事,聊过北边的防务。 朱棣比刘策大,又真心佩服刘策的本事,一直拿他当自家兄弟。 徐妙云更是感激刘策,病愈之后整个人像重新活了一回。 更别说他那一双儿子,朱高炽和朱高煦,自打过完年就赖在南京没回来,天天住在刘策府上。 那孩子信里每回来信,句句都离不开叔父大人。 如今刘策没了,他那两个儿子还不知得多伤心。 朱棣当时就坐不住了。 他让人赶紧准备车马,自己连礼服都翻了出来,就等着朝廷发丧。 徐妙云也收拾了箱笼,准备亲自去南京把两个孩子接回来。 可他们心里又清楚,藩王未经诏命不得回京。 但这是刘策的事,想来父皇不会拦着。 夫妻俩一合计,觉着再等两天。 结果这一等,等来的不是讣告,而是刘策活着回来的消息。 朱棣当时正在院里试马。 那匹枣红马刚换了新掌,性子有点躁。 朱棣刚翻身上去,管家就从外头狂奔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嘴里喊道:“王爷!王爷!刘先生没死!刘先生回南京了!” 朱棣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他一把勒住马头,两眼瞪得溜圆:“你再说一遍!” 管家喘着气:“刘先生没死!南京那边传得沸沸扬扬!他好端端的活着,还封了寿昌王!宫里都下明旨了,他是大明头一个活着的异姓王!” 第623章 刘策的新目标 朱棣愣了半天,忽然仰头狂笑。 那笑声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徐妙云从屋里出来,见丈夫笑得跟个大傻子似的,心里还纳闷。 待听清缘由之后,她也是又惊又喜,眼圈都红了。 “那高炽和高煦这回可该高兴坏了。” 徐妙云抹了把眼角,又是哭又是笑:“这俩孩子知道他们叔父大人还活着,怕是要在南京放炮仗。” 朱棣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童手里一扔,大步朝外走:“不行,我得再写封信去,这个混账小子,害我白掉了一场泪。” 徐妙云嗔道:“信昨日刚送出去,你又写?写什么?” “把之前那封追回来!省得刘策看了笑话。” 朱棣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几步又回头:“算了,都送出去了还追什么,我再写一封,就写他要是再敢死一次,我管他什么王爷不王爷,非骑马去南京把他按在棺材里不可,搞得谁不是王爷似的。” 该说不说,朱棣这会确实是比较尴尬的。 因为他那封信件里确实是说的情深意切,因为他对刘策也是敬佩,带一点点小小的畏惧,但还是敬佩居多,而且确实有兄弟感情,所以他那封类似吊唁的信中写的也确实是非常悲伤了。 正常情况下倒也没什么,可是现在刘策没死啊,这就显得他多少有点尴尬了。 徐妙云被这话逗笑了,摇头道:“你这脾气,跟刘策也差不多,他见了你的信,指不定先笑你沉不住气。” “他敢!” 徐妙云又乐了:“你猜他敢不敢?我看倒是你不敢在他面前怎么着。” 朱棣:...... 我说媳妇,我就是吹个牛逼而已,能不能不要揭穿我?我现在心情很激动啊。 朱棣略显气愤,不过没有办法,他也遗传到了朱元璋的优秀传统,那就是过于尊重自家老婆了。 所以被徐妙云说了一番之后,他满脸通红的甩手去一边溜达了。 但是一边溜达,嘴角还是压不住。 刘策没死,他确实很高兴。 周王朱橚那边又是另一种情况。 朱橚从小就爱医术,见着药草就挪不动步。 之前在南京,他对刘策和自家恩师一样,甚至在刘策出门打仗的那一阵,他还帮刘策看守医馆,当了坐台郎中。 只是后来封地终归还是要回来的,所以才没有一直停留。 刘策的《简易医术》整出来的时候,也是太在场的,他对此如获至宝,通宵达旦地读,还亲自抄了好几本分给王府里的医官。 虽然他和刘策年纪差不多,名义上也算是以兄弟相称吧,但他更愿意叫刘先生。 但不管如何,不管是师生情还是兄弟情,他对刘策都是敬畏居多,但也非常深厚。 听说刘策死了,他比谁都难过,据说还吃不下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不出来。 后来也是等到刘策还活着的消息传来,朱橚才恢复如初,还激动地让厨房做了几道药膳,说要遥敬刘先生一杯。 天下百姓就更不用提了。 这半年里,刘策那本《简易医术》已经印遍了各州各县。 不识字的农人捧着书跑去问私塾先生,先生念一句,他们记一句。 头疼脑热,拉肚子,跌打损伤,照着书上的方子抓药,十有七八都能见效。 多少穷苦人家因为这本书,不用再为了一个小病跑几十里地去请大夫,也不用把家里的口粮全卖了去抓药。 百姓们不傻,他们知道这书是谁弄出来的。 于是,在刘策死讯传开的那段日子,无数人家自发在正堂里设了牌位,点起长明灯,日夜供奉。 信佛的,祝他往生极乐。 信道的,盼他位列仙班。 还有些人既不信佛也不信道,只在牌位前摆一碗热饭,一碟小菜,嘴里念叨着:“医圣大人,您一路走好,到了那头,可得好好歇着,您这辈子造福百姓,理应享福啊。” 结果呢? 不过半个月,刘策活了的消息便铺天盖地地传了回来。 这回传播的速度比传死讯还快。 老百姓们先是懵了,接着便炸开了锅。 有人把牌位撤了,把长明灯吹了,跑到门口跳着脚大笑。 有那最朴实的,直接把供奉用的那碗白饭倒进锅里炒了,说:“人没死,咱就别浪费粮食了。” 当然,大多数人也选择了另一个套路,那就是把刘策那个亡人牌位换成了活人牌位。 毕竟之前就有很多人给刘策供活人牌位,因为他是当代医圣嘛。 现在就和之前的情况差不多了,依然接着供奉,只不过不搞死人那一套了。 只能说很是抽象了。 但不管如何,都是百姓的一片纯朴之心。 等消息传到南京,刘策听说这些事情之后,心中也确实是颇为感慨。 当一个人的名气大到一定程度,而这个名气大多数是被人所敬仰的时候,说真的,有点压力,也会沾沾自喜,但更多的是莫名的一种惭愧之感。 刘策就是这样的想法了。 所以他现在有一个新的想法,那就是不能光在一个地方进行给百姓治病的情况了。 说白了,大明再怎么着,它也只是一个封建社会而已,只是比那些反动的要好很多。 但是百姓的日子也谈不上很好过,全天下的百姓也谈不上能吃饱饭。 所以他觉得,为了回报自己这一份名声,以及各方面的东西吧,他想要多做一些事情。 多做一些事情的点,主要体现在尽量把整个大明全部改善,让所有的百姓都能吃得饱饭,让大明更加昌盛。 生产力等各方面,也要再度提升一个层次,这样才能让大明继续扩张,控制更多的地盘。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这句话确实是大了一些,做到的可能性也几乎是很小很小。 但是只要他做了,也至少能够让大明强盛到远远胜过历史上的那个大明,不和满清一样受那百年屈辱啊。 现在刘策觉得自己的境界不能只局限于独善其身这一点,自己已经有能力改变整个天下了,那就不能一直在这卡着了。 之前救马皇后、朱标、李文忠、徐达,包括徐妙云和沐英等人,确实是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大明。 可是这些人物的改变并不能完全扭转大明的根基,只能改变命运,而不能改变本质。 他想要做更多的事情,这是刘策新的目标。 第624章 关于封地的考虑 夜深了,寿昌王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刘策没让晚秋伺候,只说自己要查些东西。 晚秋也不多问,沏了壶热茶,又让厨房备了几碟点心,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知道刘策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打扰,只在外头留了盏小灯,自己先回了屋。 书房里很静,只有灯花偶尔啪地一响。 刘策坐在案前,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多少。 整张桌上铺开着一幅极大的地图,那是他前几日从宫里借来的大明疆域图。 图上用朱砂和墨线勾画着各省布政司、各州府县,以及各处隘口要冲。 灯影摇曳,图上的山川河流像活了似的,在黄纸上游走。 当然,看着精彩,实际上和后世的地图差了很多,精细度也差了许多,没法比。 他手里捏着一根细炭条,指尖上有不少黑灰。 那是他这两日反复琢磨时留下的痕迹。 地图上有些地方被他用炭条圈了又圈,又用湿布擦了,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刘策在想一件事。 他想得极专注,眉头微微拧着,目光在图上慢慢移动。 窗外偶尔传来更鼓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夜深得发沉,可他的脑子却比白天还清醒。 他想改变这个天下。 可大明太大了。 大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靠一双脚走不完,靠一双手改不动。 他若只待在南京,最多把太医院掀个底朝天,把应天府的医疗条件提上去,再把几个孩子教得出类拔萃。 可这有什么用? 顶多影响一城一隅。等他在南京琢磨出点什么,再传到地方,路上就要耗掉数月,到了地头还得被各色人等层层打折。 到最后,能剩下多少效果,谁也说不准。 系统虽然神妙,可积分已经清零,新赚来的也不多。 没有积分,他换不来多少东西。 他必须自己动手,因地制宜,用这个时代的人力物力,把脑子里那些超前的东西一点点变成现实。 可这事,在南京做不成。 他是王爷了。 大明的王爷,有封地,有理王府、设官署、建兵卫的权力。 若他能要一块封地,把这地方当成试验田,先把一隅之地治理成超越这个时代的样子,再以此为样本,逐步向全大明推广,那才是真正的改天换地。 刘策这两日反复盘算的,就是这块封地该选在哪里。 他把整幅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北方是大明的边防线,北元已经被灭,现在是一步步的控制之中。 但是这里并不适合发展,哪怕现代这地方也不是个适合发展的地方,不要说现在,根本没法考虑。 再往北,太远了,也太冷了,更不必提了。 南方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人口稠密,田地鱼米丰足,可正因为太熟了,宗族盘根错节,百姓观念顽固,想在那边动刀,阻力比天大。 中原地区更不用想,京畿重地,勋贵多如牛毛,随便踩一脚都能踩出三个侯爷五个伯爷。 他要是在那边折腾,怕是还没开始大动作,地方就崩了。 那江南呢? 富庶是富庶,可那边的商人豪强早就把地方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想搞点新东西,确实比别处方便,可同样掣肘也多。 他需要的,是一片白地,一片没有乱七八糟东西的白地,进行从头到尾的改造; 他不畏惧抗力,但是人家表面服从,背地里阳奉阴违,也是难搞的。 刘策可没时间和他们玩。 所以这些地方,是不必考虑的。 他把目光一点一点往北移,最后落在了地图东北角。 辽东,辽东北。 那地方,大明刚刚握在手里没多晒年。 黑龙江中下游,松花江、嫩江流域,大片大片的土地还没有被真正开发。 汉人和当地少民的比例,最多也就是一半对一半,甚至很多地方少民还要更多些。 环境谈不上好,冬天冷,地广人稀。 可正因为如此,才没人跟他抢。 秦王、晋王、燕王、周王,这些藩王早就被安排好了。 山东那片是鲁王朱檀的,其他各王也各有去处。 朱樉和朱棡虽然被软禁,但地方名义上还是他们的,只是少了王爷吸血而已,这个倒是不能撤。 留给他的,只能是不那么讨人喜欢、却又重要到必须有人去管的地方。 而东北,正合适。 这里是大明的后门。 把这里经营好了,等于给整条北境线加了一道铁闸。 当然,现在也没多少敌人就是了。 更别说,若能在东北扎下根,再把触角往北往西伸,和北平方向的燕王势力遥相呼应,整个大明北疆便稳如磐石。 刘策的炭条在地图东北角上轻轻画了个圈。 这地方太重要了。 可眼下,这地方又太穷了。 汉人不多,良田不多,道路不通,城郭不固。 冬天一来,大雪封山,粮草运输都要靠人推马驮。 这样的地方,要改造成他心中那种样子,何其艰难。 可刘策不怕。 穷,可以慢慢富。 荒,可以慢慢开。 交通,可以修。 城郭,可以建。 只要给他一块不受掣肘的地盘,他就能用上后世几百年积累下来的那些法子,把这片苦寒之地一点点变成让全天下都眼红的好地方。 而且这地方还有一样别处比不了的宝贝,油。 别人不知道,刘策太知道了。 大庆那片地底下,埋着让整个世界都为之疯狂的石油。 眼下用不上,不代表以后用不上。 若大明真能一步步迈入工业时代,石油就是最硬的底气。 中原没油,江南没油,关内大部分地方都找不到这么多这么好的油。 可东北有。 就凭这一点,这地方就是非争不可的地方。 当然,光有油还不行。 他也需要煤,需要铁,需要木料和河流。 而这些,东北一样不缺。 黑龙江、松花江的水路,虽然冬天封冻,可夏秋两季能通船。 铁煤木石,地底下埋着,山上长着。 只要能修起路来,把资源从山里拉出来,再沿水路南下,东北的潜力比江南还大。 更关键的是,这地方人口少,而且汉化程度高,但整体分散,阻力小。 简直是完美。 人口少,代表不存在宗族文化。 汉化程度虽然远不如中原,却也远胜外地,代表可以进行有效的统治。 整体分散,说明没有集结在一起的力量反抗,真有问题也能好处理。 他去了,可以重新规划,重新建城,重新立规矩。 第625章 就它了!(第四更) 汉人和当地少民之间的隔阂,在他眼里不算难事。 只要把日子过好了,让人有饭吃、有衣穿、有药用、有学上,谁还天天想着造反? 当然,那些死硬的顽固派,该收拾还是要收拾。 这个他拿手,北元军马和西南部落都很有发言权。 等东北的试验田成了型,有了矿山,有了工坊,有了新式学校,有了能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布匹、农具、药品,他就可以把这些东西一波一波往外推。 先推北直隶,再推山西,再推河南,推山东,推江南。 到那个时候,大明就不是现在这个大明。 全国的面貌,会在十几年甚至更短的时间里翻天覆地。 再往后呢? 等大明有了更强的国力,更快的船,更猛的炮,更充足的人口和粮食,便能把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去。 西边,南边,东边。 天下很大,大得连刘策都觉着心热。 但所有宏图的第一步,就是得先有一块自己的地盘。 他不能再在南京耗下去了。 有了封地,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组建自己的班底,建立一套全新的治理体系。 学校、医院、工坊、商队,所有的一切,都能在封地里先行先试。 等试出经验,再谈推广。 否则光靠他一个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是到处救火罢了。 刘策慢慢放下炭条,靠回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望着地图上那个被自己圈出来的地方,像是已经看见了那片黑土地。 那里有风,有雪,有林子,有河,有成群的野物,也有数不清的百姓在等着他。 他去了,或许一开始会苦,会难,会有人骂他异想天开。 可他不怕。 有系统在,有这条命在,有那些愿意信他跟着他的人,他迟早要把那块地方变成整个大明最亮堂的所在。 灯花又爆了一下。 刘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桂花树的清苦香气灌进来。 略显凉意的风,让刘策更清醒了几分。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就它了! ...... 第二天一早,刘策把昨晚想好的计划又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带着刘三和赵四出了门。 他没坐马车,也没骑马。 寿昌王府离皇宫不远,走一小阵的事。 他觉得,自己快要走了,还是好好看看这繁华的应天吧。 南京城晨光初透,街边的铺子陆续下板开门,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热气混着晨雾往天上飘。 刘策一路走一路看,不时有百姓认出他来,慌忙站定行礼,口称王爷。 刘策笑着摆摆手,也不多停。 刘三跟在旁边,低声道:“王爷,今日怎么想起来进宫了?可是有什么大事?” “大事谈不上,就是去要块封地。”刘策说得轻巧。 刘三脚下一顿,眼睛瞪圆了:“要...封地?” “嗯,你跟着去就是了,别多问。” 刘三赶紧把嘴闭上了。 他知道自家王爷的脾气,说是不让问,那就是真的不让问。 不过心里还是止不住地琢磨:王爷要地?这大明的好地,哪块不是早就被各位藩王圈走了? 他一个异姓王,虽然恩宠滔天,可要封地这事,好像还从没听说过,也没有先例啊! 也不知道陛下应不应。 刘策没管他心里怎么想,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到了宫门口。 守门的禁军一看见他,纷纷挺直了腰板行礼。 刘策抬了抬手,径直往里走。 他出入宫禁从来都是无须通传,宫里上下无人不知。 过了几道门,早有内侍飞跑去通报了。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和马皇后、朱标在一处用早膳。 说是早膳,其实早已吃得差不多,朱元璋正端着碗白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一家三口依然简单饭菜。 听说刘策来了,他把碗一放,笑了:“哟,好小子,他可是难得主动往宫里跑,快让他进来。” 朱标也笑:“贤弟平时请他都不来,今日自己送上门,定是有事。” 马皇后让人撤了碗碟,又备了茶,才道:“让他先坐下说话。别一进门就给他脸色看。” 朱元璋哼道:“咱几时给过他脸色?都是他给咱脸色!” 正说着,刘策已经大摇大摆进来了。 他今日的气色不错,一身月白便服,脚下走得极稳。 进门先朝朱元璋和马皇后拱了拱手,又朝朱标点了点头,笑道:“陛下、娘娘、大哥,早啊,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朱元璋上下打量他,笑道:“说吧,今天来干什么?你小子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能让你亲自来,还开口就是好听话,这事怕是不小。” 刘策也不绕弯子,找了把椅子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笑道:“陛下还得是你,连我心里想的什么都能猜出来。” 朱标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笑了。 朱标道:“贤弟亲口承认有事,那才是真的有事,别卖关子了,快说吧,能让你主动开口的事,我还真想不出来。” 刘策放下茶盏,正了正身子,看着朱元璋道:“陛下,给我块封地吧。” 这话一出,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举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你要封地?” “对。”刘策点头。 “哪儿?” “东北。” “东北是哪?辽东吗?” 刘策:...... 这会好像确实不叫东北。 不过老朱还挺聪明,还猜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说道:“对,关外辽东。” 朱元璋放下茶盏,和朱标对视一眼。 朱标皱眉道:“贤弟,你要辽东做什么?那地方苦寒,人口又杂,你真要封地,江南挑块好的不好?实在不行,南直隶周边也有几处不错的地方...” “就是。” 朱元璋接过话头:“你又不是没得挑,咱给你封的寿昌王也不是某个地方的名字,也不带什么封地,何必跑到辽东去受那个罪?” 马皇后也温声道:“刘策,辽东那地方可冷得厉害,你身子骨虽然好,可到底不是铁打的。 清宁和晚秋跟着你去,怕是也吃不住那寒气,你要封地的事,是不是再琢磨琢磨?” 刘策笑了,摇了摇头:“陛下、娘娘、大哥,我不是去享福的,我选辽东,是有我的道理。” 朱元璋问:“什么道理?” 刘策道:“我那位仙人师父前些日子托梦,让我去关外寻一块地,他教了我些手段,要我在那做些事,若做成了,可保大明千秋万代,所以我才求到陛下这来啊。” (第四更) 第626章 龙颜大悦这一块 这话一出来,殿里的气氛顿时不一样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认真极凝重的神色。 马皇后也不说话了,只定定地看着刘策。朱标皱着眉,半天没言语。 这要是别人在他们面前说什么神仙托梦,可保千秋万代,朱元璋只怕当场就要把人拖出去砍了。 这种屁话,洪武朝里没少有人说,作为当过和尚的皇帝,老朱其实自己也不咋信这一套。 可话从刘策嘴里出来,他们信。 不信都不行。 刘策身上发生过太多旁人无法解释的事。 他能凭空变出那么一口大箱子,里面装满了精密无比的手术器具。 他能在万丈悬崖之下保下所有人的命,连马都安然无恙。 他配出来的药,救回了不知道多少人,且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复制。 他的那本《简易医术》,已经传遍天下,活人无数。 这些事,随便拿出一件来,都足够说明一个问题。 刘策身后,确实站着仙人。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那个师父,真让你去辽东?” “没错。” 刘策半真半假地点头:“不过陛下放心,短则两三年,长则五六年,肯定见成效,辽东那块地虽冷,可冻不死人。 再说,您不是一直想把北方彻底攥在手里吗?我去辽东,正好出把力,给您把它变成铁桶一般。” 朱元璋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辽东重要。 那地方是大明北境的东部屏障,虽然北元已经被灭了,可草原上的零散部族还没完全消停,只是没力气搞事了而已。 刘策之前在北边搞的联姻和筑城那套办法,已经开始奏效了,只是时间尚短,还没完全铺开。 若刘策亲自去辽东坐镇,以他的本事和声望,配合北元那边,整个北境都得稳稳当当。 可他就是有点舍不得。 这小子才回来几天啊?自己还没稀罕够呢,又要把人往那冰天雪地里送。 朱标也道:“贤弟,你若去了,南京这边怎么办?内阁才刚上正轨,许多事我还想着要你掌掌眼,雄英他们几个也还小,都舍不得你,你也可以多教教他们。” 刘策笑道:“大哥,内阁制我本来也只是出个主意,现在更不用我盯着了,我懂的也不多啊。 再说真要有事,快马书信不过十几天,雄英他们几个也不是问题,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辽东那边做出点模样,我自然要常回来。 甚至完全可以让雄英他们到我那玩啊,有我在,你们还担心安全问题么?这都不是事。”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问:“你刚才说,可保大明千秋万代,这话,你是认真的?” 刘策收起笑容,正色道:“陛下,我刘策什么时候拿大事开玩笑?您想想,老百姓要是都能吃饱穿暖,不病不灾,谁还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这道理您比谁都清楚,您当年起兵,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吗?我要在辽东做的,就是想法子让最穷最苦的地方,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若这法子成了,再推到全天下,到那时,陛下的江山,才是真真正正的铁桶,全天下人都会感念大明皇帝的了不起,谁还会造反?” 这话直直戳进了朱元璋心窝里。 他怔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你这话,咱爱听。” 他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下:“辽东就辽东,咱把北平以北的地方都划出来,给你做封地,你要怎么折腾都行,不过只有一条,你可别给咱死在那,咱不答应!” 刘策哈哈大笑:“有您这句话,我想死都难,那我先谢过陛下了。” 说完,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端端正正给朱元璋行了一礼。 这一礼行得极标准,腰弯得也比平日深。 朱元璋一愣,随即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搓着手道:“难得,难得!你这小子,今天还知道行大礼了。 快说吧,是不是还有什么要咱应的?一并说了,趁咱高兴,别回头后悔了,可就没地儿找了。” 刘策直起身,笑得跟狐狸似的:“陛下明鉴,我想要辽东的军政大权,全权治理,不受卫所节制。 另外,我想从刑部死牢里提些犯人去辽东开荒,这些人留在牢里也是浪费粮食,不如给我种地去。 干得好的,以后减罪,干不好的,辽东那么大片林子,总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朱元璋听得眉毛一挑:“犯人开荒?你倒是会省钱,行,这事咱也准了,不过你得把人看好了,跑了一个,咱拿你是问。” 正常情况下,藩王要军政大权,其实是有点犯忌讳的,即使朱棣也没有那么大权力。 但现在要权力的是刘策,那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刘策道:“陛下放心,到了辽东,他们就是想跑,也得先看看外头那大雪壳子有多厚。” 朱标摇头苦笑:“贤弟这一张嘴,死人都能说活,父皇今日是真高兴了,什么条件都肯应。” 马皇后也笑了:“只要人平安,别的都无所谓,刘策,辽东天冷,回头我让人给你和晚秋和清宁多做几身厚衣裳,到了那头,可得好好照顾自己。” 刘策点头:“多谢娘娘。” 朱元璋重新坐下,抿了口茶,忽然道:“你既然要了封地,是不是也该再给咱留点念想? 这寿昌王府,你可得好好留着,别回头举家搬走了,这南京城少了你的医馆,百姓们非跟咱急。” 刘策笑:“陛下放心,王府不动,医馆也不关,我只是去辽东办差,又不是不回来。 这南京城,我还是会常来住的,再说,我的封地虽然远,可陛下有诏,我随叫随到,过年也该回来溜达溜达嘛。” 朱元璋哼了一声,嘴上不说,脸上的笑却收不住。 刘策一心为了大明,他确实是很高兴了,只觉得之前的顶撞好像也没什么,这小子到底和自家儿子一样,考虑自家的事啊。 刘策又坐了一会,和朱标聊了聊去辽东之后的初步安排。 他说话向来条理清楚,三言两语就把大框架讲明白了。 朱标越听越觉得此去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有谋划。 辽东那块地,怕真要被刘策翻出花来。 半个时辰后,刘策起身告辞。 朱元璋难得没留他,只道:“回去准备吧,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六部去办,咱一会就下旨。” 刘策又谢了一回,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对了陛下,我若在辽东做出成绩,您得答应我,把那边的孩子都弄进学堂去,不论汉人还是当地部族,都得读书明理。” 朱元璋一愣,随即笑道:“读书明理?这是好事,放心,只要你能镇住,花多少银子,咱给多少。” 刘策扬了扬手,大步出了御书房。 外头阳光正好,照得宫墙亮堂堂的。刘策深吸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 成功了! 第627章 刘策的两个要求 刘策出了皇宫,刘三和赵四还等在宫门外的石阶下头。 两人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宫墙上的瓦当,见自家王爷出来了,赶紧迎上去。 刘三眼尖,见刘策眉眼舒展,嘴角还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笑,心里便有数了:这事,八成是成了。 “王爷,您要着地了?”刘三试探着问。 刘策点了点头,迈步往外走:“辽东。” 刘三和赵四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辽...辽东?” 赵四结结巴巴,嘴角抽搐道:“那地方可冷啊!王爷,您怎么想起来要那儿了?” 刘策瞥了他一眼,自信道:“冷有冷的好处,人少事也少。” 刘三和赵四面面相觑,也不敢再多问。 他们跟着刘策的时间不短了,知道自家王爷从来不做没道理的事。 他既然点了辽东,那就一定有他的打算。 这就是刘策的口碑了。 其他藩王这么干,他们肯定觉得这傻子真惨,可如果是刘策,那就是王爷必有高见! 回到寿昌王府,晚秋和朱清宁正在前厅等着。 见他进来,朱清宁先迎上去,急急地问:“怎么样?父皇可应了?” 这几日刘策一直思考这件事,也和晚秋和朱清宁说过了,所以俩姑娘也都清楚这件事。 刘策接过晚秋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笑道:“应了,陛下今天倒是痛快,我还以为得磨上几个时辰呢。” 晚秋问:“陛下可有别的交代?” “没有。” 刘策坐下来,把今日的事简略说了说:“只让我把人看好,别死在辽东,还说缺什么,直接找六部去办。” 朱清宁听他说得轻松,心里却仍有些忐忑:“辽东那么远,又冷,你真的要去啊?” “当然要去。” 刘策看向她,眼神温和而坚定:“这不是心血来潮,我这几天把地图翻了好几遍,反复推敲过了,辽东那一块,正是最好的去处。” 朱清宁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她信刘策。 从绝望的崖底到南京,这一路上她早就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个男人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一定有他的道理。 简单来说就是:我家男人最棒啦! 第二天上午,刘策又进宫了。 这次他直接去了御书房。 朱元璋刚批完几份折子,正活动脖子。 朱标在旁边整理剩下的奏本,见刘策进来,脸上先浮起笑:“贤弟来了?昨日回去可歇好了?我还以为你得再准备个十天半月才动身。” 刘策一屁股坐下,道:“准备是要准备的,不过有几件事得先跟陛下定了,免得到时候我人在辽东,还天天写信回来扯皮。” 朱元璋嘿了一声:“说吧,就知道你小子昨天那一礼不是白行的。” 刘策伸出两根手指:“就两点,第一,我想要整个辽东暂且和整个大明隔断,详细暂且先不要互通,因为我担心引起关内很多地方的抵触准备,等做出效果之后再通信。 第二,辽东地区的军政大权都抓于我手,这个陛下还是不能光在嘴上说,还是要下一道圣旨的,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啊。” 朱元璋听完,没有马上应声。 他靠在御座上,拿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策:“还有没有?” “暂时就这些。”刘策道。 “你小子是真不客气。” 朱元璋哼了一声:“这可不是小事,你一个异姓王,要兵权,要犯人,还要彻底断绝和中原的联系,咱问你,你是想去辽东当土皇帝吗?” 刘策也不慌,端起茶喝了一口:“我要是想当土皇帝,还用得着跟您要这些?直接去北元那边个旗子不好吗? 您别忘了,北元那边现在可有不少部落跟着咱大明跑,而且很多都是北伐旧部,他们都很服我,我要去招揽人手,直接兵马地盘两手抓,可比在南京等着快多了。” 朱元璋脸色一滞。 这话不好听,但实在。 刘策要真想造反,有的是比辽东更好的选择。 他在西南平乱时就一战定天下,无人不服,北边那些蒙古部族对他又敬又畏。 威望才是造反的根基啊! 如果他真有二心,朱元璋再宠他也没用。 可刘策没有。 不但没有,还把自己往最苦最冷的地方送。 “你啊。” 朱元璋拿手指点了点他:“也就是你,换了别人跟咱这么说话,早拉出去砍了。” 刘策笑道:“这话您说了很多次了,您自己也清楚,我不跟别人说,只跟您说。” 朱标在旁边笑了一声,打圆场道:“父皇,贤弟去辽东,是为了大明,这几条,我看都不算什么。 尤其办学堂,若能教化边地,让他们读书明理,将来归心朝廷,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至于兵权和暂且和中原隔断,贤弟也说了,是为了防着地方上出乱子,辽东那地方,光靠卫所那点人,怕是顾不过来。” 朱元璋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行,咱都答应了,只一条,别给咱闹出大乱子来,出了事的话,那就别怪咱不客气,到时候你就那都别去了,老老实实在南京当寿昌王吧。” 刘策站起来,很认真地行了个礼:“多谢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别来这套虚的,坐下吧,咱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快的话,一个月后吧。” 刘策道:“这一阵也是好时候,再晚就热了,辽东那边正好还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一个月后...” 朱元璋皱了皱眉:“那你这阵子要把家里安顿好,清宁的婚期...” “陛下放心,婚期不会耽误。” 刘策道:“大不了成完亲再走,我在辽东总得有个像样的王府,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备好的。” 朱元璋这才舒了口气:“成完亲再走,这还差不多,不然你还没成亲就跑去辽东,外人还以为咱要把你发配了呢。” 刘策又笑了:“那不会,大明朝第一个活着的异姓王,怎么能叫发配呢?叫就藩。” 朱元璋被他这就藩二字说得又气又乐:“就藩是咱朱家的说法!你个异姓王,哪来的就藩!” “那大明还没有异姓王的规矩呢,我这是头一个,您要这么说,那我这叫什么?奉旨造反吗?” 刘策直接反唇相讥,言语依然雷霆。 “我...” 老朱愣是被噎住了。 马皇后和朱标在一旁笑得不行。 连旁边伺候的杜公公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628章 忠诚!天底下上哪找这样的老板啊? 刘策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朱元璋他们也不拦着,他们都清楚,刘策要回去陪着晚秋和朱清宁了,这小子一天日子还是很潇洒的。 刘策出了宫门,外头太阳已经升高了。 他站在宫道上,抬头看了看天。这天是真蓝,透亮透亮的,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布。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道:老朱这人,气归气,办起事来真不含糊。 该做的事,总算是彻底搞定了。 回府之后,刘策叫来了刘三、赵四、王五、李六,又让人把府里管家和周氏都请到前厅。 他坐在主位上,把要去辽东的事正式说了一遍。 众人虽然早就听说了风声,此刻听他把话定下来,还是觉着心里一颤。 “王爷,辽东那地方,说句不好听的,除了雪就是林子,可您真要去的话,咱们跟着。” 刘三第一个表态。 “对,王爷到哪,咱们到哪。”赵四抽搐着嘴角跟着道。 刘策摆了摆手:“不急,这事还得筹备一阵子,不过你们既然愿意,就把家小都带着吧,免得距离太远见不着面,咱们这一去,可是数年都不一定回来呢。” 这样的安排,刘策觉得没啥问题,人到了哪里,哪里才是家,地点反而是其次的。 结果他没想到。 这话一出,四人的表情却都僵了一瞬。 刘三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四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王五和李六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 刘策眉头一挑:“怎么?有什么难处?” 四人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刘三先开了口:“王爷,不瞒您说,我们这些锦衣卫,看着风光,其实家里头...也都是有陛下的人看着的。” 刘策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刘三咬了咬牙,低声道:“锦衣卫的规矩,凡是在职的,家眷都要留在南京。 说是恩养,其实...就是怕我们这些拿刀的人在外头生出别的心思,所以我们的爹娘妻儿,名义上有人照看,实则是扣在陛下手里。 平日里倒也没什么,毕竟陛下的人看着,吃穿不愁,孩子还能读书,可若要把人带走,必须得有陛下亲笔御批,不然是绝对不成的。” 赵四接话道:“是啊王爷,别说去辽东那么远,就是去应天府外头办差,超过三个月不归,也得另交担保,我们不是不想带家人,是实在不敢开这个口。” 几个人确实是一脸的难处,没有办法。做锦衣卫有锦衣卫的好处,也有做锦衣卫的坏处啊。 这好处和坏处都是并存的,这个时候坏处就体现出来了,他们的家人在本质上,其实是没有什么自由的。 刘策听完,反倒笑了。 “我当多大个事呢。” 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得不像话:“明天我进宫去跟陛下说,你们既然愿意跟我去辽东,那就是我刘策的人,我的人,凭什么把家眷扣在南京?这事我去办,你们谁都不用管了。” 四人一愣,齐齐抬头看着他。 “王爷,您...您说真的?”刘三声音都颤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虚的?” 刘策道:“这点事都办不成,我还当什么寿昌王,而且你们放心,这点面子陛下还是会给我的。 你们还是把家里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吧,等我这头把陛下那关过了,你们就带着家眷一起走,到了辽东,我给你们安家。” 刘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是锦衣卫里的老人,见惯了生离死别,也习惯了家人在南京那种半看守的状态。 他知道锦衣卫的命,生是陛下的刀,死是陛下的鬼,家人更是早就押在了陛下手里。 别说带走,平时连提都不敢提一句。 可眼前这位王爷,轻描淡写地说我去办,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真不愧是他们从头跟到尾的王爷啊! 顶天立地、心怀正义,对自己的人还好的爆棚,天底下上哪找这样的老板啊? 忠诚! 你从丹东来,换我... 咳咳咳!跑题了。 刘三猛地单膝跪地,抱拳举过头顶:“王爷大恩,刘三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赵四、王五、李六也齐刷刷跪了下来,声音一个比一个重:“王爷大恩,我等万死难报!” 刘策抬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行了行了,别一跪二跪的,都给我起来,我都说多少次了?咱家不兴这一套。 而且辽东那边冰天雪地的,以后有你们吃苦的时候,现在省点力气,回头多给我搬几袋粮食比什么都强。” 四人红着眼睛站起来,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 他们知道,自己跟对了人啊。 晚秋和朱清宁一直坐在旁边。 晚秋还好,到底是经历过事的,知道刘策有本事,并不太担心。 而且对于晚秋来说,自己早就没有家了,只要跟着刘策,哪里都是家。 包括她的母亲周氏、妹妹知夏,其实都是这样的想法。 她们都是围着刘策转的,只要跟着刘策去,纵然过一些苦日子,也一点都不往心里去,因为那才是幸福呢。 可朱清宁明显有些走神。 她手里捏着块帕子,绕来绕去,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策多精的人。 他朝晚秋递了个眼色,晚秋抿嘴一笑,悄悄起身出去了。 厅里只留下刘策和朱清宁两个。 “清宁。”刘策叫了一声。 朱清宁像被惊到了似的,猛地抬头:“啊?” 刘策笑:“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 朱清宁脸一红,别过头去,却发现没了人,顿时有些诧异:“晚秋姐姐他们呢?” 刘策乐了,说道:“晚秋她们出去你都没听到,还说没走神?” 闻言,朱清宁略显尴尬。 因为她刚才确实走神了,她在想自己和刘策婚期的事情。 本来说好要和刘策成婚的,礼部那边好像都已经开始研究这件事情了,结果现在又出事了。 刘策要走了,去往辽东,说不定还得几年呢,这婚期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毕竟这会儿成婚,必须要父母在堂主持的,如果去了辽东,那是肯定不成的了。 朱清宁操心的正是这个事。 因为她太喜欢刘策了,她很想早点当刘策的夫人,之前刘策说早点成婚,可把她高兴坏了。 可是现在好像又遇到困难了,真是难搞。, 所以她的心情不是很好。 第629章 刘策:谁觉得难办,和我单挑(第四更) “我的小清宁,心情好像不是很好呢。” 刘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歪着头看她:“让我猜猜,是不是在琢磨婚期的事?” 朱清宁的脸更红了,像被火烤了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到底不擅长撒谎,憋了半天,只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我...我就是...” 刘策温声道:“你猜我为什么跟陛下说,等一个多月再走?” 朱清宁猛然抬头,一双漂亮大眼睛中,充斥了不可置信的颜色。 刘策笑道:“为的自然就是这件事了,咱们的婚事,必须在这一个多月里办了。 礼部那边我会去催,让他们加紧准备,该走的规矩,一个不少,谁要是敢怠慢,就把他抓到擂台上和我单挑去。 等拜了堂,你就是我刘策明媒正娶的夫人,然后咱们一起动身去辽东,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 朱清宁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她原以为这一走,婚期怕是要推到不知什么时候去了。 毕竟公主出嫁,不是一天两天能备好的。 可刘策竟然早就把这一层算计好了。 他之所以和陛下多要了一个月,竟是为了她。 “你...你早说呀!” 朱清宁又喜又羞,眼眶都红了:“害我白担心了一整天,我还以为...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不要你了?”刘策笑。 “没有呀!” 朱清宁急了,小拳头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我就是怕你去了辽东,身边没人伺候,晚秋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谁让你身体这么好,我若再没名分,跟着去都不像样。” 刘策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朱清宁没挣扎,反而顺着他的力道靠了过去,耳朵正好贴在他胸口。 那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最让人安心的鼓点。 刘策低声道:“小脑袋瓜想的还挺多,放心吧,婚期会有的,洞房也会有的,只是你还小,有些事我不急。 等再过两年,你身子骨都长开了,咱们再补上,现在先把这个名分定下来,你愿意吗?” 朱清宁哪里听过这么露骨的话题?羞得满脸通红,都能烫熟鸡蛋了。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愿意,都听你的。” 刘策大笑,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朱清宁羞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可唇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自己真幸福啊,比所有的姐姐都幸福。 姐姐....安庆姐姐... 一想起姐姐,她就莫名想到了自己的姐姐安庆。 朱清宁其实知道,安庆姐姐对刘策的心意一点不比她少。 只是刘策似乎总有意无意地躲着安庆。 安庆公主命苦,嫁了个混账,又守了寡。 若她能嫁给刘策,也算是有了好归宿。 可刘策这个人,别的都好说,唯独这种事,倔得跟头牛一样。 他若不喜欢,谁劝都没用。 朱清宁想到这里,悄悄抬眼看了下刘策。 刘策正低头看她,嘴角噙着笑。 她心里一暖,忽然又觉得,不管安庆姐姐的事成不成,至少刘策现在是她牢牢抓在手里的。 以后若真有机会,她再慢慢想法子就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他们俩的事办成了。 这倒也不是自私,谁不想先把自己的幸福抓到手里呢? 第二天一早,刘策又进宫去了。 这回他是空着手去的,也没让刘三跟着。 进了宫门,正赶上朱元璋在批折子。 朱标也在,看见他便笑:“贤弟这几日往宫里跑得越来越勤了,父皇正说呢,说你别是把皇宫当成你家后院了。” 刘策笑道:“我倒是想,就怕待时间长了陛下厌烦。” “一来就不说好听的话。” 朱元璋哼了一声,抬头道:“说吧,你小子又有什么事?还有什么没要够的?” 刘策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陛下,刘三、赵四、王五、李六,这四个人要跟我去辽东,他们的家眷,想一并带走,您给个恩典,把名单上的名字勾了吧。” 朱元璋放下朱笔,看着他:“锦衣卫的家眷,规矩你知道,别的咱都能应,这事可不好办。 他们跟着你,咱没意见,可家人若都走了,以后他们在外头要有个别的心思,咱连个拿捏的东西都没有。” 刘策道:“陛下,这话我不爱听,他们四个跟着我出生入死,忠心得不能再忠心。 陛下若连这都信不过,那还不如现在就把我身边的人都换了,或者都派走,为我重新招人得了。 再说,我也没让陛下吃亏,他们带走一个家眷,我在辽东多给陛下开十顷地,怎么样?” 朱元璋被他说得一愣:“你拿地换人?你个臭小子,辽东的荒地值几个钱?” 刘策笑眯眯道:“现在不值钱,等我整治两年,那十顷地就是十顷熟田,陛下总不亏。” 朱标在旁边笑道:“父皇,贤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让他把家眷带走吧,不过是几个锦衣卫的家里人,不算大事,再说有贤弟在辽东,还怕那几个锦衣卫跑了不成?”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向着他。” “儿臣是向着道理。”朱标道。 朱元璋傲娇了一会,松了口:“行,就冲你刘策这块招牌,咱准了,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至于地,你给咱记住了,少一顷,回头咱让人去辽东拔你的营帐。” 其实就刘三他们家属这点小事,在别人那不太好办,在刘策这其实是很好办的。 只不过朱元璋和刘策斗嘴斗习惯了,下意识要拿捏一下这小子,非让他多说几句话膈应他几下不可。 只能说多少有点老小孩心思了,他心里一开始也没打算拦着。 刘策起身行礼,笑容灿烂:“多谢陛下,地的事您放心,以后辽东的地,陛下想数都数不清。” 这话倒也不是吹牛逼,毕竟全球一共就那么几块黑土地,东北那边可就有啊,如果开发的好了,那可是相当强悍的了。 现在这个时代是湖广熟天下足,可如果多东北那一块黑土地,又不知道能多养活多少人了。 能在这方面做贡献,刘策真是想想都高兴啊。 朱元璋摆摆手,又埋下头去批折子,嘴里嘟囔:“尽给咱灌迷魂汤,赶紧走,看见你就头疼。” 刘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陛下,礼部那边我还没去催,麻烦您让杜公公递个话,让他们加把劲,我可不想啥都没办完就去辽东了。 一个月之内,该准备的东西,还有我和清宁的婚礼,必须都要弄好,如果谁觉得难办的话,就让他们上擂台跟我打一架,打赢了就他说了算。” (第四更) 第630章 礼部爆发出了惊人的工作效率 朱元璋和朱标都笑出了声。 这事自然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刘策说话还是这么气人。 动不动就让人和他单挑谁受得了? 朱元璋也是起了坏心思,直接就应了,然后派毛骧去告诉礼部,赶紧准备,不然刘策找他们单挑。 毛骧一脸蚌埠住的去告诉消息了。 然后礼部炸了。 这帮人得了消息,哪还敢怠慢?谁也没有第二个脑袋。 寿昌王那是什么人?杀穿北元和西南的活爹,他们绑一块不够人家一巴掌打的。 所以这群人算是拿出了堪称时代奇迹级别的工作能力,几个主事爬起来就翻黄历找日子。 公主下嫁,又是嫁给寿昌王,这可不是寻常婚礼。 虽然时间紧,可该有的仪制一样不能少。 礼部尚书亲自登门找刘策对了好几次细节,生怕出一点差错。 刘策嫌他们烦,全推给了晚秋。 晚秋倒是耐心,一一处置得妥妥当当。 可封地的消息传开之后,朝堂上又炸了。 那些文官本就憋着一口气。 一个活着的异姓王,已经让他们如鲠在喉。 如今还要给封地,还一封就是整个辽东。 这不是要在大明腹地再造一个国中之国吗? 有人忍不住了,在朝会上跳了出来,言之凿凿地说此事不可为,不合祖制,不利社稷。 话没说完,朱元璋便让人拖了出去,二十板子,一下不少。 这还不算完。 后头又有几个不怕死的跟着出来。 朱元璋也懒得废话,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打完还不忘补一句:“谁再敢多嘴,下回可就不是板子了。” 这一下,整个朝堂都安静了。 只是有些人心里仍是不服。 可不服归不服,谁也不敢再当出头鸟。 毕竟众人心里都清楚,陛下杀起人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之前反对给刘策封王的那几位,如今坟头草都快长成树了。 消息传回寿昌王府,刘策正在院里和朱高炽吃好吃的呢。 刘三在旁边小声说了几句,刘策笑了笑,没当回事。 “老朱还是给面子的。” 刘策落下一子:“若换了我,谁敢在我面前叽叽歪歪,我让他把板子吃下去。” 朱高炽抬头,认真道:“叔父大人,您比板子厉害多了。” 刘策笑道:“那确实,北元人也这么想的。” 事实证明,礼部那群人确实是不想成为北元人第二。 工作效率这一块,终归还是得小小的上点压力才行啊。 礼部尚书赵瑁是个果断的,敲定好框架之后,又把手底下四个主事全叫了来,又从各处抽调了十几个书吏,连夜把大婚的章程给拉了出来。 不过三天,整套方案就送到了刘策手上。 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到亲迎、拜堂、合卺、回门,写得那叫一个详细。 每一个步骤后面都标了日期和所需器物。 刘策粗粗翻了一遍,只觉头大,便递给晚秋。 晚秋看得仔细,一盏茶的工夫才放下,点头道:“赵尚书倒是费心了,这章程做得极好,只要照着准备,断不会出岔子。” 刘策问:“日子定了?” “定了,六月初八,赵尚书说,这是今年入夏前最好的双数吉日,宜嫁娶,百无禁忌。 他带了五六个老吏翻了一宿黄历才挑出来的日子,其他日子要么太近,要么不吉,六月之后又太热,怕您路上辛苦。” 刘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其实也不信这些,可既然礼部给了日子,那就按这个来。 六月初八,满打满算还有不到十天。 紧是紧了点,但来得及。 晚秋把章程往桌上一放,撸起袖子便忙了起来。 她是寿昌王府的女主人,刘策娶亲,内里的一应事务都该她操持。 刘策本还担心她心里不舒坦,毕竟这是要迎另一个女子进门。 可晚秋非但没有半分不豫,反倒比办自己的事还上心。 她带着知夏去库房清点红绸锦缎,又亲自去厨房定了酒席的菜单。 连新房里的被褥,都是她亲手挑的料子,一针一线地盯着绣娘赶出来的。 刘策有回从医馆回来,见晚秋还在灯下核对宾客名单,心里不忍,走过去把她的笔抽出来:“你歇一歇,这又不是你娶媳妇,怎么你比我还忙?” 晚秋仰起脸,笑得温和:“夫君的事就是妾身的事,清宁妹妹年纪小,头一回嫁人,妾身若不帮着把家里这头打点好了,她过门后心里也不会安生。 再说,妾身和清宁早就像姐妹一样了,她能进这个门,妾身只有高兴的份,怎么着也得把这件事办好。” 刘策听她这么说,知道她是真心实意。 这姑娘从秦淮河边的清倌人一步步走到今天,骨子里带着一份感恩。 她常说,没有刘策,她和母亲妹妹早就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步去了。 所以她待刘策身边的人都极好,对朱清宁更是当自家妹妹一般。 这份胸怀,刘策看得分明,也越发敬她。 朱清宁在宫里也没闲着。 郑安妃把她叫到跟前,把从宫里带出来的几匹好料子都摆了出来。 母女俩一块挑嫁衣的样子,一边挑一边说笑。 郑安妃这辈子没正经当过什么宠妃,日子过得小心翼翼。 可女儿的婚事,她却是极上心的。 马皇后更不必说了,郑安妃权力不大,大头的事情自然还是要她来抓。 她直接赏了好些金银首饰,又把当年自己出嫁时用的一支龙凤金钗也给了朱清宁,说让这丫头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朱清宁每日被郑安妃拉着听训,心里却总往刘策那边飘。 她倒不是担心婚仪,她是担心自己。 她虽贵为公主,可到底才十五岁。 嫁人这件事,搁谁身上都紧张。 尤其这些日子,宫里的嬷嬷还给她讲些私密事,羞得她整晚睡不着。 后来还是马皇后知道了,把那些嬷嬷都叫了过来,一人赏了一盏茶,淡声道:“清宁还小,有些话说不着那么明白。 她夫君是个稳重人,不会叫她受委屈,你们把该教的礼仪教了便是,旁的不必多言了。” 马皇后是非常了解刘策的,之前刘策就说过,朱清宁年纪太小,不能太过分,过几年再说。 这次还是他们建立了感情,而且马上要走了,这才提前成婚的,刘策是个懂分寸的,也不必惦记其他的事情,也没必要给朱清宁上压力了。 那些嬷嬷连声称是,再也不敢胡讲了。 第631章 大婚之日 日子一天天过去,婚期越来越近。 寿昌王府张灯结彩,满府红绸从大门一直扯到后院。 刘三和赵四带着人从早忙到晚,嗓子喊哑了,腿也跑细了。 毛骧知道这边人手不够,又亲自调了二十个锦衣卫过来帮忙。 那帮锦衣卫平日里不是抓人就是抄家,这会全被派去搬桌子、抬酒坛,也是一桩奇景了。 有那不识趣的千户小声嘀咕:“咱们锦衣卫什么时候干过这个?” 话没说完,被毛骧一眼瞪得缩了回去。 满城文武的贺礼,也在这几天陆续送到了。 寿昌王府的前厅堆得跟山一样,刘三领着人清点,光是礼单就写了厚厚三本。 送什么的都有。 有送金银玉器的,有送古玩字画的,有送绫罗绸缎的。 徐达、汤和、李文忠这几位都是武人,送礼也实在,直接抬了几大箱子银子过来,顺便带着很多玉器。 傅友德和郭英人不在南京,也托人送了重礼。 沐英的贺礼到得最早,这家伙直接来了个八百里加急,把人都累得够呛,但确实是到的最早,是一块云南产的红玛瑙,成色极好,说是从当地土司手里弄来的,给刘策道喜。 蓝玉最抽象,把家里珍藏的武器都送来了,让刘策无语到了极点。 而最让刘策没想到的是,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也送来了贺礼。 这俩人被他收拾过,现在还被关着呢。 他们虽然没有人身自由,但该说不说,这两年下来,他们也确实是学会了很多种地的技能。 这一次他们送来的东西倒也很诚实,那就是这段时间丰收的一些粮食。 这回礼单上的话写得也是极为客气,一个说恭贺寿昌王殿下大婚之喜,一个说愿殿下与八妹百年好合。 其实论地位,这两个人是诸王之中领头的,自然要比刘策这个异姓王要高,但他俩的态度是十分卑微的,很显然确实是让刘策收拾怕了。 而且这样的示好也很明显了,他们不只是给刘策看的,更是给朱元璋看的。 他们要让他们父皇看见自己有改好的意愿,早日恢复他们的人身自由才是真的,这心眼子简直都飞出来了。 刘策看了,只笑了笑,让刘三把东西收下。 朱清宁在旁边看着,小声道:“二哥三哥这是怕你记仇呢,而且要给父皇看。” 刘策道:“我记什么仇,我又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老朱轻易也不会放他们回去害人的。” 朱清宁捂着嘴笑,没接话。 再说那些文官。 他们很多人心里未必都服刘策。一个活着的异姓王,还世袭罔替,现在又娶了公主,这恩宠都快没边了。 可赵瑁有句话说得明白:“你可以不喜寿昌王,但你不能不给他送贺礼,满朝都在送,就你不送,明日朝会你站哪?脑袋还要不要了?” 众文官一听,深以为然。 于是一个个捏着鼻子,把家里压箱底的好东西翻出来。 有几个清流实在没银子,便写了副好字,裱好了送过来,倒也算体面。 六月初八,正日子。 天还没亮,刘策就被刘三叫了起来。 他昨晚睡得倒好,竟半点不紧张。 晚秋领着几个丫鬟进来,伺候他梳洗更衣。 喜服是赵瑁亲自盯着赶出来的,大红底子上绣着四爪蟒纹,用金线压边,腰束玉带,是王爷的标准配套。 刘策本就生得高大挺拔,这身衣裳一上身,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连赵四都看直了眼,嘴里不住道:“王爷今日一出去,南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非疯了不可。” 刘策笑骂:“别乱说!今天我只接你们新王妃回来。” 吉时到了。 刘策翻身上马。那匹通体雪白的御马是朱标前两日亲自送来的,马头上系着红绸花,走起路来一颤一颤。 马后头是一顶八抬大花轿,红木金边,四角挂流苏,喜气盈盈。 刘三赵四他们几个换上崭新衣裳,跟在队伍里。 毛骧派来的锦衣卫散在两侧,把路给清出来。 队伍一路往皇宫去。 沿途百姓早就得了消息,黑压压地挤在路旁。有人高喊王爷大喜,有人往下撒花,场面极为壮观。 刘策在马上抱拳还礼,笑了一路。 到了宫门前,朱清宁已经被送了出来。 她穿着公主制式的嫁衣,头戴凤冠,霞帔曳地,那排场比寻常人家小姐不知道大了多少。 盖头遮着脸,可那微微发颤的手还是让人看出她心里紧张。 郑安妃和马皇后亲自把她送出来。 马皇后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别怕,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以后和刘策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朱清宁小声应了,被扶上了花轿。 花轿起行,刘策骑马在前,锣鼓喧天地回了寿昌王府。 王府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刘三带着四个侍卫把正门守住,才勉强没让看热闹的人群挤进来。 花轿落定,刘策下马,走到轿前,伸手把朱清宁扶了出来。 两人并肩往正堂走。 刘策步子放得极慢,极稳,像是怕身边人摔了。 正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就在此刻,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刘三从外头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都是汗,声音都劈了:“王爷!陛下来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他们都一起来了!” 这话一落,整个正堂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按住了。 原本还在说笑敬酒的文武百官全都僵住了。 离门口近的几个官员伸着脖子往外看,果然看见明黄色的御辇正缓缓停在寿昌王府门前。 朱元璋一身玄色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扶着马皇后下了车。 朱标落后半步,面带微笑地站在旁边。 杜公公弯着腰,领着四个小太监在前头引路。 满堂哗然。 谁也没想到朱元璋会亲自来。 刘策成婚,他身为寿昌王,又是当今天子最宠信的人,办喜事京中百官自然都要来贺。 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毕竟不是皇家的公主下嫁到臣子家中。 虽然朱清宁是公主,可刘策是异姓王,这婚仪到底该怎么摆,朝中之前还曾有过一番争论。 后来还是赵瑁翻了旧典,又请了朱元璋的旨意,才定下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章程。 可如今,皇帝居然亲自来了。 这可不是寻常的恩典啊。 古往今来,哪有皇帝跑到臣子家里参加婚礼的? 便是皇子成婚,皇帝也最多在宫中赐宴,也没有轻易就亲临臣子府邸的道理。 可眼前这事,偏就发生在刘策身上。 第632章 朱元璋亲至,百姓的热情! 几个年迈的文官已经站不住了,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便要上前行礼。 那些武勋出身的公侯伯子倒还稳得住,可也一个个收了脸上的笑,把酒杯轻轻放回案上,站起身来。 刘策本来正被一群武将围着灌酒,听见动静也是微微一愣。 他倒不意外朱元璋会来,只是没想到这老头来得这么高调,还带着马皇后和朱标一起。 这属实是把排面拉满了。 朱元璋已经大步进了前院。 他今日心情极好,满脸都是笑。 那笑容是打心底透出来的,半点帝王威仪都见不着,倒像是街坊里疼闺女的老爹。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左右张望,嘴里道:“好家伙,这院子里外摆了多少桌?刘策啊,你可真给咱长脸。这满京城的百姓都在外头给你吃喜酒呢!” 马皇后跟在他身侧,温声道:“清宁呢?让她别累着,大热天的,那凤冠可不轻。” 朱标落后两步,笑着对迎上来的刘策道:“贤弟,今日可不能不喝我敬的酒,旁人不敬,我这当大哥的,你得喝三杯。” 刘策把这三个人往里让,边走边道:“陛下、娘娘、大哥,您三位今日怎么全来了?我还当您几位在宫里等着我明儿去磕头呢。” 朱元璋把眼一瞪:“你这叫什么话?清宁是不是咱闺女?你要不要叫声父皇?你个当女婿的娶亲,老丈人还不能来喝杯喜酒了?” 刘策笑:“能来,不过您这一来,这满堂文武可全不会说话了,您瞧瞧,赵瑁赵尚书连筷子都拿反了。” 朱元璋顺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见礼部尚书赵瑁正慌忙把筷子调过来,老脸涨得通红。 朱元璋哈哈大笑:“赵瑁!你一个大礼官,怎么连筷子都拿不好了?是不是咱来了,你连饭都不会吃了?” 赵瑁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声道:“臣...臣失仪!臣万万没想到陛下亲临,一时惶恐,还请陛下恕罪!” 朱元璋摆摆手:“起来起来,今天是大喜日子,别动不动就跪,你特娘给咱丢脸呢? 你先给咱说说,这婚仪你是怎么办的?若办得好了,咱赏你,若办得不好,咱和刘策一起找你算账。” 赵瑁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擦了擦额上的汗,把今日的仪程简略说了一遍。 朱元璋听得满意,点头道:“办得不错,赏,回头让杜公公给你送一百...呃...五十两银子去。” 赵瑁又惊又喜,慌忙谢恩。 别小看五十两,朱元璋这抠门家伙,已经算不错了。 满堂文武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离席行礼。 朱元璋大手一挥:“都免了免了,今日是咱闺女和女婿的大喜日子,不论君臣,只论亲家,都坐,都坐!” 话虽如此,可谁敢真把皇帝当亲家看? 而且真论亲家,那也够不着啊,最多晚秋的母亲周氏能稍微叫一叫。 文武百官们虽然坐回了原位,可那腰杆一个个都挺得笔直,脸上的笑也僵硬了许多。 有几个年迈的文臣连酒都不敢多喝了,生怕御前失仪。 倒是那些和刘策相熟的武将们,敬起酒来依旧生猛。 朱元璋被迎到主位坐下。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把朱清宁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细细看。 朱清宁盖着盖头,不便多言,只乖乖站着。 马皇后低声问她有没有紧张,又嘱咐晚秋在旁边多照顾些。 晚秋笑着应了,又亲自给帝后斟了酒。 朱标坐在朱元璋下首,和几个老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为人宽和,几句家常聊下来,倒让旁边的文官们松快了不少。 只是大家心里都像揣着一面鼓,眼睛时不时往朱元璋那边瞟。 好多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上一回刘策和晚秋成婚,朱元璋没来。 这也在情理之中。 晚秋虽然是一品诰命夫人,可说到底不是皇家人。 朱元璋给刘策赐婚,又给晚秋抬了诰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若他再亲临婚礼,那反倒不合适了。 可这一回不一样。这回嫁的是朱清宁,是朱元璋的亲生女儿。 公主下嫁,当爹的来送亲,天经地义。 更何况,刘策不光是女婿,在他心里早就跟儿子差不离了。 这件事,满朝上下没几个人不知道。 当初刘策死讯传来,朱元璋有一回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嚎啕大哭,那样子谁见了都心惊。 后来刘策活着回来,朱元璋又哭又笑,又是保留王爵,又是世袭罔替,恩宠厚得没边了。 再后来,刘策说要去辽东,朱元璋一口答应,还亲自给他挑了封地。 这种种举动,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他们早就明白,刘策在朱元璋心里的份量,亲生儿子都没几个能比的。 也正因如此,今日这场婚礼,朱元璋会来,其实才是正常的。 可明白归明白,亲眼看见皇帝穿着一身常服,跟个普通老丈人似的坐在那儿笑呵呵地喝茶,满朝文武还是觉着像在做梦。 朱标举着杯子过来,几个年轻的翰林连忙起身回敬,手抖得酒都洒了出来。 朱标也不怪,只笑着一一应了。 朱雄英、朱高炽、朱高煦、徐妙锦几个小的也没闲着,四处跑,有事就挤在最前头,眼睛亮晶晶的。 朱元璋安稳下来之后,文武百官才敢慢慢落座,坐了好几十桌。 周氏和知夏也自然不差,帮着忙活这一切。 郑安妃被马皇后拉到上首坐下,整个人多少有点局促,甚至不知道手往哪儿放了。 正堂里的热闹还没散,外头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刘三刚出去没一会,又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凑到刘策耳边低声道:“王爷,外头的人越来越多了。 咱们门前摆那一百桌根本不够坐,这会队伍都排到街尾去了,赵四和王五正带人拦着,可百姓们不走啊,都说是来给您道喜的,拦都拦不住。” 刘策也是宴请城内百姓,特地在外边摆了一百桌,再多就没地方放了,结果这都坐满了。 刘策闻言,眉头微皱:“一百桌全满了?” “满了!早满了!您是没瞧见,连巷子里都挤满了人,有那腿脚快的把桌子都扛来了,说不用咱出菜,他们自己带了吃的,就想在王府门口给王爷贺个喜,咱的人实在拦不过来啊。” 刘策失笑:“百姓真是热情啊...” 第633章 人山人海的喜事宴席(第四更)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噼里啪啦一阵爆竹响,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喊声: “恭贺寿昌王大喜!恭贺福清公主千岁!” 声浪一波接一波,像潮水拍在王府外墙上。 正堂里的文武百官先是一静,紧接着便有几个人悄悄起身,往门口方向张望。 连朱元璋都停住了筷子,侧耳听了听,随即咧开嘴:“听听!你听听!这满城的百姓都来给你道喜了!刘策,你这脸面比咱还大啊!” 这话说得半是高兴半是打趣。 可落在旁边几个老臣耳朵里,却不约而同地心头一凛。 一个异姓王成亲,满城百姓自发前来庆贺,还堵了整整一条街,这阵仗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得人心范畴。 这个情况,和之前全城百姓要给刘策送葬的情况都差不多了。 也就是刘策了。 换了任何一个人,别说享受这待遇,光是让皇帝看见这场面,就够掉一百回脑袋了。 礼部尚书赵瑁已经站不住了。 他挪到刘策身边,压低声音道:“王爷,外头这么闹下去,怕是要出乱子,要不请陛下处理,派些人来,把百姓劝散了?” 刘策还没说话,朱元璋却听见了话,笑道:“散什么散?大喜的日子,百姓愿意来,那就让他们来,咱今天就要看看,这满南京城到底有多少人想给刘策敬酒。” 赵瑁张了张嘴,不敢再劝。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了,故意在刘策这块请示,但说的话声音不算太小,偏偏能让朱元璋听见,只能说做事非常懂事。 正说着,门外又跑进来一个锦衣卫百户,朝刘策行了个礼,声音急促:“王爷,外头有百姓说,刘三他们几个不让他们往里进,他们就在外头支桌子。 这会儿已经支了好几十桌,把整条街都占了,还有人往咱们门口送鸡送鸭,说是自家养的,要给王爷添个菜,属下们不知该不该收,特来请示。” 刘策哭笑不得:“送鸡送鸭?这怎么跟赶集似的。” 朱元璋在一旁乐不可支:“收!凭什么不收?这都是百姓的心意,你刘策不是最会做菜吗?回头把这些鸡鸭全炖了,给百姓们端回去,这才叫礼尚往来。” 刘策道:“那我也得先数数这满街的鸡鸭够不够回礼的,别回头把人家送来的全炖了,再搭上我家厨房的存粮,那亏的可还是我。” 朱元璋眼睛一瞪:“你跟老百姓还算这点账?小气不小气!” “这不是小气,这是会过日子。”刘策道。 马皇后在旁边笑:“你们爷俩可别在外头较这个劲了,刘策,你出去看看吧,百姓来了这么多,你总不能一直不露面。 再说了,清宁刚过门,外头这喜气,你们小两口也该出去让大伙瞧瞧,不能让百姓觉得咱们架子大。” 刘策看了朱清宁一眼。 朱清宁仍蒙着盖头,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小声说:“我都听夫君的。” 刘策便道:“走,出去给大伙行个礼,也省得他们一直堵着。” 于是刘策牵着朱清宁,身后跟着刘三赵四几个,往外头走。 朱元璋没动,只朝杜公公递了个眼色。 杜公公立马带着几个小太监跟了出去。 朱标也起身道:“我也去看看。” 朱元璋笑:“你去干什么?你又不是新郎。” 朱标道:“儿臣去帮贤弟挡酒。” 朱元璋乐了:“他那肚子还没你大,是该去挡挡。” 朱标嘴角微微抽搐,心里骂着混蛋老头,走了出去。 刘策和朱清宁刚跨出王府大门,外头的声浪轰地一下炸开了。 “寿昌王出来了!” “给王爷道喜!给王妃道喜!”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王妃娘娘千岁!” 刘策站在门口石阶上,朝四面八方的百姓拱手。 他今日这身大红喜服,站在通明的灯光下,整个人像一株被点亮的火树一样,相当亮眼。 朱清宁蒙着盖头跟在他身侧,风把她的霞帔吹得轻轻摆动。 百姓们见了,越发激动,有些老人竟当场跪了下去,朝着刘策磕头。 刘策忙让刘三他们去扶,可人太多,哪里扶得过来。 “都起来!都起来!” 刘策提高了声音:“今天是我成婚的日子,大家既然来了,就是给我刘策面子,谁要是再磕头,那就是不拿我当朋友,都起来,喝酒!” 百姓们听他这么说,都笑了。 有人喊:“王爷,我们没地儿坐啊!” 刘策顺着声音看去,果然见街两侧已经摆满了桌子。 那些桌子有圆的方的,长的短的,什么样式都有。 有从附近酒楼搬来的八仙桌,有从家里扛来的旧木桌,还有人把门板卸下来架在石头上,铺块布就当了桌。 桌上摆着各家各户带来的吃食,鸡鸭鱼肉,菜蔬瓜果,热腾腾地冒着气。 刘策看得心头一热。 这哪是百十桌啊?这条街从这头到那头,少说也有二三百桌了。 每张桌旁都坐满了人,有的妇人抱着孩子,有的老人拄着拐,有的汉子敞着衣襟,正举着粗碗互相碰杯。 见刘策望过来,他们都站起来,笑着朝他挥手。 “王爷,我们给您凑了份子!今晚这顿饭,我们自己带菜带酒,不用王府花一文钱!” “就是!王爷成亲,我们比自家小子成亲还高兴!” “王爷,我爹的咳嗽是您治好的!今天您大喜,我代表我们全家敬您一碗!” 刘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见过大场面,也受过万人瞩目。 可眼前这种百姓们发自骨子里的热乎劲,还是让他胸口涨得发疼。 伟大的人民啊。 朱清宁在旁边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夫君,你跟大家说几句吧,都在等着呢。” 刘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往下压了压。 街上很快静了下来。 “各位父老。” 刘策开口,声音清楚传开:“我刘策在南京这几年,和大家情谊深厚!今天成亲,本想着自己热闹热闹就得了,没想到大家比我还在意,这满街的桌子,满街的酒菜,我刘策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这顿酒,我刘策陪你们喝。 外头坐不下的,就挤一挤,酒不够的,我府里还有,实在不行全城买,我寿昌王府买单!今天不分什么王爷百姓,来的都是我刘策的客人,开席!” (第四更,我看很多人说要完结了,其实不是的哦,后续剧情还是很多的,至少一年半载的,不用担心完结问题,各位大佬放心看起来吧!) 第634章 全城百姓的庆祝 最后一句话落,整条街都欢呼起来。 碗筷声、碰杯声、笑闹声混成一片。 刘策带着朱清宁,从街头走到街尾,感谢百姓们的热情。 锦衣卫在两侧保护,生怕有贼人。 但事实证明,只有狂热的百姓,并没有什么贼人。 刘三他们跟在后头,把王府里存的好酒一坛一坛往外抬。 刘策倒是没什么喝酒的习惯,这些酒也基本都是别人送礼给的,这会正好都拿出来了。 赵四领着人在门口临时搭了个长棚,把厨房里备用的菜也端了出来。 有些百姓见刘策真来敬酒,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捧着碗的手直哆嗦。 刘策也不介意,笑着和他们碰碗,一仰脖喝得干净。 这边敬着酒,外头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 南京城的百姓早就知道今日是寿昌王成亲。 可谁也没想到,王府门口竟然摆了这么长的街宴。 更没想到,除了王府门前这二三百桌,城里大大小小的酒楼也全动了起来。 “醉仙楼今日大宴宾客,分文不收!只求给寿昌王添个喜气!” “望江楼也开了!掌柜的说了,寿昌王前年救过他家小儿子的命,今天这顿饭,他请了!” “东街的刘家酒楼,门口直接挂了红绸,见人就往里请,连后巷卖馄饨的老周都支了三个摊子,说今天吃馄饨不要钱!” 整个南京城像被一把火点着了。 那些上不得大酒楼的,便在街边找个空地,几家人凑在一起吃。 有那家境贫寒的,平日舍不得吃肉,今天也咬牙买了半斤肉,回家炒了,说寿昌王成亲,自己也跟着沾沾喜气。 更有那乡下离得远的,今天赶不进城,听说城里热闹,便晚上把家里的老母鸡宰了,炖一锅汤,一家人围在灶边,边吃边说: “咱家这病是王爷给看好的,王爷成亲,咱不能到跟前磕头,吃顿好的总该有,就当是给王爷道喜了。” 这还只是应天府一地。 南京之外,消息还没那么快传开。 可但凡知道刘策的人,听了寿昌王成亲这几个字,没有不替他高兴的。 这些事,刘策此刻还不知道全部。 他只知道眼前这条街上的百姓,是越来越多。 王府门口的长棚已经加了三次椅子,还有人在外头排队。 刘三嗓子都哑了,跑来跟刘策说:“王爷,咱府里的酒真见底了,这还是杜公公中途让人回宫拉了一车过来,再这么喝下去,别说酒,菜也不够了。” 刘策道:“菜不够就去买,今天不是有那么多百姓送鸡鸭吗?把那些全做了。再不够,把府里存的腊肉拿出来。别让人干坐着。” 刘三苦着脸去了。 这一幕落在一些来贺的官员眼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们都是读着圣贤书考上来的,最知道人心二字的份量。 刘策今日这场面,往大了说,那叫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刘备做梦都想要的画面。 一个异姓王爷,在京城百姓中能有这等声望,若不是亲眼看见,谁敢信? 有个老翰林端着酒杯,看了好久,才低声对旁边同僚道:“这也就是寿昌王。 换个人,别说在京城这么闹,就是在乡下摆几桌,被锦衣卫知道了也是大罪。 陛下能容他至此,当真是...当真是古来未有,真是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就算寿昌王厉害,可我朝也不缺这等顶级人物啊。” 旁边那同僚沉默半晌,苦笑道:“你还没看明白吗?陛下今日能来,就是给刘策作保的。 他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寿昌王是自家人,自家人越风光,陛下越高兴,咱们这些外人,看着就好。” 两人的声音极低,却还是被旁边几个锦衣卫听了一耳朵。 那些锦衣卫只当没听见,心里却在想:何止是陛下,满南京城,谁不是把刘策当成自家人?要不然,怎么会连那街边炸馃子的老婆婆都关了火,提着一篮子炸馃子就来了。 他们负责的,就是记录百官言行,他们说不好听的记下,说好听的,那就不当回事了。 酒至半酣,朱标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笑意。 他走到朱元璋身边,低声道:“父皇,外头百姓又多了,儿臣方才大致看了看,怕是好几千人。 贤弟这脸面,真是一般人不能比,儿臣还听说,城里不少酒楼今日都免费请客,连醉仙楼都开了一百多桌,如此民心,父皇可曾想过?” 朱元璋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又落在门外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上。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笑道:“这是好事,刘策是什么人,咱比谁都清楚,百姓敬他,是因为他替百姓做了事。 这样的人物,若是再多几个,咱大明的江山就铁打一样了,有什么可想的?喝酒!”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眼底的光,却比这满堂的灯火还要亮。 礼乐声又响了起来。 新人重新落座。 朱元璋将刘策叫到跟前,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刘策忙起身去接,朱元璋手往边上一闪,道:“今日你正式成了咱的女婿,这一杯,是咱敬你。 往后对清宁好些,也对自己好些,今日的事情也不必多想,你是刘策,这是你应得的,天大的事你也担得住。” 刘策点了点头,终归没有说什么。 朱元璋说的也对,这一切倒也是他自己换来的,如果没有他这些年为百姓们的付出,百姓们哪里知道他刘策是谁呀? 他虽然感动,倒也不至于太妄自菲薄了。 外面事情既然安稳,里面的事情自然还要继续,那就是一步一步的婚礼流程。 说是一步一步,确实是一步一步。 刘策确实很感叹这个年代的婚礼到底为什么这么啰嗦。 之前和晚秋成婚的时候,倒是一切从简了。 但是现在和朱清宁成婚,却不能这样了。 毕竟人家是公主,该有的规矩总是要有的。 所以刘策也只能一步一步的根据皇家司仪的礼仪,一点一点来了,只能说非常难受了。 这一切看着不算啰嗦,但却繁琐,愣是弄了半个多时辰,这才到最正式的环节。 然后,就到了熟悉的环节。 司礼官高声道:“一拜天地!” 刘策和朱清宁转身,朝门外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来,朝朱元璋、马皇后、郑安妃的方向跪下。 第635章 被迫叫的父皇,刘策麻了 刘策这一跪,膝盖弯得极慢。 朱元璋早就笑开了,见刘策不情不愿地跪下,更乐了,连声道:“好好好!这礼好!快起来快起来!” 刘策刚想拉着朱清宁起来,朱元璋忽然抬手:“且慢。咱听说这拜高堂,得先给岳父岳母敬茶。 这茶可不好白喝,得叫声爹娘才成,这才是规矩,刘策,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满堂哄笑。 朱标拿扇子挡住脸,肩膀直抖。 马皇后扯了扯朱元璋的袖子,嗔道:“重八,别闹。” 朱元璋把手一摊:“咱闹什么了?他娶了咱闺女,不该叫咱一声父皇吗?今天不叫,以后更不叫了!咱可把话放这,今天这声父皇,咱非听不可!” 刘策嘴角疯狂抽搐。 “陛下,按咱大明的规矩,驸马见您,称陛下即可,这大庭广众之下的...” “今日没那些规矩!” 朱元璋大手一挥:“咱刚改的,从今往后,驸马在哪儿都能叫父皇,只要咱准了,你现在就是被准了,快叫!” 刘策只觉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老朱,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留啊。 不过自己之前好像也没给他留面子,属实是风水轮流转了。 而且朱元璋也确实是劝慰。 规矩?祖训? 笑死,老朱自己就是祖,规矩那是说改就改,哪那么多啰嗦事。 刘策无奈,余光扫了一圈,满堂文武全憋着笑看自己,连郑安妃都拿帕子掩着嘴。 朱清宁盖着盖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分明在偷笑。 到了这步,不叫也不行了。 刘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父皇。” “啥?没听清!” 朱元璋把耳朵侧过去,表情夸张得不行。 刘策把心一横,提高声调:“父皇!” “哎!” 朱元璋应得响彻整个正堂,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这才对嘛!以后就这么叫!听见没! 你是咱的女婿,那就是咱儿子!跟标儿一样!以后不许跟老子顶嘴!听见没?” 刘策小声嘟囔:“那真做不到。” 朱元璋没听见,光顾着乐了。 朱标在一旁笑得快坐不住,低声道:“贤弟这一声父皇,可把父皇高兴坏了,这比当年听说你活着还乐呵。” 刘策瞪了他一眼:“大哥,你就不能帮我说句话?” 朱标笑道:“为兄也盼着贤弟叫这一声呢,早该叫了,这样咱哥俩才更对劲。” 刘策无语。 朱清宁的小手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就当哄我父皇开心嘛,叫都叫了,不亏。” 刘策哼道:“亏大了,也就是我要走了,不然我天天去他耳边叫他糟老头子,非得把这仇报了。” 朱元璋正乐着,没听见这句。 马皇后却听见了,笑得直不起腰。 但莫得办法,刘策心想,这个亏算是吃定了,也是相当没辙。 毕竟朱元璋当初把朱清宁赐婚给自己,很大一个目的就是因为认自己当义子没成,然后用这个方式让自己管他叫爹。 这一番图穷匕见,也是到了现在终于见了成果。 刘策也是很无奈,但也不得不认了。 婚礼的流程还在继续。 刘策叫完那声父皇之后,整个正堂的笑声就没停过。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双手撑着膝盖,那股子得意劲那是怎么也藏不住。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人叫他父皇,可没有哪一声能让他像今天这样痛快。 从前刘策见了他,不是陛下就是老朱,偶尔心情好行个礼,其实也都是带着点调侃。 今天可算让他逮住机会了。 这一声父皇叫出来,朱元璋只觉比当年干翻陈友谅大胜的时候还舒坦。 刘策见朱元璋得意的模样,嘴角还在抽抽。 他直起身,朝旁边的赵瑁使了个眼色。 赵瑁极有眼色,立刻高声唱道:“礼成!送入洞房!” 刘策赶紧拉着朱清宁往里走。 他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活像后头有追兵。 朱清宁蒙着盖头,被他拽得小碎步直倒腾,差点绊了裙摆。 刘策忙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道:“别急,慢慢走。” 朱清宁小声道:“是你走太快了。” 刘策道:“我这不是想赶紧跑吗,再不跑,老朱非让我再把那声父皇喊十遍不可。” 朱清宁噗地笑出来,又赶紧忍住。 两人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里进了新房。 外间宴席继续。 朱元璋今日高兴得紧,连饮数杯,还不许旁人拦着。 马皇后劝了两句,他只摆摆手:“咱今儿高兴,刘策那小子终于叫了咱父皇,这酒喝多少都不多!” 马皇后无法,只得多给他夹了几筷子菜。 朱标在一旁和几个老臣说话,每日一贤,倒也自在。 宾客们起初还十分拘谨。 毕竟皇帝在场,哪怕他说了不论君臣,只论亲家,可谁敢真拿皇帝当亲家看?那也够不着关系啊! 有那胆小的官员,夹个菜都要用袖子挡着,生怕吃相不雅。 好在朱元璋自己也不在乎这些,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一筷子一筷子吃得豪迈,偶尔还和身边的汤和徐达等人说笑几句。 众人这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陛下只要心情好,那就一切都好说。 酒过三巡,朱元璋忽然又想起什么,把刘三叫了过来:“去把你家王爷叫出来,就说父皇还没听够,让他再叫两声。” 刘三苦着脸,只能硬着头皮去请。 刘策刚从新房里出来透口气,听到这话脸都绿了:“还叫?他这是上瘾了?” 刘三小声道:“陛下说了,叫不够两声,今天就不走了。” 刘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回前堂。 朱元璋一见他,眼睛又亮起来:“来来来,再叫一声给诸位听听!” 刘策站在堂中,看着朱元璋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又看看满堂憋笑的宾客,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今日到底是他和清宁的大日子,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不给老朱面子。 他捏着鼻子,又喊了声:“父皇。” 朱元璋大声应了,又对左右道:“听见没有?都听见没有?寿昌王管咱叫父皇了! 以后这满朝上下,谁再跟咱说什么异姓王不合祖制,咱就跟他说,这是咱女婿!女婿叫老丈人一声爹,天经地义!” 赵瑁在旁边擦汗。 他心里苦啊。礼制上还真没这条。 可皇上都开金口了,他哪敢说半个不字。 满堂文武更是齐声附和,有说王爷与陛下真乃翁婿情深的,有说此乃千古佳话的。 反正拍马屁又不要钱,往死里拍就是了。 在这个环节,满朝文武发挥的倒是极为稳定。 第636章 关公面前耍大刀 刘策站在那,只觉自己今天把这辈子的父皇都叫完了。 朱元璋却还不尽兴,又灌了他三杯酒,自己也喝了三大杯,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杯子,对马皇后道:“行了,咱也该回宫了,再不回去不行了,非得喝多不可。” 马皇后笑道:“你还知道回去,今天起码喝了好几斤酒了,我瞧你再喝下去,怕是连宫门朝哪开都忘了。” “没事,让杜公公带路就行了。” 朱元璋大笑,站起身道:“今日痛快!刘策,等你去辽东之前,记得再进宫来给父皇请安,别成了亲就忘了老丈人。” 刘策嘴角抽了抽,拱手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去。” 朱元璋眉头一挑:“叫父皇。” 刘策无语:“...父皇,您老可赶紧走吧。” 朱元璋这才满意,哈哈大笑,扶着马皇后的手往外走。 朱标跟随在后。 郑安妃也起身,跟着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张望。 新房的门关着,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出个模糊的人影。 她站在那儿,步子怎么也迈不动。 马皇后回头看她:“怎么了?” 郑安妃忙道:“没什么,就是...想再看一眼清宁。” 马皇后笑了笑:“走吧,那孩子有刘策护着,吃不了亏,你若不放心,明日日到我宫里去看她,他们小两口成婚第二日,总要去拜见的。” 郑安妃点点头,终是收了目光,随着人流出了王府。 朱元璋一行离开后,宴席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不少年轻的官员开始走动敬酒,有和刘策相熟的,直接拉着刘策灌个没完。 刘策今日也不好推拒,来者不拒,喝得眼尾泛红。 毛骧带着一百多个锦衣卫在外头帮忙张罗,一面维持秩序,一面帮着搬桌撤碗。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做得跟个管家似的,倒也一点不恼,反而干的劲头十足。 这场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天黑。 等最后几个宾客散去,外头长街上的百姓也都陆续回家了。 锦衣卫们打着火把收拾残局。 刘三和赵四领着人把桌子归位,把碗碟洗净。 忙完这一切,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刘策站在前厅门口,解了喜服的外袍,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 晚秋从后头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递到他手边。 刘策接过来,仰头喝了。 晚秋望着他,轻声道:“进去陪清宁妹妹吧,今晚是你们的好日子,别让她等久了。” 刘策低头看她,只见她眉眼温柔,半点勉强也无。 他点点头,把碗放回她手里:“你也早点歇着,这些天把你累坏了。” 晚秋温柔一笑:“我不累,快去吧。” 刘策不再多言,转身往后院去了。 新房门口挂着红绸,窗户上贴着双喜。 刘策在门外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红烛高照。 朱清宁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凤冠霞帔,盖头还蒙在头上。 她听见门响,身子轻轻颤了一下,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指尖下意识地绞紧了。 刘策走到她面前,拿起旁边的玉如意,慢慢挑开盖头。 烛光下,朱清宁的脸一点点露出来。 她本来生得就美,今日新娘子妆,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眼如画。 马皇后亲自安排的妆容,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朱清宁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她像是被光晃得有些不适,眼睛眨了眨,才慢慢抬起来,看向刘策。 这一眼,波光潋滟,含着羞,带着怯,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刘策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放下玉如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怎么了?盖头压得眼睛不舒服?” 朱清宁小声道:“有一点,这盖头料子太好,一点都不透光,我想看东西都只能低着头看脚,这会见了光,还有点睁不开了。” 刘策笑:“那还不早说,早知道给你换个薄点的。” 朱清宁摇摇头:“那怎么行,这是礼部特意备的,不能坏规矩,我忍忍就好了。” 刘策在她身边坐下,顺势揽住她的肩。 朱清宁便像只小猫似的靠过来,两只小手勾住他的脖子,脑袋埋进他胸口。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轻的:“夫君。” 这一声夫君落在刘策耳里,和从前玩笑时叫的全然不同。 名正言顺,理直气壮,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理该如此的味道。 刘策心头一暖,低头看她:“嗯。” 朱清宁又说:“从父皇第一次把我许配给你的时候,我心里就挺高兴的,那时候我还不太懂嫁人是怎么回事。 可我知道,你刘策是天底下第一号的英雄人物,北元人怕你,满朝文武敬你,我父皇提起你都带着笑,哪个女子不想嫁给你这样的人? 后来我慢慢认识你,才发现你不只是外头传的那么厉害,你这个人,比他们说的还要好一万倍,世人对你的夸赞,都及不上你本人万分之一。” 她说着,越发往刘策怀里缩了缩,声音低下去:“我嘴笨,说不清你有多好,可我心里知道,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嘴笨》 咱就该说不说,哪个男人受得了自己媳妇这么夸赞啊? 刘策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心里那根弦被拨得嗡嗡响。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低声道:“不笨,你的嘴可一点都不笨,再让你说下去,我都快飘到天上去了。” 朱清宁闷声笑:“那你飘去,我拽着你。” 刘策也笑。 两人就这么靠着,谁也不说话。 外头隐隐传来锦衣卫们收尾的动静,火把的光从窗纸上映过去,明明灭灭。 刘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似的。 朱清宁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平稳了。 过了好一会,刘策才道:“今晚就好好睡一觉,你还小,别的先不急,等以后,咱们有的是日子。” 朱清宁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我也没怕,就是有点慌,你为了我好,我知道的,可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宫里的嬷嬷可都教了我的。” 话到后面,小姑娘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骄傲和显摆似的。 刘策差点笑出来,心想你一个新手还在我老司机面前显摆,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孔子面前讲论语啊。 不过看着小丫头的模样,刘策也就不打击她了。 他只是笑道:“你懂,你比谁都懂,可在你身子骨没长开之前,我不碰你,等再过两年,你想赖都赖不掉。” 朱清宁被他这话逗得脸通红,轻轻捶了他一下:“谁要赖了!” 两人相视而笑。 第637章 刘策:差不多得了,当爹有瘾是吧(第四更) 刘策起身,替她摘下凤冠。 那凤冠做工可以说是天下无敌,可惜沉得很,压得朱清宁脖子都酸了。 摘下来的瞬间,她长出一口气,扭了扭脖子。 刘策又帮她把外头厚重的霞帔解了,只留中衣。 两人合衣躺在床上,像之前在崖底那几日一样,并排躺着说话。 说起从前,说起辽东,说起以后要建的新城。 朱清宁说着说着,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刘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她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软糯糯的叫了一声夫君,便沉沉睡了过去。 刘策侧过头,看了她好一会。 这小姑娘,瘦归瘦,可眉眼间已经有了小妇人的安稳。 他无声地笑了笑,也闭上了眼。 ... 第二天一早,刘策一觉醒来。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朱清宁还缩在他怀里,呼吸轻浅,脸蛋压着他的胳膊。 昨晚两人说着话就睡过去了,姿势都没怎么换。 刘策低头看了看她,这丫头睡着的样子跟只小奶猫似的,小嘴微微张着,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轻轻抽了抽胳膊。 朱清宁轻轻的唔了一声,没醒,反而往他怀里又钻了钻,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襟,像怕他跑了。 刘策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清宁,天亮了,今天还得进宫去请安呢。” 朱清宁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眨了眨眼,看见刘策近在咫尺的脸,先是一愣,接着脸蛋唰地就红了。 昨晚成亲了。 她现在已经是寿昌王妃了。 这名分一在,再看刘策,心里头又甜又羞,一股幸福感把她包裹了起来。 “醒了?”刘策笑。 “嗯嗯。” 朱清宁小声应着,慢慢松开手:“你昨晚...就这么睡了一夜啊?” “不然呢?我这个护花使者当得还行吧?” 朱清宁抿嘴一笑,说道:“当的很好了,我喜欢。” 说着,她轻轻凑上前去,在刘策的嘴上亲了一下。 这个举动对于朱清宁来说,确实是很超纲了,做完之后,她满脸羞红。 而刘策则是有点心痒痒,早起的雄性特征差点让他蚌埠住。 他把朱清宁揽过来,然后吻在了她的嘴唇上。 朱清宁呜呜了两声,也没想到刘策直接打了个还击。 可她只觉得害羞和幸福,下意识的回应刘策。 刘策则是吸吮着她口中的甜美,两人腻歪了好一阵。 唇分之后,朱清宁已经羞红的小脸滴血了,她说道:“你偷袭我。” “偷袭?这算什么偷袭” 刘策挑眉:“真要偷袭,估计就把你从床上踹下去了。” 朱清宁噗嗤笑了,捶了他一下:“讨厌!你要敢踹我,我就去父皇那告状去。” “那可别。” 刘策一本正经:“老朱昨天逼我叫了多少声父皇,你今天再送上门去,他能让我叫到天黑。” 朱清宁笑得更欢了。 两人又闹了几句,才起身洗漱。 晚秋早让人备好了热水和早膳,又亲自过来替朱清宁梳头。 朱清宁今日要进宫,得按新妇的规矩打扮。 她换了一身浅绯色的衫裙,头上簪了马皇后赏的那支龙凤金钗,整个人明艳里透着几分新嫁娘的娇俏。 晚秋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人,笑着点头:“好看,清宁妹妹这么一打扮,真真是画里走出来的。” 朱清宁红了脸:“姐姐别打趣我,要说好看,谁比得上姐姐。” 晚秋抿嘴笑,拿梳子仔仔细细地把她的发尾理好。 收拾停当,刘策带着朱清宁上了马车,往皇宫去了。 刘三和赵四跟车随行。 到了宫门口,早有内侍等着,一路引着二人往后宫去。 马皇后今日没有在自己殿里,而是在御花园旁的花厅里摆了茶点,说是这季节花开得好,让新人们也来坐坐。 刘策和朱清宁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马皇后居主位,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 朱标也来了,正和马皇后说话。 郑安妃居然也在,坐在马皇后下首,穿了一身素雅的青灰色衫裙。 刘策大步上前,先冲马皇后行了一礼,笑道:“娘娘,大哥,我们回来了。” 朱清宁跟着行了新妇礼,乖巧地叫了声:“父皇,母后,太子哥哥。” 郑安妃也起身,朝刘策和朱清宁福了福。 刘策忙侧身避开,笑道:“丈母娘你又来了,给我行什么礼?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想着到您宫上去拜见呢,没想到您也来娘娘这了,这倒省了我和清宁再跑一趟,两全其美。” 郑安妃微笑,眼中都是柔光:“王爷不必多礼,我左右无事,便来陪皇后娘娘说说话,你们小两口回宫,我自然要过来看看。” 朱清宁走过去,挽住郑安妃的胳膊,亲昵地叫了声母妃。 郑安妃伸手理了理女儿额边的碎发,细细端详她的脸。 见朱清宁眉眼弯弯,气色红润,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欢喜,她这个当娘的总算是彻底放了心。 她也不多说什么,只轻声道:“嫁了人,就是大姑娘了,往后要和王爷好好的。” 朱清宁用力点头。 朱元璋早等不及了。 他从刘策一进来就眯着眼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刘策假装没看见,只和朱标说话。 朱元璋咳嗽了一声,刘策没理。 他又咳嗽了一声,刘策还是不抬头。 “咳。” 朱元璋故意拉长声音:“刘策啊,今天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 刘策这才转过头,一脸茫然:“什么事?陛下请讲。” 朱元璋也不恼,笑眯眯地道:“昨日成婚,你可是叫了咱父皇的,怎么过了一夜,就忘了?这请安也该有个请安的样子,叫声父皇听听。” 刘策嘴角抽了抽。 马皇后和朱标都低头忍笑。 郑安妃也拿帕子掩了掩嘴。 朱清宁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刘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刘策把心一横,拱手叫了声:“父皇。” 朱元璋立刻大声应道:“哎!这就对了嘛!再来一声!” 刘策嘴角又抽了抽,叫了第二声:“父皇。” 朱元璋高兴得直拍大腿:“好好好!这听着多顺耳!以后天天这么叫,听见没有?别老在朝堂上陛下长陛下短的,私下里就叫父皇。咱爱听!” 刘策叫了两声,见朱元璋那眉飞色舞的样,火气也上来了。 这糟老头子没完了还。 他直起身,笑眯眯地道:“差不多得了啊,老朱。两声够给你面子了,再叫下去,我这一身鸡皮疙瘩能炒盘菜了。” (第四更) 第638章 父皇可不是白叫的,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一块 “老朱?你小子混账!” 朱元璋眼睛一瞪:“你刚才还叫父皇呢!怎么转眼就变老朱了?有跟老丈人这么说话的吗?昨天才成的亲,今天就不认账了?你这也变得太快了!” 刘策摊了摊手:“我叫你父皇,那是因为清宁的面子,可我这人记性不好,一天最多叫两声,再多脑袋就糊涂了,一糊涂,就只记得老朱了。” 朱元璋气坏了,指着他冲马皇后道:“你听听!你听听!这臭小子,昨天才管咱叫父皇,今天又变回去了!还说什么脑袋糊涂,他这脑袋比猴都精!” 马皇后笑得直拍桌:“我早说了,你斗不过他的,你非要让他叫,叫了两声你就见好就收吧。” 朱标也笑:“父皇,您就别为难贤弟了,他肯叫您两声已经不容易了,再逼下去,怕是一声都不叫了。” 朱元璋更气了:“你胳膊肘往外拐!你可是他大哥!” 朱标道:“儿臣这是帮理不帮亲。” 朱元璋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朱标:“你...你们一个个全跟咱作对!这还像不像话!” 刘策在旁边小道:“好了好了,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你那帮儿子可没我这么好的医术。 这样吧,以后逢年过节,我叫你一声父皇,平时还是叫老朱或者陛下,你看这买卖多划算,您白捡个好女婿,又不耽误咱俩斗嘴。” 朱元璋翻了个白眼:“合着你还觉得自己挺大方?” “那可不。” 刘策理直气壮:“您满朝打听打听,有哪个臣子敢管您叫老朱?也就我,这待遇独一份,所以也不只是我大方,您也够大方的了。” 朱元璋被噎得没话。 郑安妃在旁边看着都有些心跳加速。 她早见识过刘策和陛下斗嘴厉害,可现在看着,依然心跳突突的。 只能说多年以来朱元璋的积威还是太猛了,所以每次见到刘策和朱元璋扯淡,还毫无顾忌的模样,她都蚌埠住。 说真的,一个敢当众叫皇帝老朱的人,非但没被治罪,还能把陛下气得直跳脚。 这满大明上下,真真找不出第二个了。 朱清宁悄悄拽了拽刘策的袖子,小声道:“你就让让父皇吧,他年纪大了。” 刘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朱元璋,终于勉为其难道:“行吧,看在清宁的面子上,今天多叫一声。父皇。” 朱元璋原本还板着脸,一听这声父皇,嘴角又忍不住翘了上去。 他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行了,咱不和你一般计较,都坐吧,叫你们来是吃茶的,不是听咱跟这臭小子斗嘴的。” 众人这才笑着入座。 花厅外头,满园的花正开得热闹。 风一吹,花香一股一股地往厅里涌。 刘策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小声对朱元璋道:“父皇,这茶不错,回头给我府上送几斤。” 朱元璋斜他一眼:“叫父皇就为蹭茶?” 刘策道:“那不然呢?这声父皇总不能白叫吧。” 朱元璋一愣,随即笑骂:“你个混账!原来在这等着咱呢!” 满厅大笑。朱清宁笑得身子直晃,拿手背挡住嘴。 郑安妃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湿。 她连忙低头喝茶,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这日子,从前在宫里想都不敢想。如今倒真真过上了。 不得宠的妃子就是如此凄惨啊。 一番热闹之后,也是在皇宫里又蹭了顿饭,然后这才离开。 然后,刘策自然就开始张罗去辽东的事了。 朱元璋的圣旨早下来了,封地、军政大权、处置犯人的权限,一样不少。 礼部那边也拟好了就藩的各项章程。 可刘策根本没打算按他们那套来。 他让刘三把府里能用的东西全清点了一遍,又让晚秋和朱清宁把该带的衣物细软分门别类地装好。 他自己则一头扎进书房里,写写画画,把到辽东之后要办的事从年头排到了年尾。 “这鬼地方,得趁天没冷就动身。” 刘策站在前厅门口,抬头看了眼天。 南京的天还热着,可他知道,辽东那地方和这不一样。 一入秋就刮刀子风,再晚些走,到了那边连土都冻上了。 别的不说,光盖房子这一项,就够头疼的。 辽东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狠,若现在不抓紧,等到了地界再想动土,地都冻得比石头还硬。 等明年开春一翻浆,那更是白忙活。 所以他拍板:几天后就走。 刘三和赵四一听,干得更欢了。 搬家这事,说起来琐碎,可对他们这种刀口上滚过来的人,反倒觉着踏实。 王五和李六领着家眷先把东西归拢好,又去外头雇了十几辆大车。 府里原先存的药材占了好大一块地方,全得带上。 刘策还特意把自己那套看病用的器具包了三层油布,生怕路上颠坏了。 “王爷,药铺里的药全带上?”刘三问。 “全带上,不然留着也没什么用处,那边也缺这玩意。” 刘策道:“到了辽东,我得先开个小医馆,那边的人怕是没几个正经大夫。不带药,我拿什么给人治病?” “您去辽东不是管军政的吗?怎么还惦记着开医馆?”刘三笑。 “你懂什么。” 刘策白他一眼:“当官是管事,看病是管命,事可以慢慢管,命可不等人啊。 再说我在辽东人生地不熟,不开个医馆,怎么跟当地人打交道?你当是靠你刘三这张脸去套近乎?” 刘三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一笑:“我这张脸其实也不差。” 刘策懒得理他,转身去后院看晚秋和朱清宁收拾得如何了。 晚秋心细,把家里每个人的衣裳都按秋冬两季分好了。 朱清宁在旁边帮忙,时不时和晚秋讨论几句。 两人相处得极融洽,像多年的姐妹。 知夏那丫头也在,跑前跑后地递绳子、搬箱子,出了一头汗,看到刘策就高兴的眯眼笑,依然可可爱爱。 周氏则坐在廊下,缝几个贴身用的布袋。 她的手工活极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刘策见大家都在忙,自己也插不上手。 他索性去前院盯着装车,偶尔自己伸手,很多人搬不动的东西,他轻轻一推就上去了。 武力值的基础就是力气,只能说依旧权威。 二十辆马车已经排到了府门外,刘三带着人一辆一辆地装。 药箱、粮袋、被褥、锅碗瓢盆,凡是能带的全塞上。 他们的家眷也来了,男人们扛东西,女人们牵孩子,乱糟糟里透着股即将远行的热乎劲。 第639章 那以后不用装了 刘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事。 他朝刘三招了招手:“刘三,你过来一下。” 刘三忙小跑过来:“王爷有事?” “我有个事早就想问你了。” 刘策道:“你们四个这名字,刘三赵四王五李六,听着跟编的一样,这是本名?” 刘三一愣,随即笑了:“王爷觉得不像?” “像什么像。” 刘策道:“哪有人生下来就叫刘三的,你爹娘给你起这名,不怕出门跟人撞了七八个?” 刘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王爷英明,这确实不是本名,是毛指挥使给改的。 他说咱们锦衣卫人多,天南地北的都有,名字起得五花八门,记起来麻烦,后来就定了规矩,凡新入队的,都按籍贯和队排名重新叫。 我原本姓刘,在家行三,就叫了刘三,赵四也差不多,他在家行四,王五李六也一样,说白了,就是图个方便。” 刘策恍然:“原来真是你们毛指挥使的手笔,我就说,这名字起得也太省事了,那你们本名叫什么?” 刘三嘿嘿笑道:“我本名叫刘铁牛,我们那村子前后叫铁牛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还不如刘三顺耳。 赵四本名赵大栓,王五叫王石头,李六叫李二驴,这名字其实还不如现在叫的,都有点拿不出手。” 刘策听完直接笑出了声:“刘铁牛?王石头?那确实不如刘三,毛骧这事办得倒是靠谱,起码这名字叫出去,不丢锦衣卫的脸,不像是哪个屯子里跑出来的。” 刘三也笑:“可不是嘛,兄弟们都知道这名土,出来办差报名字都嫌丢人,都觉得尴尬。 后来毛指挥使一说重新排序,一个个抢着应,谁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叫二驴子。” 刘策笑道:“那行,以后还叫刘三吧,到了辽东,这名字反倒好记,我用人也方便,你叫刘三,赵四王五李六跟着,这班子齐活,再找几个,能凑一桌牌九。” 刘三被他说得乐不可支,跑去接着装车了。 忙活到傍晚,二十辆马车总算装了个七七八八。 赵四打头,王五殿后,每辆车都拿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刘策巡了一圈,没挑出什么大毛病,便让众人先去吃饭。 晚秋和朱清宁早就让厨房备好了晚饭。 如今府里不少人,热热闹闹坐了好几桌。 刘三他们的家眷都被安排在偏院吃饭。 女人们有说有笑,孩子们跑来跑去。 几个锦衣卫坐在一处,边吃边聊,说的都是到了辽东之后怎么给王爷搭手。 那股子劲头,比在南京时还足。 刘策看着满院子的人,心里也踏实很多。 他刚要回屋,朱清宁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小声问:“夫君,我们真就这几天走吗?我还有些宫里的小姐妹想来送行。” 刘策接过茶喝了一口:“走之前总要去宫里辞行,你跟她们说,要送就趁早,到了辽东,以后想见一面可不容易。” 朱清宁点点头,忽然轻声道:“昨天母妃和我说,让我到了辽东好好照顾自己,她还说,有你在,她不担心,就是让我别总耍小孩子脾气。” 刘策笑:“你哪耍小孩子脾气了?你比我还沉得住气。” 朱清宁脸一红,嗔道:“那是我装的好。” “那以后不用装了,怎么开心怎么来。” 刘策大笑,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两人站在廊下,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 院子里人声渐歇,只有几个孩子还在追着玩。 刘策看着这满院的烟火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劲。 他走了,南京不会停。 可他要去的地方,将因为他而彻底改变。 这个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第二天,刘策把要去辽东的名单最后过了一遍。 刘三赵四王五李六,各自带着家眷。 晚秋则是带着周氏和知夏。 朱清宁不用带多少东西,宫里马皇后早给她备好了四季衣裳。 刘策自己倒简单,几件常服,几箱医书,加上他那套吃饭的家伙。 “差不多就这些了。” 刘策把名单往桌上一拍:“先派个先遣部队去,咱们再住两天,咱们就动身,早一天到辽东,早一天把王府的架子搭起来,等明年开春,我要让那地方变个样,到时候你们别叫苦就成。” 刘三拍着胸脯道:“王爷放心,咱们兄弟跟着您,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别说盖房子,就是搬山都成。” 赵四也笑:“我们几个刚跟了王爷那会,哪想过还能把家里人都带到身边,简直就是做梦。 如今不但人自由了,还能跟着王爷去开新天,这福气,我们之前可是做梦都不敢想。” 王五和李六也连声附和。 几个大男人的眼眶都有些红。 他们心里明白,锦衣卫这行当,命是皇上的,家也是皇上的。 能把自己的家眷带到辽东去,简直是破天荒的恩典。 这几乎是摆脱了锦衣卫的约束,他们从此和那些亡命徒一样的锦衣卫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全是刘策的面子。 没有刘策,他们到死都只能在南京当刀。 刘策摆摆手:“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红眼,去了辽东,把劲儿全使出来,比现在说一百句好话都强。” 四人大声应下,态度非常坚毅。 晚秋从后头走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她先朝四人笑笑,才对刘策道:“夫君,车上该带的东西我都记录在册了,你过目一下,特别是那几箱药,千万嘱咐他们路上别磕着,瓷瓶碎一个,药就全撒了。” 刘策接过来翻了翻,见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分门别类,连哪辆车上有什么都标好了。 他点头道:“夫人办事,我放心,等到了辽东,这些账目还得你管着,清宁那头,让她帮你搭把手,你们姐妹俩商量着来。” 晚秋笑着应了。 正说着,朱清宁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几封帖子。 她脚步轻快,脸上带笑:“夫君,几个宫里的姐妹听说我要走,明日约着来府里坐坐,还有大哥,说想和你吃顿饭,算给你送行。” 刘策道:“大哥?那肯定得去啊,你那些姐妹来,让晚秋多备些点心,别让人家大老远来一趟,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朱清宁道:“放心吧,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知夏还说要亲手做几样小点心,她如今手艺可好了,正好让她显摆显摆。” 晚秋笑:“这丫头,让你惯得没边了,我拦都拦不住。” 刘策道:“惯就惯吧,就她一个妹妹,不惯她惯谁,等到了辽东,让她再大两岁,我给她说个好人家。” 晚秋和朱清宁对视一眼,都笑了。 只是俩姑娘笑的都很奇怪,因为她们作为女人,直觉是很精准的。 知夏心里装的是谁,她们都很清楚。 只是没法说而已。 第640章 老朱的偷懒方式 正说着,知夏从月亮门后头探出半张脸,脆生生道:“我才不嫁人呢!我要一直跟着姐姐姐夫!” 刘策回头看她,笑道:“你个小姑娘家,不嫁人你想上天啊?赶紧去把点心做好,明天你清宁姐姐的姐妹们来了,就等着你露一手呢。” 知夏吐了吐舌头,缩回头去跑了。 晚秋笑得直摇头,朱清宁也笑。 刘策站在院中,也是心情非常不错。 他算了算日子,再有个几日,他们便要离开南京,踏上那条通往北方黑土地的路了。 说起来,心中确实是很期待的。 第二天一早,刘策刚醒,朱清宁就来服侍了。 他洗漱之后,便吃早饭去了。 精致boy的一天了属于是。 朱清宁一边帮刘策夹菜,一边道:“夫君,昨天我那几个姐姐早晨又差人来说了,她们本想着来咱们府上,可后来一商量,又觉得不太合适。 毕竟她们都已经嫁了人,都是别家的媳妇了,若齐齐跑到你一个异姓王家里,怕外头人说闲话,传出去不好听不说,对她们各自府上也不大好。” 刘策点点头:“是这个理,那怎么办?她们不来了么?” 朱清宁道:“不是,她们改去太子哥哥那了,他说他做东,把姐姐们都请到东宫去。 这样一来,姐姐们回宫见兄长,谁也说不出什么,我们过去也方便,就是吃顿饭,说说话。” 刘策笑道:“大哥这主意好,他这当哥哥的请妹妹们吃饭,天经地义,比我这个当妹夫的出面合适多了。 再说,你那些姐姐若真来了咱们府里,一个个喝起酒来没个轻重,我可不伺候。” 朱清宁嗔道:“你少胡说,我姐姐们都是有分寸的人。” “有分寸也架不住高兴啊。” 刘策道:“你们姐妹一见面,又赶上你要去辽东,没准就多喝几杯,要是在咱们府上喝倒了,那成什么样子? 太子东宫地方大,有人照看,就算喝多了也有地方歇,更没人说闲话,可咱们府里就不行了,还是不招惹麻烦的好。” 朱清宁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她虽觉得刘策说得夸张,但姐妹久别,又逢离别,保不齐真有人一激动就多喝几杯。 去太子哥哥那,确实是最稳妥的。 “走吧。” 刘策牵起她的手:“左右今天也没什么事情,直接去东宫。” 朱清宁笑着点头。 两人乘了马车,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宫门。 东宫本就在皇宫之内,只是在东侧单独辟出来的一处宫院。 刘策和朱清宁到了东宫门口,守门的小太监一见是他们,连忙跪下行礼。 刘策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问道:“太子殿下在哪儿?” 小太监忙道:“回王爷,太子殿下正在书房看折子,小的这就去通传。” 刘策道:“不用,我们自己过去。” 他说着就抬脚往里走。 朱清宁跟在旁边。 小太监哪里敢拦,只能小跑着在前头引路。 到了书房门外,刘策伸手敲了敲门。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朱标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耐:“谁?不是说了吗,孤看折子的时候不要进来。” 那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刚想开口,刘策已经扬声道:“大哥,是我,清宁也来了。” 屋里又静了一下。 紧接着,椅子嘎地响了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从里面拉开了,朱标出现在门口,满脸都是笑:“原来是贤弟和八妹到了!快进来快进来!” 川剧变脸这一块。 刘策迈步进去,朱清宁也甜甜地叫了声太子哥哥。 朱标笑着应了,又转头对小太监道:“去,把前日父皇拿的龙井沏一壶来,再让御膳房送几样清宁爱吃的点心。” 小太监领命去了。 书房里陈设简单,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书,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 案上堆着几摞折子,有的已经批了,有的还摊开着。 朱标把二人让到窗边的圈椅上坐下,自己则回到书案后。 刘策扫了一眼那几摞折子,问道:“大哥,怎么还有这么多折子?内阁不是已经上了吗?” 朱标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扶额头:“内阁是上了,可这几日事情多,给你封王的事,辽东那边要行文,西南和北元也有几件要批复,折子凑到一起,自然就多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本来这些我和父皇两个人分着看,倒也不难。 可父皇从你们成婚那天起,就说自己喝多了酒,头疼得厉害,一直歇着,我原还担心他是不是真不舒服,说让你进宫瞧瞧。 父皇说不用,歇两天就好,我想想也行,便把折子全揽了过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刘策和朱清宁都看着他。 朱标无奈地笑了一下:“昨日我看到一半,发现落了本要紧的折子在御书房,我折回去取。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我心想父皇头还疼着呢,怎么笑得这么中气十足? 我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耳朵,你猜怎么着?父皇和母后正说你和清宁成亲那天的事呢,笑得前仰后合。 父皇那嗓门大得,隔着一道门都震耳朵,语气更是得意至极,哈哈大笑,哪里像头疼的人?” 朱清宁噗嗤笑了出来:“父皇装病啊?” “是啊,装得可像了。” 朱标摇头:“我推门进去,他立刻靠在软榻上,用手扶着头,哼哼唧唧地和我说:标儿啊,父皇这头还是疼得厉害,你再辛苦几日。 我差点就信了,要不是我刚才在外头听见他笑得跟打雷一样,真会以为他脑袋要炸了,。” 刘策笑得直拍大腿:“这老头不讲究,偷懒都偷到你这儿来了,你还真就由着他?” 朱标无奈叹气道:“不由着还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母后搬出来,母后也向着他,说让他再歇两日,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夫妻俩是合起伙来坑我这个当儿子的。” 刘策笑得不行。 朱清宁也笑得拿手帕掩嘴。 不过该说不说,朱元璋和马皇后的感情确实是很好。 朱标倒也不是不好,但他年轻力壮的,干点活也没什么,为了父皇分担是理所应当的,历史上多少个太子想要这权力都是做梦,在朱标这却是理所应当。 只不过这事很抽象,老朱这偷懒行为的确是越来越过分了。 第641章 朱标的选妃计划(第四更) 朱标看他们笑成那样,自己也笑了:“罢了罢了,反正如今有内阁在,折子再多也比从前轻松太多。 就算再慢,也就是不到两个时辰的事,要搁以前,这些折子我得不眠不休看上一整夜才行。” 刘策点头:“这就好,大哥你的身子骨还没完全养回来,不能太熬,折子看不完就多放一放。 说白了,大明也不只是靠你自己,天也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不还有陛下顶着吗?他装头疼装得那么开心,说明他精神好得很。” 朱标笑:“这话我也就敢在你面前说,若让父皇听见,他非说我把你带坏了。” 刘策道:“他听见也没事,我当着他的面也这么说。” 朱标摇头失笑。 该说不说,刘策确实是有这个胆子,也真会这么做。 口碑这一块。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几株石榴开得火红,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说起来。” 朱标忽然道::“你们成亲之后,父皇倒想起我的事来了。” 刘策好奇:“什么事?” “太子妃呗。” 朱标放下茶盏,笑得有些无奈:“他前些日子突然说,你刘策都成亲了,我这个当大哥的还单着,实在不像话。 非得让礼部把之前搁下的选妃之事再捡起来,礼部那边刚忙了一阵,现在估摸着又得忙上一阵了,不过忙点也好,省的他们这群人吃干饭。” (礼部尚书赵瑁:请打开麦克风交流。) 朱清宁眼睛一亮:“太子哥哥终于要选妃了?” 朱标点点头:“父皇有这个意思,我这东宫也的确冷清,雄英现在整日住在母后那边,家这边也不常来了。 你们一走,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了,所以我就想,选就选吧,那也没什么,早晚的事而已。 只是这选妃,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我身份特殊,能入册的适龄女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家,真正要看的,是她们的品性。” 刘策道:“这是大事,太子妃可不光是你的媳妇,将来还是皇后,选好了,你如虎添翼,选不好,吕氏前车之鉴还摆在那呢,大哥,你心里有人选了?” 能这么堂而皇之说吕氏的事,也就只有刘策有这个胆子了。 朱标也不生气,只是摇摇头道:“还没有,正想请你们帮我参谋参谋,我本来还怕耽误你们去辽东的行程。 可后来一想,你们晚走几日也无妨,辽东那边先派个人过去打前站,你们若得空,就留下帮我看看。” 刘策想都没想:“这有什么可说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晚几天走算什么,辽东又跑不了,你选妃这事,我真得帮你盯着,别的不行,看人我还没怎么走过眼。” 朱清宁也道:“太子哥哥放心。我和夫君都留下帮你。选妃不比别的,不能光看家世。 尤其是女子之间那些细小处,父皇母后未必能全看明白,我在宫中长大,见的人多,到时候我陪你一起看。” 朱标听后,笑得温和:“有你们这话,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看向刘策和朱清宁,目光渐渐认真起来:“贤弟,清宁,我也不瞒你们,自打吕氏那事之后,我对自己身边人就格外小心。 你和清宁是真正跟我共过生死的人,说句实在话,这满天下,我最信的就是你们,所以选妃这件事,你们若肯帮忙,比我亲自去看都好的多了。” 刘策正色道:“大哥,你既然信我,那我肯定给你把好这一关,我和清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你是太子,那些姑娘在你面前肯定装得一个比一个端庄,你若亲至,只怕看不出什么。 可在我面前就不一定了,我这人最不会给人留面子,要是有谁心里有鬼,我三句话就能让她现形。” 朱标笑:“那倒是,你这张嘴,真要把人逼急了,连父皇都扛不住,何况那些小姑娘。” 刘策哈哈笑了一声:“那就对了,所以选妃这事,我比老朱靠谱的多了,让他亲自去相看,那些姑娘往那一坐,非得吓的大气都不敢出,什么真性情都看不出来。 我就不一样了,往那一坐,几句话下来,她们保准恨不得把我吃了,一着急,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朱清宁捂嘴笑:“你到时候可别把人家真吓哭了,吓哭了,太子哥哥还得哄。” 刘策道:“能被我几句话就吓哭的,说明胆子小,胆子小的,当不好太子妃,以后更当不了皇后,我这是帮你大哥筛掉不合格的。” 朱标哭笑不得:“行,那为兄就指望你这张虎脸了。” 三人笑作一团。 刘策又喝了口茶,忽然道:“大哥,你这几天先让礼部把名单理出来,我和清宁白天没事,正好帮你看看,不过咱们可得说好,到时候我看人不留情面,你可别心疼。” 朱标道:“你尽管看,看好了,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刘策乐了:“那行,这买卖还挺划算,我们俩去辽东的路上,正好拿你这红包买酒喝。” 朱清宁在旁边道:“你就知道酒。” 刘策道:“那不然呢?我总不能跟大哥要个官儿当,再说我都是王爷了,再升还能升到哪儿去,再往上去就是皇帝了。 那玩意让我当我也不当啊,看陛下和大哥累的,我可操不起那份心,这官位算是到了头啦!” 一个异姓王,说自己当皇帝之类的话题,简直就是在雷区疯狂蹦迪。 但还是那句话,这是刘策,什么事都没有了。 “这话也就你小子敢说了。” 朱标笑道:“等以后你从辽东回来,我看你们也别回王府了,免得咱们见面麻烦,我让父皇把东宫旁边那套院子也赏你,以后你来宫里住,咱们兄弟说话方便。” 刘策道:“别了,我还是住我的寿昌王府,你这东宫规矩多,我住不惯。” 朱标摇头:“你就是嫌我这没你府上自在,但谁又能管得了你?罢了罢了,左右你出入宫禁又没人拦,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 等到茶水续了第二道,朱清宁见时候差不多了,便道:“太子哥哥,姐姐们约的是什么时辰?可别让她们等。” 朱标看了眼窗外:“不急,她们估计还要一会,正好,我让人把前院的小花厅收拾出来,今日虽然是家宴,但仪式倒也不能少了,你们先坐着,我出去看看。” 说完,朱标起身往外走。 刘策和朱清宁也跟在后面。 出了书房,阳光明晃晃地铺下来。 刘策抬头看了看天,忽然道:“大哥,你该多出来走走,你这脸色还是白了些,应该多少晒太阳了。” 朱标回头笑:“好,等选完妃,我天天出来走,再让你给我开几副调养的方子。” 刘策笑道:“那到时候就得给你开点补肾益气的方子了。” 朱标摇头失笑。 三人穿过回廊,往花厅去了。 (第四更) 第642章 公主们也都到了 东宫花厅已经收拾出来了。 朱标让人在花厅里摆了张大圆桌,又让御膳房备了各色菜式。 他刚让人去通传各位公主,外头便传来了说笑声。 不到半个时辰,公主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最先到的是宁国公主和临安公主。 她俩一进门,瞧见朱清宁,眼睛都亮了。 “八妹!” 朱清宁也迎了上去,姐妹几个拉着手,又是笑又是说。 刘策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她们。 “寿昌王。” 宁国公主带头朝刘策行了个礼。 刘策拱手还礼,笑道:“都是自家人,诸位姐姐不必多礼,今日是大哥做东,我只管蹭饭。” 几个公主都笑。 话音未落,外头又有人到了。 安庆公主出现在花厅门口。 她今日穿了件浅碧色衫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众人,极快地朝刘策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快得像蜻蜓点水。 旁人或许没注意,朱清宁却看见了。 她正拉着宁国公主的手,指尖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宁国公主觉出异样,顺着她目光一看,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忙笑着打岔:“四妹,快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安庆公主微微低头,走了进来,朝朱标福了福:“大哥。” 朱标点头,温声道:“都坐,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安庆公主又朝刘策和朱清宁这边看过来,轻声道:“八妹,寿昌王。” 刘策拱手还礼,神色如常:“安庆公主。” 他没有多看她,也没有刻意避开。 坦坦荡荡,只是礼数周全。 安庆公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走到姐妹中间坐下了。 随后,长女临安公主、三女崇宁公主、五女汝宁公主、六女怀庆公主、七女大名公主也都到了。 花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临安公主最年长,气质最是沉稳。 当然,说是最年长,其实也就二十四岁而已。 她进来先和朱标打了招呼,又看向刘策,含笑点头:“寿昌王最近春风得意,看起来都比之前英俊潇洒了许多呢。” 刘策笑道:“大姐过奖了,我不过是个大夫,沾了清宁的光,才坐在这里蹭顿饭吃。” 崇宁公主掩嘴一笑:“天下谁不知道寿昌王?您要是个普通大夫,那我大明的城墙都该重新砌了。” 汝宁公主、怀庆公主、大名公主也跟着笑。 刘策不擅长和女人打交道,只是摆摆手,没再自谦,只道:“诸位姐姐先坐,吃些糕点,大哥备了好些,说是御膳房新做的。” 朱标让人把糕点先端上来,花厅里茶香四溢。 圆桌上摆着荷花酥、桂花糕、枣泥山药饼、芝麻团子,都是宫里拿手的精致点心。 公主们围着坐下,刘策坐在朱标身侧。 朱清宁坐在姐妹中间,安庆公主挨着她。 安庆公主没怎么说话,只偶尔看刘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朱标先开了口:“今日就是自家人聚聚,清宁和贤弟过几日便要去辽东,这一去山高路远,再聚不知何时,你们姐妹有什么话,尽管说。” 这话一出,花厅里静了一瞬。 宁国公主叹了口气,拉着朱清宁的手:“八妹,你真要去辽东那么远的地方?我听说那里冬天能把人的鼻子冻掉。” 朱清宁笑道:“二姐,没那么吓人,夫君说辽东虽然冷,可土地肥得很,又有海,能建港口,能打鱼,还能种地,就是开头两年苦些,以后会好的。” 崇宁公主轻声道:“到底是寿昌王有本事,换作旁人,父皇也不放心把那么大的地方交出去。” 怀庆公主托着下巴,看着刘策,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羡慕:“八妹命好。” 这话说得轻,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临安公主看了她一眼,笑着圆场:“命好不好,看自己怎么过,清宁自小懂事,该当有福。” 安庆公主一直没说话,只低头喝茶。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茶水映出她低垂的眉眼。 朱清宁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安庆对刘策的心思,她早就知道。 可刘策对安庆,从来只有礼数。 这也是相当难搞的一件事了。 朱清宁轻轻拉了拉安庆公主的手,低声说:“安庆姐姐,茶凉了,换一杯吧。” 安庆公主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我不渴。” 她抬头看朱清宁,眼眶有些红,却还是笑了笑,“八妹,你到了辽东,要好好的,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写信回来,大姐二姐三姐五妹六妹七妹,还有我,都给你撑腰。” 汝宁公主噗地笑了:“四姐,她嫁的是寿昌王,谁敢欺负她?寿昌王何等英雄?清宁这丫头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大名公主也笑:“就是,我听说在云南,寿昌王一个人杀穿了三千人的军阵,把那些土司吓得屁滚尿流呢,谁敢惹他。” 刘策摇头失笑:“那都是传得邪乎了,当时情况紧急,不冲杀吓不住那群人而已。” 朱标哈哈大笑:“贤弟,你这一顺手,可把云南那帮人吓得不轻,沐英大哥来信说,现在云南有些部落里还流传着你会妖法,能召唤神仙什么的。” 刘策无语:“大哥,你也跟着他们起哄。” 朱标笑道:“我不过转述,你做了多少惊世骇俗的事,自己心里没数啊?” 花厅里笑声一片。 公主们见刘策即使如此,也没有半点王爵架子,和之前一样,说话也越发随意起来。 临安公主问:“寿昌王,听说你要在辽东建医馆?可还收女徒弟?” 刘策摇头:“不收,但我到了辽东会办学堂,男女都能进。” 临安公主眼睛一亮:“女子也能进学堂?” “能啊。” 刘策说得很平静:“辽东那边地广人稀,男人要种地、要修路、要建城,女人光在家待着太浪费了,认些字,懂些算数,能帮着管账管药铺,总比睁眼瞎强。” 宁国公主叹道:“你这话说得轻巧,可大明有几个地方能让女子进学堂的?” 刘策笑了笑:“以前没有,辽东可以有,我可是要了辽东的军政实权,我在辽东说的话,比圣旨还好使。” 这话一出,朱标先笑了。 “你倒不谦虚。” 朱标端起茶:“不过也是实话,父皇把辽东给你,就是让你放手去干,干好了,再推开就方便的多了。” 毕竟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大明的昌盛,老朱和朱标对此确实非常慷慨。 第643章 仁德布于海内,神威抵于北斗 刘策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先把辽东做出来,让别人看看,到时候不用我说,他们自己会来求着学。” 朱标笑意更深:“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男人们这边聊得热络,女人们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宁国公主压低声音问朱清宁:“八妹,寿昌王对你好不好?” 朱清宁脸一红,低声说:“二姐,他对我很好。” “怎么个好法?” 崇宁公主也凑过来:“说给我们听听。” 朱清宁脸更红了,支吾了一下:“就是...处处都想着我,吃饭时先给我夹菜,还亲自去选料子,让人给我做斗篷,还教我很多东西。” 怀庆公主双手托腮:“真羡慕你啊,我嫁的那位,每日只知道斗鸡走马,回府就喊累,看都不看我一眼。” 汝宁公主接口:“六姐,你那个还知道回来,我那个都半个月没见人影了。” 大名公主撇撇嘴:“我那个倒是天天在,就是天天跟我吵架。” 临安公主摇头:“你们啊,都嫁出去的人了,还这么口无遮拦。” 宁国公主笑了笑,看向朱清宁:“所以八妹是最有福的,寿昌王是顶天立地的豪杰,对你这般上心,我们这些做姐姐的,真心替你高兴。” 朱清宁心里一暖,轻声道:“多谢姐姐们。” 宁国公主又笑道:“倒也不用谢,替你高兴是真的,羡慕嫉妒你也是真的。” 众公主都抿嘴笑了起来。 但很显然,这话看似是玩笑,其实羡慕也一点不假。 安庆公主一直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 她的目光有时落在朱清宁脸上,有时飘向刘策,又很快收回来。 她想起欧阳伦。 那个男人空有驸马名头,实则是个该死的罪犯。 当初朱元璋把安庆嫁给他,安庆心里虽然不排斥,但也没什么惊喜,后来发现那厮是个废物,还做了那么多的恶事,实在该死。 后来欧阳伦伏法,她被接回宫中,成了寡妇。 那段日子,她的心情简直就是相当爆炸。 直到刘策出现。 刘策何等豪杰?北伐一战成名,威震南北两军,杀的北元大军和大明军马无人不服。 为人上,更是以医为先,医者仁心,对百姓好的不得了,一本《简易医术》,不知道救了多少人。 仁德布于海内,神威抵于北斗。 这等豪杰,千古未有。 更别说,他和父皇的关系了。 他站在朝堂上,不跪不拜,敢跟朱元璋顶嘴,把满朝文武怼得哑口无言,上朝都敢当众动手打奸贼。 他活得那样肆意,那样痛快。 安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知道自己不该动心。 刘策有晚秋,又娶了八妹。 她一个寡妇,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可心这东西,由不得人。 如今刘策要去辽东,归期未定。 说不定三年五年,说不定十年八年。 安庆想到这里,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又苦又涩。 那边朱标和刘策也在闲聊着呢。 俩大男人能聊啥呢?当然就是国家大事了。 朱标说:“北元那边已经彻底安定了,按你的法子,筑城驻军,联姻安抚,现在各部落都老实得很。 朝廷派去的官员报上来,说粮草够用,百姓也开始耕种了,一切都很顺利,最多五年之内,那里就会被彻底控制住了。” 刘策点头:“北元那边只要稳住,北方边防就能松一口气,不过眼下有个更重要的事,那就是要防着辽东的天气了。 这都快七月了,去辽东的路上还好,可到了那边,再过几个月就入冬,得在入冬前把住处安排好,不然冻死人的事不是闹着玩的。” 朱标说:“放心吧,我已经派人先去了辽东,沿着辽河走了一圈,找了个地方,地势高,近水,土地肥,已经让人画了图回来。 到时候你看看哪里合适,就定在那里,工匠和民夫也调了一批过去,先给你们盖府邸。” 刘策有些意外:“大哥,你已经安排到这一步了?” 朱标微笑:“你的事,我哪敢耽搁,父皇嘴上说让你自己去折腾,背后没少催我,他比谁都上心。” 刘策心头一热:“替我谢谢老...陛下。” 他差点说成老朱,硬生生改了口。 毕竟在人家儿子面前,而是还是自己老丈人,还是讲点礼貌为好。 朱标看他一眼,低声道:“私下叫什么都无妨,今日这么多姐妹在,还是给父皇留点面子吧。” 刘策笑着答应了一声:“我知道。” 朱标又说:“四弟和五弟那边,我也写了信,四弟高兴得很,说今年过年无论如何要回来一趟,五弟更是夸张,说要在南京多待些日子,还想开一个医学院呢。” 刘策笑了:“周王对医学倒是真上心,他要是肯去辽东开个分馆,我倒欢迎。” 朱标哈哈一笑:“那你得自己跟他说,五弟现在满脑子都是医书,谁劝都没用,而且封地也走不开啊。” 刘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秦王和晋王那边呢?” 朱标笑容淡了些,不过还算平静:“老二老三啊,还在宫里那个小院种地呢,关了两年多了,现在老实得很。 我让人给他们递了消息,说你封了辽东王,要出京,他们听完也没多说什么,反而有待你松了口气。” 刘策失笑:“这俩货倒是长记性了,前几日我和清宁成婚,他们还派人送来贺礼,倒是让我意外了。” “他们是找了看守的锦衣卫传信,这才能送来的,我和父皇也知道此事。” 朱标点头:“再不老实,父皇真能把他们砍了,父皇是最痛恨鱼肉百姓的了。” 这话倒是一点不假,朱元璋虽然是现在最大的地主,但他出身毕竟是最底层的百姓。 在他看来,现在大明百姓是他朱家的财产,他当皇帝收税什么的,那是应该的,但是负担不能太重,而且绝对不能鱼肉百姓,不可对百姓太残暴。 因为他当初是受害者,自然在这方面格外看重了。 刘策没再多问。 朱樉和朱棡的事,他不想掺和太深。 那两人被关着是最好的结果,省得出来祸害人。 花厅外,宫人进来传话:“太子殿下,晚宴已经备好,可要现在开宴?” 朱标起身,拍了拍袍子:“不急,先上些酒水凉菜,让她们姐妹再聊会吧,今日不摆那些大席,就按家宴来,别弄得太规矩。” 第644章 我是不会客气的!换大盏! 宫人应声退下。 刘策也站起来,走到朱清宁身边,低头问:“累不累?” 朱清宁抬头看他,眼里都是笑意:“不累,姐姐们说话,我听着高兴。” 刘策点点头,对众公主道:“各位姐姐先坐,我去净个手。” 他说完转身出了花厅。 走到廊下时,晚风一吹,整个人清爽不少。 正要在台阶上站一站,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刘策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寿昌王。” 安庆公主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刘策转身,拱手:“安庆公主,怎么出来了?” 安庆站在花厅门口,半张脸掩在灯影里。 她的眼睛很亮,又像蒙着一层水汽。 搭配她这自带魅感的绝世容貌,确实是对男人很有吸引力。 “我...”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听说辽东很冷,你多带些衣裳。” 刘策微怔,随即点头:“多谢公主提醒,清宁已经备了好些厚衣裳,够穿。” 安庆低下头,声音更轻:“那便好。” 两人站在廊下,一时无言。 花厅里传来公主们的笑声,宁国公主正说着什么趣事,惹得朱清宁也跟着笑。 刘策打破沉默:“公主进去吧,外头有风。” 安庆抬起头,嘴唇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花厅。 刘策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安庆的心思。 可这世上有些事,不能因怜悯就含糊。 他不想接受她,就绝不能让她存着不该有的念想。 不回应,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刘策转身走下台阶,在院中站了片刻。 东宫的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映着花木扶疏。 再过几日,他就要带着清宁和晚秋她们离开南京,去那个天寒地冻却藏着无限可能的辽东。 辽东有荒地,有矿藏,有港口,有石油。 那里将是他真正施展拳脚的地方。 现在这些破事,不是操心的时候,或者说,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刘策收回心思,在外溜达了一圈,就重新回了花厅。 朱标已经让人上了酒水凉菜。 几个宫娥正往桌上摆碟子。 公主们重新落座。 朱清宁见刘策回来,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位置。 刘策刚坐下,朱标就举杯道:“来,今日先敬贤弟和八妹,你们此去辽东,山高路远,做兄长的只有一句,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刘策和朱清宁一同举杯。 众公主也纷纷举杯。 花厅内烛火摇曳,杯盏相碰,脆响如珠落玉盘。 宴席未开,情意已满。 当然,这第一杯并不是什么烈酒,而是简单的果酒。 毕竟这么多公主在这,没有太子殿下的许可,谁敢上烈酒啊,那也不是个事啊,太子殿下可是最讲究规矩的了。 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这一次朱标难得没讲什么规矩,大手一挥,直接就让上好酒。 宫娥们鱼贯而入,搬上来十几坛御酒,又给每人面前摆上玉杯。 酒香混着菜肴的热气,在东宫花厅里弥漫开来。 公主们也都点懵,这怎么直接上好酒了?这还是大哥吗? 朱标这会站起来,举起杯,环视一圈,最后看向朱清宁和刘策:“八妹和贤弟最多还有数日就要走了,辽东路远,下次再想这么齐地聚在一起,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都别端着,今日都喝痛快了。” 公主们互相对视,眼中都起了波澜。 她们各有各的家庭,各有各的公主府。 平日里虽然都在京城,可真正能这样坐下来喝酒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朱清宁这一走,再见真就难了。 想到这,公主们也就不当回事了。 喝就喝呗,很多时候喝酒才是宣泄感情的好办法,都是朱元璋的子女,还怕这个? 众所周知,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我是不会客气的,换大盏! 临安公主第一个举杯:“八妹,寿昌王,祝你们此去平安顺遂。” 众人一齐举杯,杯盏相碰,声音清脆。 刘策仰头饮尽,亮了杯底。 朱标笑道:“好!今日放开了喝,谁都不许扫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宁国公主拉着朱清宁的手,眼眶有些泛红:“八妹,你这一走,我想找个人说体己话都难了。” 朱清宁也红了眼:“二姐,我会给你写信的,等辽东的驿站建起来,我每个月都给你写。” 崇宁公主叹了口气:“写也没用,那么远,等你信到了,新鲜事都成旧闻了。” 朱清宁笑着说:“那我就在信里多写几件事,你攒着看,跟看话本子似的。” 众人被她这话逗笑了。 汝宁公主说:“八妹,到那边缺什么就让人捎信回来,姐姐们帮你置办。” 怀庆公主也点头:“我府上还有几匹上好的江南锦缎,回头给你送来。” 朱清宁忙摆手:“姐姐们,真不用,晚秋姐姐已经准备了好多,单是厚衣裳就装了三大车。” 大名公主哇了一声:“晚秋可真是贤内助啊。” 刘策在旁听着,笑了笑:“府里的事,多亏有她。” 他说得自然,语气里带着真心的敬重。 众公主看在眼里,心下各有感触。 这样有本事的男人,家里还能如此和睦,当真少见。 男人们继续聊正事。 朱标给刘策倒了杯酒,说:“我之前看地图,发现辽阳故城往北,辽河往东,有一片高坡,地势开阔,又近水,是个好地方。 勘察的人我也让他们重点观察那边了,你的府邸定在那边的城池应该就行,等你到了那边,不满意再换。” 刘策点头:“那个地方我知道,建城没问题,先修路,再建宅子,入冬前把第一批屋子盖好,后面就好办了。” 刘策心想,那地方谁不知道,那河不就是浑河么?这是到了奉天的地方了,朱标这眼神还是很准的,选的地方相当不错了。 朱标说:“工匠和民夫已经启程了,我还调了一批军户过去,先帮你把营地扎稳。” 刘策端起酒杯:“大哥费心了。” 朱标和他碰了碰杯:“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你在辽东站稳了,大明北疆就多一道铁闸,父皇嘴上不说,心里清楚得很。” 刘策笑了笑:“老朱心里那本账,比谁都精。” 朱标哈哈一笑,压低声音:“你小点声,这可都是他的女儿。” 刘策不以为意:“我说的是实话,他老人家在宫里装病躲懒,结果一听说能让大明千秋万世,他心里可指不定怎么盘算着让我去辽东拼命呢。” 朱标摇头失笑:“你就不能吃半点亏。” 刘策认真道:“大哥,有些事可以退,有些事不能退,辽东这盘棋,我要是下不好,对不起的不只是陛下,还有那些跟着我背井离乡的人。” 朱标点头,神色也郑重起来:“你放手去干,京里有我。” 刘策答应了一声,仰头喝酒。 第645章 安庆公主酒后吐真言了!(第四更) 就在这时,旁边女人们那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原来是宁国公主多喝了几杯,开始学起自家驸马走路。 她平时端庄得很,这一学,夸张得不行,惹得众姐妹笑得前仰后合。 临安公主笑得直拍桌子:“二妹,你喝多了。” 宁国公主摆摆手:“我没事,这才哪到哪。”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得跌坐在椅子上。 朱标无奈道:“今日是真不管你们了,喝吧,醉了就在东宫歇下。” 公主们一听更来劲了。 崇宁公主直接叫人拿大杯来。 换大盏! 安庆公主一直很安静,杯中的酒却喝得最快。 她不时抬头看刘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别人劝她吃菜,她就吃两口。 别人敬她酒,她也不推辞。 朱清宁坐在她旁边,轻声说:“安庆姐姐,你喝慢些。” 安庆公主转过头,冲她笑了笑:“没事,我酒量好。” 朱清宁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一紧。 安庆姐姐平时极少这样。 她喝酒从来只沾唇,今日却是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朱清宁低声道:“安庆姐姐,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跟我说。” 安庆公主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你要走了,我心里虽然舍不得,可你嫁了个好男人,姐姐替你高兴。” 她嘴上说着高兴,眼圈却渐渐红了。 朱清宁心里发酸,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安庆对刘策的心思,可事情总是事与愿违。 浪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刘策也察觉到了安庆的情绪。 他偏过头,和朱标说话,故意不去看那边。 有些事,不能接。 接了就是错。 酒宴还在继续。 公主们难得放松,一个个都放开了。 汝宁公主喝多了,开始唱一支南方的小调。 她嗓音清亮,调子婉转,引得众人都静下来听。 唱到一半,怀庆公主也加入进来。 她和汝宁公主年纪相近,平日最要好,两人手拉着手,一起唱。 刘策听了片刻,对朱标道:“你这些妹妹,倒是一个个都挺有才。” 朱标笑:“那是你没见过她们小时候,有一年过年,几个人在御花园里排戏,把父皇的灯笼全给摘了当戏服,父皇气得追着满园子跑,最后是母后给拦了下来。” 刘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乐了。 朱标说:“如今都大了,再没那样的事了。” 酒宴进行到差不多的时候,安庆公主那边情况不对了。 她手里的酒杯啪地落在桌面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朱清宁赶紧扶住她:“安庆姐姐,你是不是喝多了?” 安庆公主没回话,低着头,肩头微微发颤。 朱标看见了,皱眉道:“四妹喝多了,来人,扶安庆公主下去歇着。” 两个宫娥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安庆公主的胳膊。 谁知安庆公主猛地一甩手,把两个宫娥都挣开了。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脸上醉意如霞,眼神迷离,径直朝刘策的方向走去。 花厅里突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安庆公主。 刘策也缓缓放下酒杯,看着那个跌跌撞撞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安庆公主走到刘策面前,停住。 她直勾勾地看着刘策,那一双天生带着魅惑之色的漂亮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醉意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花厅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刘策:? 朱标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其他公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安庆公主开口了,声音不大,还有点大舌头,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寿昌王,我好喜欢你,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意?” 这话一出,花厅里死一般寂静。 刘策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安庆会当着这么多人,把话直接挑明。 这特么是怎么个事? 安庆公主没有停,她像是一下子把心里压了许久的石头全掀开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话也说得更顺了,只是舌头还有些打结: “寿昌王,我知道清宁被指给了你,那是她的福分,可我却放不下你,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你跟欧阳伦那个废物比起来,简直是厉害到了极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 我有的时候都在自责,我怎么能和自己的妹妹抢男人?但是我没有办法,而且我觉得我也未必就配不上你。”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乱,甚至发音都有点飘了,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策坐在那里,头一次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 安庆公主还在说:“虽然我嫁过男人了,可是欧阳伦从来没有碰过我,他是一个废物,他见到我都要行礼,吓得浑身发抖。 他觉得他跟我的身份差异很悬殊,所以他根本就不敢碰我,连牵我的手都不敢,成婚那一天他都吓得不行,我那会还以为他是喝多了激动的,可根本就不是。 他正是因为怕我,才整日在外面做各种事情,还敢贩卖茶叶等各种事,还差点害了你和大哥,他该死!他死得好!” 说到这里,安庆公主的眼里涌出泪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最后的话说出来:“可我还是清白之身,如果你愿意,我愿意给你做妾。 我好想做你的女人,天底下再也没有你这样的男人了,我不想遗憾终身,我好想好想啊...” 花厅里连烛火都似乎安静了一瞬。 安庆公主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说话吐字有些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临安公主平日最稳重,可此刻手里的酒杯咣当一声掉在桌上。 宁国公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崇宁公主和汝宁公主对视一眼,二人脸上都是完完全全的震惊。 怀庆公主用手捂住了嘴。 大名公主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那里。 朱标脑袋嗡地一下,像被人敲了一棍。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文化的朱元璋此刻也有点文化跟不上了,无法消化消息这一块。 刘策更是麻了。 他这一世斗过皇帝,怼过大臣,杀过鞑子,打过土司,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场面,他是真的没经历过啊。 一个公主,还是朱元璋的亲闺女,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喝多了酒,直接跟他告白,连愿意给你做妾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刘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娘的怎么接啊? 不接,安庆公主今晚颜面扫地,以后在宫里怎么抬头? 接了,他成什么人了? 清宁就坐在旁边,晚秋还在府里给他收拾行李。他刘策要是在这里含糊其辞,对得起谁? 这特么不炸了吗? (第四更) 第646章 朱标也给整不会了 刘策抬头看向朱清宁。 朱清宁也正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疼,有手足无措,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整个眼神都如同一张扇形统计图一样,非常之精彩。 她早就知道安庆姐姐对刘策的心意。 甚至,她还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安庆姐姐真能进刘策的门,她不是不能接受。 可那终究只是私下的念头。 如今安庆姐姐喝多了,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她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有些心疼,又有些酸。 安庆公主说完那番话,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身子晃了晃,朝地上软倒下去。 朱清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安庆公主靠在朱清宁肩上,低声喃喃:“我好想...好想...” 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人彻底醉了过去。 朱清宁抱着安庆公主,抬头看向刘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轻声道:“夫君,安庆姐姐她...喝多了。” 这句话,既是解释,也是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刘策缓缓站起来,脸上的无语已经压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醉倒在朱清宁怀中的安庆,对朱标道:“大哥,让人扶她下去休息吧,喝成这样,难受的是自己。” 朱标这才回过神,赶紧挥手:“快,扶安庆公主去偏殿,煮醒酒汤。” 几个宫娥连忙上前,小心地接过安庆公主。 安庆公主被扶走时,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已经听不真切了。 花厅里安静得诡异。 临安公主最先反应过来,干笑了一声:“四妹这是...喝太多了,说的都是胡话,大家别当真。” 宁国公主也急忙附和:“对对对,四妹酒量本来就浅,今日心里又舍不得八妹,这才喝多了,醉话当不得真。” 台阶给的倒是到位。 崇宁公主揉了揉额头:“四妹平日里多端庄的一个人,今天真是喝过头了。” 朱标也咳了一声:“都坐下吧,四妹的事,等她醒了再说,今晚都住在东宫,别回府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刘策一眼。 刘策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慢慢坐回位子上,端起酒杯,又放下。 朱清宁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夫君,安庆姐姐她...” 刘策轻轻摇了摇头:“清宁,什么都先别说。” 朱清宁点点头,不再说话。 刘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啊。 安庆公主不是一般的姑娘。 她是朱元璋的女儿,是公主。 若是旁人,他大可直接回绝。 可这丫头偏偏动了真心,还闹到这一步。 以后该怎么处理,必须慎重。 今日是家宴,没有外臣。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屋里伺候的宫娥内侍,哪个不是人精? 今晚的事,用不了天亮就能传到朱元璋耳朵里。 刘策几乎能想象到朱元璋听到消息后的表情。 花厅里,公主们都没了喝酒的心思。 朱标让人撤了酒,换上热茶。 朱清宁陪在刘策身边,手指在桌下轻轻勾住他的衣袖。 刘策低头看她,见她眼里带着担忧,便冲她笑了笑,低声道:“我没事。” 朱清宁也轻轻答应了一声。 朱标清了清嗓子:“今日就到这里,时候不早了,都去休息。” 公主们纷纷起身。 临安公主走到朱清宁面前,拍了拍她的手:“八妹,别多想,四妹那丫头,是心里苦,等酒醒了,她第一个后悔。” 朱清宁点头:“大姐,我知道。” 宁国公主也走过来,叹了口气:“四妹对寿昌王的心思,我们几个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她今天会...唉,八妹,你别怪她。” 朱清宁说:“二姐,我不怪她。我比你们更清楚安庆姐姐的苦。” 宁国公主微怔,随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公主们陆陆续续离开花厅,被宫娥引着去偏殿休息。 朱标走到刘策身边,压低声音:“贤弟,今天的事,是我没看好四妹,这事我担着,你回去好好歇着,明日再说。” 刘策看朱标一眼,摇了摇头:“大哥,这事不能怪你,她心里憋太久了,不是今天,也会是别的时候,只是不巧,赶在一群人在的时候。” 朱标苦笑:“你这心态倒是稳,我方才头皮都麻了,四妹那番话,传出去能让父皇把桌子掀了。” 刘策说:“所以我得想个法子,既全了她的颜面,又不让她再存念想,还得让老朱那边消气。” 朱标点头:“那可不,这事比选太子妃还难办啊。” 朱标的表情也很复杂,今天这一出事,属实是把他整不会了。 刘策看向厅外夜色,沉默了片刻,说:“先让她醒酒吧,有些话,等她清醒了再谈。” 朱标应下:“我让人守着,她醒了就通知你。” 刘策不再多说,带着朱清宁出了花厅。 朱清宁一路安静地挨着他。 走到东宫门口时,她终于开口:“夫君,如果安庆姐姐说的是真心话,你打算怎么办?” 刘策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朱清宁认真的脸,缓缓道:“这世上最不能辜负的,是你和晚秋,至于其他人...” 说着,刘策也伸手揉了揉额角。 那动作里带着几分少见的疲惫。 说真的,他并不是一个很喜欢拒绝别人的人。 安庆公主的心意,他是看在眼里的。 如果他并没有晚秋和朱清宁,说不定就真选择接受她了。 什么之前嫁过人之类的事情,安庆公主到现在也是完璧之身。 况且就算刨除这个因素,就凭人家一片真心,长得还那么漂亮,也是非常可贵。 刘策也是个正常男人啊,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可是现在他已经有两个妻子了,难道还要再扩充? 而且还是个公主,这又太乱了点。 刘策有点无奈。 说真的,如果他真是那种绝对的强硬派,当初可能连和晚秋都成不了。 晚秋就是因为刘策替她出头,揍了鲁王朱檀之后,才一见倾心的。 所以正因为刘策不是一个很会拒绝别人的人,现在被这么一番打直球,倒是有点麻爪,不知道怎么接招好了。 朱清宁一直看着他。 她看见刘策眉头皱起,又松开,又皱起。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她观察入微,也很了解刘策。 这是他心里拿不定主意时才会有的特有小动作。 这个习惯,也是上辈子上班遇到头疼问题时候的习惯了,这个时代除了刘策也没其他人这个样子了。 第647章 现在是想当君子也当不成了 朱清宁心中一动。 夫君果然不是完全拒绝的。他只是在犹豫,在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朱清宁嘴角轻轻弯起,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她笑了笑,说:“那不如这样吧,夫君,就让安庆姐姐化名乔装跟在咱们身边,一起去辽东好了,你们俩日久生情怎么样?” 刘策被这话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她,有点不可置信:“清宁,你还真想让她成我的女人啊?那成什么事了?”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半是惊讶半是荒唐。 朱清宁却一点都不慌,反而笑得更自然了:“我之前就讲过类似的事情啊,安庆姐姐的心意,其实父皇和母后大概率都是知道的,我心中也清楚,只是大家一直心照不宣,今天她捅出来了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柔了下来:“说真的,从小安庆姐姐就对我好,我们两个人是亲姐妹,更是感情最好的两个人,所以欧阳伦的事情发生之后,我就一直很心疼她。” 刘策没说话,静静听着。 朱清宁继续说:“后来我发现她心中有你,就算心里有点酸涩吧,但是我还是很希望你们两个能走到一起的。 因为我知道夫君你是什么人,你一定会对她好的,而且她也足够喜欢你,这样的话,她就能有开开心心的一生了。” 她抬头看刘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相信不只是我,晚秋姐姐肯定也这么想的,所以我也一直愿意成全你们,只是你一直没有答应她而已。” 刘策听了这些话,有点沉默。 说真的,朱清宁这么懂事,他是能猜到的,毕竟小姐俩关系好。 至于晚秋那边,他倒也更不担心了。 晚秋一直很有自知之明。 她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刘策让她当正妻,连公主都当了平妻,这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待遇了。 就算刘策再找一百个女人,她也不可能有任何怨言的。 晚秋是很懂事,很能认清自己身份的,自然都不成问题。 可虽然自己的两个女人都没有什么问题,但刘策依然觉得有点古怪。 因为他并不是一个骨子里就能完全接受三妻四妾的人。 只是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也让他有点蚌埠住了。 只能说太优秀可能也是一个错误吧,才有了和屏幕前各位读者大佬一样的烦恼。 朱清宁见刘策不吭声,便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小声说:“夫君,就答应我这个建议吧,好不好?就当清宁求你了。” 她的声音软得像是能化开,甜入心肺。 “我相信相处时间长了之后,你也一定会喜欢上安庆姐姐的,她那么漂亮,是我们姐妹之中最漂亮的一个,连我也赶不上她。 而且她还是完璧之身,这多好啊,我知道你一定不在乎所谓的名不名节的,天底下又有哪个男子不爱慕美女的呢? 就像女子都崇拜英雄一样,你肯定会慢慢喜欢上她,喜欢上她倒也没有什么错嘛。 到时候你多了一个美人在身边陪着,她也成全了自己的心意,开开心心的活了这一生,你说好不好?” 刘策听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忍不住笑了:“清宁啊,这话说的,天底下男人都爱美女,女子也都爱英雄。 那也就是说,以后若是遇到一个比我还英雄的人,你岂不是也要喜欢他,移情别恋了吗?”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却又藏着一丝认真。 朱清宁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温柔地笑起来。 她轻轻贴在刘策的胸口,双手抱住他的腰,柔声说:“可是天底下又哪有人比夫君更英雄的呢? 就算是有,在我心中,夫君也永远是最英雄的那个男子,再也不会有人比你更了不起了。” 只能说朱清宁确实相当懂事了,而且嘴很甜。 这情绪价值给的相当到位了。 刘策也被她这话哄得心里一软。 他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若是如此,按照你所说的情况来也行,我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一时有点不知所措而已,没想到今天安庆公主把事情挑得这么明。” 他顿了顿,继续道:“说真的,之前我也感觉到她对我有一些不一样的情绪,但是今天倒是捅破了窗户纸了。 哎,如果我真不做点什么的话,好像在陛下大哥,还有那些公主的面前,倒也过不去了,有些事总是没办法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总是给自己找太多理由一样,可实际上还不是口嫌体正直。 安庆公主长得漂亮,地位也高,我琢磨一番,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她,可若换了一般女子,我恐怕也未必会这么容易就同意。 哎,说白了,可能真像你说的一样,天下哪有男子不爱美女的呢?我总是自诩真诚,偏偏在这件事情上,倒也没那么真诚了。” 朱清宁嘻了一声,眼神中带着赞许和爱慕,道:“那是因为夫君心里的道德呀,你总是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很高。 如果你是一个没有道德的人,像安庆姐姐这么漂亮的美女,还是一个公主贴上来,肯定欢喜无尽地就接受了,哪有像你这样还在这纠结的呢?” 刘策乐了:“我是想当君子,又要当不成了。”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松快了不少。 刘策不再多提此事,朱清宁也聪明地没有继续逼他。 她心里清楚,夫君今晚能松口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 至于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就是了。 马车在寿昌王府门前停下。 门子迎上来,刘策先下了车,又回身扶朱清宁下来。 府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前院檐下挂着两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朱清宁忽然说:“夫君,我今晚想去陪晚秋姐姐说说话,你自己先歇着吧。” 刘策看她一眼,知道她们姐妹有些体己话要聊,便点点头:“去吧,别聊太晚。” 他能猜到一些,但也就不多问了。 她们俩人合计去吧。 朱清宁应了一声,转身便往晚秋的院子去了。 刘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负手往自己房里走。 夜色清朗,月光洒在青砖地上,映出他修长的影子。 他心里还在想安庆公主的事。 朱清宁这丫头,今晚不只是劝他,分明是在给安庆铺路。 她的那点小心思,刘策如何看不出来? 可是看出来了又怎样? 第648章 朱清宁的试探 刘策自嘲一笑。 他方才在车里说自己是口嫌体正直,那是恰当之至了。 他心里那道坎,其实早就被朱清宁一句她就能开开心心过一生给说动了。 人非草木,安庆公主对他一片真心,他又不是瞎子。 能让人开心快乐,那是刘策愿意做的事。 同时私心也就是朱清宁说的,还能多一个美人陪着,这就是私心了。 或许看着是有点虚伪一样,可这两者却是并存的,确实是让人脑子发乱。 刘策走着走着,在廊下站了片刻,又摇了摇头,推门回了房。 不特么想了,爱咋咋样吧,一直纠结不是大丈夫所为,大不了就多收一个,还能怎么着? ...... 另一边,朱清宁到了晚秋的院子。 晚秋还没睡。 她正在灯下核对辽东行装的名册,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朱清宁来了,有些惊讶:“清宁妹妹,你不是和夫君从东宫回来吗?怎么跑我这来了?” 朱清宁走进来,先在桌边坐下,才说:“晚秋姐姐,我有要事和你商量。” 晚秋见她神色郑重,便放下名册,走到她对面坐下:“出什么事了?” 朱清宁没绕弯子,把今晚东宫家宴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安庆公主喝多,到当众对刘策表白,到那句我愿意给你做妾,到安庆醉倒被人扶走,全都说了。 晚秋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她虽然早就猜到安庆公主对刘策有些心思,可怎么也没想到,安庆公主能当众把所有事情都捅出来。 还当众告白。 这也太恐怖了。 晚秋光是想想那个场面,都觉得脸上发烫。 当初她和刘策深情告白,那还是在教坊司,特地把门关上了才说的。 当时听到事情真相的也就只有一个朱雄英。 可朱雄英是太孙的身份,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而且那个时候朱雄英是跟在刘策身边学习药材之类的东西,跟着刘策屁颠屁颠去教坊司溜达的,一个小孩子倒也不算什么。 而今天安庆公主的情况,可比她当初勇敢十倍了。 当着自己的大哥和姐妹们的面,还有那么多下人内侍的面,给刘策一番告白。 晚秋只觉得很震撼,同时也比较敬佩安庆公主。 说白了,她有一点莫名的共情了。 当初的她就是这个样子的。 心中苦苦思念着刘策,刘策不来教坊司,她就不断思念。 后来两人终成正果,她整日都活在幸福之中,整个人都如同一朵娇媚的花一样,开得非常绚烂。 可安庆公主比她当初还要更惨。 公主的身份,还有一个死过丈夫的身份,都让她备受诟病。 在心中还想念着刘策,爱着刘策,这个刘策还刚娶了朱清宁,是她的妹夫。 这一切简直都把她折磨得要命,真是怎么想怎么绝望啊。 晚秋叹了口气:“安庆公主想来也是心里憋得很了,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真心实意的同情。 朱清宁一直看着晚秋的反应。 见她没有半点不悦,反而露出不忍之色,心中暗喜。 有门啊。 朱清宁往前倾了倾,试探着说:“晚秋姐姐,其实我今晚来,也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安庆姐姐对夫君的心意,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闹成这样,总得有个办法解决才是,不然安庆姐姐醒来之后,只怕也没脸活着了。 我想着...不如让安庆姐姐以后跟着咱们一起过日子,就和咱们一样陪着夫君,你觉得呢?” 晚秋何等聪明。 朱清宁固然聪明,但也未必能胜得过晚秋。 毕竟晚秋是从底层混出来的,最擅长的就是看人脸色,听人话音。 她一听朱清宁这么说,便笑了:“清宁妹妹,你是想要试探一下我的态度吧?” 朱清宁没否认,只嘿嘿一笑。 晚秋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说真的,夫君再娶多少个女子,我都是举双手欢迎的,我能有今天,都是靠夫君的怜爱,我能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像夫君这样的英雄豪杰,纵然娶了多少个,那也都是他应得的。 嫁给他的女子,也不会有一个人是不幸福的,你和我不就是这样吗?安庆公主既然有这份心,那我自然不会拦着她,只要夫君答应就可以了。” 晚秋说这话时,神态平静,语气自然,没有一丝勉强。 朱清宁高兴得不行,连忙拉住晚秋的手:“多谢晚秋姐姐!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了。” 晚秋忙道:“可不敢当,这都是我的心里话而已。” 她确实是个非常聪明,但也心中很有数,知道感恩的人,并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 所以她才能接受这一切。 相反,她还觉得这样的话,可能对安庆公主是非常好的一件事,免得她伤心一生。 她还为此而高兴。 只能说她真的很善良了。 朱清宁也非常感激晚秋的善良,只觉得老天爷对自己是真的好啊。 直接指婚给刘策这么好的一个男人,还有晚秋这么好的一个姐姐在身边。 这日子简直是美到爆了。 只是安庆姐姐那边需要操点心了。 不过也还好。 既然都松了口,就有希望。 只要有希望,那就一切都好谈了。 她也真为自己的安庆姐姐高兴。 朱清宁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晚秋姐姐,那你说,我该怎么跟安庆姐姐提? 她今天喝多了,明日酒醒,肯定又羞又愧,说不定还要躲着我们,我得想个法子,让她知道咱们都不怪她,尤其是夫君那边...” 晚秋笑着说:“这倒不急,你先让安庆公主把酒醒了,她今日心里一松一紧,最伤神,等她缓过来,你再慢慢跟她说,有些话,太急了反而不好。” 朱清宁点头:“还是晚秋姐姐想得周到。” 晚秋又说:“只是有一桩事,得提前准备,安庆公主毕竟是公主,若是要跟着夫君去辽东,总得有个名头,不然陛下那边,还有朝中那些人的嘴,都不好堵。” 朱清宁对此倒是很自信,笑着说道:“这个我明日和大哥商量一下,大哥最疼我们姐妹,他一定有办法,不算难搞。 至于朝中那些人,那也不必惦记了,他们胆子再大,也得看惹到谁,父皇母后大哥都是向着安庆姐姐的,还有夫君在呢。 他们那些人弹劾弹劾其他人还好,是绝对没胆子针对到咱们这来的,也轮不到他们管,父皇母后大哥夫君都在,谁不畏惧?这点咱们可以放心。” 第649章 老朱:安庆这个不省心的!(第四更) 朱清宁这话那是相当权威了。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刘策。 这四个活爹,绝对是当今世界最恐怖的四个人。 朱元璋:那是上来就杀人的,狠的一批。 朱标:黑芝麻汤圆,如果正经事还好说,惹到家人,不添把火就不错了。 马皇后:是能劝住上面俩人的,但安庆公主是她女儿,也不会劝,几乎是个必死。 刘策:那更不必多言,朝堂上都敢揍你,真惹到他这,杀你家去把你干死都不带有事的,完全游离于规则之外的超级bug,满朝文武谁不畏惧? 就连刘策复活之后,想要撤销刘策王爵的那群人,都是等了一阵悄咪咪的上奏,甚至还拐弯抹角的说,生怕惹怒了朱元璋,也怕惹怒了刘策。 只能说绝对权威这一块。 晚秋听到这些话也笑了,说道:“那倒是我多虑了,确实不会出问题。” 两女又聊了一阵,已经快到了深夜。 晚秋小道:“夜深了,妹妹快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朱清宁应了声,却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晚秋一眼,忽然认真道:“晚秋姐姐,你真好。” 晚秋一愣,随即笑了:“傻妹妹,是你好才对,换作别人,哪能像你这样为姐姐打算的?安庆公主有你这个妹妹,是她的福气。” 朱清宁眼眶微热,笑了笑,转身走了。 晚秋站在门口,看着朱清宁穿过月门,才轻轻合上门。 她回到灯下,重新拿起名册,却有些看不进去。 安庆公主。 晚秋在心底念了念这个名字。 她脑海中浮现出安庆公主的模样。 那的确是个极美的女子,比朱清宁还多了几分勾人的艳色。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像带着钩子。 可晚秋知道,安庆公主看刘策时,那钩子不是钩人,是在钩自己的心。 越钩越深,越深越疼。 “也是个傻女人。”晚秋轻轻叹了口气。 她放下名册,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了桌角那一盏。 屋里暗下来,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温柔而坚定。 次日一早,宫中果然如刘策所料,炸了。 朱元璋正在后宫里装病躲懒,顺便吃早饭喝粥呢。 马皇后给他夹着菜,有一句没一句地数落他:“你啊,活都推给标儿,自己倒会享福。” 朱元璋一边吃一边哼哼唧唧的说道:“咱头疼,真头疼,朝里那帮人太烦了,不是参这个就是参那个,咱属实懒得杀他们,歇两天怎么了?” 马皇后嗔道:“你歇吧,我看你能歇到什么时候。” 正说着,一个侍卫呼呲呼呲的跑到殿门口,低声喊:“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朱元璋好奇了:“大早上的标儿就来了?这是有什么事?快宣!” 很快,朱标顶着黑眼圈就走了进来。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天还没大亮就起了身。 安庆公主还在东宫偏殿睡着,宫人守了一夜,说中间醒来吐了一回,喝了半碗醒酒汤又睡了过去。 朱标去看了一眼,见人确实睡沉了,这才往朱元璋这边来。 朱元璋正半靠在榻上喝粥。 马皇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朱元璋扇着。 见朱标进来,朱元璋把粥碗一放:“怎么这么早?政务上有什么事吗?” 朱标行了一礼:“父皇,母后,昨夜东宫出了件事。” 马皇后看他神色不对,停下扇子:“出了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朱标坐下,把昨晚家宴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公主们到齐,到大家喝酒,到安庆公主情绪不对,到后来当众对刘策表白,每一句话都复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听了个目瞪口呆。 他张着嘴,手里还捏着筷子,半天没动。 马皇后更是瞪大了眼,团扇啪嗒一下掉在腿上。 “你说什么?安庆她当众对刘策说了那些话?”马皇后不敢置信。 朱标点头:“儿臣也没料到,四妹平日里那么端庄,昨晚喝了酒,像换了个人。 那些话...儿臣实在是难以启齿,可大家也都听得出来,句句都是真心,花厅里伺候的人全听见了。” 朱元璋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他娘的!这死丫头!” 马皇后也急道:“她怎么能这样?这要是传出去,公主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朱标说:“所以儿臣一早就来跟父皇母后商量。昨夜我就让人封了口,可那些宫人内侍都是活的,时间久了怕是封不住。” 朱元璋胸口起伏,半天没说话。 他憋了好一会,才咬牙道:“安庆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最让人省心,一惹就惹这么个天大的麻烦!还完璧之身!还愿意做妾!这是公主该说的话吗?啊?她这是要气死咱!” 马皇后瞪他一眼:“你这时候骂她有什么用?她心里苦,你当爹的不心疼,我心疼。 欧阳伦那事之后,她一个年轻姑娘,整天闷在宫里陪着我,哪有过一天真正快活的日子?” 朱元璋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只重重哼了一声。 朱标说:“父皇,母后,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还是先想个法子,把这事给圆过去。 四妹对刘策贤弟的心意,其实咱们心里都清楚,只是谁也没想到她会当众捅出来,如今刘策贤弟那边是什么态度,还不知道。” 朱元璋揉着额头,想了好半天。 “刘策那小子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他昨晚没当着那么多人给安庆难堪,已经算留情了。” 朱元璋缓缓道:“这事不能硬来,安庆的心意已经明明白白,刘策要是不接,咱也不能逼他,但若他愿意,那倒好办。” 马皇后说:“那先问问刘策的意思?” 朱元璋点头:“对,先不问安庆。那丫头酒还没醒,醒了也得羞死,先问刘策,他要是愿意,咱再想名分的事,他要是不愿意,那就想个法子让安庆体面收场。” 朱标说:“我也是这个意思,那儿臣去请刘策?” 朱元璋一摆手:“不用你,你昨晚也没睡好,让毛骧去吧,那小子跟刘策最熟,去请人也不扎眼。” 他立刻让人去传毛骧。 与此同时,寿昌王府。 刘策刚醒。 他睡得其实不算好。夜里醒了几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安庆公主那双带着泪光的眼睛。 早上起来,他在院中活动了几下,又用凉水洗了把脸,才觉得清爽了些。 他刚换好衣裳,朱清宁就来了。 “夫君,今日肯定要进宫。” 朱清宁说:“父皇那边八成已经知道了。” 刘策看她一眼:“我猜也是,这件事是跑不掉的了。” 朱清宁说:“大哥不会瞒着的。他肯定一早就去说了,父皇那脾气,不派人来叫你才怪。” (第四更) 第650章 刘策挖坑老朱跳 正说着,门口下人报:“王爷,锦衣卫指挥使毛大人到了。” 刘策和朱清宁对视一眼,都露出果然来了的表情。 毛骧大步进来,依旧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他见了刘策,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王爷,陛下请您入宫。” 刘策问:“就我自己?” 毛骧说:“陛下说,福清公主一同前往。” 刘策点点头:“那就走吧。” 反正早晚的事。 朱清宁挽住刘策的胳膊,二人一同出门上了马车。 毛骧翻身上马,在前面开道。 路上,刘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朱清宁小声说:“夫君,一会见了父皇,你打算怎么回?” 刘策没睁眼,只道:“看老朱什么态度呗。” 朱清宁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她知道刘策这脾气。 朱元璋若是好好说,刘策也会好好说。 可朱元璋要是一上来就拍桌子瞪眼,刘策肯定也不会客气。 马车入了宫门,一路往里。 刘策和朱清宁到了后宫时,朱元璋、马皇后、朱标都在。 殿里的气氛说不上剑拔弩张,但也不轻松。 朱元璋坐在正中,沉着脸。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脸色也带着忧色。 朱标站在一旁,见刘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刘策上前行礼:“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朱清宁也福了福:“女儿见过父皇,母后。” 朱元璋没让他们坐,直接盯着刘策:“刘策小子,昨天的事情,你得给咱一个解释啊。” 他语气沉沉的,像压着火。 刘策一听这口气,眉头就皱了一下。 本来他昨晚想了半宿,还觉得这事该好好跟朱元璋谈一谈。 毕竟安庆公主是朱元璋的女儿。 当众那样一闹,最难做的其实是安庆自己。 刘策也愿意给朱元璋一个面子,把事可以缓着来。 可朱元璋上来就是一句:你得给咱一个解释。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问罪。 这谁绷得住? 刘策心里那点耐性,嗖地一下就没了。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元璋:“解释?陛下,我看是您该给我一个解释吧?” 朱元璋一愣:“你说啥?” 刘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安庆公主平日里那么端庄,昨天怎么就那样了? 您告诉我,是不是您默许她什么了?然后给了她胆子?我和你说,这事咱可没完啊。” 朱元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本来准备好的那套问话,被刘策这一句顶得全乱了。 朱元璋气乐了:“咱默许?咱给她胆子?刘策!你个混账小子,咱是大明皇帝,能这么乱说话吗?你把咱女儿的心都勾走了,你还有脸说咱?你个混账东西!” 刘策摊了摊手:“我可没有啊,安庆公主喜欢我,那是她的事,天底下喜欢我的人多了,难道还都成是我的事了?” 朱元璋更来劲了:“废话!一个男子让那么多女子伤心,难道不是男人的错吗?” 刘策嘴角一勾。 他就在等这句话。 昨晚在马车里,朱清宁用女子爱英雄劝他。 他当时还半开玩笑回了句那我要是英雄,你也移情别恋不成。 后来朱清宁答得漂亮,刘策没再追究,但给了他一些怼人的启发。 可这会朱元璋自己撞上来了。 刘策立刻接道:“那好啊,陛下,您作为大明皇帝,天底下想嫁您的人不知道排到哪去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女人都要为您伤心流泪。 陛下,您的罪可比我大得多了,要不您先下个罪己诏,给天下女人一个交代?” 朱元璋噎住了。 他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回。 他心想:好小子,在这等着咱呢! 这小子嘴还是这么狠啊! 马皇后和朱标在旁边看着,都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这俩人怎么又斗上了? 朱清宁赶紧上前一步,先拉住刘策的袖子,小声道:“夫君,少说两句。” 又转身朝朱元璋福了福:“父皇,您别生气,夫君他不是那个意思,安庆姐姐的事,他心里也一直不好受,只是这种事,总得慢慢商量才好。” 马皇后也起身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两个,一见面就斗嘴,是商量安庆的事,还是接着抬杠?” 朱元璋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刘策也撇了撇嘴,没再追着说。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这点斗嘴根本算不得什么。 朱元璋跟刘策斗嘴都习惯了,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真生气? 刘策也一样。 他就是见朱元璋那副问罪的架势来气,故意顶回去罢了。 殿里安静下来。 朱标轻咳一声:“父皇,母后,还是先说正事吧。” 朱元璋吸了口气,重新看向刘策:“行了,别跟咱绕,安庆这事,你给个准话,她心里有你,你娶不娶?” 刘策没立刻答。 他侧头看了朱清宁一眼。 朱清宁冲他轻轻点头,眼神温柔而鼓励。 刘策又看向马皇后。 马皇后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心疼和期盼。 她轻声说:“刘策,安庆那丫头,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上了,我这个当娘的,不替她求别的,只求你看在她的真心上,给她一个机会。” 能让马皇后说到这个份上,确实是很难得的了。 刘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皇后娘娘,我刘策不是无情的人,安庆公主的心意,我昨晚已经看得很清楚,说不动容是假的。 但我刘策娶人,从来只有一条,那得是心甘情愿,若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也觉得可以把安庆公主交给我,那我刘策不会亏待她。” 朱元璋听了他这么说,脸上的怒气散了大半。 他看了刘策好一会,最后只道:“这还像句人话。” 马皇后长舒了一口气,眼圈都有点红了。 朱清宁也笑了,轻轻握住刘策的手。 朱标拍了拍刘策的肩膀:“好,既然你有这话,那后面的事就好办了,四妹那边,等酒醒了再跟她说,她要是知道,不知得高兴成什么样子。” 刘策说:“不过有一点,我得先去辽东,安庆公主不能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这事是个难题。 要我看,不如等我到了辽东,安顿好之后,再走正式的路子接她过去,在这之前,谁都别再提昨天的事。” 朱元璋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你要是敢昨晚当众应了,咱才真看不起你。” 刘策翻了个白眼:“我是那种人吗?” 朱元璋哼道:“你不是?你把咱两个女儿的心都勾走了,还敢说自己不是?” 刘策无奈:“陛下,您这就有点不讲理了,我什么都没干,她们自己...” 他话没说完,见马皇后和朱清宁都看着他,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这话题越扯越亏。 和朱元璋这个老混蛋评理那是评不明白的,反手一招权力压制就让人蚌埠住了。 刘策干脆一拱手:“那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朱元璋摆摆手:“滚吧滚吧,这几天别惹事。” 刘策带着朱清宁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刘策觉得不过瘾,又停了一下,回头道:“陛下,您那罪己诏的事,要不要我帮您起草?” 朱元璋抄起手边的茶盏就砸过去:“滚!” 刘策哈哈大笑,拉着朱清宁闪身出了殿门。 茶盏砸在门框上,啪地一声脆响。 殿里,马皇后摇头失笑。 朱标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朱元璋自己坐在那,气哼哼地喘了几口气,最后也笑骂了一句:“这个混账东西,真他娘的能气人。” 第651章 安庆公主:我踏马直接社死 东宫。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安庆公主是被一阵头疼疼醒的。 那疼来得又猛又沉,像有人拿凿子在她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 她闷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只觉得那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勉强睁开一条缝,入眼的是陌生的床帐。 杏黄色的帐顶,绣着五爪团龙。 不是她的寝殿,这是太子哥哥的东宫。 这也是朱标的特殊待遇,就算穿龙袍老朱都得说他穿着真精神。 安庆公主心里一紧,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浑身却酸软得厉害,像被人抽了骨头。 她咬牙撑了一下,头一阵天旋地转,又倒了回去。 外头听见动静,两个侍女赶紧推门进来。 “公主,您醒了。” 二人上前搀扶,一个托着她的背,一个拿软枕垫在她腰后。 安庆公主被扶着坐起来,一只手撑着额头,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整个人蔫蔫的,没半点精神。 她皱着眉,手指抵着太阳穴轻轻揉着。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木。 侍女端来漱口水,跪在床前捧着。 安庆公主接过来含了一口,凉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清醒了些。 她一边漱口一边想。 昨天... 昨天到底怎么了? 她记得朱标做东,在东宫花厅设宴。 记得公主们一个个都到了。记得大家喝酒,喝得很高兴。 记得自己也喝了不少... 后来呢? 安庆公主把漱口水吐进铜盂,又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凉意从面颊渗进去,那些模糊的画面开始一点一点拼上来。 花厅里的笑声。 朱清宁拉着她的手。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别人劝都劝不住。 刘策坐在对面,和朱标说着话,偶尔看她一眼,又很快移开。 她记得那种感觉。 胸口像烧着一团火,越喝越烧,越烧越难受。 她想说话,想对刘策说话。 可刘策不看她,她就更难受。 后来... 安庆公主手上擦脸的动作停住了。 后来她站起来了。 她记得自己站起来了,朝刘策走过去。 记得所有人都看着她。 记得朱标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是还没来得及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寿昌王,我好喜欢你。” 安庆公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意?” 她记得自己说了这句。 记得自己还说了:我愿意给你做妾。 漱口水的杯子从她手里滑落,啪地一声磕在铜盂边沿,幸好没碎。 安庆公主整个人僵住了。 她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花厅里的烛火,姐妹们的脸,朱标震惊的表情。 还有朱清宁,就坐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 她当着自己的大哥,自己的姐妹,还有那么多宫人内侍的面,对刘策说了那些话。 那些她藏在心里这么久,连做梦都不敢说出口的话。 安庆公主的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感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梁骨直冲头顶。 社死的感觉充斥全身,让她彻底绷不住了。 她整张脸腾地烧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咳...咳咳...” 她呛到了,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侍女吓得赶紧上前拍背,被她一把推开。 “出去。” 侍女愣了:“公主...” “出去!都出去!” 安庆公主声音都变了调,发着颤,又急又慌。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见安庆公主疯疯癫癫的,心中畏惧,也不敢多留,连忙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合上,安庆公主就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 她把脸埋进枕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天哪...”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哭腔。 “我怎么...我怎么能...” 她用力捶了一下床板。 枕头软绵绵的,连响声都没有。 她怎么能在清宁面前说那些话? 清宁就坐在旁边啊。 那是她最疼的妹妹。 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都先留给清宁。 清宁嫁了人,她替清宁高兴。 清宁要走了,她来送行。 结果呢? 结果她当着清宁的面,对清宁的丈夫表白。 “朱安宁,你疯了吗?” 安庆公主从被子里探出头,自言自语,眼眶通红。 “你让清宁怎么想?你让她以后怎么看你?” 她想起朱清宁昨晚扶住她的那一刻。 她醉得站不稳,是清宁抱住了她。 清宁的手很稳,怀抱很暖。 清宁喊她安庆姐姐的时候,声音里全是担心。 可她都干了什么? 安庆公主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还有大哥...大哥那张脸。” 她记得朱标坐在主位上,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哥向来镇定,可昨天却明显被吓着了。 能把太子哥哥吓成那样,也真是难得。 “太子哥哥一定觉得我不知廉耻。” 安庆公主的声音越来越小。 “父皇呢...母后呢...他们肯定也知道了。”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只有两颊烧得通红。 “完了完了完了...” 她一连说了七八个完了,越说越慌,赤着脚踩在地上,在屋里走来走去。 走到窗边,又折回来。 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父皇要是知道了,他会怎么看我?他肯定嫌我给皇家丢脸...” 欧阳伦的事之后,安庆公主一直觉得自己是宫里最不争气的那个。 丈夫是个罪犯,被砍了头。 她成了寡妇,住在母后身边,表面上安安静静,心里却日日夜夜煎熬。 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做出昨天那种事。 “我到底喝了多少啊...” 她揉着头发,把一头乌黑的长发揉得乱七八糟。 “就算喝再多,也不能说那些话啊...什么完璧之身,什么愿意做妾,这是公主能说的话吗?这是人话吗?这要是传出去,我还能活吗?” 安庆公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清宁一定恨死我了。” 她闷声说着,鼻尖发酸。 “我抢她丈夫,当着她的面抢,她该多难过啊。”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 朱清宁昨晚扶她的时候,眼里没有恨。 后来她醉倒之前,隐约看见清宁看着她,那目光里好像只有心疼。 安庆公主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清宁她...不怪我?” 她不敢信。 换了是她,如果有人当众对自己的夫君说那种话,她肯定受不了。 可清宁看起来确实没有生气。 只是心里怎么想的,那就没人知道了。 安庆公主觉得,清宁肯定是和自己生气了,这换了谁能不生气啊? 第652章 朱清宁完全预判 “那刘策呢?” 一想到刘策,安庆公主的脸更烫了。 她记得刘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记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 震惊,为难,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复杂。 刘策没接她的话。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就那么看着她,然后让宫人把她扶走了。 “他一定觉得我轻浮。” 安庆公主把额头抵在膝头上,声音闷闷的。 “他一定觉得我是个不知检点的女人,嫁过人,还跟妹妹的丈夫说这种不知羞耻的话。” 她越想越难受,眼泪又涌上来。 “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姐妹们会怎么看我?大哥会怎么看我?” 安庆公主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抬起头。 “这里是东宫!”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朱标的地盘上。 她昨晚醉倒之后被扶到东宫偏殿歇息,现在都日上三竿了,她还在太子哥哥家里。 “不行,我得走。”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走到哪去? 回宫?回宫之后母后肯定要问。 父皇肯定也要问。 她怎么答?说:我喝多了胡说八道? 父皇那个脾气,不得把她骂死? “可我总不能一直躲在大哥这里啊...” 安庆公主站在屋子中间,手足无措。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清宁呢?清宁昨晚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如果朱清宁也在东宫,那她们待会会不会碰面?碰面了说什么?她要怎么面对清宁? “我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安庆公主蹲回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 “对不起有什么用?话都说出去了,收不回来,父皇常说我笨,我还不服气,现在看,我是真笨,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我更笨的人了。” 她自言自语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几分自嘲。 “欧阳伦的事我就够丢人了,现在好了,这要是传出去,我就成全京城最大的笑话了,安庆公主,当众跟妹夫表白,还愿意做妾,这话传出去,我不用活了。” 安庆公主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母后一定对我很失望,她从小就教我端庄,教我守规矩,我全忘了,全忘了。” 她哭了一会,又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不行,我得想想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面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散得像鸡窝。 只有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即便哭成这样,也依然带着天生的魅惑之色。 安庆公主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愣住了。 “就这张脸...惹的祸。”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从小就有人说我长得好看,可好看有什么用?好看就能抢妹妹的丈夫吗?” 她把镜子扣在桌上,转过身,背靠着桌子滑坐下去。 “清宁,姐姐对不起你。” 她轻声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你从小就和我好,我嫁了欧阳伦那个废物,你经常来陪我,你嫁了刘策,我还替你高兴。 可我心里...我心里却羡慕你,嫉妒你,你嫁了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可我却什么都没有。”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昨天那些话,我憋了太久了,我以为喝点酒就能压下去,谁知道越喝越想说出来,我管不住自己,我恨死自己了。” 安庆公主蜷缩在桌脚边,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一样。 过了好一会,她才慢慢站起来。 “不管怎么样,我不能一直躲着。” 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却怎么也推不下去。 “万一开门就撞见大哥呢?万一撞见清宁呢?” 她的手在门闩上停住了。 “再等等,再等一会,等我想好怎么说话。” 安庆公主退回来,坐回床上,抱着被子发呆。 屋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从桌角爬到床沿。 她忽然又想起刘策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好像没有厌恶。 安庆公主把被子抱紧了一些,脸埋进去,闷闷地说了一句:“朱安宁,你真是...没救了。” 可她心底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甜。 他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什么态度,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安庆公主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摇头把它甩出去。 “不行不行,清宁怎么办?我不能对不起清宁。”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安庆公主猛地坐直,心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又远去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倒回床上,盯着帐顶,眼睛红红的,脸上红红的。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办啊...” 就在安庆公主非常崩溃的时候,刘策和朱清宁刚从宫里出来。 两人上了马车,都没说话。 朱清宁靠着车壁,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刘策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头微蹙,知道她在想安庆的事。 “想什么呢?”刘策问。 朱清宁抬头看他:“夫君,安庆姐姐这会应该已经醒了。” 刘策嗯了一声。 “她酒醒之后,肯定羞愧得要命。” 朱清宁声音低下去:“我了解她。她平日里最要脸面,昨晚当众说了那些话,现在怕是连床都下不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壳里。” 只能说姐妹俩确实是了解的相当到位,朱清宁完全预判。 刘策靠着车壁,没接话。 朱清宁又说:“父皇那边,你已经应付过去了,可安庆姐姐那边,总得有人去跟她说一声,不然她一个人钻牛角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错。” 刘策侧头看她:“你想去东宫?” 朱清宁点头:“我想去,安庆姐姐现在最怕的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你昨晚没当场应她,她肯定觉得你厌恶她了。 我在旁边看着,她肯定觉得我恨死她了,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她大概率是扛不住的。” 刘策沉吟片刻,忽然说:“那就去吧。” 朱清宁一愣:“现在?” “对,就现在。” 刘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头:“反正回府也没什么事,家里有晚秋盯着,用不着我操心,安庆那边的事不解决,你心里也不踏实。” 朱清宁笑了,轻轻拉住他的手:“夫君,你真好。” 刘策哼了一声:“少给我戴高帽,我就是觉得,这事拖着不如早说清楚。她心里有个底,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既然已经决定接受她,总得让她知道,总不能让她一边哭一边以为自己完了。” 第653章 刘策:真是贱皮子(第四更) 朱清宁眼睛一亮:“那夫君是打算亲自跟她说?” 刘策想了想:“你先说,你们姐妹之间,好开口,我去旁边等着,等你说得差不多了,我再进去。” 朱清宁点头:“好。那我先跟安庆姐姐把话说明白。” 刘策看她一眼,又叮嘱道:“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用藏着掖着,你告诉她,我刘策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 她担心的事,在我这都不叫事,谁要是敢嚼舌根,我有的是法子收拾,姓刘的这辈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畏惧。” 朱清宁听了,嘴角弯起来,心里暖洋洋的。 自家夫君这话说得霸道,可偏偏让人安心得不行。 马车掉头,往东宫去了。 到了东宫门口,刘策和朱清宁下了车。 门房见是寿昌王和福清公主,赶紧行礼,却有些慌张。 刘策没理他们的神色,直接往里走。 朱清宁跟在旁边,二人穿过前院,往偏殿方向去。 朱标果然不在。 他在朱元璋那边说完安庆公主的事情之后,肯定开始研究选妃的事了。 现在东宫里的下人们正群龙无首。 几个管事的内侍见刘策和朱清宁突然到了,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寿昌王和福清公主这个时候就来了。 刘策站定,扫了一眼那几个内侍:“安庆公主在哪个房间?” 几个内侍身子一僵,嘴张了张,却没说出话来。 刘策眉头皱起来:“问你们话呢,安庆公主在哪?哑巴啦?” 一个年纪稍大的内侍上前半步,弯着腰,支支吾吾道:“寿昌王...这个...公主她...” “她怎么了?”刘策声音沉下来。 那内侍还是不敢说,嘴唇哆嗦着,眼睛往旁边瞟,指望别人接话。 可旁边几个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刘策火了。 他往前一步,盯着那内侍:“怎么着?连我都不能说?你们这群人,连这点话都不肯跟我讲,我看你们是活够了吧?” 本来刘策是不喜欢吓唬人的,尤其是下人,可是这群货问了好几遍都不说话,这谁绷得住? 这话一出,几个内侍噗通一声全跪下了。 “寿昌王饶命!寿昌王饶命!” 为首那个磕头如捣蒜:“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说!” “安庆公主今早醒来之后,到现在连一口饭都没有吃,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还说任何人都不许去见她,连太子殿下她也不想见,奴婢们实在不敢违命,所以才不敢说啊!” 那内侍说完,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刘策听了,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他摆摆手:“行了,都起来。” 几个内侍战战兢兢爬起来,腿还在抖。 刘策说:“安庆公主是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我们去劝劝她就好了,带路吧。” 几个内侍还在犹豫。 毕竟朱标没下令,很多事他们不敢擅自做主。 刘策眼睛一瞪:“还啰嗦什么?我大哥不在这,东宫现在就我说了算,赶紧带我们去,再敢啰嗦,就想想你们的下场。” 这一句比什么都管用。 几个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在前面带路,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鬼追。 “真是贱皮子。” 刘策无奈的吐槽了一声,然后和朱清宁跟上。 很快到了安庆公主所在的偏殿。 刘策摆摆手:“行了,都退下。” 几个内侍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刘策和朱清宁走到房门前。 朱清宁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立刻传来小小的声响,像是有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过了片刻,才传来一个带着颤的声音:“谁?干什么?” 那声音里满是惊弓之鸟般的慌乱。 朱清宁心疼得不行,柔声道:“安庆姐姐,是我呀。”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 然后传来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清宁...你怎么来了?我...我没脸见你了。” 朱清宁回头看刘策。 刘策冲她点点头,低声道:“你先去劝劝她,把事情都跟她讲了吧,这样的话她能好受一些,一切都是顺水推舟。 你也可以用我的名义,扯虎皮做大旗,那也没什么,她不用担心名不名声的问题,之前我也说了,我从来不在乎所谓的名声,只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 朱清宁微微一笑,只觉得自家夫君帅得没边。 这话听起来蛮横霸道,可实际上就是能给自己的女人最高的安全感。 她轻声说:“好,夫君,你先去那边亭子里坐会。” 刘策点头,转身走到院中的凉亭里坐下。 他随手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 朱清宁重新面对房门,声音温柔却坚定:“安庆姐姐,我想跟你聊一聊,是关于我夫君的事情,你肯定也想知道吧?” 里面没有声音。 朱清宁继续说:“你也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咱们好好说一说吧,难道咱们姐妹俩还有什么不能讲的吗?” 里面沉默了一小会。 然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 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门打开了一条缝。 朱清宁看见了安庆公主。 她穿着一身内衣袭袍,没有穿外衣。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 眼睛红红的,肿得厉害,显然哭了很久。 整个人狼狈极了。 可就算是这副模样,那张脸依然美得惊人。 天生丽质的底子摆在那里,眼睛红着反而多了一种楚楚可怜的韵味,凌乱的头发不但不显难看,反倒平添了几分慵懒的美感。 朱清宁心疼得不行,侧身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 “安庆姐姐,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她拉住安庆公主的手,把她往屋里带:“我听东宫的下人说你一天都没吃饭了。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呢?有事情咱们姐妹俩说一说,那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 安庆公主被拉着坐到床边,低着头,不敢看朱清宁。 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昨天...我跟寿昌王说了那些话,我真该死。我怎么能那样呢?”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清宁,我对不起你,我以为你会恨我,没想到你还会来找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甚至想...干脆悬梁自尽算了。” 朱清宁吓了一跳:“安庆姐姐,你说什么胡话!” 安庆公主眼泪掉下来:“但我还不能死在东宫里,这样的话岂不是脏了太子哥哥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真的不知道。” 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朱清宁坐到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着。 “安庆姐姐,其实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安庆公主轻轻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朱清宁。 她心里怕得要命。 她怕朱清宁下一句就是:请你以后离我夫君远点。 她怕刘策已经彻底厌恶了她。 她怕自己从此以后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她甚至不敢问,只能水眼汪汪地看着朱清宁,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朱清宁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她握紧安庆公主的手,认真地说:“安庆姐姐,有些事我得和你说清楚,你不要自暴自弃,夫君他...” (第四更) 第654章 姐妹俩的交心 “寿昌王,他怎么说?” 安庆公主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确实是很担心刘策的态度。 她想着,刘策肯定很嫌弃她,觉得她是个没有分寸,不知好歹的贱女人。 想到这里,安庆公主的眼泪又下来了。 朱清宁赶紧握着安庆公主的手,声音轻柔却认真:“安庆姐姐,你先别急着哭,你听我说完。” 安庆公主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朱清宁说:“昨天的事,没有人觉得你哪里不好,包括夫君也是,我们反而都很敬佩你这一份精神。” 安庆公主愣住了。 “敬佩?”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当众说了那些不知羞耻的话,姐妹们会敬佩我?” 朱清宁点头:“对,尤其是晚秋姐姐,她也很敬佩你这种能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的勇气。” 安庆公主整个人都僵住了。 晚秋。 刘策的正妻。那个刘策明媒正娶、从教坊司里救出来、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女人。 那个在刘策死后,被封为一品诰命夫人、满城缟素为她守节的女人。 别看晚秋出身低,就连安庆公主都很羡慕她。 安庆公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晚秋...她敬佩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她难道不恨我吗?我在抢她的丈夫啊。” 朱清宁看她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安庆姐姐,其实我早就猜到你对夫君他有想法了。” 安庆公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又褪了几分。 “你...你早就知道?” 朱清宁点头:“从你每次看夫君的眼神,从你每次提到他时说话的语气,你是我姐姐,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安庆公主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心思只有自己知道。 原来清宁早就看出来了。 看来自己确实不会隐藏自己心里的想法,之前母后看了出来,现在清宁也看了出来。 朱清宁继续说:“只是你一直都没有跟我讲过而已,昨天你能大胆讲出来,说真的,我还是很高兴的。” 安庆公主怔住了。 朱清宁握紧她的手:“因为做妹妹的,也不希望你一生一世都活在这种纠结的痛苦之中。” 这话说得太真心了。 安庆公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听得出来,朱清宁这话是发自肺腑的,没有半点虚情假意,没有阴阳怪气,没有夹枪带棒。 可她还是不敢相信。 “清宁,我...” 安庆公主哽咽着:“我要和你抢你的丈夫,我这个当姐姐的这么做,你难道不恨我?” 朱清宁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勉强。 “比起这些,我更看重姐姐你的幸福。” 朱清宁的声音很稳:“因为我已经有了刘策了,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不然你也不会看得上他。” 安庆公主怔怔地看着她。 朱清宁又说:“我不想看你孤苦一生,如果你也能嫁给他的话,咱们姐妹俩又不用分开了,这样岂不是更好?” 安庆公主彻底懵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还在做梦。 要么就是昨天喝得太多,到现在还没醒。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妹妹?主动劝自己的姐姐嫁给自己的丈夫? “清宁,你...” 安庆公主张了张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朱清宁认真点头:“我知道。” 安庆公主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半天。 朱清宁的目光坦荡而清澈,没有半点闪躲。 她看着朱清宁的眼睛,那里面有心疼,有不忍,有真诚,就是没有半点的恨。 安庆公主这才信了。 她信了,可心里更乱了。 “可是...” 安庆公主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父皇那边呢?母后那边呢?还有太子哥哥,还有其他的姐妹们,他们会怎么看我?” 朱清宁说:“安庆姐姐,你觉得父皇和母后是真的不知道吗?” 安庆公主身子一颤。 朱清宁说:“你住在母后身边,日日请安,时时陪伴,你心里有事,母后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是过来人,你是她亲生女儿,你以为瞒得住她?” 安庆公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至于父皇那边...” 朱清宁顿了顿:“父皇脾气是大了些,可他心里疼你:欧阳伦的事之后,他一直觉得亏欠你:你若真能有个好归宿,他不会拦着。” 安庆公主的眼眶又红了。 朱清宁轻声说:“所以昨天你能说出那一番话来,我还是很高兴的,你能不能跟我讲一讲,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让妹妹给你排忧解难怎么样?” 安庆公主听了这话,又犹豫了。 把自己心里那些羞人的东西都说出来,确实需要勇气。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连午夜梦回都不敢细想的念头,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妹妹听。 这比昨天酒后的表白更难。 昨天是酒壮人胆,现在她是清醒的。 朱清宁看出她的迟疑,便说:“安庆姐姐,难道咱们姐妹俩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吗?” 安庆公主身子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朱清宁。 妹妹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全是关切。 她想起小时候,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 她想起自己有什么心事,总是第一个告诉清宁。 后来清宁长大了,懂事了,反倒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把心事藏得越来越深。 她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开了口。 “清宁,你还记得父皇想把一个女儿嫁给寿昌王的事吗?” 朱清宁点头:“记得。” 那是去年的事了。 朱元璋不知道刘策已经娶了晚秋,想嫁个公主给他。 把适龄的公主们都叫去相看。 可她们大多已经成婚,适龄的就只有一个朱清宁,年纪还小,可以再等两年。 安庆公主说:“那天父皇把我们都叫去,当面宣布了和你的婚事。” 她回忆着那天的场景,声音慢下来:“寿昌王被这一手先斩后奏的圣旨打懵了,他当时就站在殿中,脸色难看得很。” 朱清宁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第一次见刘策,也是截止到现在为止,唯一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 他站在殿中,不跪不拜,指着朱元璋说他乱点鸳鸯谱。 朱元璋气得要砍他的头,他也不怕,梗着脖子说:砍了就砍了,反正我不认,大不了就抗旨,远走高飞。 整个洪武年间,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人了。 第655章 剖开自己的内心,其实很不容易 安庆公主说:“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我看着寿昌王跟父皇据理力争,当然那会他还不是王爷,甚至侯爵也没有。 可他依然说他已有要娶的妻子,不可辜负,父皇说可以休了再娶,或者改为妾市,可他说宁死不做负心人。 最后父皇也生气了,可他更生气了,总是一点退路也不留,他说那就死在这,反正他不认。”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他就那么站在殿中,不跪不拜,一步不退,父皇气得摔了杯子,他也不眨眼。” 朱清宁想起当时自己站在一旁,吓得手心全是汗。 可她心里又觉得,这个男人真厉害。 安庆公主继续说:“我看着寿昌王为了晚秋跟你争名分,他说晚秋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谁也不能动她的位置,父皇说嫁公主哪有做妾的道理,他说那就让公主另嫁,他不娶。” 她顿了顿:“父皇气得要打他板子,他也不求饶,只说打完了还是这句话。” 朱清宁当时就站在殿中,看着刘策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心里又慌又佩服。 安庆公主说:“后来是你开口了。” 朱清宁点头。 当时她站出来了。 她说她愿意做平妻,与晚秋不分大小。 她说她敬佩刘策对妻子的情义,这样的男人值得托付。 她说她愿意等,等两年也无妨。 其实当时朱清宁想的很简单,也不只是解围,而是真觉得刘策很厉害,很值得托付。 安庆公主看着她:“你当时站在那里,一点都不怕父皇,你说你愿意做平妻的时候,我看到寿昌王回头看了你一眼。” 朱清宁记得那一眼。 那是刘策第一次正眼看她。 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打量,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佩服。 那会刘策确实很诧异,因为他也没想到朱清宁能说出这一番话来,确实不是一般女子。 安庆公主说:“那一刻,我就敬佩他了。” 她低下头:“你敢跟当今天下最有权力的朱元璋如此说话,而且据理力争,还如此深爱自己的妻子。这样的男人,绝对是天下第一等豪杰。” 朱清宁没说话,静静听着。 安庆公主继续说:“再想想我那个窝囊丈夫欧阳伦,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 朱清宁心里一紧。 欧阳伦。 那个男人空有驸马名头,实则是个罪犯。 贩卖茶叶,走私货物,最后被朱元璋砍了头。 那人她见过几面,瘦瘦弱弱的,见了谁都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可对外却豪横得很,欺压百姓的事没少干。 跟刘策站在一起,简直不像同一个物种。 安庆公主说:“但那个时候,我心中还没有想太多。”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悠远:“后来欧阳伦事发被抓,杀掉之后,我就彻底变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欧阳伦被抓的那天,我就在宫里,父皇让人把他押上来,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父皇问他话,他舌头都打结,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后来父皇说要砍他,他当场就尿了裤子,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血来,嘴里喊着陛下饶命。” 安庆公主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丝惨淡的笑:“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朱清宁听着,心里发堵。 安庆公主说:“而我见过寿昌王在父皇面前的样子,他敢顶撞,敢拒绝,敢梗着脖子说何惜一死,他站在那里,泰然自若,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她抬起头,看着朱清宁:“两相对比,欧阳伦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安庆公主从小就想嫁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她见过的男人不少。 父皇身边的那些武将,一个个五大三粗,可到了父皇面前,哪个不是跪得规规矩矩? 她见过的文臣,满口仁义道德,可父皇一拍桌子,就吓得面如土色。 洪武大帝的威压,可不是开玩笑的。 只有刘策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他面对朱元璋,跟面对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他敢跟朱元璋顶嘴,敢跟朱元璋吵架,敢指着朱元璋的鼻子骂:糟老头子坏得很。 嗯,这话很好玩,安庆公主记到了现在。 安庆公主说:“我从那一刻开始,就忍不住爱上寿昌王了。” 朱清宁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 安庆公主继续往下说:“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欧阳伦死了,我又是一个可以嫁人的人了,所以我就开始喜欢他了,没有刻意限制。” 她说着,忽然皱起眉,手指绞在一起:“可是想着想着,我又觉得对不起你,清宁,你是我最疼的妹妹。我怎么能对你丈夫动心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乱:“可是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我见到他就想凑近一点,但又怕他厌恶。 又怕别人说闲话,又怕父皇母后不满意,生我的气,又怕你生我的气,毕竟咱们俩姐妹关系最好。” 安庆公主说到这里,整个人缩了缩。 “我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纠结到了现在。”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我都瘦了一圈了。” 朱清宁仔细看她。 确实瘦了。 下颌线比之前更尖了,眼窝也陷下去一些。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美得惊人。 瘦了反而更添了几分柔弱的美感,那双天生带着魅惑之色的眼睛,此刻因泪水显得更加动人。 安庆公主苦笑:“昨天只不过是喝多了之后,把这些事情都说了出来而已,我原本没打算说的,一辈子都不打算说。”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看朱清宁的眼睛。 屋里安静极了。 朱清宁看着自己的姐姐。 看着她瘦削的肩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绞得发白的手指。 朱清宁心里很疼。 她想起小时候。安庆姐姐带着她在御花园里玩。 安庆姐姐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她。 她受了委屈,安庆姐姐第一个替她出头。 后来她嫁了刘策,安庆姐姐还亲手给她绣了一方帕子作贺礼。 可安庆姐姐自己呢? 嫁了个窝囊废。 守了寡。 住在宫里,表面光鲜,心里苦得说不出话。 每天看着她跟刘策在一起,看着她幸福,看着她笑。 安庆姐姐心里该多难受? 那种近在咫尺却碰不得的滋味,比远在天边更折磨人。 安庆公主今天剖开自己的内心讲出来,其实真的很不容易。 朱清宁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还是太少了。 她以为安庆姐姐只是喜欢刘策。 可她没想到,这份喜欢里还压着这么多的自责愧疚和恐惧。 安庆姐姐每天看着她跟刘策在一起,心里该多难受? 这份感情在她心里埋了这么久,每天煎熬,每天自责,每天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她怎么撑到现在的? 朱清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她只是握紧了安庆公主的手,握得很紧。 第656章 刘策可不是什么圣人 安庆公主听朱清宁这么安慰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整个人看起来就和一枝凋谢的花朵一样。 她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太够了一样。 “清宁,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过分。 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目光有些散。 “我今天把心里话都跟你讲了,说真的,刚开始说的时候感觉非常不好意思,可是现在心里也轻松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平了膝上衣袍的褶皱。 “不管你们怎么看我,但我这件事情总归是做了,你就算不原谅我,或者怎么样,姐姐我都能接受。” 安庆公主说这话时,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可那笑不达眼底,透着一股交待后事般的淡然。 “能有你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妹妹,我这一辈子算是没有什么遗憾了。” 朱清宁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了解安庆姐姐了。 这话表面是释然,实际上是把什么都交代清楚了。 安庆姐姐觉得自己把该说的都说了,该丢的人也丢了。 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也不想再让任何人替她操心。 换句话说,她有一种说完之后就不活了的味道。 对一个公主来说,当众表白这件事的冲击确实太大了。 她把一个公主的体面,一个姐姐的尊严,全都豁出去了。 她觉得自己的名声彻底毁了,往后活着也是给别人添堵。 朱清宁猜到了安庆公主的想法,但是却完全不着急。 她反而笑起来,语气轻松得很:“安庆姐姐,你说完了这些话,可你还没听我说呢。” 安庆公主微微侧过头。 朱清宁一字一句道:“我还没有告诉你,夫君到底对你这件事情是怎么看的呢。” 安庆公主即使比较释然了,但听到刘策的消息,心中依然微微一颤。 她的手指停在膝上,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抬起头,声音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寿昌王...怎么看我?” 朱清宁笑了。 “当然是佩服你了,他很佩服你能说出这些话的勇气。” 她先说了这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但他也有点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庆公主低下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果然。刘策还是觉得为难。 她早就料到了。 昨天那番话,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个烫手山芋。 刘策不接,是正常的。 他要是当场就应了,那才叫人奇怪。 可朱清宁下一句话,直接把她给钉在了原地。 “你不要真以为他是什么圣人。” 朱清宁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说白了,你这么漂亮,他怎么可能对你一丁点好感都没有呢?” 安庆公主猛地抬头。 朱清宁继续说:“只是他心里的道德感不允许而已,昨天你说完之后,他其实心里也挺乱的。” 安庆公主的呼吸都放轻了。 她生怕自己听错了,又生怕自己喘气的动静大了,把这梦一样的话给惊散了。 “于是我就跟他讲,让他接受你。” 朱清宁说得很稳:“而他考虑一番之后,也决定同意了。” 安庆公主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眼眶里那刚止住的泪,又在往外涌。 朱清宁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原因没有什么其他的,因为他对你怎么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呢?说白了,他也是一个男人啊。 你这么漂亮,还这么喜欢他,还这么有勇气当众跟他说出这些心意,他怎么可能不动容呢?” 安庆公主的嘴唇在颤。 她伸手捂住嘴,怕自己失态哭出声来。 朱清宁又说:“他说,感情什么的也可以慢慢培养嘛,就像和我一样。你说是不是?” 这话落在安庆公主耳朵里,简直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 久旱逢甘霖。 她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巨石,轰然碎裂。 碎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震得耳膜嗡嗡响。 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底猛地拽了上来,终于能喘上那口气了。 可她还是不敢信。 安庆公主颤抖着声音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寿昌王他真的这么讲?他真的愿意接受我这个不洁之人?” 不洁两个字一出口,朱清宁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安庆姐姐,不要这么说话。” 她握住安庆公主的手,语气很认真:“你哪里是不洁之人?欧阳伦也从来没有碰过你啊。” 安庆公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我毕竟成过婚,天底下人都知道,我若再和他在一起,岂不是要让天下人笑话他吗?” 朱清宁闻言,忍不住笑了。 “安庆姐姐,夫君他还真就说了这件事情。” 她学着刘策的语气,压着嗓子道:“他说了,只要他决定接受,那就是接受,天底下的人笑话,谁又敢笑话他? 谁有这个胆子就当他面来,谁敢多舌,他就敢拔了那人的舌头,天底下没有人敢讲他刘策的规矩。” 朱清宁学得惟妙惟肖,甚至添油加醋,把刘策那副蛮横霸道的口气学了个十足十。 她还故意扬了扬下巴,做了个拔舌的动作。 安庆公主被她这模样逗得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她眼神亮晶晶的,嘴角弯起来,那副梨花带雨的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 这话听着是有点小孩子的味道,可放在刘策嘴里,那就不一样了。 他是真有能力做到。 大明唯一一个异姓王。 世袭罔替。 封地辽东全境,军政大权一把抓。 火力全开之下,就连朱元璋都惧他三分。 这地位摆在这里,谁敢笑话他? 朱清宁又笑着说:“所以安庆姐姐,你愿不愿意这个样子?我们就要去辽东了,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你和夫君慢慢培养感情,就和我和夫君当初一样,未来咱们姐妹俩都是寿昌王的女人,这样有什么不好的呢?” 安庆公主被这些话震得头晕。 她真的有点被这些幸福砸得发晕了。 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她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疼,是真的。 她缓了好一会,才找着声音:“如果是真的,我当然愿意,可我...” 这句话的后面,还是带着一丝过不去的坎。 第657章 被幸福砸晕的感觉(第四更) 朱清宁看出来了。 她正色道:“安庆姐姐,如果你真的喜欢刘策,想跟他在一块的话,那就把所有的想法都放掉,不要考虑那么多,你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就跟昨天的时候说的一样。” 安庆公主听了这话,慢慢抬起头。 她眼中那层水雾一点一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坚毅。 她盯着朱清宁看了一会,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从妹妹的眼睛里找力量。 “是,你说得对。” 她点头,声音虽轻,却稳了:“我确实应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昨天我说过了,给他做妾,我也非常愿意,这个愿望算是有机会得偿所愿了。” 朱清宁笑了,又给她讲起王府里的事。 “安庆姐姐,你是不知道,在王府里面哪有什么具体的职位啊?” 安庆公主微微睁大眼。 朱清宁说:“我和晚秋姐姐也经常做饭给他吃,和那些下人一样,那些下人经常也和我们开玩笑,大家都和一家人一样。” 安庆公主听得入神。 朱清宁继续说:“什么正妻平妻还是妾,在我看来也没什么分别,这和皇宫可大大的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我还有点好奇这些事情,问过晚秋姐姐,还有刘三他们,这才知道,原来是夫君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 大家都和一家人一样相处,那是最好的了,搞那么多规矩,乱七八糟的,实在是太过分,夫君就全给禁止了,大家都是家人。” 安庆公主听着,心里渐渐暖起来。 朱清宁看着她:“所以千万不要有太多的规矩,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相处,那就是最好的模式。” 安庆公主听了这番话,只觉得对刘策的爱意更深了一层。 有如此胸怀的男人,天底下还能找得到第二个吗? 这可真不能怪她很喜欢刘策了,这特么哪个女人不喜欢? 反正就情人眼里出西施了,刘策他没毛病! 想到这里,安庆公主心中感激之情也浮了上来。 她抓住朱清宁的手,眼眶又红了:“清宁,我要谢谢你,多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能有你这么好的妹妹,老天爷真的很眷顾我。” 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的泪,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泪是苦的,是怕的。 现在的泪是热的,是烫的。 朱清宁抱住自己的姐姐,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只是我呢,连晚秋姐姐也非常敬佩你,并且也表示欢迎你的到来。 说真的,我感觉夫君才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呢,能有咱们三个人陪在他身边,都这么好。” 安庆公主心里也很感激晚秋。 但她更喜欢刘策。 她轻声说:“那是因为寿昌王他人就比较好,所以才能吸引你和晚秋这么好的姑娘。” 朱清宁一听,乐了:“还没和夫君成婚呢,就开始向着他了?都不向着自己妹妹了。” 这话一说,安庆公主的小脸腾地红了。 可那红之下,是满满的幸福。 朱清宁趁热打铁:“其实夫君就在门外等候呢,他跟我一起来的,只不过他怕你见了他之后会觉得尴尬,所以才在门外凉亭等候,现在你心情也放下了,我让他进来吧,咱们好好说一说。” 安庆公主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想到刘策就在外面等着。 刚才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她那些又哭又笑的狼狈模样,他是不是都知道了? 安庆公主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虽然心里做了决定,但见到刘策还是不好意思,还是会害羞。 这是面对心上人时候的必然想法,也没有办法的事情。 朱清宁安慰她:“不要太往心里去了,既然都已经决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安庆公主想了想,也是。 便答应了此事。 而刘策现在正在外面闲着没事,坐在凉亭里研究之后去辽东的计划。 脑子里正盘算着先建医馆还是先修路,还是先和本地势力进行一番亲切且友好的交流。 听到门响,回头一看,朱清宁冲他招手。 刘策起身进了屋。 安庆公主见他进来,还有点紧张。 身子一颤,小脸一红,给他行礼:“见过寿昌王。” 刘策看她。 头发有点乱,穿着内衣袭袍,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 可该说不说,这天生丽质的颜值实在是不必多言。 就算是这个模样,竟然还别有一番美感在其中。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哭过之后反倒多了一层水润的光泽,像是雨后的桃花,湿漉漉的,勾人得很。 刘策心说,安庆公主确实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这容貌比清宁都好看几分。 他笑了笑,摆手道:“不用多礼,说白了,有些事情还是通过交完心之后才知道。 以后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也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动不动见礼这种事情,我总是不喜欢的。” 刘策不是个扭扭捏捏的。 既然决定了,那就点头就是了。 安庆公主听了这一番话,只觉得心里像泡到温泉之中一样,被温暖包裹住。 之前刘策跟她说话都是淡淡的语气。 虽然不至于冷冰冰,但还是透着一股客气劲。 可是现在跟她说话,真有一股一家人的感觉了。 刘策真的会接受她了。 安庆公主被幸福砸得有点晕。 小脸升起一股酡红,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朱清宁又安慰了她几句,然后叫下人过来给安庆公主好好洗漱一番。 安庆公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还乱糟糟的呢。 有点尴尬。 好好洗漱一番之后,又成了那个端庄漂亮的安庆公主。 只不过现在眼神亮通通的,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眉眼间那股子天生的魅惑之色又回来了,衬着唇红齿白,当真是人间绝色。 朱清宁笑着表示:“那咱们一起去见父皇吧,把这些事情都说一遍。” 朱清宁是个会办事的。 她知道公主和王爵之间的关系,这肯定还是得朱元璋敲板才行。 而安庆公主又有点小犹豫:“父皇和母后那边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会不会很生我的气呀?我还真的好羞愧,万一他不同意怎么办?” 听了这话,刘策乐了。 “放心吧,我们来之前已经见过陛下了,他不会不同意的。” 他顿了顿,嘴角一勾:“况且有我在,还有他不同意的份?给他面子叫陛下,不给面子直接叫老朱,大不了带你们私奔,看他低不低头。” 这话说得霸气外漏。 有谁敢这么说皇帝的?但也就是刘策敢。 偏偏没有一个人能怀疑。因为他真敢这么干。 刘策这副霸气外露的模样,朱清宁笑了,安庆公主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又想起刘策和父皇斗嘴的时候了。 刘策这一番话确实给她十足的安全感。 她点了点头。 便和刘策、朱清宁一起,离开东宫,往皇宫去了。 (第四更) 第658章 那小子看女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后宫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本来刚刚入秋,温度不算高,但奈何马皇后体弱怕冷,也只好少烧点炭火烤着了。 朱元璋歪在软榻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那本奏折半天没翻一页。 他也是有点绷不住了。 之前是故意躲懒,可朱标多聪明呢,今天来说事情的时候,特地把奏折都拿来了。 这就让老朱绷不住了,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也不咋细看。 只能说领悟了摆烂的真谛之后,就真不想干活了。 马皇后坐在他旁边,正拿小银刀给梨子削皮,削得又薄又匀,一片片码进白瓷碟里。 两口子倒是都不着急,反而偶尔看向下面的朱标。 因为他们现在研究的不是奏折政务,而是给朱标选太子妃的事情。 朱标站在下首,手里捏着一份名单,眉头锁着,半天没出声。 “标儿。” 朱元璋头也不抬,慢悠悠开口:“这选太子妃的事,你自个儿也得上心才行啊,咱和你娘都替你看好了几个了,你就不能给个准话?” 朱标苦笑了一下。 “父皇,儿臣这不是...一时拿不定主意么。” “拿不定主意?” 朱元璋眼睛一斜:“咱跟你娘给你挑的,还能有差?” 马皇后把削好的梨递过去,笑着打圆场:“重八,你让标儿慢慢想,这毕竟是他的终身大事。” 朱元璋接过梨,咬了一口,含糊道:“慢慢想,慢慢想,再慢慢想下去,太子妃的位置就要空到明年了,一年又一年,回头继位了还没个皇后,像什么样子。” 朱标没接话。 他低着头,盯着那名单上的字,一个个名字从他眼前滑过去,他却一个都没看进心里。 常氏走了之后,他对女人这件事,就再没起过什么真正的波澜。 太子妃,说白了,就是一个身份。 一个得坐在那个位置上、替他掌管东宫、替他生儿育女的人。 至于这个人是谁,长什么样,性子好不好,他心里其实都无所谓。 “身份对得过去,其他的,也就那么回事,反正再也没有第二个常姐姐了。” 朱标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说。 老朱家,那是出了名的情种。 朱元璋自己跟马皇后,几十年风风雨雨,从一穷二白到坐拥天下,愣是没再正眼瞧过别的女人几回,宫里那些妃嫔,说白了都是摆设。 朱标和常氏,当年也是这般。 常氏早逝,朱标等于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半条魂,痛失白月光之后,整个人对情爱这事就淡了,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至于朱棣和徐妙云,那感情更是像足了朱元璋跟马皇后,一个性子烈,一个撑得住,外头再大的风浪,回到府里都是热乎的。 所以这情种二字,老朱家还真是一点都不白叫。 到了朱标这边自然也是完全一致,常氏一没,他这情种就像被冻住了,怎么也化不开。 朱元璋自然知道儿子心里那点事,也不戳破,只是叹了口气,又提起了人选。 “你看这个。” 朱元璋顺势把奏折丢到一边,然后走过去,用手指头敲了敲案几,“开国功臣之后,家世清白,模样周正,年纪也相当。” “还行。” 朱标点点头。 朱元璋又敲另一个。 “这个,诗书传家的嫡女,知书达理,性子温顺,肯定不丢人。” “也还行。” 朱标又点点头。 朱元璋一拍大腿,有些不爽道:“两个都还行?你到底要哪个?” 朱标无奈地笑了笑:“父皇,光听您说,那自然是哪个都好,您想让我娶妻,自然是嘴里随便一个女子,都能被您说出花来。” 这话把朱元璋噎了一下。 马皇后在旁边笑出了声。 朱标接着说:“所以儿臣想着,回头让贤弟和清宁帮儿臣去瞧瞧,他们的眼光,儿臣信得过。”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看女人的眼光倒是不差,晚秋出身低微,愣是个烈女子,这都能给他选中,确实是有两下子。” 马皇后嗔了他一眼:“重八,人家刘策那是心疼媳妇。” 朱标也笑了,说道:“父皇总是嘴硬,就连贤弟也是别的本事都没有了?那天底下还有谁是有本事的人?” 朱元璋刚要还嘴,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杜公公躬着身子小跑进来,在帘子外头压低了嗓子禀报: “陛下娘娘殿下,寿昌王福清公主和安庆公主到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听到这仨人一起来了,朱元璋明显愣了一下。 “快让他们进来。”他摆了摆手。 杜公公应了一声奴婢遵命,又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等脚步声远了,朱元璋才回过神来,脸上浮起一点好奇。 “他们怎么还一起来了?” 他嘀咕着:“这几个孩子,这是把事商量好了不成?” 朱标闻言,心里已经猜到了大概。 刘策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快刀斩乱麻。 既然决定了的事,他就不会再啰嗦半句。 肯定是跟朱清宁一道,把安庆给劝好了,这会过来,是申请点什么来了。 马皇后也猜到了几分。 她没多说,只是眼神微微一动,手指无意识地绞了绞帕子。 那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并蒂莲,是安庆前两年亲手绣了送她的。 她这个当娘的,心里比谁都盼着安庆好。 很快,帘子被掀开了。 刘策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眉目舒展,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精神气。 朱清宁跟在他身侧,浅绯色的衫裙,发间那支龙凤金钗随着步子轻轻晃。 安庆公主走在最后。 她已经洗漱装扮过,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衣裳穿得端端庄庄,脸上也恢复了她素日里那副冷艳的模样。 只是那一双眼,怎么都藏不住紧张,眼睫低垂着,不敢往上抬。 三人进了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拜见父皇、母后。” “臣刘策,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礼数算是周全了,可那语气里,没有半点见驾的拘谨。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刘策一眼。 “说吧,这大中午的,你们仨凑一块来找咱,是有什么事?” 刘策也不绕弯子。 他往前站了半步,大大咧咧地开了口。 “陛下,您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挺大岁数人还装傻,还能有什么事?就是安庆公主,也要跟我一道去辽东的事呗。” 屋里静了一瞬。 刘策接着说:“我跟安庆公主的事,咱们就慢慢来,这玩意反正就先处着呗,要是真有需要赐婚的那一天,我到时候再来找您。” 第659章 老朱又不干了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随便。 轻飘飘的,就跟在说什么应该如此的事情似的,完全没有一丁点求人的态度。 甚至可能要去辽东的关系,说话口音都和那边相似了。 只不过... 哪有人要公主,是要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他本来心里头,其实是愿意成全这几个孩子的。 可刘策这副语气,实在让他不爽。 好像他老朱家的公主,是大街上白捡的白菜,随便一拎就走似的。 朱元璋眼皮一翻,胸口那口气就顶了上来。 他正要拍案反驳。 马皇后却先一步开口了。 “好!” 这一声,又脆又亮。 马皇后两眼放光,直接从座上站了起来,脸上笑开了一朵花。 “这事好,这事好!安庆能跟着去辽东,本宫这心口的一块大石头,算是落地了。” 她说着,还冲安庆公主招了招手,眼神里满是欢喜。 朱元璋那个不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他瞪圆了眼,看着自家皇后,半天说不出话。 马皇后高兴,是真高兴。 安庆公主是她最小的女儿。 这个女儿的终身大事,可一直让马皇后心忧不已。 自从一年多以前,自己询问之下,安庆鼓足了勇气,把自己的心迹一五一十地袒露出来之后,马皇后就一直头疼这件事。 她不是没想过给安庆创造机会。 可刘策那性子,油盐不进。 正妻晚秋,那是从教坊司里救出来的,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情深义重。 后来又娶了清宁,更是明媒正娶、圣旨赐婚。 安庆再往前凑,算什么? 马皇后心里急,却又使不上劲,只能暗暗叹气。 谁成想,这一回安庆自己主动出击,借着酒劲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反倒促成了一段好姻缘。 这怎么能让马皇后不高兴? 朱标也在边上笑。 他看向安庆公主,眼神温和,是真心替这个妹妹高兴。 安庆公主原本心里还绷着一根弦,紧张得要命,生怕父皇母后责骂。 可这会,她抬头看见母亲两眼放光的模样,又看见大哥冲自己微微点头,那根弦,忽然就松了。 一股暖意从心口漫上来,热乎乎的。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瞎折腾。 原来,母亲和大哥,都在盼着她好。 安庆公主的鼻子一酸,眼圈又有点红了。 可朱元璋不干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睛翻得只剩眼白。 “妹子!” 他冲着马皇后嚷嚷:“你就这么答应他了?” 马皇后笑着坐回他身边:“怎么,你不愿意?” “安庆可是咱女儿!” 朱元璋嗓门提了起来:“哪能这么轻易就让他带走?还说什么赐婚不赐婚的,等哪天再说,你小子到底有没有个准谱啊?” 最后这句,是冲着刘策去的。 刘策一听,也不乐意了。 他眉毛一挑,直接顶了回去。 “陛下,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上午那会,可是您亲口跟我说的,说我把安庆公主的心给偷去了,怎么着都得负责。” “怎么,这才过了几个时辰,您就变卦了?” 朱元璋被噎了个正着。 他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 那话...确实是他说的。 他上午跟刘策斗嘴,骂骂咧咧地撂下过这么一句,本意是气刘策,谁成想,这会倒成了甩回来的回旋镖,结结实实的砸在自己脑门上了。 朱元璋顿时恼怒起来。 可他又没法反驳。 因为刘策说的,一字不差。 没办法,他跟刘策吵架,经常就是这个样子。 话是他先说的,气也是他先起的,结果到头来,全被刘策原封不动地捡起来,反过来砸他自己。 自己左右脑互搏,玩不过他。 说到底,也怪他自己。 他要是不一个劲地跟刘策对着干,也不至于落得这么个下场。 可朱元璋就是不爽。 他就是想跟刘策拧着来。 这俩人,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见了面就互相看不顺眼,偏偏又谁都离不开谁,活脱脱一对冤家父子。 朱元璋见刘策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得意的笑,火气更大了。 他脖子一梗,直接甩出一句: “这事,咱可没同意!” 刘策乐了。 他非但没被吓住,反而笑得更开了。 “陛下,这么好的事您还不同意?那您上午跟我说的话,算什么?” “您还说,我伤了姑娘的心,就得负责。” “我现在负责了,您又不乐意了。” “合着怎么着都是我的不是?” 朱元璋被他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干脆不接刘策的话茬了。 他换了个角度,斜着眼看刘策,慢悠悠地摆起了架子。 “你要娶咱的闺女,不应该求求咱吗?” 来了。 图穷匕见。 朱元璋折腾这一大圈,说白了,就是想听刘策低头服个软。 就一句软话。 就让他那点当爹的虚荣心,得到一点满足。 不多,就一点点。 可刘策是谁? 刘策要是被人一吓唬就低头,那他就不是刘策了。 那可是面对雷霆之怒都不退让半步的人。 你让他低头? 那还不如杀了他。 刘策抱着胳膊,下巴一扬,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求?” “我不求。” 两个字,掷地有声。 朱元璋的脸,腾地就黑了。 “好小子!” 他啪地一拍案几,梨子都震得蹦了一下:“那咱把话撂在这!只要咱在皇位上一日,你们俩就成不了!”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安庆公主的脸,刷地就白了。 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本来满心欢喜,以为过了父皇这一关,往后就都是坦途了。 可她没想到,事情竟会卡在父皇这里。 父皇一言九鼎。 他亲口说出来的话,从来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难道,她真的要和自己的情郎,就这么失之交臂了吗? 安庆公主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指尖冰凉,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朱清宁也急了。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开口劝两句。 可朱元璋那身帝王的威压,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威压,是真吓人。 换成寻常人,这会儿怕是已经跪地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可刘策从来不怕这个。 他见朱元璋这么说,反倒气乐了。 这个老朱,说白了,就是想逼他低个头。 这种把戏,他能看不出来? 能让他干? 他刘策从来都是癞蛤蟆玩跳伞,好大一个胆! 一点也不带怂的! 第660章 嫁了俩女儿,这下叫父皇没毛病了吧? 刘策乐呵呵地,忽然抬脚,往朱元璋跟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 “那好啊。” “只要您在皇位上一天,就不同意是吧?” “那好办。” 他转头看向朱标,语气轻松得跟商量晚饭吃什么似的。 “大哥,我看你应该提前继位了。” 这话一出来,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大明,敢开这种玩笑的,那简直是把九族的脑袋,全都提在裤腰带上走钢丝。 可这话从刘策嘴里说出来,那还真就...没什么问题。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刘策是朱元璋的心头肉? 别人说这话,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刘策说这话,那就是...跟老爹拌嘴。 朱元璋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好小子!” 他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刘策的鼻子:“你还敢造咱的反?!” 刘策也瞪大了眼珠子,寸步不让地瞪了回去。 “是您先卡我的!那还能怪我?” “我扶持我大哥继位,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只要您不是皇帝了,这事那不就成了吗?”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大眼瞪小眼。 针尖对麦芒。 一个吹胡子瞪眼,一个叉腰顶牛。 看起来情势凶险得紧,空气里火星子直冒。 可实际上,谁也没有真生气。 这些听着能吓死人的话,对于他们俩来说,不过就是日常。 就跟普通人家里,父子俩为了多吃一块肉、少干一件活,拍桌子瞪眼一个样。 刘策没真想让朱元璋下台。 朱元璋也没真觉得刘策要造反。 就是吵,就是闹,就是谁也不肯先服软。 俩人在这头顶上了,谁也不让谁。 安庆公主站在一旁,看着刘策为了自己,竟敢跟父皇硬顶到这个份上,心里翻江倒海。 他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不是为了清宁而敷衍讲究,那是真真正正的,愿意为了她,跟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对着干。 就和当初为了晚秋和朱元璋硬碰硬的对着干一样。 那种感觉曾让她无比羡慕,没想到现在也被她体验到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安庆公主心底涌上来,冲得她眼眶发酸。 这个男人,她没看错。 而就在这时,朱标开口了。 他轻咳一声,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带着那副温温和和的笑。 “父皇,您消消气。” “您换个角度想啊。” 朱元璋没好气地扭头:“想什么?” 朱标不紧不慢地说:“贤弟不只是娶了清宁,现在要是再把安庆也带上了,那他岂不是无论如何,都得叫您一声父皇了。”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先是一愣。 随即,他那张黑着的脸,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是啊。 对啊。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逼着刘策叫自己父皇。 可刘策那小子,滑得跟泥鳅似的。 除了跟朱清宁成婚那天,还有第二天请安的时候,被逼得没办法,才不情不愿地叫了两声父皇。 打那之后,就一直不肯再叫。 到现在,见了他不是陛下就是老朱,愣是没再蹦出过那两个字。 他朱元璋,堂堂一国之君,想听一声父皇,居然还得看这小子的脸色。 这合理吗? 这太不合理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要是刘策再娶了安庆,那就是娶了他老朱家两个女儿。 两个女儿都嫁给你了,你还敢不叫咱一声父皇? 那还像话吗? 朱元璋越想越美,嘴角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果断转怒为喜,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这话咱爱听!” 笑声震得屋梁都嗡嗡响。 笑完了,他扭头看向刘策,一脸挑衅,眼神里全是得意。 “怎么样,刘策小子?” “你想要安庆,也不难。” “从今往后,叫咱父皇!叫了,这事,咱就答应了。” 刘策看着他这副模样,哭笑不得。 这老朱,可真是当爹当上瘾了。 为了听一声父皇,拐弯抹角折腾这么大一圈,也不嫌累得慌。 不过话说回来... 刘策心里叹了口气。 都娶了人家俩姑娘了,叫一声父皇,好像...也确实没什么。 俩大美人啊,不亏。 他垮下肩膀,摆出一副服了你了的表情,无奈地开口。 “好,父皇。” 就三个字。 可就这三个字,让朱元璋的眉毛,直接飞到了发际线。 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哎!” 他响亮地应了一声,那得意劲,藏都藏不住。 应完了,他还不忘摆谱。 他故意板起脸,斜着眼看刘策,慢悠悠地问: “那你刚才,想造谁的反来着?有没有知道错啊?” 刘策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老朱,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了。 但他也明白,玩笑归玩笑,这会该给台阶就得给台阶。 来硬的,那是他刘策的本性。 可在这样一家人插科打诨的时候,就不能再硬顶了。 那叫没眼力见。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是我错了,我给父皇赔罪。” 说着,还实实在在地鞠了一躬。 这一下,可把朱元璋给美坏了。 他站在那,挺着肚子,仰着脖子,那姿态,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大公鸡。 “哈哈哈!” 他又是腰一挺,又是一阵大笑:“算你小子还算懂事!” “那这事,咱就允了!” 朱元璋大手一挥,算是拍板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安庆公主。 脸上的得意劲褪了下去,换上的,是一个父亲少见的认真。 “安庆。” 安庆公主身子一颤,忙应道:“儿臣在。” 朱元璋看着她,语气难得地软了下来。 “你心里,一直就只有这小子。” “你当咱看不出来吗?” “现在,你总算满意了吧?” 安庆公主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朱元璋接着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跟刘策小子去了辽东之后,别耍你那公主脾气,这小子,可不会给你面子,你的终身大事到了这,爹和娘也就放心了。” 这几句话,是真正像一个父亲该说的话了。 对于朱元璋来说,这不容易。 毕竟在他心里,儿子,从来就只有朱标一个。 安庆公主虽是他和马皇后的亲生女儿,可论起那份偏疼,到底还是远比不过朱标。 他能说到这个份上,肯这么掏心窝子地嘱咐几句,确实已经是很难得了。 第661章 终成眷属(第四更) 安庆公主全都懂。 她听着父皇这一句句嘱咐,鼻尖一酸,眼眶里的泪再也兜不住,簌簌地滚了下来。 这里头有感动,有激动,还有一份劫后余生、终于被人认同的兴奋。 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朱元璋磕起了头。 “谢父皇!” 朱元璋看着女儿磕头,眉头皱了皱。 他最看不惯这个。 家里人,磕什么头。 马皇后早就心疼得不行了。 她赶紧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亲手把安庆公主扶了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 马皇后拿帕子去擦女儿脸上的泪:“这么大姑娘了,哭成个花猫,像什么样子。” 安庆公主破涕为笑,靠在马皇后怀里,只觉浑身都暖了。 马皇后搂着她,又扭头对朱元璋说: “重八,闺女要出远门了,你总得赏点什么。” 朱元璋哼了一声:“赏,赏,都赏。” “回头让内库给安庆多备几箱体己,辽东那地界冷,冬衣皮裘都带上。” 马皇后这才满意地笑了。 她又看向刘策和朱清宁,温声道: “你们到了辽东,要是有个成婚的日子,务必回京来。” “这证婚,得让我们这当爹娘来证。” “不然,可不作数。” 刘策一听,乐了。 “行,都依娘娘的,到时候一定回来,让陛下和娘娘给我们证婚。” 朱元璋补了一句:“说好了!别到时候又跟咱耍滑头!” “哪能呢。” 刘策笑。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圣旨,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昭告天下。 这桩婚事,暂时还不能对外公布。 可一家人,心里都有数了。 朱元璋心情大好,当场就留了饭。 “都别走了,今个高兴,咱一家子吃顿家宴。” “算是给安庆,还有刘策这小子,道个喜。” 这本是刘策他们不常有的待遇。 平日里,刘策进宫说事,说完就走,从不留下来用膳。 当然,不是老朱不给,而是刘策懒,回家多自在。 可今日不同。 今日算是庆贺。 于是,一场小小的家宴,就在后宫摆开了。 没有满朝文武,没有山珍海味堆成山。 就几张案几,几道热菜,一家人围坐着。 菜是寻常的菜,可人,是齐全的人。 朱元璋坐主位,马皇后坐他旁边。 朱标、刘策、朱清宁、安庆公主,依次落座。 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香味飘了满屋子。 安庆公主坐在那,从头到尾,脸上都洋溢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笑。 那笑容,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 她时不时地,就偷眼去瞧刘策。 瞧一眼,心口就跳一下。 再瞧一眼,脸又红一分。 她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想要的幸福,终于,被自己等到了。 以前那个在深宫里守寡、夜夜独对孤灯的安庆公主,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的她,只想快点启程,快点跟着刘策去辽东,快点开始那段盼了太久太久的日子。 朱清宁坐在安庆公主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悄悄伸手,在桌下握住了安庆公主的手。 安庆公主转过头,对上朱清宁含笑的眼。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什么话都不用说。 这一顿饭,自然也是吃得其乐融融。 朱元璋破天荒地没有板着脸,反而破天荒地给刘策夹了两次菜。 “吃,多吃点,去了辽东,可吃不到御厨的手艺了。” 刘策也不客气,嘴里塞着菜,含糊地应:“那您再多赏我几个御厨,我带走。” 朱元璋笑骂:“滚!御厨都让你带走了,咱吃什么?” 满桌人都笑了。 马皇后笑得合不拢嘴,朱标也笑,连一向端庄的安庆公主,都忍不住掩着嘴笑出了声。 一家人围坐着,越吃话越多,越聊越热乎。 起初还只是说些辽东的筹备、车马的行装、路上该备的药材。 东拉西扯了一阵,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话头就又转回到了朱标的太子妃上。 朱元璋搁下筷子,重重叹了口气。 “标儿这事,咱是真发愁。” “咱给他挑了这么些个,他呢,选一个,说还行。” “选一个,也说还行。” “问他到底要哪个,他又不吭声。” 朱元璋越说越来气,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 “合着咱这挑来挑去,挑了个寂寞啊!” 朱标苦笑,也不辩解,只是低头夹菜。 马皇后笑着给朱元璋碗里添了勺汤:“重八,你也别催他,标儿心里有数。” “有数?有什么数?” 朱元璋眼一瞪:“他要有数,能拖到现在?” 刘策听得来了兴趣。 他放下酒杯,凑过身子问了一句: “陛下,那您都给大哥挑了哪些人啊?” 朱元璋一摆手,把这事推给了马皇后。 “妹子,你跟他说道说道,咱懒得一个个报。” 马皇后笑着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刘策,慢条斯理地掰起了手指。 “其实也没几个。” “一个是凉国公蓝玉之女。” “一个是长兴侯耿炳文之女。” “一个是江阴侯吴良之女。” “还有平凉侯费聚之女,吉安侯陆仲亨之女。” “再就是些文官清流家的嫡女,也都在备选之列。” 马皇后掰完手指,又补了一句: “这些啊,基本都是有关系的,背后的势力,也都足够。” “那些文官清流,就算地位上差些,可家世清白,知书达理,教出来的女儿,估计也差不到哪去。” “当皇后,应该还是能胜任的了。” 刘策听得点头。 马皇后顿了顿,语气又缓了下来。 “当然,这事也不绝对。” “吕氏不就是文官清流里,吕本之女么?谁承想出了意外。” “所以这件事情,也确实是应该仔细慎重一些。” 说到这里,马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可屋里人都懂。 吕氏那桩事,闹得满城风雨,株连九族。 好好的一个文官清流之家,硬是养出了那么个蛇蝎心肠的女儿。 也正因如此,朱标选妃,才格外谨慎。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怕的,就是再重蹈一次覆辙。 所以他才一心想让刘策和朱清宁帮他把关。 只有自己最亲近的人,亲眼去瞧过、亲口去问过,他这心里,才能真正放下来。 刘策把这些心思都看透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乐了。 “哎,等会,怎么还有个蓝玉之女啊?” 他一脸稀奇地看向朱标。 “大哥不是管蓝玉叫舅舅吗?” “这要是再娶了他的女儿,这辈分还成什么事了?” (第四更,半小时后还有哦~) 第662章 备选还有蓝玉的女儿?(第五更!) 朱元璋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小子,看的就是近!哪有咱看得远?”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腿,一副运筹帷幄的嘚瑟模样。 “你要知道,蓝玉那家伙,多么骄横。” “就算之前收敛了一些,可你差点没命这一回,他上蹿下跳,就差把天给捅破了。” “四处蹦跶,没个消停,也就是咱最近敲打了他几句,他才老实了几天。” “这样的人,你要是不把他给拴牢了,以后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朱元璋说着,脸色也沉了几分。 “就算有雄英在,咱也不能完全放心。” “可要是娶了蓝玉的女儿,这不就拴牢了?至于什么关系不关系的...” 他摆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反正他女儿跟标儿,又没有血缘关系,怕个什么?” “这世上,姐妹俩共侍一夫的都多了去了,蓝玉这又有什么问题?” 刘策听朱元璋这么一说,摸着下巴,咂摸了一下。 好像...也有点道理。 要真是蓝玉之女的话,倒也还行。 这门亲事,能把蓝玉这个骄横的主儿给按住,确实是一步稳棋。 刘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可紧接着,他眼珠子一转,又乐了。 “陛下,您也不想一想,就蓝玉那个大老粗的性子,嚣张跋扈,没个正形,他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来?” “可别回头教出一个悍后来,骑在我大哥身上揍,把我大哥打的望之不似人君,那可就完喽。” 话没说完,刘策自己先绷不住了。 他拍着桌子,乐得前仰后合。 朱元璋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一听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望之不似人君?好小子,亏你想得出来!” 父子俩笑作一团。 朱标坐在那,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大哥当的,净成了桌上说笑的由头了。 朱清宁和安庆公主也都想笑。 可一个是妹子,一个是妹妹,当众笑话太子大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俩人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在那使劲忍。 那忍笑的模样,比笑出来还招人。 朱标瞧见两个妹妹这副德行,更无奈了。 他看向刘策,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倒是还好。,父皇下了圣旨,我就接着呗,有个媳妇也不是错,总比抗旨要强啊。” 这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刘策身上。 刘策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 抗旨。 这个词,可太戳他了。 当初他为了晚秋的名分,差点就拒绝了和朱清宁的婚事。 当着老朱的面,把抗旨两个字甩了出去,跟皇帝拍桌子瞪眼。 那时候,是够霸气的。 可这会被朱标拎出来这么一说... 刘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心想,好你个朱标,这该死的黑芝麻汤圆啊。 平日里笑呵呵的,一副温吞好说话的模样。 结果一开口,专挑人肺管子戳。 这话说得,是真够攒劲的。 刘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到话。 憋了半天,只能干瞪眼。 朱元璋在旁边,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 “标儿说得对!说得好!” 他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连朱清宁都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当初那事,刘策固然是霸气十足,连圣旨都敢顶。 可如今回过头再想一想... 确实,也挺有意思的。 这一波窝里斗,刘策和朱标你来我往,可把朱元璋乐了个痛快。 刘策被笑得脸上挂不住,索性大手一摆。 “行了行了,笑够了没?” “说正事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正好,我过几天就走了,这两日闲着也是闲着。” “明天早上,我就和清宁去蓝玉府上溜达溜达,看看他那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反正到了他家,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也瞒不了我什么。” “要是敢藏着掖着,我非揍他一顿再走不可。” 刘策说这话时,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仿佛蓝玉的国公府,就是他家后院。 朱元璋一听,乐了。 “行!那正好!” “这事儿啊,咱可就交给你了!你要是办得好,咱重重有赏!” 刘策也乐了。 他斜了朱元璋一眼,满脸都是嫌弃。 “得了得了,谁稀罕您赏那点玩意。” “谁不知道,堂堂洪武大帝,在赏赐臣子这一块,那叫一个抠门,我可不敢要您的赏。” “您把辽东那边的军政大权给了我,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朱元璋的眼睛,腾地就瞪圆了。 “混账小子!你这说的什么话!咱跟别人抠,跟你抠过吗?咱少给你东西了?” “连王爵都给你封了,世袭罔替!你还不满意?” “你这个...混账小子!” 朱元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刘策却不慌不忙,又抿了口酒。 “陛下,您别急嘛。我这不是夸您呢吗?夸您持家有道。” “滚一边去!” 朱元璋开口就骂。 “您看,又骂人。”刘策摊手。 满桌人都笑了。 这俩人,一顿饭的功夫,斗嘴斗了七八回。 回回都是朱元璋先急,刘策在那不紧不慢地接。 闹归闹,笑归笑。 这一顿晚宴,吃得却是真舒坦。 等到月上柳梢,酒足饭饱,这顿家宴,才算散了。 刘策和朱清宁起身告辞。 朱元璋歪在软榻上,冲他们摆摆手:“滚吧滚吧,明天记着去蓝玉那,正事别给咱忘了。” 马皇后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当心,这才放人。 安庆公主也起了身。 她跟着众人,一路把刘策和朱清宁送到了暖阁外头。 夜风一吹,凉丝丝的。 安庆公主站在廊下,目送着刘策和朱清宁往外走。 她的脸上,始终带着那抹幸福的笑意。 温柔,又笃定。 她知道,自己在皇宫里,住不了几天了。 临走之前,她还想多陪陪自己的母后。 至于刘策... 等到了辽东,他们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倒也不急了。 心里有了着落,连这深秋的夜风,都像是暖的。 刘策和朱清宁出了宫,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往寿昌王府去。 朱清宁靠在刘策身边,小声说:“夫君,明天真去凉国公府上?” 刘策点头:“去啊,都答应了还不去?而且这事拖不得,趁走之前,帮大哥把这事办了,咱们离开也就放心了。” 朱清宁应了一声,又问:“那见了凉国公,怎么说?” 刘策笑了一下。 “先别急,明天看了人再说,有些口风,现在还不能透。” “你想啊,要是直接跟蓝玉说,陛下想把你的女儿选为太子妃...” “就蓝玉那混账性子,还不得当场蹦起来,连夜把女儿抬进东宫去?” “这事,他干得出来。” “他做事,可是莽撞得很。” 朱清宁被他说得笑出了声。 刘策接着道:“所以,明天要么就简单透个意思,要么就由我压着,说就说了,蓝玉也不敢在我面前太放肆。” “总之一句话,明天看了人再说。” 朱清宁点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马车晃晃悠悠,驶进了夜色里。 刘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心里盘算着。 他和清宁安庆的事,今晚算是彻底落下了。 大事一定,心里也就踏实了。 自己的事完了,那就是朱标的事还没干了。 接下来,就是帮朱标看看那蓝家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别的都好说。 就是这个蓝玉... 刘策咂了咂嘴,心里直犯嘀咕。 这老小子,到底能教出个什么样的女儿来? 是随了他那骄横劲,还是另有说法? 等明天,去他府上一看,便见分晓了。 (第五更!感谢‘幻影’和‘云彩依旧’两位大佬的打赏,不胜感激,特此加更!) (另外和大家说一下,文内分段做了一些简化,也是应大家要求,分段不冗长,看起来会顺畅一些) (也感谢其他各位大佬的打赏,万分感谢!Thanks??(??ω??)??) 第663章 去蓝玉府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刘策就带着朱清宁出了门。 马车辘辘,一路往蓝玉府上走。 朱清宁坐在车里,悄悄掀开车帘往外瞧,又回头问:“夫君,咱们就这么直接去?也不提前递个帖子?” 刘策笑道:“递什么帖子?去蓝玉家里,还用得着客气?” “这老小子,我要真递帖子,他反倒得骂我见外。” 朱清宁想想,也笑了。 到了蓝玉府门前,刘策先下了车。 他抬头一瞅那匾额,嘴里就乐了。 凉国公府。 凉国公。 就这个凉字,刘策越看越想笑。 要不是这老小子当年嚣张跋扈、横行无忌,老朱也不至于给他封这么个字。 凉。 凉飕飕的凉。 亏得蓝玉还天天当个宝似的挂在大门口。 不过话说回来,蓝玉这两年,确实收敛很多了。 刘策当初那番劝告,到底还是起了用的。 也就是最近他蹦跶得有点欢,才被老朱警告了几句。 否则,这会怕是连大门都不让他出。 门口几个家丁,一眼就认出了刘策。 谁不知道,刘策和自家老爷关系铁得很? 蓝玉这个人,狂,是真狂。 天底下能让他正眼瞧、打心眼里佩服的人,拢共就没几个。 刘策,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几个家丁赶紧迎上前,齐刷刷行礼。 “小的拜见寿昌王!” “小的拜见八公主!” 一个个腰弯得比门还低。 “不必多礼。” 刘策摆摆手:“去告诉你们老爷,我来了。” 一个家丁撒腿就往里跑,跑得那叫一个快。 剩下的几个,点头哈腰地把人往里请。 刘策刚跨进二门,还没站稳呢。 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炸雷似的大笑。 “哈哈哈哈!” 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哎呀!刘策兄弟啊!你怎么来我这了?” 这嗓门,隔着一道墙,都能把房檐上的灰震下来。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蓝玉。 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迈着两条长腿,几步就到了跟前。 他上来就想给刘策一个熊抱。 “兄弟啊!这几天可把咱闷得要命!” “陛下说咱前一阵蹦跶得太欢了,让咱一个月不准出府!” “可把咱憋得够呛!” “现在你来了,正好,咱哥俩好好喝两杯!” “说起来,自从你死而复生逃回来,咱哥俩还没好好吃顿饭呢!” “你说这扯不扯!” 蓝玉一边说,一边拍着刘策的肩膀,热情得跟过年似的。 刘策被他拍得直晃,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再拍我骨头都散了。” “别闹了,你这身体比铁还结实,我手拍断了你都不可能散架!” 蓝玉哈哈一笑,这才注意到刘策身边的朱清宁。 他眼睛一亮,嗓门又高了三度。 “哟!八公主也来了?” “你们小两口,刚成婚没几天,就跑我这来了?” “那可真给我蓝玉面子!” “放心!今天我肯定把你们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饭菜肯定比陛下御厨做的还好!” 蓝玉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只能说,论热情这一块,蓝玉确实不输谁。 刘策听罢,乐了。 “还这么蹦跶啊?还说什么比御厨做得更好?这话要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非得还收拾你不可。” 蓝玉脸色一变,飞快地捂住自己的嘴。 “别别别,兄弟,咱开玩笑的!” 他语气讪讪,左右张望了两下,像是生怕老朱就在墙后头站着。 他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 朱元璋,恰好也是其中之一。 “快,快,快进府!” 蓝玉赶紧岔开话头,把人往里让。 进了府,一路来到会客的花厅。 蓝玉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大手一挥。 “去!给老子去街上买好菜去!晚上,老子要好好招待贵客!” “顺便,把地窖里那几坛藏酒,全给老子挖出来!今天老子要跟刘策,不醉不归!” 下人们应声下去,忙得脚不沾地。 刘策也不啰嗦。 他端起下人送来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香回甘。 他放下茶盏,看着蓝玉,慢悠悠地开了口。 “不和你扯了,今天我来是有正事,我们是来看看你女儿的。” 这话一出口,蓝玉当场就整不会了。 看他女儿? 什么意思? 蓝玉愣在那,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随即,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疯狂脑补。 脑补着,脑补着,他眼睛腾地一亮。 “你看上我女儿了?!” 蓝玉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那好啊!我把女儿嫁给你!” 噗! 刘策一口茶,直接喷了出去。 喷得那叫一个远,那叫一个匀。 他整个人都绷不住了,连连咳嗽。 谁也没想到,蓝玉这脑回路,居然能神奇到这个份上。 他上门看一眼,怎么就成了看上人家女儿了? 连朱清宁在旁边,都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蓝玉却一点没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他反而眉飞色舞,越说越来劲。 “哎呀,兄弟,你是不知道啊!咱那女儿,绝对像我!今年十六了,比八公主还稍微大那么一点呢!” “容貌什么的不用惦记,那绝对是相当端庄了!长得也好看!” “你要看上了,不必多言,我就把她嫁给你!随便当个妾就成了!” “到时候,咱俩也不用嘎什么亲家,依然兄弟相称!我蓝玉不占你便宜!” 蓝玉说得唾沫横飞,一脸我够意思吧的表情。 刘策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赶紧伸手,连声道: “停停停停停!谁看上你女儿了?” “我这是奉命来的,奉命啊!你别在这蹦跶了。” 奉命? 蓝玉更懵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奉谁的命啊?” 刘策翻了个白眼,端起茶又顺了顺气。 “还能是谁?当然是奉陛下的命。” “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太子殿下要选太子妃,备选之一,就是你女儿。” “我和清宁,是奉了太子大哥的拜托,还有陛下的嘱托,前来看一看的,免得选中之后,是个不端庄、不贤淑的,那可就完了。” “我寻思咱们这不是关系好吗,就先到你家来看了。” 听到这番话,蓝玉先是一愣。 愣了三秒。 然后,狂喜。 那喜色,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他腾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好啊!这好啊!” “要是太子娶了我女儿,那是亲上加亲呐!以后我不只是他舅舅,还成他老丈人了!” “这多好!” 蓝玉高兴得,差点当场蹦起来。 第664章 只能说,蓝玉还是蓝玉 刘策无奈地捂住了额头。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蓝玉会是这副德行。 这老小子,就差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把女儿连夜抬进东宫去了。 不过没办法。 刘策觉得,还是先跟他说清楚比较好。 有他在这儿镇着,蓝玉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总不至于蹦跶得太狠。 于是他直接翻了个白眼,喝道: “你特娘少在这儿乱蹦!我和清宁还没见到人呢!事还没成呢,你高兴个什么?万一不成,你不就白高兴了?” “少废话,把你女儿叫出来去,让我和清宁看一看!” 这话要是换了旁人跟蓝玉说,蓝玉早就怒了。 蓝玉的暴脾气,满朝谁不知道? 可刘策这么骂他,他非但不恼,反而嬉皮笑脸起来。 原因无他。 他早就被刘策打服了。 当年北伐,蓝玉是正帅,刘策是副帅。 按理说,刘策低他一头。 可两人配合之际,刘策那一身勇武,蓝玉是亲眼见证过的。 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 更要命的是,他还被刘策揍过。 实实在在,揍过。 所以这哥俩,感情非比寻常。 蓝玉打心眼里佩服刘策。 刘策怎么骂他,他都不生气。 这要是换了别人,就蓝玉那脾气,早就炸了。 所以蓝玉嘻嘻哈哈地连声应道: “好好好,我这就把女儿叫出来!你们等着啊!”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下人瞪眼。 “伺候好寿昌王和八公主!谁要是敢怠慢了,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这一嗓子,把几个下人吓得腿都软了。 一个个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 刘策看着这一幕,非常无奈。 这家伙的暴躁性子,真是难改。 就算当初在他的劝告下,蓝玉明白了很多事。 也不再争权夺利,也不再计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可唯独这面子上、这脾气上的事,还是一点就着,一激动就蹦跶。 只能说,蓝玉还是蓝玉。 很多根子上的东西,不是短时间能改掉的。 下人们伺候得战战兢兢,倒个茶,手都在抖。 刘策看不下去了,放软了语气。 “没事,不用怕,我们俩没你想的那么难伺候,要是蓝玉敢把你怎么着,我帮你揍他。” 这话一出,那仆人吓得双手一抖。 茶壶盖都差点掉地上。 他脸都白了,看着都快哭出来了。 刘策:... 朱清宁:... 刘策万万没想到,自己好心安抚,反而起了反作用。 他越说帮你揍他,人家越怕。 刘策实在没辙,只好摆摆手。 “行行行,你到门口候着去吧。” 那仆人还有点犹豫,站在原地没动。 刘策索性把脸一板。 “这是我的命令,你不听我的命令,就不怕蓝玉收拾你吗?” 这一下,倒是真把人吓住了。 那仆人赶紧一溜烟站到门口去了。 刘策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往后一靠,摊了摊手。 说白了,他也不是那么需要人伺候的主儿。 被人这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反而不习惯。 真没办法。 朱清宁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莫名好笑。 她抿着嘴,眼里全是笑意。 刘策无奈地冲她笑笑,也乐了。 而事实证明,蓝玉做事,那是相当的迅速。 刘策这杯茶,还没喝到第二杯呢。 外头就响起了蓝玉的大嗓门。 “快点啊!还磨蹭什么!跟上!” 刘策抬头一瞧。 蓝玉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走两步就回头催一下。 他身后,跟着一个姑娘,还有两个侍女。 那姑娘刘策只看了一眼,双眼便微微一亮。 因为蓝玉这家伙,居然真没吹牛。 他女儿,长得是真漂亮。 那眉眼,那身段,那气度,跟朱清宁都差不多了。 刘策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 蓝玉这人,虽然粗鲁,可论长相,那是真不差。 浓眉大眼,面如冠玉,是那种英武的、符合将军身份的帅。 他女儿,显然遗传了他。 也是一副接近浓眉大眼的模样。 长得非常周正,非常漂亮。 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很端庄的容貌。 刘策这才想起来。 历史上,蓝玉的女儿,就是在下一年,也就是洪武十八年,被赐给了蜀王朱椿当王妃。 也确实。 要是只有身份,没有颜值,那也当不了王妃。 既然这底子能当蜀王妃。 那当太子妃,当未来的皇后,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至少,有这副好底子在这儿摆着呢。 刘策心里,不由得增强了不少信心。 蓝玉先一步跨进厅来,嘿嘿笑着,又回头催。 “进来啊!愣着干什么!” 他女儿的步伐,显然没他那两条长腿快。 几步路,走得额头上都见了细汗。 进了厅,她明显有点紧张,眼神都不太敢往上抬。 蓝玉眼睛一瞪:“赶紧行礼啊!看什么?” 蓝玉女儿吓得一哆嗦,赶紧躬身行礼。 “见过寿昌王,见过八公主。”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怯。 刘策皱了皱眉,看向蓝玉:“你喊什么?” 蓝玉这才嘿嘿一笑,不吭声了。 蓝玉的女儿,悄悄抬头,颇为奇特地看了刘策一眼。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出过家门,对外头的事,知道得不算多。 只是听人说起过刘策的名号,听过他的一些事迹。 可到底了解得不深。 在她眼里,自己的父亲,那就是绝对的天。 说一不二,威风凛凛。 可眼前这个寿昌王,居然敢这么跟自己父亲说话? 这着实让她有点意外。 她又偷偷打量起刘策来。 这个寿昌王,生得可真高。 而且很英俊,甚至带着一点清秀之意。 只是那清秀里头,还裹着一股子坚毅。 确实非常好看。 他身边的八公主朱清宁,也是一样。 长得清秀,漂亮,眉眼之间,全是幸福的模样。 这让她多少有点羡慕了。 刘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微微点头,然后看向蓝玉,乐了。 “没看出来啊,你还能生出这么漂亮的闺女,确实没撒谎。” 蓝玉顿时一脸得意,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是吧!主要咱老蓝长得也不差呀!虽然没有你寿昌王这么英俊吧,可怎么着,也有几分潇洒在的。” 刘策乐了:“说你胖还喘上了,你可真好意思接话啊。” 蓝玉也乐了:“那当然!咱说的可都是实话!” 刘策也懒得跟他废话。 他看向那姑娘,直接问道: “说说吧,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蓝玉嘿嘿一笑:“就叫蓝大丫。” 第665章 这什么雷霆名字? 刘策一下愣了。 “怎么的?叫啥?” 朱清宁也傻眼了。 蓝玉却一脸理所当然。 “蓝大丫啊!也没起什么正式的名字,一直就这么叫着。” “这有什么的?反正以后啊,就叫蓝氏。” “早晚要嫁人的,叫什么名字不一样?” 刘策:... 朱清宁:... 俩人都绷不住了。 蓝大丫,这是什么雷霆名字啊! 我chovey!怎么他妈起名字的!你当爹起码当好了啊! 蓝玉的女儿站在那,也是略有点小尴尬。 说白了,蓝玉虽然这副德行,可对女儿的教育,倒还算是上心。 他知道,自己女儿以后肯定是要嫁给王公贵族的。 所以这方面,不能差。 因此蓝玉的女儿,也读过不少诗书,算得上知书达理。 她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名字,有点拿不出手。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 只能低着头,脸颊微微发红。 刘策听得十分无语。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怼道: “这他妈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当爹的?简直是个混账啊!” 蓝玉却不干了。 他一瞪眼,梗着脖子。 “这有什么的?难道我说的不对啊?要我说,八公主也用不着起什么名字。干脆直接叫八公主得了!” “现在反正也嫁给你刘策了,以后就是寿昌王妃嘛...” 他话还没说完。 刘策实在绷不住了,他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又快又狠,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蓝玉身上。 蓝玉那高大的身躯,像个破麻袋一样,嗖地飞了出去。 直接飞出了亭子。 扑通一声,摔在外头的青石地上。 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这一下,来得太快了。 朱清宁吓了一跳,手里的茶都晃了晃。 蓝玉的女儿,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她紧张地攥紧了袖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门口那几个下人、护卫,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天爷啊! 这一边是老爷,一边是寿昌王。 全是活爹啊! 他们已经想象到蓝玉发怒的样子了。 作为蓝玉的家人,蓝玉就是天。 蓝玉发起怒来,那简直是狂风暴雨。 平日里,有人敢忤逆蓝玉一下,他都要大发雷霆。 现在,刘策这一脚,直接把蓝玉踹飞了出去。 这简直是太恐怖了。 几个下人瑟瑟发抖,脸都白了。 他们屏住呼吸,等着迎接蓝玉的雷霆之怒。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蓝玉...居然一点没生气。 他呸呸吐了两口土,拍拍屁股,自己站了起来。 然后,他居然有点尴尬地走了回来。 “嘿嘿。” “兄弟,你别生我气啊,当哥哥的不是故意的,刚刚口快了,口快了。” 众人:... 全都愣住了。 蓝玉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他自然不会跟刘策生气。 在战场上,有好几次,他都是被刘策一脚踹到一边去的。 这样的场面,他早就习惯了。 甚至,他现在心里还在骂自己。 简直是个蠢货。 朱清宁那是刘策的妻子。 小两口刚成婚没几天,正腻歪着呢。 自己居然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妻子的不是。 这不挨揍都没天理了。 这也就是刘策。 这要是换了陛下,他敢这么说陛下的妃子,陛下非得打他几十大板不可。 所以说,人的身份,还是很重要的。 刘策的地位在这儿摆着。 蓝玉那是一点不生气,甚至还有点小愧疚。 这要是换了别人,蓝玉能管你那些破事? 只能说是,也很抽象了。 而刘策这边,心里也是相当无语。 他踹蓝玉这一脚,还真不全是因为蓝玉说朱清宁。 他是实在绷不住蓝玉这套理论了。 把自己女儿叫蓝大丫? 哪有这么狗的爹啊? 难怪历史上,对蓝氏女的记载,就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蓝氏呢。 就这名字,咋记载? 这也太抽象了。 刘策揉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说蓝玉啊,你就不能...给你闺女,起个体面点的名字?” 体面? 蓝玉挠着头,一脸迷茫。 “哪里不好吗?蓝大丫,不挺顺口的嘛?” 刘策:... 他扭头看向朱清宁。 朱清宁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句话。 这蓝玉,是真他吗的抽象啊! 刘策对蓝玉这副德行,是真没辙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 “蓝玉,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就蓝大丫这名字,她要嫁给太子大哥,那是绝对不行的。” “光名字这一关,她就过不去,传出去,满朝文武还不得笑掉大牙?” 这话一出来,蓝玉脸上的得意劲,瞬间就垮了。 他噌地往前凑了凑,屁股都离开了椅子。 “别别别!” “那这样,好兄弟,你帮我女儿取一个名字,怎么样?你取的名字,那肯定好听!” 刘策一听,更绷不住了。 他哭笑不得地瞪着蓝玉。 “我取?凭什么我取?你女儿,让我来起名字,这像话吗?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蓝玉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这不起过了吗?蓝大丫,这不是不好听嘛!咱又没什么文化,你让咱起,那能起出什么好听的来?” “你不一样啊,你有学问,起个名,那不是抬手的事?” 刘策被他这一通歪理,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扭头看向蓝玉的女儿,眼里满是同情。 “姑娘,你摊上这么个爹,也真是够呛了。” 蓝玉的女儿,只能尴尬地赔了个笑。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能说什么呢? 从小到大,父亲的威严是绝对的。 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挑战得了? 这些年,她早习惯了。 刘策叹了口气,捏着下巴,认真琢磨起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抬起头,看向蓝玉。 “行,我给你女儿起个名字。” “就叫...嗯...蓝悦心。” 蓝玉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刘策慢慢说道:“这个悦呢,是取悦的悦,心呢,就是她自己的心。” “我看出来了,你这个当爹的,从小到大,估计没少帮倒忙,硬是让你这闺女,活在你的恐怖淫威底下。” “我看她呀,也该取悦取悦自己了,她要是真能嫁给太子大哥,往后流芳百世,那也算是取悦了自己。” “这个名字,我看挺好。” 这名字,说白了,就是刘策随口起的。 让他正经起名,他也不会。 可再不会,起个差不离的,总比蓝大丫强多了吧? 强得还不是一星半点。 第666章 刘策给起个名(第四更) 蓝玉听完,谄笑了两声。 他其实不太懂这些文绉绉的门道。 只觉得这名字,念着还挺好听。 只不过那话里的意思,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不过有一说一,蓝玉就是那种比较粗鲁的传统大家长。 倒也不是不疼孩子,可他就是粗暴。 什么事,都得按他的路子走。 闺女从小到大,也确实一直屈服在他这淫威底下。 这些,蓝玉自己心里门清,只是嘴硬不肯认罢了。 蓝玉这边还没回过味来,朱清宁先拍手叫了起来。 “好名字!蓝悦心,悦己之心,真好!” 蓝玉的女儿,也是双眼猛地一亮。 她抬头看向刘策,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没想到,这个寿昌王,看事情居然这么准。 一眼,就把她看透了。 她从小活在父亲的淫威之下。 倒也不是父亲欺负她。 蓝玉疼她的时候,那是真疼。 可蓝玉那个性子摆在那儿,没办法。 他嗓门大,脾气暴,说一不二。 有时候明明是疼她,说出来也跟训人似的。 刘策这一番话,简直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她心里头,忽然就涌上一股子说不出的暖意。 原来,真的有人懂她。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尴尬的事。 这名字是别人给起的,她不能自己就应下来。 她只好扭头,眼巴巴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毕竟,别人给自己起名,父亲不点头,那怎么能成呢? 蓝玉还没来得及说话。 刘策先瞪起了眼,嗓门也拔高了。 “你还看什么呢?名字给你起完了,用不用啊?” “你女儿看着你呢,都看着你!你还不吱声,你个混账东西!” 刘策这暴脾气上来,那也是张口就开喷。 也是老祖安人了。 这话一出,蓝玉的女儿眼皮直跳。 旁边几个下人,更是吓得浑身一抖。 我的老天爷。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有人敢这么跟自家老爷说话? 这胆子,也太大了。 其实他们不知道,对于军阵上滚出来的人来说,这种说话方式,反倒挺正常。 那战场上,谁跟你客客气气? 蓝玉反应过来,赶紧点头。 “好好好!那有什么不好的?这么好听的名字,肯定行啊!” 他扭头冲女儿一扬下巴。 “快,还不谢寿昌王给你赐名!” 蓝玉的女儿,是真喜欢这个名字。 见父亲答允了,她眼睛更亮了。 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给刘策行了个礼。 “小女...多谢寿昌王赐名。” 那语气里,是藏都藏不住的激动。 她确实是感激刘策的。 因为蓝大丫这三个字,困扰她太长时间了。 她也想求父亲改。 可一来,蓝玉没文化,想不出好名,不是大丫就是二丫。 二来,蓝玉觉得没必要,死活不同意改。 这让她这个当女儿的,苦恼了好些年。 现在好了,苦尽甘来。 她这份感激,是打心眼里冒出来的。 刘策见状,却赶紧侧身避开。 “哎哎,别,别行这个礼啊,我不受这个。” 他躲得那叫一个利索,就差跳出厅去了。 一来,他是真不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大礼。 二来嘛... 这姑娘万一以后真成了自己嫂子,现在这礼,往后就尴尬了。 朱标那家伙,纯纯的黑芝麻汤圆。 最会打回旋镖了。 他刘策,可绝不能给朱标留半点话柄。 蓝玉见状,哈哈大笑。 “好了好了!这下咱总算放心了!你还要考教考教我女儿什么方面?” “你们俩来吧!我可是对我女儿,非常放心!” 他说着,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 还把一条腿支了起来,跟个山大王似的。 刘策翻了个白眼。 “看你这作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座山头下来打秋风的。” 蓝玉嘿嘿一笑,也不多说什么。 刘策也懒得理他了。 他转身,和朱清宁对视一眼。 “来,清宁,咱们瞧瞧这位...蓝姑娘。” 两人便在厅里坐下,开始考教起蓝悦心来。 刘策考教的,比较简单。 就是闲聊,东一句,西一句。 反正男女有别,他也不能聊得太多。 他就是凭自己的经验,去判断这姑娘的底子。 顺便,他悄悄开了自己的一个本事。 望气神目。 这个本事,主要看病时用。 一眼扫过去,这人有病没病,身体各处什么情况,各种数据,全都能看透。 简直就是个超级大bug。 看病的时候,那叫一个无敌。 可这会呢,自然也是极有用的。 因为一个人要是撒谎,或者心口不一,不管是心率、还是气血,各方面都会有细微变化。 刘策开着望气神目,往蓝悦心身上一扫。 谁在说真话,谁在打马虎眼,一眼便知。 所以这份参考价值,非常有用。 朱清宁呢,则考教得细一些。 她问的,都是蓝悦心从小到大学过的东西。 诗书读了多少,女红精不精,礼数周不周全,待人接物怎么样。 宫里对女儿的教导,她也一样样地问。 说白了,这些就和学生读书一个道理。 学得好的,答起来游刃有余,不慌不忙。 那份气质、谈吐,是不是符合一个王妃、太子妃、甚至皇后的身份,一眼便知。 若是不行,那必然紧紧张张、支支吾吾。 那就不合格了。 蓝悦心刚开始,还有点小小的紧张。 毕竟她很少见生人。 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声音也有点发紧。 可她到底是个读过书的,底子在那儿摆着。 几句话下来,她很快就适应了。 腰杆,一点点挺直了。 语气,也一点点从容了。 回的话,句句在点子上,不卑不亢。 朱清宁问她读什么书,她答得头头是道。 问她平日里做些什么,她也说得有条有理。 那份进退有据的模样,哪里像个被关在府里的小丫头? 刘策在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姑娘,还真有两下子。 他原以为,蓝玉这大老粗,能教出个什么货色来。 没成想,这蓝悦心,倒真给他整出了几分惊喜。 刘策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他妈也真是奇了怪了。 就蓝玉那缺心眼的德性,居然能养出这么个知书达理的闺女? 这上哪儿说理去? 朱清宁也是越问眼睛越亮。 她原本还替这姑娘捏着把汗。 可问着问着,她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 这蓝悦心,外场上,是真不输人。 那言谈举止,那眉眼气度,端的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第四更) (666章,多么吉利,祝各位读者老爷们的人生也都是666,666大顺!) (顺便求个催更和小礼物打赏(小声bb)) 第667章 蓝玉生了个好女儿啊 朱清宁冲刘策递了个眼神。 那意思很明白。 这姑娘,相当可以。 刘策也微微颔首。 两人心里,都有了数。 该说不说,蓝玉这孙子,还真整出个好女儿来。 看来,这后天教育,确实太重要了。 蓝玉那家伙,显然就是打小缺了这一课。 你看他这德行。 刘策和朱清宁在那儿考教他女儿呢。 他倒好,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两条腿都支到桌上去了。 一手端着茶,滋溜滋溜地喝着。 一手还捏着下巴,研究着一会吃点什么好菜。 一会叫下人添茶,一会又嚷嚷着晚上要炖只肥鸡,吃着大鸡腿喝酒才特么香呢。 就这个做派,简直就是个土匪头子。 哪里像什么凉国公?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座山寨的大当家,正等着开饭呢。 不过该说不说,蓝玉之前还真当过土匪。 多少也算是老毛病没完全改掉了。 考教得差不多了,蓝玉放下茶碗,哈哈大笑。 “怎么样,兄弟?我这女儿,还行吧?” “给太子殿下当个太子妃,那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刘策哼了一声,斜了他一眼。 “你以为,这事儿你说了算啊?一天天的,张嘴就来。” “你这副德行,赶紧给我收敛点,我最近发现,你又有犯老毛病的苗头了,整天就特么瞎蹦跶,小心后果啊。” 刘策这么一说,蓝玉反倒有点尴尬了。 他又想起刘策之前对他的教导。 要还这么乱蹦跶,陛下肯定会收拾他。 整不好,脑袋都得搬家,爵位也得给剥了。 蓝玉这才讪笑几声,把支着的腿,悄悄放了下来。 人也坐直了几分。 而蓝悦心这边,其实也在用力表现。 说白了,她也不是一点欲望都没有的人。 要是真能嫁给太子殿下,成了太子妃。 那地位,还用说吗? 而且,都说太子殿下仁厚。 嫁给太子,日子肯定差不到哪儿去。 起码,比整天活在父亲的阴影底下强。 当然,也不能说全是阴影。 蓝玉对女儿,确实还是非常好的。 可他就是太粗暴了。 这一点,是蓝悦心实在没法接受的。 要是能摆脱这个处境,那一切就都好说了。 所以,她答得格外认真,格外用心。 刘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地来了句: “这次考教得,还算可以,回头再说吧。” “其实还有几家,也得去考教考教,明天,就得再去别家跑了。” 蓝玉一听,眼睛瞪大了。 “还有谁呀?” 刘策也不瞒他,把那些人选,一个个报了出来。 “耿炳文之女、吴良之女、费聚之女、陆仲亨之女,还有几个文官清流家的。” 蓝玉听罢,不屑地啧了一声。 “他们呐?他们也没咱身份高啊!” “放心!这位置啊,最后肯定是咱女儿的!差不了事儿!” “咱还是先吃饭吧!” 也确实。 还是吃什么更重要啊。 是啊,吃什么? 这一通折腾下来,已经到了下午。 蓝玉一拍手,吩咐下人去张罗。 “去去去!把好菜都端上来!把老子地窖里那几坛好酒,全挖出来!” 不一会,一大桌子菜,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蓝玉这顿饭,是真下了本。 当然了,他没让女儿上桌。 就他们三个人,刘策、朱清宁、蓝玉,围坐着一顿好吃好喝。 这里头的事,也不必多言。 这一吃,就吃到了很晚。 等刘策和朱清宁起身告辞的时候,蓝玉已经站都站不直了。 他喝得舌头都大了。 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还拍着桌子嚷嚷着再来,我不服,我还要喝之类的。 纯是喝成酒蒙子了。 送人? 他是送不了了。 刘策的酒量,比蓝玉强得多。 一顿下来,也就是小脸微红,微微醺。 清醒得很。 朱清宁不喝酒,那就更不必说了。 两人上了马车,辘辘地往家走。 夜风一吹,刘策的酒意,散了几分。 朱清宁靠在他身边,先开了口。 “夫君,那蓝悦心,倒真不像蓝玉的女儿。” 刘策笑了。 “是,我原本也以为,蓝玉那货,教不出什么正经姑娘,没成想,还真有两下子。” 朱清宁点头:“确实让人意想不到。” 刘策望着车外的夜色,慢慢说道: “陛下之前说,让大哥娶了蓝玉的女儿,能更巩固蓝玉这边的关系,这话,倒也没什么毛病。” “你看现在,魏国公身子虽然恢复了一些,可年纪毕竟上来了。” “年轻一辈里,能打的,也就蓝玉和曹国公李文忠了。” “李文忠的关系在那摆着呢,不可能存在反叛这一说,所以大可以放心。” “可蓝玉,就不一定了,他虽说未必有反心,可确实太能蹦跶了。” “这样大小也算个权贵联姻,也算是能稳住大局,确实是个可行之策,陛下还是老狐狸啊。” 说到这里,刘策停了下来,没再往下讲。 他靠在车壁上,心里头,却翻起了别的心思。 那些话,他没法跟朱清宁明说。 因为那些,是他从后世带来的记忆。 刘策心里清楚。 在他记忆里,历史上,蓝玉最后是被朱元璋杀了的。 蓝玉案,人头滚滚。 而这桩大案,或许有很多其他原因,但最根本的由头只有一个。 那就是因为朱允炆和蓝玉,没有血缘关系。 朱元璋怕自己百年之后,年纪轻轻、又镇不住场子的孙子登了基,压不住蓝玉这头猛虎。 怕蓝玉造反,怕江山易主。 所以,朱元璋动了杀心。 这才是蓝玉真正的死法。 可如今,不一样了。 朱雄英还活着。 太子朱标,也还稳稳当当。 有朱标这层亲舅甥的关系在,蓝玉就是大明的自己人。 蓝玉这边,也就彻底稳了。 让他安心为大明卖命,这才是上策。 所以,再给蓝玉加一层姻亲的关系,巩固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这些心思,在刘策心里转了一圈。 他只在心里想,一个字也没往外说。 朱清宁见他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夫君?” 刘策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 “没事,我就是琢磨,这事啊,我看是大差不差了,蓝玉那厮说的也不错,这群人里他身份最高。” “陛下还想彻底绑住他,只是担心他女儿不行,现在他女儿这么不错,肯定是没啥问题了。” 朱清宁也笑了。 “估计父皇这下要开心了,大哥的事他惦记快两年了,现在算是有着落了。” 刘策笑着答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件事办完,才放心去辽东啊。 第668章 成月老了这一天 接下来的三天,刘策和朱清宁几乎没怎么着家。 成月老了这一天。 两人天天坐马车,一家一家地跑。 把那些剩下的候选人,挨个看了个遍。 第一天,先去的是长兴侯耿炳文府上。 耿炳文这个人,是守城的悍将,打仗以稳著称,为人也是稳如老狗,且比较忠心。 他的女儿,也随了他那股子稳当劲。 见了刘策和朱清宁,规规矩矩地行礼,礼数挑不出毛病。 可刘策问她读过什么书,她低着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再问她平日里做些什么,她半天憋出一句:“绣绣花,读读女戒什么的。” 然后就没下文了。 朱清宁又引着她多聊了几句,她都是问一句,答一句。 答得倒是没错,可那模样,紧张得厉害。 两只手绞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刘策在旁看着,心里暗暗摇头。 这姑娘,底子不算差,可就是太怯了。 当太子妃,那是要撑起东宫内宅的。 见个生人就把自己缩成个鹌鹑,往后怎么应付那些诰命夫人、宫里的迎来送往? 从耿炳文府上出来,刘策就跟朱清宁小声嘀咕:“这家,够呛。” 朱清宁点头:“太腼腆了,小家碧玉可以,是个好性格的,可太子妃肯定是压不住。” 两人上了马车,又往下一家赶。 第二家,是江阴侯吴良府上。 吴良的女儿,性子倒是比耿家那位强些。 说话不怯,声音也亮堂。 可刘策跟她聊了几句,就品出问题来了。 这姑娘,太要强。 问起管家理事,她头头是道。 问起诗书,她也能背几句。 可那话里话外,总带着一股子我比谁都行的劲,拼了命的显摆。 说到女红,她撇撇嘴,说那是下人们干的活。 说到相夫教子,她来了句:“只要我拿住了理,家里自然听我的。” 刘策听了,嘴角抽了抽。 这哪里是选太子妃,这分明是选了个女霸王出来。 朱清宁也听出来了,悄悄拽了拽刘策的袖子。 两人对了个眼神,心里都有了数。 这家,也不行。 回去的马车上,刘策直摇头。 “好家伙,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前面那个是闷葫芦,这个又是个女祖宗。” 朱清宁被他说得直笑。 “夫君,选太子妃本就不容易,这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挑出来,父皇也不用愁了。” 刘策叹了口气:“是这么个理,可这也太不省心了。” 第二天,两人又去了平凉侯费聚家和吉安侯陆仲亨家。 费聚家的女儿,中规中矩。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放在寻常人家,那是个不错的媳妇。 可放到太子妃的位置上,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刘策琢磨了半天,才琢磨明白。 少了一股子贵气。 那种往那一坐,就能镇住场子的气度是很重要的。 费家姑娘,身上没有。 朱清宁也有同感。 陆仲亨家的女儿,倒是长得不错。 可一开口,就露了怯。 说话颠三倒四,越说越乱。 刘策问一句,她能把前后事搅成一团。 朱清宁耐着性子听,听了半天,愣是没听明白她想说什么。 从陆家出来,刘策扶了扶额头。 “清宁啊,我头都听大了。” 朱清宁也哭笑不得:“这位陆姑娘,怕是一紧张,就全乱了。” 刘策感叹道:“所以说啊,这大家闺秀,也不是家家都教得出来。” 第三天,两人把剩下的几家文官清流,也都过了一遍。 文官家的女儿,读书是多。 可那读书,多半读得死。 背起书来,一套一套的。 真要让她们说点自己的见解,又都卡了壳。 一个个低着头,红着脸,声音细若蚊蝇。 刘策看来看去,越看越泄气。 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姑娘,就没一个能让他眼前一亮的。 三天看下来,刘策和朱清宁心里那杆秤,也就慢慢摆正了。 比蓝悦心强的,一个都没有。 跟她差不多的,倒是有两个。 可这两个,正如蓝玉所说,家里的地位,都比不上蓝家。 所以真要选,那肯定还是以蓝玉的女儿为主。 这么一合计,刘策和朱清宁都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 谁能想到,绕来绕去,最后还真就落在了蓝玉头上。 不过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女方条件本身都差不多的时候,那自然就得看女方父亲的地位了。 朱元璋本来就想着借这个机会,再拉拢一下蓝玉。 那蓝玉的女儿,就是再合适不过的重点对象了。 更别说,蓝玉本身的能力,那是真的强。 能打,能镇,是大明如今最能拿得出手的悍将。 这门亲事,怎么算都不亏。 所以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朱标,大概率要娶蓝玉的女儿。 回府的路上,朱清宁靠在马车里,笑得眉眼弯弯。 “夫君,照这么说,那位被你新起了名字的蓝悦心,大概率就要成咱们的嫂子了。” 刘策笑着点头:“八九不离十,我看这事是大差不差了,到头来便宜了蓝玉这老小子。” 朱清宁又乐了:“那我可得提前改改口,不能再一口一个蓝姑娘了。” 刘策也笑:“你倒是会顺杆爬,这还没下圣旨呢。” 朱清宁一歪头:“早晚的事嘛,夫君你的眼光,我信得过。”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回了府。 可马车刚在寿昌王府门口停稳,管家张福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王爷,王妃,凉国公来了,已经在府里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刘策和朱清宁对视一眼。 两人的表情,同时都染上了一层无奈。 凉国公?那不就蓝玉吗? 这孙子来了?那也不用问了。 他还能来干什么? 肯定是来问,他女儿到底能不能当上太子妃的。 刘策太了解蓝玉了。 这家伙,性子急得要命,心里头存不住事。 他肯定是不好意思跑到朱元璋那边问,又憋不住,这才跑来找他刘策了。 朱清宁抿着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还真是个急性子。” 刘策也笑了:“走,进去会会这老小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吧,看起来跟刘策关系不算特别大。 毕竟选妃,正主可是朱标。 可刘策毕竟是负责考核的人。 而且就凭刘策的地位,他说话,那是相当好使。 这事,他几乎有一半的决定权。 剩下一半,就得看朱标自己了。 而朱标自己,大概率是怎么着都行。 毕竟朱标信任刘策,把把关的事,都交给他了。 所以说,刘策还真就握着这选妃的决定权。 蓝玉这家伙,倒是歪打正着,找对人了。 第669章 蓝玉发毒誓了 两人一进院子,还没走到会客厅门口呢。 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大嗓门的抱怨。 “这个刘策,怎么还没回来?看几个人,又有什么好看的?我就不信,他们那群人的女儿,还能有咱女儿好?真他娘的啰嗦啊!” 刘策脚步一顿,眉毛就挑起来了。 这嗓门,不是蓝玉是谁? 会客厅里,可不止蓝玉一个人。 晚秋和刘三他们几个,也都在。 毕竟蓝玉来了,晚秋这个女主人,总得出来迎接一下。 只不过男女有别,她也不能跟蓝玉说太多话。 只能在厅里相陪,顺便把刘三他们都叫了过来,一起照应着。 蓝玉这家伙,虽然给足了刘策面子,可到底还是没忍住。 毕竟在这里干等了一个时辰,他那暴躁性子,属实是绷不住了。 刘策刚跨进门,正好把这话听了个全。 他也不恼,直接笑着怼了回去。 “好你个蓝玉!跑我家来大呼小叫的,吓着我媳妇怎么办?小心我把你丢出去啊!” 刘策这话,倒不是真不满,就是单纯开个玩笑。 蓝玉一听见刘策的声音,那脸唰地一下就变了。 满脸的怨气,瞬间换成了笑容。 他赶紧从椅子上蹦起来,迎了上去。 “哎呀!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晚秋和刘三他们,也都跟着过来了。 刘策和朱清宁走了进来。 蓝玉凑到跟前,笑得跟朵花似的。 刘策抬腿就要踹人。 蓝玉早就有经验了,身子一扭,灵巧地躲到一边。 “哎哎,兄弟,别动手,别动手!我这不是来问你事来了嘛!我就抱怨两句,也没多说什么,我对你媳妇和手下老客气了,你可别生气,别生气啊,回头老哥请你吃饭!” 刘策哼了一声,收了腿。 “你请的饭?那我还是不吃的好,回回你都喝得舌头都大了,我还得拖着你,我可懒得陪你扯东扯西。” 他说着,又看向晚秋和刘三他们。 晚秋站在那儿,温婉一笑,也没多说什么。 她太了解自家夫君的性子了。 他跟蓝玉这么闹,那是亲近,不是真的恼。 刘三赵四几个,也在一旁憋着笑。 确实,蓝玉今天,是给足了刘策面子。 这要是换了别人,敢让他凉国公等上一个多时辰? 他早就掀桌子急眼了。 可在刘策这边,他还真没这个胆子。 蓝玉嘿嘿笑着,又凑了上来。 “兄弟,你可得给老哥我办成这事啊!老哥这么长时间,可从来没开口求过你什么事。 这要是让我女儿嫁给了太子殿下,那我蓝家,可就彻底稳了呀!你之前总说我喜欢蹦跶,说陛下早晚会收拾我。 那现在若是有这层关系在,陛下岂不是就不会收拾我了?我岂不是就没必要担惊受怕的了?哈哈!” 刘策听完,直接气乐了。 “好家伙!你原来是为了这个啊?你是想着,当了太子的老丈人之后,就能随便蹦跶了?随便嚣张了? 你要就为了这个目的,那我今儿把话放这,不可能!我不但不帮你,我还得参一本,让太子大哥绝对不能娶你的女儿!” 刘策这话一出,蓝玉的表情当场就变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策说话,那是真有分量的。 要是刘策真跑去说,不让朱标娶他女儿,那他就想都别想了。 这一下,蓝玉吓得声都变了。 “别别别!兄弟!老哥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是了解我的,这几年,你看我多老实,我什么时候嚣张蹦跶过了? 前一阵蹦跶得那么欢,那还不是因为你死而复生,老哥我高兴嘛!再说了,我还想去抓那个害你的贼人呢! 现在那贼人都死了,那也就用不着我了,你看我最近,多消停呢!你放心,你老哥我也不是那不懂事的人。 我这也是想稳固一下蓝家的地位,让我的子孙后代,能过点好日子啊,不然等我年纪大了,撒手西去,就我这群子孙,也没几个有本事的。 到时候没一个成器的,可不就糟糕了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这都是为了后代嘛,你也理解理解我。 我向你发誓!我要是当上了太子殿下的老丈人之后,还敢嚣张的话,就让我蓝玉,被天雷劈死!” 该说不说,这蓝玉,是真把话说到位了。 说到后边,连毒誓都赌上了。 那表情,那语气,情真意切,就差指天画地了。 刘策见他激动成这个模样,也绷不住了。 他摆摆手,示意蓝玉打住。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样,你最好是能收敛着点,今儿我也跟你撂句实话。 这么多人我们全看过了,确实,你女儿是最合适的。其中倒是有两个姑娘,也还可以,不算比你女儿差。 可就像你之前说的,他们家里没有你们家地位高,所以真要推荐,我也推荐你的女儿。 这件事,大概率是八九不离十了,但你可得答应我一件事,千万不能乱蹦跶,也不许搞事。 简单来说,就是还和之前一样,安安静静做一个老实的凉国公,不然的话,就算成了婚,我也能把这婚事搅黄了。” 刘策虽然跟蓝玉关系很好,但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因为蓝玉是个没分寸的家伙。 这两年虽然改善了很多,可很多骨子里的东西,是很难改掉的。 所以,该敲打,还是得敲打。 蓝玉听完,满脸狂喜。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办事,肯定向着老哥我!你放心,我刚刚都说过了,我要是还敢嚣张跋扈,就让天雷把我劈死。 我一定老老实实当一个凉国公,反正我现在也不掌什么军权了,以后有打仗的事,让陛下再叫我就行了。 我闲着没事,就找你,或者是魏国公和信国公他们,喝点酒喝点茶,闲聊一下过去的事。 等女儿嫁给了太子殿下之后,我又成国丈了,谁敢不尊敬我?这日子过得多得劲啊! 我还耍横?那我得多蠢啊!那不是自寻死路码!这个道理你教过我的,我再不懂事,你刘策都不可能答应,咱知道,咱心里有数!” 蓝玉高兴得不行,一番保证,说得那叫一个痛快。 刘策被他弄得都有点无语了。 这家伙,属实是啥话都敢说。 不过刘策也清楚,蓝玉并不是一个轻易就敢发这么多誓的人。 他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多半是真心实意的。 至少,现在心里是这么想的。 往后要是真犯了,再敲打也不迟。 反正有朱元璋和朱标在上头镇着,蓝玉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刘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你心里有数就成,事还没最后定,你回去给我把嘴闭严实了,谁也别嚷嚷。” 蓝玉赶紧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明白明白!我保证,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他说完,又冲刘策拱了拱手,那姿态,比上朝还恭敬。 朱清宁在一旁看着,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掩着嘴笑了。 晚秋也笑了,眉眼温婉。 刘三赵四几个,更是憋得脸通红。 堂堂凉国公,这会儿倒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 刘策看着蓝玉这副模样,也乐了。 这老小子,也就这会最老实了,属实是让人难蚌。 第670章 进宫汇报探查结果(第四更) 第二天一早,刘策和朱清宁就进了宫。 天还没大亮,宫门刚开,两人就到了。 倒不是刘策有多勤快。 实在是这事拖不得。 早点把这几天的结果报上去,他也能早点落个清闲,毕竟办完事还得走呢,一转眼都好几天了,不可能不着急。 后宫暖阁里,朱元璋、马皇后、朱标,已经等着了。 朱元璋还是那副老样子,歪在软榻上,装出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见刘策和朱清宁进来,他眼皮一抬。 “来了?说说吧,这几天,都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刘策也不废话,把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耿炳文家那怯生生的闺女,说到吴良家那心比天高的女祖宗。 从费聚家中规中矩、缺了点贵气,说到陆仲亨家那位一紧张就颠三倒四、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姑娘。 再到几家文官清流里,那些读书读得死、一让说见解就卡壳的大家闺秀。 刘策说得绘声绘色。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听得是又好笑又摇头。 等刘策说到蓝玉的女儿时,他的语气,明显不一样了。 “陛下,还真别说,这蓝玉家的闺女,是这几家里最出挑的一个,知书达理,落落大方,那谈吐气度,像模像样,比蓝玉本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朱元璋一听,眼睛都睁大了。 “哦?蓝玉那货,还能教出这么好的女儿来?咱怎么就不信呢?” 马皇后也笑了:“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标也颇感意外:“贤弟,你没看走眼吧?” 刘策一摊手:“我看得真真的,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自己都不信,蓝玉那德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谁能想到他闺女跟他是两个样。” 这一下,屋里三人都来了兴致。 朱元璋追问道:“那这姑娘,叫什么名字啊?” 刘策一听这个,表情就有点微妙了。 他憋着笑,先没说话。 朱清宁在旁边,也忍不住抿起了嘴。 朱元璋见这架势,更纳闷了:“怎么着?这名字,还有啥讲究不成?” 刘策这才开口。 “陛下,您可站稳了听,这姑娘,原名叫蓝大丫,就是丫头的那个大丫。” 最后一个字落下,暖阁里静了一瞬。 随即,朱元璋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蓝大丫?哈哈哈哈哈!这他娘的是什么名字!蓝玉这混账,是给闺女起名,还是给猪圈里的猪崽起名呢!” 马皇后也绷不住了,拿帕子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这蓝玉...可真是...唉,让我说什么好。” 朱标更是笑得直摇头。 “蓝大丫,蓝大丫...这名字,传出去,可真是够瞧的。” 刘策见众人笑成一团,自己也乐了。 “就这名字,你们说,哪能当太子妃?我当时一听,差点一口茶喷蓝玉脸上,后来实在看不下去,我就给他闺女起了个新名字。” 朱元璋来了兴趣:“你给起名?起个什么?” 刘策道:“蓝悦心,取悦的悦,心自己的心,我就想着,这姑娘摊上蓝玉这么个爹,从小到大,光顾着在蓝玉那淫威底下讨生活了,往后啊,也该取悦取悦自己了。” 马皇后听罢,眼睛一亮。 “蓝悦心,悦己之心,这名字起得好,比蓝玉强了不知多少。” 朱标也点头:“贤弟这名字,起得妙。” 朱元璋却斜了刘策一眼。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事干,跑人家府上,连名字都给人家闺女改了,人家蓝玉能乐意?” 刘策乐了:“他不乐意?还有他不乐意的份?他巴不得呢,我给他闺女起名,他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还逼着他闺女当场谢我赐名。 就蓝玉那点文化,让他起名,他能起出个花来?也就是蓝大丫或者蓝二丫的水平,叫出去都丢人。” 朱元璋被这话逗得又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接着说。其他几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刘策便又把那几家,挨个评了一遍。 哪家闺女怯,哪家闺女傲,哪家闺女中规中矩,哪家闺女一紧张就胡言乱语。 好的坏的,他都不藏着,一五一十地摆出来。 朱元璋听得直咂嘴。 马皇后也时不时插两句。 朱标则是一脸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等刘策说完,朱标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这倒是没那么多讲究,对我来说,娶谁都一样,只要身份过得去,别太离谱就成。 我让你们帮我把关,说白了,就是怕再娶进来一个吕氏那样的毒妇。 所以啊,别的都好说,就一条,人品得过得去,只要人品没问题,那别的,我都无所谓。” 朱标这话,说得实在。 经过吕氏那一遭,他是真怕了。 太子妃这个位置,他可以不在乎谁坐。 可这个人,必须是干净的、老实的。 绝不能再来一个蛇蝎心肠。 马皇后点点头,接过话头。 “标儿说得对。人品,是第一位的,可光人品好,也不够,仪态得端庄,见得了大场面。 诗书礼数、管家理事,这些都得过得去,毕竟往后是要当皇后的,压不住场子,可不行。” 朱元璋也道:“就是这话,太子妃,往后就是皇后,皇后那是一国之母,可不是开玩笑的。 要是个缩手缩脚、见人就抖的,怎么母仪天下?要是个傲得没边、目空一切的,更不成体统。” 老朱话锋一转,又笑着说道:“像咱妹子这样的就最好了,千古都难寻这么好的皇后啊。” 忽然的一记马屁,属实是让人难蚌。 马皇后无奈的白了他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 而刘策等人心中却很清楚,马皇后大小算是个千古级别的贤后,怎么说都没毛病。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个选太子妃的标准,说得明明白白。 刘策和朱清宁听着,频频点头。 等众人都说完了,刘策才慢悠悠地总结。 “所以啊,陛下,娘娘,大哥,我把这标准往各家姑娘身上一套,你们猜怎么着? 符合的,还真就蓝悦心一个,她人品如何,我不敢打包票说十全十美,但这两日考教下来,没发现什么毛病。 仪态端庄,谈吐得体,诗书也读得不少,管家理事这方面虽然没仔细看,但也问了几句,也算有模有样。 关键是,那气度,是蓝家姑娘里独一份,比蓝玉本人,那是天上地下, 只能说教育是真重要啊。” 朱元璋听完,眯着眼,琢磨了一会。 “照你这么说,这蓝玉的闺女,倒还真是个合适的人选。” 可话锋一转,他突然盯着刘策,似笑非笑。 “不过,刘策小子,你跟咱说实话,你该不会是因为和蓝玉关系好,才故意这么夸他闺女的吧?” (第四更) 第671章 蓝悦心的震惊 这话一出,刘策当场就不干了。 “陛下,您这话说的,可就有点伤人了啊,我刘策是那种人吗?我是因为跟蓝玉关系好,就故意抬他闺女? 那我关系好的人,多了去了!我要按这个来,那这太子妃,我还选得过来吗? 再说了,蓝玉的闺女到底好不好,又不是我一张嘴说了算,您要是不信,回头您自己亲眼看看,您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到底好不好? 让娘娘也瞧瞧,让大哥也瞧瞧,您自个也参考参考,不就得了?犯得着在这拿我开涮吗?” 这一通连珠炮,把朱元璋怼得哑口无言。 朱元璋本来就是习惯性跟刘策斗嘴抬杠。 哪成想,又被刘策原封不动地怼了回来。 他心里有点不爽,嘴皮子动了动,想反驳。 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词来。 没办法,习惯了。 这几年,他跟刘策斗嘴,十回有八回,都是这么个结局。 他先起头,然后被刘策一巴掌拍回来。 拍得那叫一个响亮。 马皇后在旁边,早就笑得前仰后合了。 “重八,让你嘴欠,这下好了吧,又被人怼回来了。” 朱标也笑,摇着头,一副早就习惯的表情。 朱清宁更是笑得眉眼弯弯,偷偷拽了拽刘策的袖子,小声说:“夫君,你给父皇留点面子嘛。” 刘策一摊手:“我这是实话实说,陛下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看嘛。” 朱元璋被这几个人笑得,脸上挂不住了。 他哼了一声,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 “行了行了!就你嘴利!咱算是看出来了,这选太子妃啊,咱是一点主都做不了了,全让你们几个,把咱给架空了。” 刘策乐了:“陛下,您这话可不对,您要是愿意,您自个儿去选,我正好省了这趟差事。” 朱元璋眼睛一瞪:“想得美!这事儿你揽了,就得给咱办利索了!蓝玉的闺女,你要觉得行,回头领进宫来,让我们几个人也都过过目。 咱丑话说前头,要是到时候一看,不是你说的那样,看咱怎么收拾你!” 刘策拱了拱手,一脸坦然。 “成,您就等着瞧吧。到时候要是不满意,您尽管收拾,我绝不还嘴。” 朱元璋被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给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抬杠。 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暖阁里的气氛,却是越发热闹了。 马皇后笑着招呼人摆点心。 朱标则拉着刘策,又问了问蓝悦心的具体情况。 朱清宁在一旁,不时补充几句。 这一场汇报,到最后,愣是变成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家常闲话。 暖阁里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传得老远。 选太子妃这事,闹了这些天。 到了这会,总算是见了点眉目了。 蓝悦心。 蓝玉的女儿。 这个被刘策随口起名、又被蓝玉当个宝的姑娘,眼看着,就要一步步,走进东宫那扇大门里去了。 至于往后如何,那就是后话了。 反正,眼下这一屋子人,都挺乐呵。 尤其是朱元璋。 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可谁看不出来? 他这心里啊,早就乐开了花。 当然,按照规矩,朱元璋他们一家三口,确实得亲眼见一见这个蓝悦心。 毕竟,这是给朱标挑媳妇。 不能光让刘策看两眼就定了。 皇帝、皇后、太子,过一遍眼,那是应该有的过程。 于是第二天,朱元璋一道口谕下去,让蓝玉带着女儿进宫。 蓝玉接到消息,高兴得差点没把自家大门给撞了。 他一大早就爬起来,把女儿从头到脚好一顿收拾。 衣裳要最体面的,头面要最贵气的。 恨不得把整个蓝家的家底,都往闺女身上招呼。 收拾利索了,他领着蓝悦心,先拐到了刘策府上。 刘策和朱清宁也被请进宫去凑这场热闹,所以干脆跟蓝玉父女一道走。 到了寿昌王府门口,蓝悦心掀开车帘,偷偷往外瞧了一眼。 这是她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看寿昌王府。 府门高大,气派非凡。 门口的家丁、护卫,站得笔直,一个个腰杆挺得跟标枪似的。 蓝悦心心道,这寿昌王府,比我家的凉国公府,还要气派几分啊。 正想着,刘策和朱清宁从府里出来了。 刘策今天穿得随意,一身便服,也没怎么拾掇。 可他一出来,门口那些家丁护卫,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拜见王爷!” “拜见王妃!” 那声音,那架势,比迎蓝玉的时候,还要恭敬不少。 蓝悦心在车里看着,眼皮微微一跳。 她心道,这寿昌王,好大的排场。 连出个门,都有这么多人恭恭敬敬地候着。 她再看自己的父亲蓝玉。 蓝玉见了刘策,笑得跟朵花似的,快步迎上去。 “兄弟!你可算出来了!走走走,咱一块儿进宫!” 那热络劲,那巴结劲,哪里还有半点凉国公的威风? 蓝悦心心里,又忍不住嘀咕起来。 她心道,爹在寿昌王面前,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前几天她就发现,爹好像有点怕寿昌王似的,今天也还是一样。 在她印象里,父亲蓝玉,那是天底下最威风、最厉害的人。 除了当今陛下,她还没见过父亲对谁这么客气过。 可这会,父亲对刘策,那是客气得近乎讨好。 这让她,心里悄悄起了疑惑。 这位寿昌王,到底有多大本事,能让父亲这般对待? 之前听说的那些事迹,终归是没有亲眼见过,而且传的神乎其神的,她确实不太了解。 一行人上了马车,往皇宫驶去。 蓝悦心坐在车里,一路都在偷偷往外看。 她从小几乎没怎么出过家门,对外界的一切,都新鲜得很。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驶过宽阔的御街。 越靠近皇宫,蓝悦心越紧张。 就要见到皇帝、皇后娘娘,还有太子殿下了。 这要是不紧张才是有问题了。 等马车到了宫门,缓缓停下。 守门的禁军,一瞧是刘策的车驾,二话不说,直接放行。 那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一路进宫,所有见到刘策的人,无论是内侍、宫女,还是那些身披甲胄的侍卫,全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参见寿昌王!” “王爷万安!” 一个个,腰弯得比见了自家祖宗还低。 蓝悦心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心道,怎么人人见了寿昌王,都这般恭敬? 而且这恭敬,好像比对我爹,还要更甚许多。 她是个??外宽内深的人,心思细腻,她看得出来,不管是侍卫,太监还是宫女,对刘策的恭敬,可不是只有对王爷的尊敬,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 寿昌王,真的这么了不起么? 这一幕幕的,确实是对蓝悦心这个很少出门的女子,有着很大的冲击感。 第672章 寿昌王地位这么高吗? 蓝悦心又偷偷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蓝玉坐在前面那辆车里,正跟人说着什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仿佛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蓝悦心的心里,翻起了小小的波浪。 她原以为,自己的父亲,已经是这天底下顶顶厉害的人物了。 可今日一看,这位寿昌王的地位,好像比父亲还要高许多啊。 这让她,着实有些震惊。 之前以为,寿昌王的王爵纯粹是死后追封,后来发现没死,陛下也没好意思收回去。 比起能耐,寿昌王也未必比得过自己的父亲。 可是现在看来,事情和她想的也有点不太一样啊。 她是个大家闺秀,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所以这些心思,她一句也没说出来。 只是那双眼睛,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往刘策的方向瞟上一眼。 瞟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心里头,却像是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心道,这位寿昌王,年纪轻轻,怎的就有这么大的体面? 早听说他救过陛下,救过太子,还立下过天大的功劳。 什么威震三军,纵横四海,无人不服什么的,都多有听闻。 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今日这一路,她算是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 进了宫,马车停下。 有内侍上前,引着众人往暖阁去。 蓝悦心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 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也微微出了汗。 毕竟,这是她头一回见驾。 要见的,是这大明朝的天子,是那坐拥天下的洪武皇帝。 到了暖阁外头,内侍进去通传。 蓝悦心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她悄悄抬眼,从门缝里,往里头飞快地扫了一眼。 这一眼,又让她愣住了。 暖阁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都在。 蓝悦心虽然没见过,可也能猜出个大概。 可让她震惊的,不是这个。 而是接下来,刘策的举动。 只听内侍禀报完,朱元璋说了句:“来了?那就都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 蓝玉一进门,就端端正正的行礼。 “臣蓝玉,携小女,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太子殿下!” 蓝悦心也跟着,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行礼。 那姿态,那礼数,一丝不苟。 可刘策呢? 刘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既没跪,也没行什么大礼。 就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嘴里含糊地来了句:“陛下,人都来了。” 然后,也不等朱元璋发话,自己就走到朱元璋他们身边的椅子跟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下还不算完。 他随手端起旁边案几上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滋溜喝了一口。 那模样,要多随意,有多随意。 好像这儿不是皇宫,是他家的后院。 蓝悦心跪在地上,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 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心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见驾,不是该毕恭毕敬、跪地磕头吗? 就算不磕头,那也正常,毕竟这玩意不强制。 她磕头,纯粹是因为第一次见面,要留下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印象。 可寿昌王这是怎么回事? 礼数约等于没有,简单抱个拳就完事了,还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坐下了? 还自己喝起茶来了? 这也太无礼了吧? 她心惊胆战地等着,等着朱元璋发怒。 可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 朱元璋非但没生气,反而还冲刘策翻了个白眼。 “你小子,来得倒是快。” 马皇后笑着招呼:“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朱标也笑,对刘策这副做派,早见怪不怪了,甚至觉得这样才自然。 要是哪天刘策真恭恭敬敬的给朱元璋行礼,反而才要把这三口人吓到呢。 蓝悦心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心道,陛下居然没生气?皇后娘娘也没生气?太子殿下,还笑? 这寿昌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满屋子的人,怎么都对他这般纵容啊? 之前外界说寿昌王得陛下圣眷,和亲儿子一样,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不过就算亲儿子,也没这么随意的吧?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她偷偷抬头,飞快地看了刘策一眼。 刘策正翘着腿喝茶,一脸惬意。 那神情,哪里像是在见皇帝? 分明是来串门子走亲戚的表情,就差脱鞋躺那了。 蓝悦心连忙又低下头,不敢再看。 可心里的震撼,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心道,这寿昌王的地位,竟高到了这种地步。 跟皇帝,都能如此随意。 这要换了我爹,恐怕早就挨骂了。 一时间,蓝悦心对刘策,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行了礼,落了座。 接下来,就是正儿八经的考核了。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先开了腔。 “蓝家丫头,抬起头来,让咱瞧瞧。” 蓝悦心依言,缓缓抬起头。 她尽力保持着端庄,可面对这位杀伐果断的开国皇帝,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怦怦直跳。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点了点头。 “模样倒是不错,行,咱问你几个问题。” 蓝悦心忙道:“陛下请问。” 朱元璋也不绕弯子,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 “你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读些什么书?” “管家理事,懂不懂?家里上下,几十口人,你管过么?能管得过来吗?” 朱元璋问得大大咧咧,语速又快,声音又沉。 那股子帝王的威压,毫不掩饰地压下来。 蓝悦心被这气势一逼,刚开始,对答时还有点小紧张。 她心道,陛下这气势,好生吓人。 她尽力稳住心神,把话一句句答得清楚。 “回陛下,臣女平日在家,读书、习字、女红,皆不敢懈怠,《女戒》《列女传》,都曾读过。” “家中内务,也帮着母亲打理过一些,虽不敢说精通,但寻常的柴米油盐、人员调度,倒也应付得来。” 朱元璋听着,微微点头。 可他没这么容易放过。 他又问了几句,问得看似随意,实则刁钻。 一会问:若府中下人偷了东西,你如何处置。 一会问:若家中长辈与夫家有隙,你如何自处。 这些问题看似简单,可在老朱这边,堪称处处都是坑。 蓝悦心答得,后背都微微见了汗。 她心道,陛下的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步步紧逼。 果然,堂堂开国皇帝,哪有半分是莽夫?只是表面看起来有点像莽夫而已,谁真把他当莽夫那才是傻子。 这精明劲,真是半点都藏不住。 第673章 考核人品为重 好在,蓝悦心到底是个有底子的。 她强撑着,把问题一个个都接了下来。 答得虽不敢说尽善尽美,却也算是有条有理,没出什么大错。 只不过也确实是紧张的不行,下意识的两只手都绞在一起了。 朱元璋听了,眯着眼,脸上那严肃的神色,慢慢缓和了下来。 马皇后适时地开了口。 “好了,重八,你这一顿问,跟审案子似的,看把孩子给吓的。” 她笑着冲蓝悦心招招手。 “来,蓝姑娘,到本宫这来,坐近些。” 蓝悦心忙起身,走到马皇后跟前,重新坐下。 马皇后拉过她的手,语气温温柔柔的。 “别怕,陛下这人啊,就是面冷心热,问起话来,也没个轻重。” “本宫这没那么多规矩,你就当是陪本宫说说话。” 这一番话,像一股暖流,把蓝悦心刚才那点紧张,一点点地磨平了。 她心道,皇后娘娘,果然名不虚传。 外界都传,皇后娘娘仁慈温厚,是最和善不过的人。 今日一见,竟没有一点虚假。 这温柔,是打心底里透出来的,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松下来。 马皇后就这么,拉着蓝悦心的手,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起来。 聊的,都是些家常。 “你这衣裳,绣得真好看,是自个绣的么?” “平日里,可有什么爱吃的小食?” “你爹是个粗人,在家可会疼你们母女?” 蓝悦心一一答着,渐渐地,真就放开了。 她心道,皇后娘娘虽然温和,可问的话,却句句都在点上。 看似闲聊,实则处处都在探我的底细。 这温柔,不是真不管事,而是用最软的法子,把我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都摸了个透。 果然,能当上皇后的,又怎么会是简单的人? 马皇后一边聊,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 从蓝悦心的言谈,到她的举止,再到她偶尔露出的那些小神情。 马皇后心里,渐渐有了数。 这姑娘,品性纯良,心思清明,是个好苗子。 只是到底年轻,还有些姑娘家的小心思、小紧张。 可那些,都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 马皇后心里,暗暗点了头。 聊了一阵,马皇后笑着松开了手。 “好孩子,本宫瞧你,是个懂事的。” 蓝悦心忙道:“谢娘娘夸赞。”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朱标,开了口。 他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蓝姑娘,孤也问你两句。” 蓝悦心忙正襟危坐,看向朱标。 这一看,她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太子殿下,果然贵气逼人。 那气度,那风采,跟刘策又是另一种模样。 温润,儒雅,让人看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心生敬重。 刘策那是随意,随意之中带着一股无敌的感觉,对他就不是敬重了,而是有点害怕了。 蓝悦心鼓足勇气,轻声道:“太子殿下请问。” 朱标笑了笑,问得并不重。 “孤就想知道,你觉着,做人最要紧的是什么?” 蓝悦心想了想,认真答道:“回太子殿下,臣女以为,做人最要紧的,是心存善念,知恩图报。” 这些倒是蓝玉教她的,之前蓝玉就总说,报答姐夫常遇春,报答陛下,后来报答刘策什么的,没少嘀咕。 蓝悦心也知道,这么说肯定不出错,而且她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蓝玉虽然跋扈,却也不是什么恶人,他的女儿,自然也谈不上坏到哪去,更别说自幼还有大儒教导,人品这方面还是没问题的。 朱标点点头,又问:“若你日后,身处高位,身边有人阿谀奉承,有人直言劝谏,你当如何?” 蓝悦心答道:“阿谀奉承者,其言虽顺耳,却未必真心,直言劝谏者,其言虽逆耳,却多为实情,臣女若身处高位,当亲贤臣,远小人,多听忠言。” 朱标听了,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问得都不重。 可每一个,都暗藏玄机。 他担心蓝悦心也是吕氏那样的毒妇。 所以问的问题,看似云淡风轻,实则都在试探蓝悦心的人品。 蓝悦心虽然紧张,可她是个心思清明的姑娘。 朱标问的这些问题,她未必能全看透。 可她凭着一颗真心,答得倒也诚恳。 几轮下来,朱标心里,已经满意了。 他心道,这姑娘,心地倒是不坏。 虽然有些小聪明、小心思,可那些,都是人之常情。 跟吕氏那种蛇蝎心肠,是两码事。 当太子妃,够格了。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三人对了个眼神。 那意思,彼此心照不宣。 这蓝悦心,成了。 她聪明,端庄,学识不差。 确实能胜任皇后这个位置。 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小聪明,可那都是无伤大雅的。 毕竟,人非圣贤。 只要心不坏,那些小聪明,反而能让东宫的日子,过得更有意思。 蓝悦心自然也感觉到了,气氛缓和了下来。 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心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吧? 正这么想着,蓝玉那边,可算憋不住了。 他哈哈一笑,扯着嗓子就开了腔。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你们看看,臣这女儿,还不错吧?不是臣吹,就臣这闺女,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模样,这才学,这品性,哪一样不是拔尖的?往后进了东宫,保管把东宫打理得妥妥当当!” 蓝玉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朱元璋眼睛一斜,冷哼一声。 “你可得了吧!就你,还能养出这么好的闺女?那还不是你闺女的造化,老师教的也好!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蓝玉被这一句话,怼得当场就蔫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缩了缩脖子。 “陛下教训得是,教训得是。”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凉国公的威风? 活脱脱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蓝玉对朱元璋,那是又敬又怕。 在刘策面前,他还能嬉皮笑脸几句。 可在朱元璋跟前,他虽然不至于大气都不敢喘,但也确实不敢太放肆。 朱元璋也没再搭理他,转头看向刘策。 “刘策小子,没成想,你说的还是真的,这蓝玉,还真养出了个好女儿,真是让咱有点没想到啊。” 刘策一听,乐了。 他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 “我早说了吧,您还不信我,陛下,我可真伤心呐。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您居然信不着我。 我看啊,您这是岁数大了,糊涂了,这对大明来说可不是好事啊,要不您还是早点让位给我大哥得了。” 第674章 寿昌王,当真是深不可测(第四更) 这话一出口,暖阁里,登时静了一静。 让位? 让位给太子? 这是能当着皇帝面说的话吗? 蓝玉坐在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嘴皮子哆嗦着,喃喃自语。 “我的个老天爷...刘策这小子,是真敢说啊...敢跟陛下这么说话...我今儿,可算是长见识了...” 他就算见识过刘策和朱元璋斗嘴,可斗嘴归斗嘴,这么逆天的发言,他也是没见过啊。 臣子这么说话,那已经不是犯忌讳了,那是拿全族的脑袋开玩笑啊。 当然,刘策也没什么全族就算了。 蓝悦心更是震惊得,表情都差点失控了。 她那副端庄的模样,这会也端不住了。 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张,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心道,这...这是疯了吗? 他居然敢让陛下...让位? 她就算收到的教育不少,却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世上,居然有人敢跟皇帝这么说话。 从一进门,刘策那般随意,她就已经够震惊了。 现在,见刘策居然敢当众说让位,她更是吓得魂都快飞了。 她心道,完了完了,陛下肯定要发怒了。 这要是发起怒来,那可是要杀头的啊。 她偷偷看向朱元璋,生怕朱元璋当场掀桌子。 结果,朱元璋只是眼睛一瞪。 “好小子!你咒咱老糊涂是不是?咱看你是皮痒了!还让位?让个屁! “咱这身子骨,再干五十年都行!你让咱不干就不干?你小子想得美!” 刘策乐了:“您就吹吧,五十年,那您得活成老妖怪了。” 朱元璋呸了一声:“滚蛋!你才老妖怪!你小子狗嘴吐不出象牙!”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斗了几句嘴。 然后,居然就拉倒了。 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大家依然嘻嘻哈哈,跟没事人似的。 马皇后笑,朱标也笑。 连跪着的那些下人,都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无他,唯习惯耳。 换其他人可以准备棺材了,换到刘策这,那就是准备饭菜了。 是啊,吃什么? 蓝悦心整个人,都看呆了。 她心道,这...这就完了? 陛下居然,就这么算了? 说杀头的话,在陛下面前,就跟家常便饭一样? 她就算对外界的消息所知不多,可作为大明的人,也非常清楚朱元璋到底是个何等了不起的人物。 那是从一介布衣,一路杀到龙椅上的开国皇帝。 那手腕,那魄力,那威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寻常人,在他面前,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可刘策,居然能跟他如此谈笑风生。 还敢当众说让位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而这大逆不道的话,最后,居然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揭过去了。 这厉害的,简直都不用多言了。 蓝悦心心里,对刘策,又悄悄多了不少的畏惧和敬畏。 她心道,这位寿昌王,当真是深不可测。 我原本还以为,自己若是嫁给太子殿下,做了太子妃,在身份上,就是刘策的嫂子。 到那时,就用不着太忌惮这个寿昌王了。 虽然,我也很感谢他赐我名字。 但蓝悦心这个人,多少有点遗传了蓝玉的性子,不彻底压服她,就多少有一点比较之心,哪怕感激刘策,也有类似的想法,那就是在身份上高过刘策,自己就会很得意。 可现在想来... 这哪里是能用嫂子两个字,就压得住的人? 这分明,就是个惹不起的祖宗啊。 蓝悦心偷偷看了刘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她的心跳得厉害。 一半是刚才被吓的。 另一半,是对这个年轻王爷,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她心道,往后若真进了东宫,成了太子妃。 这个寿昌王,可万万不能得罪。 非但不能得罪,还得...敬着,供着。 就算成了嫂子,也不能自以为是,左右都是一家人,亲情为重啊 想到这,蓝悦心又悄悄地,往刘策的方向看了一眼。 刘策正跟朱元璋斗嘴斗得起劲,笑得没心没肺。 那模样,哪像个王爷。 分明像个赖在自家炕头上,跟老爹顶嘴的混小子。 蓝悦心心里,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赶紧低下头,把这丝笑意,藏进了心里。 暖阁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蓝玉在旁,看看朱元璋,又看看刘策,再看看自己那低着头的闺女。 他咂了咂嘴,心里直犯嘀咕。 他心道,这俩祖宗,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寿昌王。 往后,有他们镇着,我这蓝家,算是彻底安稳喽。 想到这里,蓝玉咧开嘴,也憨憨地笑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朱元璋心情大好,当场就留了饭。 “今天谁都不许走,咱们一家子,吃顿家宴。” 于是,暖阁里摆开了一张大桌。 菜肴流水似的端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众人依次落座。 朱元璋坐主位,马皇后在他旁边。 朱标、刘策、朱清宁、蓝玉、蓝悦心,依次坐下。 这一桌人,各有各的坐相。 朱元璋坐得四仰八叉,跟个老农似的,一手端酒,一手夹菜。 刘策更是不客气,抓起一只鸡腿就啃,吃得满嘴流油。 两人凑一块,那叫一个豪迈随意。 马皇后却是端庄得很。 她坐得笔直,筷子动得不多,时不时给朱元璋夹一筷子菜,又笑着招呼蓝悦心多吃些。 那仪态,那气度,怎么看都是一国之母。 朱标贵气。 他往那一坐,温润如玉,举止从容。 夹菜、饮酒、说话,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矜贵。 蓝玉大大咧咧,嗓门最大。 “好酒!陛下这的酒,就是香啊!可惜平时喝不着!” 他咕咚咕咚,一杯接一杯,跟喝水似的。 蓝悦心则有些紧张。 她坐得规规矩矩,筷子都不敢伸太远。 只敢夹眼前那几样菜,吃得细嚼慢咽。 偶尔有人问话,她才小声答一句。 朱清宁是最自然的。 她坐在刘策身边,一会给刘策夹菜,一会又跟马皇后说笑几句。 那模样,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来来来,都吃,都吃!” 朱元璋举杯:“这桩喜事,值得庆祝!” 众人纷纷举杯。 “恭喜父皇!” “恭喜大哥!” “恭喜太子殿下!” “谢陛下恩典!” 一杯酒下肚,气氛更热了。 大家边吃边聊,说的都是些家常闲话。 老朱确实是很高兴,朱标太子妃的事情他都合计两年了,现在总算有着落了,他岂会不高兴。 酒席之上,也是真性情了起来。 朱元璋说起朱标小时候的事,说得眉飞色舞。 马皇后在一旁笑着补充,时不时揭两句老朱的短。 刘策和朱清宁听得直乐。 朱标则是一脸无奈,笑着摇头。 蓝悦心听着,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心道,原来皇家私底下,也和寻常人家一样,有说有笑。 这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第四更) 第675章 五天之内,选个良辰吉日 蓝玉喝得最多。 他高兴啊。 女儿要当太子妃了,他蓝家要发达了。 他能不高兴吗? 蓝玉这辈子最看重这种脸面上的事了,回头太子殿下继位,自己就成了国丈了! 想想都美啊!这可是高兴麻了! 一高兴,这酒就没了节制。 左一杯,右一杯。 不多时,蓝玉那张脸,就红得跟关公似的。 舌头,也开始打结了。 “陛...陛下,臣...臣高兴!真高兴!” 朱元璋笑道:“你高兴个屁,少喝点,瞧你那德行。” 蓝玉嘿嘿傻笑,也不当回事。 又喝了几杯,蓝玉彻底上头了。 他啪地一拍桌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太...太子殿下!” 朱标含笑应道:“怎么了?” 蓝玉嘿嘿笑着,凑到朱标跟前,一把勾住朱标的肩膀。 “叫什么太子殿下!叫...叫老丈人!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你...你得管我叫老丈人!”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愣了。 朱标哭笑不得:“您喝多了。” “没...没喝多!” 蓝玉梗着脖子:“我是你老丈人!这...这事,是不是真的?” 朱元璋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混账东西!喝二两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来人!把这撒酒疯的玩意,给咱架出去!” 几个锦衣卫,闻声而入。 一左一右,架起蓝玉就往外拖。 蓝玉还挣扎呢。 “别拽我!我...我没醉!我是太子的老丈人!老丈人...” 声音,渐渐远去了。 蓝悦心坐在那儿,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涨红了脸,起身向朱元璋、马皇后行礼。 “陛下,娘娘,臣女...臣女先告退了。” 马皇后笑着点头:“去吧,别担心,你爹就是高兴,没别的意思,我们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他什么样了。” 蓝悦心又行了个礼,红着脸,快步退了出去。 朱清宁抿着嘴,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刘策更是一点面子不给,笑得前仰后合。 “这蓝玉,真是个活宝。” 朱元璋也气笑了:“这混账,改日再收拾他!” 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不影响什么。 毕竟,正事,已经定了。 第二日,宫里就要往外宣发消息。 再过几日,就要举行太子纳妃的仪式。 大明太子朱标,就要迎娶凉国公蓝玉之女,蓝悦心。 东宫,要添一位新的女主人了。 这顿家宴,吃到这会,也接近了尾声。 外头,天色早已黑透。 暖阁里的灯,亮堂堂的,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朱元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行了,散了吧,早点休息才是真的。” 众人起身,各自散去。 刘策和朱清宁出了宫,上了马车。 夜风一吹,刘策的酒意,散了几分。 朱清宁靠在他身边,轻声说:“夫君,大哥的婚事,总算是定下了。” 刘策笑了笑。 “是啊,总算是定下了,咱们也省心了。” 车轮辘辘,驶进了夜色里。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事情定下来之后,日子也很快就敲定了。 为了不耽误刘策他们启程去辽东,朱元璋当场拍板,就把日子定在五日之后。 “五天,就五天。”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大手一挥:“让钦天监挑个黄道吉日,越快越好,那小子急着去辽东,别耽误了他的正事。” 这话一出,下头几个礼部的大臣面面相觑。 有人壮着胆子说:“陛下,太子纳妃,乃是国之大典,五日...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朱元璋眼睛一瞪:“仓促什么?咱儿子娶媳妇,还用得着你们操心?就五天,多一天都不行!” 那人吓得赶紧闭嘴。 得,陛下都这么说了,谁还敢多嘴? 散朝之后,那几位大臣凑在一起,愁眉苦脸。 “五日...这礼部能忙得过来吗?” “你管人家忙不忙得过来,陛下金口一开,那就是铁打的,忙不过来,也得忙。” “唉,这寿昌王的面子,可真大啊,为了不耽误他去辽东,连太子大婚都给提前了。” “谁说不是呢,你也不想想,寿昌王是谁?那可是陛下的心头肉。” 几人摇着头,各自散了。 钦天监的官员,当夜就爬起来。 几个监正、监副,对着星象盘,掐着指头,翻来覆去地算。 烛火燃到半夜,几根算筹拨来拨去。 算到天快亮,总算挑出个日子。 五日之后,宜嫁娶,宜纳妃,上上大吉。 监正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总算对上了,就这天了。” 消息一放出去,满朝文武,顿时就炸了锅。 太子要娶妻了。 这可是天大的事。 东宫太子妃,那就是未来的皇后,大明的国母。 这位置,空了多少年了? 自从吕氏那档子事出来,太子的婚事,就成了满朝文武心里的一根刺。 如今,这根刺,终于要拔了。 朝堂上,那些大臣们,议论得热火朝天。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要纳妃了!” “谁家的女儿?哪家的贵女?” “不知道啊!圣旨还没下来,光知道有这么回事!” “这几日,几家侯爷、国公,可是把家里闺女都备好了,就等着圣旨呢!” “谁说不是呢!这太子妃的位置,谁不眼红?” “我听说,魏国公府、信国公府,都把闺女藏在家里,一步不让出门,就等着宫里来选呢!” “切,那也得看人家宫里,瞧不瞧得上!” “哎,你说,会不会是李家的闺女?” “哪个李家?” “李家什么李家?我看呐,八成是文官清流家的,陛下这几日,不是总念叨着要选个知书达理的?” “知书达理?那吕氏不也是文官清流家的?结果呢?”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就是!什么话都敢说,九族不要了吗?” 那人吓得脸色一白,赶紧左右张望。 一时间,整个南京城,都跟着躁动起来。 那些有适龄女儿的官宦人家,一个个望眼欲穿。 没有女儿的,也跟着瞎起哄。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猜。 有说这个文官家的,有说那个将军家的,还有说是哪家清流闺秀的。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更有那胆大的,私下开了盘口,赌这太子妃到底花落谁家。 下注的人,排起了长队。 可谁也不知道,这太子妃的人选,到底是谁。 第676章 蓝玉那蚌埠住的笑容 直到第二日早朝。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大家都知道,今天,怕是要揭晓了。 朱元璋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 “太子年近而立,东宫不可一日无主,朕与皇后,商议多日,已为太子,择定良配。” 他说完,冲旁边一招手。 一个内侍,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恭恭敬敬地走了上来。 “宣旨吧。” 内侍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凉国公蓝玉之女蓝氏悦心,淑慎贤良,端庄有礼,宜配太子,特册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不长。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满朝文武的心里。 谁?凉国公? 蓝玉的女儿,成太子妃了? 大殿之上,先是一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紧接着,就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声音,此起彼伏,跟抽风似的。 “蓝...蓝玉的女儿?” “怎么是他?” “这...这不是真的吧?” 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蓝玉站在班列里,先是一愣。 随即,他那张黑脸本来想绷住,但显然蚌埠住。 在强忍着之下,依然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那笑容,越咧越大,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下巴也扬了起来。 那得意劲,隔着三丈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谁也没想到,这太子妃,居然是蓝玉那货的闺女。 蓝玉是个什么人? 嚣张跋扈,横行霸道。 朝里这些文官武将,有几个没被他顶撞过、挤兑过的? 他那女儿,能是什么好相与的? 一时间,不少人心里,都打起了鼓。 可再一琢磨,众人又都回过味来了。 徐达站在班首,眯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朱元璋这是要,把蓝玉彻底绑死啊。 蓝玉是谁? 大明如今最能打的悍将。 论带兵打仗,年轻一辈里,没什么人能压得过他。 可这蓝玉,也是个不安分的主。 这些年,虽然收敛了些,可骨子里的骄横,还在。 朱元璋要是不把他拴牢了,心里头,能踏实吗? 徐达心里琢磨着,暗暗点了点头。 这招,高明。 汤和站在另一边,也是个人精。 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老兄弟的意思,他看明白了。 把蓝玉的闺女,弄进东宫。 往后,蓝玉就是太子的老丈人。 这关系一绑上,蓝玉还能往哪蹦?都是一家人咯。 汤和心里,对徐达使了个眼色。 徐达回了个眼色。 两个老狐狸,心照不宣。 李文忠就更明白了。 他跟皇家沾着亲,是朱元璋的外甥。 这其中的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蓝玉那家伙,功劳大,本事大,可也最能惹祸。 给他个太子老丈人的身份,既是抬举,也是笼子。 把他关进这笼子里,往后他就只能老老实实给朱家卖命了。 这买卖,相当不错。 下了朝,徐达、汤和、李文忠三个,凑到了一块。 三人并肩往外走,步子都不快。 “文忠,你怎么看?”徐达问。 李文忠笑了笑:“还能怎么看,陛下这是给蓝玉上了个嚼子,往后,那家伙想蹦跶,也得先想想他闺女。” 汤和捋着胡须:“可不是,这蓝玉命好啊,生了个闺女,抵得上千军万马。” 徐达点头:“就是不知道,这蓝家闺女,品性如何,可别再是个吕氏。” 汤和道:“我昨日听说,是寿昌王亲自去考教的,寿昌王的眼光,应该差不了。” 一提到寿昌王,三人都沉默了一瞬。 李文忠感慨道:“这寿昌王,如今是真了不得,选太子妃,都轮到他说话了。” 徐达道:“陛下信他,太子也信他,这是他的本事。” 汤和道:“我也觉得,既然他考核过了,那蓝玉那闺女,想来不会差。” 三人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徐达叹了口气:“往后啊,这朝堂上,说话最管用的,怕是这位寿昌王了。” 汤和苦笑:“何止朝堂,连太子殿下选妃,都得先问过寿昌王,这满朝上下,还有谁能比啊?咱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成咯!” 李文忠压低了嗓门:“我听说,那蓝家闺女的名字,都是寿昌王给起的,你说,这得亲近到什么份上,才轮到给人闺女起名?” 徐达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寿昌王,咱们是羡慕不来,好在他人很正派,都是自己人,也没什么惦记的了。” 三人说着,各自散了。 而那蓝玉呢? 蓝玉这会正得意着呢。 一下朝,他就被一群同僚围住了。 平日里,那些见了他躲着走的文官武将,这会儿全凑了上来。 “恭喜凉国公!贺喜凉国公!” “国公爷,令千金,这是天大的福分啊!” “往后,国公爷可就是国丈了!” “下官早就看出来了,国公爷这命格,贵不可言!” 蓝玉笑得合不拢嘴,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那是!我蓝玉的闺女,能差吗?不是我吹,我那女儿,那可是天姿国色,知书达理!” “往那一站,那就是当皇后的料!你们是没见着,寿昌王第一眼瞧见我闺女,眼珠子都直了!” 众人连连附和,心里却直撇嘴。 就你蓝玉,能教出什么好闺女?你就吹牛逼吧! 还寿昌王眼珠子都直了? 寿昌王那是去办差,不是去相看你的。 不过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蓝玉吹完女儿,话锋一转,又开始夸起刘策来了。 “要说这事儿,还得多谢寿昌王!要不是寿昌王去我家,帮我闺女考教、把关,这事能成得这么顺?” “你们是不知道,寿昌王那叫一个眼光毒辣!一眼就相中了我闺女!就连我闺女那名字,都是寿昌王给起的!” “蓝悦心,悦己之心!多好听!我蓝玉,欠寿昌王一个天大的人情啊!不过都是自家兄弟,那也没什么客气的了!” 蓝玉说得唾沫横飞,那叫一个得意。 满朝文武一听,这才知道。 原来这太子妃人选,居然还掺和着寿昌王刘策的事? 众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圣旨来得这么干脆。 原来是寿昌王亲自去考的、亲自把关的。 一时间,众人对刘策,又多了几分敬畏。 寿昌王到底还是权威啊。 皇帝听他的,太子听他的。 现在,连选太子妃,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这影响力,这分量,满朝上下,还有谁能比? 第677章 婚礼要不要请朱樉和朱棡? 有人小声嘀咕:“这寿昌王,怕不是比太子殿下,说话还管用吧?” 旁边的人赶紧拽了他一下:“慎言!这话也是能说的?” 那人连忙闭了嘴,可心里的震撼,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刘策,是真牛啊。 于是,太子纳妃这事,还没到正日子。 满朝文武的注意力,倒有大半,被刘策给分走了。 一个个都在心里琢磨着,往后,可得好好巴结巴结这位寿昌王。 再往后看,就是礼部的事了。 这五天,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太子纳妃,那是国之大典。 跟刘策和朱清宁成婚,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礼部尚书赵瑁,这几天,头发都快愁白了。 他摊开那一摞摞的礼仪章程,看着看着,脑仁就疼。 “唉...寿昌王那场婚礼,才刚过去没几天,这还没喘口气呢,太子殿下又要娶妻,这...这太子纳妃,可是比那寿昌王娶亲,麻烦十倍不止啊。” 赵瑁揉着太阳穴,唉声叹气。 旁边一个侍郎,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告庙...一整套下来,怕是要忙活好一阵。” 赵瑁瞪了他一眼:“还用你说?本官能不知道?” 那侍郎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赵瑁叹了口气,认命地翻开章程。 “罢了罢了,传令下去,礼部所有人,这几天都别回家了,吃喝拉撒,全在衙门里,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出半点差错,本官扒了他的官服!” 于是,礼部上下,一个个熬得眼睛通红,腿都跑细了。 采买聘礼的,在南京城里满大街地跑。 金银绸缎,珠宝玉器,一样样地挑,一样样地核。 有个采买的小吏,为了挑一对上好的玉如意,跑遍了半座城,磨破了三双鞋。 布置东宫的,爬上爬下,红绸子挂了满院。 安排仪仗的,把那些仪仗兵,操练了一遍又一遍。 排练礼乐的,吹吹打打,从早练到晚,腮帮子都吹肿了。 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转个不停。 可谁也不敢叫苦。 这可是太子娶媳妇,天大的事。 赵瑁自己也闲不住。 他一会去东宫查看布置,一会去库房核对聘礼,一会又去太庙安排告庙事宜。 短短五天,赵瑁整个人,瘦了一圈。 眼窝都陷下去了。 可他不敢停。 这要是办砸了,丢了皇家脸面,他这礼部尚书,也就到头了。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赵瑁扯着嗓子喊:“等这桩大事办完,本官请你们喝酒!” 下头人苦着脸应道:“大人,您先想想,咱们这几天,还有没有空睡觉吧。” 赵瑁瞪眼:“睡什么觉!陛下都下令了,五天之内!还特么睡觉?时间从哪来?都给我好好干!等办完事,随你们睡上三天三夜!” 众人哭笑不得,只得继续埋头苦干。 与此同时,朱元璋和朱标,还特意商量了一件事。 朱标的亲弟弟,朱樉和朱棡。 这俩被关在皇宫小院里种地赎罪的秦王晋王。 太子大婚,到底让不让他们来? 朱标心软,跟朱元璋提了一句。 “父皇,老二和老三,到底是儿臣的亲弟弟,这大喜的日子,要不...让他们也出来沾沾喜气?”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 有一说一,虽然朱樉和朱棡住得近,但是他一趟没去过,就是因为生气。 只是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情绪还是很复杂的。 半晌,他点了点头。 “行,就让他们来吧,之前给刘策小子送礼,也能看出来他们有改过之心,当然也有可能是耍心眼,那也没什么,这次也算是让他们看看,好好的人,该怎么活。” 朱标忙道:“儿臣这就去安排。” 朱元璋摆了摆手:“你不用去,让内侍去传个话就成。” 于是,一道口谕,传到了皇宫那个偏僻的小院里。 那院子,在皇宫的西北角,偏僻得很。 院墙不高,可门口,常年有两个侍卫守着。 院子里,开出了几畦菜地。 青菜、萝卜,长得倒是齐整。 朱樉和朱棡,接到旨意,都愣住了。 他们已经被关在这里,种了两年多的地。 每日里,锄地、挑水、施肥。 原本锦衣玉食、嚣张跋扈的两个王爷,早就被磨得没了脾气。 如今听说能出去,参加大哥的婚礼,两人竟有些不敢置信。 “大哥...又要娶妻了?”朱樉喃喃道。 朱棡缩在一边,小声说:“二哥,咱们...真能出去?” 朱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圣旨都来了,还能有假?看来父皇的态度有所松动了,之前给刘策送礼的事是做对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恍惚。 两年了。 他们在这小院里,过了整整两年。 如今,终于能出去了。 观音奴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夫君,眼眶有些发红。 这两年,她一直陪着朱樉。 从当初那个娇纵的秦王,到如今这个满手老茧的种地人。 她看着他,一点一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心酸。 只是有一点,朱樉不揍她了,倒是让她还真有点不适应。 “夫君,我去给你找件体面衣裳。”观音奴轻声说。 朱樉点点头,没说话。 到了正日子那天。 朱樉和朱棡,被人领了出来。 他们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可那衣裳穿在身上,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局促。 朱樉站在那里,佝偻着背,两只手,粗糙得全是老茧。 朱棡更甚,缩着脖子,眼神躲躲闪闪,见谁都是先怯三分。 观音奴,朱樉的妻子,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朱樉原本是不喜欢这个妻子的。 可这两年的苦日子,观音奴不离不弃,一直陪着他。 这份情,朱樉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感动的。 如今两人之间,倒也相敬如宾,没什么矛盾。 毕竟,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争的? 刘策带着全家,也早早到了。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朱樉和朱棡。 这俩昔日的残暴王爷,如今,还真像两个种地的老农了。 刘策没打算搭理他们。 他跟这俩货,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朱樉和朱棡,一抬眼,看见了刘策。 就那一眼。 朱樉的身子,猛地一抖。 朱棡更是,两条腿都开始打颤。 昔日的恐怖回忆瞬间浮现眼前。 第678章 两年了,依旧PTSD(第四更) 朱樉和朱棡对此,可以说是深入骨髓的可怕记忆。 当年刘策是怎么收拾他们的。 想起那些被刘策整得死去活来的情况。 那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时隔两年,再见刘策,他们还是忍不住地,瑟瑟发抖。 朱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朱棡更干脆,直接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两年了,依旧对刘策有PTSD。 刘策扫了他们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自顾自地,带着家人往里走。 朱樉和朱棡,这才如释重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观音奴在旁边,轻轻扶住了朱樉的胳膊。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刘策的背影一眼。 这个男人,是真把她的夫君,给整怕了。 可也是这个男人,允许她来到南京陪伴夫君。 这一份情绪,是复杂的。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远远地,也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朱樉那佝偻的背,看到朱棡那畏缩的模样。 看到他们那双手,粗糙得不像样子。 三人的心里,都忍不住,有点发酸。 这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弟弟啊。 曾经,他们也是意气风发的亲王。 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可再一想到,这俩人当年凌虐百姓、草菅人命的恶行。 朱元璋的脸,又冷了下来。 “活该!畜生东西!” 马皇后也叹了口气,没说话。 朱标抿着嘴,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他们当年造的孽,如今,都是该还的。 这样,也好。 紧接着,大婚的礼节,正式开始了。 那场面,那阵仗,比刘策和朱清宁成婚,可要盛大得多,也麻烦得多。 整个南京城,都披红挂彩。 从凉国公府,到东宫,一路上,铺满了红毯。 禁军沿途护卫,仪仗排开,绵延数里。 礼乐之声,响彻云霄。 光是纳采这一项,就办得隆重无比。 朱元璋派了正副使节,抬着厚重的聘礼,浩浩荡荡地往蓝玉府上去。 那聘礼,一箱箱,一担担,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看得人眼花缭乱。 正使捧着礼书,走在前头。 副使领着一队力夫,抬着几十抬聘礼,跟在后面。 蓝玉在府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那得意劲,就差写在脸上了。 “快!快!都抬进来啊!” 蓝玉站在门口,叉着腰,指挥下人。 正使宣读聘单,一项一项地念。 蓝玉一边听,一边乐,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好,好,好!都是好东西啊!” 纳采过了,接着是问名。 蓝玉把女儿的八字,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再接着,是纳吉。 礼部的人,捧着那八字,去太庙占卜。 占出来的卦象,是上上大吉。 消息传回蓝玉府上,蓝玉乐得,当场赏了全府上下每人二两银子。 再然后,是纳征。 这一回,聘礼更重。 大雁、玉帛、金器、骏马,一样样,都按着古礼来。 蓝玉看着那满满当当的聘礼,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太多了吧?” 旁边的人笑道:“国公大人,这是太子纳妃,自然是要隆重的。” 蓝玉咧嘴一笑:“那是,那是!” 到了请期,更是郑重。 朱元璋亲自批了日子,又命人送到蓝玉府上。 蓝玉接过,恭恭敬敬地磕头谢恩。 再然后,就是告庙。 太庙里,香烟缭绕。 朱元璋领着太子,向列祖列宗,郑重禀告。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朱标,今纳凉国公蓝玉之女蓝氏为妃,特此告禀,望祖宗庇佑。” 这一告,太子纳妃这事,就算是板上钉钉,得了祖宗的认可。 嗯,反正认不认可也不知道,程序还是要走的。 要说认可,搞不好现在的朱樉和朱棡更能被祖宗认可,毕竟老朱家祖宗就一直种地的。 到了正日子这天,最热闹的,莫过于亲迎。 虽然明初的规矩,太子不亲至女家迎亲,而是遣使迎妃。 可那排场,依然大得吓人。 东宫的迎亲仪仗,一路吹吹打打,从东宫出发,直奔凉国公府。 那仪仗,足有上千人。 前头是开道的禁军,甲胄鲜明。 中间是捧着各种礼器的内侍,井然有序。 后头是吹鼓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蓝悦心,已经装扮妥当。 凤冠霞帔,珠翠满身。 那通身的气派,哪里还有半分蓝大丫的影子? 她坐在闺房里,由着喜娘伺候着,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欢喜。 她心道,从今日起,自己就要离开蓝家,进那东宫去了。 往后,自己就是太子妃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喧闹。 迎亲的仪仗,到了。 蓝悦心被搀扶起来,盖上红盖头。 在喜娘的牵引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家门。 蓝玉站在门口,看着女儿上了迎亲的车驾。 这个粗人的眼眶,竟也微微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嘱咐几句,却终究,只化成了一声长叹。 “闺女...去吧,往后的日子,好好的,别给咱丢脸。” 蓝悦心在盖头下,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缓缓启动,往东宫驶去。 一路上,百姓夹道围观。 “太子妃!快看,太子妃的车驾!” “好大的排场啊!” “这太子妃,听说是凉国公的女儿呢!”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全是羡慕。 而刘策,则带着全家,大大方方地去吃席了。 晚秋、朱清宁、周氏、知夏,还有刘三、赵四、王五、李六,一大家子,浩浩荡荡。 满朝文武一看,刘策这全家都来了,嘴角都不由得抽了抽。 这...这太子大婚,寿昌王怎么把全家老小都带来了? 您老在这捡便宜呢? 可他们,谁也不敢说什么。 非但不敢说,还得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寿昌王!您来了!” “王爷,快请上座!” “王爷,您这一大家子,可是给婚礼添了不少喜气啊!” “瞧王爷这一家,贵气满身啊!臣羡慕都羡慕不来!” 一个个,笑得比花还灿烂。 那巴结劲啊,隔着老远,都能闻出来。 刘策也不客气,带着家人,寻了个好位置坐下。 该吃吃,该喝喝。 那派头,比来吃席的皇亲国戚,还要大。 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寿昌王,现在是满朝上下,谁都不敢惹的存在。 别说是带全家来吃席。 他就是带条狗来,坐主位上,也没人敢吭声。 非但没人敢吭声,还得有人抢着给他家狗递骨头。 这就是寿昌王的分量了。 (第四更,求大伙多看看,最近被斩杀了,书城几乎没有,全靠各位书架的读者老爷们看书凑合日子,万分感谢各位的支持!) 第679章 准备启程 大婚的仪式,一项项地进行着。 太子朱标,身着冕服,面如冠玉,贵气逼人。 他端坐在东宫正殿,等着新娘的到来。 蓝悦心的车驾,缓缓驶入东宫。 在礼官的唱礼声中,蓝悦心被搀扶着,一步步,走上了台阶。 太子妃的册封礼,郑重而庄严。 朱标接过册宝,缓缓起身。 他走到蓝悦心面前,亲手,掀起了那红盖头的一角。 蓝悦心抬起头,对上朱标那双温和的眼睛。 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朱标看着她,微微一笑。 这一笑,如春风化雨。 蓝悦心的紧张,也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心道,这太子殿下,当真是温润如玉。 能嫁给他,是自己的福气。 册封礼成。 合卺礼,也按着规矩,一一进行。 两杯合卺酒,交杯而饮。 从此,这太子和太子妃,就算是真正的夫妻了。 随后,便是盛大的宴席。 东宫里,摆开了几十桌。 皇亲国戚,满朝文武,齐聚一堂。 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朱元璋坐在上首,马皇后陪在身旁。 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朱标领着蓝悦心,一桌一桌地,敬酒致谢。 刘策这一桌,更是热闹。 他那一大家子,吃得不亦乐乎。 满朝文武,轮番过来敬酒。 “寿昌王,下官敬您一杯!” “王爷,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刘策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那份豪爽,那份气度,看得众人暗暗咂舌。 朱樉和朱棡,被安排在了角落里。 他们安安静静地坐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们也只是机械地举杯。 那模样,跟这满堂的喜庆,格格不入。 刘策偶尔扫过他们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倒是朱樉,鼓起勇气,端着一杯酒,颤颤巍巍地,走到了刘策面前。 “寿...寿昌王,本王...不,我...我敬您一杯。” 刘策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 朱樉的手,抖得厉害,杯里的酒,都洒出来不少。 刘策没为难他,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过去的事我也就不提了,你们身份特殊,这是你们的幸运,往后如果可能的话,记得好好做人。” 说白了,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做到完全的公平的。 所以刘策也不至于抓着不放,毕竟还要考虑老朱马皇后和朱标的面子。 朱樉身子一震,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谢...多谢。”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回了座位。 刘策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朱樉,是真的,脱胎换骨了。 当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到底改没改也不好说,反正这家伙也没什么自由了,也不必他操心。 一场婚礼,从早到晚,愣是忙活了一整天。 等到宴席散去,已是晚上了。 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告辞离去。 刘策带着全家,也准备回府。 临出门时,朱元璋叫住了他。 “刘策小子。” 刘策回头:“陛下,还有事?” 朱元璋笑了笑,摆摆手。 “没事,就是叫你一声,行了,回去吧。” 刘策乐了:“您这大晚上的,吓唬谁呢,挺大岁数的人了,咋和小孩似的呢。” 朱元璋哼了一声:“滚蛋!” 刘策哈哈一笑,带着全家,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往寿昌王府驶去。 朱标大婚这事,至此,算是圆满落下了。 而刘策,也终于,可以安心地,准备启程去辽东了。 夜风,轻轻地吹着。 南京城的上空,似乎还回荡着,白日里那盛大的礼乐声。 经久不散。 对于文武百官来说,太子娶了太子妃,也是让他们安心的一件事。 只能说朝堂这玩意,也不只是那么简单的。 而现在朱标成婚的事情完事了,刘策这边也没什么可操心的,这前去辽东的事情,自然也要提上日程了。 刘策这个人做事,那也自然就是兵贵神速的。 朱标成婚之后的第三天。 刘策就已经把车马等物全都准备齐整了。 当然,之前也准备的差不多,这次是装车为主。 寿昌王府门前,一辆辆大车,排得满满当当。 车上装满了药材、家当、种子、工具,还有刘策这些年攒下的各种宝贝。 刘三、赵四、王五、李六,四个锦衣卫,忙前忙后地清点。 他们各自的妻儿老小,也都跟在车队里,一个个既紧张,又兴奋。 毕竟,这一去,就是千里之外的辽东了。 原本,这趟辽东之行,十多天之前,就该启程的。 可偏偏赶上朱标选妃、纳妃,这一连串的事,硬是把行程给耽搁了下来。 朱标为此,还挺不好意思的。 这几日,他没少跟刘策说。 “贤弟,都是大哥这事,耽误了你的行程。” 刘策却摆摆手,浑不在意。 “大哥,你这话就见外了。你的终身大事,那能叫耽误吗?再说了,我又没什么特别急的事,早走晚走,都是走,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了。” 朱标听刘策这么说,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些。 其实,刘策急着去辽东,本就是为了选一个地方,好建造他的政治中心。 可现在,这地方,朱标已经帮他选好了。 “贤弟,我给你寻了个好去处,之前就和你说过的。”朱标拉着刘策,摊开一张舆图。 “辽阳府,再往北上去,那有一条非常阔的大河,依山傍水,四通八达,正是建城的好地方。” 刘策已经知道,只是笑着点头。 那地方就是浑河,也就是后来沈阳的一片地方。 沈阳这位置,在现代,那可是整个东北的枢纽。 铁路、公路、航空,四通八达。 放在现在这个大明,那也是绝佳之地。 刘策心里,一下子就有了谱。 他要在沈阳,以东北作为基业,进行他的改革。 让东北这块苦寒之地,变得富裕起来。 同时,在旅顺港这些地方,操练海军。 和南方的造船厂,遥相呼应。 到时候,南北夹击,直捣倭寇的老巢。 再加上,姚广孝那个老和尚,正在日本当内应。 里应外合,何愁倭寇不灭? 这就是刘策的计划。 所以这辽东之行,是必须进行的。 一步,都不能拖。 转眼,就到了离别这一天。 朱元璋、马皇后、朱标,全都来了。 对于一个臣子来说,这个排面,属实是拉满了。 皇帝、皇后、太子,一家三口,亲自出城相送。 试问满朝上下,谁有这个待遇? 就是开国功臣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第680章 蓝玉:刘策要走?我咋不知道? 朱元璋都来了,文武百官,自然也都来了。 一个个,乌压压地,站在南京城外。 那场面,那阵仗,比上朝还热闹。 蓝玉,自然也在其中。 而且,他是最激动的一个。 他挤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冲到刘策跟前。 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刘策!你小子!要走了居然都不告诉我!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蓝玉扯着嗓子,唾沫星子直飞。 刘策哭笑不得:“我这不正要走,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嘛。” “放屁!” 蓝玉眼睛瞪得溜圆:“你忙活这么多天,装车备马,动静闹这么大,你跟我说来不及?你分明就是没把我蓝玉当兄弟!” 刘策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说蓝玉,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哪知道你被关在家里,连个消息都听不着。” 蓝玉一听这个,顿时泄了气。 他这段时间,确实被朱元璋警告了,关在家里,老实得跟个鹌鹑似的。 外头的事,他是一点没打听。 还真不知道,刘策这就要走了。 “难怪呢...” 蓝玉嘀咕着:“我说你这段时间,蹦跶得怎么这么欢,之前你懒得要命,什么时候管过事。 现在可倒好,给太子殿下张罗媳妇,把我闺女都娶走了,搞了半天,你是忙完这事,拍拍屁股就要走啊!” 蓝玉越说越来气。 “你这个混账!气死我了!” 刘策看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行了,你也别抱怨了,你愿意去,就去我那边溜达溜达呗,反正你现在也有的是空,又不用掌军权,怕个什么?” 蓝玉一听,眼睛先是一亮。 可紧接着,他又犹豫起来。 刘策看出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 “实在不行,你跟我走,去住两年,我辽东那地广人稀,酒管够,肉管够,你要打猎,山里的野物,多了去了。” 蓝玉这回,是真的心动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都快放光了。 可想了又想,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我这刚当上太子殿下的老丈人,怎么能轻易走呢?我这国丈的瘾,还没过够呢,怎么着,也得先嘚瑟两年,再去你那边。” 刘策一听,彻底无语了。 “得,那你乐意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我反正随时欢迎。” 蓝玉咧嘴一笑,拍了拍刘策的肩膀。 “好兄弟!还是你仗义!你放心,等我嘚瑟够了,一准去辽东找你喝酒!” 两人正说着,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也走到了跟前。 朱元璋看着刘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平日里骂骂咧咧、粗枝大叶的皇帝,这会儿,竟有点语塞。 马皇后也是,眼圈微红,拉着朱清宁的手,不住地摩挲。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刘策,眼里满是感慨。 这离别的气氛,一下子,就浓了起来。 郑安妃也来了。 这会她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己的女儿,眼泪都快下来了。 “清宁...到了辽东,要照顾好自己。” 郑安妃哽咽着:“也要...照顾好王爷。” 朱清宁红着眼眶,点点头:“母妃放心,女儿省得。” 郭宁妃也来了。 她带着朱檀,站在一旁。 第681章 徐妙锦的不舍 更幽默的还有。 朱高炽在这使坏,朱高煦却丝毫未动。 很显然,这小憨批没听懂。 刘策也乐了,全当没听懂,摸了摸小胖子的头:“高炽啊,你这一路上,少操点心,别总想着乱七八糟的,你自己才多大?” 暗戳戳的点一下这一块。 朱高炽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侄儿...知道了。” 其实是因为早饭朱高煦抢了他一张馅饼,这才记仇的,没想到被叔父大人教育了。 朱高煦则挺着胸膛,一脸豪气。 “叔父大人!您放心!这一路上,谁要是敢找麻烦,看我不揍他!我大哥也不例外!” 刘策抬手,轻轻敲了他一个脑瓜崩。 “你这臭脾气,又上来了是不是?我教你的,都忘光了?” 朱高煦捂着脑袋,呲牙咧嘴,却不敢顶嘴。 “当然没忘,要仁慈,要当个名将,侄儿记得呢。” 刘策乐了:“这还差不多,路上老实点,别给我惹事。” 朱高煦赶紧点头。 这俩小子,跟着刘策,那是真服气。 刘策说话,比他们亲爹朱棣,还管用。 就在众人忙着话别的时候,一个小小的人影,忽然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那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不过四五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小揪揪。 一张小脸,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那眉眼,那鼻子,那小嘴,精致得不像话。 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在这小丫头身后,徐达也跟着呢。 这小丫头正是徐妙锦。 徐妙锦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跑到了刘策跟前。 她仰起头,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策。 那眼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不舍。 那模样,任谁看了,心都要化成一摊水。 “师父哥哥...” 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就这一声,把刘策的心,都给喊软了。 刘策蹲下身,跟她平视。 “妙锦,你怎么也来了?” 徐妙锦扁了扁嘴,小手死死地拽着刘策的衣角。 “师父哥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刘策笑了:“谁说的?师父哥哥怎么会不要你?” 徐妙锦仰着小脸,认真地说:“那你怎么要走?还不带妙锦?” 刘策一时语塞。 这丫头,这段时间一直跟着他学认字、学写字。 说是学,其实大多数时候,就是玩。 刘策拿糖哄着她,教她认几个字,她就能乐上半天。 这一来二去的,徐妙锦对刘策,那是亲得不行。 开口闭口,都是师父哥哥。 “师父哥哥,你带妙锦一起走,好不好?” 徐妙锦奶声奶气地求道:“妙锦会乖乖的,不哭,也不闹。” 刘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可他也知道,这丫头,哪能真带走。 她是徐达的宝贝闺女,又是燕王妃的亲妹妹。 徐家怎么可能放人? “妙锦听话。” 刘策温声道:“师父哥哥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儿太冷了,你去了,会冻坏的。” 徐妙锦摇摇头:“妙锦不怕冷!” 刘策失笑:“你不怕冷,师父哥哥怕,你要是冻坏了,师父哥哥可要心疼死的。” 第682章 前往辽东(第四更) 有那真心敬佩的,说起话来,情真意切。 “寿昌王此去,定能为大明,开出一片新天地。” “王爷,一路保重。” “王爷,下官等着您凯旋...不,等着您的好消息。” 也有那看不惯刘策做派的,心里嘀咕。 “这煞星,总算走了。” “谢天谢地,往后朝堂上,能清净清净了。” “这厮虽然不上朝,但看不顺眼的他就揍,谁不害怕啊。” 可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非但不敢说,还得挤出一脸笑,装出依依不舍的模样。 毕竟,刘策的威慑力,是实打实的。 这疯子,谁惹得起? 太子妃蓝悦心,此刻也站在朱标身旁。 她看着眼前的场面,心里也是颇为震惊。 她心道,这寿昌王,好大的排场。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全都来了。 满朝文武,也一个不落。 这哪里是给一个臣子送行? 这分明,是给亲儿子送行啊。 不过,她这震惊,倒没有当初进宫时那么夸张了。 当初进宫,刘策那随随便便的样子,才真把她吓到了。 如今,见识得多了,她也慢慢习惯了。 她心道,这寿昌王,果然了不起,难怪爹都那么怕他呢。 能让陛下和满朝文武,都这般重视。 朱元璋站在最前面,看着刘策。 他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竟有些红了。 该说不说,跟刘策相处这么长时间。 在朱元璋心里,刘策,早就跟朱标差不多了。 那就是他的好大儿。 甚至,比亲儿子,还让他上心。 这冷不丁一走,而且好几年,都不一定回得来。 朱元璋这心里,确实有点不得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发紧。 马皇后站在他旁边,也是一样。 眼圈红红的,强忍着泪。 朱标更是感慨万千。 他跟刘策,兄弟一场。 如今,兄弟要远行了。 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文武百官,也大多有些感慨。 大多数人对刘策,还是敬佩的。 毕竟,刘策的所作所为,他的地位摆在那,坚不可摧,好似泰山一般。 就是很多地方,他们看不惯。 可刘策对百姓的态度,为人的态度,那是真没得挑。 以儒治天下的人,对于刘策这种知行合一的君子,都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只不过,对他的一些行为,有些看不惯而已。 比方说,刘策有时候比较嚣张。 可那也没什么办法。 人家有嚣张的资本啊。 就在众人依依不舍、气氛越来越凝重的时候。 刘策忽然,哈哈大笑一声。 他鼓足底气,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行了!都别这副感性的样子了!我这又不是去送死,是去给大明开疆拓土、造福一方去了!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像什么话嘛!” 众人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愣。 刘策又看向朱元璋和马皇后。 “陛下,娘娘,你们也别难过。谁愿意去我那,随时都可以去嘛!包括陛下也是,反正现在天下安定了,有事,让我大哥干就是了。” “您和娘娘闲着没事,就让毛指挥使带着你们,出去溜达溜达,见一见咱们大明的大好河山。” “去东北,感受一下那漫天风雪,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人生在于运动嘛,对不对?” 朱元璋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你这小子,倒会安排,让标儿给咱看家,让咱去辽东逍遥?” 刘策理直气壮:“那可不!反正您之前也装病坑我大哥,也不是一次了,那肯定也不差第二次。” 朱元璋被噎得直瞪眼。 可那眼眶里的红,却悄悄地,散了几分。 刘策又转过身,看向那乌压压的文武百官。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诸位!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最好,都给我消停点,虽然我在的时候,也没怎么管朝里的大事,但你们,要是敢让陛下,还有我大哥,难做的话...” 刘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别怪我姓刘的,从辽东回来,拆了你们的骨头!” 这话一出,满场皆静。 虽然是玩笑居多。 可文武百官,还是忍不住,心中一凛。 因为刘策的威慑力,是实打实的。 这货,确实是个疯子。 他说拆人骨头,那就真能拆人骨头。 这些年,被他收拾的人,还少吗? 第683章 天高任鸟飞 队伍离了南京城,一路往北。 头一日,走的还是官道。 路上车马不少,赶路的商队、进京的举子、走亲的百姓,来来往往。 见了这一支甲胄鲜明的队伍,都纷纷避到路边。 有那眼尖的,瞧见车队前头那面寿昌王的旗号,赶紧拉着一家老小,往地上跪。 “寿昌王过境!闲人回避!” 这一嗓子喊出去,路两边,呼啦啦跪倒一片。 刘策骑在马上,瞧见这阵仗,直皱眉。 他冲刘三摆摆手。 “去,跟百姓说,别跪了,该干嘛干嘛,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刘三领命,打马过去,扯着嗓子喊。 “都起来都起来!王爷说了,不必跪!都各忙各的去吧!” 百姓们将信将疑,可到底是起了身。 有那胆大的,还偷偷抬眼,想瞧瞧这位传说中的寿昌王,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刘策也不恼,冲他们笑了笑。 这么一笑,倒把人家吓得又低了头。 刘三看了,直乐。 “王爷,您这一笑,比不笑还吓人。” 刘策佯怒:“你这嘴,也没个把门的。” 说真的,这种驱散百姓的行为,那也是无奈之举,毕竟他们车马人数众多,也没有办法。 反正最后没有打扰到百姓的正常生活就行了,能做到秋毫无犯,刘策也算满意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北。 走了大半日,路旁的村庄,渐渐稀疏了。 再往前走,就是一片开阔的荒野。 秋风一起,那枯黄的野草,翻起一层层的浪。 天,也一天比一天冷。 起初还只是早晚添件衣裳。 到了第三日,大白天的,风刮在脸上,都带着刀子似的利。 虽然秋风不至于太恐怖,但毕竟都是在江南待时间长了,北方这种带着剪刀一样的干冷大风,确实是难遭。 刘策骑了一阵马,实在扛不住,翻身下马,钻进了那辆最宽敞、最暖和的马车。 这马车,是朱元璋特地命人给他改的。 车厢里头,铺着厚厚的毡毯,四角挂着暖帘,还备着手炉。 一进去,暖意扑面而来,跟外头,简直是两个天地。 车里,热闹着呢。 晚秋坐在靠窗那一侧,正低头,把刚烤好的点心,一样样分好。 朱清宁挨着她坐,双手捧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模样斯文得很。 知夏可就没那么讲究了。 她盘着两条腿,仰着脸,一手一块,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了满嘴粮食的小松鼠。 角落里,周氏坐得端端正正,笑眯眯地看着这几个孩子。 见刘策掀帘进来,几人都连忙往两旁让了让。 “夫君,快坐。” 晚秋笑着招呼,顺手把最暖和的位置,让给了他。 刘策一屁股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车里暖和,这才走到哪,就冷成这样了,往北再走,可怎么办。” 朱清宁乖巧地递上一块点心。 “夫君,你尝尝,晚秋姐姐一早做的,还温着呢。” 刘策接过来,咬了一口,连连点头。 “嗯,不错不错,到底是晚秋的手艺,外头买不着这个味啊。” 晚秋抿着嘴笑了,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夫君爱吃,我路上多做一些。” 正说着,知夏凑了过来。 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嘴还沾着点心渣。 “姐夫姐夫,我也要吃。” 刘策乐了,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塞到她嘴边。 第684章 依旧刘先生课堂 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个小家伙,也挤在刘策这辆马车里。 这俩小家伙,要跟着一路到北平,再回燕王府。 这会儿,俩人正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地,围着刘策。 “叔父大人,给我们讲个故事吧!”朱高煦眼巴巴地求道。 刘策放下手里的茶碗,想了想。 “讲什么?” 朱高炽道:“讲什么都行,叔父大人讲的,都爱听。” 到底是兄长,说话就是稳妥。 刘策笑了。 他盘腿坐好,清了清嗓子。 “那好,今天叔父就不讲故事了,给你们上一课。” 一听上课,朱高煦的小脸,先垮了一半。 “啊?又上课?叔父大人,咱们在外头赶路,也不能歇一堂课吗?” 小家伙最不喜欢上课了,主打一个肌肉脑,就爱听打仗的故事。 刘策抬手,轻轻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怎么?不爱上?那我可不讲了,你自个玩去吧。” 朱高煦赶紧改口,抱住刘策的胳膊。 “爱上,爱上!叔父大人讲,我最爱听了!” 那变脸的速度,把一车人都逗笑了。 朱高炽在一旁,偷偷地笑,还冲弟弟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分明是你也有今天。 刘策便正了正神色,开始讲了起来。 “今天不谈故事,跟你们讲讲这天下大势,你们说,咱们大明,立国最要紧的,是什么?” 朱高炽想了想,认真答道。 “是百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孟夫子说的。” 刘策赞许地点头。 “不错,高炽,你是个明白人,这一点,比你弟弟强,比你皇爷爷也强。” 老朱就是不爱听这话,把孟子都给安排了一波,没想到朱高炽反而能明白这个道理。 朱高煦不服气,抢着说。 “是军权!手里有兵,才能硬气!叔父大人不是常说,兵者,国之大事嘛!” 刘策乐了。 “你这话,对,也不对,兵,是要有。手无寸铁,那叫任人宰割,可光有兵,没有钱粮,没有人心,那兵,迟早也要散。” “高煦,你记住,为将者,最要紧的,不是武艺多高,而是得军心、得民心。” “一支军队,人人肯为你死,那才是真的强,一支军队,人人都怕你,那你早晚得死在这怕字上。” 朱高煦听得,似懂非懂,却把胸膛挺得笔直。 “侄儿记住了,得军心,得民心!” 刘策又接着说。 “再往深了讲,治国,好比管一个大庄子,庄子里的人,要吃饭,要穿衣,要有活路。” “你让他们有活路,他们自然敬你、服你,你要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那这庄子,迟早要散。” 朱高炽听得入神,眼睛睁得溜圆。 “叔父大人,那辽东也是这么个理吗?” 刘策点头。 “自然,天下都是这个道理,别看辽东苦寒,那里的百姓,也是咱大明的子民。” “咱去了,不是去当老爷的,是去给他们找活路的,活路找着了,人心自然就来了。” 朱高煦挠挠头:“叔父大人,那怎么给他们找活路啊?” 刘策笑了。 “好问题,听叔父给你掰扯掰扯,辽东那黑土地,肥得很,撒下种子,那庄稼,比中原长得还壮实。” “还有那山里的木头、河里的鱼虾、地下的煤铁,都是宝贝。” “叔父去了,就开荒、开矿、办作坊,让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银钱使。” “等日子好过了,谁还想着造反?” 朱高炽听得,两眼放光。 “叔父大人真厉害。” 朱高煦却盯着另一件事。 “叔父大人,您刚才说,地下的煤铁,那玩意要怎么挖出来?” 第685章 符合对山东的刻板印象 知夏一见这个,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姐夫!我给你做牛肉面!” 刘策一听,眼睛也亮了。 “好啊!就馋你这口!” 知夏系上围裙,挽起袖子,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那牛肉面,她是特地为刘策学的。 当初为了学这手,她跟着师傅,揉了多少回面,挨了多少回烫。 一双手,巧得很。 揉面、抻面、拉面。 那面团在她手里,翻飞拉扯,细长均匀,动作行云流水。 看得旁边几个甲士,都直了眼。 “这小姑娘真是好手艺!” 不一会,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就端到了刘策面前。 面条筋道,牛肉香烂。 那汤头,更是清亮浓郁,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刘策呼噜呼噜,吃得那叫一个香。 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知夏这手艺,又精进了!往后开馆子,准发财!” 知夏听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姐夫爱吃,我天天给你做!” 朱清宁在一旁,也端了一小碗,小口吃着。 晚秋则给大家,都盛上了。 连那几个甲士,也一人分了一碗。 那几个人,捧着碗,感动得不行。 “王爷,王妃...这...这怎么好意思。” 刘策一挥手。 “吃!跟着我出来的,就是我的人,有饭一起吃,有苦一起扛。” 这话一出,那几个甲士,眼圈都红了。 一个个闷头,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一家子人,围着篝火,热热闹闹地吃着饭。 那香气,混着木柴的烟火味,飘得老远。 远处的荒草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一轮弯月,挂在冷清清的天上。 吃罢饭,众人围坐在火边,闲聊起来。 刘三他们,说起锦衣卫里的趣事。 说毛指挥使如何闹了个笑话,如何把一群人急得团团转。 逗得大家直乐。 朱高煦则缠着刘策,非要再听一个打仗的故事。 刘策拗不过,就讲了当年北伐,蓝玉被他一脚踹飞的事。 从蓝玉怎么蹦跶,怎么被他踹出去,到怎么摔了个狗吃屎。 讲得活灵活现。 朱高煦听得,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叔父大人,您真把凉国公给踹飞了?” 刘策道:“那还能有假?就他那大嗓门,不踹他,他能把房顶都掀了。” 朱高炽也笑。 “凉国公那般厉害,在叔父大人面前,也老实得很。” 刘策摆摆手。 “厉害什么,他那是跟我关系好,不跟我一般见识。” 这话,说得谦虚。 可在两个孩子听来,那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心道,叔父大人,真是了不起。 连凉国公那般的人物,都得服他。 夜深了。 风,更冷了。 不过还好,没有入冬,这个时候刘策也有点小小的头痛。 该说不说,辽东哪都好,就是冬天难熬,看来自己回头不能全靠自己的点子,系统说不定也能出把力呢。 又走了一日多,队伍进了山东的中心地界。 进了这边,路就宽敞多了。 官道两旁,田地连片,村庄一个接一个。 虽然已过了秋收,田里空了,可那一垛垛的秸秆,还堆在田埂上。 看着,就有股子烟火气。 一行人,比在荒野里舒服了不少。 那风,也还是有的。 干冷干冷的,一阵一阵地刮,只会比之前更恐怖。 刮在脸上,不疼,就是有点发紧,有点不得劲。 刘策骑在马上,把那件外袍拢了拢。 他心道,这才刚入秋,风就这么干了。 第686章 即将抵达北平(第四更) 这些官,起初还想孝敬王爷,全都白送。 刘策一概不收。 “该怎么算钱,就怎么算钱,我刘策出门,不占百姓的便宜,也不占你们这些当官的便宜。” 那几个官面面相觑,只得照价收钱。 心里,却是又敬又怕。 这位寿昌王,果然名不虚传。 实际上刘策的这种铁面无私的正派作风,反而备受孔孟之乡官员的敬佩。 刘策自己也感受到,山东这边的百姓都莫名给人一种有文化的感觉,虽然大葱和豆橛子莫名有点破坏美感,但文化之乡的感觉确实不假。 不过可惜,不能久留了。 出了山东府城,队伍继续往北。 再往北去,就一路,朝着北平去了。 刘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山东的城。 心里,倒是松快得很。 也不怪他松快。 这一路,原是有正事要办的。 可临行前,朱元璋和朱标,早替他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建城建府那些活计。 朱标早就派了得力的官员,领着工匠,先一步去了辽东。 该选址的选址,该开工的开工。 等刘策到了,看着成,就接着往下办就行。 更别说辽东本地也不是没人,现在最大最重要的城就是辽阳,那边也有班底配合,不耽误事。 所以,他这会是一点都不着急。 甚至,还带着点溜达的意思。 “难得出来一趟。” 刘策心道:“就当是看看咱大明的大好河山了。” 车里的朱高炽和朱高煦,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俩小家伙,自离了山东,一天比一天,坐不住。 “大哥,你说,还有几天到北平?” 朱高煦扒着车窗,一个劲地往外看,朝着远方眺望。 朱高炽稳稳地坐着,可那两只手,也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快了,叔父大人说,再走几日就到了。” 朱高煦搓着手,脸都红了。 “我都半年多,没见着父王母妃了,也不知道,母妃的身子怎么样了,三弟会不会走路了。” 朱高炽点点头。 “可不是,咱们是过年的时候,跟着回南京的,这一晃都秋天了,半年多了。” 说到这,兄弟俩都静了一静。 半年多。 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说,那可不算短。 对于朱高煦这种五六岁的孩子,那更是相当漫长了。 朱高炽到底沉稳些,可那眼底,也藏着掩不住的想念。 朱高煦更是直接。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我一回去,先给父王请安。再去看母妃。然后就去抱三弟,我要看看,他会不会走路,会不会喊人。” 朱高炽被他逗笑了。 “三弟才多大,哪会喊人。” 朱高煦不服气。 “怎么不会?咱们都出去半年多了,他该长本事了,说不定,还会喊哥哥呢!” 朱高炽想了想,认真道。 “三弟虚岁两岁,周岁一岁多,按说,是能走了,喊人,兴许也能喊了。” 朱高煦一听,更来劲了。 “那要是他喊我一声哥哥,我这一路,可就值了!” 两个小家伙,越聊越起劲。 从三弟,聊到北平的家。 聊到府里的老槐树。 聊到后院那口井。 聊到街口卖糖葫芦的老头。 眼眶里,是藏都藏不住的亮。 刘策坐在一旁,听着心里也软了几分。 他心道,孩子就是孩子。 离家半年,想的全是这些细碎的好。 可越是这些细碎的好,才越是想家啊。 刘策看着外头,那渐渐转凉的天气。 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日子,一天天地凉下去了。 若在寻常年份,也不过就是添件衣裳的事。 可今天,他心里,却有点不一样。 第687章 到达北平,又见朱棣 时光荏苒,一转眼也一年多了。 至于朱高燧。 那小家伙,如今周岁也一岁多了。 刘策心道,一岁多的娃,肯定是满地爬、能扶着走两步了。 该说不说,这位日后的狂妄居士,这会还是个流口水的小娃子。 这么一想,刘策心里,就觉得怪有意思的。 后世书上,写得那般厉害的人物。 如今,还得人喂饭,还得人抱着。 也是个很奇妙的体验了。 这穿越一趟,能见着这些,也真是难得的体验。 队伍一路往北。 路上,又走了三四日。 天,一天比一天凉。 风里,那点干冷的意思,也更重了些。 可再冷,也没冷到要生火过冬的地步。 不过是早晚添件衣裳罢了。 路边的树,倒是先扛不住了。 叶子一片片地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朱高煦趴在车窗上,看着那落叶,忽然说。 “大哥,这树都黄了,咱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是不是也黄了?” 朱高炽点头:“差不多该黄了,往年这时候,母妃就该叫人在树下扫叶子了。” 朱高煦眼睛一亮。 “对!母妃最爱干净。扫完了,还要拿那些叶子,去沤花肥!”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像那么回事。 仿佛那院子,那棵树,就在眼前。 刘策在一旁听着,心里,也跟着暖了。 这一路,走了小半个月。 北平,也一天比一天近了。 刘策早有打算。 在离北平还有几日路程的时候。 他就把李六叫到了跟前。 “李六,你骑快马,先走一步,去北平,给燕王殿下,还有燕王妃,送个信,就说我刘策,带着两位小殿下,几日后到。” 李六领命,翻身上马。 一夹马腹,那马就窜了出去。 扬起一路烟尘,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刘策看着李六去的方向,笑了笑。 他心道,这信送过去,北平那边,怕是要热闹了。 朱棣那性子,听到消息,指定要坐不住。 果然,这几日,队伍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朱高炽、朱高煦,更是一夜比一夜,睡不着。 朱高煦夜里翻来覆去,还念叨。 “明天就到了吧?明天就到了吧?” 朱高炽被他闹得没法,只得哄他。 “睡吧,睡吧。醒了就快到了。” 又走了一日。 午后。 队伍翻过一道土坡。 前头,豁然开朗。 远远的,一道巍峨的城墙,横在天边。 那城楼,那飞檐,那整齐的垛口。 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雄浑气。 北平到了。 车厢里,朱高煦第一个蹦了起来。 “到了!到了!大哥!是北平!是咱家啊!” 他扒着车窗,脸都贴在了玻璃上。 那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朱高炽也凑过去。 他平日里再沉稳,终归是个孩子,这会也红了眼眶。 “是...是北平。” 两支车队,一前一后。 这边,刘策的队伍,正朝着城门去。 第688章 只有漂泊在外的游子才会懂 朱棣说着说着,又上下打量刘策一番。 “对了,还没恭喜你呢!寿昌王!异姓封王,世袭罔替!这可是天大的荣光!满朝上下就你一个啊!” 朱棣越说越感慨。 “我就说嘛,贤弟这样的本事,这样的人品,父皇不给个王位,那是瞎了眼。” 刘策赶紧摆摆手。 “四哥慎言,这话可不能让陛下听见,不然非收拾你不可。” 朱棣一撇嘴:“怕什么,我又不是在南京说他,反正他老人家也听不见。”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 这边说着,那边,徐妙云也下了马车。 她一身素雅衣衫,挽着简单的发髻。 虽是素净,可那眉眼间的端庄秀丽,却是挡不住的。 刘策笑着上前,拱手行礼:“燕王妃安好,身子可大好了么?” 徐妙云微微欠身,轻声应道。 “多谢寿昌王挂心,都大好了,当初若不是您,我这条命,怕是早没了。” 刘策摆摆手。 “举手之劳,都是一家人还提那么多做什么?王妃年轻底子好,养养就回来了,说起来离开之前,魏国公还曾提起你的健康呢,看来他老人家是不必担心的了。” 徐妙云笑了笑,寒暄几句,也没再多说。 她眼神四下查看,显然是寻找着什么,有些心不在焉。 很快她的目光就落到了不远处的马车上。 准确的说,是马车帘子探出头的两个孩子的身上。 那两个孩子,正是朱高炽和朱高煦。 自打车队停下,这兄弟俩,就扒着车窗,眼巴巴地往外看。 见母亲的视线扫过来,朱高煦先绷不住了。 他一把掀开车帘,慌慌张张地,从车上往下跳。 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个跟头。 徐妙云赶紧上前一步,扶了他一把。 “慢着点!急什么!” 朱高煦被她这么一扶,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扑进徐妙云怀里,抱着她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妃!母妃!我可想你了!” 朱高炽也下了车。 他到底沉稳些,可那眼眶,早就红了。 他走到母亲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儿子给母妃请安,儿子...回来了。” 说到回来了三个字,声音都哽住了。 不管俩孩子平时再聪慧远超同龄人,到底也还是没到十岁的孩子而已,这会肯定都绷不住眼泪了。 徐妙云一手搂着朱高煦,一手拉住朱高炽。 她把这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地,揽在怀里。 眼圈,也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声音发颤,一下一下地,拍着两个儿子的背。 虽说只是半年多。 可这半年多,孩子不在身边,她哪一天不是惦记着。 就算知道在刘策那,在父皇身边,不可能出事,但也不可能忍住不惦记。 如今见了面,心里那块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朱高煦在她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朱高炽本想忍,可到底没忍住。 眼泪,也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不过,这不是伤心的哭,是高兴到了极点的哭。 是那种,在外头飘了半年,终于见着亲娘的哭。 兄弟俩,围着母亲,谁也不肯撒手。 这个情绪,可能只有常年漂泊在外见不到父母的游子,才能体会到吧。 辛苦了兄弟,敬你们一个! 旁边,朱棣看着这一幕。 他表面上,却是一脸嫌弃。 “哭什么哭!多大了!还哭鼻子,像什么话!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都给我收住!” 第689章 安庆公主见四哥 这话说得诚恳,在军中,也确实就是这个道理。 你能不能打。 你在阵上,敢不敢往前冲。 一目了然。 掺不得半点假。 刘策那样的人物。 北伐时,一人破阵,杀穿全场,救过多少人?那是数不过来的。 朱能等人这番话可能略显夸张,但绝对不是胡编乱造。 没有刘策,他们那会只会有更大的伤亡,绝不会赢得那么轻松。 这些将领,那是真真切切,打心眼里佩服的。 所以这礼,不用人教。 自己就行得端端正正。 刘策也不再推辞,笑着受了。 这边叙着旧,那边,朱棣又跟其他人打了招呼。 他冲晚秋拱了拱手。 “这位,便是弟妹吧?一路辛苦。” 晚秋温婉一笑,还了个礼。 “燕王殿下客气了。” 朱棣又看向周氏,也点头致意。 都只是简单的招呼,并不深入。 到底是男女有别,分寸还是要有的。 可到了朱清宁这就不一样了。 朱棣笑着走上前。 “八妹!你这丫头,也长这么大了。” 朱清宁笑着行礼。 “四哥安好。” 朱棣上下看了看她,一脸感慨。 “我上一回见你,你还没这么高呢,这一转眼都嫁人了。” 朱清宁抿嘴一笑,没说话。 朱棣又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怎么样?嫁给我这贤弟,亏不亏?” 朱清宁脸一红。 “四哥你说什么呢。” 朱棣哈哈大笑。 “行行行,不问了,看你这模样,就知道过得不错,我贤弟何等样人,大明第一豪杰是也,怎会苛待夫人呢。” 兄妹俩,又说了几句家常。 说的,都是些琐碎事。 朱清宁心里,却是有点感慨。 她心道,我这四哥,以前也不曾对我这般上心。 从前每回他回南京,是会给兄弟姐妹们都带些礼物,亲情周到。 可那也就是寻常的兄妹情分。 给谁都一样,不偏不倚。 如今却不一样了。 如今他跟自己说话,那语气看似随意,实际上比之前客气了好几分。 问得也细,笑得也真。 朱清宁心道,这是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夫君。 夫君厉害。 夫君在陛下心里的分量重。 夫君在太子大哥跟前的分量重。 夫君在整个大明,都是擎天之柱一样的存在。 连带着,连我这做夫人的,都被高看一眼。 她低头,笑了笑。 心道,我这是借了夫君的光啊。 不然我一个并非母后亲生的小小公主,又有什么稀奇了? 在这皇家,哪能得四哥这般重视。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刘策。 那眼神里,满是温柔和缠绵的爱慕之意。 一行人,边说边走。 车马缓缓,朝着燕王府去。 朱高煦一路上,腻在母亲身边,走不动道。 朱高炽也跟着,一步不落。 朱棣看着,嘴上嫌弃,脚下却放得慢了。 后头,朱能他们护着车队,一路相随。 进了城。 北平的街上,人来人往。 见了燕王的车驾,百姓纷纷避让。 有那认得的,还远远地,朝刘策这边看。 “那是谁家的车驾?” “听说是南京来的寿昌王!” “寿昌王?就是那个把北元都打没了的寿昌王刘先生?” “正是!听说陛下封他王了,那可是咱大明唯一一个活着的异姓王呢!” 百姓们议论着,眼里满是好奇和敬畏。 刘策坐在车里,听着外头的动静,也没多在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了燕王府。 燕王府的规模不小。 朱棣在北平多年,经营得很有气象。 府门一开,下人们忙前忙后。 朱棣大手一挥,吩咐下去。 “都安排好!几位陪我贤弟来的人,一个不许怠慢!住处饮食,都给我照最好的办!怠慢者斩!” 几个管事应了声,赶紧下去张罗。 刘策的几个锦衣卫,还有那一百多甲士,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刘三他们,也被领到了一处院子里。 刘策却没急着进正堂。 他忽然顿住脚步,冲朱棣笑了笑。 “四哥稍等,我去去就来。” 朱棣愣了一下。 “贤弟,你上哪去?” 刘策摆摆手,没细说。 “去看看我那几个兄弟的家眷,安顿好没有。” 朱棣也没多想,刘策体恤手下的名气是全大明皆知,他也不当回事。 他便道:“好,那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刘策点头道:“四哥放心,你这儿我可熟得很,不必惦记。” 说完便转身,往刘三赵四他们那处院子去了。 他到了那院子,跟几个家眷说了几句。 然后,就领着一个人,往回走。 那人不知何时,换了身寻常妇人的衣裳。 发髻也挽得简单。 脸上,还刻意垂了些碎发。 半掩着眉眼。 一路低着头,跟在后头。 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什么。 可要是细看。 那身段,那眉眼。 却又透着一股,寻常妇人没有的贵气。 刘策领着他,重新回到正堂。 朱棣正跟几个手下说着话。 见刘策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人。 他先是一愣。 那人站在刘策身后,略略低了头。 朱棣皱着眉,盯着那人,看了两眼。 他这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眉毛,一点点地挑了起来。 那眼睛,一点点地睁大了。 他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这是...” 他手都抬起来了,指着那人,嘴张得老大。 “安庆?!” 这一声都变了调。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朱棣三步并作两步,凑了上去。 他盯着那人,看了又看。 越看越确定。 “安庆!你怎么在这里!这怎么回事?!” 那人抬起头。 露出一张秀丽的脸。 容貌端庄绝美,眉眼自带几分魅色。 正是安庆公主。 原来安庆公主一路上都跟着刘策他们来了,这也是之前说好的。 只不过这些事情不能完全透露,所以就让她混在刘三、赵四、王五等人的家眷那群人里面了。 之前在南京出来的时候,四处隐藏,甚至马皇后说话叮嘱都偷偷摸摸的,其实就是因为怕那些文武百官看见。 刘策本身并不担心这些事情,在他看来这也没什么。 但是他跟朱清宁刚成婚不久,直接跟安庆公主又产生瓜葛,对安庆公主的名声不好。 这是马皇后求他的,还是做一次偷偷摸摸的事情吧。 刘策考虑了一番之后,觉得这么做好像也还是对的,最多是打点掩护嘛,也没有什么其他的。 也算是顾及安庆公主的颜面了。 而现在见到朱棣了,屋内也没有外人了,刘策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就让她跟自己的四哥见一面吧。 第690章 朱棣名正言顺的双标行为(第四更) 安庆公主捋了捋头发,冲着朱棣,微微一笑。 “四哥。” 朱棣半天没回过神。 他猛地扭头,看向刘策。 那眼神,像是见了鬼。 “贤弟!这...这是怎么回事?安庆她怎么会跟你一块来北平了?她不是...她之前不是...” 朱棣属实是蚌埠住了。 因为安庆公主和欧阳伦的事情,他也早就知道。 他是万万没想到安庆公主会出现在这里。 刘策也不急。 他招了招手,让两人到里间说话。 三人落了座。 刘策这才把事情从头到尾的讲了一遍。 从安庆公主在南京的心意。 从东宫家宴上,她酒后说的那些话。 从朱清宁去劝。 从马皇后、朱元璋的意思。 一直讲到,这一路,把人藏在锦衣卫家眷里,悄悄带出南京。 他讲得不快,可每一句,都说得明白。 对于朱棣来说,这些事情倒也不必瞒着了。 一来信得过,朱棣不是胡乱传话的人。 二来朱棣也是马皇后亲生,和安庆公主同父同母,都是自家人,没有隐瞒的道理。 对于刘策的讲述,朱棣一开始,还只是听着。 听着听着,那嘴可就彻底合不上了。 听到最后,他整个人,都陷进了椅子里。 他看看安庆公主。 又看看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却面带浅笑的朱清宁。 朱棣猛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刘策,那表情,复杂得很。 “贤弟啊贤弟!你...你居然娶了我们家两个公主?一个清宁,一个安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刘策摊了摊手。 那表情,要多无奈有多无奈。 “四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犯罪了一样,其实这事我也是赶上了,你也知道,安庆公主那心意,我总不能叫人,一世孤苦吧。” 朱棣张了张嘴。 半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安庆公主在旁边,听着两人的话。 她抿着嘴,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幸福。 她眼神一转,落到刘策身上。 那眼里,是有光的。 她这会穿得再寻常不过,比不得宫里的雍容华贵。 可朱棣看得真真切切。 这个妹妹。 此刻,是她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时候。 原因,也不用多问。 能站在自己心仪的人身边。 能光明正大,不必再藏着掖着。 这对安庆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朱棣看着妹妹这模样,心里头,也是翻腾。 他先是震惊。 震惊过后,又慢慢琢磨过来了。 他心道,其实,倒也没什么。 以贤弟那本事,那人品,那模样。 看上的姑娘,能少吗? 安庆这丫头,就算再有能耐,再有定力。 又怎么可能,对贤弟这样的人,不动心? 更何况,她是守了寡的。 欧阳伦那事,闹得满城风雨。 她如今,也不是有夫之妇,也不是没资格找男人。 这么一想,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了。 朱棣到底是撑过大事的人。 心里那把秤,转过弯来,倒也快。 他也不再多问些什么了。 只是心道,说到底也确实没什么,男帅女美,都是愿意的,那有什么不好?刘策也不是一般人。 只能说这世上的事,总是双标的。 旁人若这么办,那必是要被人嚼舌根的。 可安庆是谁? 那是朱棣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一个爹一个娘,都是从马皇后肚里出来的。 这心里头,自然就有了偏向。 偏向一出来。 再看这事就什么都合理了。 安庆公主这么做,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 安庆公主,自然是好的。 贤弟,自然也是好的。 这么一对。 那还真是,天造地设。 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到你这妖怪来反对? 我妹妹能有毛病吗? 不能够啊! 我妹夫or贤弟,他能有毛病吗? 也不能够啊! 想到这里,朱棣长长叹了口气。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然后冲刘策,一挑眉。 “贤弟,你可记住了,这事我这边,算是不问了,可外头,尤其是辽东那边,你可得把口风看紧点啊,安庆的名声,不能有半点闪失。” 刘策拱手。 “四哥放心吧,这事我心里有数,到了辽东,天高皇帝远,只要没人提,自然就没事。” 安庆公主听着两人的话。 她低着头,嘴角,又往上弯了一弯。 那笑意,很浅。 却比这满屋子的光,都要暖。 安庆公主这事,说开了,众人也都松快下来。 说到底,这会屋里坐着的都不是外人。 朱棣、徐妙云、朱高炽、朱高煦、晚秋、朱清宁、周氏、知夏。 再加上安庆公主。 这些个人,都是知道内情的。 若真有外人在场,刘策也不会把人领来。 如今事情挑明了,这顿饭,自然就成了一顿家宴。 其实说白了。 周氏和知夏,按规矩,是没什么资格坐在这燕王府正堂上的。 可她们,是借了刘策的光。 一个是刘策的丈母娘。 一个是刘策的小姨子。 这地位,可以说是一下就不一样了。 说白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死规矩。 规矩,是给寻常人立的。 到了刘策这里,规矩都得往后站一站。 哪怕只是刘策手底下的一个兵,朱棣见着了,也愿意敬他一杯酒。 因为这敬的,不是那个人。 敬的,是刘策。 朱棣对刘策,这感情,是很深的。 那是过命的交情。 是打北伐的阵上,一刀一枪地,一起杀出来的。 除了敬,朱棣心里,对刘策还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是敬畏。 甚至,还有一丝丝的畏惧。 原因无他。 当初他跟姚广孝那点事。 他自以为做得隐密。 可刘策,就那么轻描淡写地,一眼看了个透。 虽然没明说,但几乎也就是明说的点他了。 那一眼,到现在朱棣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再一个,就是刘策的勇武。 论领兵,论打仗。 朱棣扪心自问,自己真干不过他。 那身子,那力气,那胆气。 整个大明,找不出第二个。 所以朱棣对刘策,是又佩服,又敬重。 还带着那么一点点,说不出口的怕。 因而,是敬为主的。 下人们手脚麻利。 不一会,一桌丰盛的酒菜,就摆了上来。 府里自己养的鸡鸭,自己塘里捞的鱼。 还有那北平特产的黄米、羊肉。 一碟碟,一盘盘,摆得满满当当。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朱棣坐主位,徐妙云在侧。 刘策坐了上首,身边是晚秋、朱清宁。 周氏、知夏,也都有座位。 安庆公主挨着朱清宁坐。 朱高炽、朱高煦,坐在父母身边。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很热闹。 (第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