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两界,从养家到养国》 第1章 十三岁!该嫁人了 沈穗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瞧着篮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把把荠菜和马兰头。 “今天运气好,那么快就把野菜找齐了。” “能早些回去了。” 迈着轻快的脚步朝着山下走去。 刚要推开那漏风的木门,就听到里头传来大伯母的声音。 “当家的,有人来找穗穗提亲。” 一句话,沈穗穗抬起的脚放下了。 沈大牛抿了抿唇。 “穗穗才十三,是不是有点早了。” “不早了,而且家里的情况。” 沈大牛坐低着头,眼睛落在绑着木板的右腿上。 耳边是妻子的絮叨声。 “我知道你舍不得穗穗。” “可大牛,现在不比从前,你以前是猎户能养得起一家人。” “你的腿断了,三个月了,家里的钱全花完了,还欠了大夫三百文。” 沈大牛闭了闭眼。 “给穗穗选了哪一户人家。” 听到自己丈夫松口,刘桂英松口气。 “青石镇开杂货铺的。” “杂货铺?” 沈大牛一思索,整个人一个机灵。 “我记得那一户人家的儿子全都成婚了。” 刘桂英讪讪道。 “是那户人家的大儿子,她媳妇生娃,没抗住,就留下一个奶娃娃。” “你是让穗穗去给人家当后妈!” 沈大牛倏的拔高了语气。 刘桂英看着自己丈夫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大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养了穗穗那么久,也是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看的,难不成我会坑了她!” “不…我不是…” 沈大牛的声音弱了下去。 “可是,那个小子都二十有八了,再过几年都可以当爷爷了。” “我知道,可那户人家是条件最好的了。” “那边说了穗穗下地干活,去了就管洗衣做饭。” “而且人家愿意出五两银子的聘礼。” 五两银子。 沈穗穗听着这话,浑身一个激灵。 五两不少了,能大伯的还了药钱,能买过冬的粮食,还能给大伯买点骨头炖汤养腿。 而且杂货铺,还是镇上的,自己一个乡下丫头能嫁过去,确实是天大的福分了。 自己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屋内的沉默,无疑是在告诉沈穗穗答案。 她最终没有推开那一扇门,反而默默地走到了屋后的柴火堆。 把自己蜷成一团,像是那在墙角里长出来的蘑菇。 不起眼,要么毒死人,要么给人填饱肚子。 “十三岁嫁人啊。穿越前可真是想都没想过。” 是的,沈穗穗是穿越来的。 上辈子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当牛做马。 连续加班两个月,刚拿了一笔季度奖金,打算出去潇洒,结果一口气没喘上来也算是赶上穿越大军了。 再睁开眼,就成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 小丫头的爹娘都死在逃荒路上,小丫头自己好不容易被人送到了大伯这。 结果一场高烧人也没了,芯子就换成她沈穗穗了。 穿越前,沈穗穗也没少看穿越。 都说穿越后可以混的风生水起。 可事实。 她一个玩计算机的,脑袋里只有代码,以及外卖膨胀券。 别的? 祖国妈妈养的太好,刚来的时候,五谷都分不出来,闹出不少笑话。?? 穿越那么多年,沈穗穗也早就想开了。 自己估摸着是没有什么系统金手指了。 只是沈穗穗的手还是不自觉的摸了摸脖子上一块玉石。 说是玉石,实际上和石头也差不了多少。 里头都是絮,成色差得很。 但若真卖了,也能值几个钱。 可逃荒的时候,原身的母亲宁愿死都没有卖,说是什么家里祖传的,可以庇护后代。 妥妥的金手指设定。 可这么多年了,沈穗穗啥法子都用了,事实证明,那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石。?? “没事儿。”沈穗穗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就是嫁人嘛,续弦就续弦,洗衣做饭就洗衣做饭,总比饿死强。” “大伯母和大伯父能白白养了我七年,是好人,不会亏了自己的。” “有孩子也挺好,自己刚进门肯定不会让自己生孩子的。” “古代生育可是一个鬼门关。” 沈穗穗不停地宽慰着自己。 可脸上的湿润感,早已说出她此刻的真实想法。 在沈穗穗没有注意的时候,一颗泪恰恰好落玉石上。 一瞬间,玉石爆发出一道白光。 “这是怎么回事。” 沈穗穗还没有反应过来,白光从一道扩大,几乎是一瞬直接把沈穗穗包裹在里面。 这是搞什么? 沈穗穗还没有反应过来,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老板,这个番茄多少钱。” “老板,你这鱼不够新鲜啊。” 沈穗穗一抬头,就看到正前方明晃晃写着“菜市场”的牌子。 菜市场。 有着明亮地砖,用这电子秤。 不是属于大衍王朝的,属于现代的菜市场? 沈穗穗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过的画面。 沈穗穗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大腿。 “嘶,好疼。” 所以自己不是做梦。 自己这是真的穿越……回来了? 穿越后那么多年,沈穗穗不知道多少次梦到过现代世界。 在梦中无数次构思过穿越回来后自己该怎么做。 正确的做法自然是—— 自然是第一时间找祖国妈妈求助啊。 万一再穿回去,自己多少还能给实验室贡献点关于时间的研究素材。 沈穗穗看到了一个正在菜摊子前挑西红柿的大妈。 珠圆玉润,面色和善,一看就是好说话的。 “阿姨,请问一下,这附近公安局怎么走?” 高秀琴是居委会的主任,丈夫是政府工作人员,孩子也考上了公务员。 生活美满,加上到家里人的工作,平日里对谁都是笑脸相迎。 这一次听到声音很是陌生,但她还是第一时间扬起了笑脸。 可一转头。 脸上的笑容僵住。 不是,这年头怎么还会有这么瘦弱的姑娘。 跟个竹竿似的,脸色发青,面颊凹陷。 作为政府信任的居委会的工作人员,高秀琴心中的正义之火瞬间燃烧起来。 “小姑娘,你和大妈说说是不是你家里人虐待你了。” “你别怕,你和大妈说,大妈都帮你。” 高秀琴说着还握住沈穗穗的手,感受着手中传来的粗糙感。 高秀琴:真是该死啊,自己的工作还是不到位,怎么就让一个姑娘在外头受了那么大委屈。 沈穗穗感受自己的手被一双温柔的大手握住。 那一双看着自己的眼里全是关切。 原本因为穿越而停下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高秀琴一看沈穗穗这样子,毫不犹豫的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 “没事了孩子,有你高大妈在,不管你家是什么牛鬼蛇神,我都给你解决了。” 第2章 啊!可我那都是贫苦户 沈穗穗抹了一把眼泪。 “我家里人对我很好。” “只是我们住的偏,条件不好。” 高秀琴眼睛瞬间瞪大:“怎么可能,国家都脱贫攻坚多少年了。” “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这周围绝对没有一户贫困户了。” 沈穗穗内心:这里是没有,可若是另一个时空呢。 按照国家的标准,大衍朝那绝对是遍地都是贫困户。 一个大爷从沈穗穗身边走过,手里的卤肉香味飘进了沈穗穗的鼻腔里。 沈穗穗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不急,先去找警察,不管自己是不是回到原世界。 找警察总是没错的。 “咕——”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沈穗穗的大脑早就丧失了对肚子的控制权。 伴随着声音的还有沈穗穗红起来的脸。 高秀琴看着沈穗穗的样子,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就算是去找警察也不能饿着肚子,我给你去买几个包子。” 说着也不等沈穗穗开口拒绝,高秀琴就跑到一边的包子铺。 高秀琴很快回来,不单单有刚刚说的一大袋包子,还有豆浆。 “白馒头,大肉包子,菜包我都给你买了,你肚子里应该没什么油水。” “先喝点豆浆垫垫肚子。” 作为一个有着成年人灵魂的人,沈穗穗无法做到白拿东西。 就算清楚这些包子馒头对于面前这一位生活富足的女士不算什么。 可这世上没有人欠自己的,自己不该白吃白喝。 沈穗穗的理智和她的肚子开始了极限拉扯。 高秀琴看着沈穗穗的样子,更是心疼了几分,强行拉过沈穗穗手中的篮子,打算把东西都塞进去。 别以为她没看出来,这姑娘手里这篮子看着大,可连她手上的衣服都没有压下多少。 这里头肯定没什么东西。 一拉扯,沈穗穗盖在篮子上的茅草落了下来。 高秀琴:“不好意思,我不是……” 篮子里那一把把叶子青翠欲滴,根上还带着湿泥的荠菜和马兰头暴露在了高秀琴的严重。 高秀琴:“姑娘!这菜你们自家种的!” “不是,我们那有一座山,山上都是这些东西,我去采的。” “那这就是纯野生没有打农药的菜,怪不得看起来那么新鲜。” 高秀琴看惯了好东西,这是不是野菜一眼就看出来了,不但看出来了,而且还想买下来。 沈穗穗看着高秀琴那眼睛都快粘在这野菜上。 “那个……要不我送您一些。” 高秀琴瞬间笑弯了眉眼。 “不,这可不行,我花钱买。” “这野菜那么好,你肯定是摘来卖钱的。” 沈穗穗陷入沉默。 倒还真不是,这么多野菜在大衍朝那可是来拿一文钱都卖不出去。 真摘来卖菜,那可真是犯蠢了。 “打算卖多少钱。” 高秀琴那是越看那野菜越是喜欢。 这品质的,她都许久未见了。 沈穗穗连忙摇头。 “不用不用,加起来也没两斤。” “您要是不收,那你买的这些我也就不吃了。” 高秀琴看沈穗穗执拗的样子:“你这孩子。就依你。我姓高。” “你可以叫我高阿姨。” 沈穗穗看了一眼外头,她现在子啊的位置是菜市场门口,能清楚看倒外面的天色。 这天色,怕是再晚一点警察局就关门了,到时候自己可就要流落街头了。 沈穗穗拿起一个白馒头打算啃几口垫垫肚子,可是她高估了自己。 当带着温热的带着淡淡甜味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 她强撑到现在的,名为“理智”的那一根弦彻底断裂。 上辈子她不怎么吃馒头。 不是不好吃,是碳水高,维持不好身材。 可穿越后,她吃过最好的东西,是一块夹着掺了麸皮和野菜的黑面窝窝头。 白面? 那不是她一个乡下姑娘见得到的东西。 沈穗穗一口一口的吃,高秀琴在一边看呆了。 没一会,沈穗穗就因为吃的过快噎住了。 高秀琴赶紧把豆浆插上吸管,递到沈穗穗嘴边。 “你这孩子,没人跟你抢,怎么就急成……” 高秀琴的话在看到沈穗穗红了的眼眶,和那死命往嘴里塞馒头的架势闭上了。 她在沈穗穗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自己小时候的时候,吃白面馒头也是这样的。 一家十来口人,准备的馒头总是少于这个数的。 下手慢了,那真是一口都吃不上。 沈穗穗连吃了三个白馒头才停下。 不是她吃不下,是因为高秀琴一共也就买了三个白馒头。 剩下的有油的包子,沈穗穗不敢吃,担心吃了闹肚子。 “高阿姨,我们先去警局吧。” 高秀琴:“好好好,不过我们也得快一点了,马上警局就下班了。” 高秀琴拉着沈穗穗往外走。 高秀琴的脚迈出了菜市场的大门。 身后的沈穗穗却被迫停下了脚步,将手从高秀琴手中。 不,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把沈穗穗的手从高秀琴的手中抽出。 高秀琴的脚停在了菜市场的门口。 “奇怪,刚刚发生了什么。不是说买番茄的吗?” 低头看到手中的野菜。 “对,来了一个新的小摊主,我买到了新鲜的野菜。” “这野菜可真不错,得赶紧去做给家里的孩子们吃。” 沈穗穗眼睁睁的看着高秀琴离开,她想出声叫喊,但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 说不出一个字。 她想追出去,可面前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绝了她和外界。 甚至还清除了高大妈的记忆, “不!!!” 沈穗穗在内呐喊,手不停的拍在无形的屏幕上。 “等等,我的手……” 沈穗穗看着自己的手在一点点的变得透明,转身看向周围的人,所有人都精准的避开了她。 沈穗穗觉得自己就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看似属于这个世界,实际上只是这个世界的外来户。 被这个世界所排斥、抗拒。 不被这个世界所容纳。 熟悉的白光浮现。 沈穗穗知道自己该走了,内心开始发慌。 比起从未拥有过的,再次见到现代文明,却要离去,绝望漫上沈穗穗的心头。 沈穗穗睁着眼,等白光逝去。 耳边没了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声。 “姐,你怎么在这。” 第3章 绝望!穿回来了 沈穗穗低头就看到了沈守拙,自己的堂弟正眼巴巴看着自己,嘴角挂着几根透明的长丝。 沈穗穗觉得自己的脑袋很乱,把手中的袋子塞到了沈守拙手中。 “给大伯父大伯母拿去。” 自己刚刚是做梦了吗? 不,不是做梦,自己都带回肉包子了。 所以自己到底是怎么过去的。 【叮,宿主,目前每日享有一次穿越机会,穿越范围目前仅限于菜市场,且不能和他人透露您穿越者的身份。】 【今日警告一次,超过三次试图告诉他人你的真实身份,你将会失去穿越资格。】 系统? 自己迟来的金手指。 “系统,我为什么不能对外人说我的身份。” 沈穗穗等了半晌,也没有任何声响。 算了。 迟到了那么多年的金手指,对它就不该有所指望。 不过,之前高阿姨的样子,应该是失去了关于自己的记忆。 这系统还能篡改别人的记忆。 看来找警察把自己上交国家的想法是不能实现了。 如果说那是自己穿越前的世界,倒是还能想想法子把自己的存款搞回来用。 不过就系统不能告诉其他人自己穿越者身份的限制,自己要实现这个想法还是任重而道远。 沈守拙:“姐,这肉包子外头的袋子是啥子。为啥子自己能完全看见里面的东西。” 沈穗穗对上一双充满探究的眼睛。 沈穗穗压下了自己所有的心绪。 沈穗穗伸手拿回装着包子的袋子。 “袋子给我,把门锁好,去里屋说。” 沈守拙点点头,不敢多说什么。 他有点怂自家的这个姐姐,尤其是她不笑的时候。 沈守拙朝着门外跑去,把院子上锁。 就算不锁,其实也没啥子事。 为了方便爹打猎,他们本就住在村里最偏的地方。 但姐开口了,别说是锁门就算是搬一块石头来把门给堵了,自己都要做到。 沈大牛和妻子正商量着怎么和自家侄女说这件事,就看自家侄女走了进来。 “穗穗,有件事,我和你大伯……” 沈穗穗塑料袋塞到了大伯母手中。 刘桂英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等看清沈穗穗塞到自己怀里的东西彻底惊呆了。 “穗穗,这是哪里来的包子,还是白面的!” 沈大牛听到妻子的话,看到了白乎乎的包子,坐直了身子。 “沈穗穗,你这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这几年收成不好,镇上卖包子都不敢卖白面的了。” 沈穗穗对上两双关切的目光。 沈穗穗抿抿唇:“爹娘给的。” 刘桂英一瞬间愣住。 什么爹娘,沈穗穗的爹娘不是早就没了。 刘桂英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唇瓣。 “沈穗穗,这玩笑可开不得,你爹娘的尸体都埋在后山上呢。” “沈穗穗,你爹在哪。” 比起妻子的害怕,沈大牛脑子只有自家弟弟还活着的事。 沈大牛爹娘早亡,弟弟算是他一手拉扯大的。 只是后来自己成亲,弟弟为了减轻家里压力,选择入赘给了一个外乡姑娘。 直接跟着人家去了外头。 要是知道他们后来会死在逃荒路上,沈大牛说什么都不会让弟弟入赘出去。 连一个根都没有留下,人就没了。 沈穗穗看着面前两人的反应。 穿越的事情肯定不能说。 一方面他们接受不了,另一方面,如果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沈穗穗,还会对自己那么好吗? 沈穗穗不敢赌人性。 “爹娘托梦给我的,给我送了这些东西。” 沈穗穗不敢说是其他人。 沈家往上数十代都是地里刨食的,没一个可以让她扯大皮的。 就算有。 那人家也该选正值壮年的沈大牛或者家里唯一的男丁沈守拙而不是自己这个小丫头片子。 最主要的是,沈穗穗不想嫁人。 十三岁结婚,还是个老男人,在去过现代的世界后,沈穗穗半点都忍不了了。 当然这也能解释,一直没有出现的沈穗穗爹娘,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段突然出现。 刘桂英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自己给沈穗穗选的人家是不差,可说破了天,那男的年纪也着实大了一点。 “你爹娘,那你爷爷奶奶……” 沈大牛问话的声音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爹娘饥荒的时候救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是神仙转世。” “作为回报给了爹娘一个大机缘,可以送他们的后代去一个衣食无忧的地方。” 沈穗穗的手不自觉的掐上了自己的玉石。 时间太紧张了,刚回来就被沈守拙发现。 自己现在也只能想出这个借口。 “如果弟弟没死的话,以后得日子该多好过。” 沈大牛眼眶红红的。 刘桂英看沈穗穗在,挡在了两人中间。 “大牛你看你哭什么哭,弟弟弟妹救了神仙,下辈子肯定投到富贵人家,根本不用受苦。” “对,对,你说的对。” 沈穗穗松口气,看来自家大伯和大伯母是相信了。 沈穗穗看着带来的包子。 “这些是菜馅的,这些是猪肉馅的。” “猪肉!” 刘桂英脸上浮现了抗拒的神色。 “大伯母,不是我们平时吃的那种有味道的猪肉。” “是我之前说的劁过的猪的味道。” 沈大牛一脸迷茫。 “沈穗穗说的是你刚来家里的时候说过的那个糊涂话。” 刘桂英几乎是一瞬就想起了沈穗穗第一次吃猪肉的时候,就喊着要什么劁(qiao)猪。 原本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沈穗穗说了就是对猪那处动刀子。 那地方可以随便动的? 万一这猪死了该怎么办。 猪肉再难吃,那也是口粮可以填饱肚子。 好在自家男人脑子还算清醒,再疼沈穗穗也没有由着她胡闹。 对没有长大的小猪崽动刀子,要是猪死了怎么办?那才是真的犯蠢了。 “大伯母,大伯父,你们吃吃看,这劁过的猪味道很是不错的。” 沈穗穗把手中的几个包子朝着他们塞了过去。 沈大牛欣慰的伸出手:“我们家沈穗穗也是长大了。” 至于拉肚子? 沈穗穗那是半点都不担心,因为自己的大伯母…… “啪” 手和手背之间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什么吃,什么人家,又是肉,又是白面的。” “到时候和家里的野菜混在一起,有油水又吃的饱。” 当天晚上,沈大牛一家的厨房里头飘出了香甜的味道。 沈守拙站在门口,捧着本破旧的书,把厨房门口的几块青石砖都要踏碎了。 刘桂英没好气的擦了擦手。 “行了,过来吃吧,搞得一副我虐待你的样子。” 沈守拙大步走到灶台边。 “哪能呢!谁不知道我娘是十里八村最贤惠,对孩子最大方的人了。” 刘桂英被沈守拙逗乐了,用勺子给沈守拙舀了一碗汤。 沈守拙低头看着汤,一大半的野菜,夹杂着几块白面和零星的几块肉。 沈守拙可以笃定,若不是自家亲娘不舍得掰开包子馅时候漏出来的油。 她绝对不舍得给一块拇指大小的肉团。 一口肉汤下去。 沈守拙只觉得浑身舒畅。 自从爹出事了。 他们家许久没有吃过肉了。 有一个当猎户的爹,原本家里的条件也不该那么糟糕。 可他家想要改换门户,他堂姐说他有天赋,非要让自己去学堂。 确实,自己是有点天赋。 比起其他从小开蒙的人来说,自己的进度算是快的。 可,那是读书啊,原本家里就有点吃力。 父亲出事后,更是想都别想了。 “沈守拙,你把那几个肉包子带给先生。” 刘桂英指着一个小布包。 沈守拙有些犹豫。 “这些东西是堂姐带来的。” 刘桂英犹豫一下,还是把沈穗穗的说辞跟自家儿子说了。 第4章 真相!堂弟的读书天赋来自... “娘,这么说,我们死后以后,也有人罩了?” 刘桂英抬手就给了儿子后脑勺一下。 “你这死小子胡咧咧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 “能活着谁要死。” “我告诉你,这事儿烂肚子里,对谁都不许说。” 沈守拙揉着后脑勺,都吃不饱了,自家亲娘的力气还那么大。 “娘,那咱家有神仙撑腰了,以后是不是就不缺吃的了?能不能……随便吃?” 刘桂英瞧着自家儿子的眼睛一直看着锅里的。 抡起手里的大勺子就朝他脑袋招呼过去。 “吃吃吃!” 晚餐,沈穗穗瞅着沈守拙那张带着淤青的脸:“怎么了这是?” 沈守拙小心翼翼地瞄了自家亲娘一眼,没敢吭声。 刘桂英:“别理他,作的。” 沈穗穗:看来堂弟又把大伯母惹毛了。 说起来大伯出事后,大伯母也很就没有教训堂弟了。 现在这样很好。 饭吃的差不多了,沈大牛放下筷子。 “穗穗啊,你以后……还能见到你爹娘吗?” 沈穗穗瞧着自家大伯那期盼的目光,心里一紧。 系统说了一天一次。 可下午自己联系了系统一下午,系统没有丝毫答复。 她都怀疑系统的存在只是自己的臆想? 沈大牛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刘桂英赶紧在桌子底下捅了捅自家丈夫的胳膊肘。 沈大牛回过神来:“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 沈穗穗看着沈大牛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忽然堵得慌。 上一世她是孤儿,无牵无挂。 这一世,亲生父母只存在于原主的记忆中。 她选择他们作为自己的借口和理由只是觉得合适。 可现在看着沈大牛这样,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吃饭吃饭!”沈守拙打破了沉默,“今晚可是这几月来吃的最丰盛的一顿了。” 刘桂英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 沈穗穗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脑袋刚沾上枕头,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沈穗穗觉得光好像有点强,照的眼睛都有点不舒服。 等等,光强? 这情况,看来是正午了! 沈穗穗赶忙从床上翻了起来。 穿越之后,她从未没睡到过这个时辰。 推开房门,沈守拙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地。 “沈穗穗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大伯母我来吧。” 沈守拙手微微用力。 沈穗穗:大伯母的手劲好像更大了,自己从她手里抢东西,那就是痴人说梦。 “行了,穗穗,先去吃饭,这不填饱肚子可不行。” 沈穗穗到了灶台上,就看到灶台上温着一碗粥,不是往常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粥。 而是稠得能立住筷子的。 “大伯母,还真是的,不过就是几个肉包子。” “自己这些年来也少受大伯母家的恩惠。” 沈穗穗找来一个干净碗,匀出一半粥放进去。 刘桂英从书院回来了,正好可以吃。 沈穗穗一口喝完了粥,胃部依旧传来强烈的空虚感。 “穿越前想着控制口腹之欲来减肥,真正挨过饿之后。” “上辈子果然是袁爷爷把他们喂的太饱了,一个个的不知人间疾苦。” 只是好的野荠菜和马兰头,等到山里头,这路可不算近的。 这个点,等回来怕是天都黑了。 菜市场到时候也不知道会不会开着。 明天还是让沈守拙叫一下自己好了。 “大伯母,家里有没有野菜。” 沈穗穗觉得希望渺茫,可没想到刘桂英转身就拿了一筐野菜出来。 她记得自己昨天什么都没交代。 “你大伯说了,你爹年少时就爱这一口。”刘桂英开口。 “我多掐了些。要是今天见着你爹,替我们问个好。” 沈穗穗抿了抿唇。 “……我会的。”沈穗穗的声音有点哑。 堂弟那能读书的脑子,怕是从大伯母那里继承的。 沈穗穗转身回了房间,握紧篮子,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去现代。 再睁开眼时,一张熟悉的脸凑到了跟前。 “高……”沈穗穗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现在对方应该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哎呀,小老板!你昨日不是说好了要卖野菜的嘛,今日怎么来晚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昨天?说好了? 系统还算个人,没有让高阿姨完全忘记自己。 立刻掀开篮子上的盖布:“今天带了不少,您看看。” 高秀琴探头一看。 “这菜真够水灵的!” “我全要了,全要了!” 沈穗穗没有不同意的理由,没有塑料袋,打算问边上买一个。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慢着!” 一个老头踱着步子过来了。 这气势,肯定是退休领导的、 王大爷踱到跟前,瞧了一眼沈穗穗篮子里东西。 “高秀琴,我就说你今儿一早就把菜买好了,人却赖在菜市场不走。” “肯定是有好东西,总算是让我等着了!” 高秀琴直接把沈穗穗的篮子抢到自己怀里。 “你来晚了,我跟这小姑娘早就说好了,她的野菜我包圆。” “来晚了?”王大爷哼了一声,“人家小姑娘刚来,你就抢着说包圆。” “我不管,这野菜见者有份。” “小姑娘,她出多少钱,我都多出一块钱。” 一块钱。 沈穗穗愣了一下。 穿越前,一块钱在她眼里那是不值一提,掉地上都懒得弯腰捡。 可在这个菜市场里,一块钱能买什么? 一个馒头,一小袋盐,或者一小包八角桂皮。 王大爷看出沈穗穗的松动,得意地朝高秀琴挑了挑眉。 “搞得谁加不起一样。” 高秀琴冷笑一声。 “我加两块!” “三块。” “四块!” “五块。” “六块!老王我告诉你,今儿这菜我还就要定了!” 王大爷慢悠悠地伸出手指:“七块。” 沈穗穗站在中间,这两人根本不是冲着菜来的,是冲着“压对方一头”来的。 野菜到底价值多少根本无人在意。 这钱。 沈穗穗不敢要。 这事儿要是让他们家孩子知道了,回头不得找她算账? 而且,生意也不是这么做的。 自己不能离开菜市场,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个……”沈穗穗果断开口,“两位不用加价了。” 高阿姨和王大爷同时看向她。 “一人一半,行不行?”沈穗穗放软声调。 “野菜也放不久,今天量大,一人一半刚刚好。” “我每日都来,拿多了也不新鲜。” “您二位再这么争下去,动静越来越大,旁边的人听见了都得过来抢。” “到时候就不是您二位的事了。” 高秀琴和王大爷同时往四周扫了一眼——果然,已经有几个买菜的人往这边张望了。 王大爷哼了一声:“那就一人一半。” 高秀琴撇了撇嘴算是默认。 “那行,一人十四。” 沈穗穗开口,看到手上的纸币,两张十元,两张五元。 沈穗穗打算和身后的菜贩子换一下零钱。 “不用了。” 王大爷开口。 “一块钱,小姑娘大老远拎过来不容易”。 “好了,阿姨不是跟你客气。” “你那个菜啊,我昨晚吃了,睡觉睡得特别安稳,比吃安眠药还管用!” “真的,一觉到天亮!” 王大爷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 这老东西,为了压我什么话都敢乱说。 一把野菜能比安眠药还管用?吹牛也不打草稿。 晚上回到家,王大爷让老伴把野菜炒了。 正打算和丈夫说几句话的王老太太,看到自家丈夫已经沉沉睡去了。 王老太太:“这还真是奇了怪了。” “这老头子以往不都十一二点才能睡着,今天怎么那么快就睡着了。” 却不知道这还真和野菜有关系。 时间调回到王大爷拿着野菜离开的时候。 第四章菜市场采购?? 沈穗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十块钱——两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 三十块,放在穿越前顶多买一杯奶茶。 可现在,却能帮她解决生活中大部分的难题。 沈穗穗把钱仔细折好,塞进袖袋里。 转身朝菜市场门口飘着肉包子香气的方向走去。 她昨晚一个肉包子都没吃。 不是不想吃,她已经吃了二十多年了。 可大伯他们还是第一次吃用白面做的肉包子。 所以她说她已经吃过了。 沈穗穗走到肉包子摊位前,刚想开口。 目光就撞上了挂在蒸笼上方那块硬纸。 肉包子三块一个。 她捏了捏手里的纸币。 三块钱,不贵。 她有。 可现在,三块钱能买一袋盐,够大伯母用上两个月。 盐是命,肉包子是解馋,她分得清哪个更重要。 第5章 开心!大采购 “小姑娘,买包子?”包子铺老板笑意盈盈。 “我跟你讲,我这铺子的肉包子,整个菜市场找不出第二家。” “用料都是最扎实的。” 沈穗穗想起昨晚看到的那肉包子汤。 这包子确实扎实。 “确实扎实。” 包子铺老板笑得灿烂:“小姑娘打算买几个。” “我下次再来买。” 沈穗穗语气诚恳,转头就走、 老板瞧着沈穗穗的背影。 “这小姑娘该不会是cospy玩傻了吧?这年头还有人拿不出三块钱?” 沈穗穗听见了。 脚步没有停顿。 不是拿不出,是不值得。 三块钱买盐,全家能吃俩月。 三块钱买包子,她一个人两嘴就没了。 野菜是大伯母辛苦采来的,不是她一个人的。 想吃肉包子,就自己做吧。 她在一家肉铺前停下来。 “小姑娘,买肉?”摊主上下打量沈穗穗一眼。 指着案板上一块精瘦肉,“给你切这块?瘦肉多,回家炒着吃,香。” 沈穗穗摇了摇头,伸手一指旁边那块:“我要这块,肥肉多的。” 摊主愣了一下,刀悬在半空:“这块?” 他低头看看那块肥膘足有两指宽的五花肉。 “可以熬油。” 想到猪油的味道,沈穗穗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摊主笑了。 “小姑娘。这块不适合熬油。” “你要是想买油,我这有现成熬好的猪油,你拿回去直接使,比你自己熬划算。” 沈穗穗摇头,手指稳稳地指着那块五花肉:“就要这块。” 摊主:“行,反正该说的我也都说了。” 摊主手起刀落,把肉放在了称上。 “一斤二两,算你一斤,十四块。” 沈穗穗掏出钱,数出十四块递过去。 离开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肥的可以用来熬油,油渣撒点盐就是一道菜。 瘦的那几层切下来炒野菜,五花肉香最香了。 沈穗穗想着想着,口腔中分泌出了口水。?? ?? ?? ?? 上辈子她最讨厌吃肥肉,红烧肉都要把肥的咬掉才肯吃。 可到了古代她才明白,油水不是喜不喜欢吃的问题,那续命的东西。 现在自己馋的不行。 肉到手,手里还剩十六块。 沈穗穗看向了一边卖鸡蛋的摊子。 沈穗穗走过去,盯着那些鸡蛋看了好几秒。 大伯家以前养了三只母鸡,毛色油亮,每天能捡三四个蛋。 大伯母舍不得吃,攒起来要么换盐,要么给她和堂弟补身子。 后来大伯摔了腿,大夫说大伯要补身子。 之后,家里就见不到鸡,也见不到鸡蛋了。 “大姐,鸡蛋怎么卖?” “土鸡蛋一块五一个,普通的八毛。你要哪种?” “一块多?”沈穗穗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穿越前鸡蛋多少钱一个来着? 好像是几毛钱?但她记不清了,但绝对没有那么贵。 “小姑娘别一副我坑你的样子?” “最近闹禽流感,好几个养鸡场都封了,鸡蛋价格翻了一倍不止。” “我还算良心价了。” “你往那边超市看看,一板三十个要四十五。” 禽流感! 看来是自己倒霉了。 “给我拿四个普通鸡蛋。” 土鸡蛋和普通养殖的也没什么差。 现在手上有12.8。 走了几步路,沈穗穗瞧见了豆腐。 雪白的豆腐泡在水里,沈穗穗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大葱拌豆腐、麻婆豆腐、鲫鱼豆腐汤。 穿到古代那么久。 沈穗穗没吃过豆腐,她不会做。 点卤不会,泡豆子也不会。 古代缺衣少粮,自己不可能用食材来测试。 豆腐便宜嫩豆腐两块一块,老豆腐两块五。 沈穗穗各买了一块。 豆腐的块头不算小,而且她打算把豆腐当做古代的营生。 一夜暴富不可取,古代可没有彩票给你买。 “吃的差不多了,该买点调味料了。” 大伯母做菜,调味只有盐,偶尔有点甜味,还是大伯上山掏蜂窝弄来的野蜂蜜。 但蜂蜜大部分要卖掉,给堂弟交束脩。 不过也会留下一些,给她和堂弟甜甜嘴。 沈穗穗走向干货铺子。 铺子不大,门口的塑料筐里分门别类装着各种干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香料味。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靠在躺椅上,手机里时不时传出一句“家人们”。 沈穗穗在干货筐前蹲下来,伸手抓了一小把八角,又抓了几颗草果,一小撮花椒,两片桂皮,再拿了几粒丁香。 一共三块钱。 想起古代香料那堪比黄金的价格,果然还是现代社会便宜。 还有9.8。 可以买点米。 这点钱买不了好的。 那就不买好的,买碎的。 “碎米多少钱一斤?”沈穗穗问。 “碎米两块二一斤。精米四块。你要哪种?” 两块二。 “来4斤碎米。”她掏出十一块钱。 付钱的时候老板随口问了一句:“小姑娘买碎米,是喂鸡还是喂鸟?” “喂鸡。” 这么白的碎米在古代是救命的粮食。 在这里买它,自己还要说是喂鸡的。 一块四,好像也买不了什么了。 沈穗穗打算走了,眼睛却被什么晃到了眼。 放在框里的老式的糖果,彩色的塑料纸裹着。 一毛钱一颗,甜得发腻,长大了就再也没有吃过。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硬币——一块钱,不多。 好久没吃糖了。 可能是自己买的少,也可能是老板看自己面生坑了自己。 最后只买到了四颗糖。 不过没事。 大伯一颗,大伯母一颗,堂弟一颗,自己一颗。一人一颗,够了。 沈家屋里,气氛像是绷紧的弓弦。 沈大牛声音压得很低:“桂英,穗穗还没回来吗?都过了那么久了。“ 刘桂英内心也是不安,虽说侄女说了是去“神仙地方”可也没说要那么久。 “爹。”旁边的沈守拙倒是一脸的无所谓。 “姐姐是去找叔叔和婶婶了呀,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大牛没有接话。 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蜷了起来,指节攥得发白。 昨日听到穗穗提起弟弟的消息时,他心里是真的欢喜。 弟弟还活着,还帮了贵人,还给闺女托了梦——多好啊,天大的好事。 可那股高兴劲儿慢慢凉下去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弟弟帮了贵人,给人托梦,这应当算不上什么麻烦事。 可为什么只有穗穗收到了消息。 是,穗穗是他的亲闺女特殊点是应该的。 可自己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大哥,他们从小相依为命,啃一个窝头都要掰两半…… 若是去神仙地方这件事都能成,托梦有多难? 哪怕捎一句话呢? 可他的目光扫过妻子,又扫过儿子,喉咙里那些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也只是让家里人心烦。 刘桂英站起身。 “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去准备晚饭。” 忽的,刘桂英听见里屋传来轻轻的响动。 沈大牛耳朵一动。 屋内,沈穗穗的身影出现了。 碎米袋子沉甸甸地坠着,豆腐袋子在手里晃荡,香料小心的塞在怀里。 鸡蛋和肉放在自己大伯编的篮子里。 这一次本就打算买东西,就没卖出去。 沈穗穗把所有的东西摆在床上,看着被摆的满满当当的床铺。 沈穗穗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至少这一段时间,家里不用再为吃食发愁了。 沈穗穗刚把东西放在地上,耳朵就捕捉到了屋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沈穗穗的动作顿住了,心里头猛地一紧。 这个时辰,屋里不应该有人在。 大伯母这个点该去河边给人家洗衣裳了。 大伯的腿断了,可家里的营生不能断,大伯母揽了好几户人家的洗衣活计。 堂弟沈守拙现在也该在学堂里。 束脩是退不回来的,堂弟就算想要不想读这书,也不能现在不去。 大伯意识到自己的竹编手艺着实是不行了。 现在也该去了村里的老木匠那儿学打木头的手艺。 老木匠的儿子想要学打猎。 这个时辰,家里应该一个人都没有才对。 沈穗穗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难不成是昨日带回来的东西被人瞧见了? 还是那肉包子熬的汤太香,飘到外头惹眼了? 她迅速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不大,一个土炕,两口破木箱,墙角堆着些零碎杂物。 要说藏东西的地方,也就那两口箱子了。 可若真是有人来搜,这两口箱子根本藏不住什么。 “姐?你回来了吗?” 是沈守拙。 沈穗穗绷紧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 是家里人。 不过,看来昨日她说的话,大伯他们到底还是没全信,不然也不会在外头守着了。 也好——看着自己手里这些东西,他们不信也得信了。 “进来吧。”沈穗穗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第6章 震惊!大伯哭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守拙先是看了自家堂姐一眼,全须全尾。 这才落到床上那些大包小包上—— 透明的包装,可以看出那是一袋碎米。 两块看不出来的东西,很白很嫩。 四个鸡蛋,个头圆滚滚的,没有以前家里老母下的黄。 但个头大。 一小包用透明物件包裹香料,看样子是八角桂皮? 最打眼的还是那一大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嘴里的口水一下子就分泌的多了起来。 沈守拙的嘴巴一下子就张圆了,只觉得自己的双脚现在轻飘飘,像是踩在云里一般。 外头的刘桂英见自家儿子进屋后迟迟没有回话,等得不耐烦了。 推着丈夫的轮椅往屋里走,瞧着自己的儿子跟个木头桩子一般站在原地。 “让你过去叫你姐,怎么叫得没了动静?昨天吃那些好东西,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轮椅的木轮碾过门槛,发出咯吱一声。 刘桂英的看到了床上摆的那些东西,声音戛然而止。 轮椅上的沈大牛也看见了。 那只攥着膝盖的手,攥得更紧了。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上下滚动了一下。、 眼眶的肌肉细微地抽动着。 沈穗穗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非常能理解他们现在的反应。 就算她是上辈子在现代社会活过二十四年的人,昨天自己穿越回去站在菜市场的那一刻,她也被那些熟悉的景象震得失了神。 一个肉包子。 普普通通的、在她上辈子眼里连“不健康”都算不上、碰都不怎么碰的肉包子。 咬下去的瞬间,她差点在菜市场哭出来。 曾经天天喊着“少油少盐”“控糖养生”的人,被一个三块钱的肉包子彻底征服了。 古代的生活,会磨灭一个人的心气,也会让一个人彻底变了样。 沈大牛做了几次深呼吸,胸膛起起伏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穗穗……这些东西,是你爹娘给你的?” 沈穗穗张了张嘴。 如果说这是爹娘给的,那么这些东西大伯一家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用。 毕竟他们养了自己三年,而当年爹娘把自己送来的时候,自己身上没有一粒米、一文钱。 可若说不是爹娘给的……那大伯一家又会如何做? 有些人可以共苦但是不能共甘。 多少父母子女之间都会钱彻底翻脸。 她和大伯父和大伯母之间还隔了一层关系。 沈穗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沉默,在屋内蔓延,窒息感涌上所有人的心头。 沈大牛看着她,忽然把目光移开了。 转头对妻子说:“推我出去吧。” 刘桂英愣了一下。 目光从那些东西上艰难地挪开,眼睛里全是不舍——那可是一大块五花肉啊。 还有鸡蛋,还有碎米,家里多久没见过这些东西了? 可她到底没有违背丈夫的意思。 “穗穗,这是你的东西。” “在自己房间里收好,别让旁人瞧见了。桂英,推我出去。” “大伯…” 沈穗穗突然觉得的自己的心脏酸酸的,有点难受。 刘桂英:“穗穗啊,这些东西你收好。你爹娘虽说帮了贵人,可这样的好事未必一直能有?” “谁也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有。” “你一个小姑娘家,往后日子长着呢,手里有点东西傍身。” “以后做嫁妆也好,寻别的出路也好,总是多一条路。收着吧,别往外露。” 沈穗穗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穿越一回现代,除了吃的。 就是把上辈子在职场上学的那份小心谨慎带了回来。 凡事留个心眼,话不说满,东西不露白。 虽说他们之前想要把自己嫁出去,可说的,对自己是真的不算差的。 她居然在用自己的亲大伯、亲伯母。她真是不该。 一旁的沈守拙还在盯着那块五花肉看、 “咕咚” 咽口水的动静有点大。 昨天那顿肉包子虽然解了馋,可他的肚子许久没沾过油水。 昨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肉香味。 今天又看见这么大一块五花肉,肚子里的馋虫彻底被勾了出来,跟造反似的闹腾。 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沈守拙的脸唰的就红了。 沈穗穗把这些看在眼里:“大伯,别走。” 沈大牛的轮椅顿住了。 “这些东西是我爹娘给的。”沈穗穗开口道。 “爹娘说了,这些东西一定要跟你们分着吃、分着用。你们抚养了我这么久,爹娘全都记在心里。” 沈大牛脸上还是不认同的神色。 神仙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 那地方难不成还能天天去。 “爹娘还说……若是我把东西一个人藏着,明日他们就再也不让我去那个地方了,他们会恼了我的。” 沈穗穗一打眼就知道自家大伯在担心什么。 说实在要是没有系统她还真的会担心,可现在她是半点担心都没有。 系统迟迟不出现,摆明了就是没有能量。 这种情况下,自己绝对是可以长长久久去现代的。 这话劝大伯是最好用不过的。 可没成想,自己大伯的眼眶忽然一下就红了。 别说是沈穗穗只觉得脑袋瞬间放空,原本要说话都彻底忘了。 沈守拙这个当亲儿子,也觉得自己受了刺激。 当年自家父亲从山上摔下来,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硬是咬着牙没掉一滴泪。 这样的人,今天哭了。 刘桂英作为妻子,想着自己和他过了半辈子,除了自己生孩子那日。 也没再见过自己丈夫落泪。 沈大牛的声音在哽咽中断断续续:“我……我没有想到……你爹他真的还记得我。” “他还记得……我爱吃五花肉。” “五花肉这东西,味道好,可油水少,也就富贵人家才能松快地吃上几口。” “那玩意能卖得上价钱,我和你爹……年轻的时候,一辈子也没吃过几回。” “我就好这一口,你爹他记着呢。” 刘桂英奇怪开口:“当家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这莫不是当家的自己寻个由头想出来的主意。 沈大牛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让你知道?这种富贵念想,不是咱们这种人家该有的。” “若是守拙以后能考上个秀才公,我倒是敢指望指望。” 沈守拙顿时觉得肩膀有点沉,压了一座大山似的。 “爹……” 可话刚出口,他就看见父亲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大滴大滴地砸在衣襟上。 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刘桂英也有些慌了神,拍了拍丈夫的肩膀。 “你这是做什么……孩子们都在这儿呢,有什么好哭的?” “我就是……想到了我弟弟。我们俩相依为命那么多年。” “我把他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娘的……他走了这么些年,却还想着我这个亲哥……我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 刘桂英没辙了,求救似的看向儿子。 读书人脑子应该好使写。 沈守拙,不是自己是读书人,但自己连童生都还没有考到。 只能把目光转向沈穗穗,眼睛里满是求救“姐,怎么办”。 沈穗穗一时间也有点懵。 本来是件高兴的事,怎么大伯现在的眼睛就跟个水龙头一样。 她愣了三四息,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糖果。 她摸出了四颗用彩色塑料纸包着的糖。 塑料纸攥在手心里窸窣作响。 窗外的阳光还没有散。 这间破落的土屋四面漏光。 平日里,沈穗穗住的那叫一个糟心,可如今,光线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彩色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大牛的眼泪停住了。 刘桂英的嘴微微张开。 沈守拙的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些彩色的光斑在土墙上静静地跳动着,熠熠生辉。 沈穗穗:总算是把大伯的眼泪止住了。 第7章 安心!沈穗穗可以一直穿越 阳光正好,沈家的每个人嘴里都是甜滋滋的。 沈守拙翻着自己手中的糖纸,眼睛亮晶晶的。 “姐,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好的东西。” “好看就算了,还那么好吃?” “以后还能吃到吗?” 刘桂英:“这东西你姐一共就带回来四颗。” “还想再要?” 沈守拙缩了缩脖子,把那颗绿糖纸小心翼翼地捋平了,压在炕席底下。 这东西好看,等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自己就把这东西给她。 自己绝对能娶到媳妇。 沈大牛感受着舌尖的甜味。 “确实好吃。没想到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吃到这样的东西。” 刘桂英和沈守拙同时僵了一下。 沈穗穗也紧张。 刚才大伯不会又要哭吧。 沈大牛把三张紧张的脸看了一圈。 “都别这么看着我,我就是太想我弟弟了。当年他走的时候,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连他尸骨都没找回来。” 沈大牛的眼眶再一次红了,好在这次没有哭出来。 沈穗穗心里也有点难受。 古代人讲究落叶归根,人死了要葬在祖坟里,魂灵才算有了归处。 别说是这时候,当年建国的时候,火葬的推行也是受到了极大地反对。 就算是自己穿越前,不少老人还是坚持要土葬。 原主的父亲尸骨无存这件事,怕早就成为了大伯心中的一根刺,随着时间越刺越深。 沈守拙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沈穗穗顺势把话题接过来:“弟弟肚子都饿了,正好,我今天买了不少食材,咱们好好做一顿。” 刘桂英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早就盯着那一袋子东西在看,从碎米看到鸡蛋,从香料看到那块五花肉,目光每挪一样,喉头就跟着动一下。 可她还是先看了沈大牛一眼。 沈大牛冲她微微的摇了一下头。 沈穗穗看这架势,估计这些食材大半还是要进自己的肚子了。 “大伯母,”沈穗穗直接开口,“这些东西不用省,也不用收起来留着。今晚的晚餐、明天的早饭和中饭,就指着您的手艺了。” 沈大牛急了。 “穗穗,你今日能买回这些东西,那是上天恩赐,是你爹娘得了贵人相助才有的机缘。” “可万一哪一天这份情分用完了……你去不了那个地方了,你还得过日子。不能指望着这个。” 沈穗穗知道大伯为什么那么担心。 他摔断腿后,家里的生活条件不是差了一心半点。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能干,等堂弟读书读书来,家里就会变好。 可事实就是,意外比明天更先到来。 他是后悔自己没有留足后路。 可,堂弟要读书,养一个读书人,家里就是不可能有余钱的。 更何况她回现代,靠的根本不是什么神仙,而是系统。 但这话没法跟大伯他们说。 “大伯,”沈穗穗斟酌了一下措辞,把自己那套“便宜爹娘”的借口又端了出来。 “今天见面的时候,我爹娘说了,那位小神仙也忙。” “没空天天把我送到别的地方去。” 沈大牛那黢黑的脸因为这一番话,竟显几分白色。 “爹娘替我求了情,说我就一个小姑娘,来回一趟也不容易,那位小神仙就……直接给我开了个权限。” “以后我想去就能去,不用再等爹娘托人传话了。除非……” 沈穗穗犹豫了一下。 “除非我死了。” “呸呸呸!”刘桂英几乎是跳起来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什么死不死的!小小年纪嘴上没个把门的!” 沈穗穗看到自家大伯母愤怒的样子。 “是我不好,是我说错话了,大伯母您别生气。” “行了,”沈大牛终于点了头,“既然你爹娘替你铺了路,那就是你的福分。” “不过穗穗,你记住——不管你能不能去那个地方,咱家还是和以前一样过。” “人不能靠施舍活着。” “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 “我记得的,大伯。”沈穗穗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过心里琢磨着,以前那真是纯苦力,不值当。 赚钱可不是依靠和老黄牛一样苦干。 “大伯母,我肚子饿了。” 沈穗穗委屈巴巴的看向刘桂英。 刘桂英在撸起袖子,露出两。 “行了行了,话都说开了,那就别耽误功夫了。” “穗穗今儿个买了这么多好东西,我可得好好露一手,让你们开开眼!” 沈穗穗看着她那股子干劲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刘桂英会糟蹋食材。 她这位大伯母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那是有名的。 村里谁家办红白喜事、摆流水席,掌勺的大师傅十回里有八回要请刘桂英去帮忙。 至于她能做的那么好吃,就是因为她用料实在,火候足。 不过也就只有开大席的时候,大伯母会这么做。 寻常时候,一个农户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刘桂英走到那堆食材前,弯下腰,一样一样地点过去。 “这米好,雪白雪白的,镇上的铺子都是要买没几百文可下不来。” “等会就熬一锅稠粥。” “鸡蛋……四个。嗯,今晚炒一个,剩下三个留着明早给穗穗…” “大伯母。全做了,晚上我要吃有猪油的鸡蛋羹。” 沈穗穗气鼓鼓的看着自家大伯母。 这段时间饿的厉害,沈穗穗这样子并不显得可爱。 可落在刘桂英眼中,自家孩子那是哪哪都好,世上最可爱的孩子。 刘桂英看着那两块豆腐。 放在透明塑料袋里的豆腐让人可以轻易看清它的形状。 刘桂英隔着塑料袋碰了一下。 好软。 刘桂英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穗穗啊,这……”她抬起头,“这东西怎么这么娇嫩?我都没怎么使劲儿,它就晃起来了。” “我这一碰这东西怕就是要碎了。” 沈穗穗把豆腐从刘桂英手里接过来。 “大伯母,您先做别的菜,豆腐我来弄。” 刘桂英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看着自家侄女那双手。 她记得清清楚楚,穗穗刚来那会儿,她让这丫头试着烧一顿饭,结果灶膛里的火差点把厨房的茅草顶给燎了。 后来换了守拙看着火,穗穗负责炒菜,炒出来的东西倒是没有糊,可那味道——怎么说呢——看着还行。 吃进嘴里,咸不咸淡不淡,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气。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让穗穗进过厨房。 可今天,当着穗穗的面,她到底还是没把那些话说出口。 “……行。”刘桂英把豆腐袋子递过去,又补了一句。 “这东西一看就不好做,做不好也没事的。” “放心吧大伯母。”沈穗穗抱着豆腐转到灶台另一边去了。 刘桂英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开始对付那一大块五花肉。 刀刃落下去的那一刻,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手太松了,那么大一块五花肉,搁她手里怎么着也能分出三顿来,可穗穗方才说了,今晚全做了。 她心疼归心疼,可也清楚这是穗穗的一片心意,人家爹娘让分的,她一个当伯母的也不好说什么。 沈守拙坐在堂屋里头,手里捏着那颗已经剥了糖纸的糖含了半天了,甜味儿早就没了。 就剩个塑料纸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 他的鼻子一个劲儿地抽动,脖子伸得老长往灶屋方向瞅。 过了一会儿,菜一道一道端上桌了。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一大海碗的红烧肉,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粥。 还有每个人面前放着的一碗鸡蛋羹。 沈守拙使劲儿吸了一下鼻子:“娘,这也太香了!” “猪油炒的菜,能有不香的?” 沈守拙看着面前的菜,觉得这就是神仙日子。 “娘,”沈守拙想动筷,可想着还在厨房的沈穗穗。 目光又忍不住往灶屋那边飘了一下。 “姐那个豆腐……啥时候能好?” 沈大牛:“你姐做事有你姐的道理,你一个当弟弟的,别管那么多。” 沈守拙瘪:“娘,你说那豆腐……姐真能做得来?她那厨艺……” 刘桂英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违心话的,她也说不出来。 “你姐说能就能,你少操心。”刘桂英嘴上这么说着,可心里头到底还是有点发虚。 “到时候不管你姐做成什么样,你都要给吃完。” 孩子难得下厨可不能给打击到了。 沈守拙面露苦涩,但也没拒绝。 正想着,灶屋那边传来脚步声。 沈穗穗端着一个盘子走了出来。 盘子上面倒扣着另一个盘子,严丝合缝地盖着,谁也看不见里头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盖着的盘子上。 刘桂英愣了一下——这孩子动作是不是太快了? 这才进去多久,热个锅的时间都不够吧。 “穗穗……这就好了?” 沈穗穗把盘子轻轻放在桌子中央:“好了。大伯母,您打开看看。” 刘桂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掀那个倒扣的盘子。 第8章 美味!凉拌豆腐 盘子被掀开,一瞬间一股清爽的香气散了出来。 原本一大块的豆腐被切成了均匀的小方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淡褐色酱汁盖在豆腐上面,最上面还撒这一把碧绿的葱花,中间点缀着几粒红艳艳的干辣椒碎。 白、绿、红三色交叠在一起,瞧着清爽又讨喜。 刘桂英:“穗穗这东西做的可真好看。” 凉拌菜。穗穗做的是一道凉拌菜。 看来儿子晚上不会拉肚子了。 沈守拙更是放松了不少,看着就像人能吃的。 想到母亲的嘱咐。 “姐,你这豆腐做得真好看!” 沈守拙挑了最上面的一块豆腐,夹起来的时候筷子尖微微用力。 豆腐晃了一下,但没有碎,稳稳地被送进了嘴里。 豆腐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沈守拙只觉得,绝了。 咸中带鲜,微辣有但不强烈。 在舌根弹了一下又收住了,带了几分强烈的新鲜感。 沈守拙口中的豆腐已经被吃完了。 他使劲儿嚼了两下空气。 回味着之前的味道。 “姐!这、这豆腐怎么做的?!这也太好吃了吧!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又有咸味又有什么说不出来的香味,比肉还好吃!” 沈守拙两只眼睛比他背着书包去学堂那一天还要亮。 沈大牛被儿子这副夸张的模样唤起了兴趣。 也伸了筷子过去。 可他猎户出身,手上力气大,那筷子尖一碰到豆腐块。 豆腐直接被他拦腰夹碎,白色的碎块啪嗒一下落回盘子里,散成了几瓣。 沈大牛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可是侄女特地做的豆腐,自己还没吃上就把这东西给毁了。 沈守拙眼疾手快,抄起手边的勺子,把那几瓣碎掉的豆腐连带着酱汁和葱花一起舀了起来。 二话不说塞进了自己嘴里:“不能浪费!碎了也是好吃的!” 沈大牛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自己对沈守拙没说大富大贵,在自己出事前也没有虐待他吧。 跟个饿死鬼一样。 沈守拙丝毫没注意到亲爹的嫌弃。 反而舀了满满一勺,直接递到沈大牛嘴边:“爹,你用勺子吃!不会弄碎,你试试!” 沈大牛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了看勺子里的豆腐,表情有些复杂。 算了,好歹是亲生的。 可以不管沈守拙的死活,可不能让穗穗以为自己不喜欢她做的豆腐。 沈大牛到底还是张开了嘴。 豆腐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也差点控制不住。 但想起亲儿子刚刚丢脸的样子,沈大牛压制了名为冲动的东西。 刘桂英站在一旁看着,觉得是自己儿子的表现过于夸张了。 这豆腐看的是不错,但一看就不是荤菜,哪里能和红烧肉比。 刘桂英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平日里对这小子过于严苛了。 让他的演技如此精湛。 若是能把这本事用到读书上就好了。 她正想着,沈守拙已经把勺子往她面前一递:“娘!你也尝尝!真的,真的特别好吃!” 刘桂英看着那把勺子上颤颤巍巍的豆腐。 此刻的她和沈大牛共情了,对自己这个儿子有点嫌弃。 家里还没有穷到只剩下一个勺子吧。 这是穗穗头一回独立做出来的一道能吃的菜。 算了,之后再收拾那个臭小子。 她伸手接过勺子,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从容些。 脑海里回忆着自家儿子刚刚的表现。 当家的不是一个会装的,自己可不能掉链子,让穗穗误会他们不喜欢她做的东西。 勺子送进嘴里。 刘桂英嚼了一下。 刘桂英觉得自己刚刚的念头是大错特错,当家哪里是演技不好。 是太好了,那么好吃的东西,他竟然还能那么冷静。 这一顿饭,毫无悬念地,那道凉拌豆腐成了桌子上的绝对主角。 搁在往常能让全家抢着夹的红烧肉,成为了豆腐没有的备选。 豆腐盘子里只剩下一层浅褐色的汤汁了,沈守拙端起来就往自己碗里倒,连着米饭,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 沈守拙整个人瘫在椅背上,肚子微微鼓着。 “我从来没想过这世界上还有比肉好吃的东西。” 沈穗穗坐在对面,看着大家都被豆腐彻底征服。 说出了自己自己的打算。 “大伯母,大伯,你们觉得,以后咱家做豆腐生意怎么样?” 沈守拙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一下从椅背上弹直了身子。 “好啊!好啊!姐,我觉得特别好!我跟你说,现在书院里头天儿闷得很。” “同窗们一个个都没胃口吃饭,院长年纪大了,胃口更差,天天喝稀粥。” “要是我能带一盘你做的豆腐去书院,同窗们肯定抢着买!” “院长肯定也喜欢!到时候我自个儿就能给咱家拉生意!” 他一口气说了这一长串,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的。 沈穗穗:嗯,看起来是真像一只猴子。 沈大牛和刘桂英的表情在听到“书院”“同窗”“院长”这些字眼的时候,就有了变化。 沈大牛断了腿都不肯抓贵药,为的就是让守拙能读下去。 能考个秀才、举人,彻底摆脱沈家这几辈人泥腿子的命。 这世道从来不公平,穷人的命从来不是命。 沈大牛放下筷子,正要开口问关于做豆腐的情况。 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嘴。 “不行。” 沈大牛一愣,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刘桂英叹了口气,指了指那盘已经空了的豆腐碟子。 “穗穗这道豆腐放了香料。” “香料有哪一样是便宜的?” “咱家要是做豆腐往外卖,卖贵了谁买?卖便宜了咱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沈大牛的表情沉了下来。 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懊恼。 他方才怎么没想到这层? 他明明知道自己这家底撑不起什么大买卖,可豆腐一上桌。 他就光顾着吃了,连脑子都跟着舌头跑了。 放了那么多香料,能不好吃吗? 那八角桂皮的味道他活了大半辈子才吃过几回?能不香吗? 他刚刚还和穗穗说让她把东西收好别乱花。 结果人家穗穗拿出个好东西来,他吃得比谁都欢,连一点警惕性都没了。 沈守拙也是一脸沮丧,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睛瞬间暗了下来,肩膀也耷拉了下去。 他本来还想好了明天带一块豆腐去书院,在同窗面前好好地炫耀一下自家姐姐的手艺。 让那些成天说他“穷酸”“土气”的富家公子收收那眼光于顶的架势。 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 沈穗穗看着面前这三个人,这样子。 “大伯母,您想错了。我从来没打算用香料来做豆腐。” “那些香料是我买来单独用的,不是做豆腐用的。” “不过是我手艺不好,只会做凉拌的。” 沈穗穗很清楚一个道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现在这个家,无权无势,一穷二白。 大伯断了腿,家里就剩一个洗衣裳的伯母和一个半大不小的读书郎。 在这种时候,拿出什么好东西来,那就是砧板上的鱼。 豆腐这种新鲜吃食,再加上香料,那就是吊在狗面前的骨头。 等着人来啃。 “豆腐的做法是多样的,可以凉拌,淋点酱油醋就行。” “可以炖白菜,跟菜叶子一起煮,什么都不用放,就放点盐。” “可以切块煎一煎,两面金黄了蘸酱吃。” “还可以切成丝煮汤,放一把葱花,清清淡淡的就很好喝。” “更不要说还能做成豆腐干、豆腐皮,那可都是能放得住的东西。” …… 沈大牛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刘桂英的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不是,寻常人家有一个方子就该是传家宝了。 为什么自家侄女知道那么多。 沈守拙觉得自己的嘴角有点湿。 沈大牛慢慢放下筷子。 刘桂英的喉头动了一下,吞咽口水的动作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明显。 她回过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穗穗,你这些方子……都是从那个地方看到的?” “神仙地界嘛,什么东西都有。” “做豆腐的摊子一排排的,人家不藏私,怎么做的都在那儿摆着,我看几眼就记住了。” 刘桂英:神仙地界传下来的方子! 他们沈家,要发达了。 “行了行了,”刘桂英连忙伸手拦住了沈穗穗。 “你别一下子全说了,我这脑子记不住那么多。” “而且我和你大伯也就两双手,把我们累死了也做不出那么多。” 刘桂英在心里头飞快地盘算开了。 凉拌豆腐和炖豆腐听起来就稳妥,费不了多少东西,一点盐而已,自家还是出得起的。 尤其是见了穗穗今儿个带来的那包盐——白花花的,细得像雪沫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那么白的盐。 家那些灰不溜秋的粗盐粒,正好用出去。 别管好看好看,就说是不是盐。 “穗穗你说,我们先做哪个。” “油炸的。”沈穗穗说。 沈家三个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第9章 决定!做油炸豆腐 刘桂英下意识就要开口劝。 油多贵啊! 话还没出口,沈穗穗已经接着说下去了。 “大伯母,您先别急。神仙地界有油的,一大壶才花了没几个钱。而且油炸东西的油可以反复用,不费。” 沈穗穗知道油反复炸不健康,可事实上那些小摊贩,有几个舍得用新油的? 一锅油用了又用,黑了才换,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卖吃食要的是什么? 色香味。别的东西没那么大味道,一锅炸豆腐下去,那股热油和豆香混在一起的味儿能飘半条街。 金灿灿的豆腐块出锅,看着就招人,闻着更招人。 “油炸吸引人。” 刘桂英:能不吸引人吗?那可是油,油! 沈穗穗原本还想说臭豆腐的,那玩意儿的杀伤力可比炸豆腐大多了。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吃的。 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先把豆腐稳稳当当地做出来再说。 刘桂英沉默了好半晌。 最后咬了咬牙:"行。就听穗穗的。" 沈守拙一直没插上嘴,他就知道一件事:他姐又要整出新吃食了。 “穗穗,”刘桂英收拾着碗筷,忽然问了一句,“这豆腐……也是从神仙那儿买来的?” “不是,自己做。”沈穗穗回答得干脆利落。 刘桂英手里的碗顿住了。自己做? 她脑子没转过来——那不是神仙地界才有的东西吗? 神仙吃的东西,凡人说做就能做? 沈穗穗想起自己买豆腐时候特地问的步骤。 “黄豆泡一晚上,泡透了之后上磨推成浆,浆水用纱布滤一遍,滤出来的汁倒进锅里煮开。”“煮开了之后点卤,卤水点下去,豆浆就凝了,凝成絮状,再捞出来用纱布包好压上重物,压一两个时辰就成了豆腐。” 沈穗穗心里头清楚,做豆腐是个累人的活儿。 推磨费力气,滤浆费功夫,煮浆还得守在灶台前头看着火候。 可她若直接从现代买了豆腐再送回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他们住在乡下,豆腐要去镇上卖。 他们要是去晚了, 可不会有人心疼他们从乡下来不容易,特地等在那边买他们的豆腐。 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大伯的腿。 自从摔断腿之后,大伯整个人都消沉了不少。 虽然折腾的学竹编、木匠的手艺。 可说句实在的,谁家的本事不是藏着掖着。 更何况大伯也确实不适合这些精细活。 磨豆子之前的准备工作、之后压豆腐的活儿,都是在桌上做的,不费腿。 “大伯母,”沈穗穗看向刘桂英,“前期推石磨确实辛苦,可等咱家做起来了。” “我去神仙地界换点东西换点钱,到时候买一头驴回来,让驴拉磨,就不用人力了。” 刘桂英还没有从自家侄女说的诀窍里反应过来。 “就这么个东西?黄豆泡了磨了煮了压了,就成了豆腐?” “不用别的?不用那些香料?” “不用。”沈穗穗点头,“豆腐就是黄豆做的,别的什么都不用。” 沈守拙在一旁支着下巴听了半天。 “姐,那前面那些泡豆子磨浆煮浆的步骤……听着怎么跟做豆浆差不多?” “就是差不多。”沈穗穗冲他笑了一下,“豆腐和豆浆,前面都是一样的。” “区别就在最后一步——点卤。” “卤水点下去,豆浆就变成豆腐了。不点卤,那就是一锅豆浆。” 沈守拙眼睛一亮。 “那咱直接找人买现成的豆浆回来,自己点卤不就行了?” “省了泡豆子磨豆子的功夫,反正有方子在豆腐不愁卖。” 沈大牛毫不留情的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沈大牛的声音沉沉的,“这种方子是能传家的东西!” “你出去问别人买豆浆,人家不会猜?” “豆浆买回去能变成豆腐,这方子就等于白送给人了!你是嫌咱家日子过得太安稳了?” 沈守拙捂着后脑勺嘟囔:“我就是不想让爹娘太辛苦嘛……而且咱家自己买黄豆磨。” “买黄豆的时候不也会被人看见?” 沈穗穗知道沈守拙说的没错。 沈家地不多。 沈大牛从前是猎户,靠山吃饭,家里本就不靠种地过活。 不过黄豆这种东西,家家户户都会种一点,磨个豆浆、做个豆酱,不指望卖钱。 沈家后院的墙角也种了一小片黄豆,每年收成不多,也就够自家吃几顿的。 “先用家里的,”沈穗穗接过话头。 “黄豆的事,之后我来想办法。” 沈穗穗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看向自己大伯。 “行了,时候不早了,大家歇着吧。明儿个还有活儿。” 沈穗穗回到自己屋里。 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家里还是缺东西。 棉被、鞋子还有调味料,明天得起的早一些,多摘些野菜到时候可以卖更多的钱,换更多的东西,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沈大牛就醒了。 他坐在轮椅上,摸索着把外衣披上,木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刘桂英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这么早起来做什么?穗穗说的那个点卤的戏都还没弄来呢。” “那丫头今天怕是打算去山里摘野菜。” 刘桂英揉着眼睛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你手里头是不是还留着一笔给我用的买药钱?” 刘桂英的手顿住了。 “……是还剩下一点。” “拿来,去老林家买点菜。” 刘桂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买菜?!那钱是给你看腿用的!” “那丫头昨儿个晚上带来的那些东西,比你手里那点药钱值钱多了。” “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以前家里没法子,只能让她上山挖野菜。” “现在家里能过得下去了,还让她往山里跑?那老虎还在山上呢,我这条腿就是例子。” 刘桂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当家的说得对,可她就是舍不得。 大夫虽然说当家的腿不容易好,但也不是绝对的。 万一,万一能好呢。 “那也不用给钱,”她想了想,说,“我晚上上山去摘——” “你忘了我的腿是怎么断的了?” 沈大牛的语气重了几分。 “山上还有一只老虎在。你大晚上去,是打算给它当食物?” 刘桂英说不出话来了。 最后叹了口气,把被子掀开下了炕:“……好。等天亮了我就去林家买。” 沈穗穗特地起了一个大早。 心里盘算着要去哪片山坡挖荠菜和马兰头。 野菜换的钱不多,得倒腾点现代的东西回来,应该能换不少银子。 她推开堂屋的门,准备先吃早饭。 桌子上摆着一把青菜,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叶子上还挂着新鲜的水珠。 旁边还放着几个白萝卜,个头不大,但洗得干干净净。 沈穗穗愣在门口:“大伯母,这是哪儿来的?” 刘桂英从灶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围裙角。 “去林家买的。我看着他们摘的,都是最鲜嫩的。” “家里的钱……”沈穗穗的声音有点发紧,“要给大伯看腿的。” 沈大牛慢慢推着轮椅过来:“腿断了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一家人吃饱饭,比什么都重要。” 沈穗穗:“这不一样。” 刘桂英:“都买回来了,钱也给出去了,你就别推了。” “家里现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一点野菜还是给得起的。” 沈穗穗站在原地,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大伯母,午饭你们晚些时候再做,我很快就回来。” 当着沈大牛和刘桂英的面,她闭上眼,心里想着去现代的菜市场。 人不见了。 沈大牛和刘桂英面前的堂屋,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缕从屋顶破洞里漏进来的晨光。 沈大牛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 刘桂英张着嘴,忘了合上。 两人面对面看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沈守拙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打了个哈欠:“爹,娘,我姐呢?” “我刚刚好像听你们说什么买菜的事儿……” 没人回答他。 睁开眼,看到自己爹娘两张失魂落魄的脸,不由得愣住了:“……咋了?” 第10章 真相!矛盾的根源 清晨的楼道里。 高秀琴把自家门推开一条缝,左看看,右看看。 “那姓王的应该还没有睡醒。” 看到信箱里的牛奶还在。 看来姓王的还在睡觉。 “妈。” 高秀琴吓得整个人一哆嗦,门把上手一抖差点把门给关回去。 她扭过头就见自己儿子裴凛川站在身后。 “你吓死我了!”高秀琴拍着胸口,“你这一大早不出声站在人后头,是想把你妈送走?” “我要去上班。”裴凛川系好鞋带直起身,“你堵在门口,我怎么出去?” 他走到门边,顺着高秀琴的目光瞥了一眼对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 “妈,你又跟王叔吵架了?” “哪有!”高秀琴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我就是在看门口有没有什么东西放着,别把咱家门给弄坏了。” 裴凛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扇门。 这扇门是他两年前托人从特殊渠道弄来的,甲级防盗标准。 钢板夹层灌了防火材料,锁芯是C级叶片锁。 只有这扇门把别的东西撞坏的可能,绝对没有这一扇门被撞坏的可能。 “那我先走了。” 裴凛川深知和自己的母亲纠结这些事情就是自讨苦吃。 高秀琴把门彻底拉开。 一个老头出现。 高秀琴:“姓王的!你是不是有病?!” “大早上的躲在别人门后。” 王秉义慢悠悠地从门后踱了出来,气定神闲地背着手、 “这话说得不对,楼道是公共空间,我在自家门口站着,怎么就叫躲了?我这叫正常出入。” “你正常出入你不出声?你猫在门框后头干嘛呢?” “我系鞋带。” “你那双一脚蹬的布鞋系什么鞋带?!” 裴凛川站在两人中间,只觉得头疼。 就算在单位里处理那些特殊事件都没有那么头疼。 两位老人吵架,自己出声那就是拱火。 “……我先去上班了。”裴凛川战略性撤退。 考虑到他要上班,到也没有为难他。 裴凛川坐进车里。 亲妈和王叔还真是,明明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原本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只是当年分房的时候,本来说好给自家的朝南的放最后落在王叔手上。 这关系就破裂了。 也不算破裂,左右两个吵归吵,也不耽误两家其他人关系不错。 楼上,裴凛川的车声驶离的声音传到楼上。 王秉义:“你儿子比你有礼貌多了。” 高秀琴:“那是因为当年的有礼貌。” 王秉义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跟我说实话,昨天买回来的那些野菜,是不是不对劲?” “不对劲?” 高秀琴开口。 “姓高的,昨天是你非要从我手上抢的。” “要是非说有什么不对劲,那就是好吃得不对劲。” 王秉义:“我没说那野菜不好吃。” “说的是实在的。” “那东西我吃了都睡着了。“” “你睡着了!” 这下高秀琴也瞪大了眼睛。 作为那么多年的仇人,对王秉义那失眠毛病她比谁都还要清楚。 “说实在……要不要让你家凛川帮忙查查?” 高秀琴瞪了他一眼:“我家凛川是公职人员,不是给你跑腿打杂的。” “他那个单位忙得脚不沾地,刚出差回来连个整觉都没睡过,我让他去查一棵菜?” 王秉义被她噎了一下:“那你今天还去买不买?” 高秀琴把下巴一抬:“买。好吃的东西我为什么不买?你不去正好,我一个人包圆了。” 王秉义立刻摇头:“不行!我也要去!” “你不是觉得那东西有问题吗?”高秀琴斜着眼看他。 “我今天早上已经去医院把体检做了,”王秉义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 “下午就能拿结果。要是真有问题,我不吃就是了。要是没问题——凭什么便宜你一个人?” “口嫌体正直的老东西。” 王秉义假装没听见。 菜市场入口的水泥地上还留着昨夜下雨的潮气,踩上去微微发黏。 高秀琴气喘吁吁地扶着路边的垃圾桶,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扇着风。 “都怪你,”她转头瞪了王秉义一眼。 “要不是你脚程那么慢,咱俩能赶不上那班公交车?非要走路过来,我这腿走到菜市场都快废了。” 王秉义背着手,丝毫不慌。 “急什么?昨天那个小姑娘就是下午才来的,这才早上八点出头,人家来那么早干什么?” “又不是卖早点。” 高秀琴想反驳,可心里头掂量了一下,觉得他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两次见面都是快中午的时候。 高秀琴往菜市场里头走。 王秉义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当走到沈穗穗平日里摆摊的地方。 然后高秀琴的步子顿住了。 前面不远处,几个熟悉的面孔正从巷子那头往外走。 三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得意,边走边聊,声音大得隔着半个菜市场都能听见。 “哎呀,今天真是运气好,” “我那孙女挑食挑得厉害,今天买来这荠菜新鲜。” “回头拌个凉菜,我孙女绝对喜欢。” 李婶把手里的篮子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大把水灵灵的马兰头。 “我买了三斤!” “我家老头子这几天胃口不好,我就指望着这个给他开开胃了。” 孙老太也在一边说。 “我家那小孙子就爱这一口,我打算回去给他做个荠菜饺子。” “再炒个蒜蓉马兰头,保准他能多吃一碗饭。” “你们是没看见,那小姑娘今天的菜上还有露水呢。” “一看就是一大早去地里摘的,跟大棚里催出来绝对不是一个味?” “小姑娘”、“菜”、“新鲜”。 三个词一出来。 高秀琴的脸一下子白了。 王秉义的脸也绿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看向赵大姐她们走出来的方向。 沈穗穗就站在那边,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配上她手中那明显已经空了篮子。 高秀琴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发蒙。 买空了。全买空了。 没了,全没了。 高秀琴觉得眼前一阵发晕。 她确实没有姓王的说的吃了就睡的感觉。 毕竟她生活美满,日子好过的很,没什么好失眠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吃了那些野菜,觉得自己因为年龄而上涨血压好像降了不少。 高秀琴都接受不了了,更别说是王秉义了。 他只记得自己的世界都要崩塌了。 他失眠的毛病已经困扰他很多年了,东西法子都试过了,但毫无用处。 虽然嘴上说体检,可谁失眠谁知道。 一棵菜的效果如此显著,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东西,就算对身体有点伤害自己也认了。 高秀琴瞪向王秉义:“都怪你!要不是你磨磨蹭蹭的,我们能赶不上公交?” 王秉义:他在谁面前都可以低头,唯独在这个女人面前不行。 他想起当年单位分房子那件事——那套朝南的、采光最好的房子。 两个人都有分配资格,但高秀琴找了自己的亲戚说可以把房子留给她。 自己那时候也无所谓。 可最后朝南的房子,他拿到手了。 高秀琴拿了另一套朝北的。 后来高秀琴看自己就很不顺眼。 解决的方法也好说,就是把房子让给高秀琴。 可凭什么? 自己凭人品拿到的房子为什么要让给高秀琴。 “跟我有什么关系?”王秉义脖子一梗,声音也跟着硬了起来。 “今天早上你要不跟我吵那一架,你能误了时间?” “你明明自己起晚了,非赖在我头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让谁。 但顾忌到这是小区周围最近的一个菜市场,有不少来买菜的都是邻居。 担心被人认出来,克制着,没有闹出大的动静。 高秀琴深撂下一句“分道扬镳”就转头走人。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带着点惊喜的声音—— “高阿姨!王大爷!你们怎么才来呀?” 两个人同时转头——沈穗穗。 “我还以为今天见不到你们两位了呢,”沈穗穗快步走到他们面前。 “那些大爷大妈来得太早了,我这儿刚把野菜露出来。” “他们就涌上来了,跟抢似的。” “我都忙活半天了,想着您二位要是再不来,我就收摊走了。” 沈穗穗也是完全想到早点来的生意会那么好。 不过看来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买菜的那一批人都喜欢早起。 高秀琴语气恹恹的。 “我们是来晚了是吧。” 沈穗穗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第11章 暖心!好心有好报 “没有还有剩,特地给你们留的。” 沈穗穗的直觉告诉自己,今天高阿姨还会再来。 特地藏了一部分野菜,对外说是自己要吃的。 而且今天卖菜,她已经赚了四十多块钱了,足够买她想买的东西了。 沈穗穗把手里的竹篮子递到高秀琴面前。 高秀琴低头一看,篮子里绿汪汪的一片,整整齐齐码着的是一把把青菜。 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今天怎么换成青菜了?不是荠菜和马兰头了?” “野菜太受欢迎啦,”沈穗穗笑了一下,“那些大爷大妈眼睛尖得很。” “一看见荠菜就跟饿了三天似的,我故意把青菜藏在底下的都被他们翻出来了。” “不过您放心,这青菜也没打任何农药,就自家院子里种的。”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味道绝对比菜市场里卖的好——” 高秀琴还没说话,王秉义已经凑过来了。 “这菜好。我看到了,叶子上还有虫洞呢。要真打了药,哪来的虫洞?” “小姑娘实在人啊,我信你。” 高秀琴正瞧见王秉义就一肚子火。 “小姑娘,你今天不用给这位王大爷留了——他今天早上还疑神疑鬼的,说你这菜有问题呢!” “昨晚上他吃了之后睡得跟头猪一样!” “把他的失眠症都给治好了。” 王秉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那体检报告下午才能出来。 就算真的证实了这小姑娘手中的菜有问题,也不能当着人家面说。 这姑娘目光清凌凌的,人还那么瘦弱,摆明了是被人推到台前的。 “你这姓高的,说话怎么这么不公道?” “我那是关心!是负责任!” “再说了,我昨晚睡得香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困了,跟菜有什么关系——” “装你就装,我告诉你我家门口可是安了监控。” “到底什么情况,看一眼监控就全知道了。” 王秉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了两下,索性不理她了。 “小姑娘,你别听她瞎说,没有的事!我跟你高阿姨闹着玩儿呢。” “这些菜,跟昨天一样,咱们平分,行不行?” “凭啥平分?”高秀琴一把把菜篮子搂进自己怀里。 “今天是我先来的!我先开口的!你知道先来后到四个字怎么写不?” “你可要点脸吧,我们明明是一起到的。” “我迟到归迟到,但我没怀疑人家小姑娘的菜有问题!你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高。 原本打算不吸引其他人注意的打算还是落了空。 沈穗穗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左边这个叉着腰脸红脖子粗的高阿姨。 又看看右边那个吹胡子瞪眼的王大爷,又好笑又有点无奈。 “高阿姨,王大爷,今天是我的错,带的菜不够多。” “不过这分量吧,确实也就够一个人吃的。” 沈穗穗心里自有一杆秤。 谁对自己是最好的,那一个白馒头的温度,她到现在都记得。 “要不这样,”沈穗穗说,“今天这篮子先给高阿姨。” “王大爷,您别急,明天,明天我一定给您留一份,比今天的还好,我保证。” 高秀琴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她把那篮子青菜往怀里一拢,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纸币,动作快得像是怕沈穗穗反悔:“给你给你,不用找了!” 沈穗穗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钱,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两步。 “高阿姨,多了!昨天那野菜也没这么贵,今天这青菜怎么着也用不了十块钱——” 高秀琴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多出来的就当明天的定金!明天你可还得给我留一份!” 王秉义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高秀琴消失在菜市场的拐角,又转头盯着沈穗穗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他目光从沈穗穗的头顶扫到脚下,又从脚下扫回头顶。 很好,确实是没有藏任何东西。 “小姑娘,明天别忘了给我留点,我先走了。” 确认完毕,王秉义拔腿就追。 沈穗穗看着他的背影。 “这看起来,身手灵活啊。” “姓高的,”王秉义的声音放软了,“你商量个事儿行不行?” 高秀琴头都没回:“不行。”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儿呢!” “你不就是想说让我分你一半?” 王秉义沉默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把姿态又放低了一截。 “不用一半。就一小把。一小把就行。” 高秀琴站住了。 “不、给。” 王秉义的:“你要是不给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儿子打电话?” 高秀琴一愣:“你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我就说,”王秉义清了清嗓子,“就说他妈在菜市场跟一个卖菜的小姑娘打得火热。” “连着两天去同一个摊子,还给人塞十块钱不带找零的。” “凛川铁定去把那小姑娘查个底朝天——” 高秀琴冷笑一声:“我家凛川办案,讲的是证据,讲的是规矩。” “我平日里乐于助人,帮衬人家小姑娘一把,他怎么会管?” “我的体检报告可还没出来呢。你要是不分我一点儿——” 王秉义晃了晃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带着笑纹的老脸上。 “我等会儿就给你儿子打个电话,就说你买的那个菜,让我吃完之后睡了三年以来头一个整觉。” “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你猜你儿子听了这个,会怎么做?” “王秉义!” 高秀琴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三度。 可最后,她还是咬了咬牙,极不情愿地从菜篮子里揪出一颗最小的青菜。 “拿着!滚!” 王秉义也不嫌少,一把接过来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布袋里。 头也不回的走了。 推开自家门的时候,妻子李桂芳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买菜回来了?” “早上听说你和秀琴一起去菜市场,你们是不是吵起来了。” 王秉义没接话,从布袋里把那颗青菜掏出来。 李桂芳凑过去看了看,咦了一声,伸手捏了捏那片厚实的叶子。 “这菜真新鲜啊,是去了昨天那家店?” “不过在就买来这么点?” 王秉义的脸色有点挂不住。 “没买着,从高秀琴那儿讨来的。” 王秉义很清楚,明天上午高秀琴肯定会来和妻子说。 比起明天被看笑话,自己还不如现在就实话实说。 “你跟高秀琴争锋相对了这么多年,”李桂芳放下手中的毛线活。 “我没想到有一天你还会求到她头上去。” 王秉义的耳朵根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硬了起来:“什么叫求她?” “明明是她太贪了,把所有的菜都巴拉到自己那边。” “好了好了,是秀琴的错。” 说是这么说可妻子脸上的笑容让王秉义也实在是挂不住连。 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我先去洗澡”,就头也不回地进了卫生间。 李桂芳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那颗绿油油的小青菜。 高家和王家做了那么多年邻居,关系不差。 自己和秀琴都能聊的起来。 只是自家丈夫和秀琴都是脾气大的主,谁也不肯先低头,非要对方先给个台阶。 不过这一次的野菜或许真的是个不错的契机。 沈穗穗握着那张十块钱,站在原地目送高秀琴和王秉义一前一后消失在菜市场拐角。 沈穗穗又摸了摸口袋里今天早上卖菜攒下来的另外三十多块零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把菜留给高阿姨,果然是对的。 “好人果然有好报。” 至于王大爷说的那“菜有问题”的话,她半分都没放在心上。 现代社会的菜,那都是科技与狠活。 王大爷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那些化学残留的负担,吃下去肠胃不舒服,自然睡不踏实。 怎么能和她从古代带来的纯天然无污染的比。 她把这些念头收起来,拍了拍口袋里的钱。 接下去就是大采购了。 最先买的还是吃的。 第12章 可怜!自己就是穷 肉、蛋、油,这三样是家里最缺的。 她走到昨天那个猪肉摊前,摊主大姐一眼就认出了她。 “哟,小姑娘今天又来了?昨天那五花肉怎么样?” “特别好,”沈穗穗说的是实话,“今天还有吗?” 大姐从案板底下翻出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约莫两斤出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给你留着呢,就知道你还会来。跟昨天一样价,十四一斤。” 沈穗穗没有还价,干脆利落地掏了钱。 大伯喜欢吃,而且这肉的味道确实不错。 二十块钱出去,那块五花肉用塑料袋装了,沉甸甸地拎在手里。 她又买了八个鸡蛋,四个还是少了点。 大伯需要养伤,买不了好的营养品,一个鸡蛋还是吃得起的。 堂弟也还在长身体。 既然已经多买了,那就干脆一人一个好了。 还剩差不多三十块。她心里盘算了一下,不算慌。 调味料昨天买了,一时半会儿用不完。 今天的大头在买油。 她拎着肉和鸡蛋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排卖油的小铺子。 她走到一个看着还算齐整的摊位前,指着那桶颜色最浅的油问:“老板,这个多少钱一斤?”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问话抬了一下眼皮,上下扫了沈穗穗一眼。 啧,这穷酸杨。 一看就是没什么油水。 “十五一斤。” 沈穗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算自己穿越前不怎么买菜,但这个价格也不太对吧。 自己选的也不是最好的,怎么就要这个价格。 “有点贵了吧老板,人家那边才卖十二。” 老板把手机放下,语气不咸不淡的。 “小姑娘,我这油是正儿八经的纯菜籽油,那边的掺了大豆油混着卖,能一样吗?” “你满菜市场打听打听,我这价格是最公道的了。” “我保证,你转一圈回来没有比我更公道的了。” 沈穗穗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老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啧,穷酸成这样,一桶油都买不起还来菜市场转悠。” 沈穗穗脚步没停。 这老板说得没错,自己现在确实穷酸。 浑身加起来也就30块钱。 她拎往菜市场最角落的方向走。 那边或许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穗穗找了一个非常狭窄的门面,若不是她走的慢甚至都会直接无视它的存在。 玻璃柜台上落了一层灰,里面的东西摆得东倒西歪,显然很久没人好好打理过了。 看店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翻看报纸。 沈穗穗在门口站了两秒。 上辈子的她,绝对不会走进这种地方。 脏、乱、灰扑扑的,里面卖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已过期的了。 可她现在不是上辈子的她了。 便宜就好。要什么自行车? 她抬脚走了进去。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杂乱一些。 货架上的东西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还很有年代感。 搪瓷脸盆、塑料衣架、铁皮暖水瓶。 “奶奶,”沈穗穗弯下腰,冲着柜台后面喊了一声,“您这儿有小镜子吗?” 声音很大害怕她听不清。 老奶奶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伸手往店铺最里头指了指、 沈穗穗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在货架的最底层蹲下来。 那里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蚊香、一捆红绳、两个缺了口的烟灰缸。 她翻了两下,一开始还没看到镜子在哪。 直到把一个红色塑料袋拨开,里头哗啦一下露出几面小圆镜。 是最老式塑料圆镜。 巴掌大小,边框是粉红色或者天蓝色的硬塑料。 塑料边框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了,镜面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一看就是积压了好多年的库存。 “这个多少钱一面?”沈穗穗拿着两面镜子走回柜台。 老奶奶伸头看了看,一直不说话像是在思索什么。 “五毛钱一面。” 沈穗穗心里头飞速地过了一遍账。 五毛钱一面,十面五块。 贵吗?对于她现在的身价来说不算便宜。 可若是换到古代,这个价格可以说是极度廉价了。 一枚现代工艺的镜子,足够换来她和大伯一家一年的口粮。 “给我拿十面。”沈穗穗说。 老奶奶用一张旧报纸草草地卷了一下递给她。 沈穗穗看着手中的报纸包,想着要是能网购的话,这种东西的批发价最多一毛钱一面。 可惜她现在连个手机都没有,更别说地址和收件人了。 她把五块钱递过去,正要转身走,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柜台底下。 那下面压着一个塑料桶,透明的塑料桶身已经发黄了,里面装着一桶暗黄色的液体。 桶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像是被遗忘在这里很久了。 沈穗穗蹲下来,把那个油桶从柜台底下拖出来。 塑料桶表面的灰蹭了她一手,桶里的油看着颜色不太正,比刚才那家铺子卖的油要深一些。 靠近闻了闻,没有明显的哈喇味。 “奶奶,”沈穗穗把油桶拎起来晃了晃,“这个油您卖不卖?” 老奶奶推了推老花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桶油。 “咦……这什么时候放在这儿的?我都没印象了。” 沈穗穗心里头有数了——时间久了。 老奶奶自己都忘了铺子里还有这么一桶东西。 这种积压多年的库存,按现代人的标准早就该扔了,卖也卖不出去,放在那儿还占地方。 不过对于老奶奶来说,丢掉这东西,可是意见非常废功夫的事情。 “您这个卖多少钱?”沈穗穗又问了一遍。 老奶奶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这东西怕是都过期了吧?放了估计有几年了,还能吃吗?” “没事的,”沈穗穗。 “我老家那边,条件不好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吃过。” 原主逃荒的时候连死老鼠都扒过皮烤着吃。 现代人讲究保质期、讲究卫生标准,可在古代,能吃到一口油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讲究那是属于富贵人家的资格。 穷人,活着就好。 老奶奶摆了摆手:“你看着给吧,放着也是放着。” “我老太太搬出去还要费功夫。” 沈穗穗掂了掂那桶油的重量。 第13章 厉害!最会谈价的自己 沈穗穗把油桶放在柜台上:“奶奶,这个油……您看能不能再便宜点儿?” “毕竟搁这儿放了那么久了。这一壶二十块差不多了吧?” 老太太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你这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比我这老太婆还会砍价?” “这一大桶油就算是去网上买没个五六十块都下不来,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二十块钱就想拿走?” 沈穗穗面上陪着笑,内心那是丝毫不吃压力。 毕竟只要她自己不讲道德,都不能道德绑架她。 “奶奶,现在就业形势多难啊,我连社保都交不起呢。” “您不一样,您有退休金吧!少说也有个几千块钱” “我连个固定收入都没有,今天赚了明天还不知道在哪呢。”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老太太被她这番话说得嘴角抽了一下。 “算了算了,送你了。拿走吧。” 沈穗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万一是自己听错了呢? 得再问问。 老太太看出了沈穗穗的心思。 “跟你说的一样退休金高着呢,还有儿女隔三差五给的生活费,不差你这二十块钱。” “我开这个店啊,就是一个人在家待着闷得慌,打发时间。” 沈穗穗,嗯,这话听起来可信度高。 “谢谢奶奶!真的谢谢您!” 说着,沈穗穗弯腰抱起油桶。 油桶比她想象的要重,好在在古代也看惯了农活,咬咬牙还是能抱起来的。 老太太靠在躺椅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一大桶油走了出去。 “嚯,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力气倒是不小。” 不过还是太年轻了。 自己不缺钱是真的,但免费的东西最贵。 那油虽然看起来问题不大,但万一有问题,收了钱自己就是要负责的。 不收钱那就叫自己日行一善。 毕竟那丫头看着是真困难,穿得破旧,出手也紧巴巴的。 当然就是她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么重的东西搬到外头的垃圾桶丢掉也很是费力气。 沈穗穗没想到能捡这么一个大便宜,钱还剩了不少。 “要不,就去再买一点米吧。” 不过,自己带回去的碎米,大伯母昨天特地说了有点太白了,太好了。 不是他们这样在地里刨土的人家该吃的。 沈穗穗知道大伯母在担心什么。 心里头也是认同的。 可问题在于,现代的粗粮比精米贵多了。 那些卖糙米、黑米、红米的摊子,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可远远高于自己买的碎米。 不过现在钱有点多,要不买点碎米好了。 看了老半天的价格,沈穗穗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合格的吝啬鬼。 她,舍不得。 正要转身离开去昨日卖碎米的摊位的时候,目光看到了角落里的一个编织袋上。 袋口敞着,里面堆着一根根玉米。 那种最老式的玉米,颗粒不饱满、颜色发暗、个头也小。 跟她上辈子在超市里见过的又大又亮的水果玉米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蹲下来捏了捏其中一根,颗粒硬邦邦的,一看就是陈货。 沈穗穗忽然想起来,穿越前她刷到过一条新闻——说有些地方玉米产能过剩。 卖不出去只能当烧烤燃料烧。 所以说这世道不该卷的,卷卷卷,卷到最后所有人都一无所有。 难道这一家老板也是产能过剩的受害者之一。 “老板,”她抬头喊了一声,指着那袋玉米,“这个怎么卖?” 粮摊老板正在旁边给人称小米,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那个啊,自家地里的,卖不上价。你给个整钱拿走吧,一堆都给你都行。” 沈穗穗蹲在那儿,脑子转得飞快。 古代世界不存在玉米。 而且玉米也是一个好东西。 可以磨成面掺在面粉里做窝头、可以切段炖排骨汤、可以把玉米粒剥下来炒个松仁玉米。 说起来,玉米和豆腐也可以搭配。 把玉米粒打碎了和豆腐泥混在一起,捏成小饼煎一煎。 金黄酥脆,最主要的是还会有一股甜味。 甜,那可是只属于贵族的奢侈品。 “老板,”沈穗穗站起来,“这些我都要了。” 粮摊老板这回终于转过头来:“你要这么多玉米干啥?喂鸡?” “算是吧。”沈穗穗笑了一下,没有多说。 她把剩下的零钱全部掏出来,数了数,挑出一张面额最大的二十块递过去。 “老板,这些够吗?” 老板接过钱,又看了一眼那袋玉米。一袋少说四十来斤,玉米虽说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但按市场价一块多一斤,怎么也值个五六十块。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家那堆玉米——颗粒干瘪,颜色发暗,有几根上头还带着虫蛀的痕迹。 这是他自己家地里收的,卖相不好,挑剩下的堆在角落里好些日子了。 店里的老客人更是问都不问一句。 再放下去也是便宜了老鼠和虫子,能卖一块是一块。 “够了够了,”老板摆了摆手,“你拿走吧。” 他说完这话,目光扫过沈穗穗脚边那一大摊东西。 那油看起来也有个五六斤,一袋玉米四十来斤,还有肉、鸡蛋。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怕是比这小姑娘本人还重。 “你一个人……能拿得回去?”老板说着的手就伸了出去。 看起来和自己姑娘差不多大,不过那丫头嫌弃市场里脏乱,只会在家里吹空调。 “我来帮……” 老板的话还没说完。 沈穗穗把油壶往左手里一拎,右手一把抄起玉米袋子往肩上一扛。 “能。老板我先走了!”。 老板伸出去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慢慢缩了回来。 不是,那两大袋东西,自己都拎不起来。 那孩子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力气那么大的吗? 脑海中昨晚妻子的抱怨。 “你现在也太虚了吧。” 所以,他真的是年纪大了,太虚了? 那去健身房开张卡。 沈穗穗回到了古代,堂屋里没人。 她刚要喊人。 肩膀传来一阵酸胀。 她油壶和玉米袋子同时砸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 好在油壶看着是陈旧了一点,但质量还算不错没破。 倒是玉米袋子口扎的不是很紧。 落地的瞬间散开了口子,几根黄澄澄的玉米从袋口滚出来,咕噜噜地贴着地面滚到门槛边。 门猛的被推开,但很快又关了回去。 刘桂英的身影出现在了沈穗穗的视野里。 她先是把沈穗穗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确定人没什么大碍,才松口气。 正打算问她这一次的情况,就看到了沈穗穗脚边的那一堆东西。 油、肉、鸡蛋这些倒是都认得出来。 倒是那一大袋滚出来、散落在地上、黄澄澄的东西。 瞬间就把刘桂英的眼球抓住了。 想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鲜亮的颜色就是当年嫁进沈家时头上系的那根红布条子。 那是家里给出的嫁妆。 她后来一直守着,打算给自己女儿。 不过穗穗来家里后,为了宽慰她失去父母,她就把那根红布条子给了穗穗。 这倒是第二次见到那么亮眼的东西了。 刘桂英忍不住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指尖摸到那层滑溜溜的表皮,又缩了回去。 “大伯母,”沈穗穗揉着自己的肩膀,“那是玉米。能吃的东西。” 有了沈穗穗的准话,刘桂英倒是敢蹲下来近距离看着。 “玉米?”刘桂英把这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一个‘玉’,一个‘米’,一个富贵一个能吃,倒是个好名字。” 刘桂英还有是有点不放心,继续问。 “穗穗,这个……真的能吃?就是直接这么吃?” “能吃。”沈穗穗笃定的说。 从地上捡起一根玉米,动作利落地把外头的皮和须子剥干净。 “直接把上面的粒子剥下来就行,生的熟的都能吃。” “大伯母若是好奇,现在就可以掰一颗吃吃。” 刘桂英的眼睛亮了。 她又伸手从玉米棒子上小心翼翼地掰下一颗来。 牙尖一磕,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漾开,不算浓烈。 她嚼了两下,那股甜味在嘴巴里散开,不是很浓。 她没急着咽,又嚼了一会儿,让那股甜味在嘴里多停留了片刻。 "甜的。"刘桂英说。 "对。"沈穗穗笑着点头。 刘桂英正要开口问她这趟去了多久、顺不顺利。 目光往上一抬就看见了沈穗穗正皱着眉头揉肩膀。 想着刚刚看到的那一堆东西。 刘桂英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她"啪"地把手里的玉米往桌上一放,几步走到沈穗穗面前。 伸手就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来,另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肩头。 “疼。”沈穗穗惊呼出声。 “你这孩子,在家里什么时候我和你大伯都没舍得让你干这种重活?” “你倒好,一出门没人看着了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那油多沉?那玉米多沉?” “你就这么硬扛回来了?肩膀还要不要了?” 第14章 欣慰!全家人走上正轨 沈穗穗缩了缩脖子。 “大伯母……我……我就是……到了那边太激动了嘛。” “看到好东西就想赶紧带回来,一时间没想那么多。” 她现在看到菜市场就和那久旱逢甘露的人没什么区别。 金钱限制了她的数量,但无法限制她的购买欲。 自然是能带多少回来就带多少回来。 沈穗穗知道,大伯母是在心疼她。 虽然这辈子她还是没能有亲爹亲娘在身边,可大伯一家对她是真的好。 家里的重体力活从来轮不到她,大伯没出事前,家里的重体力活都是大伯做。 大伯腿断了之后,守拙就自动接了这个担子。 哪怕因为长期在学堂读书身体还比不上自己,也没有把这件事让给自己。 “大伯母,”沈穗穗赶紧转移话题。 看大伯母这眼神,自己绝对是要吃挂落的。 “咱们先把东西收拾一下吧,这些东西放地上也不合适,我去找个筐来——” “你坐着别动。”刘桂英瞪了她一眼,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被从外面关得严严实实,"咔嗒"一声落了门闩。 沈穗穗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上,揉着肩膀。 “嘶,感觉是有点拉伤了。”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刘桂英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瓷瓶,瓶口用软木塞子塞着。 沈穗穗一看到那个瓶子,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大伯母!我就肩膀酸了一下,用不上虎骨酒啊!” 虎骨酒算是沈家最值钱的物件之一。 早年大伯父在山上打死过一只老虎,虎皮虎骨都卖给了城里的富贵人家换了一笔钱。 就留了一截虎骨下来,泡在酒里。 不管什么时代,虎骨酒是顶好的东西,舒筋活络、祛风止痛。 就算是大伯父自己平时也是舍不得用,只有腿疼得厉害了才舍得倒一点出来揉一揉。 或者是实在难受得紧了才抿上一小口。 刘桂英没理会她的话,把药瓶往桌上一放,拔开木塞,一股浓烈的药酒味就散了出来。 “不是什么精贵东西了。” 刘桂英一边往手心倒了一点酒液一边说。 “这一截虎骨你大伯父也不知道泡了多少轮酒进去了,早就没什么药效了。” “不然你大伯出事那会儿,我早把这东西卖了换钱。” 刘桂英把手心搓热了。 空气里瞬间散发出一股辛辣的酒气。 沈穗穗的身子忍不住扭动了几下。 “坐着别动。肩膀上的筋络若是揉不开,明天你这条胳膊抬都抬不起来,更别说干活了。” 沈穗穗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真没事。 可那双手已经按上来了,带着温热的力道,从肩胛骨顺着筋络的方向一圈一圈地揉开。 虎骨酒的药力混着刘桂英掌心的热度一起渗进来,酸胀的筋络在那双手底下慢慢松开。 沈穗穗感觉到肩膀传来的一股股暖意。 “下次再这么不知轻重,我就让你大伯说你。” “他现在一个闲在家里正好没事。” 沈穗穗任由自家大伯母的手在她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刺鼻的虎骨酒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微微发酸。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沈穗穗的身子猛地绷紧了。 带来的那堆东西还散在地上。 若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一眼就能看见。 刘桂英的手拍了拍沈穗穗肩头。 “放轻松,是你大伯。” 刘桂英把自家侄女的衣裳拉好。 “我方才出去拿药酒的时候已经把大门闩上了。快到午饭点了,闩门也正常,外人不会多想。” 自家人。 沈穗穗放松了几分。 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 原本村里也没有锁门的习惯,但前几年村东头出了一个混不吝的,见着谁家烟囱冒烟就往谁家凑。 还专挑有好菜人家。 这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谁吃得消。 刘桂英起身开门。 沈大牛一进门就闻到熟悉的虎骨酒的味道。 “谁受伤了?” “没受伤!”沈穗穗赶紧站起来,肩膀上的酸胀已经被揉开了大半。 她刻意活动了一下胳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大伯母已经把自己说了一顿,若是大伯知道,自己还要挨一顿骂。 刘桂英站在旁边,看出了沈穗穗的忐忑。 刘桂英:孩子大了,不听话了,就是骂的少了。 “硬扛了一壶油和一袋几十斤重东西回来,肩膀绷成石头了。” “我要不给她揉开,明天胳膊都抬不起来。” 沈大牛的视线瞬间落在了沈穗穗脸上。 沈穗穗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穗穗自己都说了,往后能一直过去,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沈穗穗:这个时候自己绝对不能说什么不中听的额话。 乖乖地点了点头。 “大伯,我以后不会了。” 沈大牛没再多说什么。 视线也被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吸引。 “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倒是讨喜。” 沈穗穗:果然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大伯和大伯母的反应也太像了。 刘桂英拿根玉米,利落地剥了两颗粒子递到他嘴边。 “从神仙地界带回来的好东西,还是甜的呢。你尝尝。” 沈大牛张嘴接了一颗。 “确实不错,这个味儿……清爽,不腻。嗯,还是甜的。” “果然是只有神仙那边才会有的好东西。” 沈穗穗见气氛松下来了,赶紧把话头接过去。 可别再想起自己了。 “大伯母之前说那碎米太白、太扎眼,怕被人看见不好解释,我就想着换点别的。” “这个玉米好吃,饱腹感也强,最主要的是——便宜。” “那边的人都不怎么看得上。” 万一自己的打算能成,用到玉米的量不会少的,若是说这东西贵重。 到时候大伯父和大伯母要心疼死了。 沈穗穗猜的那是半点没错。 “你做得对。”沈大牛语气里全是赞许。 “神仙地界的好东西多。” “你能用野菜换一些回来已经是大福分了,往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 “贵人们的喜好向来是变得快,不要贪多。” 刘桂英也跟着点头。 沈穗穗:“好,都听大伯父和大伯母的。” “那个……咱们先把这些东西收拾了吧?一直放这里也不合适。” “行,就放你大伯之前挖的那个地窖里。” “我今儿早上特意打扫过了,里头干爽着呢,放东西正合适。” 沈穗穗:大伯母果然早就猜到她会带不少东西回来。 自己把肩膀伤着了才是她生气的真实原因。 刘桂英一把按住沈穗穗的手:“你歇着。我来。” 沈穗穗还想说什么,刘桂英已经弯腰把油壶拎了起来。 另一只手又抄起了那袋玉米,稳稳地往外走。 沈穗穗:大伯母还说自己,她这架势也不必自己好上多少。 但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说说。 东西很快挪进了地窖。 刘桂英把一袋玉米码放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外走。 “大伯母!玉米全放地窖里了!” 刘桂英的手顿住了,回头看她,脸上全是疑惑:“不放地窖放哪儿?这年头老鼠都比人吃的胖。” “放屋子里又潮。到时候让你弟拿去镇上换点吃的回来。” “这黄澄澄的颜色一看就讨喜,那些富贵人家指定喜欢。” “换了钱还能买点肉,省得你每次去那神仙地界都要花钱买肉,咱这边有的东西,就别在那边花冤枉钱了。” 沈大牛一听到妻子说这话,立刻跟上。 “对,你大伯母说的对。” 沈穗穗摇了摇头:“怕是不行。” 刘桂英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但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着沈穗穗等着她往下说。 沈穗穗指了指那堆玉米:“这些也是要拿来做了吃食卖钱的。” “吃食?”沈大牛从轮椅上半倾着身子,“不做豆腐了?” “做,豆腐也做。”沈穗穗连忙摆手。 “玉米和豆腐搭配着做,做出来的东西更好吃。” 刘桂英被自家侄女说的话勾起了兴趣。 “怎么放在一起做更好吃。” 沈穗穗看到自家大伯母一副感兴趣的样子,也没有打算故作玄虚。 “大伯母您想啊,把玉米粒磨碎了跟豆腐泥混在一起,捏成一个个小饼子,搁油锅里煎到两面金黄。” “外头酥酥脆脆的,里头又嫩又带一点玉米的甜味儿——都不用放什么调料,自己就是一道菜。”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手在半空中捏了个饼的形状,嘴巴里还配了一个“滋啦”的煎饼声。 刘桂英的光是听沈穗穗描述那个画面,就觉得嘴里已经开始分泌口水了。 “穗穗,别说下去了,你这话说的,我脑子里都要有画面了,晚上怕是都要睡不安稳了。” 沈穗穗说:“大伯母是我的错。” 又看了一眼陷入沉默的大伯。 “不过首要的还是把豆腐做出来,大伯,接下去有的你忙了。” 第15章 愧疚!借石磨 沈大牛瞬间坐直身子:“我现在别的不多,就是时间多。你要我帮什么,直说就行。” “别怕累着我,有活干比闲着强。” “那您到时候可别嫌累。”沈穗穗看到自家大伯没了刚才的消沉,也按下了心。 刘桂英在旁边把眼一竖,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 “他敢!他要是敢嫌累,我第一个收拾他!” “你大伯旁的不行,给你搭把手推个磨、看个火的力气还是有的。” 沈穗穗瞧着自家大伯母越来越亮的眼睛,心里也很是熨帖。 大伯父的受伤,带走不单单是他自己还有大伯母。 自从大伯摔断腿之后,大伯母那双原本明亮眼睛就像是蒙了一层雾。 而如今那一场雾总算是散了。 简单吃过午饭后,沈穗穗还没来得及把碗筷收拾了,就被大伯母赶去和自家大伯说关于做豆腐的事情。 “你大伯那人就是不会说话,别看他坐那里,可从昨晚你说了这豆腐的事情。” “他就眼巴巴的盼到了今天。” 沈穗穗简单的说了做豆腐的步骤。 她说的不快,时刻观察自家大伯的神态,若是他有哪里听不懂的,就停下来等他理解。 或者说的再仔细上些。 沈大牛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沈穗穗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不应该啊,这些步骤不难啊。 做豆腐主要就是卖体力活。 “大伯,您觉得哪里有问题?” 沈大牛思索一下,缓慢开口。 “步骤倒是没什么问题,你讲得也清楚。可按照你刚刚说的,石磨是省不了的。” “咱家没有石磨。我那腿要是没出事,上山找一块差不多的石头,花几天功夫也能凿一个出来。” “可现在……这要是出钱买,少说也得一两贯钱。” 一两贯钱对于早已家徒四壁的沈家来说着实是不小的压力。 沈穗穗倒是早就想到这一层了。 “隔壁林家不是有石磨吗?” 沈家住的偏,林家算是离沈家比较近的一家。 沈林两家的关系,比起村里的其他人家也要好上不少。 林家恰好是做榨油生意。 石磨是林家这生意的谋生工具绝对是不会缺的。 沈穗穗知道这主意未必算好——磨油的石磨再去磨黄豆,做出来的豆腐难免带一点油腥气,口感就不纯了。 可眼下的条件就摆在这儿,她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现代的原始石磨一个能用的少说几百块,她现在连肉包子都舍不得多吃。 至于那些电动的,她倒是想要,可她又不是雷公电母,也不能给古代拉一条电线过来。 至于豆腐上的油味,总归都是打算油炸的,或许味道就会变好呢。 “林家两口子不是小气人,”刘桂英在旁边听了半晌,这会儿插了一嘴。 “而且眼下也不是榨油的季节,那石磨闲着也是闲着。穗穗这主意我看行。” 沈大牛没有立刻点头。 沈穗穗知道自家大伯在犹豫什么。 有时候人太要脸面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情况下。 不过谁叫这一位是自己大伯呢。 “大伯,到时候豆腐做出来了,咱给林家送一板过去,就当是磨豆子的谢礼。他们家也不亏。” 沈大牛的开口:“就按照你说的做吧。” 刘桂英走到林家院门口的时候,正碰上林婶在自家菜地里弯腰择菜。 林婶听见脚步声抬头,认出是刘桂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里的动作比脑子还快——弯腰就从地里薅了一把鲜嫩的鸡毛菜。 又拽了两根小葱、几片肥厚的木耳菜,三两下拢成一束,不由分说地塞进刘桂英怀里。 “上午那菜钱我说了不要,你偏要塞给我。”林婶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知道你的性子,钱塞出去了就不会再往回拿,我也懒得跟你拉扯。” “可这地里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钱,你多拿点回去,给孩子添个菜。” 刘桂英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一大捧菜。 都是新鲜得能掐出水的菜。 不过因为林婶方才动作太急,有几片叶子被拽得卷了边,叶面上还留着指甲掐过的痕迹,看着有些狼狈。 刘桂英觉得心脏有点酸酸的,艰难开头。 “这菜……我是没脸要的。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听完之后,你可别怪我。” 林婶把脸一板,双手往腰间一叉。 “桂英,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当年刚嫁到这个村子来的时候,旁人欺负我是个外来的媳妇。” “是你不声不响地拉上我,挨家挨户上门给我讨的公道。这份情我记了这么多年,几棵菜算得了什么?” 刘桂英心里头苦笑了一下。 要是寻常的借东西,她自然不会这么难开口,可她要借的东西实在不是寻常物件。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我先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真不愿意,也别恼了我,别让咱们两家连朋友都做不成。” 林婶看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能有什么样的大事,能让咱们俩朋友都做不成?你说。” “我想借一下你家的石磨。” 林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院子里那盘青石大磨上飘了一下,眼神里头带着一种不笃定的游移。 刘桂英看见了她的犹豫,赶紧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了。我们可以出钱租的……只是这钱,我现在没法给你。” 刘桂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牵了一下,自己都觉得不要脸。 早上买菜的钱是沈家最后的一点余钱了,若不是穗穗从那神仙地界带回来的吃食撑着,沈家早就揭不开锅了。 这话她说的都觉得心里发虚,觉得自己有点无耻。 林婶沉默了片刻。 刘桂英觉得很是压抑。 林婶突然笑了。 “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不帮你,我还是人吗?” “钱不钱的,左右这阵子我家也不榨油,石磨闲着也是闲着。” “给你用就是了,只要别弄坏了就成。” 她说着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弯腰去搬那盘石磨的边沿,一边使劲儿一边回头喊。 “桂英,你别傻站着啊!搭把手,咱俩一块儿抬过去!” 刘桂英看着她弯腰用力的背影,心里头又是感动又是内疚。 穗穗那丫头还没出嫁,平日里又不爱跟村里的小姑娘们扎堆玩耍,自然不知道林家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林婶上头那个婆婆是出了名的刻薄,若是知道她把自己家祖传的石磨白借给外人用,少不得要闹出一场风波来。 可刘桂英还是咬着牙伸手了。她和林婶一人抬着石磨的一边,沉沉地往沈家挪。 她知道这样做不对,可她没有办法。 沈家的日子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不能像自家当家的那样时刻把“骨气”二字挂在嘴边。 她是个妇人,她首先得让家里人活下来。 这份情她记在心里了,往后日子好起来,她一定还。 第16章 感谢!义务教育yyds 石磨搬进沈家院子的时候,沈穗穗第一时间就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看着院子里那盘青石大磨,脸上的表情先是惊喜,然后慢慢变成了惊讶。 她的目光在石磨上上下下扫了一圈,又偏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自家大伯。 沈大牛的脸色已经变得不太好看了。 他以为自己妻子能借来的是那种小石磨,磨盘不过脸盆大小,单手就能推动。 可眼前这盘青石磨,磨盘厚实沉重,直径足有三尺有余,一个人根本没法推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腿,头也跟着垂了下去,声音闷闷的。 “穗穗,这样的石磨……我怕是又帮不上忙了。” 沈穗穗没有接话。她绕着那盘石磨走了一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磨盘侧边的结构,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 到沈家的是这个大磨盘也是出乎了她得意了。 她小时候和大伯母去过林家,知道林家其实有两盘石磨——一盘小的,手推着用。 另一盘就是眼前这个大的,青砂石的,是林家的祖传之物。 她原本以为林婶借出来的会是那盘小的,没想到竟然把这盘大的搬过来了。 有点奇怪,就算林婶子不拦,自家大伯母也不该直接收下来。 可大的也有大的好处。 沈大牛低着脑袋。 “穗穗,算了,我去村子里雇人来吧。” “谁说没办法的。” 沈穗穗好不容易让自家大伯恢复了精神,说什么都不会让他的精气神再一次溃散。 沈穗穗从屋子里翻出了一根榆木长杆。 她拿布把杆身上的毛刺打磨干净,又比着石磨侧边那个专用的凿孔量了量尺寸,用木楔把长杆的一头牢牢嵌进去。 用力晃了晃,确保固定好了。 沈穗穗:义务教育还是很有用的,起码她在这情况下还能快速想出办法。 “大伯,你试试。坐在轮椅上扳木杆末端就行,不用起身,也不用走动。” 沈大牛看了她一眼。 沈穗穗觉得自家大伯那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不过好在最后他还是去尝试了。 沈大牛确实不相信自家侄女,不过试一试对他来说也不亏。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使劲儿就把那根榆木长杆弄断了。 这东西不值钱,但是妻子小时候用来揍儿子的,很具备价值的物件。 自己操作,总比被其他人弄坏了来的好。 可当他的手掌顺着木杆缓缓发力,预想中那股阻力并未袭来。 借着杠杆绵长的力势,沉重的青砂石磨盘轻轻一晃。 顺着他发力的方向,稳稳地转动了起来。 “咕噜……咕噜……” 磨盘咬合的纹路细细摩擦,发出古朴的声响。 沈大牛眼底骤然亮起一抹惊喜,他在轮椅上稳住身形,刺激调整后找到了最适合的自己的力道。 很快那根长长的榆木杆便顺着他的力道来回起落,带动厚重的石磨稳稳地旋碾着。 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万分感谢祖国的义务教育。 以及自己还没有完全把知识还给老师,杠杆原理的知识,yyds。 几粒黄豆掉落到石磨里。 沈穗穗才发现大伯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石磨旁边。 一只手拿着一只粗陶碗,另一只手往磨眼里添黄豆。 明明是第一次操作,可和自家大伯配合起来倒是不差。 画面很是和谐。 沈穗穗觉得自己现在在这里就有些碍眼了,自觉的离开。 沈穗穗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拿出那十面被妥善保管的小镜子。 玉米的存在吸引了自家大伯母全部的注意力。 等大伯父和大伯母那边忙完了,她再拿出一面镜子送给大伯母,保准能让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到时候肯定不会计较自己肩膀受伤的事情。 沈穗穗把那十面镜子重新包好,塞进炕角的草席底下,然后又坐回炕沿上,托着下巴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在古代做生意,跟现代完全不是一回事。 现代的小姑娘摆个摊卖点东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在古代。 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若是抛头露面卖东西,别说卖的是镜子这种稀罕物件了,就算卖的是寻常的菜干 也难保不被那些游手好闲的混混盯上。 东西被抢了还是小事,人若出了什么事,那才是追悔莫及。 沈守拙虽然年纪不大,可他是个读书人。 那副青布长衫一穿、儒巾一戴,往摊子后面一站,旁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读书人,绝对不敢轻易冒犯。 毕竟不管年代只,只要稀缺人才总是受人尊重些的。 只可惜守拙前天昨天连着请了两天假,今天估摸着是回不来了。 今年夫子本就打算让他下场考个童生试试,偏偏大伯出了事,家里虽然瞒了守拙一阵子。 可他回家探亲的时候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毕竟是自己亲爹。 就算家里压着让他先去读书,可心思早就不在课上了。 功课就落下了。 如今家里刚给夫子送了厚礼(肉包子)。 夫子收了东西,肯定会给堂弟补课。 看这架势,守拙怕是要被夫子拘在书院里好一阵子了。 若是一直等堂弟回来还是麻烦。 要不和村里的大娘们结伴出去? 同一时刻,镇上的书院里。 戒尺敲在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沈守拙浑身一个激灵,原本困得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猛地撑开了。 下意识张开了嘴。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沈守拙苦啊。他是真的苦。 村里离镇上远,这两天他都是天不亮就爬起来往书院赶,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到了书院腿都软了。 好不容易撑着上完了夫子的课,本以为可以趴在桌上打个盹,结果夫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把他留下来单独开小灶。 他倒也不是不知好歹。 夫子开小灶平时都是要收钱的,他这一分钱没花白捡了便宜,自然是要珍惜的。 可他实在太困了,摸黑出门,就算家里不缺吃的,可走了一个时辰的山路,肚子里那边存货早就没了。 沈守拙新力想着,眼皮就跟灌了铅似的往下坠。 夫子一只手摸着下巴上半白的胡须,看出沈守拙的走神。 心里头其实有些不喜。 自己可是牺牲了休息时间来帮这小子赶进度,他倒好,坐在这儿呵欠连天的,态度着实不算端正。 可转念一想昨日吃到的那几个肉包子,夫子心里头的火气又压下去了几分。 沈守拙把包子送来的时候。 他本来没当回事——一个农户家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可那饼子掰开之后,里头裹着的肉丁一入口,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肉又咸又嫩,里头的油脂格外的足,嚼在嘴里满口生香,外头还是顶好的白面。 一点硬物都没有掺的。 他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许多硬的食物都吃不得,平日吃肉也只挑些鹿肉之类的软烂物件。 可鹿肉那可是金贵的东西,他教学生的这些点收入可撑不起他的念头。 他本想开口问问那肉是什么做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一镇之夫子,德高望重的人物,怎么好开口去讨要学生家里的东西? 可那肉的味道像钩子一样挂在舌尖上,怎么都忘不掉。 他想着,自己多照看点这学生。 若是这学生稍微懂事一点,也该主动把家里的好东西送来一份才是。 他也不贪心,再要十个那样的包子就足够了。 毕竟他平日里的补课费都高的很。 沈守拙只觉得夫子周身的气势忽然凛冽了几分。 他心里头叫苦不迭——为什么自己忙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要赶在一处? 今儿个夫子要是再给他布置额外的课业,他今晚也别想睡了。 虽然自己年纪轻,但这自己真的扛不住吗? 而同一时刻,现代世界的王秉义也在焦躁地踱着步。 客厅的地板砖被他来来回回踩了不知多少遍,从茶几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回茶几。 拖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吵的妻子李桂芳都烦躁了起来。 “你不就是想吃那野菜嘛,就算里头有毒,你总共也就吃了那一顿,今天这一顿还没影儿呢。” “加起来不过两顿饭的事,你至于纠结成这样?” 王秉义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有些东西万一是像罂粟一样有成瘾性的呢?” “我这把年纪了可经不起折腾。再说了,要是让咱闺女知道我买了来路不明的东西吃。” “回头她非得把我那一柜子珍藏的核桃全砸了不可。” 李桂芳听到这话,没忍住笑出声来:“你也知道闺女的脾气?那你还招惹她。不过你那份检查报告,不是说下午四点前就能出吗?” 第17章 安全!哪来的菜 “这都四点半了,怎么还没动静” 王秉义重重地哼了一声,又开始踱步:“那群研究院的,明明跟我说好了四点之前出结果,结果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 “莫不是看我退了位子不在其位了,就对我轻慢了几分?” 李桂芳放下毛线针,耐心地劝他:“你别这么想人家。你这属于明晃晃地插队加塞,人家估摸着是利用下班的时间给你做的。” “这个点儿没出也正常。你当年在位的时候,不也经常加班帮人加急么?” 王秉义正要反驳,口袋里忽然震了一下。 王秉义赶紧把手机掏出来。 解锁屏幕的动作快得都不像他那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利索。 微信聊天窗口里跳出一长串消息,是他在研究院的老朋友发来的,后头还跟着一份检测报告的截图。 王秉义把手机凑近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营养成分,各项指标高得出乎意料,远远超出当前市面上任何一种市售蔬菜的标准。 更关键的是——农药残留检测那一栏,干干净净的,一个超标项都没有,甚至连微量残留都检测不到。 数据好得近乎不真实。 “老王我跟你讲,这份数据拿去跟历史档案对比,比我手上存的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样本还要好!” “那会儿地还没被污染呢,你这菜是哪弄来的?你跟我说实话!” 王秉义握着手机,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把语音重新听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这位老朋友,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可一旦涉及专业领域的事情,那是格外的严谨认真。 拿数据说话,绝不可能胡乱开口。他敢说这话,就说明那菜的数据确实好到了那个份上。 李桂芳看他半天没动静,脸上表情变了几变,忍不住凑过来问。 “怎么了?难道那菜还真有什么问题?要真有问题我现在就去垃圾桶里翻了丢掉——” “没有。”王秉义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菜没问题。品质非常好。” 甚好的让他难以置信。 王秉义又猛地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体检报告!那个体检报告,应该也出了——” 他翻到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是体检中心发来的电子报告。 他赶紧点开,拇指在屏幕上划动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他前个月刚做过一次全面体检,那些该有的老年病一项不落:血压偏高、血脂黏稠、空腹血糖也比正常值高出一截。 这些数字他早就看习惯了,年纪大了什么毛病都找上来了。 他也懒得再去折腾。 可今天这份报告,数字全变了。 空腹血糖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5.6”,落在了正常范围里。 血脂的几项指标都有不同程度的下滑,虽然还没有完全回归正常,但比起上个月的数据,明显降了一截。 就连一直偏高的舒张压,也往回缩了几个点。 王秉义整个人愣在了客厅中间。 “这、这怎么可能?” 他翻来覆去地把报告看了三遍,每一个数字都仔仔细细地核对过。 没有看错。那些纠缠了他好几年的指标,确确实实地往好的方向挪动了。这不合理。 就隔了一个月,他什么特别的也没做,每天的日子跟往常一模一样——上午去菜市场转转,下午在家看看电视,晚饭后下楼溜达一圈。 唯一的不同就是昨天吃了那一顿凉拌野菜…… 李桂芳也凑过头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脸上浮起一层欣慰的笑意。 “我说什么来着?你最近天天去广场上打太极拳,还是有点用的吧?” “你这身子骨呀,锻炼锻炼就回来了。” 王秉义把手机慢慢放下,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也跟着松了一些。 他也在心里说服自己——应该跟那菜没有什么关系。自 己这段时间确实天天去广场上打太极拳,身子骨硬朗了些也是正常的。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他拿起手机,给那位老朋友回了桌消息。 “就是正常打打太极拳,活动活动筋骨。” “你以后不上班了,也打打,对身体好。”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面秒回了一串文字加三个感叹号。 “太极拳要是那么有用,那一群老家伙还会住进ICU!” “你小子肯定是藏着什么养生秘方!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也没法逼你。” “上班的人确实不如退休的舒坦,我就是个劳碌命,等以后真歇下来了再说吧。” 隔了几息,又追了一条语音过来。 王秉义点开,听到老朋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随意的试探。 “对了老王,你那个菜……能不能给我分一点儿?” “就一点儿。我拿去再做个深度的成分分析,不白要你的,我给钱。” 王秉义把手机举到耳边,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移开,冲着话筒方向喊了一句。 “喂?喂?信号不好!你说什么?听不见——” 他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干净利落地按了挂断键。 他王秉义不是小气,只是在失眠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可以自私一点。 失眠有多痛苦,只有失眠的人自己才知道。 那些能一沾枕头就睡着的人,永远理解不了翻来覆去到天亮、眼睁睁看着窗外从墨黑变成灰白是什么滋味。 昨天那一顿野菜吃完之后,他睡了三年以来第一个整觉,没有起夜,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别人谁都可以让,但这个不行。 姓高的那边他已经够呛,明天那小姑娘还不知道能不能给他留一份。 他手上就剩那么可怜巴巴的一小把青菜,谁来了都不给。 王秉义把手机揣回兜里。 王秉义把手机揣进兜里,转头就对妻子说:“赶紧的,把那把青菜炒了。省得谁再惦记。” 李桂芳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你呀你呀,一把菜跟防贼似的。” 晚上菜端上桌,一盘菜炒得油亮亮的,碧绿的叶片上挂着薄薄一层汤汁,蒜香混着菜本身的清甜味在饭厅里散开。 王秉义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得满脸都是满足的褶子。 可他嚼着嚼着就发现不对劲了。 妻子坐在对面,筷子从头到尾就没往那盘青菜上伸过,净夹旁边那碟酱萝卜下饭。 “你怎么不吃这个?”王秉义用筷子尖指了指那盘青菜。 “我不太爱吃素的。”李桂芳笑了笑,又夹了一块酱萝卜。 王秉义二话没说,直接夹了一大筷子青菜堆到她碗里,白米饭上立刻盖了一片绿汪汪的。 “吃。我还不至于跟自家媳妇抢一口菜吃。明天,大不了我厚着脸皮再从姓高的手里抢点回来。” 李桂芳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几根青菜夹起来吃了,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行了行了,明天我去买就好了。高姐姐不给你面子,对我还是不错的。” 王秉义想了想,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确实,高秀琴那个人对谁都好,偏就跟他王秉义八字不合,见了面就要掐。 可他媳妇跟高秀琴的关系一直处得不错,逢年过节还互相送点东西。 若是想要吃上那青菜确实要靠妻子的面子。 他扒了两口饭,又叮嘱了一句:“我跟那卖菜的小姑娘说好了,明天她给我留一份。” “你明天去拿的时候,拿回来的量一定得比姓高的多。” “知道了知道了。”李桂芳笑着摇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快吃吧,菜都凉了。” 隔壁高家。 裴凛川推开门换鞋的时候,一股热腾腾的香气迎面扑了过来。 他动作顿了顿,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香。 不是自己母亲的手艺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了。 “妈,今儿怎么这么香?”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果然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那盘碧绿的炒菜摆在正中间,颜色鲜亮得不像话。 第18章 奇怪!相似的名字 高秀琴正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见了他也是愣了一下:“哟,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加班吗?” 裴凛川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事情告一段落了,先放一放。连加了一个月的班,上司那边也不让继续加了,说再这么干下去人就要废了。” 高秀琴坐下来给他盛了一碗汤,嘴里絮絮叨叨的:“你那个单位啊,我是真不知道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问也神神秘秘的,不加班的时候倒还正常,一加班起来就没个准数。” “不过你们上司倒是有人情味,知道不能把员工压榨狠了。” “这工作是我自己选的,我喜欢做。”裴凛川接过汤碗,语气平淡。 “我又没说不让你干。”高秀琴白了他一眼,“我就是关心你几句,啰嗦两句还不行了?” “行了行了,快吃吧,尝尝这个菜——隔壁那个姓王的可搞笑了,今天早上还跟我说这菜能治失眠症,说得跟灵丹妙药似的。” “还好你妈我不是那种容易上当受骗的老太太,他那摆明了就是打算跟我抢菜,我才不信他的鬼话。” 裴凛川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菜的味道倒是比特供的都要好上不少。 “不过这菜味道确实不错,也难怪王叔要跟您抢。” “那可不是!”高秀琴把下巴一扬,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得意。 “他那老东西,不是好东西还不乐意跟我抢呢。什么好东西都想扒拉到自己碗里去,真真惹人厌。” 裴凛川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吃饭,自己一个晚辈可不能掺和到长辈的事情里面去。 左右吃亏的只会是他这个当晚辈的。 夜渐渐地深了。 隔壁王家,王秉义躺在床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噜声从鼻腔里一路响到喉咙口,打得整间卧室都跟着微微震颤。 李桂芳翻了个身,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对耳塞,熟门熟路地塞进耳朵里。 躺回去,听着耳塞过滤后变成轻微嗡嗡声的呼噜,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家丈夫不失眠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这呼噜声比之前更响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昨晚上是怎么一觉睡到天亮的。 她闭上眼,在自家丈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很快就迷糊了过去。 隔壁的裴家,裴凛川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推开浴室的门、 他脱了外套,解开衬衫的扣子,把上衣褪下来,转过身,后背上那一大块淤青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灯光下。 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腰侧,大片的青紫色,中间还掺着几道暗红色的血痕,边缘已经开始泛出浅淡的黄色。 他侧过头,对着镜子皱着眉看了一眼,又伸手按了按淤青的边缘,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嘶气。 还好。自己这段时间确实连轴转地加了一个月的班,拿这个当挡箭牌,母亲竟没多问什么。 要是让她看见这身伤,又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了。 老裴出去开会了,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阿狸、 这一次可没有他帮着打掩护了。 给自己简单的涂了药酒,裴凛川把衬衫重新穿上,嘴角不自觉的抿紧了。 前线的队员们都还在一线硬扛着,他这个当队长的,倒躲在大后方安安生生地回家吃饭睡觉。 这个队长当的是着实失职了些。 裴凛川在床上翻了个身,后背贴着床板的时候,那股酸胀感又隐隐约约地泛了上来。 他闭着眼叹了口气——想那么多也没用,领导都强制要求他回来休息了。 他就是再惦记队里的事儿,这会儿也插不上手。 只是这伤分布倒是烦人,后背有,侧腰也有,翻个身就牵扯一片,也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睡着。 可没想到一觉就到了天明。 他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身子舒适。 连后背那块淤青的疼都钝了几分。 裴凛川伸手遮住了自己眼前的光。 忽然觉得领导说的没错,人还是要劳逸结合。连轴转了一个月,身体早就到极限了,硬撑着也没用。 他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6:03。 这个点,正好是自家母上大人出去买菜的时候。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坐起来套了件T恤,走出卧室往客厅一看。 母亲卧室的门大敞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没了影子。 裴凛川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跟王叔抢菜去了?他这位母亲,还真是…… 菜市场那边,沈穗穗早早就到了。 她把菜篮子放在昨天那个老位置,照例盖了一层粗布,又在头上多裹了一条旧头巾。 昨日的架势是真的把她给吓到了,若是大咧咧地摆出来,不出半刻钟就能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自己昨天已经答应了王大爷和高阿姨。 说话还是要算话的。 可就算她已经尽量低调了,那些昨天在她这儿买过菜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认出了她来。 好东西谁不想要。 “小姑娘我要多买一点。” “小姑娘,你家的菜是真的好吃。” “你大妈我活了那么久,是第一次吃到那么好的野菜!” 来菜市场买菜的人嗅觉最是敏锐,好东西,吃一口就知道。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沈穗穗面前又围了一圈人,比昨天还要密实。 “等等,你们等等。” “我不是不卖,就是人太多了。” 沈穗穗觉得自己被挤得连气都快喘不匀了。 高秀琴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沈穗穗一副快要窒息的反应。 沈穗穗瞧见了高秀琴,刚刚张嘴想喊一声“高阿姨”。 高秀琴先冲她眨了眨眼,然后猛地转过身,双手叉腰,冲着人群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挤成这样像什么话?” “小姑娘要是被你们挤跑了,明天你们上哪儿买去?” 她的嗓门大,气势更足,加上不少人都认出了她是街道办事处退了休的高主任,说话有几分分量。 众人被她这么一吆喝,也反应过来了——这小姑娘穿得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没钱交菜市场的摊位费。 若是真把菜市场管理员招来了,把人赶走了,他们才是得不偿失。 一群人讪讪地退了半步,你推我我推你地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有些人还想插队。 高秀琴早看出他们的打算。 “再乱哄哄的,我可就带她去别处卖了!” “我的面子给小姑娘找个地方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队伍立刻安静了几分。 排队的队伍算是没了问题。 高秀琴也没有离开,帮着沈穗穗称菜、收钱、找零。 中间也有人问为什么不能用微信转账。 沈穗穗有点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高秀琴眼睛一瞪:“就你话多,人家小姑娘是出来帮家里卖菜的攒学费的。” “手机又不是什么必须的东西,凭什么人家小姑娘必须要有。” 一瞬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了。 沈穗穗一时间也是心绪复杂,这理由还真是无敌了。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什么可以让现代人,尤其是长辈达成共识。 绝对是孩子们的教育问题。 卖菜的速度很快。 沈穗穗一人本也带不了多少东西,就算昨日上山去找了一下午的野菜,也只卖了十分钟。 人群散开之后,她弯腰从脚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拎出两个事先藏好的小篮子。 她把其中一个递到高秀琴面前,才注意到高秀琴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素净的浅灰色衬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 眉眼温和,站姿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个有教养的人。 不过这情况,看来是和高阿姨一起来的。 沈穗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个,这一份是给王大爷留的……今天带的菜不多。” “这位阿姨……对不起啊,今天的卖完了,您明天早点来,我一定给您留——” 高秀琴没等她说完就笑了 “好了穗穗,这一位是刘桂芳阿姨,就是那姓王的老婆。” “跟那个姓王的不一样,这位可是温柔又善良、大方又得体的。你别被她家老王吓着了,她人好得很。" 沈穗穗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多看了刘桂芳两眼。 桂芳,桂英。跟自家大伯母的名字只差了一个字。 她心里头忽然就生出一层莫名的好感来,像是隔着两个世界,碰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她先是把留给王大爷的那一篮子菜也递了过去,顺便把高秀琴那篮子也一并托着,两个篮子并排放到了面前。 两个篮子盖着的布被高秀琴和刘桂芳揭开。 露出里面绿油油的菜叶子,码得整整齐齐。 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 但高秀琴和刘桂芳都是在菜市场买惯了菜的人,一眼就看了出来——高秀琴那个篮子的菜。 明显比刘桂芳那个要多上一些。 第19章 尴尬!没有西红柿 沈穗穗脸上的尴尬,被两个老太太看得明明白白。 高秀琴笑了笑,知道这丫头估摸着是护着自己。 直接掏出一张二十块钱塞进沈穗穗手里。 也就是这一次姓王的没有出来,不然有的是好戏看的。 刘桂芳也跟着从包里摸出二十,叠在那张钱上头。 沈穗穗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这、这也太多了——”她慌慌张张地要把钱退回去。 “两份菜加起来也不值这么多——” 高秀琴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刘姨不会在意这点差别的。” 沈穗穗抬眼看向刘桂芳,这位素净温和的阿姨冲她笑了笑。 “小姑娘,你这菜可是帮了我们家大忙。” “我家那老头子,失眠好几年了,吃了你昨天的菜,回来一觉睡到了天亮。” “我就希望你能每天给我们留一些,价格贵一点也没关系。吃菜总比让他天天吃药强。” 沈穗穗愣住了。、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吃了自家的菜治好了失眠”这种话了。 上一次是王大爷亲口说的,这回又听了一遍,她心里头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难不成这菜还真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若是治疗失眠,在古代的她确实不会知道。 人每天累得像条狗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沾着枕头就能睡着,哪里有什么失眠的烦恼? 焦虑、失眠、睡不着觉,那是有钱有闲的人才有资格犯的毛病。 对于像大伯一家那样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来说,活着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每一分每一秒的休息都珍贵得很。 怎么可能会出现失眠这一回事。 不过现在也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 昨日那王大爷不是说去体检了,看这样子报告的结果应该不差。 左右对人身体没事就行。 她把这点疑惑压了下去,没有深想,而是认真地跟刘桂芳点了点头。 “我明天一定多留一些。不过野菜可能没有那么多了——” 家里的劳动力现在都有自己的活儿干了。 大伯母要顾着做豆腐,卖货和前期的销售筹备她肯定都得在, 抽不开身天天去山上挖菜。要是花钱去村子里收,又太过扎眼,容易引来闲话。 不过私底下问几户邻居买些菜应该还是可以的。 大家都是种在家门口的普通菜,不值什么钱,能换来一点铜板也算一门营生。 为了自家好。谁会大咧咧地往外说去? “高阿姨,刘姨,”沈穗穗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句。 “都是一些自家种的菜,不打药的,你们愿意要吗?” 高秀琴笑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那不管是野生的还是自家种的,味道都是顶顶好的。” “别人家种的菜要打药,你收的那种又没打药,跟野生的有什么区别?” “而且说起来,自家种的比野生的还要好一些——毕竟有人照料着,长得壮实。" 刘桂芳也在旁边点头:“只要是一样的质量就行。” 沈穗穗心里头那根弦松了松,想到自己要做的豆腐生意。 “高阿姨、刘姨,我家里在做豆腐。纯手工磨的,用卤水点的老法子,你们要不要也尝尝?” 沈穗穗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闻到满院子都是豆浆的香味呢。 相信那豆腐肯定是好吃的。 “手工豆腐?”高秀琴语气拔高。 “要,怎么不要!现在市面上哪还有纯手工的豆腐?都是机器做的,寡淡得很。” 她二话不说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块钱拍在沈穗穗手心。 “这就算是豆腐的定金了。你做好了直接给我留着,有多少我要多少。” 沈穗穗赶紧摆手:“高阿姨,哪里要得了这么多!就算是手工豆腐,十块钱也能买一堆了——” 高秀琴笑着打断她:“你要是真正纯手工磨的豆腐,这十块钱我还觉得给少了呢。” 刘桂芳站在旁边看着,也默默地掏出了十块钱,轻轻放进沈穗穗另一只手里。 “会做手工豆腐的都是老人了,年轻人很少有自己做的。” “不能让你吃亏了。” 她的动作没有高秀琴那么风风火火,却带着一种同样不容拒绝的温和。 沈穗穗低头看着手心里叠在一起的两张十块钱,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推辞。 刘桂芳看着沈穗穗没推辞,才是真松一口气。 十块钱那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要是能跟这个小老板建立好关系,那就值了。 就今天这架势,以后来抢菜的人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她老胳膊老腿的,未必抢得过那些人。 还不如趁着现在,把关系先处稳了。 沈穗穗不知道刘桂芳在想什么,她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卤水。 昨天在菜市场逛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看到卤水,倒是看到了几个豆腐摊。 那豆腐白嫩嫩的,生意也不错。 不过人家做生意的东西,估摸着也不会卖给自己。 若是今天再找不到卤水只能厚着脸皮去问问了。 高秀琴看沈穗穗明显有心事的样子,就开口问了一下。 沈穗穗想着高阿姨在这附近起码也住了十来年,肯定比自己清楚这菜市场的情况。 “高阿姨、刘姨,你们知不知道这菜市场哪里有单独卖卤水的?” 高秀琴眉头微微一皱。 “这倒还真没注意过。说起来菜市场里好像没有单卖卤水的铺子。” 这答案,倒是也在沈穗穗的意料之中。 毕竟那东西用处也不大,除了有人非要自己做豆腐玩谁会买。 旁边的刘桂芳却忽然说话。 “你说卤水啊?那还真是巧了。” “我有一个侄子,在云南那边工作。” “前段时间回来看我,给我带了一堆当地的特产,里头就有一罐石屏的天然卤水。” “说是那边的豆腐就是用这个点的,让我也试试。我哪里会做什么豆腐?” “那东西放在家里好几个月了,连开封都没开封。你要是用得上,我现在就回去给你取来。" 沈穗穗听完这番话,心里头有点无语。 到底有谁会大老远从云南带一罐卤水当特产送给亲戚啊? 不过云南石屏的豆腐确实有名。 她上辈子在一部美食纪录片里看过,石屏豆腐之所以出名,靠的就是当地那口天然井水里的卤水,点出来的豆腐鲜嫩回甘,别的地方想仿都仿不出来。 “刘姨,”沈穗穗赶紧把手伸进口袋里,把刚拿到手的六十块钱全部掏了出来。 一把塞进刘桂芳手里,“这真的是太感谢您了,不过我也不能让您白跑一趟。” “这钱就算是买卤水的,六十块钱您收着——” 沈穗穗嘴上说得大方,可心里头其实在滴血。 六十块,够她买两斤多的五花肉了。 但人家刘姨好心帮忙,她总不能真让别人白白跑一趟。 这点人情世故是必要的。 刘桂芳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被塞得皱巴巴的纸币,哭笑不得。 反手就把钱又塞回了沈穗穗的口袋里:“你这孩子,我手里不差这点钱。而且你也别觉得为难我,我今天出门出得早。” “现在回去我老伴可能都还没醒呢。来回走两趟,就当是空腹锻炼了,对身体也好。” “再说那东西是别人送我的,放在我那儿也是占地方,你若是不要,过段时间我也该丢了。“你这还算是帮我解决了麻烦呢。” 这番话下来沈穗穗实在找不到理由再推辞了。 不过什么都不给还是有些不合适。 “刘姨,您有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蔬菜?我看看能不能给你找来。” 古代世界比较现代世界还是落后太多了。 古代的好东西也不是现在的自己拿得出来的。 自己也就一些天然的蔬菜拿的出手了。 阿门,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刘桂芳原本想要拒绝,但想到什么,脸上浮起一层回忆的神色。 “说起来倒还真有一个——小时候吃过的那种西红柿,就是有西红柿味的那种。” 沈穗穗一下子就沉默了。 确实以前的西红柿和现在的西红柿可不是一个味道的。 那时候的西红柿红得不均匀,掰开来里头是沙沙的,酸甜的汁水能溅人一手。 可那玩意儿在古代还没有。 若是非要吃上纯天然无污染的西红柿,那只有一个途径。 自己买种子回去种。 “刘姨,”沈穗穗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那个……我那边恰好没有种西红柿。” 刘桂芳看出了她的窘迫。 “刚刚是我开玩笑的,有蘑菇吗?" 沈穗穗有点感动,这摆明了是给她找台阶下。 蘑菇这东西,好找的很。 她赶紧点了点头:“有!刘姨放心,我一定采最鲜最肥美的给您留着。” 刘桂芳笑着摆了摆手:“不急。要是没有合适的,晚些时候给我也行。” “那我就先回去拿卤水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第20章 吃惊!系统再现! 沈穗穗心里头苦笑了一下。 她倒是想走出这个菜市场去外头看看,可她做不到。 系统从上次把她丢回这个世界之后,就再也没跟她说过话。 她试过在心里头喊、试过摸那块玉,甚至还滴血了。 嗯,不能说半分用处没有,就是自己的手指间有点疼。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活动区域按照系统所说,目前就是在这个菜市场里。 至于以后还能不能解锁更大范围,她连问都没地方问去。 “不了不了,”沈穗穗赶紧摆手,“我还要在菜市场里再买点东西。刘姨,您多久能走回来?” 刘桂芳估算了一下:“我家离这儿不远,来回二十分钟差不多够了。” “那我就在这儿等您,二十分钟之后咱们碰面。” 刘桂芳点了点头。 高秀琴看了一眼沈穗穗:“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这菜市场有些店铺专门宰客,看你是生面孔就乱报价。” “我在这边买了大半辈子菜了,哪家什么底细我都清楚,可以帮你掌掌眼。” 沈穗穗心里头其实是心动的。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长得瘦瘦小小的,穿得又破旧。 搁在有些心怀不轨的人眼里,那就是最好欺负的对象。 若是高阿姨能留下来陪她一起逛,那些个想坑她的店家至少会收敛几分。 可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谢谢高阿姨,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待得时间过久,肯定要聊现代社会的事情。 到时候问自己住在哪里,自己答不上来啊。 高秀琴倒也没勉强:“那你自己当心点。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别和人争,到时候我和你刘姨回来帮你。” 高秀琴和刘桂芳离开。 沈穗穗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钱重新数了一遍,揣进口袋,往菜市场深处走了进去。 她这回采购比上回从容了些。 一小袋红枣、两包红糖还有些山核桃。 都是一些耐放的零嘴,回去能给家里添点甜头。 路过一条卖熟食的窄巷时,一个牛肉干铺子的老板隔着老远就冲她招手。 “小姑娘,来尝尝!我家牛肉干贵州来的,正宗得很!” 沈穗穗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过去。 摊子上摆着几排透明罐子,里头装着颜色深浅不一的牛肉干。 沈穗穗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打了补丁的布鞋、。 头上裹着那条褪了色的头巾。 说真的,牛肉干这玩意儿可不便宜,老板看了自己这穿着还愿意招呼。 要么是真的热情,要么就是生意实在冷清得慌了。 老板见她犹豫,直接拿牙签戳了一块递到她面前:“你尝尝,不好吃不要钱,好吃你再考虑买不买。” “我跟你讲,我这牛肉干可是从贵州运过来的,那边的牛吃的是山上的草,肉香得不得了——” 沈穗穗,看来是后者了,实在是没什么生意, 这牛肉干到底是不是贵州运来的她不知道,但这家铺子的生意显然不怎么样。 能买一点事一点。 这牛肉干好吃不好吃还不一定,但这鼻间全是香料味。 沈穗穗馋了,左右就是试吃。 接过牙签上那块牛肉干,放进嘴里嚼了嚼。 肉干做得紧实有嚼劲,八角、桂皮、花椒、草果、茴香的香料味。 层层叠叠地裹在每一丝肉纤维上,又浓又香。 上辈子她最是不喜欢这种香料味重的东西。 更喜欢清淡的可以体现出食物原本味道的。 可这副身子不一样,从出生到现在,嘴里没沾过什么像样的香料。 那股浓郁的复合香气一入口,浑身都跟着兴奋起来,连带着脑子都有点发晕。 老板一直盯着她的表情,见她的反应。 知道这姑娘喜欢上这味道了。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我跟你说,今天搞活动,原价五十八一斤,现在四十二,买两斤还送半斤。” “你看你这小姑娘买东西大方,买三斤我直接送你一斤,四斤才一百二十六——划算不划算?” 沈穗穗被他这一番话推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四斤牛肉干,一百二十六块钱。 她低头翻了翻自己口袋里的钱——刚刚卖菜赚的钱、加上高阿姨和刘姨给的那二十块钱定金,拢共也就一百来块钱。 买完这一份,手里一毛不剩。 可她又看了一眼那罐子里的牛肉干。又看了一眼。 她的嘴巴和大脑短暂的断开了联系。 因为她听见自己说:“……那给我来三斤吧,说好的送一斤。” 老板笑容满面地装袋,动作麻利得像怕她反悔。 沈穗穗把钱递出去,接过那四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的时候。 心里头涌上来一股“我是不是疯了”的恍惚。 自己好日子才过了多久就敢买这样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肉痛劲儿压了下去。 算了。堂弟沈守拙在书院读书辛苦,家里也没什么油水。 他之前刚上学堂的时候就偷偷跟她抱怨过,说上午上到一半肚子就饿了。 后头背书的时候脑子都转不动。 他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天才,脑子转得慢,可这孩子肯用功。 作为他的姐姐,起码要保证他肚子里有东西,别让他大晚上饿着肚子还硬撑着背书。 而且作为自己未来的古代靠山。 自己绝对要把他推到秀才的位置。 当了秀才,起码在那镇子上,自己起码可以不用担心自己的小命。 买好牛肉后,沈穗穗左右也没钱了,就回到之前和两位阿姨分开的地方。 痛心自己逝去的百元大钞的时间的过得总是很快。 “穗穗。”刘桂芳走近了,把布袋递到她手里,“拿好了。” 沈穗穗接过来,布袋口子开着,她轻而易举看到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陶罐,釉色温润,圆溜溜的,罐身上印着"石屏卤水"四个烫金小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天然井水·非遗传承”。 罐口用软木塞封得严严实实,外面还裹了一层防震的草纸,包装得颇为用心。 沈穗穗忍不住低头多看了几眼。 怪不得会有人千里迢迢带一罐卤水当特产送人。 估计送的人也没真指望收礼的人会拿它来做豆腐,就是个旅游纪念品的意思。 “刘姨,真的太谢谢您了。”沈穗穗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这可是家里之后的指望。 拿到卤水后,沈穗穗也没有多留立刻离开。 身子一轻。 沈穗穗回到了了古代。 脑子里忽然多了一道声音。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等级为Lv.1。现代世界单次停留时间不可超过一个时辰。超出时限将被强制遣返。】 沈穗穗瞪大了眼睛。 系统开口了? 等等,它这是在警告自己? 一个时辰?之前怎么从来没这个提示? 不对——之前她几次穿越来回都很快,买卖完东西就走,从来没有在一个世界里连续待满一个时辰过。 可这次不一样,她等刘姨拿卤水、来回走路、又加上买菜的时间,前后少说也快两个小时了。 所以这个系统不是死了!它有在管她!她没有被完全放养! 沈穗穗激动地在心里头喊了一声:“系统?系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不能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说有等级,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离开菜市场?” “可以在现代停留的时间变长?还有——我穿的那个现代世界,到底是不是我原来的那个世界?” 她等了几息。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片死寂。 那个电子音就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连个回音都没有。 沈穗穗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心里头破口大骂。 别人的系统又是撒娇又是卖萌,宿主有什么疑问立刻跳出来答疑解惑,一路保驾护航帮宿主走上人生巅峰。 她的系统可倒好——就是一个死板的程序,触发到了它的警报按钮就出来“叮”一声。 不触发就跟死了一样瘫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连个新手教程都不给。 算了算了。现在是自己有求于这个系统不是系统有求于她。 比不了半点都比不了。 这些事情眼下都不重要,系统不说话她还能不做生意了不成? 她把视线落回自己手里拎着的那几包东西上。 嗯要是让大伯母知道自己这一次带了那么多的野菜,就换了那么几包牛肉干。 沈穗穗不敢想,自己会被训成什么样。 算了算了,那之前的镜子撑撑场面。 好在自己昨天看大伯母和大伯腻歪没拿出去。 沈穗穗走了出去。 第21章 开心!做豆腐了 院子里磨好的豆浆被倒进了一口大木盆里。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身侧那根榆木杠杆还架在磨盘边上。 他手里攥着一块粗棉布,正仔细地擦拭磨盘边缘残留的豆渣。 刘桂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碗里装着刚滤好的豆浆,她用勺子搅了又搅。 两个人听到脚步声,同时抬头。 “穗穗!”刘桂英放下碗迎过来。 “你回来了?正等着你呢!浆已经煮好了,按照你的要求用纱布滤了两遍,干干净净的。” “就等你那个什么水的。” 沈穗穗从怀里掏出那个精致的小陶罐。 拔开软木塞,一股带着天然矿物气息的微酸味道从罐口溢了出来。 “卤水。”她把罐子端端正正地放在灶台上。 “大伯母,您把煮好的豆浆舀到盆里晾一会儿,等到温热不烫手的时候,我来点卤。” 刘桂英闻到那酸味的时候,内心有点迟疑。 其实不做豆腐这豆浆也是顶好的东西。 只是就像穗穗说的,这豆浆太简单了,容易被人学去。 要不就试试,就是费了一点黄豆。 就算不成,做豆浆也是不错的生意。 刘桂英想清楚后,又拿了一个大木盆,把两边的豆浆来回的舀。 沈穗穗也上去一起帮忙。 这样确实能让豆浆的温度更快降下来。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浆面不再冒热气了。 刘桂英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穗穗,你看这温度可以了吗?” 沈穗穗伸手试了一下盆壁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刚好。 “可以了。” 她端起那个陶罐,往豆浆里缓缓地倒了一些卤水,同时另一只手拿着一只长柄木勺。 在浆液里慢慢搅动。 刘桂英和沈大牛都死死的盯着那豆浆的。 卤水入浆的瞬间,乳白色的豆浆表面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一片一片的,絮状的,从浆液的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又浮上来。 刘桂英屏住了呼吸。 沈大牛捏紧了自己轮椅的把手。 沈穗穗看着这变化也是松口气。 自己也是第一次尝试,好在这确实不难。 沈穗穗又加了一点卤水,继续慢慢地搅。 絮状物越来越多,原本乳白一体的浆液开始变得清浊分明。 清的是水,浊的是絮,那些絮状物渐渐连成了片,结成了一朵朵豆花一样的云团,在浆液里颤颤巍巍地浮着。 沈穗穗放下勺子,压抑着语气里的兴奋。 “成了。” “穗穗,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刘桂英给够了情绪价值。 沈穗穗:“还没有好呢大伯母,接下去是压豆腐。” 沈穗穗把木盆里的豆花连水一起倒进一块铺好的粗纱布里。 纱布四角收拢,用一根麻绳扎紧了口子,包成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然后把布包放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上面再盖上一块木板,木板顶上压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头。 这是她在菜市场的时候问的。 做豆腐的人倒是也没有藏私,毕竟这些方法,随便去网上一搜都能搜到。 “得压一个多时辰。”沈穗穗拍了拍手上的水,“等着就行。” 这一个多时辰,三个人谁都没有离开院子。 也没有人说话。 气氛有点压抑,压抑中还透着一股蓬勃的要往外冲的劲。 “时间差不多了。” 刘桂英第一个站起身。 沈穗穗没有说话,古代没有计时工具。 估计时间的本事,自己是比不上大伯母的。 刘桂英走到那块木板跟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上面压着的大石头搬开。 纱布打开,一板雪白的豆腐露了出来。 方方正正的,四边齐整,表面光滑得像一块凝住的牛乳,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刘桂英看了看,和穗穗买来的差不多。 不看起来似乎还要好吃一些。 沈穗穗走进来。 闻到了从纱布里散出来的豆香。 比豆浆时候的香气更加浓郁、更加醇厚,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可以拿在手心里的踏实。 看来这豆腐成了,而且质量出于意料的好。 沈大牛的轮椅往前滑了半尺,他弯腰凑近了看。 半晌、 “穗穗……这个……这是咱家做出来的?” “咱家做出来的。”沈穗穗点了点头。 “大伯,这豆腐很好,比我买的还要好些。” 沈大牛把脸别了过去。 肩膀微微抖了两下,又很快稳住了。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一个有些笨拙的笑。 刘桂英把那一板豆腐小心地端起来,脸上的笑纹一层一层地堆着,眼睛亮得吓人。 “当家的,咱家往后……不愁了。” 神仙也好,那未曾见面过的小叔子和弟媳也好。 对于她来说,都没有眼前这实实在在,自己做出来的豆腐让她安心。 沈穗穗站在院子里,知道这个家算是彻底摆脱了大伯摔断腿的阴影。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沈穗穗拿起那个小陶罐,塞进刘桂英手里。 “大伯母,这个卤水您收好。做一次豆腐用不了多少,这一小罐还能用很久。” “这东西是我们做豆腐关键。” 刘桂英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珍而重之地上下看了看。 “放心,我在卤水在,我不在,也不会让卤水落到别人手上的。” 沈穗穗看着自家大伯把卤水罐子揣进怀里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样。 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大伯母,您别这么紧张。” “卤水没了就没了,我回头再去那边买一些就是了。” “这东西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那边多得是。” 刘桂英揣着罐子的手松了松:“不行,万一那边的人不卖给你了怎么办?” 沈穗穗无奈知道有些话,现在说也是讲不通的。 “好好好,不过要用完了大伯母要记得和我说。” 沈穗穗有自己的打算。 等自己再跟高阿姨和刘姨熟一些,到时候让她们帮自己网购。 就算不是自己穿越前的那个世界。 可看才菜市场的架势。 那个地方也绝对是个美食之国,单单一个豆腐卤水。 好的地方就数不过来——云南石屏的、陕西榆林的、四川乐山的,各有各的风味。 咱们不愁没得用。 刘桂英听了这话,脸色总算缓和了些,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沈穗穗已经率先岔开了话题:“大伯母,豆腐已经出来了,咱们试试油炸的?” 她这话一说,刘桂英和沈大牛都没有意见。 两个人都正盼着看看穗穗说的那个“外头酥脆里头嫩”的油炸豆腐到底是什么模样。 沈穗穗得了许可,转身就进了灶屋。 她出来的时候,右手拎着那半壶油。 左手端着一个干净的空瓷盆,盆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刚切好的豆腐块——一寸见方,大小均匀,边角利落。 她烧饭的手艺确实不行。 但刀工这件事只要肯下功夫那都是练的出来的。 她把油壶往灶台上一放,拔开壶嘴的塞子。 两只手捧着壶底,二话不说就往铁锅里倒。 油柱砸在锅底,发出"哗啦"一声闷响,油面在锅里迅速漫开,黄澄澄的液面在火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刘桂英的眼前一黑。 她伸出手想去拦,可那半壶油已经下去了大半。 锅底的油面足足有三四指深,油浪还在微微晃荡着。 刘桂英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穗穗……你、你这是——半壶油啊!”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虽然嘴上没说什么。 但很是明显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半壶油。够他们家炒一个年的菜了。就这么"哗啦"一下,全倒进了一口锅里。 沈穗穗回头看了一眼两位长辈的脸色,心里头有点虚。 自己刚刚可是问过他们的,他们自己说好的。 第22章 糟糕!好心办坏事 沈穗穗把油壶放到一边。 “大伯母,您别心疼。炸东西用的油还能留着炒菜,又不是一次就废了。” “再说了,油香不香,东西好不好吃,全靠这一锅油呢。” 她说着,拿起一块切好的豆腐,沿着锅边滑了下去。 豆腐入油的瞬间,"滋啦"一声脆响,油面热烈地翻滚起来。 雪白的豆腐块在滚油里迅速变色,边角一点点染上金黄。 豆香被热油一激,猛地炸开。 裹着油香,一阵一阵地往外涌,几乎要溢满了整个院子。 刘桂英的鼻子动了一下。 左右油都已经浪费了,要不还是先尝尝味道。 沈穗穗用一双长竹筷夹起一块炸好的豆腐,在锅沿上沥了沥油。 沈大牛看着那豆腐块还在微微冒着油泡,表皮酥脆金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大伯母,您尝一块试试。”她把盘子往刘桂英面前推了推。 刘桂英伸手拈起了一块。烫。 可以一想到用了那么多的油。 她手指一缩,又捏紧了,吹了两口气,轻轻咬了一口。 脆壳在齿间裂开,发出“咔嚓”一声细响,嫩滑滚烫的豆腐芯涌了出来。 外酥里嫩,豆香浓郁,带着油温刚刚好的温热。 美味人间美味。 “大伯你也试试。” 沈大牛嚼着嚼着,他脸上因为半壶油带上的凝重表情慢慢松开了。 “……好吃。”他说。 沈穗穗站在灶台边,看着两位长辈一个接一块地吃。 看来不会有人计较自己用了那么多油的事情。 完美。 刘桂芳推开家门的时候,王秉义正坐在客厅里打扫卫生。 “你刚刚怎么回来一趟又急匆匆地出去了,干什么去了?” 刘桂芳换了拖鞋走过来,把手里的空布袋叠好放回柜子里。 “去给菜市场那个卖菜的小老板送卤水了。” 王秉义一脸茫然:“卤水?咱们家哪儿来的卤水?” “你忘了?前段时间你那个在云南工作的侄子不是拿了一堆特产过来吗?” “里头有一罐石屏卤水,包装得挺精致的。” “放在柜子里好几个月了,小老板说要自己做手工豆腐,正好缺卤水,我就给她送过去了。” 王秉义手里的扫把“啪”地落在地上。 “你干什么?说好了今天是你打扫卫生,你这架势是不满意。” 王秉义:“不是这哪跟哪。” “你——你把那卤水给她了?你怎么能把那东西给她呢?!” 刘桂芳被他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 “怎么就不能给了?咱家又不用,搁着也是落灰。” “人家小姑娘有需要,帮一把怎么了?” 王秉义急了。 “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儿根本就不能做豆腐啊!” “云南石屏的豆腐是有名不假,可之前新闻上早就报道过了——有昆明的老板想把石屏的豆腐带出去卖,结果那酸水一离开石屏当地就点不出豆腐了!” “那东西靠的是当地那口井里的天然菌群,出了那个地方就跟普通的酸水没什么两样了!”“我那侄子把东西寄来的时候也说了,那就是个纪念品。” “让你拿着看看,谁让你拿去做豆腐了?" “算了,明天问小老板要回来吧,一天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刘桂芳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一半。 王秉义看妻子这样的脸色,心下也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小老板马上就要去做豆腐。” 刘桂芳:“比那个还要糟糕,小老板要做的还是手工豆腐的,我还跟她说一定好用……” 王秉义看着妻子那副又急又愧的模样。 “算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这样吧,咱们等会儿出去买一点上好的卤水,明天一早给她送过去。” “明天把她做坏的豆腐都买下来。” “豆腐的材料倒是不值几个钱,可那人工费可不低,小姑娘忙活一天也不容易。” 刘桂芳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里带着愧疚:“第一次见面就好心办坏事……” 王秉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是想帮人家,而且谁能想到那东西出了石屏就没用了?” “你别太往心里去。明天咱俩一块儿去,多找点借口给人塞钱就是了。” 刘桂芳摇了摇头:“小老板那丫头看着还挺有骨气的,未必肯收。” 王秉义:“那只能到死后见招拆招了。” 刘桂芳想了想,也只能点了点头。 而此刻的沈家院子里,氛围却没有刘桂芳想象的那般焦灼。 沈穗穗看着两位长辈对于自己做的豆腐都是赞不绝口,想着自己应该不会因为用太多的油被训斥了。 沈穗穗:自己果然是一个聪慧宝宝。 沈穗穗心里正美着,就听到自家大伯母说。 “可你这半壶油也太浪费了。” “下回别这么炸了,往石板上撒点水,底下架小火慢慢烤着,不也一样能吃么?” 沈穗穗:“石板上撒水小火烤”? 这不就是煎豆腐的雏形么?用油少,靠石板的温度和水分把豆腐慢慢煨透,确实比油 炸省油得多。 可那也麻烦得多啊,一片一片地翻面,火候还得拿捏着,哪里有油炸来得痛快? 更何况油炸的精髓就是油,没有那么多油还能算是油炸吗? “大伯母,”沈穗穗试着挣扎了一下。 “油炸的香啊!咱们摆摊做生意,靠的就是这股香味把人引过来——” “你大伯母说得有道理。” 坐在轮椅上的沈大牛开口了。 “就算是神仙地界换来的油,那也是东西,不能这么糟蹋。” “穗穗啊,过日子得细水长流,今天用了半壶油,明天呢?后天呢?” “总不能把神仙地界当成咱家的油坊。” “可是——”沈穗穗最后挣扎了一下,“不用油炸的话,香味没那么重,顾客——” “我觉得就算不用油,那雪白的豆腐也够吸引人了。” 沈大牛没做这摆摊的生意,但是他是顾客。 他懂一个顾客想要什么东西。 “我刚吃过了,刚做出来的豆腐味道本来就很好,清清爽爽的,有一股豆子本身的甜味。” “没有油煎的香味是少了一层,可那也够了。未必需要那么大的噱头。” 沈穗穗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大伯说得对。 油炸虽然香,半壶油换一盘炸豆腐,搁在古代这个油比肉还金贵的地方,确实太奢侈了。 虽然自己是用菜换得,但对两位长辈来说还是接受无能。 她终于点了点头:“好吧,那明天咱们去摆摊,听大伯母的,用石板煎着卖。” 沈穗穗清楚自己不可能一个人去,这个让步是必然的结果。 “不过明天都要去镇上了,到时候给堂弟送点吃的。” “省的他在学堂吃不好。” 刘桂英:“送豆腐去?” “是啊,让他也尝尝和你大伯的手艺。” “没必要。” 刘桂英把碗摞好。 “豆腐刚做出来,趁新鲜先拿去换钱。他一个大小伙子的,没那么嘴馋。” “豆腐晚吃几天又不会少块肉。还是先换点钱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远在镇上的书院里,沈守拙正埋头抄书,忽然鼻头一痒,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抬眼看了看窗外。 日头正好,不冷不热的,怎么忽然就打喷嚏了?莫不是有人在念叨他? 他甩了甩头重新拿起笔,可刚写了两行字,肚子里又咕噜噜地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瘪瘪的肚子,忍不住想起自家姐姐带回来的肉包子。 “早知道,就不把那么多的包子给夫子了。” 而沈家院子里,沈穗穗觉得还是可以为自家堂弟争取一下的。 “大伯母,弟弟毕竟也是在长身子的时候,营养还是要跟上的。” 刘桂英看着自家侄女。 “穗穗,今日的你不太对劲。你和你弟关系是不错。” “但以往可不会这么执着要给他送东西。” “穗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沈穗穗:一家人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管心里想什么,都能一眼被看穿。 沈穗穗讨好笑笑。 “大伯母是这样的,我还给弟弟准了肉干。” 刘桂英的声音高了半度,“什么肉干?” 沈穗穗赶紧把手里的那包牛肉干拆开,不由分说地往沈大牛和刘桂英手里各塞了一块。 “大伯母、大伯,你们先尝尝!” 牛可是古代干活下地的好帮手,官府明文禁止私宰耕牛,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未必能吃上一口牛肉。 就算沈家不是靠种田谋生,可律法就摆在那儿,沾上“牛肉”两个字就是麻烦。 让他们先知道估计少不得的一顿骂,先让他们尝尝味道。 自己都吃了,肯定就不好意思骂自己了。 第23章 关心!哭泣的少女 刘桂英被她塞了个措手不及,试探着咬了一口。 “这味道倒是不错……到底是什么肉?怎么感觉跟平日里吃的肉都不一样?” 沈穗穗张了张嘴,说实话,她还没想好怎么编。 旁边的沈大牛已经嚼完了手里那块,慢悠悠地开口了:“这是牛肉吧?” 沈穗穗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大伯。 不是,大伯你那么正经的一个人竟然还是吃过牛肉了。 “我吃过牛肉,小时候。你爷爷有个旧交,早年是个屠户。” “偷偷宰了一头摔死的牛,送了一小条来。那味道我记了好多年。” “牛肉?!”刘桂英手里的牛肉干差点掉在地上。 “穗穗!你怎么买牛肉回来了?这东西要是被官府查到了,咱们全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等等,你昨天下午出去采了一天的野菜,我今天早上又采了两大筐,原以为你能换来不少东西。” “怎么——你该不会就带了一袋牛肉干回来吧?” 刘桂英的世界观里,牛肉就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就算是神仙地界应该也不会太便宜, 沈穗穗赶紧摆手:“不止不止,我带了不少!” 伸出四根手指,“整整四大袋。” 刘桂英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都晃了一下。 “你这孩子!买什么都不好,非要买牛肉!” “那么贵的东西,本来你能换来多少吃的。” “而且万一被人查到了。” 沈穗穗心虚归心虚,但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少错。 人生在世不过吃喝二字。 有条件改善一下有什么错。 要是错,也是因为古代世界物资过于匮乏,和她有什么关系。 “大伯母,您看这牛肉干上那么多香料,味道浓得连本来的肉味都快盖住了。” “就算真有官府的人来查,他们能凭一口吃食就断定这是牛肉?” “又不是亲眼看见咱家宰牛了。” 刘桂英被她这话直接噎住了。 沈大牛在旁边帮了腔:“孩子年纪小,偶尔嘴馋也正常。” “再说了,咱家几个人不都没吃过牛肉么?穗穗也是一片好心。” 他说着又拿了一块牛肉干放进嘴里,嚼得心安理得。 刘桂英瞪了他一眼:“年纪小?穗穗都及笄,搁旁人家都能嫁人了。” “你还当她三岁娃娃呢?” 沈大牛笑笑,不敢真的惹毛自己的妻子。 沈穗穗赶紧朝大伯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两个人这眉眼官司被刘桂英看在眼里, “算了算了,这到底都是你们姓沈家的事情,自己一个姓刘的媳妇,掺和什么呢?” “大伯母,这哪能呢。” 沈穗穗已经凑了过来,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大伯母,您看看这个。” 刘桂英低头一看,是个巴掌大的东西,粉红色的边框,中间嵌着一块光滑的平面。 当那块光滑的平面正对着她的脸的时候,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镜子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她的面孔。眉眼、鼻梁、嘴唇、鬓角那几根刚冒出来的白发。 连眼角那一道细细的皱纹都纤毫毕现。 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那个人也跟着眨了眨眼。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镜子里那个人也同时抬起了手。 “这、这是什么?”刘桂英的声音都变了调。, 两只手捧着那面小镜子翻来覆去地看,“怎么能照得这么清楚?比画还真实!” 若说村子里她刘桂英最羡慕谁,那就是村长家的媳妇。 村长家媳妇的嫁妆里有一面铜镜。 那面铜镜磨得亮亮的,能模模糊糊地照出人的轮廓。 村里不管是外来的媳妇还是出嫁的小姑娘都没有那么体面的陪嫁。 当时她觉得那已经是顶顶好的东西了。 可跟手里这面小镜子一比——那面铜镜简直连个影子都算不上。 “这叫镜子。”沈穗穗笑着说,“神仙地界的东西,不稀罕。” 确实不稀罕,自己买的还是最便宜的小惊喜。 也还好自己拿的是最小的。 若是换成大的穿衣镜,自家大伯母怕是要激动的昏过去。 刘桂英双手捧着那面小镜子、 一会儿摸摸自己的头发,一会儿看看自己的牙。 那股子因为沈穗穗买牛肉产生的火气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家媳妇拿着那面小镜子左照右照的模样。 “行了行了,别照了。那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这镜子再怎么清楚,也体现不出你半分的美貌。” 刘桂英听着自己相公说这话心里美滋滋,嘴上却说着。 “穗穗还在这呢,胡说写什么。” 沈穗穗默默地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她一个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多岁的人,居然被大伯一句话塞了一嘴的狗粮。 她觉得自己真的不该待在这儿,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出了院子。 正好去采刘阿姨想吃的蘑菇。 说起来也巧,前几日这边刚下了一场大雨。 雨后山林里湿气重,正是蘑菇冒头的时节。 沈穗穗挎着竹篮,沿着村后那条熟悉的小路往林子里走、 正如她所料,林子里的蘑菇已经冒出来了不少。 她蹲下来,仔细辨认着——伞盖肥厚、边缘内卷的,是能吃的。 颜色灰褐、闻着有一股清香的,也是常吃的几种。 穿越前的她可没这本事。 但穿越后,被大伯母带着摘了好几次蘑菇,那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心里自然有数。 看着手中满满半篮子的蘑菇。 “也差不多了,正好回去和大伯父和大伯母商量一下摆摊的事情。” 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有人在哭。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死死地憋着,却又憋不住地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 阳光被高大树木的枝叶层层筛过,落到地上的只剩下零碎的光斑。 整片林子显得昏暗而幽静,那哭声夹杂在风过树叶的沙沙声里、 没有什么娴静感,只有一种阴间感。 沈穗穗心里头有点发毛。 不想多管闲事,赶紧走。 毕竟只要你不主动找事,事就不会主动来找你。 可她的脚步刚挪了半步,又觉得那声音很是耳熟,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会不会是村里的人? 最终那该死的好奇心还是让沈穗穗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一棵老槐树底下,一个小小的背影蜷缩在树根旁,肩膀一抽一抽的,两只手抱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若不是看到了那人的影子。 这一幕,沈穗穗觉得真的超级像是小鬼在骗人上当。 沈穗穗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张埋在膝盖里的脸——是林家的小女儿林三妹。 看来是小姑娘的在哭,估摸这是少女心事。 嗯,说实在的,她不是很想当知心大姐姐。 可换句话来说。 想起自家刚刚借了林家的石磨。 若是林家人出了什么事,她沈穗穗就这么走了,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 自己两辈子的年纪加起来,总该能开解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了吧? 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放轻了脚步走上去,在林三妹旁边蹲了下来。 “三妹?”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出什么事了?” 林三妹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红肿肿的,活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原本呆呆的表情,在看清了蹲在面前的人是沈穗穗之后,那张脸上瞬间浮起了一层复杂的表情。 委屈、愤怒、怨恨,全都搅在一起。 沈穗穗还没有搞清楚情况。 林三妹的手已经猛地朝着她推了过来。 沈穗穗毫无防备,整个人被她推得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竹篮脱手飞了出去,里头半篮子蘑菇哗啦一声洒了满地,白花花的一层铺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她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被碎石硌了一下,手肘也磕到了树根上,火辣辣的疼。 她撑着地站起身,甩了甩发麻的手掌,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的蘑菇,感受着身上的疼痛。 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干什么?!” 自己好心好意关心她,她还推自己,这简直比白眼狼还要白眼狼。 林三妹站在两步开外,瘦瘦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拳头。 “都是因为你们!我娘被打了!我最讨厌你们沈家人了!” 沈穗穗愣住了。 她正要发的那点火气被这一句话浇灭了。 她顾不得捡地上的蘑菇,往前走了一步拉住林三妹的胳膊。 “你娘被打了?被谁打了?” 第24章 交易!牛肉干都给你 这前脚把石磨借给沈家后脚人就被打了。 沈穗穗无法抑制的多想了一下。 林三妹用力甩了一下胳膊想挣脱。 可她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又瘦又小,哪里挣得过已经吃饱喝足了的沈穗穗。 她被沈穗穗牢牢攥着,甩了两下没甩开,眼圈更红了,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扭过头去不看她。 沈穗穗看着她这副样子。 想起自己和林三妹几次见面。 印象里的林三妹是个腼腆得有些过分的姑娘,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见人就低头,每次见到她都会规规矩矩地喊一声“穗穗姐姐”。 那张脸上从来都只有怯生生的笑,从没有过今天这样的表情。 如今这般脾气怕是林婶子这一顿打很是不轻松。 “三妹,”她放缓了语气,拉着林三妹的手也松了几分力道。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说了我就让你走。” 林三妹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确实是个性子懦弱的姑娘,刚刚推沈穗穗已经花了她所有的勇气了。 如今的她再一次把脑袋缩回了壳里,对于沈穗穗的问话说道。“我娘不让我说。” 沈穗穗没有松手。她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还没有吃完牛肉干。 大伯父和大伯母秀恩爱,自己就直接把牛肉干带出来了。 本来是想留着在山上饿了垫肚子的。 她解开牛皮纸袋的口子,往林三妹面前晃了晃。 浓烈的香料味立刻散了出来,混着肉干的焦香,在林间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明显。 林三妹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肩膀明显绷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动着。 沈穗穗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跟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这个就分你一些。” 林三妹终于扭过头来,目光落在沈穗穗手里那包黑黢黢的肉条上。 “这是什么?” “牛肉干。” 沈穗穗没打算隐瞒。 林三妹盯了好一会儿,喉咙无声地动了一下:“……你……你们们杀了牛。我要去告诉官差。” 沈穗穗把牛肉干的袋子往林三妹那边推了推。 确保她能更清楚的闻到香料的味道:“你要是去告官,这个就没有了。” “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吧?” 刚刚握着林三妹手腕的时候,沈穗穗就察觉到她的手腕那是瘦的只剩下骨头。 想来在家里就是没吃饱过。 林三妹站在原地,眼泪又开始往下淌。 可她那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走不动。 她哭了好半晌,终于挪着步子一步步走近了沈穗穗。 声音又小又哑:“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我娘就不会被打……” 看来和自己猜的一样,这件事还真他们借石磨有关。 沈穗穗把一根牛肉干掰成小块,递了一小块边角的碎屑给她。 林三妹犹豫了一瞬,一把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没两下。 眼睛里的那层戒备就像是冰被热水浇了一样,一层一层地化开了。 她含着那口肉干,脸上的愤恨慢慢变成了委屈,嘴角又往下撇了撇,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沈穗穗:表情还挺多变得,若是去演戏应该是个好苗子。 沈穗穗把那包牛肉干重新扎好。 看到林三妹渴望的眼神。 沈穗穗这才开口:“你具体情况都告诉我,我多给你一些。” 林三妹的目光落在那包牛肉干上,又抬起来看了看沈穗穗。 她咬了咬干裂的嘴:“……娘把家里的石磨借给了你们。” “她在石磨那放了几块木头,看起来和石磨差不多打,盖了一块布。” 沈穗穗这么做,看来林婶子还是很聪明的。 林三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哭腔:“原本藏得好好的。可昨晚上我爹喝了酒,踢到了那块木头。” “石磨露出来了……爹就问娘把石磨弄到哪里去了,娘不肯说,爹就打了她。” 沈穗穗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果然是因为借石磨的事。 “既然是借石磨惹的祸,他完全可以来找我们沈家,”她压着声音问,“为什么要打你娘?” 林三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爹哪里敢去找你们家?你弟弟可是在书院里读书的,以后是要当秀才老爷的。” “再说了……今天借明天就还,我爹丢不起这个脸。” 沈穗穗看着面前这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心里发堵。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林三妹比她当年七八岁的时候成熟得太多太多了。 这些事情不应该是这个年纪该操心的。 “你娘现在怎么样了?”沈穗穗问。 林三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口上沾着灰和泪痕。 “……下不来床了。我今天出来是想找一些草药,看能不能帮帮我娘。” “只是没找到。” 沈穗穗心里咯噔了一下。下不来床——这可不是小事。 古代的医疗卫生条件本就差,加上常年吃不饱穿不暖,人的底子本来就薄。 若是再受了伤感染发热,那可大可小。 她蹲下来,扶着林三妹的肩膀:“你娘有没有发烧?你出门的时候看没看她的脸色?” 林三妹想了想:“……我没仔细看。” “可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脸上是红的,很红很红。” 沈穗穗暗骂了一声不好。脸上通红,极有可能是发了烧。 若是真的烧起来了,在这个没有退烧药、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一场高热就能要了人命。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拉起林三妹的手:“走!带我去你家看看你娘!” 林三妹被她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挣开。 沈穗穗一边走一边弯腰飞快地把地上散落的蘑菇捡回篮子里,也来不及细挑,连泥带叶子一把一把地往篮子里塞。 她攥着林三妹那只细得像干柴的手腕,往外头跑起。 林三妹用力挣了一下,没能挣开沈穗穗的手。 只能高声喊着:“你说好要给我的牛肉干……” 沈穗穗二话没说,直接从怀里掏出那整袋牛肉干塞进了她怀里。 牛皮纸袋热乎乎的,带着沈穗穗身上余温,沉甸甸地坠进林三妹怀里。 林三妹愣了一下,这可是牛肉干,县令老爷都不一定能吃上的东西,这就全给自己了。 林三妹低头看了看那袋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沈穗穗。 不管是不是逗弄自己的,到了她林三妹手里的东西就绝对没有还回去的可能性。 林三妹飞快地把袋子塞进衣裳里层,贴着肚子藏好。 不再挣扎。 沈穗穗站在这林家院墙外,仰头看了看那面高高的土墙。 林家到底是做榨油生意的,虽说赚的是村里的辛苦钱,可也比完全在地里刨土的好上不上。 在村里也算过得殷实。 院墙比寻常农户家高出不少,墙面抹得光溜,顶上还插着些碎瓦片防人翻越。 当然就算他们不放瓦片,沈穗穗也没打算爬墙,因为她,不会。 沈穗穗沉思一下,看向林三妹。 “三妹,如果我现在去敲你家大门,说要进去拜访,你觉得你家里人会让进吗?” 林三妹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觉得呢”。 沈穗穗好吧,毕竟人家是看在自己堂弟的面子上,自己这个堂姐确实也没什么面子好说。 “那……有没有别的法子能进到院子里头?” 林三妹沉默了一会。 “有个狗洞。你要跟我一起钻么?” “钻。”沈穗穗答得干脆。 谁不想钻个狗洞呢,多有意思的事。 林三妹看了沈穗穗一眼,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困惑。 她和沈家这位姐姐不算认识,但知道这一位格外的爱干净,井水都是要烧开了才喝的,比起一般人都要讲究的多。 这样一个人,听到要“钻狗洞”不但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还有点兴奋。 如果林三妹此刻把自己的疑惑问出口,沈穗穗一定会诚实的告诉 林三妹没再多说什么,带着沈穗穗绕到了院墙后面。 那里堆着一垛陈年的干草垛,推开草垛,露出后头藏着一个非常不起眼的洞口。 林三妹说那是狗洞,倒也没错。 有点小了。 沈穗穗蹲下来比了比洞口的大小,又侧过身丈量了一下自己的肩宽。 好在她这副身子骨架纤细,十三岁的年纪还没完全长开,加上吃的也少。 努努力应该还是能挤进去的。 她弯腰正要往里钻,林三妹忽然伸手拦了她一下。 “我先进去,你在外面等会。”林三妹说。 “行,你先。”沈穗穗没有问缘由,就算是看在自己给的牛肉干的面子上。 她都不觉得林三妹会搞点事情出来。 第25章 焦急!买药 林三妹俯下身,钻进了那个窄洞。 沈穗穗乖乖在外头等着。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狗叫。 紧接着,林老太刻薄的声音从屋内响起来。 “狗怎么叫起来了?是不是有人进院子了?” 沈穗穗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架势,若是看到自己,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干草和枯枝,三两下把狗洞堵得严严实实。 整个人缩成一团,紧贴着墙壁躲进了院墙拐角处堆放杂物的地方。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老太的声音才渐渐平息下去,狗叫声也慢慢变成了“呜呜”的低鸣。 沈穗穗等了好半晌,确认院子里彻底安静了,才小心翼翼地摸回狗洞旁边。 她正要伸手去扒开堵在那儿的草垛,草垛已经从对面被推开了。 林三妹那张小脸从狗洞里探出来,半边脸上沾着灰,额角还挂着一根干草。 “你进来吧。”林三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家大黄看到生人会叫。我方才跟它说好了,它不会再嚷嚷了。” 沈穗穗弯腰钻过狗洞,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直起身来一看,果然看见角落里蹲着一只土黄色的大狗。 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嚼着一根长长的牛肉干,尾巴慢悠悠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沈穗穗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牛肉干喂狗,林三妹这出手也是大方了。 林三妹注意到她的视线,抿了抿嘴。 “我没有办法。这狗跟我奶奶最亲近,不用好东西收买它,它不会配合我们的。” “要是让它叫两声把人引过来,你绝对会被奶奶堵在门口。” “她骂人很难听的。” 沈穗穗不想知道林老太骂人有多难听,这架势来说,绝对不会有多少好听。 “你娘在哪儿?我现在想去看看她。” 林三妹的还没来得及回答。 院子里头传来的一阵声音就替她回答了。 是林老太的声音,从正屋的方向清晰地传出来,嗓门大得隔着一道院墙都能听清楚。 “你个贱蹄子,让你生儿子生不出来,让你带个小丫头出去摘野菜,小丫头还偷懒跑了!” “这种赔钱货养了也是白养!” “还把我们家传的石磨借出去?” “行啊,以后家里要用到石磨的活你来干。” “干死了正好,我替我家光宗再娶一门好生养的进来!” 沈穗穗听到这些话,眉头紧皱。 印象里的林老太平日里在村子里走动的时候,从来都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见了谁都要笑。 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样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头,竟是这样一副嘴脸。 一点道理都不讲,对自己的儿媳妇跟对个仇人一样。 一股寒意从她脚底升上来,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了身边猛然绷紧的气息。 她转过头,看见林三妹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眼珠子里的恨意浓得快要溢出来。 沈穗穗立刻伸手拉住了她的手笔。 沈穗穗毫不怀疑她下一刻就要冲出去跟自己的奶奶拼命。 沈穗穗把手轻轻按在林三妹的肩膀上。 自己悄悄挪到了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的情景让她心头一沉。 林婶正弯着腰在院子角落里劈柴。 原本就瘦的人儿,现在更是憔悴。 脸烧得通红,嘴唇惨白惨白的,额头上全是汗。 两条胳膊颤巍巍地举着斧头,每落一下都要缓上几息才能再抬起来。 沈穗穗看情况不用要是不行了。 还必须是西药,先把高烧压下来,之后再靠这边的草药慢慢调理。 菜市场里头没有药铺,出了菜市场才能找药店。 她心里没底,之前系统和自己说过,自己一天只能穿越一次,而且今天才知道穿越还是有时间限制的。 也没告诉她每次重置之后剩下的时间到底怎么算。 【检测到情况特殊,给予宿主临时穿越机会一次】 沈穗穗:系统我承认我之前骂你的声音有点大,现在看来你确实是个不错的系统。 沈穗穗还想多问一句,关于今天离开的时候自己停留时间的问题,现在还剩下多少时间?系统又和之前一样死了似的,根本就不出现。 沈穗穗:事实证明游戏系统是经不得夸的,一夸就飘。 算了,这个情况本来也只能靠自己。 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狗天天输。 她只能赌一把,速度快些,进去买了药就立刻回来。 她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林婶摇摇欲坠的身影。 若是林婶真的出了什么事,大伯母肯定原谅不了自己, 她这个借石磨的发起人也不会原谅自己。 “三妹,”沈穗穗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家有没有野菜?” 林三妹抬起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 “现在是说野菜的时候吗?我娘……” “你告诉我有没有就行了。有野菜的话,我可以帮你娘。” 沈穗穗直接打断她的话。 林三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你不是在骗我?” “一点野菜而已,”沈穗穗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算我真骗了你,你也没什么损失,是不是?” 林三妹咬了咬嘴唇,转身跑到灶屋的角落里。 很快捧着一个竹篮回来了。 篮子里面浅浅地铺着一层野菜,叶片有些蔫了,数量也不算多。 “这是我前几天摘的,你看够不够,不够我现在再去摘一点。” “够了。” 沈穗穗根本不关心林三妹拿了多少野菜,要这些为了换钱。 也是为了能让林三妹安心些,要了东西,她好歹能分散一点注意力。 “三妹,我先出去一趟。” 沈穗穗弯腰从狗洞钻出去。 林三妹看着沈穗穗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沈穗穗,明明两个人平日里也没什么交情。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在摇晃着劈柴的母亲,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结果了。试一试,又有什么损失呢? 一点野菜,顶多也就是浪费了一点自己的时间。 “娘,我来帮你。” 林母:“你这丫头,赶紧躲起来,被你奶看到了,又要找你麻烦。” 沈穗穗一路小跑着回了沈家,推开堂屋的门,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估摸大伯和大伯母这会儿应该在自个儿屋里歇着,也没空去多想。 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几块用石板压着晾好的豆腐上。 她快步走过去,捡了几片巴掌大的菜叶子,用水冲了冲,垫在豆腐底下。 手工豆腐的香气清清爽爽的,白嫩嫩地搁在绿油油的叶片上,看着就让人安心。 沈穗穗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药店的药向来不便宜,得多准备一点钱才行。 她顺手把家里所有能翻出来的零钱都拢到了一处,揣进怀里,握住了脖子上那块玉。 闭上眼,心念一动。 身子一轻,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人已经站在了菜市场那个堆满旧纸箱的夹缝角落里。、系统的提示音紧跟着在脑海中响起来,冰冷又机械:【宿主当前剩余停留时间:15分钟。】 沈穗穗松了一口气。十五分钟,只要速度快,应该来得及。 她压了压头上的头巾,提着空篮子快步走出了菜市场。 菜市场附近向来是最热闹的地方,里头没有药店,外头肯定有。 首先要做的就是,没钱谁给你跑腿。 但沈穗穗什么都考虑到了,没有考虑到现在的时间。 午饭过后的时间,会来菜市场的不是已经买好了菜就是在午休。 如今的市场没几个人。 沈穗穗也主动推销了,可还在这的也已经买好了菜。 菜这东西,吃的就是一个新鲜,沈穗穗手上的菜再好,可放到隔天也没了吸引力。 不过若是沈穗穗手上的是什么百年老山参又完全不一样了。 沈穗穗看着手表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心急如焚。 同一时刻,刘桂芳和王秉义正沿着菜市场外面的街道快步走着。 第26章 奇怪!小老板二次出现 王秉义手里捏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边走边说:“我托人打听过了,这个菜市场里头有一家卖豆腐的老板,手里有不对外卖的卤水,据说是家里祖传的方子。” “我已经跟中间人说好了,咱们直接去拿就行,不过那老板说了要低调些,别给他招麻烦。” 刘桂芳点了点头,跟着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 她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路对面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老王的,你看那边——”她扯了扯王秉义的袖子,“那个是不是小老板?” 王秉义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上裹着头巾,手里挎着一个竹篮,正踮着脚尖东张西望的小姑娘可不就是小老板。 王秉义皱了皱眉:“不会吧?那小老板虽然从来没说过自己住哪儿,可看她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和身上的穿着。” “应该是从深山里出来的,离这怕是不近。一天能来一趟已经不容易了,怎么会一天来两趟?” 刘桂芳没有回答,脚下已经加快了步子往那边走了过去。王秉义只好快步跟上。 沈穗穗正急得脑门冒汗,一抬头看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朝着自己走过来。 此刻的她就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她快步迎上去,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半度:“刘姨!王大爷!你们……你们吃不吃蘑菇?” “还有豆腐!我今天刚做出来的——” “豆腐”两个字落进刘桂芳和王秉义的耳朵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王秉义立刻接话:“吃!怎么不吃?” 他动作比脑子还快,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三十块钱塞进沈穗穗手里,“你的豆腐我都买了。” 沈穗穗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三十块的纸币,心里头飞快地过了一遍——买退烧药应该够用了。 至于豆腐值不值这三十块钱,人命关天,以后再说。 再说了不还有蘑菇吗? 这三十块,怎么说她都拿的不心虚。 她顾不上客气,把竹篮一把塞进刘桂芳怀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刘姨,这是您之前说想吃的蘑菇。” “我今天一早就去山里摘了,刚摘的,新鲜得很!” “没什么贵重的东西,您拿着吃就是了!” 刘桂芳低头一看,篮子里满满当当全是蘑菇,伞盖肥厚,边沿还带着细碎的湿泥。 “这是新摘的?你这丫头。” 如果说原本刘桂芳是因为丈夫的情况对沈穗穗格外的客气,如今倒是真心实意。 毕竟谁会不喜欢真诚的小姑娘呢。 “这么多蘑菇我得再给你添点钱。”沈穗穗已经急急地打断了她。 “钱的事先不说!刘姨,我想买点退烧药。” “可我一个人对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又是个小姑娘。” “自己去药店怕人家不卖给我……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买一下?我真的很急!” 刘桂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受伤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 “是我一个认识的……长辈,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王秉义在旁边听了几句,已经看出了端倪。 这小老板眼底那股子焦灼藏都藏不住,怕是真有什么急事。 但具体情况怕是不好和他们说。 谁都有秘密,只要她能给自己找来能治疗自己失眠的蔬菜。 不伤害国家和他人利益,自己也乐得帮忙。 他拍了拍沈穗穗的肩膀。 “菜市场门口就有一家小药铺,我去帮你买。你一个小姑娘去确实容易被宰,我这张老脸比你好使。” 沈穗穗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使劲点了点头。 王秉义转身就朝着药铺的方向跑了起来,六十多岁的人了,跑起来步子迈开的倒是不小。 刘桂芳看着自家老伴的背影,语带心疼。 “这一大把年纪了还跑什么跑!万一摔了可怎么好!” 沈穗穗站在旁边,内疚感涌上心头。 她不该把这件事压在一个老人家身上,可她现在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好在选的地方离菜市场不远,王秉义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药铺的玻璃门后面。 脑海中那个冷漠的倒计时又开始跳动。 【剩余时间:5分钟】。 沈穗穗攥着手心,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心里头急得快要烧起来了,但不敢在脸上露出半分。 刘桂芳站在她旁边,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没有再说话。 好在在最后一分钟。 王秉义的身影终于从药铺门口出现了。 手中多了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把袋子往沈穗穗手里一塞。 “拿着,这里头有退烧的、消炎的,还有几片退热贴,都是常用药。” “你先拿去用,不够了再说。” 沈穗穗紧紧攥着那袋药,鼻头忽然有点发酸。 她把手里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全塞进了刘桂芳怀里。 “刘姨、王大爷,真的太谢谢你们了!但我还有事,要先走!”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朝着菜市场旁边那条堆着旧纸箱的窄巷跑去。 【10,9,8,7,……】 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凭空消失。 鬼知道,到时候系统会怎么篡改刘姨和王大爷的记忆。 沈穗穗不希望他们的记忆被篡改,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她不希望这一份记忆最后只有自己记得。 刘桂芳和王秉义看着沈穗穗跟一阵风一样,一瞬间就没了。 只能感慨,年轻就是好。 跑起来的速度就是快。 刘桂芳猛地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王秉义:“糟了!卤水呢?我们还没有给她。” 王秉义有些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哎呀,忘了!光顾着买药了,卤水还没买——” 刘桂芳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给她吧,我再去买一些药,到时候问问她那个长辈的情况。” 刘桂芳鼻尖闻到一股好闻的豆香。 她环顾四周,不对,这附近没有豆腐。 这才发现味道是从手中的篮子里传出来的。 竹篮底部铺着绿油油的菜叶,菜叶上面搁着几块白嫩嫩的豆腐。 豆腐上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一股清清爽爽的豆香若有若无地飘上来。 “不过这豆腐……闻着倒是挺香的。”刘桂芳低头嗅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 “按你那个说法,那酸水出了石屏的地界就点不出豆腐来。” “可这豆腐看起来成色不差,不像是做坏了的样子……” 王秉义凑过来闻了一下,又伸手轻轻按了按豆腐的表面。 豆腐微微颤了一下,回弹得紧实又有弹性,的确不像是失败的产物。 他摇了摇头:“算了,先不想那么多了。等会买好卤水,我们就先回去。” 等到了家。 刘桂芳把竹篮放在了客厅里,得赶紧去处理蘑菇。 王秉义脱下外套挂好,正要坐下来歇口气,门口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第27章 怀疑!被封住的嘴 “我去开门。”王秉义从沙发上站起身。 刘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听这敲门声,像是隔壁的。” “你今儿搬那罐卤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累了,坐着歇会儿吧,我去。” 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王秉义觉得妻子说的有道理,这时间点来找自己的肯定是隔壁那个。 门开,果然是高秀琴。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圈饺子。 个个饱满,皮薄得隐约能看见里面浅粉色的馅料。 “刚包的,猪肉白菜馅儿。”高秀琴把盘子往前递了递。 “之前你不是说我做的饺子好吃么,今天在穗穗那边买了好菜,味道比之前还要好。” “想着给你送几个过来尝尝。” “说起来,刚刚你们去哪了,敲了几次门人都不在。” 刘桂芳接过盘子的时候,脸上那层笑意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第一次见面自己给了沈穗穗一罐有问题的卤水,这就算是关系再好,自己也是觉得丢人的。 只好侧身让开路,把话题岔开了:“你先进来坐。这么客气干什么,还特地送过来。” 高秀琴换了拖鞋走进来,瞧着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王秉义身上。 高秀琴:还以为自己没看到,那喉咙吞口水的模样谁都瞧见了。 “有些人啊,天天看我不顺眼,嘴里没一句好话。我做的饺子,某些人也别想吃。” 王秉义脑袋一昂:“谁稀罕。” 若是报纸没被捏出褶子的话,这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刘桂芳端着那盘饺子进了厨房,打算把盘子腾出来还给高秀琴。 客厅里就剩下高秀琴和王秉义。 高秀琴一眼就看到那桌上的竹篮。 编得不算精致,竹篾宽窄不一,提手歪歪的。 这,这不就是自己前两天从那个穗穗手里买的篮子。 他们刚刚是背着自己去和穗穗交易了? 啧啧,姓王的小心思还真是多,把穗穗都给带坏了。 “这是豆腐?”高秀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篮子里的豆腐。 “瞧着倒是不错。我拿一块回去试试?” 王秉义:看这样子,姓高的是对这豆腐感兴趣了。 也是,若是但看卖相,这豆腐还是很不错的。 不过内在嘛,那可说不准了。 估计中看不中吃。 若是高秀琴拿回去做了菜,肯定要吃瘪。 “喜欢就那些。”王秉义想着刚刚被点名不给自己吃的饺子。 这战场可不是自己拉开的。 高秀琴也不客气,拿出了一块包好的豆腐。 内心嘲讽王秉义这老货早上还跟她争菜争得头破血流。 估摸着是故意装出来的冷静,想骗她以为那豆腐不怎么样。 让她错过好东西。可她高秀琴有那么蠢吗? 想骗她,门都没有。 刘桂芳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那个已经洗干净的空盘子。 “行,那我先走了。” 高秀琴拿了盘子就马上离开。 刘桂芳看看坐在沙发上的丈夫,总觉得客厅里的气氛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高秀琴回到家,哼着小曲儿把豆腐拿出来,切成小块,又从冰箱里翻出一把嫩绿的青菜,起锅烧水。 豆腐入锅的瞬间,那股清清爽爽的豆香就被热水激了出来。 “这味道确实不错,比市面上买的那种寡淡无味的豆腐不知道香了多少倍。” 晚上裴凛川推门进,就闻到了极香的豆腐味。 一眼就看到了餐桌上摆着的青菜豆腐汤。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这味道真不错。哪家的豆腐?” 高秀琴擦着手走了出来。 “不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在菜市场挎着小竹篮卖菜的小姑娘嘛。” 裴凛川放下汤碗,目光落在碗沿上。 “那小姑娘卖的东西确实有点水平。现在还跟之前一样,就挎着那个篮子在菜市场里头转悠?” ”那怎么办,小姑娘只是卖点菜,哪里用得上摊位。” 裴凛川又喝了一口汤:“菜市场那一群管理员没管。” 高秀琴得意的昂起脑袋:”你妈这点面子还是有的,那一群负责人根本没找她麻烦。” 裴凛川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半碗汤:“面子归面子,可你就没想过别的?” 高秀琴愣了一下:“别的?什么别的?” 裴凛川觉得自己母亲有点不对经。 菜市场里的摊位费确实不便宜,可卖菜又不是只有菜市场内摊位这一个选项。 可那小姑娘完全可以到菜市场外面摆摊,外面人流量也不小。 还不必交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 这种事情,母亲不该比自己清楚地多。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出来,喉咙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一股说不清的滞涩感从喉间漫上来,他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胸膛也跟着闷了一下。 高秀琴看他忽然不说话了,端着半碗饭愣在那儿,筷子停在半空中没动。 “怎么了?不是说吃豆腐汤吗?怎么又发起呆来了?” 裴凛川挣扎着想要开口,想把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说出来。 可一股滞涩感卡在喉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裴凛川攥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若是此刻面前有一面镜子,他只会看到一张苍白的连嘴唇都没有血色的脸。 可平日里最是关心他的母亲,这会儿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 只当他是在想工作上的事,转身就进了厨房去端饭了。 裴凛川坐在餐桌前,试图克服那股滞涩感。 涩感还没完全退去,后脑勺忽然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颅骨内侧猛地扎了一下。 等那股刺痛慢慢消退下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只看到母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从厨房走出来了。 高秀琴弯腰把米饭放在裴凛川面前,一抬头,惊呼出声。 “凛川,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裴凛川揉了揉额角,把那股残存的钝痛压下去,”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没休息好。” “累了就多吃点,吃饱了早点睡,别成天想着工作的事。” “对了,你刚刚不是说要和我说什么事。” 裴凛川一脸疑惑:“我刚刚又要说什么吗?” “妈,你是不是记错了。” 高秀琴往自家儿子碗里夹了两块豆腐、几片青菜,又把那碗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年纪大了,估计记忆性不好了,不说这些了,先喝汤。” 裴凛川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着。 豆腐入口滑嫩,豆香清淡,跟之前喝汤时一样鲜甜。 可他嚼着嚼着,某种说不清的直觉却在脑子里盘旋着,怎么也压不下去——方才那股滞涩感、那一瞬间的刺痛,好像不止是”累了”那么简单。 他第六感向来敏锐,在队里处理事情的时候,靠的就是这份直觉。 可眼下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他抬眼看了自己母亲一眼。高秀琴正低头喝汤,神情自然。 算了,别让母亲担心。明天自己去检查一下身体就是了。 这豆腐真心不错。 裴凛川因为豆腐而高兴,另一个世界的沈家却因为豆腐乱成了一锅粥。 第28章 强调!浓缩是精华 刘桂英暴躁在堂屋里转来转去。 “篮子呢?”她看着那自己原本放着篮子的地方,“自己明明把篮子就搁在这儿的。” “那里头可是今天新做的那几块豆腐——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沈大牛从轮椅上侧过身来,朝灶台方向看了一眼。 “许是什么小动物叼走了?咱们这屋子靠山,黄鼠狼或是野猫钻进来也不稀奇。” “篮子不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头我再编一个就是了。” ”要真是被叼走了倒还好了!”刘桂英揉着自己的眉心。 自己这丈夫对于做生意这件事是真的半点都不通。 “可你看看这屋子,门关得好好的,灶台边上连个爪印都没有。” “若是什么活物叼走的,还能一点痕迹不留下?” “我担心的是——万一是被什么人拿了,咱家这豆腐生意还没开张,这消息传出去,要是有人盯着哦们家。” 她正焦躁着,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沈穗穗拿着药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大伯母这幅担忧的模样。 “大伯母?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刘桂英一见她:“穗穗!你方才去哪儿了?” 沈穗穗刚要说话,刘桂英开口。 “算了,这不重要,穗穗豆腐不见了。” 沈穗穗说:“大伯母您别急,豆腐是我拿走的。” 刘桂英愣了一下,攥着她的手松了松:“你拿的?你拿去做什么了?” 沈穗穗想着林家婶子的情况,急急地说了一句:“我有些事要先出去一趟,等回来了再跟您解释!” 说完,就一转身就跑了出去。 刘桂英追了两步没追上。 沈大牛:“好了,现在你也该安心了。” “东西不是被人偷的,是穗穗自己拿走的。那丫头心里头有成算,不会做没缘由的事。” 刘桂英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却一直望着沈穗穗跑远的方向。 “不对……我怎么看着穗穗那方向,像是往林家去的?莫不是林家那边出了什么事?” 沈大牛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沈穗穗攥着那袋药一路小跑到林家院墙外头的时候,里面恰好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林老太的声音,尖利得像砂纸刮在铁皮上:“你还有脸瞪我?我让你把石磨借出去了?” “你拍拍胸脯说说,你在我们林家除了吃了十几年的白饭,还干了什么好事?” “你要是个争气的,头胎就该给我生个带把的。” “结果呢?出来个赔钱货。行,我想着头胎嘛,还能再要。第二胎呢?又是丫头片子!” “你那肚子是专门来克我们林家的吧?” “大的那个我好歹还能卖出去换几个银钱,小的这个养在家里头,吃我的喝我的,有什么用?” “你还好意思把那石磨借出去讨好人家?人家沈家是有儿子在学堂里头读书的,你有吗?” 沈穗穗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语,先认识了这位林老太太,她把手中的药捏的紧了紧。 绝对不能让林老太太看到自己手中的这一袋子东西。 院子里头,林婶子正跪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身子,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她的脸烧得更红了,嘴唇干裂起皮,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 林老太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巴还没停:“我说你两句你还瞪我?怎么,我说错了?” “你那个大丫头,我送出去当丫鬟,那户人家好歹管吃管住,比我养在家里头强多了。” “你倒好,心跟针尖那么大,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好像我这个当奶奶的能害了自己孙女似的——“ “她今年才十二。”林婶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烧灼过后的干涩。 “七岁,你就把她送出去伺候人了。她前儿个托人带话回来,说手冻裂了,连件厚衣裳都没有——“ “伺候人的活儿哪个不辛苦?就你闺女娇贵?” 林三妹小小的身子挡在林婶子前面,两只胳膊张开。 她仰着头看着林老太,嘴唇抿得发白。 林老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一撇:“怎么?你还想护着你娘?” “行啊,那今儿个院子里的柴都归你劈了。劈不完不许吃饭。” “你娘过来,给我去外面摘菜。” 林三妹气的浑身发抖,外面已经开始下小雨了,现在让母亲出去就是要了她的命。 林老太并看到林三妹露出来的神色,更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该让这一对母女拎拎清这家里到底是谁当家做主。 说完这话,林老太转身回了屋子。 沈穗穗听见脚步声从院中间往正屋的方向走,然后是堂屋的门被”砰”地一声带上。 片刻后,又传来了很轻的、像是压着嗓子在哭的抽噎声,听不太真切,更像是自己听错了的风声。 沈穗穗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直到院子里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了,才悄悄绕到院墙后面那垛干草垛旁,拨开枯枝,露出了那个窄窄的狗洞。 她趴在地上,侧着肩挤了进去,动作又轻又快,一身灰土也顾不上拍。 她站起来的瞬间,抬眼就对上了林婶子的目光。 林婶子方才就听见狗洞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本以为狗洞会钻出什么蛇虫鼠蚁,看到是沈穗穗的时候,松口气。 那口气一松,浑身的力气就跟着散了。下一秒,她的身子便软软地往下滑。 沈穗穗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去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把人半搂半架地稳住,没有让她直接摔在地上。 林三妹的喉咙不受控制的就要大喊。 “娘——” 沈穗穗低低地呵了一声:“闭嘴!你想把你奶奶再招回来?” 林三妹把那声喊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起起伏伏的,两只小拳头攥得死紧。 她的目光落在沈穗穗手里那个白色的袋子上,那东西她从未见过。 是从未见过的材质。 她嘴唇动了动,想问,又没敢问。 “赶紧的,”沈穗穗托着林婶子的半边身子,“把你母亲扶到屋子里头去,先把她安顿下来,用了药就会好的。” 听到“用药”两个字,林三妹立刻精神起来。 和沈穗穗一左一右架着林婶子,三个人踉踉跄跄地挪进了柴房。 沈穗穗把林婶子扶到一张旧草席上躺好,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四面漏风的屋子。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角落里堆着的干柴微微晃动。她皱了一下眉:“你母亲就住这儿?” 林三妹蹲在母亲身边,重声音闷闷的。 “奶奶现在在堂屋里头。我娘和我爹的屋子在堂屋后头。” “要是我们去了那屋,肯定会被我奶看见的。她那人……正愁没有由头借题发挥呢。” 沈穗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腰打开手里的白色药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旁边的木板上。 几盒不同颜色的药盒,几板铝箔包装的药片,还有一小瓶退热贴。 她认出上辈子自己头疼脑热的时候常吃的那个牌子。 她抽出那盒药,拆开纸盒,从铝箔板里挤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托在掌心里。 林三妹凑过头来看着那两片小小的白东西:“这……你不是去找郎中开药吗?” “郎中的药不是都用纸包着、一包一包的吗?这是什么东西?” “药,浓缩的。”沈穗穗没多解释,转头问她,”有水吗?” 林三妹不懂什么是浓缩的,但觉得沈家姐姐也没有骗自己的必要。, 飞快地跑出去,片刻后端了一碗井水回来。 水是凉的,碗沿还带着井水的寒气。 沈穗穗看着那碗水,皱了皱眉头,可眼下烧柴煮水也不现实。 她把药片塞进林婶子的嘴里,抵住舌根,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把碗沿凑到她唇边,慢慢地喂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让林婶子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吞咽声,可她的眼皮始终没有睁开。 林三妹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的脸。 西药见效快,虽说红色没有退去。 但林婶子的呼吸平稳了不少。 林三妹松口气,这才小声的问:“这……这真的有用吗?” “我看旁的郎中开药都是大包小包的,前阵子孙大娘发高烧的时候。” “她男人请来的郎中,药担子都装了一小车呢。你就喂了这么两片小东西……” “浓缩的就是精华。”沈穗穗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把那碗凉水放到一边。 “这药片的效果比你想象的好得多。等着吧。” 林三妹还想再问什么,院子外头忽然传来林老太咳嗽的声音。 她整个人一抖:“我、我得出去干活了。不然我奶又该骂了。” 第29章 询问!林家的情况 沈穗穗点了点头。林三妹转身跑出柴房,很快就听见院子里响起了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光是听声音都能听出砍的人很是用力。 沈穗穗靠着柴房的土墙坐下来,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听着外头的动静。 自己一开始觉得穿越大神给自己一个农村孤女的身份惨了一点。 但说实在她穿过来这几年,日子过得和一般的农户比,还是不错的。 加上疼爱她的大伯父和大伯母,家里的粗活重活从来轮不到她沾手。 比起林三妹,她确实好命太多了。 更别说,沈穗穗摸着自己脖子上的玉佩,现在自己还有了金手指。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穗穗再次伸手去探林婶子的额头。 原本烫得吓人的皮肤已经降了温,虽然还有些低热,但那种灼人的热度已经退下去了。 脸上的潮红也褪了大半,嘴唇虽然还是干的,但已经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她又等了片刻,林婶子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 她看到蹲在面前的沈穗穗,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认出了沈穗穗。 一开口,声音又沙又轻。 “穗穗……你怎么过来了?是那石磨……出了什么问题吗?” 沈穗穗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明明自己都烧得人事不省了,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居然还惦记着那盘石磨。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林婶,现在哪还是说那石磨的时候?石磨好着呢,是我听说您病了,过来送点药。” 林婶子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沈穗穗按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个拆开的白色药盒上,又看了看沈穗穗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愧疚。 “你……你这孩子,这跟你们家有什么关系?” “我这病其实前两天就有了,只是家里头不愿意出钱,我也觉得……熬一熬就能撑过去。” “撑过去?您这是高烧。”沈穗穗的语气里忍不住带了一丝责备。 就算是现代,发烧一个处理不好也是会死人的,更别说这个医疗水平极低的古代社会。 她把剩下的药片按医嘱分好,一包一包地用干净的粗纸包起来。 塞进林婶子的手里,压低了声音叮嘱道:“这药片小,您到时候贴身藏着,千万别让人看见。这个红色的盒子是退烧的,一天两次,每次吃一片,吃到烧退了就停。” “这个白色的是消炎的,一天三次,每次一片。” “还有这几片退热贴,烧得厉害了再贴在额头上,别让旁人瞧见了。” 林婶子虽然听不懂沈穗穗口中的什么消炎的,退热贴,但是好在每个东西颜色都不一样。 只需要对着颜色记住一日吃多少,吃几片就好了。 “穗穗,我记住了。” 沈穗穗其实并不想把现代包装留下来,可一方面方才喂药的时候已经被林三妹看见了。 林三妹和林婶子是亲母女。 这药片的事情,林三妹肯定会和林婶子说的,瞒不住的。 另一方面,古代的天气潮气重,西药的成分复杂,若是保存不当受了潮,药性变了,治不好病反而吃出问题来,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林婶子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包用粗纸包好的药片,眼眶红了一圈。 她当初把石磨借出去的时候,压根儿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只是觉得沈家日子艰难,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她没想到,自己无心种下的因,竟结出了这样的果。 她刚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院子里忽然传来林老太的脚步声,从堂屋门口一直往柴房的方向走过来。 林婶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回去,猛地抓住沈穗穗的手腕,声音压得又低又急:“穗穗,你快走!从那个洞走,别让她看见你!”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家婆婆惯是看不惯女娃的,沈穗穗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还好,出现在她面前了,难听话绝对是省不了的。 看到穗穗送来的这些好东西还有可能直接上手抢。 沈穗穗也知道轻重。 “药要按时吃。若是身体还不好,让三妹来叫我。” 林婶子点了点头,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沈穗穗从那垛干草后面钻出来的时候,院墙那头隐约传来林老太推门的声响。 她侧身闪到墙角的阴影里蹲了下来,透过枯枝的缝隙往回看。 林老太已经从堂屋里走出来了,站在院子里,那双精明的眼睛正好捕捉到沈穗穗从狗洞方向爬出去的背影。 “三妹,”林老太的目光没有收回来,声音却响了起来,“刚才是不是有人来了?我怎么瞅着外头有人影?” 林三妹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砍下去,声音闷闷的:“没有,就我一个人。我一直在劈柴。” 林老太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柴房的方向。 正好林婶子扶着墙从柴房里走了出来,步子虽然还是虚的,脸上却已经退了大半的红。 林三妹看到母亲这样,那担心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林老太看着自家媳妇这副模样,刚刚的疑惑念头也消失不见了。 她冷哼一声。 “果然是贱骨头,刚刚还要死要活的,这会儿就生龙活虎了。也好,省得我再掏钱给你请郎中。” 她轻蔑地扫了林婶子一眼,转身往院子里头走了两步。 她这个儿媳妇虽然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来,但好歹还能干活。 等那个小丫头片子再养大一些,卖出去换的银子也能多一些。 正好能给儿子攒着娶一门新媳妇。 养着这对母女花不了几个钱,而且自家这媳妇疼女儿,可没少给这小丫头片子开小灶。 这也好,把孩子养的好些,自己到时候也能多拿点钱回来=。 “还愣着干什么?”林老太走到堂屋门口,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柴劈完了就把院子扫了!一个个的都是吃白饭的!” 林三妹等到林老太的身影消失在堂屋门后,才慢慢地放下了斧头。 她走到母亲身边,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到母亲的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 林婶子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怀里那几包用粗纸包好的药片,又抬头看了看院墙那边沈穗穗离开的方向,声音很轻。 “三妹,以后……不要去麻烦沈家的人了。他们也不容易。” 林三妹没说话。 她摸了摸自己怀里那袋牛肉干,又看了看母亲苍白的脸。 沈家的日子应当不算难过。 这牛肉干怕是村长都没有吃过。 不过她没打算和自己母亲说这事。 若是让她知道了自己拿了沈家的东西,肯定会让自己还回去的,母亲身子虚,这牛肉干有油水,正好能给母亲补一补身子。 沈穗穗刚从狗洞那边钻出来,拍着身上的灰土和干草屑往自家院子走,还没来得及喘匀那口气,一推门就被一只胳膊拽了过去。 刘桂英也不知道在门口守了多久,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 嘴里的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别想糊弄我,你跑的方向就是林家那头,你给我老老实实说清楚,林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30章 期待!未来的好日子 沈穗穗被拽得踉跄了两步,站稳之后无奈地看了大伯母一眼:“大伯母您真是聪明,一猜就中。” “少拍马屁。”刘桂英把她摁在凳子上坐好,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双手往膝盖上一放,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林婶子怎么了?” 沈穗穗叹了口气,把在林家看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老太怎么骂人的,林婶子怎么发着烧还得劈柴的,林三妹怎么挡在母亲前面的。她说到林婶子高烧烧得脸通红、整个人虚得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 刘桂英”腾”地一下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沈穗穗无助额耳朵。 “烧成这样了还干活?!林家那老虔婆——“刘桂英说着就要往外走,沈穗穗赶紧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大伯母您别急!我已经给她用过药了,神仙地界的药,把烧退下来了。您现在去,反而让林婶子难做。” 刘桂英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那儿,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坐回去。 可那双攥着膝盖的手还是紧紧的,指节泛白。 “都怪我。”她的声音闷闷的,低了下去,“要不是我去借那石磨,林婶子也不会挨这顿打……” “主意是我出的。东西我们已经借来了,林婶子也已经挨了打了。” “与其在这儿伤春悲秋,倒不如赶紧把咱家的豆腐摊生意做起来。等咱家赚了钱,自己买一盘石磨,再备一份厚礼送去林家。”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到时候他们看着那些礼物的面子上,也得对林婶子客气几分。” 沈穗穗一想到要给打女人的渣男送礼物心里就很是不爽。 但终归局限于时代背景。 家里头若是没有一个男人撑场面,日子是真的难。 她出去摆个摊都得考虑着有没有人陪着。 林家婶子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底层女性,她甚至连一些无赖都对付不了。 刘桂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 两只手往腰里一叉。“你说得对。等着在这儿愁有什么用?” “既然这样,我就和你说说,我和大伯想出来的卖豆腐的计划。” 刘桂英用双手开始比划。 “你看,咱明天一早去河边那块空地,那里人多,赶早集的老头老太太们都爱从那儿经过。” “家里还有几块旧木板和几根竹竿,搭个简单的台子应该不成问题。” “豆腐不用切太碎,整板端出去,人家要多少咱们当场切,显得新鲜。价格我琢磨过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柴火棍在地上划拉着,嘴里算着账:“一板豆腐成本是多少,切成多少块,每块卖几文钱,除掉损耗,一天大概能进账多少……” 沈穗穗听着听着,眼里的惊讶一层一层地堆了起来。 她以为大伯母只是临时起意,没想到这一套方案从选址到搭建再到定价和盈亏预估,竟然头头是道,连每天可能赚多少钱都算了个大概。 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沈大牛。 刘桂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大伯父可没少出主意。尤其是去哪儿卖。” “他说他最清楚这片地界上哪些富贵人家舍得花钱买这些稀罕东西。” 沈大牛那层风霜覆盖的老皮底下浮起一丝不太明显的得意。 “我之前从山上打了野味下来,哪家出手大方、哪家抠抠搜搜的,我心里都有数。” “这豆腐是稀罕物件,我觉得就适合贵人们买。” 沈穗穗听完大伯父的话,没有立刻接腔。 “大伯,我本没打算把豆腐做成专供富贵人家的生意。” 沈大牛愣了一下,轮椅上的身子微微前倾。 “可这豆腐白白嫩嫩的,在咱这地界上从来没人见过。” “就算咱们用的只是些黄豆,那也是独一份的东西,多卖些价钱,应当不算过分吧?” 刘桂英在旁边也忍不住帮了腔:“穗穗,你大伯说得在理。但你堂弟明年的束脩还没有着落呢。” “我知道做豆腐的方子是你的,可家里头实在缺钱,若能多赚一些,咱也能松快些日子。” 沈穗穗抬头看了看大伯母的脸,又看了看大伯父坐在轮椅上微微前倾的身子,心里头过了一遍他们的话。 看来家里的情况比自己设想的还要糟糕不少。 “大伯母,”沈穗穗斟酌着措辞,“豆腐这东西不难学,只要有心琢磨,总能摸到门路。” “咱们这会儿因为独一份就卖高价,等别人也学会了做豆腐,回过头来嫌弃咱当初卖得贵。” “这笔账算到咱头上,不值当。” 刘桂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沈大牛开口说:“穗穗你说的有道理。” “不过——“沈穗穗话锋一转,笑了一下。 “去镇上卖给那些富贵人家,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们手里宽绰,不在乎那三瓜两枣的。咱们一开始就去镇上卖,但只卖油炸过的豆腐。” “至于那些白嫩嫩的豆腐,就留在村里卖,卖给村长和邻居们。” “价格定得低一些。也算是和村里的大家打好关系。” 沈大牛和刘桂英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睛里都亮了些。 “普通豆腐卖给村里,油炸的拿去镇上?”刘桂英细细咂摸了一下这句话。 “这主意好!油炸过的豆腐味儿重,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镇上的阔老爷们闻着香。” “就不怕掏不出几个铜板来。而且油炸的东西看着就气派,上桌也好看,他们花起钱来更爽快。” 沈穗穗点了点头。 她原本是想先在村里头试试水,把豆腐卖熟了再往镇上走。 可大伯父和大伯母方才那话里的急切劲儿,让她意识到家里的情形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紧巴巴的。 什么试水不试水的,当务之急是让钱先进口袋,让家里人看到实实在在的进账,这才是一颗定心丸。 自己赚钱是为了什么,本来就是为了这个家。 退一步也不是不行。 她又不是非要在村子里头磨蹭,先把摊子支起来,把钱赚到手,往后的事情再慢慢盘算。 “那就这么定了。”沈穗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伯母,明天您和大伯一起去卖豆腐怎么样?两个人搭把手,一个招呼客人一个切豆腐,肯定比一个人快。” 刘桂英愣了一下,第一个反应就是摆手:“我可没做过这种生意,哪能行——“ “我也没做过。”沈穗穗笑着打断她。 刘桂英顿了顿:“可你不一样啊。穗穗,你去了那神仙地界,见了那么多世面。” “跟我们是不同的。你要是一起去,卖东西肯定顺当得多。” 沈穗穗想了想,觉得大伯母说得也有道理。 虽然她觉得自家大伯母有卖货的能力,但她看起来那么忐忑。 “行,“她点了点头,“明天上午我跟着一块儿去。” “不过下午我得去书院一趟,给堂弟送点吃的。” 说到“吃的”,沈穗穗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几分。 刘桂英瞬间就想起了那四袋牛肉干的事。 面色变换。 沈穗穗飞快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哎哟好累啊,今天折腾了一天,大伯母我先回去歇着了,明天一早起来干活!” 话音未落,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窜回了自己的屋里,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刘桂英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门,又好气又好笑,转头看了沈大牛一眼。 “你看看她。”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了,孩子也不容易,别老揪着不放。” “等明天咱卖了豆腐赚了钱,也买些好的吃食回来。这些天家里人都辛苦了。” 刘桂英把围裙重新系好,嘴里哼了一声:“这还用你说?我是那种小气的人吗?” 她嘴上这么说着,转身去收拾灶台的时候,动作比平日里轻快了不少。 明天,后天,大后天。日子会一天一天好起来的。 第31章 高兴!姐姐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边才泛起一层蟹壳青,沈家院子里就已经亮起了灯火。 刘桂英弯着腰在推车旁忙活着,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石板带了,油豆腐装了,豆浆也灌好了……还有昨晚上去山里砍的竹筒,洗干净晾干了,一样都不能少。” 她又伸手进篮子里翻了翻,把那几包用油纸裹好的香料也塞进了推车最稳妥的角落,“还有这个,也不知道穗穗为什么非要打折。” 沈穗穗站在灶台边擦手,扭头:“大伯,您今日不用太累。” “大部分的豆腐都被自己和大伯母带走了。” “家里剩下的豆腐本来就不多,就算是今儿个卖不完,晚上回来咱们自个儿也能吃掉。” “您最要紧的,还是尽可能多磨一些豆浆出来。”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手里正攥着一块粗布擦拭那盘石磨的边沿。 “放心,我心里头有数。轻重缓急,我还能分不清?” 沈穗穗不再啰嗦,转身拎起推车的把手试了试分量。 刘桂英把最后一包东西塞进推车,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推着车子出了院门。 往镇上去的路有一段格外难走。 窄窄的山路贴着山坡蜿蜒而下,路面坑洼不平,碎石和凸起的树根交错着,稍不留神轮子就会卡住。 偏偏这段路窄得只容一个人使力推车,刘桂英走在前面弓着腰,双手死死抵着推车的横梁。 额头上很快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子,鬓角的碎发贴在太阳穴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穗穗跟在车旁,听着她大伯母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忍不住开了口:“大伯母,我来替您推一段吧。” 刘桂英头也没回,声音喘着气飘过来。 “你别添乱。就你这小身板子,推得动这车子?要是连人带车翻下去了可怎么好?” “我知道我力气不大。”沈穗穗紧紧跟在刘桂英身后。 “可若是这一路都让您一个人推着走,怕是还没到镇上您就先累趴下了。” “等会儿到了镇上,您又要张罗着架锅生火,又要招呼客人收钱,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万一有人趁您忙不过来的时候偷拿东西,或者少付了钱,您说可怎么办?” 刘桂英的步子顿了一下。 沈穗穗知道自家大伯母这是被自己说服了。 “我的力气虽然不大,可一个小推车还是推得动的。” “我又不是要扛一座山,您就让我替一会儿,等您缓过来了再换您,成不成?” 刘桂英终于松了口,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丫头”。 却还是把推车的把手让了出来,自己退到旁边喘着粗气擦了把汗。 沈穗穗接过把手,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坠劲儿传到掌心里,腰往下一沉,咬着牙稳住了车子。 两个人就这么轮番交替着推车,走走停停,歇一会儿换一个人。 花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也就是三个小时——总算是翻过了那道山梁,远远地看见了镇口的牌坊。 镇上比村子里热闹了不止十倍,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幌子挑出来在风里摇晃着,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股子市井的热闹气扑面而来。 刘桂英站定脚步,拍了两下酸胀的腰,抬头扫了一圈四周,然后转头对沈穗穗说:“我去租一个能架热锅的架子。” “大伯母要不是还是我去吧,你还能去看看堂弟。” 忙着赚钱的沈穗穗表示什么堂弟,自己也不是那么在乎。 刘桂英:“你就已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家,一个人去租东西,人家一看你面生又面嫩,开口就敢给你翻倍的价。” “这镇上的租车行本就是做那些急着做生意又赶不出车子的人的生意的,本来就贵,要是再被人宰一刀,我今天能心疼死。” 沈穗穗被她这番话说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倒也没有再争,只是点了点头。 “那行,您快去快回。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堂弟的吗?” 刘桂英迈出去的步子没有停,只回头丢了一句话过来。 “有什么好交代的?让他好好念书。要是今年考不上童生,他回来有好受的。” 沈穗穗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嘴角弯了弯。 大伯母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童生虽然是科举里面最低的一档,但他们这也就是一个偏远小地方那东西,在这古代的教育资源匮乏的很。 不乏考童生也考了好几次的人。 “好,我一定会交代守拙的。” 沈穗穗笑着应下了。 大伯母不过是嘴上敲打敲打罢了,怕那小子松懈了用功的劲头而已。 此时的沈守拙正坐在书院学堂里,跟着夫子的节奏摇头晃脑地念书。 可脑子里已经有些发蒙了。 家里带出来干粮本就少。 偏偏夫子这几天对自己好得很,天天给自己开小灶。 读书虽然不比下地干活费力气,可耗神耗得厉害,这会儿他饿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连夫子念到哪一句都快跟不上了。 夫子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沈守拙猛地一个激灵,脊背瞬间绷直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该不会是自己开小差被逮着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却发现夫子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看向学堂门口。 一个小童正站在门边,用手指了指沈守拙的方向。 沈守拙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是,我最近天天关在书院里埋头读书,没闯什么祸吧? 怎么会有人来找我? 夫子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咸不淡的:“沈守拙,你家里人来寻你了。出去吧。” 沈守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家里人? 堂姐都能和神仙联系了家里肯定出不了什么事。 这时候来找自己,那肯定是,来给自己送吃的!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离家前吃的那几顿美味,光是回想一下舌头底下的口水就开始往外冒。 他放下书站了起来,忍住要马上迈出步子的冲动。 转身规规矩矩地朝夫子行了个礼,声音稳当了些:“多谢夫子,学生去去就回。” 他出了学堂的门,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 堂屋里剩下的几个同窗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意思。 夫子对沈守拙也未免太好了些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平日里谁家送个东西不都得等到休沐? 就算是临时有东西送进来,那最起码也得等下课后。 可今日这课可是才刚开始。 夫子坐在上首,捋了捋胡须。 方才那小童已经说了,来看沈守拙的人手里可挎着老大一个篮子。 估摸着里面应该是吃的,那么的的篮子,里面的好东西也不会少。 自己这段时间对这小子费心费力的,那小子懂事点就该给自己送来些。 书院外头,沈穗穗正坐在一棵老槐树的荫凉底下歇脚。 她方才把推车寄在了集市边上,算着书院下学的时间还早,便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来喘口气,打算等时辰差不多了再过去。 可她还没坐稳呢,就看见书院大门里跑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小子的眼神倒是好,都没犹豫,一溜烟就冲到了她面前。 “姐!”沈守拙一张脸上全是笑,眼睛亮晶晶的。 沈穗穗有点诧异:“我方才让那小童进去传话,想着你们下学还早,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等等,沈守拙,你不会是跟夫子告了假跑出来的吧?” 第32章 大胆!靠近有钱人 “哪能啊!”沈守拙一屁股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喘着气摆手。 “是夫子主动放我出来的!” “最近我夫子对我好得很,天天给我开小灶。” “他一听是你来了,二话没说就让我出来了。” “姐,你快给我看看,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沈穗穗故意板起脸来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都不知道关心一下我。” “姐,几日不见你又变漂亮了。” “油嘴滑舌。” 沈穗穗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全是笑意。 手边的篮子打开,露出里面用干净纱布垫着的白嫩嫩的豆腐,“喏,自家做的豆腐。” 沈守拙探头一看。 “这是你们做的?!姐,你们也太厉害了吧!” “我才离开家多久,你们连豆腐都能自己做了?这豆腐看着就白嫩嫩的,肯定好吃——” “既然这豆腐这么好吃,”沈穗穗作势要把篮子收回来,“那旁的东西我也就不给你了。” “别别别——姐我错了!”沈守拙赶紧一把按住篮子的边沿,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你就别耍我了,还有什么好吃的都拿出来吧,我嘴严得很,保证不往外说!”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这才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油纸包解开一个小口,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肉干。 沈穗穗:“这是牛肉干。” 沈守拙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张开就要喊出声。 沈穗穗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硬生生把那声“牛”字给按了回去。 沈守拙被她捂着嘴,闷闷地发出几声呜咽。 等沈穗穗松开手之后,他才压着嗓子,声音小得像做贼。 也确实该和做贼一样,毕竟这可是牛,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他们全家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姐,这是牛肉干?咱家也没养牛啊,你这从哪儿弄来的?” “我从那边带来的。”沈穗穗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声音也跟着压低了。 “这东西你自己收着吃,要么分给平日里跟你关系好、帮过你忙的同窗也行。” “但千万记住——不要分太多出去。” “若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是自家用香料腌制的肉干,是祖传的秘方,别提'牛肉'两个字。”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 之前大伯能一口尝出这是牛肉,保不齐旁人也尝得出来。 可自家堂弟消耗大,不吃点补补的,她担心这小子以后的身子骨虚。 时代局限,自己也没什么做官的梦想,只想有个可以给自己当靠山的官亲戚。 所以自家堂弟啊,身子骨得绝对硬朗,给自己多当一段时间的靠山。 牛肉堂弟肯定是要吃的,与其让他稀里糊涂地被人套了话去,不如一开始就告诉他实情,让他心里有根弦绷着。 这小子虽说没有那种顶顶聪明的心思,但小机灵劲儿还是有的。 应该不至于出什么纰漏。 沈守拙把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姐,我心里有数了。” 他说完正要走,沈穗穗又叫住了他,指了指篮子里剩下的那大半板豆腐。 “对了,豆腐的分量多,你一个人也吃不完。今天就分给你的同窗们尝尝吧,就当是给你拉拉人情。” 沈守拙一听这话,眼珠子骨碌一转。 “姐你放心,我晓得怎么做。等学堂休息了,就把他们全拉到咱们摊子上去消费。” “他们家里一个个都可有钱了——” “带客人来是好事,”沈穗穗打断了他的话,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但现在你还是给我好好读书。一个童生都还没考上呢,天天想着做生意的事。” 沈守拙捂着脑门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嘟囔着。 “姐,你现在跟爹娘一个样儿了,开口闭口都是读书,好像我不读书就犯了天条似的——” “还废话?” “行行行,我走了!”沈守拙拎着篮子朝书院大门跑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 “姐,我替同窗们先谢了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钻进书院大门里没影了。 沈穗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笑着摇了摇头,快步往集市的的方向赶去。 大伯母那边还等着她帮忙呢。 沈穗穗赶回集市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家大伯母站在一辆推车旁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沈穗穗没打扰大伯母思考,先看了看那推车, 瞧着有些年头了,边角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几处榫卯的地方还打着铁箍加固。 沈穗穗走近了绕着车子走了一圈,伸手摇了摇车把。 破旧归破旧,用料却扎实得很,铁箍打得紧实,轮轴也上了油,推起来想必不费什么劲。 她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毕竟推了一路的推车她也是真的累了,但也不好全靠大伯母出力。 如今能省力点的是最好的。 她看完了车子,这才发现自家大伯母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愁眉苦脸的模样跟上午出来的期待可以大干一笔的样子判若两人。 “大伯母,怎么了?”沈穗穗蹲下来问她。 刘桂英抬起头,朝集市上那些热热闹闹的摊位努了努嘴:“穗穗啊。” “集市好位置都是要提前好些天预定的,早就被人占满了。” “剩下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我也瞅过了——” 她伸手朝集市最边角的方向指了指。 便是不走过去,沈穗穗都能感觉到那边的冷清。 稀稀拉拉几个摊子,摊主都靠在墙上打盹,半天不见一个客人走过去。 “那边,除了那些做惯了的、手里有回头客的老摊贩,旁的人过去就是干坐一天。” “咱家是头一回来,连个熟脸都没有……” 刘桂英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声音都低了下去。 “今儿怕是连这推车的钱都赚不回来了。” “穗穗,要不你看着这样行不行。我就拎着豆腐挨家挨户去敲门,问你大伯给的那几家富户要不要。” “有几户人家你大伯说还挺好说话的,兴许愿意买上一些……” 刘桂英是真的后悔,要是自己能在租车之前发现这件事,现在也不会这么被动。 这钱都是打水漂了。 “大伯母,您别急。”沈穗穗站起身,目光从那些冷冷清清的偏僻角落移开,落向了集市另一头的方向。 那边巷子口立着几根拴马桩,还有青石铺路。 “咱不去那些犄角旮旯。咱就去做那富贵人家的生意——把推车推到那边去。” 刘桂英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立刻变了:“穗穗,那地方可不允许咱们这些小摊贩过去的!” “那边住的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嫌弃油烟味重,管得严着呢。” “咱们要是推着车子过去,怕是人还没到巷口就要被赶出来——” “大伯母,您就看着我的吧。” 沈穗穗说完这话,弯腰握住了推车的把手,腰一沉,车子便稳稳当当地动了起来。 现在的时间段没有多少人流量。 周围的几个小摊贩闲着无聊,刘桂英出现的时候就吸引了不少人注意了。 竖着耳朵听她们两俩说话。 此刻看见她们当真推着车子往那个方向走,一个个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卖菜的大婶放下手里的秤杆,凑到旁边卖鸡蛋的老汉耳边,压着嗓子说。 “看见没?那两个新来的,还真的往那边去了。胆子可真大。” 卖鸡蛋的老汉摇了摇头:“那边富贵人家的钱谁不想赚?。” “可你瞧瞧这些年,有多少人想过法子推着车子到那边去卖东西?” “哪回不是还没走到巷子口就让人给轰出来了?” “上回李老四推着一车柿子去那边,连句囫囵话都没说完,就被两个家丁架着胳膊扔出来了,车都差点给人砸了。” 旁边一个卖鞋垫的妇人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可不是嘛。这两个新来的也不打听打听行情,一个小姑娘加上一个妇道人家。” “就敢往那虎狼窝里闯。胆子是真的大,可蠢也是真的蠢,等会儿哭都没地儿哭去。” 议论声沈穗穗听到了,但是头也没回。 自己敢去自然是有底气在的。 刘桂英没有沈穗穗的心态,越走越慢,脚步像是灌了铅似的。 她拽住沈穗穗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穗穗,要不……还是算了?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头发虚。” 沈穗穗也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道灰砖墙的阴影里,目光越过墙头望了一眼巷子深处。 墙的这头是镇上的读书人聚居的地方。 墙那头再拐个弯,就是那些富户人家的高门大院,朱漆的门扉和石鼓门墩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一墙之隔,一边是半肚子学问却兜里空空的读书人,一边是满兜银子却缺了几分体面的商人。 沈穗穗收回目光:“大伯母,咱们不去那头,就在这儿。” 第33章 真相!嘴硬的秀才 刘桂英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 这镇子上当官的不多,有钱人家大多是从商的。 商人们手里有钱,在外头被人骂铜臭气,不讨人欢喜。 所以格外喜欢跟读书人亲近。 可读书人倒是不想在这边,可这镇子也就那么大。 住这里别的不说环境好,而且安静,旁的地方可没有那么安静。 所以这条街就成了一种古怪的平衡,一边书生,一边富户。 而且有一些读书人,读着读着也就成了富户的上门女婿,搬起家来也方便些。 最有意思的就是这边是所有小摊贩不敢来的地方。 读书人没钱,买不起。 商人看不上,也不喜欢有人进来。 刘桂英一想到这。 她攥着沈穗穗的袖子又紧了几分。 “穗穗,你不知道,这里的读书人最讨厌商贾。” “早几年有人推着车子在这边卖糖葫芦。” “被几个书生举报到县太爷那里,县太爷为了维护读书人的颜面,把那小贩关进大牢里足足三日才放出来。” “大伯母,这件事我知道的。当时在镇上可是传了好久呢。” 古代没什么娱乐,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议论大半年。 沈穗穗怎么可能会忘。 “可咱们不卖东西,”沈穗穗弯腰从推车的角落里掏出几个小巧的竹筒。 “咱们是来送东西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大伯母,你说是不是?” 刘桂英看着她手里那几个竹筒,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穗穗非要把这几个小竹筒带上。 心里头还嘀咕过“这么小的竹筒谁会买啊”。 原来根本就不是卖的,是送。 沈穗穗拎着那几个竹筒走到最近的一扇院门前,抬手敲了敲。 铜环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清楚里头住的是谁--柳秀才。 三年前领着一群读书人把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告到县衙里去的那一位秀才。 那件事之后,更是被不少人捧成了“维护读书人风骨”的典范。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袖口打着补丁。 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饰物,看着比沈穗穗和刘桂英还清贫几分。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沈穗穗,先是一愣,目光又落在她手里拎着的那几个竹筒上,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太清楚自己儿子的德行了。 当年跟那个小摊贩闹成那样,外头人说他维护了读书人的脸面。 可实际上,那件事之后,这条街上的人大多不愿意跟他们家多走动,嫌他过于较真、斤斤计较,连带着整条街的名声都不太好听。 可她心里清楚,自家儿子其实就是抹不开面子下不来台。 事情做都做了,硬着头皮也得扛到底。从那以后,这条街上的人都不怎么跟他们家来往了,她也习惯了。 看着小姑娘的样子估计是来卖东西。 若是被自家儿子瞧见了,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老太太看了沈穗穗一眼:“姑娘……你走吧。等会儿动静小些,若是我儿子出来,我就提前咳嗽两声给你提个醒。你听见了就走,别回头。” 沈穗穗没有动。 她把手里的竹筒轻轻往前递了递:“大娘,我借用你门口的地卖个东西。” “姑娘你还是走吧,在我这卖东西不合适。” 老太太脸上露出抗拒的神情。 “您别怕。这东西您只管拿进去给您儿子尝尝,旁的什么都不用说。” “就这东西叫琼浆,京中的贵人们都爱喝的,还有位大人物给它提过一句诗呢——” “色白如牛乳,馨香异兰麝。” 老太太推拒的动作停止了。 自己虽然没有读过书,可自家儿子一天到晚在屋里头念那些诗词文章,她听也听熟了。 这两句诗一念出来,她心里头那股子戒备就松了几分。 能说出这种话的,应该不是那种来闹事的粗鄙之人。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几个竹筒,转身关上门,往屋里去了。 柳秀才正在堂屋里头捧着一卷书看,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三年前那件事虽然给他长了大大的脸面,可这些年来他也渐渐琢磨过味儿来了——恭维他的人多,可真心待他的人少。 旁人的闲言碎语他不是没听见,什么“过于较真”“斤斤计较”的话,一茬一茬地往耳朵里灌。 可他骑虎难下,若是低头认错,这些年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昂着脑袋,把清高的做派端了个十成十。 门开了,柳秀才抬头看见自家母亲手里拎着几个竹筒走进来。 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娘,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咱们是读书人,身上自有清贵气。” “那些商贾小贩的油污之气,碰都不要碰。你拿着这东西进来,是想让我在外头被人笑话不成?” 老太太被儿子这一声呵斥吓得缩了缩肩膀,手里的竹筒差点没拿稳。 可方才那小姑娘的话还在耳边转悠,她定了定神。 把沈穗穗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儿啊,外头那姑娘说,这东西叫琼浆。” “京中的贵人们都爱喝,还有大人物给它提过诗呢——色白如牛乳,馨香异兰麝。” 柳秀才握着书卷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把那句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清高归清高,可他一点都不蠢。他在这秀才的位子上熬了多少年了,不上不下的。 没有门路也没有靠山,他觉得就是自己还不够贵气,若是喜欢上贵人喜欢的东西,自己也就和贵人那般了。 “……留下来吧。”柳秀才把书卷放在桌上,“给我尝尝。” 老太太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来,赶忙把竹筒口的塞子拔开,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一股清清爽爽的豆香从竹筒口溢出来,暖融融的,带着一股子干净的热气。 柳秀才低头凑近闻了闻,那股香味钻进鼻子里,他总觉得有些熟悉。 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顺滑,微微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咽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暖了一暖。 他放下竹筒,始终没想到自己在哪里喝过这类似的东西。 只当是贵人喜欢吃的东西果然不一般。 “娘,”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吩咐。 “多买一些回来。往后我就喝这个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袖口。 家里的钱早就被儿子读书花得干干净净了,丈夫走得早,她一个妇道人家靠着给人浆洗衣裳、做些针线活才勉强把他供到秀才。 原以为考上了秀才,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些了,不用再交田租、不用再服徭役,再娶一门富户人家的姑娘,就能翻身了。 可自家这个儿子心比天高,那些商贾人家的姑娘他一个都看不上眼,非要去寻官宦人家的小姐。 可官宦人家的小姐,哪里看得上他家这样的门第? 高不成低不就地拖着,一家子的嚼用还是全靠她这一双手。 她年纪大了,早就不是年轻时候,可以干那么多的活。 如今儿子张口就要“多买一些”,可她手里哪还有闲钱? 柳秀才等了半晌没等到回话,看着母亲那副窘迫的模样,脸色又沉了下来。 “要你有什么用?我辛辛苦苦考上了秀才,光宗耀祖了,不过是想喝口东西,你还推三阻四的?” 老太太被他这一句话噎得眼圈都红了,可她到底不敢跟儿子顶嘴。 只能把竹筒抱在怀里,佝偻着背走出了院门,脸上的皱纹在这一瞬间似乎加深可不少。 沈穗穗还站在门外等着,看见老太太出来一脸为难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方才屋里发生了什么。 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十三岁小姑娘。 “大娘,豆浆可好喝。” “好喝,很是好喝。只是……” 第34章 任性!将军府小少爷 老太太实在是说不出,人家小姑娘看着也不富裕,自己有什么脸面叫人赊给自己。 “竹筒您留着喝就是了。不过我想请您帮个忙——这条街上的其他读书人家,您能帮我说说情吗?” “我们想在街口摆个小摊,就卖一点自家做的吃食,保证不会吵闹,也不会弄脏街面。” “只要大家不赶我们走就行。” 她说着,把原本打算和刘桂英分着发出去的竹筒都塞进了老太太手里。 “这两个就算是给您的报酬。” 老太太低头一看,怀里满满当当一摞竹筒。 还有两个大的,竹筒壁厚实润泽,一看就是拿来卖的。 她赶紧推回去,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拿一个尝尝味就够了——” “大娘,您拿着。”沈穗穗把竹筒又推了回去。 “您帮了我的忙,这就是谢礼。而且不瞒您说,这事您出面可是帮了我大忙。” “您在这条街上住了那么久,各家各户的脾性您都清楚。” “若是没有您这个熟人帮我们递句话,那些人怕是连门都不会给我们开。”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筒,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小姑娘,眼睛里头那股子浑浊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一些。 她在这条街上住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那么照顾她,她一个老太太的自尊。 “你放心,”她把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很稳,“这条街上的邻居我都熟。你去卖吧,不会有人拦你的。” “我儿子是秀才,他们都要给我儿子面子的。” 老太太很清楚,自己儿子之前的恶名虽恶,但确实也给了她不少方便。 沈穗穗:“我们的吃食炸出来,味道可能会有些大。” 老太太笑了一下:“无碍的。” “大家平日里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若是能闻到好闻的香味,也算是给这条清冷的街上添点热闹。” “这两个竹筒说好了是报酬,等喝完,要记得还给我。” 老太太这回没有再推。她接过来,抱在怀里,看着沈穗穗,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重重地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 沈穗穗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转头招呼刘桂英:“大伯母,咱们开工吧。” 刘桂英一直站在推车旁边看着这一切,虽然不知道自家侄女进屋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看到方才那位老太太抱着满满一摞竹筒回去的模样。 心里头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总算是松了松。 她什么也没问,弯腰从推车底下把那口小铁锅端了出来,又抱出那捆细柴,开始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油温慢慢升上来,空气里渐渐浮起一层暖融融的、带着豆香的热气。 沈穗穗站在推车旁边,把切好的豆腐块一块一块地码好。 油锅里的豆腐块开始翻腾起来的时候,那股香气就不受控制地散开了。 刘桂英蹲在推车旁边,手里捏着一双长竹筷,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那些正变得金黄的豆腐块。 第一锅炸出来的豆腐被捞起来,沥了沥油,搁在旁边铺了粗纸的竹匾里,金灿灿的,外皮酥脆,冒着细细的热气。 香味顺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飘去,先是飘过第一户人家的院墙, 又从竹叶的缝隙里钻进去,漫过第二户、第三户人家的门缝。 不多时,便有院门悄悄地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半个脑袋来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门却没有关严实。 老太太坐在自家的门槛上,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的油炸豆香,喉头忍不住上下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个竹筒,又抬眼望了一眼巷口那个冒着热气和油香的小推车。 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不管那小姑娘卖的是什么吃食,她都买不起了。 巷子里头有一扇角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半扇,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小厮探出半边身子来,朝巷口的方向嗅了嗅,又缩回去了。 与此同时,镇中心那座气派的县太爷府邸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后院的书房里头,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歪歪斜斜地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白得像一张陈年的宣纸。 嘴唇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灰。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粳米粥。 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旁边还搁着两碟精细的小菜,没有一样被动过。 一个小厮跪在躺椅旁边,手里端着另一碗刚温好的粥,眼眶红通通的。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小公子,您就吃一口吧……求您了,哪怕只吃一口也好。” “您若是一直这样水米不进,等县太爷回来了,奴婢是真的活不成了……” 小少年也就是谢聿澈歪在躺椅上, “想让我吃东西,就赶紧把那些粮给我筹来。我又不是不付钱,怎么那么久了,让你们筹点粮食还筹不来?” 小厮跪在脚踏边上,后背的汗已经把衣裳洇湿了一片。 他不过就是县太爷府里一个传话跑腿的小厮,可眼前这位是京城将军府的小公子,连县太爷见了都要弯腰陪着笑的人物,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他缩着脖子,声音又细又急:“小公子息怒,县太爷已经亲自去外头筹粮了,说是很快就回来……” “说得倒是好听。”谢聿澈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棂的方向,声音闷闷的,“可这都过了多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自己也知道是在为难人。一个小县城的县太爷,能有多大本事? 可他没有别的法子了。 那个摄政王为了安稳地登上皇位,打算把他哥哥活活困死在北境,断了粮、断了援, 那是他亲哥,是他从小仰着脖子看着长大的骄傲,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做的实在有限? 只能跑出来,挨着北境最近的地方一路收粮,能收多少是多少,能撑一天是一天。 他已经跑出来快一个月了。 爹娘那边肯定已经查到了他的行踪,指不定已经在半路上了。 院墙外头远远地飘过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被风送着,钻进书房的窗缝里来。 小厮吸了吸鼻子,那香气暖融融的,带着一股她从未闻到过的焦香和油润,混在清淡的空气里格外突兀。 因为这一位贵人不吃东西的悲伤都被冲淡了不少。 耳边传来一阵咕噜声。 谢聿澈愣了一下——他饿了。可奇怪,他饿了这么多天,胃里早就空得没什么感觉了,怎么今日忽然觉得饿起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那一股暖融融的,焦香混着一层油润的味道变得清晰。 转头看向小厮:“……外头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香?” 小厮也愣了一下,抬头跟着闻了闻,脸上浮起一层茫然。 他这段时间也算是见多识广,这几日县太爷为了哄这位小公子吃饭,把什么燕窝鲍翅山珍海味都搬上来了。 可小公子一口都不动,那些好东西最后都便宜了他们这些下人的。 前几日跟他一起调来伺候的同僚,脸都圆了一圈,腰间的束带都松了两指。 可那些好东西闻起来,也没有今日这股香味这么直愣愣地往鼻子里钻。 “回小公子,”小厮挠了挠头,不太确定地说。 “好像是……从外头街上飘进来的?闻着像是什么吃食……” 谢聿澈的眼皮抬了一下:“我想吃。” 这是谢聿澈这几日头一回说闻到了什么东西、想要吃。 小厮喜得几乎要哭出来,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在这县城的地界上,甭管小公子要什么,他豁出这条命也得给弄到手。 他立刻站起来:“公子我这就去买。” 谢聿澈揉了揉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忽然撑着躺椅的扶手慢慢坐了起来:“算了,我跟你一起出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连着好几日只喝了几口水的身体还是虚得厉害,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小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脸发白。 生怕谢聿澈真出什么事。 第35章 牛!多多的辣椒 谢聿澈站稳了之后甩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逞强的劲儿:“小爷我好着呢,用不着你搀。”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头却暗暗庆幸。 当年大哥押着他在院子里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股子苦功夫没白费,底子打得还算瓷实。 但凡小时候稍微娇纵些,这会儿怕是已经当众出丑了。 “放手。” 小厮虽然挺滑松了手,可也害怕这一位少爷出事。 但还是走在前头替他把路上的碎石和门槛都先探了一遍。 循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香味一路穿过街巷。可等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谢聿澈的脚步顿住了。 入眼是一支排得长长的队伍,从巷口那个冒着热气的小推车前面一路蜿蜒过来,队伍里都是小厮,自家主子在一边的阴凉处等着。 小厮回头看了一眼谢聿澈的脸色,生怕这位小少爷一个不耐烦就掉头走人。 这可不行,这一位的身子骨再好,每天吃那么点东西绝对是要出事的。 赶紧扬声喊了一句:“谢少爷过来了——让一让!” 一个“谢”字落在巷子里,排着队的人纷纷侧过头来。 这县城里没有姓沈的大户人家,能成为“谢少爷”的,只有将军府的那位。 众人回头看清了那张虽然苍白却掩不住贵气的小脸,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有苦笑,有尴尬,有欲言又止的躲闪。 这段日子,凡是跟这位小公子差不多年纪、或是家里有跟他同龄子弟的人家,都前前后后地去拜访过。 想着混个眼熟就好,若是能搭上关系,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可他们想的再好,也耐不住这一位小公子难伺候啊。 可这位小公子开口就要粮——粮不是他们不愿意给, 可那事背后还牵扯着摄政王的事,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们这点身家性命不过是上头抬手一捻的事。 比起一言不合就抄家的摄政王还是爱民如子的将军府更好相处的。 而且万一有人愿意出手帮沈家一把呢。 可所有人都觉得“应该会有其他人站出来帮一把”,可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其他人”。 所以谢聿澈跑了大半个月,粮食还是粒米无收。 大家想到这都有点尴尬。 人群自动往两侧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都沉默着往后退了半步,把最前面的位置空了出来。 谢聿澈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了小推车前面。 沈穗穗早就注意到他了。一个做生意的人,最先要学会的就是在一群人中分辨出谁兜里有钱、谁舍得花钱。 而这位少年从巷口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办法让人忽略——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锦袍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料子细腻得不像话,走动时衣料垂坠如水,没有一丝褶皱,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货色。 虽然附近也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但有钱也是分层级的。 起码这一位站在一群少爷小姐中间,依旧格格不入。 有钱的格外的明显。 他走到推车前站定,目光落在那盘金灿灿的炸豆腐上,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沈穗穗笑了一下。她既然把豆浆叫做“琼浆”,自然也早就想好了豆腐的名字。 “这东西叫软玉。” “软玉?”谢聿澈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盘豆腐。 “可这颜色瞧着倒不像玉,反倒像金。金黄酥脆的,叫软玉怕是不太贴切。” “金黄色只是表象。”沈穗穗拿起一双干净的竹筷,夹起一块炸豆腐轻轻掰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内芯,热气从断口处袅袅地升起来。 “它的内里是雪白的,嫩的,入口即化。金玉其外,白玉其中,所以才叫软玉。小公子若是感兴趣,可以买一份尝尝。” 谢聿澈没有犹豫。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颗金粒子,指腹大小,打磨得圆润光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泽。 那是他从将军府带出来的,用来打赏下人的碎金。 粮食没买到,手上钱钱根本没花出去,他是一点都不缺钱。 沈穗穗的目光落在那颗金粒子上的时候,眼睛瞬间就亮了一下。金子。还是这么精致的一颗小金粒子,成色又好,打磨得又光。 这东西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古代那都能花出去,比铜板和碎银子都好使。 她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可做生意的本分还在,她不能趁着人家不知道行情就漫天要价。 “这位公子,”沈穗穗把金粒子轻轻推回去。 “这一份炸豆腐只要五十文,您这金粒子能买十几份了。” “要不您换点零钱,或者我只收您五十文就好——” “五十文?”这回轮到谢聿澈吃惊了。 他倒不是舍不得那颗金粒子,而是这段时间为了筹粮,他几乎把整个县城的物价都摸了个遍。 面前这小摊主卖的东西看着确实不错,可这不是肉。 唯一值点钱的就是煎炸用的那点油。 可油是能重复用的。 就算用料实在,一份油炸吃食卖到五十文,也着实不便宜了。 他抬眼看了看沈穗穗,心里头转了个弯,倒也没有直接说什么。 这小姑娘敢开这个价,想必有她的底气。 沈穗穗也看出了他脸上的那层疑惑,却一点都不慌。 她心里头清清楚楚——每一个头一回吃豆腐的人,都会觉得五十文贵,可每一个吃完的人,都会觉得这五十文花得值。 那些米其林餐厅的溢价,食材本身的花费从来不是大头。 大头是别人做不出来、只有你做得出来的东西,是那一口独一无二的滋味,是你吃完之后会记住很久的那种满足感。 还有店里贴心到极致的服务。 若不是她把豆腐从现代带到这个世界来,这些人上哪儿尝去? 这价格,还是她考虑到,之后大家学会豆腐的做法,怕被人找麻烦。 微微宰一刀极好。 谢聿澈没应声。先吃了一口油煎豆腐的时候,整个人都顿住了。 那层酥脆的外壳在他齿间碎裂开,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紧接着涌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触感。 嫩滑的、滚烫的、几乎不需要咀嚼就能化开的柔软。 他的舌尖被那股滚烫激得缩了一下,可那股暖意在口腔里散开后,豆香、油香和外面那层薄薄的盐粒味道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地铺开来。 好吃。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沈穗穗看他这副模样,顺势就把话题递了过去:“客官觉得这软玉如何?若是对胃口。” “我这儿还有一道新菜式,口感跟这个完全不同,但保管您也喜欢。” 谢聿澈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头那层因为饥饿而蒙上的灰蒙蒙的东西。 此刻已经褪了大半:“可以啊,刚刚多出来的钱,就当是我抢先品尝你新品付的报酬吧。” 刘桂英站在旁边炸豆腐,耳朵却一直竖着听这边的动静。 她手底下翻豆腐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全是吐槽。 什么新品啊,那不就是穗穗头一回做给他们吃的凉拌豆腐么? 今天本来也打算卖的,只是油煎豆腐的吸引力太大,从第一锅出锅开始就来了不少镇上的少爷小姐们。 排着队买,她一直忙着炸,穗穗忙着收钱,愣是没找着空档把那道凉拌的推出来。 稍微长点心的人但凡往推车另一边看一眼,就能瞧见那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碗碟里。 里面都有料放着的,就是为了那凉拌豆腐准备的。 沈穗穗当然也注意到了。 她弯腰从推车下层端出一个小陶碗,碗里调好的酱汁是今早出门前就备好的。 酱油、醋、蒜末、葱花,还有一小撮她特意从现代带回来的芝麻油。 她端着碗看了谢聿澈一眼,问了一句:“客官吃辣不吃?” 谢聿澈愣了一下:“……什么叫辣?” 沈穗穗:“就是一种很抓人的味道。很多人头一回碰上都受不了,可适应了之后又会忍不住想要。” “而且这东西能祛湿气。若是冬天吃上一口,浑身都会发烫,暖洋洋的。” 谢聿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祛湿气什么的他不关心。 北境那边缺粮是一回事,可衣物短缺更是要命。 现在天气还算暖和,可再过一两个月,北境那边就要开始下大雪了。 若是能让哥哥和那些将士们吃上能暖身子的东西,哪怕只是多撑一天也好。 “给我加辣,”他几乎是立刻答的,“多多的加。” 沈穗穗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一个看起来娇生惯养的少年人,头一回碰辣椒就敢要这么多。 好在她从现代带来的辣椒面并不是那种魔鬼辣的级别,顶多就是让人舌尖发麻、额角冒汗的程度。 而且顾客的要求绝对满足。 她把凉拌豆腐端过来,舀了一勺辣椒面,又淋了一圈芝麻油,拿筷子翻了翻。 白嫩嫩的豆腐块裹上了一层红亮的酱汁,碧绿的葱花和殷红的辣椒碎点缀其间,看着就让人口中生津。 第36章 决定!养个状元出来 沈穗穗把碗推到沈聿澈面前:““小公子试试。”” 沈聿澈看了看那碗红白相间的豆腐,又看了看沈穗穗。 ““我倒要看看有多厉害””。 第一口下去,豆腐的嫩滑和酱汁的咸鲜在舌尖上先铺开了。 紧接着,那股又热又冲的辣味就猛地窜了上来,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头,整条舌头都麻了,嘴唇也跟着发烫,一股热意从胃里往四肢百骸窜去。 他的眼睛都瞪圆了,忍不住““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开始找水。 旁边递过来一个竹筒。 他想也没想,接过来对着口就灌了下去。 清甜的液体滑过发麻的舌面,那股灼烧感被压下去几分,留下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还想再试一次的奇异快感。 ““这是是什么?”” ““琼浆。”” 沈穗穗开口道。 他喘了两口气,擦了擦嘴角,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小老板有意思,说话文绉绉的,卖个什么东西都要取个文雅的名儿——这不就是豆浆么?”” 沈穗穗被他点破了也不恼,反倒乐了一下。 ““是豆浆。””沈穗穗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不过我家豆浆做法不一样,味道好。”” 沈聿澈回味了一下,可方才那股辣劲儿还在舌头上盘踞着,他实在分辨不出豆浆的味道。 ““舌头都麻了,尝不出来。”” 沈聿澈扫了一眼推车上还剩下的那些豆腐和竹筒。 ““不过我很喜欢你做的豆腐。你这摊子上剩下的东西,我都包了。”” 排在沈聿澈身后的人群心里头憋着一股 气,可那股气没胆子朝着那位将军府的小少爷发,便拐了个弯,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穗穗身上。目光里带着刀子,虽然没有开口,但那股子的怨念,都要化为实质了。 她当然不愿意。沈聿澈这种属于过江龙,钱是有的,可他能在这儿待多久? 他能天天来买豆腐么? 她要做的是长久的生意,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镇上的熟面孔。 才是她往后要稳稳当当地经营下去的根本。 她看了沈聿澈一眼,语气不卑不亢,笑盈盈的:““公子,今日是我们第一天开张,铺子虽小,也想多服务几位客人。”” ““您若是喜欢,我多备一些给您留着,随时来随时有。”” ““可若是把摊子上的东西全包圆了,后头排了这么久的人不就白排了。”” 沈聿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长的队伍,又转回来看了沈穗穗一眼。 他倒也听进去了——他一个人确实吃不了那么多,而且这小老板说得在理,以后他想吃的时候再来买就是了,何必把人家的路堵死。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半步,算是把摊子重新让给了后头的人。 队伍往前涌了涌,可大多数人只是买了一两块油炸豆腐尝尝鲜。 目光却不住地往那碗红白相间的凉拌豆腐上飘。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小老板,你那个红红白白的豆腐,什么时候能卖啊?”” 沈穗穗抬眼笑了笑,她方才已经跟沈聿澈说了,那是他花了一颗金豆子换来的““抢先体验””,现在当然不能卖了。 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三天之后,这道凉拌软玉正式上摊。”” 三天换一颗金豆子的““独家体验””,这条件对镇上的寻常百姓来说倒也谈不上多亏。 众人虽然心里头痒痒的,但到底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三天记在了心里。 沈聿澈站在一旁,本来还想再多待一会儿,他想要征服后来那一碗凉拌豆腐。 主要是里面的辣椒味。 回去县令那边汇报沈聿澈去处小厮忽然从人群外头挤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沈聿澈手里的竹筷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吃到一半的惬意瞬间拧成了认真。 拔腿就往外走。 沈穗穗看着他那副急匆匆的背影,心里头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她也没空多想——摊子上的油炸豆腐很快就见了底,连备用的豆浆都被几个丫鬟小厮抢光了。 推车上干干净净的,连竹筒都空了大半。 原本排着队的人群眼见着没东西可买了,却也不肯散去。 一个个围在推车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着:““小老板,明天还来不?还卖多少?能不能多带点?”” ““明天还来的。””沈穗穗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应着,““可今天的量已经卖完了,实在拿不出更多了。大家若是想预定,可以跟我说一声,我记下来——””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了壳。面前乌泱泱二三十号人,七嘴八舌地报着名字和数量。 沈穗穗不说那么多张嘴自己能不能听得清,就算听清了,这情况,自己也记不住啊。 ““行了行了,””刘桂英把炸锅往推车底下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油。 ““要预定的,一个一个来,跟老婆子我说就行。你家姓什么?住哪条街?要几块?”” 小厮和丫鬟还有巷子里其他闻到味道,但是没排到的人都到了刘桂英的面前。 沈穗穗在一边听着,好啊,还是记不住。 等人都散干净了,沈穗穗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伯母……您都记住了?”” 刘桂英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问了个傻问题:““这很难么?听一嘴不就记住了?”” ““东街张屠户家要四块、西巷的卖花老板娘要两块、卖布的王嫂子要三块……都在脑子里呢,丢不了。”” 沈穗穗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大伯母你记忆里很好。”” ““对啊,你堂弟的记忆里也很好。””、 ““怪不得。””沈穗穗喃喃了一声。 一直以为当初把守拙送去学堂读书,是大伯父作为猎户日子比旁人好过些、有心气儿。 所以才舍得供孩子念书。 原来根子在这儿,守拙那小子继承了大伯母的本事。 ““什么怪不得?””刘桂英开始收拾推车上的碗碟。 ““没什么。””沈穗穗摇了摇头,可心里头那个念头却像一颗种子一样,扎下去就开始冒芽了。 守拙那小子原来记性那么好,只是他的功课好像一般,估计是理解能力不行。 要么就是夫子水平还不够。 没事。 她手里握着现代那些汗牛充栋的名家典籍、解析讲义,还有历年科举的试题策论。 只要把这些东西带回来,让守拙用他那过目不忘的记性一样一样地塞进脑子里,就算他自己琢磨不透。 只要能说出来就行。 也该打听清楚这个朝代考的是什么书目,若是恰好跟现代那些注解典籍对得上,让堂弟考个状元来也不是不可能。 沈穗穗弯腰把最后一个空竹筒放进推车里,嘴角弯了一下。 “穗穗,”她伸手在沈穗穗眼前晃了一下,“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沈穗穗回过神,把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一收,可眼里的亮光还是压不下去。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些好事。大伯母,明天我再去一趟书院看看守拙。” 今天还是有些晚了,而且今天已经去过了。 连续去两次不知道还以为沈家出了什么事。 刘桂英一听:“你这丫头,别对那小子太好了。他那个性子,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 沈穗穗把最后一包香料塞进推车角落里,头也没抬:“我找他有事。” 刘桂英的态度立刻变了个样,方才那股子“别惯着他”的嫌弃劲儿顿时收了回去。 “那是该去。当弟弟的,帮姐姐做点事不是应该的么?” “若是那小子不听你的,你就回来和我会说,我好好收拾他。” 书院里,沈守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藏在桌肚里,指腹隔着衣料按着怀里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油纸包很厚,里面的味道是传不出来的。 但沈守拙就是觉得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透过层层包裹,一丝一丝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偷偷咽了一口唾沫,努力把目光拉回到面前摊开的书页上,却发现自己念了三四行都没念进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 他飞快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前头的夫子,却发现夫子的目光也有些飘忽。 沈守拙不是,今日的夫子怎么奇奇怪怪的。 平日里上这些课他最是认真不过的。 第37章 不安!消失的林婶子 沈穗穗和刘桂英推着那辆空了大半的推车走在回村的路上,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今天的收入比预想中好上太多,刘桂英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连腰板都挺直了些。 可眼看着村子越来越近,刘桂英的步子却渐渐慢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一层一层地收回去,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穗……穗穗。” 沈穗穗看:“大伯母,我们去林家看看吧。顺便送点钱过去。” 刘桂英如释重负:“好,就按照穗穗你说的办。” 沈穗穗盘算着今天的收入。 今天带出去的豆腐卖得七七八八,连备用的豆浆都空了,拢共收回来二两银子,外加一个金粒子。 不算那金粒子,二两银子在村子里头,够一户普通人家过活一年了。 “我想着,拿二百文出来,就当是咱们租借石磨的费用。”沈穗穗开口。 刘桂英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百文?会不会太多了?寻常人家租个石磨用几天,给个三五十文就已经算客气了——” “不多。”沈穗穗说道。 “林婶子日子难过,多给一些,她在林家也能好过一点。” “而且咱们今天头一天开张就赚了这么多,往后只会越来越多,不必要计较这几文钱的出入。” 刘桂英想了想,觉得自家侄女说得确实在理。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推车的把手换了个方向,拐进了通往林家院门的那条岔道。 推车停在了林家院门口。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敲门,刘桂英已经上前叩响了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从里头拉开一条缝,露出来的是林老太那张堆着笑的脸。 她看见刘桂英和沈穗穗站在门外,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又落在她们身后那辆推车上。 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哟,是沈家嫂子啊,快进来快进来。” 沈穗穗跟着刘桂英跨进院子的时候,目光很快就扫了一圈。 院子里的柴垛还是乱糟糟的,劈好的柴火散落一地,像是有人干到一半被叫停了。 林三妹正蹲在灶屋门口的台阶上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穗穗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心里头猛地一紧。 林三妹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或是抽过,边缘还泛着淡淡的淤青。 她又不动声色地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看到林婶子的身影。 刘桂英自然也注意到了。 她可以放大声音:“林家妹子呢?怎么不出来见见姐姐?” 林老太脸上那层笑纹半点没动:“我儿媳,今儿个身子不大舒坦,早早的就歇下了。” “叫她起来太折腾人了,还是算了。” 林老太说的合情合理,刘桂英的话被彻底堵住。 沈穗穗又看了林三妹一眼。 林三妹也正好抬起眼来,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给了沈穗穗一个安心的眼神。 沈穗穗心里头那根弦松了松——林婶子应该没什么生意危险。 刘桂英从怀里掏出那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当着林老太的面解下二百文来。 “大娘,这二百文是我们家租石磨用的钱。「” “这几天怕是还要多用些日子,您先收着,若是不够我们再加。” 林老太伸手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时,脸上的笑意也深得更真切了些。 “哪里的话!那石磨放在院子里头也是闲着。” “你们想用随时来用就行,还特地送钱来做什么……” 嘴上客气着,手里的铜钱已经利落地揣进了怀里。 沈穗穗和刘桂英对视了一眼,正想找个由头多留一会儿,看看能不能见上林婶子一面,院门忽然被从外头推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迈过门槛走进来,是林家的大儿子、林婶子的丈夫林铁柱。 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外人,脸色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很快就沉了下去,眉头拧着,目光在沈穗穗和刘桂英身上扫了一圈,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话也没说。 可不悦的态度表达的明明白白。 林老太看到儿子回来了,脸上的笑纹下意识地收了几分,嘴里又换了一副腔调。 “行了行了,钱也送到了,你们就先回吧。天都快黑了,路不好走。” 沈穗穗看了一眼林铁柱那块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和刘桂英的体格。 男女之间力气悬殊,若是真有什么不对,她们两个加在一起也未必应付得了。 她拉了拉不想离开的大伯母一道退出了林家院门。 走的离林家远了些。 “林家妹子肯定是出事了,”刘桂英压低着声音,眉头拧得紧紧的。 “你帮了她那么大的忙,便是生病了,怎么也会撑着起来打个招呼的。今儿个连面都不露,这不对劲。” “难不成是神仙那地界的药没用,她的身体还没有好。” 沈穗穗沉默着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住了脚步。“大伯母,您先回去。” “我再回林家一趟,去问问情况。” 刘桂英:“安全吗?你一个人——” “安全的。”沈穗穗。 “不走正门,是三妹告诉我的地方。” 刘桂英叮嘱了一句:“我在门口等着,不对劲就直接喊我。” “行。” 沈穗穗摸到那垛干草垛后面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昏黄的光浅浅地铺了一地。 她刚靠近狗洞,里头就传来一阵低沉的狗叫声,带着警惕的威胁。 她没有犹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牛肉干,顺着洞口丢了进去。狗叫声戛然而止,换成了细碎的咀嚼声。 她在洞口等了一会儿,直到里头彻底安静下来,才俯身钻了进去。 月光从稀疏的云层后面漏下来,院子里影影绰绰的,却看懂一个小小的身影。 沈穗穗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那人影却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是我。” 沈穗穗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三妹?你怎么在这儿?” 林三妹从墙角的阴影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看你方才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就知道你肯定还会回来。” 沈穗穗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声音也压低了:“林婶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林三妹沉默了一下,把脸别过去半寸,又转回来了:“牛肉干……被我家里人发现了。” 沈穗穗心里咯噔一声。 这可算一件大事了,她之前用牛肉干收买林三妹,那是没法子。 不过之后相处觉得这丫头也是一个机灵的,没想到会暴露。 不过也是,再聪慧也只是个孩子,更别说这还是她家里,她也没什么地方好躲的。 “他们知道是我给的?” “没有。”林三妹摇了摇头。 “我没说。我说是我自己在山上捡的,不知道是什么肉。” 沈穗穗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们信了?” “自然是没有,打算打我问东西哪来的,母亲护着我被打了。” 沈穗穗瞬间内疚:“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你味道那么大的东西。要是被发现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林三妹打断了她,“东西是我跟你讨的,也是我自己没藏好,怨不到你头上。” “至于我娘——她为了护着我,确实挨了几下,但他们也怕真把我娘打坏了,家里少一个干活的人不划算,所以只是皮外伤,养几天就能好。” 沈穗穗听着这话,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沉。 这个时代,男人打女人是一件太寻常的事,寻常到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女人没有足够的社会地位,男人也总是愿意把生活中的不如意肆意地发泄在妻子身上。 在现代社会夫妻之间的暴力尚且被冠以“家事”之名被和稀泥,更何况在这个连“家暴”这个词都没有的年代。 她正想着,林三妹忽然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别让沈家婶子担心。” 沈穗穗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带些味道小的东西过来。你和你母亲都需要好好补补身子。” 她没有再多留,弯腰从狗洞钻了出去。 时间确实不早了,再不回去大伯父要担心了。 林三妹站在院子里看着狗洞被干草重新掩好,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转身走进柴房。 柴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破了一个角的窗洞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墙角那张薄薄的草席上。 自己的母亲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在月光下凸出两道锋利的轮廓。 她睁着眼,看见林三妹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人走了?” 林三妹跪在草席旁边,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趴在母亲身边,声音闷在袖子里,带着哭腔:“娘……你为什么不让沈家姐姐知道你现在到底有多严重?” “她一定会帮我们的,她能弄到那么好的药,她一定有办法——” 第38章 真相!夫子也爱吃 林婶子抬起手,瘦得只剩骨节的手指落在女儿枯黄的头发上,慢慢地揉了一下。“沈家……没有义务掺和到咱家这烂摊子里头。”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一句话就要歇一口气。 “而且我这身子……也不是最近才垮的。三妹,你听我说。” 她停了一会儿,攒了攒力气:“等我走了……你去后山,我平日带你摘蘑菇的那个地方,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根底下埋着一个小布包。” “里头是一根银簪子……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嫁妆。你拿着那个,去沈家,求他们庇佑你一段时日……” 林三妹哭得更凶了,拼命摇头:“娘,你不会有事的!” 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又急又哑,“我可以去求沈家姐姐。” “不行,你不能去。” 林婶子开口,语气太急又咳嗽了几声。 那架势就像是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来。 “你要是去,我死不瞑目。” 林三妹不敢多说什么。 林婶子看着自己女儿那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良久,轻轻合上了眼。 她的手掌还搭在女儿的发顶,没有收回来。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心里头过了很多遍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身病,能撑的日子不多了。 沈家现在对她有愧,这份愧疚可以换到很多东西。 可若是她活着的时候就去求、去讨、去把沈家的情分一点一点地耗干净,那等她走了之后,三妹就什么都没有了。 若是她死了,这份愧疚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再也弥补不了的亏欠,沈家才会真正地、长久地把三妹当作自己人来照看。 她知道自己卑劣。 可她没办法了,作为一个母亲,她会用尽全力去托举自己的女儿。 哪怕给出自己的一条命,她在所不惜。 沈穗穗推开家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的石板上还搁着几块豆腐,整整齐齐的,跟她出门时没什么两样。 准确地来说,就是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 她又抬眼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沈大牛,脸色涨红着,目光落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安地搓着衣角。 标准的心虚样。 沈穗穗心里头叹了口气。 是自己的错。 大伯父腿伤了之后就一直在家里头养着,原本村子里最骄傲的猎户,现在却连走路都困难。 怕是不愿意让自己狼狈的样子被村里其他人看出来。 “大伯,”沈穗穗把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 “我和大伯母今天卖了一天的豆腐,自己倒还没正经吃过呢。” “家里剩几块正好,让大伯母露一手,咱们也尝尝她的手艺?” 刘桂英配合的接了话头:“可不是嘛!我今天煎了一天的豆腐,手艺那是练得杠杠的。” “你也试试看,保证比外头卖的那些好吃。” 她说着,已经弯腰从石板上把那几块豆腐端了起来,刀背往案板上一搁,利落的架势像是在说“你等着瞧好就行”。 沈大牛看着自家妻子和侄女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那双粗糙的手搭在膝盖上,慢慢的,指尖松开了。 沉默好一会儿,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那点忐忑在这烟火气里被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看着在灶台前忙碌的侄女和妻子,忽然觉得这辈子到了这一步,也算是圆满了。 不过若是真的思考一下的话,这个圆满还少了一个人。 至于被遗忘的沈守拙。 正裹着一条薄被蜷在大通铺上,闭着眼强行酝酿睡意。 虽说是住在夫子这,但是一个十六个人的大通铺。 说实在翻身都不利索,旁边的同窗睡着之后胳膊肘搭在他胸口上,对面的打呼噜震天响。 脚那头还时不时有人磨牙。 屋子里的气味更是混浊不堪——汗味、脚臭味、旧棉被的潮气。 搅和在一起,若不是习惯了,光待着都够受的。 沈守拙只能庆幸自己没什么洁癖。 沈守拙闭着眼睛,脑里全是自家姐姐说的牛肉干,油纸包压在他枕头底下,隔着几层布料。 他中午的时候开了一个小口子,那味道,瞬间让他沦陷了。 但他知道,要是在白天吃,周围的这一群牲口绝对连根毛都不会留给自己。 他硬熬着,听着周围的呼噜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来,确保所有人都已经睡熟了,才缓缓地从铺上坐起来。 可就在他刚把脚踩到地上的那一瞬间,身侧的同窗忽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去哪儿……” 沈守拙整个人吓得一激灵,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压着嗓子应了一句:“……如厕。肚子有点不舒服。” 同窗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下一刻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沈守拙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来是睡迷糊了,压根儿没醒透。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又反手把门带上,然后脚步加快,绕过回廊,钻进了院子角落那座四面通透的小凉亭。 月光洒下来,四周空无一人,夜风穿堂而过,最适合把那股子香料味给散一散。 他掏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个角。 牛肉干浓烈的香气一下子冲出来,灌满了他整个鼻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浑身的疲惫都跟着散了几分,正要拿起一根塞进嘴里—— “咳咳。”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守拙整个人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牛肉干差点没拿住。 他飞快地攥紧油纸包,猛地回头。 月光底下,夫子正背着手站在凉亭入口,穿着一件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袍。 看着像是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头发还散着,可那一双眼珠子却亮得惊人。 沈守拙的第一反应是——夫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位不是最讲究养生吗? 什么“亥时入睡辰时起”“子时不睡折寿十年”之类的话。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夫子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 此刻似乎挂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像是努力想绷住却又压不住的笑意。 夫子开口说:“我说你最近怎么上课都心不在焉的,原来是大晚上都没睡觉。” 沈守拙内心无语,不是这话说的你自己都不觉得心虚吗? 不是您自己非要天天加课加时的吗? 自己又不是个读书机器人,一天到晚从早读到晚,脑子都读成浆糊了,可不得犯困吗? 他把牛肉干往身后藏了藏,低头就要走:“不好意思夫子,我这就回去——” 他脚步刚迈出去半寸,袖子就被拽住了。 那只手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攥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的意思。 沈守拙缓缓转过头,借着月光看见夫子正捋着自己那几根胡须,另一只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语气端得四平八稳,一副“为师用心良苦”的模样。 “守拙啊,你前两日不是说你课业上还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么?” “今儿月色不错,正适合讲解文章,反正你也睡不着,不如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聊聊——” 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而且, 沈守拙看了看四周。 月明星稀是不假,可四周围的蚊子嗡嗡叫着,他方才出来这一会儿已经被叮了三四个包了。 他又收回目光,看着夫子的脸,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和脸上之间快速地来回移动。 先是扫了一眼他手里那个油纸包,又迅速移开看向他的脸,然后又极快地往油纸包的方向飘了一下。 那股“期盼”和“渴求”,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了。 沈守拙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油纸包攥在手里,又看了看夫子那张明明很想要却偏要端着架子的脸,明白了为什么夫子突然对自己那么关照。 他先前还以为夫子是发现自己有什么读书天赋,把他当成什么沧海遗珠在培养,还偷偷感动了好一阵子。 现在看来,纯粹是夫子贪吃。 第39章 糟糕!宣传的太快了 沈穗穗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好像没去现代。 原本没有林家那档子事的话,时间应该是够的。 可去了一趟林家,又在狗洞那儿耽搁了那么久,回来之后被大伯母拉着说今日的收成,又被大伯父问了一通镇上的事,等躺下来,才想起来自己今天压根儿就没去成现代。 不过她转念一想,也不过是一天没去而已,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明天早点起来就是了。她打了个哈欠,裹紧了被子,很快就沉沉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今日的缺席,已经在现代世界那边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当天中午,王秉义就找上了高秀琴。 高秀琴正蹲在自家门口的花坛边上给那几盆吊兰浇水,抬头看见王秉义急匆匆走过来的身影,脚步比平日快了不少,脸上那股子焦急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原本还想照例呛他两句,可看着他这副模样,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到底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秉义在她面前站定,喘了口气,眉头拧着:“你今儿是不是跟人说了豆腐的事?” 高秀琴直起腰来,把手里的水瓢搁在花坛边沿上:“对呀。那豆腐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豆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吃过那么滑嫩又有豆香的东西。” “大家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有好东西当然要跟大家说一声。大家都说等小老板出了豆腐一定要买来尝尝。” 王秉义揉了揉眉心,声音沉了几分:“我妻子把卤水给小老板的事情,你知道吧?” “知道啊,怎么了?”高秀琴的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 “可那卤水是有问题的。”王秉义把声音压低了些,怕被旁人听了去。 “我妻子给她的那罐东西,出了云南石屏的地界根本点不出豆腐来,就是个纪念品。” 高秀琴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的松快:“那又怎么样?可能是小老板之前做的呢。” 王秉义沉默了一瞬,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更沉了:“但小老板一直跟我妻子强调,那些豆腐是她自己做的。” 高秀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姓高的,你什么意思。” “只有两种可能。”王秉义竖起了两根手指。 “一种是小老板手里确实有另一款卤水,那自然皆大欢喜,什么毛病都没有。” “可还有一种——这豆腐根本就不是她自己做的,而是从别人手里收来的。” “她只是为了感谢我妻子帮了她的忙,怕我妻子不收,才特地说是自己做的。” 高秀琴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今天上午可是兴冲冲地跟好几个人说了豆腐的事。 她住在这片儿几十年了,跟邻里街坊的关系处得都不错,周围那些老太太老大爷们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可年纪大了就好一口吃的。 她是真心觉得那豆腐好,想着小老板要做豆腐生意,这才帮忙宣传出去。 还能让小老板多些生意。 豆腐这东西高蛋白,老人家吃着也好消化,她是真心实意替两边着想。 可若是最后小老板拿不出那些豆腐来……旁人未必会怪她高秀琴。 只会觉得是那个小老板虚假宣传、说了大话自己圆不回来。 这片儿的七大姑八大姨嘴巴最是厉害,一旦传开了,小老板往后还想在这儿卖什么东西,那可真的难了。 王秉义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知道她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了?” 高秀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难不成要我跑回去一家一家地告诉他们'我可能是猜错了'?” “就算我去说,她们怕是也不会相信。” “再说了,万一你说的第一种可能才是对的呢?小老板手里就是有别的卤水呢?” 她话虽这么说,可语气明显已经没有方才那么有底气了。 她心里头也清楚,若是小老板手里有现成的卤水,就不至于特地求到刚认识没两天的刘桂芳头上去。 “上午小老板没来,”王秉义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下午我们俩轮流去菜市场那边守着。只要她一出现,就把她拉到一边先问清楚。” “若她确实是从别人那儿收的豆腐,就让她先走,让她多进些货过来把今天的场面撑过去,之后咱们再慢慢解释。” 高秀琴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天沈穗穗始终没有出现。 到了晚上,裴凛川推门回家的时候,一眼就注意到了饭桌上的菜跟前两天不太一样。 嗯,恢复了自己母亲平时的水平。 他放下外套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说不上差,可跟前两天那几顿比起来,实在是寡淡了不少。 果然是由奢入俭难。 他抬头看了自家母亲一眼:“妈,今天怎么没买之前那些菜?” 高秀琴心里头正烦着,嘴上也没什么好气:“那个小老板今天没来。将就着吃吧。” 裴凛川感觉到了母亲语气里的烦躁,没有再追问,低头默默地吃完了碗里的饭。 他今天去做了检查。 那种记忆断片一样的空白感虽然短暂,但足够让他警惕了。 可他今天拿到报告之后,上面的数据却好得出乎意料。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有几项甚至比他过去几年的记录还要好一些。 看起来一切欣欣向荣,完美得不像真的。 可越是繁华,他越觉得不对劲。 就像行刑前的人都知道要吃一顿饱饭一样,那种“一切都好得过分”的感觉反而让他脊背发凉。 他反倒更怀疑自己的记忆可能被动过手脚。 可体检报告不会骗人,那几个提高的数据又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 所以篡改他记忆的目的是什么呢? 或者说有什么意义吗? 他原本以为母亲今天还能买到那个小姑娘的菜。 他知道隔壁王叔已经把那些菜送去做了检测,报告显示各项数据都正常,还好到离谱。 可他心里头的那根弦就是松不下来。 直觉告诉他,那里面有问题,只是他现在还抓不到那个问题是什么。 可他看了一眼对面坐在椅子上、明显比平时沉默了不少的母亲,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件事先不要让母亲牵扯进来。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工作,知道了少不了要跟他闹。 在他查清楚之前,先这样吧。 第40章 为难!掺和不起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穗穗就醒了。 她睁着眼盯着头顶那根落满了灰的房梁。 上辈子定了八个闹钟都爬不起来,如今倒是自觉。 果然只有生存可以让一个人脑子清醒。 她翻身坐起来,草草洗漱了一下,走到堂屋。 “大伯母,我先去一趟神仙地界,很快就回来。” 刘桂英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闻言头也没抬,声音从灶膛的热气里传出来。 “去吧去吧,慢慢来不着急。昨天那趟都顺下来了,今儿时间够用的。” 沈穗穗弯了弯嘴角,故意逗了她一句:“那要不今儿您自己去?” 刘桂英连忙摆手:“那可不成,我只是去了一趟,没你在还是不行。” 没有直接拒绝,看来多去几次就该行了。 沈穗穗笑着摇了摇头,握住了脖子上那块玉。 身子一轻,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出现在自己之前消失的角落。 人还没站稳,身后就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又急又紧:“小老板!” 沈穗穗转头,看见高秀琴正站在巷子口,一脸急切地朝她招手。 她被那副表情弄得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高阿姨?怎么了这是?” 高秀琴没多解释,拉着她的胳膊就往旁边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走。 那里头还站着一个人。 王秉义正来回踱着步,东张西望的,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配合着他身上那股子退休老干部的气场,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不协调。 甚至有点鬼鬼祟祟的猥琐。 他一看见沈穗穗出现,绷着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穗穗整个人都是蒙的。 “王大爷,高阿姨,到底出什么事了?” 王秉义张了张嘴,又合上,捋了一把头发,才艰难地开了口。 “小老板,我得先跟你道个歉。上次……我妻子给你的那个卤水,是我搞错了。” “那东西是云南石屏那边的特产,可那玩意儿一出石屏的地界就点不出豆腐了。” “我妻子不知道,我后来才想起来。” “你做的那个豆腐,要是用那罐卤水的话,按理说是做不出来的。” 沈穗穗听完这番话,整个人愣住了。 所以说,那罐卤水是做不出豆腐的? 可她那天的豆腐明明就做出来了,而且还做得很好,白嫩嫩的,口感细腻。 连昨日那一群富家公子小姐们都很是满意。 那她做出来的那板豆腐……算什么? 高秀琴在旁边也跟着道了歉。 “穗穗丫头,我也是,我都没问清楚你那豆腐到底能不能稳定供应。” “就直接跟周围几个老姐妹说了你做的豆腐多好吃多好吃。” “她们一听都惦记上了,一个个今天都非要买到这豆腐。” 沈穗穗看着他们俩一个比一个不安的神情。 或许因为自己是穿越的。 毕竟是两个世界,或许现代那些“离开石屏就做不出豆腐”的卤水,到了她手里就能点出来呢? 不管很想如何。 她不想让两位继续担心下去。 他们不单单是自己的顾客,还是两位老人,年纪大了,更需要注意身体情况。 “没事的高阿姨、王大爷,”沈穗穗脸上浮起一个安心的笑容。 “我用的不是那罐新卤水,是之前自己手里头本来就有的老卤水。” “所以做出来的豆腐没有问题,跟你们给的那罐没有关系。” 王秉义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脊背都松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沈穗穗看着他这副模样,刚刚强行压下去的那点不安反而升了起来。 这豆腐做出来是一回事,到底有没有问题,谁都说不准。 想着之间听到两位长辈中间的吵架内容。 “王大爷,你们家……是不是把豆腐送去检查了?” 王秉义的面色一下子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接上话。 旁边的高秀琴冷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装了。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谁?送了就是送了,敢做不敢认?” 王秉义被她这么一激,老脸挂不住了,梗着脖子辩解。 “我那不是怀疑小老板!就是那豆腐看着实在太好了,好得不太正常。” “我想吃,但按道理说那卤水点不出豆腐来,万一是什么菌群失衡搞出来的化学反应呢?” “年纪大了,总是要多顾忌一点的。” “检查了就是检查了,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高秀琴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要不是检查报告出来的结果是好的,你昨晚上能睡得着!” 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回地拌嘴,心里头那根弦反而松了下来。 检查过了,没问题,那就说明她的豆腐对人来说是安全的。 这样一来,她在古代卖也好、在现代卖也好,心里头都有了底。 “王大爷、高阿姨。” 她弯下腰把自己带来的竹篮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块豆腐和一小捆青菜。 “今天事情有点多,带的东西不多,就这些了。要不你们俩分一分?” 自己现在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东西正好当做感谢的礼物, 高秀琴二话没说,立刻弯腰就要把整个篮子抱起来。 “分什么分?这些我全要了!” “我家儿子最近可喜欢吃你这些东西了,原本一天到晚不着家的,现在天天准时回来吃饭——” “你儿子回来那是因为前段时间加班加狠了,领导强制让他休息!” 王秉义伸手一把按住篮子的另一边,语气毫不退让。 “跟菜有什么关系?而且小老板明明答应过我多给我留一份的!你不能仗着住得近就一个人包圆!” “你个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还跟年轻人抢吃的?” “说得好像你不是一只脚迈进棺材里了似的!” “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沈穗穗站在他们两个中间,看看左边这个叉着腰面红耳赤的高阿姨,又看看右边那个吹胡子瞪眼的王大爷。 张了几次嘴都没插进去话。 她今天还得去书院看守拙,时间实在紧,可这两位吵得正酣,她压根儿找不到空隙告辞。 正僵持着,一道声音从巷口传了过来。 “找到了找到了!这就是高姐说的那个卖豆腐的小姑娘!” 沈穗穗扭头一看,巷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好几个大爷大妈。 有些事之前见过的熟面孔,但更多是生面孔,可每个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脚边那个竹篮上。 “豆腐就在那儿吧?瞧着就白嫩——” “高姐说得那么好,我可不能错过——” “小姑娘,你这豆腐怎么卖?给我留两块——”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原本还算安静的巷子瞬间热闹起来。 王秉义和高秀琴同时住了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写着同一句话——这下麻烦了。 十分钟之后,沈穗穗带来的所有东西被一扫而空。 连最后两块切剩的豆腐边角料都被一位老太太用塑料袋包好揣走了。 竹篮底下干干净净的,连片菜叶子都没剩下。 人群散了之后,沈穗穗拎着空篮子站在原地,对上了王秉义那双写满了幽怨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王大爷……”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明天,明天我一定多带点,给您多留一份——” “没事。”王秉义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虽然还带着几分残余的委屈。 但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了,“跟你没关系。你不是还有事吗?先走吧。” 高秀琴也在旁边帮腔:“对对对,你不是说今天还有事要忙吗?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沈穗穗看了看这两位老人家。 秉义虽然嘴上说着“没事”,可那表情分明还在跟高秀琴较着劲。 高秀琴虽然一副“我帮你圆场”的模样,可那股子得意劲儿也压不住。 两个人之间那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沈穗穗隔着三步远都能闻见。 她很想留下来劝两句,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小身板。 好像不太行。 她拎着空篮子往后退了两步,朝他们摆摆手:“那我先走了啊!王大爷、高阿姨,有事好好说——”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快步走出了巷子。身 后隐约传来高秀琴拔高的嗓门:“你还好意思说是我挑的头?明明是你自己非要拦着我不让我包圆——” 沈穗穗头也没回,加快了脚步。 掺和不了,也掺和不动。 第41章 高兴!意外的转折 沈穗穗回来的时候,刘桂英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你大伯在家磨豆浆,现在估计在烧火,不用管他。” 刘桂英把推车把手上的麻绳又紧了紧,“我们出发吧。” 两个人推着车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走。 路过林家院墙的时候,沈穗穗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把,那种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她不由自主地偏过头,看了一眼那面高高的土墙。 “怎么了?”刘桂英没注意到自己停在林家门口。 “得走快些,要是到了正午日头大起来,怕就没什么人愿意出来买东西了。” 沈穗穗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还是卖东西更要近一些,这里的事情等回来之后再去看一眼好了。 推车到了镇上昨天那个位置的时候,沈穗穗远远就看见那条青石板巷口已经站了几个人,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看见推车过来,那几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脚步也跟着迎了上来。 “沈家婶子,你可算来了!”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衫的中年妇人第一个走到推车前,手里攥着几文铜钱,脸上带着笑。 “昨儿我家那口子买了你们一块炸豆腐回去,家里孩子吃了直嚷嚷着还要。我今儿一大早就过来等着了,就怕来晚了又没了——” 刘桂英弯腰揭开纱布,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嘴里应得又脆又利落:“你放心,今天备得多,管够。”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瘦高个的老汉,手里捏着一串铜钱,嘴里絮絮叨叨的:“这东西香是真香,可这价格也实在是高了些。要不是我那小孙子缠着我要,我是真舍不得——” “那可不?”刘桂英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 “咱家用的是好料,油是上好的菜籽油,豆腐是磨了又滤、滤了又磨的,费时费力的。” “京中的贵人们都爱吃这个,你花这点钱买回去,一家老小都尝个新鲜,怎么算都不亏。” 沈穗穗站在旁边听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昨晚上大伯母还问她“这豆腐真的京中贵人爱吃吗”。 她说只是个噱头,刘桂英当时还板着脸说“拿贵人当筏子可不好,被人知道了要惹麻烦”。 结果到了摊子上,用得比谁都顺溜。 最早的这一批人走了之后,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厮丫鬟们。 昨日是头一天开张,大伙儿图个新鲜一窝蜂地涌上来。 今日有了昨天的宣传,来的人更多了。 但因为时间线的拉长,倒是显得人少了不少。 日头慢慢升起来,晨间那点凉爽的潮气散得干干净净,热气从青石板地面上蒸腾上来,闷得人额角冒汗。 明明是秋日的节气,中午的日头却毒辣得像还在夏天。 沈穗穗扫了一眼推车上剩下的豆腐,还有一小半没卖出去。 刘桂英也瞧见了,嘴上不由得埋怨起来:“都怪你大伯,昨儿晚上我说磨两板就够了,他非说多磨一些。” “如今好了,卖不出去可不都浪费了?” “没事。”沈穗穗拿起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把汗,“咱们再等等。” 她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头却也没底。 这镇子就这么大,有钱的人家就那么多,买得起也舍得买的人昨天大多已经买过了。 消费力就摆在这儿,除非—— 她的目光越过巷口,落在远处一座挂着金字招牌的酒楼上。 除非能把豆腐卖到酒楼那边去。 价格压低一些,走个量,薄利多销也不是不行。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她还没卖够这油炸豆腐呢。 古人只是古,不是蠢。 把豆腐卖给酒楼,那些大厨买了原材料回去琢磨几天,还怕做不出来一样的? 到时候坐在酒楼里就能吃到的东西,谁还会来买她这路边摊? 她正发着愁,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到了,就是这——” 沈穗穗抬头,看见柳家老太太正领着一群人往这边走。 身后跟着五六个妇人,年纪有大有小,有的手里还挎着菜篮子,脸上都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东西”的神色。 柳老太太走在最前头,走到推车跟前站稳了,转身对身后的人说。 “就是这家的。昨儿给你们喝的那个琼浆,就是她家的。” 几个妇人凑上前来,目光落在推车上那排竹筒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一个圆脸妇人先开了口。 “这东西贵不贵?要是太贵了我们可买不起,一家人一人一口尝尝味儿也就够了。” “一大瓶五文钱。”沈穗穗拿起一个竹筒在手里托着。 她拔开塞子,一股清甜的豆香气就散了出来。 “跟外头卖的饮子差不多价,可您尝尝这个味道就知道了,比那些糖水可好喝多了。” 几个妇人凑上来闻了闻,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价格确实不算贵,跟镇口那家卖饮子的铺子差不多。 不过饮子她们喝的多了,但这琼浆倒是第一次喝。 而且口味清清淡淡的,又有一股子醇厚的回甘,比起那些半甜不甜的饮子,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 “那给我来一罐吧。”圆脸妇人先掏了钱。 “我也要一罐。” “给我也装一罐。”几个人纷纷掏出铜板来递过去。 刘桂英手脚麻利地揭开竹筒塞子,一筒一筒地递过去,脸上早就乐开了花。 正装着呢,有人注意到了推车另一头那盘金黄色的炸豆腐,旁边还搁着一小碟酱料,油亮亮的,在日头底下泛着酥脆的光泽。 “咦,这是什么?”一个瘦脸妇人伸手指了指,“闻着倒是香得很。” 沈穗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接过了话头:“这叫软玉。外头酥脆,里头嫩滑,旁边配了酱料,蘸着吃风味更佳。” “昨儿个将军府的小公子也买了,一口气吃了好几块呢。” “将军府的小公子?”瘦脸妇人眼睛亮了一下,“多少钱?” “一份五十文。” “五十文?!”瘦脸妇人刚伸出去的手立刻缩了回来,连连摆手,“太贵了太贵了,够买好几斤肉了,不要不要。” 刘桂英赶紧在旁边帮腔:“您瞧这分量,一份有七八块呢,够一家老小一人尝一块了。再说这用的油、这磨豆腐的功夫——” 沈穗穗没有再开口。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住在巷子里的读书人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手里的钱恨不得一文掰成两半花,五十文买一份炸豆腐,对她们来说确实太过奢侈了。 柳老太太忽然开口了:“要不……咱们凑一份试试?”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来,搁在推车的边沿上。 “我家那儿子,昨儿个吃了她家的豆腐之后,说脑子清爽了不少,连着好几篇琢磨不透的文章都通了。” “单买一份我是买不起的,但若是分分,价格倒也还可以。” 几个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她们都是巷子里头住着的,虽说看不上柳家那小子的性子,但他的学问确实是拔尖。 更别说那秀才儿子很是轴,能让他说一句“文章通了”,那可不容易。 “那……咱们几家凑一块儿?”圆脸妇人先松了口,“一家出几文钱,买一份回去分了尝尝。” “行,我也出几文。” “算我一个。” 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推车边沿上,凑够了数。 刘桂英赶紧夹了几块炸豆腐放进油纸里包好递过去。 几个妇人围在一起分着尝了,有人咬了一口就愣了神,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眼睛慢慢瞪大了。 “……这也太好吃了。” “就是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怪不得将军府的小公子也买了好些。” “马上就是乡试了,我家那小子若是能考上,我这十几年的苦也算没白熬。” “这东西吃了能让人脑子灵光——这话是柳家嫂子说的,我信她。” “小姑娘,你家这软玉我买一份。” 她这么一说,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又掏了钱出来。 方才还滞销的那小半板豆腐,眨眼功夫就被分了个干干净净。 刘桂英脸上的笑意从眼角堆到了耳后根。 人群散尽之后,巷口重新安静下来。 沈穗穗从推车底下摸出一个小竹篮,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柳老太太。 第42章 温情!好心有好报 “大娘,这个您拿着。” 柳老太太回头一看,篮子里是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炸豆腐和几筒豆浆。 她赶紧推开了:“使不得使不得,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昨儿我可没有给您这个炸豆腐。”沈穗穗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语气认真了几分。 “您今日用自己的名声替我做了担保,这份情我记着呢。” “东西还剩了些,我和我大伯母两个人也吃不完。” “往后我常来,还得请您多照应。” 柳老太太还要推辞。 沈穗穗:“若是巷子里其他家的孩子今日都吃上了这炸豆腐,唯独您家儿子没吃到,到时候怕是要怪您的。” 柳老太太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篮子,又抬眼看着沈穗穗,嘴角动了动,终于没有再推。 只是把那篮子抱紧了,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那大娘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来敲我家的门。” 她走了之后,刘桂英站在推车旁边,看着柳老太太佝偻的背影。 “以后你弟要是敢让我这么操心,我直接把他腿打断了。” 沈穗穗被她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 “大伯母您放心,弟弟不会的,他最是孝顺懂事。” “不过还是要多跟他接触接触。”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经不起外头的诱惑,也是三观成型的关键时候。 树苗掰弯了容易,掰正可就难了。 刘桂英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把推车的绳子紧了紧:“行,到时间了,正好去看看你弟。” 沈穗穗和刘桂英刚走到书院门口,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一个人影就从门里冲了出来。 “姐!你帮帮我!” 那声音又急又响。 刘桂英在旁边捂住了眼睛,这儿子,实在是没眼看了。 沈穗穗也被他这副架势弄得有些无奈,往后退了半步,确保和自家堂弟处于安全距离。 “好好说话,在外头像什么样子?” 她一边说一边给自家堂弟使了个眼色。 沈守拙这才顺着她的目光往旁边一看,正对上自家母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整个人立刻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缩了缩脖子,飞快地把衣衫整了整,又往后退了半步。 心里头却暗暗叫苦,今儿母亲怎么会来? 这下好了,等休沐回家,母亲绝对要收拾自己。 沈穗穗没时间理会自家堂弟的内心戏。 “说吧,怎么回事?”她扫了一眼书院门口。 虽然自己和大伯母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堂弟下学,但就堂弟这出现的速度,怕是早就在等着了。 沈守拙:“这件事要从……” 沈穗穗:“说快一点。我和大伯母还没吃饭呢,你等会儿还要回去读书。” 沈守拙只好把昨晚上那番遭遇又快速讲了一遍。 从凉亭里如何被夫子堵住、夫子的目光如何黏在那包牛肉干上、如何打着“月下讲学”的幌子不肯走。 他越说越快,像是想把这一晚上的憋屈一口气倒干净。 刘桂英听完,沉默了半晌。 “所以说,你们的夫子……是看上了你姐姐给你带的吃食?” 刘桂英只觉得心里头那个“夫子德高望重”的形象一寸一寸地碎成渣。 沈守拙苦着脸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自从上次吃了堂姐带过来的肉包子,夫子就一直惦记着。” “这段时间天天给我补课,我还以为他真是发现了我在读书上的天赋……”他 揉了揉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现实毒打之后的清醒。 “现在看来,纯粹就是馋那一口。” 原本还有些难以置信的刘桂英,一听到“补课”两个字,瞬间就换了副脸色。 “不就是一点吃食么?比起那白花花的补课费用,这点东西咱家还是出得起的。” 刘桂英不清楚换那些东西要多少钱,但那肉包子可是自家侄女第一次去神仙地接,一无所有的时候带回来的。 绝对值不了多少钱。 “娘,我就知道你是我亲娘。” 沈穗穗:“等等,夫子发现了牛肉干了?” 沈守拙点了点头。 “但我说那是咱家祖传的手艺,外头没得卖。夫子没有吃过牛肉,分辨不出来。” 沈守拙说完这话,内心忐忑。 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自己嘴馋,才让夫子逮到了机会,说到底是他自己没藏好。 沈穗穗看着他那副“我错了但我不敢说”的表情。 “好了,我没打算怪你。” 沈守拙脖子缩的更厉害了。 觉得姐姐好像要被自己气疯了。 可沈穗穗是真没生气。 “这倒也算一件好事。以后夫子若是为难你,你就拿这件事威胁他。” 沈守拙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惊呆了。 “夫子是我的老师!我怎么能拿这种事情威胁他?!” 沈穗穗看着自家堂弟这受惊的模样,心里头默默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小子还是个死脑筋,等以后见识到社会的险恶,应该就能成长了。 沈守拙见她不说话了,又凑上来问了一句:“姐,你今天带了吃的没?” 沈穗穗白了他一眼:“昨儿刚给你送了一堆,今天哪还有多余的给你带?” 沈守拙的脑袋立刻就耷拉下去了,嘴里小声嘀咕着。 “那完了……夫子昨晚上可是给我下了死命令的。” “就算吃不到牛肉干,那肉包子也得有……” “爹娘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刘桂英在旁边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吃的都是好东西。还是太费钱,让夫子以后别给你补课了。” 沈穗穗看了看大伯母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把话头接了过来。 “好了大伯母,咱家还有一点豆腐没卖完呢。我记得夫子的年纪有些大了。” “油炸豆腐那种酥软的东西,给他老人家吃最合适不过。” 沈守拙在旁边说。 “对对对!姐,昨儿我把豆腐分给同窗们尝了,那些家伙一个个跟饿狼似的,瞬间就抢光了,吓得我根本不敢在他们面前吃牛肉干。” 刘桂英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说?你姐不是交代你要先把东西给夫子吃。” “自己没给夫子留,现在还好意思来求你姐。” 沈守拙被自家亲妈这一通数落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大伯母,这也能说明我们以后可以在书院做生意。” 沈穗穗把推车往书院门口的空地上挪了挪,弯腰开始生火。 “大伯母,咱们把摊子支起来,炸一份让守拙给夫子送进去。” 刘桂英手脚麻利地帮着架锅烧油,没多久,油锅里便响起了滋啦滋啦的声响。 炸好的豆腐金黄酥脆地出了锅,沈守拙端着油纸包一溜烟跑进了书院。 日头越来越大,灼热的光线晒在青石板地面上,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 刘桂英抬手挡了挡太阳,转头对沈穗穗说。 “穗穗,咱们找个阴凉地方躲一躲吧,你弟怕是没那么快出来。” 沈穗穗摇了摇头:“再等一会儿。” 刘桂英虽然不解,但也没多问。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书院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个年纪大些。 步伐稳健,衣袂飘飘。 一个年纪轻的,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肉眼可见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刘桂英看得脸黑了,觉得自己平日里对儿子是有点太好了。 好歹是个年轻小伙子,怎么走路的速度连一个老头子都比不上? 夫子走到推车跟前,理了理衣襟,站定了,目光落在沈穗穗身上。 “你便是守拙口中那个很会做好吃的姐姐?” 沈穗穗微微欠了欠身:“见过夫子。” 沈穗穗对这位夫子的感官不错。 之前因为大伯受伤,家里的束脩拖了许久没有交齐。 可夫子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连暗示都没有。 给了沈家留足了颜面,也让守拙在书院里不会被人轻视。 想着这些,沈穗穗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里头是昨日卖豆腐赚来的二两银子,递了过去。 “夫子,这是前些时日欠的束脩,今日一并补上。” 刘桂英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拦。 这钱是自己给侄女的,算是给侄女的嫁妆,但是没想到侄女会拿来给自己儿子教束脩。 她嘴唇动了动,可到底没有出声,这钱算是自己借的。 沈穗穗对自家大伯母的反应早有预料。 这事要是在家里跟她说,她绝对不会同意。 只有当着夫子的面把银子拿出来,才能让大伯母没有反悔的余地。 夫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布包,却没有伸手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可愿意接我们学堂的饭食?” 第43章 拒绝!食堂承包商 沈穗穗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现代学校的食堂承包商么? 在学校开食堂的,那可是能赚得盆满钵满的买卖。 这生意很有搞头。 可她只犹豫了一息,便摇了摇头。 “多谢夫子好意,但这事怕是不太合适。” 夫子微微皱眉:“你手艺这般好,学堂的饭食对你来说应当不是难事。” “我的厨艺并不好。”沈穗穗如实说道。 “做的东西好吃,不过是占了一个新奇,加上方子比较特别。” “给学生当零嘴还成,若是当作正餐天天吃,没几天就要吃腻了。” 沈穗穗内心在疯狂吐槽。 承包学堂饭食确实能赚得多,可那有一个前提——你得是关系户。 她听自家堂弟说过。 如今负责学堂伙食的人是夫子的亲戚。 古代的宗族观念极强,夫子现在一时嘴馋让她来做好吃的,等之后回过神来,肯定要后悔。 到时候自己和人家亲戚选谁? 血缘关系割不断啊,自己做的再好,也比不上那一根脐带。 这烫手山芋,她不接。 夫子倒也没有继续坚持。 “听守拙说,你如今在镇子上卖吃食。平日里都是在什么地方、大概什么时辰出摊?” 沈穗穗笑着摇了摇头。 “哪里轮得到让夫子亲自去买?我们经常要来看守拙,到时候给夫子顺带一份就是了。” 夫子心里头颇为满意。 他这个学生虽然有些木讷,但这个姐姐倒是个十成十的聪明人,说话做事都很妥帖。 既然如此,以后就给自己这学生再多加一点课好了。 沈守拙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毛,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降临到他头上。 夫子没有再多留,只交代了一句“到时辰记得回书院”,又看了沈穗穗一眼。 “若是想说的话有些多,今日也可以告假。” 沈守拙在心里头暗暗期待了一下,那他是不是可以跟着母亲和姐姐多待一会儿? 就算不想念家人,能摆脱学堂也是天大的好事。 可他刚露出一点期冀的神色,刘桂英已经开了口:“赶紧回去读书,别在这儿磨蹭。” 沈穗穗也在旁边点头:“对,好好读。等你休沐了自然有相处的时候。” 沈守拙一步三回头地往书院方向走,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满心盼着有人能出声叫住他。 可一步,一步,离书院门口越来越近,就在左脚要踏入书院大门的时候。 “沈守拙。” 沈守拙脸上已经浮起了惊喜。 自家母亲和姐姐果然还是疼自己的。 可以一转头,嗯,喊自己的是不那两位,是自己的同窗。 同窗几步跑了过来,目光落在沈穗穗身上,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便是你姐姐?你昨日同我说做软玉的那一位?” 沈穗穗也有些意外。 学堂的放假时间是一个月才几天,她虽然有意让守拙在学生中间慢慢推广。 但不到休沐期,她并不觉得能有什么生意,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了。 她看了沈守拙一眼,沈守拙赶紧介绍:“这是跟我同住一个屋的章远。” 章远有些羞涩地看了沈穗穗一眼,嘴里说着“姐姐好”。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沈穗穗身后那辆小推车上瞟。 因为急着来看沈守拙,推车上的东西还没还回去,油锅和剩下的几块豆腐都还在车上。 “姐姐……”章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今日能否买一份尝尝?” 沈穗穗看着他这副想忍又忍不住的模样,被逗得笑了一下:“今日我们的食材不太够了。” 章远脸上立刻浮起失望的神色。 沈穗穗收起了逗弄小孩的心思。 “不过你运气不错,还剩了一些边角料。不够一整份的,但可以请你吃。” 章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付钱。” 说这,章远就掏出了钱。 可沈穗穗和刘桂英都没接他的铜板。 刘桂英麻利地把剩下的豆腐块丢进油锅里,滋啦几声炸好,用油纸托着递到他手里。 章远接过来,对着还在冒热气的豆腐吹了两下,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的瞬间,滚烫嫩滑的豆腐芯涌了出来,热乎乎的豆香裹着油香在口腔里蔓延开,整条舌头都被那股鲜润的滋味裹住了。 章远只觉得什么东西从舌尖一路蹿上了天灵盖,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暖融融的云托了起来,脚底下都有些发飘了。 他闭上眼,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都有点发红。 沈守拙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同窗这副灵魂出窍的模样,忽然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默默地回忆了一下自己第一次吃到堂姐做的豆腐时的表情——该不会也是这副德行吧? 那他可以理解为什么自家亲娘老是那么嫌弃自己。 沈穗穗朝沈守拙招了招手,堂弟立刻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只等着主人投喂的小狗:“姐,什么事?” “你们如今学堂里读的都是些什么书?” 沈穗穗想起自己这一次来找他的目的。 沈守拙:“姐,怎么突然问这事。” “当姐姐的不能关心你的学业。” 血脉压制,沈守拙只觉得头皮发紧。 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有《衍太公记》《衍朝纪史》……,另外还有几本先生的讲义,是他自己编的,没有印出来,都是手抄的。” 沈穗穗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本自己记忆里的古典文集。 这个架空朝代独有的东西。 她不清楚那些书里究竟写了什么,若是能拿到现代找专业人士翻译解读,再给守拙带回来,那可比他自己硬啃省力太多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她现在被系统禁锢在菜市场那一小片区域里,哪里都去不了。 别说去找什么翻译专家了,连走出菜市场的大门都办不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暗淡了几分。 沈守拙看她忽然不说话了,忍不住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姐?怎么了?” 沈穗穗回过神来,冲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我就随口问一嘴。你好好读书就是了。” 她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对了,下次你们学堂休沐的时候,你不用回家了。” 沈守拙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姐——我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能不让我回家呢?” “谁说我不让你回家了?”沈穗穗白了他一眼。 “休沐那天我们会把摊子开到书院门口来,你到时候别走来走去的,就在这儿帮忙。” “你那几个同窗,我瞧着眼生又面嫩的,估摸着家里条件也不宽裕。” “你若是知道有谁想找点活干赚几个铜板,也可以叫过来帮忙,工钱照算。” 沈守拙一听这话,立刻拍了拍胸脯,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不用雇别人!我一个人就能顶十个人用!姐你放心,搬东西递东西吆喝客人,我样样都行!” 沈穗穗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得了吧。就你刚刚连夫子都跑不过那副架势。” “等大伯腿脚好了,肯定少不了要狠狠训你一顿。” “一个年轻小伙子,跑得还没一个老头子快,你好意思说。” 沈守拙的脸一下子就垮得更彻底了,嘴里嘟囔着。 “我那不是真的虚……就是最近休息得不够。” “晚上被夫子拉着补课,白天又要背书,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他这一番辩解说得情真意切,可在场的两个人谁都没理会他。 刘桂英已经在收拾推车上的东西了,麻绳一收一拉,叮叮当当地把空竹筒摞好。 沈穗穗弯腰帮她把最后几个碗碟归位,直起腰来看了看天色,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和大伯母该回去了,家里还有活儿呢。” 沈守拙急了,往前跟了两步:“姐、娘,我送送你们吧?” 刘桂英头也不回,声音稳稳地飘过来:“少来,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住我?” “不就是想借着送我们的由头多在外面溜达一会儿,晚点回学堂么?” “赶紧回去读书,你要是功课落下了,下回休沐我还真不让你回家了。” 沈守拙被她说中了心思,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看着自家姐姐和母亲已经推着车子走了好几步远,到底还是没敢追上去。 回村的路上,刘桂英沉默着。 沈穗穗推着车走在她旁边,只当大伯母是累了。 毕竟这一上午又是赶路又是炸豆腐又是招呼客人,事情着实不算少。 她也没多说什么,只默默地放慢了步子,把推车往自己这边多倾了些,替刘桂英分担了一些重量。 第44章 后悔!死亡 走了一段路,刘桂英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说出来的话却把沈穗穗吓了一大跳。 “穗穗……你想不想去读书?” 原来大伯母一路上沉默着,竟是在想这件事。 她没有犹豫,摇了摇头,语气干脆利落:“不想。” 刘桂英面露犹豫。 “你方才在书院门口问守拙读什么书的时候,我瞧你那眼神……分明就是感兴趣的。” “你比守拙聪明,以前是家里没钱,没法子,如今咱们卖豆腐赚了银子,往后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供两个孩子读书还是供得起的。” “你若想去,我就去替你寻一个女夫子——” 她越说越急,像是怕说得慢了沈穗穗就先说出拒绝的话。 沈穗穗看着自家大伯母那副急切的模样,心里头软了一角。 她知道刘桂英是真心实意地替她着想。 这个时代女子读书比男子更难也更费钱。 女子读书少,女夫子就更飒少。 大伯母让自己读书是为了自己好,但她确实不想去。 上辈子她读书已经读的够久了。 除了那些真正热爱学问的人,绝大多数人读书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谋生、为了日后有口饭吃。 她现在能赚钱养活自己,甚至能养活一家人了,那读书的苦。她实在不想再吃一遍了。 “大伯母,我真不去。”沈穗穗语气坚定。 “我刚才问堂弟那些,就是随口关心一下他,想知道他学得怎么样。” “我自己对读书实在提不起兴趣来。” 刘桂英又问了一遍:“真的不去?” “真不去。” “穗穗,你若是担心银钱的事——” “不是银钱的事。”沈穗穗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刘桂英,认认真真地说。 “大伯母,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就是不喜欢读书。” “您让我做豆腐卖豆腐,我干得浑身是劲。” “您让我坐在学堂里头摇头晃脑地背书,我怕是半天都坐不住。” 刘桂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沈穗穗的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躲闪。 最后刘桂英终于勉强点了点头。 只是弯腰重新握住了推车的把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继续往村子走去。 可刚走到村口。 就瞧见村道上乌泱泱地聚着一群人,老老少少的,脚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 有的手里还攥着没干完的活计,像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临时丢下手里的东西就跑出来了。 “这是……村子里又出什么事了?”沈穗穗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人群汇聚的方向望了一眼。 刘桂英把手里的推车放稳了,转头对沈穗穗说。 “穗穗,咱们先把东西放回去,再出来看看热闹。这么多人往一个方向去,估摸着事不小。” 沈穗穗点了点头,两个人加快步子回了家。 不管什么时候大家都喜欢看热闹。 把推车推进院子、把东西草草归置好,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可等她们锁好院门再出来的时候,人群已经走出了好远,只能远远看见尾巴了。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看着她们急匆匆跑进跑出的模样,心里头也痒了起来。 忍不住问了一句:“外头出什么事了?” “我和大伯母也不知道,要不大伯和我们一起去。” 沈大牛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双腿上的。 沈穗穗原本开口要说的“我推您出去”被吞咽回去。 刘桂英开口解围。 “你先在家等着,我们出去看看是什么事,回来讲给你听。” “要是真有什么好玩的,少不了你那份热闹。” 沈大牛看:“……好。你们去吧。” 出了门之后,刘桂英压低了声音对沈穗穗说。 “别急。你大伯他会想明白的。” 沈穗穗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头。 两个人混进了人群末尾,跟着那一群男女老少沿着村道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越往前走,沈穗穗心里头的预感就越不好。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昨晚上刚摸黑走过。 当人群最终在一扇熟悉的院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这是林家。 沈穗穗看向刘桂英。 此刻她的脸色脸色也白了几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直直地望着那扇半敞开的院门,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人群围在林家院门外头,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死了,就这么没了。说是今儿早上发现的,人早就凉透了。” “昨儿不还好好的么?我还见她在院子里劈柴呢——” “那都是强撑的!你没看她这几天脸色白成什么样了?” “唉,可怜人啊,嫁到林家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林家那老太婆,嘴上说着娶媳妇回来是过日子的,背地里把她当牲口使唤——” “可不是嘛。我听说前年她还发着高烧,被逼着去河边洗衣裳,差点没栽进水里头。” “那林家老太连个郎中都舍不得请,硬是让人扛着。那时候怕就落下了病根。” “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种见惯了的疲乏。 “人家家里头的事,咱们外人管得着么?” “那媳妇又是外头嫁过来的,娘家连个人都没有,谁替她出头?” “……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谁管得了呢?” 沈穗穗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可她毫无察觉。 此刻,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明明那药已经压住了高烧,明明昨之前见林婶子的时候,虽然虚弱,但也不像是要不行了的样子。 而且林家人拿了她的牛肉干,就算是为了那牛肉干的来路,也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林婶子死的。 弄死林婶子不是杀鸡取卵。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眼前一道身影动了。 刘桂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墙根下捡起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攥在手里,脸色铁青,二话不说就朝着林家院门走了过去。 沈穗穗心里头一紧,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子。 可她的指尖在碰到刘桂英衣袖的前一刻顿住了。 就是那一瞬的犹豫,刘桂英已经跨过了林家院门,身影消失在了门框里。 下一刻,院子里响起了林老太尖利的哀嚎声。 “啊——” 木棍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 沈穗穗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有人在高声劝着:“别打了别打了!沈家嫂子你消消气!” 可刘桂英像是根本没听见,木棍落下去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的。 “林家儿子不在家!”有人喊了一声。 沈穗穗本来已经迈了半步进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她站在门槛边上,听着里头那混乱的声响。 林老太的哭喊声越来越惨,可劝架的人声音也越来越大。 有人从里头挤出来,看见沈穗穗站在门口,赶紧说了一句。 “你是她家侄女吧?快去劝劝你大伯母!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沈穗穗没有回答,但她抬脚跨过了门槛。 确实,不能闹出人命。 院子里比外头看起来还要乱。 桌椅翻倒在地,晾衣裳的竹竿断了一截横在地上,衣服散落在地。 林老太蜷缩在墙角,头发散乱着,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从额角拉到颧骨。 衣裳也被扯开了几道口子,正抱着脑袋呜呜地哭着。 刘桂英手里的木棍落在地上,正被两个邻居一左一右地架着。 刘桂英喘着粗气,胸膛起起伏伏的,眼睛却还死死地盯着墙角的方向。 可沈穗穗的目光只在那混乱的场面里停留了一瞬,就落在了另一边。 柴房门口,林三妹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布衫,头发散着,垂下来的手腕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软软地搭在地上,没有一丝生气。 沈穗穗内心叹气,那是——林婶子。 林三妹一动不动。 眼睛睁着,可没了半分灵动,空洞洞地对着前方。 刚刚的混乱,就像是没有发生在自己眼前一般。 沈穗穗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三妹。” 林三妹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抬起目光,落在沈穗穗脸上,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没认出来。 沈穗穗伸出手,悬在半空中,没有直接碰她:“要不要……去我家?” 林三妹的眼眶慢慢红了,可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母亲的脸,又抬头看了看沈穗穗,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干又涩。 “我,没有家了。” 沈穗穗鼻子一酸。 “你来我家,来沈家,我们给你一个家。” 沈穗穗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她不是不知道林婶子的情况。 可她不愿意插手太多,这世上没有人可以背负其他人的命运。 林家的大儿子是个厉害的,她也不想给家里带来麻烦。 可就是因为她的退让,害死了一条人命,那是一条人命啊。 她后悔了,如果把林三妹留在这里,她不会有活路的。 她要带走她。 第45章 强势!亡灵威胁 林老太的声音响起。 “你、你不能把她带走!她是我们林家养大的!”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我们家的家事?” “你要是敢把她带走,我就去告官!” “告你们沈家拐带人口!” 刘桂英原本已经被人劝住了,一听到这话又挣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逼出来。 “你告!你尽管去告!你逼死了人,还有脸告官?” “你信不信我先去县衙把你这几年是怎么待她的桩桩件件都抖落出来?” “你那个大孙女是怎么被你卖出去的?” “你家媳妇这身病是怎么落下的?” “林老太婆,你手上沾的人命,你捂得住么!” 林老太被她这一通话说得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着。 “她、她自己命薄,怨得了谁?” “嫁到我们家十几年,吃我的喝我的,到头来还要赖在我头上?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三妹是我们林家人说破了天吗,你们也不能带走。” 林三妹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沈穗穗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沈穗穗握住了林三妹的手。 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隔着粗布袖子透过来,直凉到沈穗穗的掌心里。 沈穗穗把林三妹那只冰冷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三妹,你放心。我说了会把你带走。” “剩下的交给我。” 她说完这句,才慢慢地拉着林三妹站了起来。 林三妹僵硬地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膝盖似乎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沈穗穗抬起眼,看向墙角缩成一团的林老太。 那眼神跟平日的温和完全不一样,冷冷的,像结了薄冰的河面,底下沉着不见底的东西。 林老太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跟你说,她是我们林家的人,你休想把她带走——” “林婶子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她那两个女儿。” 沈穗穗眼神如刀。 “大女儿被你卖了,为奴为婢。如今小女儿若是也被你毁了——” “你猜她会不会甘心就这么走?” “她那一股怨气若是散了,也就散了。” “若是散不了,就缠在林家不走。” “你夜里一个人待在院子里的时候,就不怕她回来看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墙角那把木柴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林老太猛地扭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脸色刷地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滚出几个含含糊糊的音节,却一个字都没能成句。 沈穗穗收回目光,拉着林三妹的手,转身朝院门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林老太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林三妹跟在沈穗穗身侧,看着沈穗穗那一张不比自己大上多少的脸,因为母亲去世的悲伤消失了。 三人进了院门。沈大牛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一块粗布,半弯着腰擦拭那盘石磨的边沿。 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看见刘桂英和沈穗穗中间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只是愣了一秒钟。 “哟,三妹来了?快进来坐。” 沈穗穗牵着林三妹的手腕:“大伯,三妹不是来做客的。以后她就住咱们家了。” 沈大牛手里的布顿住了。 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把布放下来,点了一下头。 “……行。先安顿下来再说。” 刘桂英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语气利落但带着几分疲惫。 “穗穗,你先带三妹去你屋里歇着。你们俩先挤一挤。” 沈穗穗点了点头,拉着林三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林三妹的步子很慢,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该往那个方向走。 沈穗穗没有催她,只是把步子放得跟她一样慢,一步一步地把她带进了那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沈穗穗把林三妹带进了自己的屋子。 穿越过来的时间还不算长,她还没来得及往屋子里添置什么东西,直接把林三妹带进来也没什么事。 林三妹站在门槛边上,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炕沿上。 她浑身绷得像一根拉紧了的弦,瘦小的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沈穗穗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她,只是转身去灶台那边倒了一碗水。 她心里头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林婶子昨天看着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没了? 那药有没有按时吃?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她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一样也没问。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人刚没了,三妹的魂怕是还没落回身体里来。 再问那些事,等于把还没结痂的伤口又撕开一遍。 “你先坐一会儿,我给你倒碗水——” “穗穗姐。”林三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涩,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不会白吃白喝的。” 沈穗穗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白吃白喝。家里活多着呢,到时候少不了要你搭把手。” 林三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先歇着,等休息好了再出来。” 沈穗穗转身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漏出来的呜咽声。 那声音又短又闷,像是有人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可还是有那么一丝缝隙让哭声逃了出来。 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渐渐从压抑变成了毫无顾忌的恸哭。 沈穗穗站在门外,没有回头,朝正屋走去。 正屋里,沈大看向自己的媳妇:“到底怎么回事?” 刘桂英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把林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大牛的眉头越拧越紧,听到最后,那只攥着轮椅扶手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自己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家那老虔婆!平日里瞧着也是个人,背地里竟做这种事!” “我之前也跟她男人也喝过几回酒,还当他们是能来往的人家——” 他说不下去了,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结果这么不是东西。” 刘桂英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你腿好的时候,站在那儿就跟一座小山似的,谁家敢在你面前摆那些腌臜事?” “人家不过是藏得好罢了。” 沈大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接着骂。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扇关着的房门上,半晌才说了一句。 “这孩子……就这样住进来了?咱们家那些事——” “我晓得。”刘桂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家里头那些从“神仙地界”来的东西,还有穗穗时不时消失又出现的能力,这些都不是能往外传的。 她想了想,开口说:“守拙那间屋子先给她住。” “左右那小子平日都住在镇上,若是休沐回来了,让他跟你挤一挤,我去跟穗穗住。” 沈大牛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样也行。不过平日里还是得注意些,东西该收的收好,不该露的别露。” 沈穗穗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口。 “我会注意的。给大伯和大伯母添麻烦了。” 刘桂英赶紧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再说了,林家这事……咱家本就有亏欠。若不是咱们去借那石磨,林婶子也不会被打,说不定——” 沈穗穗:“林婶子的尸身还在那边,到时候下葬的事——” “村长他们会盯着的。” 刘桂英笃定道。 “我方才在那边闹了一场,动静不小,村子里大半人都看见了。” “村长只要不想被人戳脊梁骨,就不可能让林家草草把人埋了。” “葬礼费不了几个钱,他们林家要是敢在这上头省,往后在村里就别想抬起头来。” 沈穗穗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声音放低了些:“大伯,等三妹歇过这两天,让她来帮您磨豆腐吧。” 沈大牛微微皱了一下眉:“她一个小姑娘,刚没了娘——” “有点事情做,比闲着好。”沈穗穗想着刚刚林三妹的状态。 “闲着的时候脑子就会一直想,越想越钻牛角尖。” “让她手里头有点活干,反而更容易走出来。” 沈大牛沉默了一下。 “……行。到时候让她搭把手吧。” 沈穗穗转向刘桂英,:“大伯母,家里的玉米拿出来一些吧。” 第46章 将军府来人 刘桂英:“玉米?这会儿拿玉米做什么?” “做点甜的。”沈穗穗说着,取了一些原本放在灶台上的玉米。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刘桂英:“行,我去拿。” “大伯母,多拿些。” 很快,沈穗穗抱着玉米进了灶屋,没过多久,灶膛里就响起了柴火噼啪的燃烧声。 一股热气从灶屋的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种从来不曾在这间屋子里出现过的味道。 甜的,暖暖的,像是粮食本身被火候催出来的那种醇厚甜香,一层一层地漫开。 把方才那股沉得压人的氛围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偏过头往灶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向刘桂英,低声问了一句:“你说……那丫头在做什么?闻着倒是怪诱人的。” 刘桂英把:“我哪知道?” “不过闻这味道,总归不差就是了。” “估摸着又是从神仙地界学来的。” 想着刘桂英又警告起自己的丈夫。 “不过我跟你先说好,她这个是专门给林家那丫头做的。你等会儿可别贪嘴去抢。” 沈大牛被她这话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我是那种人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刘桂英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灶屋的门被推开了。 沈穗穗端着一个粗瓷盘子走出来,盘子里的东西金灿灿的,在落日的余晖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那是一块圆圆的饼状物,表面被煎得酥脆金黄,星星点点的玉米粒嵌在里头。 像是秋天收进筐里的小太阳被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边缘微微翘起。 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这是不是真的太阳。 沈大牛和刘桂英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盘子上。 都没有伸手。 沈穗穗把盘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这叫玉米烙。玉米粒拌了面糊煎出来的,外头脆里头软,吃着甜甜的。” “我做了挺多的,大伯父大伯母也尝尝吧。” 沈大牛和刘桂英对视了一眼。 方才那点“让林家丫头先吃”的默契在这盘金黄酥脆的玉米烙面前,默契地荡然无存了。 他们觉得不单单是林三妹,自己最近也挺需要甜的来甜甜嘴的。 刘桂英先伸了手,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沈大牛也不甘落后地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他嚼着嚼着,面上的表情从克制慢慢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满足,连眉头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这东西也太好吃了!”刘桂英忍不住又拿了一块。 “穗穗,太神奇了!玉米就那么一裹一煎,怎么就能变得这么香?” “好吃就行。”沈穗穗把那盘玉米烙端起来,冲他们笑了一下,“我先给三妹送去。” 她端着盘子转身往自己屋里走,推开门的时候,炕上的林三妹已经坐起来了。 她的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眼睑下方泛着一层青灰色,可脸上已经没有泪水了。 大概是听到外头的动静想出去看看,鞋都穿好了一只,另一只还捏在手里。 看见沈穗穗端着东西进来,整个人顿住了,目光落在盘子里那几块金黄色的玉米烙上。 就算再是悲伤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咕——” 她的肚子响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三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整个人恨不得把脸埋进手里的那只鞋子里去。 沈穗穗装作没有听见,把盘子放在炕沿上,自己也挨着炕沿坐下来,语气放得又轻又自然。 “忙活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这个叫玉米烙,甜的,你尝尝。” 林三妹犹豫了一下,把那只鞋子放下了,伸手拿起一块玉米烙。 温热的,掌心被那层酥脆的表皮隔着,传来暖融融的触感。 她咬了一口,先是咔嚓一声脆响,然后里面的玉米粒被牙齿碾开,一股清甜在舌尖上化开,热乎乎的,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嘴巴里一路滑到胃里。 她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角那层红慢慢淡了一些。 沈穗穗在盘子里又捏了一块递过去。 “多吃点。明天我陪你去林家,帮你娘把后事好好办一办。” “有些公道,该讨的还是要讨。” 林三妹嚼着嘴里的玉米烙,咽下去之后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股已经疲累到极点的平静。 “不用了,穗穗姐。” “沈家婶子今天已经替我出了气了……已经够了。“ “我娘走之前跟我说过,后事不用大办,不用讲究什么排场。” “她说人死了就是死了,风光不风光的,她也看不见了。” 她说到“我娘”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有些发颤,眼框跟着又要泛红。 沈穗穗在心里头暗骂了自己一句——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方才好不容易让人家不哭了。 她赶紧把盘子往林三妹手里又塞了塞,打断了她要把自己陷进悲伤海的意图。 “不说那些了。你再吃一块,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三妹低头又咬了一口玉米烙。甜甜的,酥酥脆脆的。 咬下去的时候还有玉米粒在齿间弹开的那一点韧劲儿。 她嚼着嚼着,那股从胃里慢慢升起来的热意一寸一寸地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时候。 心底那个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角落,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点。 县衙后堂里。 谢聿澈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没了半分之前的嚣张样子。 目光时不时地往堂中央那位青衫男子身上瞟一下,又迅速地收回来。 县令亲自捧了一盏茶出来,双手递到青衫男子面前,腰弯得比平日见上官时还低了几分。 “周先生,这是下官年前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茶,虽算不上什么名贵之物,但胜在清爽。” “您尝尝,若是不合口,下官再换。” 周玄伸手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盏壁上停了一下,低头闻了闻,没有立刻喝。 他眼皮微垂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瞧着县令心里直打鼓。 门口的小厮站在帘子外头,眼睛都快看直了。 他压着嗓子对旁边的人嘀咕。 “咱家老爷平日里对着那位将军府的小少爷都是能躲就躲。” “怎么今日对这一位这么客气?” “又是端茶又是弯腰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钦差大臣来了——” 旁边一个身份高些的仆役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你懂什么?这一位可不是什么'下人'。” “周先生是将军府的管家不假,可他当年是跟老将军一起打天下的,战场上替老将军挡过刀箭,伤了身子,这辈子没有子嗣。” “如今将军府里那几位少爷小姐,都是他一手带大的。” “说是管家,其实就是半个主子。你说咱家老爷能不恭敬么?” 小厮缩了缩脖子,再看向堂中那位青衫男子的时候,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敬畏。 周玄放下茶盏,盏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我前几日托县令查的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县令:“回周先生,下官已经派人去查过了。那姑娘是个逃荒来的孤女。” “父母都死在了逃荒路上,被村里一个猎户收养了。” “那猎户是她大伯,前些日子摔断了腿,家里难熬。” “昨日也是她第一次来县里摆摊。” “旁的……倒是没有查出什么特别的。” 周玄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慢慢地划了一圈。 他昨日见了谢聿澈之后,本来是打算直接把人带回去的,可偏偏在他手里看到了那拌了豆腐的辣椒。 西域那边的东西,不该出现在这儿。 路远迢迢的,没有特殊的门路根本运不过来。 如今大衍朝内忧外患,周边的几个小国蠢蠢欲动,若是西域那边也把手伸了进来。 那就是火上浇油。 他才特地停留一日。 县令见他沉默不语,试探着问了一句。 “周先生,那姑娘…要不要下官派人把她抓来审一审?” 周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大衍朝哪条律法上写了,可以无缘无故地抓人?” 县令的腰立刻矮了半截,脸上的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下官失言、下官失言……周先生教训得是,是下官糊涂了。” 周玄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谢聿澈,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收拾一下,跟我走。” 谢聿澈原本还端端正正坐着的脊背立刻绷紧了。 “我不走。我来这儿不是胡闹的,我是为了我哥——” 他说到这的时候,正好对上周玄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第47章 欢迎!急单 后头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喉咙里打了个转,谢聿澈音量不自觉地矮了下去。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从小到大,每次他犯了错或者想耍赖的时候。 周玄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什么都不用说,他自己就会心虚。 “北境的粮断了,朝廷那边靠不住。” “我不能走。” 周玄没有说话。 把盏底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 谢聿澈的肩膀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你说得对。你留在这儿有道理。” 谢聿澈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周先生竟然同意了?就这么同意了? “但是——”周玄站起身。 谢聿澈这才对,自家先生哪里会那么轻易的就答应下来。 “既然要长期筹粮,住县衙就不合适了。我给你寻了一个院子,你先搬过去再说。” 谢聿澈还想再问什么,周玄已经抬步往外走了。 谢聿澈在椅子上又坐了几息。 离不离开呢? 周玄:“还不跟上来。” 谢聿澈下意识从椅子上跳起来。 谢聿澈站在门槛外头,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还泛着新漆光泽的匾额。 这院子,不是新的,但明显是新装饰过得。 谢聿澈犹豫着开口:“周先生,这个……真是给我的?” “嗯。”周玄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负着手,目光落在院角那丛竹子上,没有看他。 “您……真的同意我留下来了?” “嗯。” “那粮食的事——” “粮食的事你不用管。”周玄终于转回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就是了。” 谢聿澈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 周玄已经转身走向了停在巷口的马车。 马车内的光线被竹帘筛成了细碎的光斑,在周玄的膝盖上明明灭灭地跳着。 他靠着车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不紧不慢。 坐在对面的侍从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压着声音开口了。 “先生……真不把小少爷带回去?” 周玄没有睁眼,手指的节奏也没有停。 “他一个人在县城里头,身边就带了个半大小子。摄政王那边的人若是知道了他的行踪——” 谢聿澈从将军府跑出来这事儿,瞒不了太久。 他在外头四处走动、到处买粮,每多待一天,就等于是在替将军府跟朝廷叫板——“堂堂大将军镇守北境,连军粮都凑不齐,还得自家小公子出来四处筹粮”。 这话传到摄政王耳朵里,无异于当面扇他的脸。 摄政王对将军府本就虎视眈眈,正愁找不到由头,谢聿澈这一跑,等于把把柄送到了人家手边上。 周玄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声音平平的:“去那个卖东西的小姑娘那儿,买一些辣椒回来。” 侍从愣了一下:“辣椒?” “对。买回来之后,对外就说是传错了消息。” 周玄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合上眼,“咱们不是来买粮的。是替陛下寻些新鲜玩意儿解闷的。” “谢小少爷年纪小,听岔了话,误打误撞跑到这儿来玩了几日,东西我们带回去,孩子贪玩要多留一段时间。” 侍从很快就明白了这话里的分量。 把粮草的事换成“寻新鲜玩意”,就把摄政王手里那把刀给卸了。 你总不能因为一个半大孩子替皇上找了点新奇吃食,就给他扣一顶的帽子。 “可是先生,”侍从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少爷他……” “我方才说了,让他留下。”周玄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意。 “摄政王那边要的是将军府满门皆灭。” “大少爷在战场上,刀剑无眼,想要下手的机会实在太多。府里需要留一条血脉下来。” 侍从住了嘴。 夜半时分,沈家那间小小的院子安静下来。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在这夜晚格外的清晰。 沈穗穗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 旁边的林三妹也被惊醒了,她缩了缩身子,黑暗中那双眼睛警觉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穗穗姐……出什么事了?是、是林家那边的人找过来了吗?” 沈穗穗心里头也咯噔了一下。 若真是林家人那确实不好办。 不,不会,如果是林家人的话,才不会那么安生的敲门。 林三妹的爹但凡知道今天的事情,绝对是要一脚把自家的门给踹飞的。 但她在黑暗中飞快地稳住了呼吸,拍了拍林三妹的手背,声音放得又轻又自然。 “没事,是我约好的人。” 林三妹明显存着几分疑虑。 “跟我们家的营生有关。” 林三妹瞬间不问什么了。 这时代,一门赚钱的手艺是一家的命根。 但凡识点趣的人都不会问。 沈穗穗披上外衣出了门。 院子里的情形比她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平日里黑漆漆的院子此刻竟然有了分亮光,沈大牛坐在轮椅上挡在刘桂英前面。 脊背绷得紧紧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院门的方向。 前方正是这院落亮光的俩元。 一个灯笼。 灯笼后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衫,那料子不是这地方能买的到的。 沈穗穗的视线并未在这人身上停留多久,而是看向院门外。 村道上影影绰绰地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挂着的风灯在夜风里轻晃。 沈穗穗的目光从那盏灯笼移到那人的衣着上,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反而松了下来。 只要不是林家的人来闹事,那应该算不得什么事。 可和她这份松弛相比,沈大牛和刘桂英显然紧张得多。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攥着扶手,另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刘桂英身侧,声音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直直地朝来人的方向问了一句。 “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侍从开口道。 “打扰了。深夜登门实在冒昧,不过在下来此,是想买一样东西。” “前几日你家姑娘,有人卖过一种红色的、吃下去会让人浑身发热的调料。不知府上可还有剩余?” 沈大牛和刘桂英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明白了对方说的是什么——辣椒。 之前沈穗穗从神仙地界带回来的那个红彤彤的、看着不起眼却厉害得吓人的小东西。 刘桂英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否认。 这东西竟然能惹得人追上门来买,看来要比他们想象的重要许多。 贵人不是他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招惹的起的。 咬死了不认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她嘴巴刚张开,话还没出口。 沈穗穗站了出来。 “确实有。就是不知道,各位打算出什么价?” 刘桂英的嘴合上了,转头看了自家侄女一眼。 但看她面色平静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侍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沈穗穗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自家主人所在的方向。 他手里攥着那只装银子的钱袋,攥了两下又松开,指腹在布袋边缘不自觉地来回摩挲。 辣椒这东西是西域来的稀罕物,专供皇室和官员,外头根本就没有留出来过,这价格他是真的不知道。 正在这时,院门外那辆青帷马车里,传出了两声极轻的咳嗽。 咳声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压着嗓子在提醒什么,节奏均匀。 沈穗穗的耳朵动了一下。 这咳嗽声倒里有什么门道,摩斯密码? 马车里咳声刚落,面前那个方才还犹豫不决的人就忽然像有了主心骨一样。 腰杆子挺直了些。“……五百文一两。” 沈穗穗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价格高吗? 若放在现代,五百文钱买那些辣椒是绰绰有余的。 可如今是在古代,辣椒这东西刚冒头,稀罕程度比花椒只高不低。 这个朝代一两花椒的价格已经炒到了差不多等同于一两金子的地步。 她手里这辣椒可比花椒稀罕十倍不止。 “二两黄金。”。 那侍从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声音也拔高了些许。 “二两黄金?!你一个小小村户出身,竟敢开口要这样的价?” “你知道二两黄金能买多少东西么?” “外头都说一两花椒一两金。” 沈穗穗不慌不忙地接住了他的话,“我这辣椒比花椒稀罕得多,要二两黄金,不算贵吧?”、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临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既然能连夜找到我家门上来,想必是急着要用这东西。” “急单加价,这个理放到哪儿都说得通。” 侍从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噎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大牛和刘桂英。 那两位正站在屋檐底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做梦还没醒,嘴唇微微张着,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这才是正常农家人该有的反应吧。 马车里传来一声衣料窸窣的轻响。 第48章 奇怪!半夜起床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撩开,周玄弯腰下了车,站在院门外的月光下,青衫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看了沈穗穗一眼:“姑娘在镇子上卖的吃食,一份不过五十文。” “那里面可也放了辣椒吧?若是二两黄金一份,姑娘这生意怕是做不了几天。” 沈穗穗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和气度,心里头反而更踏实了。 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值得开个好价。 她抱着胳膊,语气不慌不忙的:“这位先生怕是没有打听清楚。五十文一份的软玉,里头根本没有放多少辣椒。” “那一份放了许多辣椒的吃食,是做给你们将军府小公子的。” “他出了一两黄金,我才卖给他的那一份。算上我的手艺,那一两黄金还未必够呢。” “是我和将军府小少爷有缘所以才卖给他的。” 周玄听了这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听完了一个不算新鲜的故事。 沈穗穗:这是打算同意了。 周玄转身,重新朝马车走去,声音平平地落下来:“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沈穗穗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就那么看着周玄的背影,看着他弯腰要钻进马车里去,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不是——这人怎么就走了?这剧本不对啊! 一般来讲,她开了价,对方就算嫌贵也该还个价,怎么一声不吭转身就走?这 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袋辣椒,又抬头看了一眼那辆已经准备调头的马车,心里头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家里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豆腐生意刚起步,三妹刚接过来,处处都要用银子。 眼前这个明显不是缺钱的主儿——不能就这么让他跑了。 “等等!”沈穗穗往前追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些许。 “我手上不单单有辣椒——我还有更多的东西。” “先生若是感兴趣,不妨多留一会儿,看看值不值那个价。” 周玄的脚步顿住了。 “你手上,还有什么东西?” 沈穗穗总觉得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带着一层审视的意味,可她不怕。 她心里头早就想好了退路——大不了就说是远方的鸟类带来的种子,反正大伯是猎户出身,会去到常人不进去的深山。 大自然向来慷慨,有些稀奇的东西并不奇怪。。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周玄并没有继续追问她东西的来路。、 他收回了那层审视的目光,语气淡淡的,像是已经做了决定:“把东西拿出来吧。” 沈穗穗转身进了灶屋。 她弯腰从角落里那口半人高的瓦缸里摸出一个粗瓷碗,碗底浅浅地铺着一层白花花的细末。那是她从现代带回来的盐。 大伯母看到那盐后就藏了起来。 顶多就是和买来的粗盐混在一起用。 不过自己知道大伯母藏在哪里。 她端着碗走出来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碗面上,把那层白盐照得莹莹发亮,细得像初雪落在青石板上,一粒一粒的分明。 刘桂英在屋檐底下看清了碗里的东西,脸色“唰”地白了。 她猛地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周玄恰好在这一瞬偏过头去,把她那副瞬间失色的神情尽收眼底。 原本以为是面粉并不以为意的周玄也多了几分正色。 “这是什么?” “这是盐。”沈穗穗把碗往前递了递,“雪花盐。” 周玄的神色变了。 他的目光从碗面上那层细白的盐粒上慢慢抬起来,落在沈穗穗脸上,声音低了几分。 “你可知道,盐是官府专营之物,私下贩卖是重罪。你这雪花盐,是从何而来?” “我没有私下开采。”沈穗穗脸上没有半分心虚的神色。 “这盐是从官府卖给我们的粗盐里提炼出来的。” “粗盐杂质多、味苦,可只要用些法子把它化开、过滤、再结晶,出来的就是这个东西。”“至于法子,我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直直的。 粗盐提纯这个技术,对她来说不要太熟悉。 穿越也不是白看的。 就算自己弄不清回去菜市场问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周玄看了她好一会儿。 夜风把他袖口的布料吹得微微动了动,他站着的姿势几乎没有变化。 “……你手上当真有这技术?” “有。”沈穗穗的回答干净利落,“不过就要看先生想要的,是这碗雪花盐。” “还是这碗盐背后——能一直出产雪花盐的法子了。” 周玄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比方才多了一层什么,像是重新在打量面前这个还没到他肩膀高的小姑娘。 然后他笑了一下,弧度很浅,转瞬即逝。 可再次开口的声音温和了不少。 “倒是没想到,这么个小地方,能养出你这样的姑娘。” “比不得将军府。” 周玄顿了一下,报了个数:“一两黄金,换一两盐。如何?” “成交。”沈穗穗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还价。 这个价格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一些,她没必要再贪。 她弯腰把那碗盐用油纸仔细地包好,递过去的时候,周玄没有自己接,他身后那个侍从快步上前接了过去,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周玄转身朝马车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说了一句。 “我们将军府的小少爷,如今就住在镇西头那间刚收拾出来的院子里。” “往后若有什么需要,或者有什么麻烦,可以去找他。” 沈穗穗站在院门口,月光落在她肩膀上,她冲那个背影弯了一下嘴角。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去的。” 马车轮子碾过村道上的碎石,骨碌骨碌地远了,直到那道青帷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沈穗穗一转身,就看到自家大伯母的身子软了一下,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沈大牛虽然还坐在轮椅上,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两只手死死攥着扶手,若不是身下有轮子撑着,怕也要和自家妻子一样瘫坐在地上。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穗穗……那是将军府的人?你怎么知道的?” “眼神好,看见那车上的标记了。”沈穗穗走过去,把刘桂英从门槛上扶起来。 “前几日在镇上卖豆腐的时候碰见过谢家的小少爷,今日的马车上有谢的标记,我就猜了一下。” 今日在镇上没见着那位小少爷,她还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个那么贪嘴的人,怎么忽然就不来了。 如今看来,是将军府那边来人了,直接把人接走了。 只是这大衍朝的高层怕是也乱得很,不然堂堂将军府的小少爷,怎么会被丢在这偏远地方由着他胡闹? 不过那些事情还轮不到她来操心,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颗沉甸甸的金粒子,十两黄金,卖盐和辣椒换来的。 这些钱若是按照之前的生活水平,都够自己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大伯父、大伯母,” “今晚你们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刘桂英:“你这丫头,见到贵人我们怎么会睡得着。” “万一那边记仇的话。” 沈穗穗笃定的说:“不会的。” “谢将军府在民间的名声一向不错,爱民如子,不会为难咱们这种小门小户的。” “而且我还给了他们雪花盐。” 盐,可是古代的重要战略物资。 根本不是寻常东西可以比的。 一个脑子正常的人,不会做出杀人夺物的情况。 而且自己也希望雪花盐可以尽早的出现在这个世界。 别的东西那是解馋,可有杂质的盐吃了,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刘桂英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她看了一眼沈穗穗,又看了一眼沈大牛,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被沈穗穗半扶半架着回了屋。 沈大牛也转着轮椅跟了进去,临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片被马车轮子碾过的泥地,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穗穗等他们屋里的灯熄了,才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 林三妹已经躺下了,蜷在炕角,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沈穗穗摸索着爬上炕,把被子拉过来盖好,闭上眼,想着今晚这一波三折的折腾,总该能安生睡到天亮了罢。 可没过多久,她就被一阵极轻的动静弄醒了。 她没有立刻睁眼,只是把呼吸放得更绵长了些,耳朵却竖了起来。 旁边被褥窸窣响了两声,门轴被小心地托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穗穗在黑暗中睁开眼,等了一会儿,才猫着腰从炕上爬起来,披上外衣,也推门跟了出去。 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潮气。 第49章 林婶子死亡真相! 她跟着林三妹,沿着村道往村后山的方向走去,步子又轻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沈穗穗心里头奇怪——这么晚了,林三妹跑到后山去做什么? 她没有出声,远远地缀在后头,借着月光和草丛的掩映,保持着一个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林三妹在后山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结实的木棍,开始在一处泥土往下挖。 她的动作又急又快,像是怕耽误了什么,手指被碎石划破了也没有停。 很快,她从那个浅坑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月色下露出一根银簪子的微光。 林三妹捧着那根银簪子,坐在地上,声音很轻很轻地响起来。 “……娘。我已经进了沈家了。他们待我很好,真的很好。” “我知道……你是听到了奶奶和爹商量要把我嫁到隔壁村那个老光棍那儿,才故意不吃沈家姐姐给的药的。” “你怕他们把我卖了换钱,所以你自己先走了。” 夜风吹过树梢,把她的声音揉碎了一瞬。 “你想让我带着这根银簪子来沈家,让沈家欠着你的人情,好把我留下来。” 她把银簪子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可是做人不能那样。沈家不欠咱们什么,是我欠他们的。” “这根簪子,就当是我留在沈家的——是我自己的意思。” 沈穗穗靠在树后头,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耳朵里,像是一颗一颗的石头砸在胸口上。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 原来林婶子不是病死的。她是听到了消息,知道自己走了之后三妹才能有一线生机,所以才主动放弃了那条命。 她恍惚了一瞬,脚下没留意,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三妹猛地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警觉:“谁?!” 沈穗穗心里一紧,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一动不敢动。 她离林三妹不过五六步远,月光下根本没什么遮掩,只要林三妹再往前多走两步就能看见她。 她正咬着嘴唇想怎么解释,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喵——”拖得长长的,懒洋洋的。 林三妹侧耳听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低声自语了一句:“……是野猫。” 她转身继续蹲下去埋那个坑,没有再回头。 沈穗穗刚松了一口气,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她整个人猛地一僵,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灌下来,冲得她浑身发冷。她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是谁?什么时候来的? 她竟一点察觉都没有。她想要挣扎,可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一只手就牢牢地箍住了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稳稳地捂着她的口鼻,她整个人被往后一带,退了几步,脚下踉跄着,被拽进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头。 等走远了,确认林三妹听不见这边的动静,那只捂在沈穗穗嘴上的手才松开。 沈穗穗猛地转过身,膝盖已经弓起来准备朝来人的下三路狠狠顶上去,却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硬生生刹住了动作。 “大伯母?!”她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您怎么——” 刘桂英把手收回来。 “村子里也不是没有过爹娘一走就没了念想、大半夜跑去跳了河的小姑娘。” “她刚没了娘,我心里头不踏实,跟出来看看。” 沈穗穗慢慢放下了弓起的膝盖,在夜风里呼出一口白气:“那您也听到了——三妹方才说的那些话。” “听到了。”刘桂英的声音低低的。 “是个苦命的孩子。咱家眼下养得起,就先养着。” “若是什么时候养不起了——那也怪不得咱们,是她命里该有这一遭。” 这句话,沈穗穗反而踏实了。 自家大伯母是个脑子清爽的人,不装菩萨也不充圣人。 林家婶子主动求死和沈家的关系确实少了不少。 但始终和沈家脱不开关系。 这时代多一口人,可不是单单多一张嘴的事情。 好在自己可以在古代和现代之间穿梭。 沈家就绝对养得起林三妹。 “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刘桂英伸手在沈穗穗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赶紧回去,别让她察觉到你跟出来了。” “那丫头心思细,若是知道咱们听见了她那些话,怕是要不自在。” 沈穗穗点了点头,转身顺着来路猫着腰小跑回了家。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脱了鞋爬上炕,贴着墙边躺下来。 林三妹已经背对着她躺好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 可沈穗穗看了一眼她微微绷着的肩膀,就知道她其实醒着,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她没有戳破,闭上眼睛,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蟹壳青。 一夜折腾下来,沈穗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可还是不得不早起,因为林三妹早早的就起来。 林三妹就把那根银簪子拿了出来,放在堂屋的桌上。 簪子很旧,但被擦得很干净。 “大伯母,穗穗姐。”林三妹站在桌前。 “这个……我不能白住在沈家。” “你们收下它,我才有脸继续住下去。若是你们不收——” “那我就只能回林家去了。” 沈穗穗看着桌上那根簪子,又看了一眼刘桂英。 刘桂英没有犹豫太久。 她伸手把簪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妥帖地收进怀里。 “这个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往后日子好起来了,挣了钱,再回来赎它。” 林三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跪了下来,认认真真地朝刘桂英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夯实的泥地上,一下比一下重。 刘桂英没有躲,也没有扶。 沈穗穗站在旁边,也没有阻拦。 这一拜她们受得起。从林家到沈家这一步,林三妹迈出来了,往后怎么走,那是她自己的路。 沈大牛正坐在轮椅上调试那盘石磨旁边的榆木杠杆,看见她们走过来,抬了一下头。 沈穗穗指了指那盘石磨,对林三妹说。 “你往后就跟着大伯干活。磨豆子、滤浆、看火,他做什么你就在旁边学着搭把手。” 林三妹点了点头,走过去在石磨旁边蹲了下来。 沈大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是把手里那根榆木杆往她那边偏了偏,示意她试试看推磨的手感。 林三妹伸手握住木杆,用力往前一送,石磨发出一声沉闷的转动声响,豆香就顺着磨缝散了出来。 沈穗穗看着那一老一小在石磨旁边忙活起来的背影,弯腰从墙角拎出了一袋玉米。 刘桂英系着围裙从灶屋出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 “你这是打算去做昨晚上那个玉米烙?” “嗯。”沈穗穗把袋子解开,挑了几根颗粒饱满的掰下来,“昨晚那个味道不是挺好的么?今天带去镇上试试。” 刘桂英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东西是比豆腐招人。油煎过的,又香又甜,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味儿。” 她顿了一下,又问道,“不过你前两日不是说豆腐和玉米可以一道卖么?怎么又改主意了?” 沈穗穗把掰好的玉米粒倒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道卖太麻烦了。” “两样凑在一起我们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油煎的小吃最方便,做好了让人拿着边走边吃,省事得多。” “等往后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添花样。” 刘桂英说:“要不我们在城里弄个铺子。” 第50章 意外!夫子的订单 刘桂英:“穗穗,如今咱家手上的银钱也攒了些,你要不要想想——在镇上赁一间铺子?” 沈穗穗正在把空竹筒往推车底下码,听到这话手上顿了一下。 若是有铺子,肯定是要比路边的小推车稳当得多,也体面得多。 她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如今手上的黄金加上零碎攒下来的铜板,买下一间铺子,应当是绰绰有余的。 她又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蹲在石磨旁边帮着沈大牛筛豆渣的林三妹。 林三妹正低着头认真地把豆渣从纱布里挤出来,瘦小的胳膊绷得紧紧的,脸上已经比前两日多了几分活气。、 可沈穗穗心里头清楚,林婶子刚走,林家人现在被全村的人盯着,不敢做得太过分。 可等这阵风头过去了,村子里的人该干嘛干嘛,谁还会记得谁家媳妇是怎么死的? 到时候林家若是想把三妹要回去,只要“自家孙女回家住”这个理摆出来。 旁人就算知道林三妹不会有好下场也绝对不会多管。 搬到镇上来住,虽然不能完全断了林家的念想,但隔着一道城墙和几十里路,总归比在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 只是,自己现在手上能卖的东西还是少了些。 如今能卖的吃食拢共就油炸豆腐和玉米烙两样,品种太少,撑不起一间铺面的门面。 而且人手也不够,她和大伯母两个人,一个做、一个卖,勉强能应付小推车的买卖,若是开了铺子,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 再者说,她心里头清楚,自己做的东西好吃,全靠那几样独一份的方子和现代带回来的香料。 若是铺子里人来人往的,被有心人看了去学了去,她连哭都没地方哭。 “不急。”沈穗穗收回目光,冲刘桂英笑了一下。 “铺子可以先看着,有合适的就记下来,不必急着赁。先把摊子上的东西做稳了再说。” 刘桂英点了点头:“那行。这段时间我去打听打听。,镇上有哪些地段好又空着的铺面。” 到了镇上,人流量跟前两天差不多,可玉米烙一出来,摊子前头立刻比往日多围了一圈人。 金黄酥脆的烙饼被刘桂英一块一块地夹出来,香气顺着巷口飘出去老远。 连隔壁卖包子的老板都探头出来看了好几眼。 大家尝过之后,一个个都笑眯眯地说这东西好——又甜又香,拿着就能边走边吃,方便得很。 有人问起了前几日那份红红白白的凉拌豆腐。 “小老板,你之前卖给那小少爷的那道菜,什么时候能再卖呀?我们可一直惦记着呢。” 沈穗穗一边把玉米烙装进油纸里递过去,一边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成本太高了,那位小少爷当时出了一两黄金才吃上的。” “寻常人家买着不划算,我就不往外卖了。” 她不是不想卖,而是不能卖了。 辣椒的价值已经被人盯上了,懂行的人都连夜找上门来,说明这东西比她预想的还要扎眼。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将军府好说话,可不代表其他人也好说话。 与其被人惦记着,不如自己先把它收起来,等往后有了根基再说。 大家虽然有些遗憾,可玉米烙的甜香味还热乎乎地飘在空气里,那股子遗憾很快就被替代了。几个老主顾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 “小老板,往后有什么新的吃食,咱们一定来捧场!” 沈穗穗笑着应了。她心里头默默地想。 前两日还嫌五十文一份贵,如今倒是一个个都不嫌了。果然吃食这东西,味道好才是硬道理。 小推车上的东西卖得很快,转眼摊子上也不剩下多少东西。 “大伯母我们收拾收拾走吧,这些正好给守拙加餐。” “行。” 沈穗穗弯腰收拾着空盘子和油纸,余光瞥见巷口走过来一个穿着短打的小厮,步子不紧不慢的,径直走到了推车跟前。 “敢问姑娘可是前几日卖过软玉的那位小老板?” 沈穗穗直起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我。您是?” “我家小少爷托我来买几份今日新出的吃食。”那小厮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 “另外小少爷让我传句话——往后您若是做了什么新样式的好吃的,只管送到镇西头那间新收拾出来的院子里去。” “他那儿天天都有人等着接东西,价格上不会亏待小老板你的。” 沈穗穗和刘桂英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多问。 手脚麻利地把刚出锅的玉米烙用油纸包好了递过去。 那小厮接过来,道了一声谢,又留下了几块碎银子,转身就走了。 刘桂英把那几块碎银子收进钱袋里,掂了掂。 “这位小少爷,倒真是大方……” 沈穗穗把东西收拾好。 “大伯母,我去一趟书院。” 刘桂英:“穗穗要不还是别去了,你天天去守拙那小子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大伯母,我不是因为堂弟。之前答应了夫子要给他送一份吃食的。” 刘桂英听到“夫子”两个字。瞬间 “行,那你去吧。我先去替你看看那几个铺面的位置,一个时辰后在东街口等你。” 沈穗穗点了点头,拎着油纸包朝书院走去。 到了门口,她让小童传了话,没过多久,夫子就从里头走了出来。 他接过油纸包后并为直接离开,反而站在原地,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沈守拙跟在夫子后面出来,看着自家夫子这副没有要走的意思的架势,心里头急得跟猫抓似的。 他有好多话想跟堂姐说,可夫子杵在这儿,他什么都不敢讲,只能站在夫子身后拼命朝沈穗穗使眼色。 挤眉弄眼的,嘴巴还在偷偷做着口型。 沈穗穗白了他一眼,当作没看见。 多大的人了,夫子又不是吃人,还要自己这个当姐姐开口。 但最后还是主动开口问了夫子情况:“夫子,您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沈穗穗:自己也不是为了帮守拙那小子,就是单纯的觉得夫子一直站着不太好。 夫子捋了捋胡须,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下个月,家母要办五十寿宴。” “我想着请姑娘出面,帮着准备些吃食。” “你在镇上卖的这些新奇东西,老人家一定喜欢。” 沈穗穗听了,在心里头默默地算了一下——五十岁就办寿宴? 而且听夫子这个口气,还是要大办的。 她上辈子认识的五十岁的人还天天爬山跑步呢。 身子比年轻人都好上不少。 可转念一想,古代人的寿命跟现代不能比,能活到六十都算是高寿了。 五十办寿宴确实不算早,在这个时代算是正当年。 “自然可以。”她点了头,“不知道夫子要的量有多大?我先有个底,也好准备。” 夫子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脸上那层不好意思又浓了几分。 “至少得要五六十份……不会让姑娘白忙活,该付的银子一分不少。” “只是……姑娘那软玉五十文一份,这个价格……” “书院开销不小,我一个教书先生手头也不算宽裕,姑娘看能不能……便宜一些?” 做人处事的基本眼色沈穗穗还是有的。 原本想说“那就不收钱了”,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若是因为夫子开口就给了免费,以后村里镇上的街坊邻里但凡跟她沾点边都来讨人情。 她这生意就不用做了。 她沉吟了一下,报了个数:“七折吧。三十五文一份,不能再低了。” 左右自己的材料成本非常的低,根本不担心亏本。 夫子眼睛一亮,立刻应了下来,连客套都没有推辞一下。 沈穗穗看他这副干脆模样,心里头反而有了底——他方才说手头不宽裕。 估摸着也就是找个由头省两文钱,其实还是出得起的。 如今自己给那么大一个的优惠,自然是高兴的。 她又想起自己打算在镇上开铺子的事,顺口说了一句。 “夫子大寿那日,我会多备几样新吃食带过去,不收钱的。也算是给家母添个彩头。” 夫子一听这话,眼睛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嘴里连连说着“那感情好”。 第51章 逛布庄 沈穗穗弯了弯嘴角。 这就是一个小地方。 夫子在这镇上是最有学问的人物,虽说不当官,可在这地方,读书人的面子比什么人都好使。 到时候来参加他母亲寿宴的,怕是半个镇子有头有脸的人都要到场。 她这份免费的吃食送出去,等于在一个全是目标客户的场合里,打了一个又体面又便宜的大广告,怎么算都不亏。 夫子转身走了,沈守拙终于逮到了机会,几步凑到沈穗穗跟前,压着嗓子叽叽咕咕地就是一通。 “姐,我跟你说——我们学堂里那些同窗,前两天尝了你那软玉之后,一个个都惦记着呢。” “听说你以后要在书院门口摆摊,他们可高兴了。” “不过……他们也说五十文一份着实有点贵,想问你能不能分成小份的卖,或者做些便宜些的吃食?” 沈穗穗倒是丝毫不意外自家堂弟会来找自己说这件事。 这小子是真的就知道吃。 果断开口。 “降价是不可能的。” 开什么玩笑,做生意的最忌讳的就是降价。 降了价,所有人都会觉得你的东西就该值那钱,会少了很多客流量的。 沈守拙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但是——”沈穗穗话锋一转。 “分成小份来卖,倒是可以考虑。便宜点的吃食也会慢慢做出来。” 沈守拙的脸立刻又亮了,欣喜若狂地喊了一声:“姐你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姐姐!” 沈穗穗看着他这副高兴得快要跳起来的模样。 不是,自己好像也没说过只打算卖贵的东西了? 之前定价高,是因为家里缺钱,他们需要攒本钱、置家当。 可往后要做的是长长久久的生意,眼睛只盯着那少数几个富户,路只会越走越窄。 普罗大众才是这个世上的大多数。 要赚大钱,看的还得是他们的钱袋子。 好东西要让更多人吃得起、吃得着,才算真正立住了脚跟。 沈守拙蹦蹦跳跳地回书院去了,沈穗穗转身往东街口的方向走去。 沈穗穗远远瞧见刘桂英站在东街口的槐树底下,便加快了步子迎上去。 可走近了才发现自家大伯母的脸色不大好看,眉头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被什么事情磨了一路的耐心。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衣料却比自己和刘桂英身上的好不少,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 正笑盈盈地朝沈穗穗这边张望。 等沈穗穗走进。 那妇人眼睛就亮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件:“哟!这一位就是穗穗姑娘吧?” “早就听你家大伯母说起过你,又能干又漂亮,如今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我这一瞧见你就心生欢喜,怎么会有这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她说着就要伸手来拉沈穗穗的手腕,动作热络得像是见了自家亲闺女。 沈穗穗被她那股子过分的热情逼得往后退了半步,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目光越过那妇人的肩膀,带着询问看向刘桂英。 刘桂英的脸色更沉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不露痕迹地挡在沈穗穗和那妇人之间,面上虽然还维持着基本的客气。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层压都压不住的冷意:“张家妹子,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先前议亲是我的错,家里的男人已经说过了。” “穗穗年纪还小,议亲还是糟了先。你这般说话,不合适。” 那妇人——张巧花——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回来。 “哎呀,沈家嫂子,你这话说的——两个孩子都没见过面,怎么就能说不合适呢?” “再说了,我家大儿子不合适,下头不是还有两个?我那二儿子——” “你家二儿子和三儿子也早就成婚了。”刘桂英的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 张巧花脸上的笑纹终于凝住了。 她顿了顿:“大儿子不合适……那、那我家那几个侄子你也是知道的,一个个长得周正。”“又肯干活,家里也有几亩薄田,穗穗姑娘嫁过去肯定吃不了苦——” 沈穗穗听着她这一番滔滔不绝的推销,心里头那股烦躁从脚底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她算是听出来这一位是谁,就是之前大伯母为自己找的婆母,杂货铺的老板娘。 面对她的喋喋不休。 沈穗穗直接伸手拉住了刘桂英的胳膊:“大伯母,大伯父今早不是说了让我们早些回去么?再耽搁下去,天都要黑了。” 杂货铺的老板娘,有点小钱,可论起根基来,跟书院夫子那样的人物完全没法比。 若是真有什么事,请夫子出面说和一句就够了。 沈穗穗觉得自己得罪了也就得罪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刘桂英立刻会意,侧身就要走:“是了是了,家里还有事。张家妹子,我们先走了——” 张巧花明显不打算就这么放人,又往前跟了一步。 沈穗穗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不走是吧,行。 “张婶子,真不巧,我大伯父的腿伤最近又重了些。” “大夫开了几味名贵的药材,需要不少银子。” “我今儿出门就是来凑钱的,手头实在紧得很,怕是没什么心思考虑亲事。” “不知道张婶子愿不愿意先借我一些?等往后宽裕了再还您。” 张巧花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不见了。 干笑了两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 “哎呀这事不急,我也是随口一提,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步子已经自然而然地往后退了。 到后来更是逃也去了。转身就快步走远了,连头都没回。 沈穗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刘桂英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开口就是解释:“穗穗,真不是我招她来的。我去看铺面的时候,她正好也在那牙行里。” “瞧见我,她就跟上来了,怎么甩都甩不掉——” 沈穗穗皱眉:“她还真想让我嫁给她儿子?” 按照那一位的条件,自己不嫁,应该有的是姑娘愿意嫁过去。 毕竟这里可不是现代,女人想到独立自主实在是太难了。 “那倒不至于。”刘桂英撇了撇嘴,“她大儿子我听说已经在相看别家的姑娘了。” “只是还没定下来。她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见着个好姑娘就想扒拉到自己碗里来。” 沈穗穗想到林家的事,又看了一眼自家大伯母那张带着懊恼的脸,心里头默默地叹了口气。 刘桂英和沈大牛看人的眼光……确实不怎么样。 林家那事,要是早看出林老太是那样的人,说什么也不会去借那盘石磨。 “没事。”她挽起刘桂英的胳膊,把人往村道的方向带了带。 “先回去吧,我下午还得去一趟神仙地界。” “今儿个堂弟的夫子说他母亲要办寿宴,让我帮着准备吃食。我想多弄些东西回来,好好筹备一下。” 刘桂英一听这事,脸上的阴云总算散了。 没有心思放在那张巧花身上。 “那这事可顶顶要紧。夫子交代的事情可得要好好办。”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布庄。 那布庄的橱窗里摆着一匹匹艳色的料子,红色、黄色、蓝色格外的的惹眼。 沈穗穗的步子缓缓的慢下来。 刘桂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家侄女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旧衣裳。 她停下脚步,伸手拉了拉沈穗穗的袖子。 “走,进去看看。” “该给你置办几身新衣裳了,小姑娘家家的,整日里穿得这般素净可不好。” 沈穗穗刚想说“不用破费”,已经被刘桂英半拉半拽地带进了布庄的门槛。 布庄里头比外头看着敞亮,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挂在墙边的架子上。 柜台后面摆着一排各色布匹,空气里飘着一股浆洗过的新布特有的清爽气味。 沈穗穗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料子上。 她的视线越过柜台,落在墙角一架小屏风上。 巴掌大小,不过一尺来高,像是梳妆台上用的那种案屏。 屏面绣着一幅山水,远山近水之间几笔淡墨勾勒出扁舟一叶,舟上渔翁戴着斗笠,线条细得几乎看不出针脚。 另一面是花鸟纹样。 双面绣! 沈穗穗盯着那架小屏风看了好一会儿。 这种东西若是搁在现代,单凭这手艺,随随便便就能卖出上万块去。 刘桂英正弯着腰在柜台前翻看那些布料,嘴里絮絮叨叨地问着价格。 一转头发现自家侄女压根儿没跟上来,站在原地对着墙角发呆。 她走回来,也顺着沈穗穗的目光看了那架屏风一眼:“穗穗?你喜欢这个?” 第52章 掌柜,别忘了折扣 沈穗穗正要开口。 旁边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挑剔:“两位若是看料子,尽管看,看得上眼的,我可以给你们便宜一些。” “那个屏风嘛——还是别看了。二两银子的东西,磕了碰了的,咱们都不好交代。” 说话的是布庄里一个穿靛蓝长衫的伙计,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正慢悠悠地掸着架子上的灰。 他的目光从沈穗穗和刘桂英身上扫了一圈,在那几处打着补丁的袖口和衣摆上多停了一瞬。 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压都没压下去。 刘桂英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把手里的布料往柜台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蹭看的!” “二两银子怎么了?二两银子我们还出不起么?你这人怎么狗眼看人低?” 那伙计被她这番抢白堵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可看看面前两人身上的旧衣服,又觉得有了底气。 “我没什么意思。” “就是提醒二位一句,这东西精贵得很,若是碰坏了,可不是一两件旧衣裳能赔得起的。” “买不起就别看了,免得沾染了穷酸气,回头卖不出去。” 沈穗穗站在旁边,听着他这番话,心里头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二两银子一架双面绣山水屏风,在她眼里简直便宜得跟白送一样。 可她看了一眼自家大伯母那副委屈生气的样子,这也不能直接算了。 一粒金色的粒子出现在沈穗穗指间,不大。 可拿出来的一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把这粒金粒子轻轻搁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伙计原本半张着嘴正准备出口的那句“穷酸相”被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从嚣张到错愕再到打量,变了几变才勉强稳住。 可那股子不甘心还在他心里头翻腾着,他不信——一个穿着打着补丁衣裳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拿得出真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笃定。 “这……这怕是假金子吧?现在外头可有不少人拿黄铜掺了东西糊弄人——” “你觉得是假的?”沈穗穗抬眼看他。 早就被针对了的掌柜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先看了自家伙计一眼。 又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粒金子上。 “这位姑娘,可以给我看看你手上的金子吗?” 沈穗穗把金子丢到了掌柜怀里。 “请便。” 掌柜拿起那粒金子凑近了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还往牙尖上轻轻咬了一下。 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之后,他放下金子,转身就朝着那个伙计脸上挥了一巴掌。 “啪” 在不算安静的布庄里格外清晰。 “瞎了你的狗眼!”掌柜。 “怠慢了贵客还在这儿嘴硬,还不赶紧给姑娘赔礼道歉?” 伙计捂着脸,先是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家掌柜,又转头看了看沈穗穗和刘桂英,嘴唇哆嗦了几下。 到底不敢违拗,他弯下腰去,声音又闷又低:“……对不住,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和这位婶子。”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那粒金子收回掌心,拎着刘桂英的胳膊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伙计站在原地,那一瞬间只觉得心里头憋屈得像被人直接打了一拳肚子。 心里难受的要死。 掌柜笑着跑了出来, “姑娘,这粒金子买下那架屏风绰绰有余了。” “您再看看还有什么合眼缘的,一并拿走便是。” “我给您算便宜些——方才的事,算是给姑娘赔罪了。” 沈穗穗在柜台前站定。 “方才我大伯母看的那几匹料子,全包起来吧。” “好嘞!”掌柜的转身就去取布。 “姑娘放心,都给您按进货价算,权当交个朋友。” 沈穗穗又补了一句:“那掌柜的应该不介意我再多挑几匹吧?” 掌柜的撑着笑脸:“自然不会,姑娘随便挑,随便挑。” 嘴上这么说着,转身回柜台的时候,路过那个还捂着脸站在旁边的伙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伙计缩了缩脖子,心里头已经明白了——这个月的月钱,怕是悬了。 刘桂英把自己方才看中的那几匹料子从架子上搬下来,一匹一匹地摊在柜台上给沈穗穗看。 颜色都是鲜嫩的——浅桃红的、嫩柳绿的、水蓝色的,料子摸在手里又滑又软,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珠光。 每一匹都是照着沈穗穗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选的,很是亮眼。 沈穗穗看了几眼,又抬起头,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伸手点了几匹颜色更沉稳的。 “这匹天青的,还有那匹石青色的,还有那匹暗红色的——都包起来。” 刘桂英愣了一下:“穗穗,你点这些做什么?那些颜色你又穿不了——” “给大伯父和大伯母的。”沈穗穗头也没回,又指了指墙角那匹月白色的细棉布。 “那个给守拙做件新衣裳。上回去书院的时候,我听到他同窗在背后说他。” “说他穿的都是旧衣裳,袖口都磨边了还舍不得换。” 刘桂英想说出口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接上什么话来。 她哪里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委屈。 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短了一截,可家里手头紧。 就这么拖了一年又一年。 她不是没听见过那些碎嘴子的话,只是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装作不知道。 “……那给你弟弟买就好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等会儿回去了,我把钱给你。旁的——”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一起买。” 掌柜的拨完最后一粒算珠,抬头笑得眉眼都挤在了一处,正要开口报个总价。 沈穗穗的目光却从那架小屏风上收了回来,:“那架屏风,我不要了。” 掌柜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手里那个算盘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姑娘,这架屏风可是双面绣的,整个镇上找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来。” “您方才不是瞧着很喜欢么?” “喜欢归喜欢,”沈穗穗伸手把那几匹布料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又不一定非要买。掌柜的,刚刚说的折扣可别忘了给我。” 掌柜的嘴角抽了一下,目光在那架屏风和沈穗穗手里的布料之间来回打了个转。 这一堆料子加在一起,利润也比不上那架屏风一个零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着脸上那层笑意。 “自然、自然是算数的。只是姑娘,这粒金子还剩了不少,您看要不要再挑些别的——” 沈穗穗扫了一眼柜台边角挂着的几排手帕和香囊,绣工算不上多精湛。 针脚倒是齐整,颜色也鲜亮。 她抬了抬下巴:“那些凑上吧,剩下的就不用找了。” 掌柜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堆零碎物件,在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觉得比找零钱还是划算得多,便干脆利落地把东西一并包了进来。 沈穗穗接过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那架屏风安安静静地立在架子上,双面绣的山水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拎着包袱转身走了出去。 刘桂英跟在她身后,出门之后才忍不住问了一句。 “穗穗,那屏风你不是喜欢么?怎么又不要了?” “太扎眼了。”沈穗穗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步子没慢下来。 “东西是好东西,可现在拿回去,放哪儿都不合适。等往后有了自己的院子再说吧。” 刘桂英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便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在街角的小摊上各吃了一碗馄饨。 汤底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虾皮,热乎乎地喝下去,一整天的疲惫都跟着散了几分。 沈穗穗低头看着放在脚边那个包袱,里头除了布料之外,还塞着七八个香囊和十来条手帕,绣的都是些寻常花样。 喜鹊登梅、并蒂莲花、岁岁平安,针脚细腻齐整,颜色也讨喜。 她原本只是随手一指凑数的,没想到数量倒还不少。 沈穗穗推开院门的时候。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沈大牛坐在轮椅上,旁边的小竹凳上坐着林三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一看见沈穗穗进来,林三妹瞬间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身前。 目光紧跟着沈穗穗的动作,像是生怕自己多坐了一会儿就是偷了懒。 第53章 难以置信,疯抢 沈大牛开口道:“林丫头勤快得很。” “上午帮我把豆子都磨完了,又自个儿把院子扫了一遍,连墙根那丛杂草都拔干净了。” “还给你们留了些吃的,怕你们在路上饿了,热了两回——” 林三妹这才开口:“穗穗姐,我用了柴火。” “我明天……我明天还能去砍柴吗?” “就村后头那一片,很近的,我很快就会回来。” 沈穗穗觉得林三妹把自己的身份放的太低。 和沈穗穗有一样想法的沈大牛先接话了。 “砍什么柴?家里又不缺你那几根柴火。你一个小姑娘家,别老想着干力气活。” 刘桂英也接了一句:“是我的不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没跟你交代清楚。” “往后我们出门要回来吃饭都会跟你说一声的,省的让你浪费精力。” 林三妹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攥着衣角,低着头,嘴唇抿了又松,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好。” 沈穗穗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她朝刘桂英使了一个眼色,刘桂英会意,自然地拉起林三妹的手往灶屋方向带。 “三妹,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灶台上那个碗,我今天早上腌的咸菜不知道够不够咸,你帮我尝尝味儿——” “你穗穗姐口味淡,我总怕放多了盐……你尝尝看,觉得合适不?” 沈穗穗没有再耽搁,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伸手握住了脖子上那块温热的玉,闭上眼,身子一轻。 再睁开眼的时候,沈穗穗已经站在了现代菜市场那个堆满旧纸箱的夹缝角落里。 她弯腰拍了拍裤腿上蹭的灰,侧身从纸箱堆后面走出来,正想着今天要买点什么,步子还没迈出两步,几道强烈的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沈穗穗心里头莫名地一紧,后背的汗毛都竖了一下——这眼神不对。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手里的篮子,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要是有坏人该往哪跑",可还没来得及看清包围圈到底有多大。 一群人已经呼啦一下涌了上来,把她团团围在了中间。 “小老板!你可算来了!” “今天还有豆腐没有?我上回买了一块回去凉拌了,我家那口子吃了直说好,让我今天再来多买几块——” “你那凉拌算啥?我拿回去炖了汤,那汤鲜得我连喝了两碗!” “我昨天没买到,等了一天了!” 沈穗穗被这阵仗弄得有点发懵,整个人靠在背后的纸箱堆上,看着面前这一张张热切的面孔,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应付左边这个还是右边那个。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她以前来卖菜卖豆腐的时候,虽然也有人排队,可那也只是一条队伍,如今这架势,简直快赶上丧尸围城了。 一个穿碎花衫的大妈挤到了最前面,声音又高又亮:“小老板,你那豆腐跟菜市场里卖的味道真不一样!” “我买回去拌了,家里老头子说这味儿让他想起小时候了,他好多年没说过哪样东西好吃了——” 旁边另一个灰白头发的奶奶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我吃了你那豆腐之后,那晚上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我都有三四年没睡过这么踏实了!” “我也是我也是!”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大姨接过了话头。 “我本来睡眠就浅,一点动静就醒。吃了你那野菜之后,那两天睡得跟年轻时候一样沉!” 沈穗穗根本没放在心上,随口说。 “可能就是巧合吧?大家这段时间睡眠质量好,也不一定是因为我那些吃食——” “不可能!”碎花衫大妈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觉少了好些年了,什么法子没试过?” “安神茶、褪黑素、泡脚、数羊,哪样都没用。” “就吃了你那豆腐之后,连着两晚没醒。这要说是巧合,那我这几十年的老毛病也巧得太准了。” 旁边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一个个都在说自己的“亲身体验”。 沈穗穗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那个空篮子,心里头那些原本压下去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之前高秀琴和王秉义提过类似的事,那时候她没太放在心上,觉得是巧合。 可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人提起,她不能不开始琢磨了。 难道她带来的那些东西,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豆腐眨眼工夫就被抢了个干干净净。 连最后几块边角料都被一个眼疾手快的大妈用油纸包好揣进了包里,动作快得沈穗穗都没来得及看清。 她拎着空篮子站在原地,刚想松一口气说“今天卖完了大家明天再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没抢到的人就往前又涌了一步,把她围得更紧了。 “小老板,真的没了?一块都没了?” “你看看我这篮子,空着来的,空着回去,我家那口子肯定要说我——” “明天你多带点行不行?多带一倍,不,两倍!” 沈穗穗被围在中间,无奈地摊了摊手。 “真的没了,今天我带的货就这么多。大家明天早点来,明天我多备一些——” 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太太伸手一指她腰侧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子。 “哎,你那个袋子里头不是还有东西吗?鼓鼓囊囊的,肯定还藏着什么好货!” 沈穗穗低头一看,这才想起来——之前去布庄买布料的时候。 香囊和手帕是单独放在一个小布袋里的,布料太大件搁在了推车上。 这些小物件她就顺手塞在了身上,刚好是今天随身带着的这一袋。 她都忘了。 面前这些人一个个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那架势分明是“今天你不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看看就别想走”。 她无奈地解开了布袋的系绳,嘴里说着:“这个不是吃的,是——” 话没说完,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布袋口敞开着,里面露出的几块手帕和香囊被菜市场顶棚的白炽灯照着,绣面上细密的针脚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手帕上绣着喜鹊登梅的图案,香囊上是并蒂莲和缠枝纹,颜色搭配得鲜亮却雅致,每一根丝线都整整齐齐地伏在布面上,像是用笔画上去的。 沈穗穗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就看见周围那些人的眼睛忽然全都亮了。 那光芒比方才看到豆腐的时候还要亮上几分,像是发现了什么比吃食更让他们心动的东西。 “这东西也太精致了吧!” 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往前凑了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手帕边角的绣纹。 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惊叹,“这针脚怎么做到的?我活了六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么细的绣活。” “你看这只喜鹊,羽毛上的纹路都是一根一根绣出来的——” 旁边一个穿暗红毛衣的大姨也凑了过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看了又看。 “这可比市面上那些机器绣的玩意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一点线头都找不着。” “机器绣的哪能跟这个比?”一道声音笃定的说。 “这绝对是纯手工的,而且手艺还老好了,你看这个香囊上的并蒂莲,花瓣的颜色过渡得多自然——” 沈穗穗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这番七嘴八舌的赞叹,脑子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夸张了吧?虽然手工刺绣确实比机器刺绣贵,可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现代人手里怎么可能会没有几件绣品? 她正想着,手里那个布袋已经被好几只手虚虚地围住了,所有人都在问她—— “小老板,这个卖不卖?” “多少钱一个?你开个价!” 沈穗穗心里头飞快地转了个弯。为了避免哄抢,她得先定个价,而且定得高一些才好。 这些老人家个个都是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惯了的,一百块钱一个的香囊手帕。 他们肯定接受不了。 到时候嫌贵不要了,她就能顺顺利利地拎着袋子走人了。 她清了清嗓子,报了个数字:“一百块钱一个。” 她已经在心里头做好了准备,迎接一片“这么贵”的抱怨声。 可周围的人只是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几乎同时伸出了手—— “我要一个!” “我要两个!给我拿两个!” “那个喜鹊的我要了,莲花那个也给我留着——” “别挤别挤!你踩我脚了!” 沈穗穗愣在原地,手里那个布袋还没来得及重新扎好,就被好几只手从不同方向扯住了。 她下意识地把袋子往怀里护了护。 声音都劈叉了几分。“你们听清楚了吗?一百块钱一个!这一百块钱可以买多少豆腐了你们算过没有?都能买好几斤了!” 第54章 世界上少个有钱人 “我们听得清楚得很。”戴眼镜的老太太从包里抽出一张红票子。 “我们只是老了,又不是蠢了。你这东西是纯手工做的,一百块钱一个。” “简直就是在给我们发福利。”“你知不知道现在市面上那些所谓的手工绣品,随随便便就要大几百,还都是机器做的?” “就是!”旁边那位大姨也掏出了手机,利落地付了钱。 他们懂规矩,知道这一位只收现金。 “你这若是绣工再精细些,花色再复杂些,一千块钱一个我们都舍得买。一百块钱算什么?” “再说了,”灰夹克老太太把一张一百块钱塞进沈穗穗手里。 顺便拿走了一个香囊,“我们这些人,不是以前国营厂退休的,就是从政府单位退下来的。” “退休工资个个都不少,这百八十块的,谁也不放在眼里。” 沈穗穗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崭新的红票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些一个个笑得心满意足的老人家。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悄悄地流了出去。 那东西好听点的名字叫做“羡慕”,更合适的名字叫做“嫉妒”。 为什么自己穿越前是牛马,穿越后是底层小民,再穿越回来,嗯依旧缺钱。 这一波抢得比方才豆腐还要热闹,不到几分钟,布袋里那十几个香囊和手帕就被分了个干干净净。 沈穗穗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布袋,又看了看面前这些还没有散去的老人,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今天我先走了?” 戴眼镜的老太太摆了摆手:“你走可以,明天先说说带多少豆腐来。我们先预定好,免得到时候又抢不到。” 她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立刻跟着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开始算数—— “你算算,咱们今天没抢到的至少有三四十个人吧?一个人买两块,那就是六七十块——” “六七十块哪够?我一家四口人,起码要五块起步。再加上帮邻居带的——” “我帮我家闺女也带几块,她上次吃了就说好——” “要我说,你起码得准备一百斤才够分。” “一百斤哪够?一百五十斤差不多!” “两百斤稳当!” 沈穗穗听着这个数字从几十跳到几百,只觉得自己的头一阵一阵地发晕,眼前都跟着花了一瞬。 两百斤豆腐? 家里面做豆腐的劳动力满打满算就大伯父和林三妹两个人,哪怕算上她和大伯母。 不,不能算上,把他们所有人累趴下了,一天也做不出两百斤豆腐来。 她赶紧摆了摆手,声音都虚了几分:“大家听我说,我做的是纯手工豆腐,全部都是靠人力磨浆、过滤、点卤、压制,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我家里就两个人手,实在拿不出那么多——”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完,周围那些人的眼神忽然变得更亮了。 “纯手工的?!”灰夹克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连磨豆子都是人工的?不是机器打的?” “是啊……”沈穗穗看着她那副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哎哟!我说怎么味道跟市面上那些不一样呢!” 戴眼镜的老太太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现在外头哪哪都打着‘纯手工’的旗号,可上午没了下午就能补上,下午没了晚上就能补上,下多少订单都有货,那不就是骗人么?” “你倒是第一个说实话的。” “对对对,就冲你这句话,以后你拿多少货,我们就要多少货!” “你可不能偷懒啊,多找几个人手来帮忙——” “找不到人我们帮你找,我们认识的人多得很——” 沈穗穗站在人群中间,握着手里的钱袋子,看着面前这一张张热情得快要溢出屏幕的脸,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生意变好了,明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她为什么会有一种自己命很苦的感觉? 沈穗穗正艰难地点着头,那句“我尽量多做一些”已经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吐出来, 一道声音从人群外围穿了进来:“沈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那声“沈小姐”的称呼让沈穗穗愣了一下。 来这那么久,倒是没有听过人这么称呼自己。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人群外围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肩线平直。 五官算不上多惊艳,却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周正,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下意识就信任的沉稳。 像极了 沈穗穗看着他,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会害她。 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这人是谁、找她干什么,脚已经自己迈了出去,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而对面的裴凛川看见她走过来,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太“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哎哟,你看看你看看,让你找女朋友你不找,现在人家小姑娘靠近一点你就往后退,这丢脸可真是丢大发了。” 周围几个老人家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着,气氛倒是松快了几分。 沈穗穗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个被老人家们笑得耳根微微发红的男人,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还是单身。 说起来,穿越之前她也二十五六了,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可那破公司不做人,别说谈恋爱了,她能保证自己的休息时间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如今看到这张周正的脸,心动是有一点的,但也只是一点。 她知道自己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心动了又怎样?不过是在心里头翻个跟头就过去了。 她收回那点杂念,正想问一句“你找我什么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几个热心的老人家已经替她把问题问出了口。 “小伙子,你找人家小老板干什么?人家一个小姑娘自己过来摆摊不容易,你要是有什么事可别为难人家。” 裴凛川面色如常,语气稳稳当当的:“只是有些公务上的事情,需要沈小姐配合了解一下。” “公务?”灰夹克老太太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人家小老板就是个卖菜的,能有什么公务?” “我跟你说,这姑娘看着就是个好孩子,正派得很,肯定不会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你要是没凭没据的可不能乱来。” 裴凛川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不是违法乱纪的事,就是想了解一下她的货源渠道。” 感觉到周围人依旧怀疑的看着自己。 “就算不相信我,也得相信我爸妈吧?我们家什么时候干过违法乱纪的事?” 几个老人家听他这么一说,互相看了一眼,这才勉强点了点头,可目光还是带着几分审视地盯着他,像是随时准备着要替沈穗穗出头。 裴凛川无奈地看了沈穗穗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家的客人们真的很难搞定”的意味。 沈穗穗倒是被他那句“货源渠道”说得心头微微一动。 她不能明说自己的秘密,可若是一点一点地用言语、神态、动作来传递消息呢? 系统只说不能直接说出来,又没说她不能被人猜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转头对周围的老人家们说了一句:“大家先回去吧,明天我会尽量多带一些豆腐和野菜过来。” “今天也散了吧,咱们围在这儿,边上那些摊子都没法做生意了。” 她指了指旁边几个小摊贩——果然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目光落在她们这群人身上,带着一股子“你们堵在这儿我们还卖不卖了”的怨气。 老人家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也都有点心虚,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叮嘱沈穗穗:“明天可得多带点啊!” “别忘了啊小老板!” 等人走干净了,裴凛川才往前迈了一步,稍微拉近了距离,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沈穗穗有些意外。 “我是高秀琴的儿子。” 沈穗穗总算想起来今日缺少的人。 “高阿姨今天没来?王大爷也没来?” 裴凛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们没来。这还得……多亏了你。” 沈穗穗一愣:“多亏了我?” 第55章 749局? “你之前给他们的豆腐和野菜。” 裴凛川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究竟是什么地方来的?那些东西被送去做了检测,数据好到不同寻常。” “已经有研究人员提出,长期食用这些东西,有可能帮助人延年益寿。” 沈穗穗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人莫不是在耍她? 虽然都说吃菜好、吃菜对身体好,可那也只不过是粗纤维和维生素的事,确实对身体有点好处。 但说到延年益寿,也未免太离谱了。若真有可以延年益寿的东西,那根本不可能流入寻常百姓手里。 她干笑了两声,摆了摆手:“你开玩笑的吧?我那就是普通的野菜和豆腐——” 裴凛川没有多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她面前展开了一下。 速度很快,也就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可沈穗穗那双未被现代屏幕荼毒的眼睛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证件上印着的几个大字。 “异常事件管理局”。 沈穗穗的脑子“嗡”了一下。这个世界,真的有749局那种存在? 裴凛川把证件收回去,像是看出了沈穗穗眼中的疑惑。 “这个世界很大。” “这颗星球存在了这么久,发生过那么多事,总会有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也可能有一些本身就很特殊的存在。” “就比如你拿出来的那些东西。所以——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拿来的?” 沈穗穗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与此同时,脑海中那个冷漠的系统音再次响了起来:【第二次警告。第三次警告后,将永久剥夺宿主的穿越权限。】 她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在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圈。 系统刚刚警告了自己,搞事情估计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一个卖货的。东西是大自然的馈赠,从哪儿来的,我没办法回答你。” 裴凛川的目光沉了沉:“是没办法回答,还是不想告诉我?” “你要相信国家,国家会保护你,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损失。” “如果你提供的这些东西真的具有特殊效果,国家会给你一笔丰厚的奖励。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沈穗穗在心里头默默地算了一下那个画面。 钱、安稳的生活、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的日子。 心动是真心动,可她也知道自己拿不到那笔钱。 系统的警告不是开玩笑的。 她摇了摇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裴凛川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拦住她。 可他脚步刚踏出去半步,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后脑勺猛地炸开,像是有人抡着一根铁棍狠狠地砸在了他颅骨上,疼得他眼前一花,不得不捂住了头。 整个人僵在原地。 等那股剧痛缓过去,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面前已经空荡荡的了。 那个小姑娘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连影子都没留下。 裴凛川站在原地,手还按着隐隐作痛的后脑勺,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直起身。 他环顾四周,菜市场的人流来来往往,卖鱼的还在吆喝,卖菜的还在称秤,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脑子里头有一块地方是空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抠走了一角。他皱了皱眉,心里头泛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自己来菜市场是来买菜的? 不对,妈向来嫌弃他挑的菜不够新鲜,从来不让他买。 那他怎么会在这个点儿出现在菜市场?这个时间自己应该在单位才对……不对劲。 他来这儿肯定有别的理由。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像是隔了一层雾,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层雾后面,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什么小姑娘、豆腐、野菜——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像水里的气泡一样抓不住。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皮底下溜走了,可他偏偏什么都抓不着。 沈穗穗推开门的瞬间,正好看见林三妹抱着一盆衣服往院子外头走。那盆衣服堆得高高的,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 一看见沈穗穗,还是立刻停下脚步,眼睛亮了亮,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声:“穗穗姐!你回来啦!” 沈穗穗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 林三妹已经急急地补了一句:“以后若是要采野菜,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去弄。我认得山上的路。” 沈穗穗:这八成是大伯母给她找的借口,免得林三妹到时候来找自己。 倒是一个不错的借口,以后自己去现代就先用这个借口。 “你手头的活儿已经够多了,采野菜我来就好。” 村子地方小,若是林三妹真去山上,天天往后山跑,迟早发现自己没有去山上。 “那行,我先去洗衣裳了!” 林三妹也没多纠缠,抱着那盆衣服就往外跑了,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沈穗穗反悔要帮忙似的。 沈穗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在心里头记了一笔——晚上回来拿一面镜子给她。 当初她买那些小镜子本来就是为了换钱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出手。 后来将军府的人刚找上门来,辣椒的事还没完全消停。 扎眼的东西还是先别往外拿,等风头过了再说。 正好林三妹干的这些活,也该有工钱,嗯,回来后还要给人家加工作量。 沈穗穗莫名的心虚。 “算了,忙活了一天,再不休息人都要吃不消了。” 沈穗穗回到自己屋里,往床上一躺,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疼。 从昨晚到今天,先是夜半将军府来人,又是后山撞见林三妹说那些话,再是镇上卖豆腐、布庄买布料。 这一天一夜的折腾,比上辈子连加三天班还累人。 她闭上眼,刚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穗穗姐姐!穗穗姐姐!你快出来——” 沈穗穗猛地睁开眼,翻身坐了起来。 她披上外衣推门走出去,看见院门口站着三四个村里的孩子,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带着一种又急又怕的表情。 她平日里跟村里这些孩子算不上多亲近,可前些日子为了多弄些野菜和山货,约着和他们一起上过几次山,偶尔也会分他们一些零嘴吃,好歹算是个脸熟。 不过往常都是她主动去找他们,倒是很少有他们主动找上门来的时候。 看到他们这副神情,沈穗穗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爬上了脊背。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领头的那个孩子喘着粗气,一边比划一边喊。 “林家的姐姐——就是那个住你们家的小姐姐——她被王赖子给缠上了!” “就在村口那边的河里,王赖子拉着她不让她走!” 沈穗穗的脑子“嗡”了一下。 王赖子。村里出了名的赖皮王,要光是这样也就算了,偏偏他满脸都长着癞子,又丑又穷。 疼闺女的家里舍不得,就连那想把闺女卖出去的穷人家都看不上他,所以这么大岁数了还打着光棍。 沈穗穗心里有了猜测。 王赖子早就想娶媳妇了,可村里正经人家的姑娘他攀不上,如今瞧上了刚没了娘、被沈家收留的林三妹,怕是觉得好拿捏。 沈家现在已经有了做豆腐的营生,可村里人知道的少,大多数人眼里沈家还是那个男人断了腿的穷户。 唯一能镇住这些泼皮无赖的,就是沈家还有个在书院读书的堂弟。 可那点面子也就吓唬吓唬老实人,像王赖子这种破罐子破摔的,给沈家人面子,但绝对不会给寄住在沈家的林三妹面子。 沈穗穗想叫上刘桂英一块儿去,可却没有见到她的身影,连自家大伯都不见了人影。 那几个孩子见她张望,赶紧补了一句:“沈家婶子推着沈家伯伯去村后头散步了!” 沈穗穗心里头暗骂了一声糟糕。 今儿个该是买了新布料日子有了盼头,大伯母心情好,这才想着带大伯出去透透气。 却偏偏就赶上了这一茬。 她没有时间再多想了,转身就去了厨房门口,抄起那根平日里用来顶门的大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还算趁手。 她握紧了木棍,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不成,光靠这根棍子未必顶用,王赖子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人,她这副十二岁的身子骨跟他对上,胜算不大。 她脑子一转,又折回屋里,从钱袋里掏出一把铜钱来,数了数,每一个孩子手里塞了十文钱。 第56章 救人 “拿着!你们分头去找家里的大人来,就说沈家有事要帮忙。谁把人带来了,回来之后我额外再给他一颗糖。” 几个孩子低头看着掌心里沉甸甸的铜板,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十文钱在村里头可不是小数目。 对于他们这些小屁孩来说,手里那是一文钱都没有的。 可他们心里头也清楚,这钱揣在兜里未必能捂热乎,回家多半要被爹娘收走。 但糖不一样,糖塞进嘴里吃了就没了,爹娘总不能从他们肚子里抠出来。 “我们这就去!”领头那个孩子把铜板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其余几个也跟着一哄而散,朝着村子不同方向跑了出去。 沈穗穗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着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方向快步走去。 木棍的粗粝表面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疼。 沈穗穗攥着木棍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棵大槐树。树底下围了稀稀拉拉几个人。 都是些看热闹的,伸着脖子往河边张望,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河岸边,王癞子叉着腰站在那儿,往河里探头。 河水没过林三妹的腰,她整个人站在水里,衣裳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好在那粗布料子厚实,透不出什么来,可那股狼狈却遮都遮不住。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那盆还没来得及洗的衣裳,指节泛着白,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兽,浑身都在发抖。 王癞子的嗓门又大又黏,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哎哟,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站那水里头不冷啊?” “上来上来,跟哥哥说说话——反正你娘也没了,林家也不管你了,你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嫁给我多好,我虽穷些,可好歹是个男人,总比你一个孤女在人家屋檐底下讨生活强吧?” 林三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 她只是往水里又退了半步,如今的河水还带着凉意。 泡了那么久,林三妹的嘴唇都白了。 “再退也没用,这河就这么宽。”王癞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得意。 “等人再多些,全村都知道你跟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到时候你除了嫁给我还能怎么样?” “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沈穗穗听到这儿,手里的木棍攥得更紧了。 她原本还想等一等,自己一个人没那么大把握,等那些孩子把人叫过来,对自己更好些。 可林三妹那副站在水里瑟瑟发抖的模样。 她觉得自己等不了了。 她从大槐树后头一步跨了出来:“王赖子!你干什么呢?” 王癞子正说得眉飞色舞,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肩膀一抖,猛地转过身来。 看清来人之后,他那张满是癞子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慌乱,他见过不少姑娘。 但这沈穗穗在村里的姑娘里头算是长得一等一的水灵,也就是年纪小还没有张开。 以前他还动过心思,结果被沈大牛察觉到,狠狠的收拾了一顿。 后来看到这丫头就是绕着路走的。 可如今沈大牛瘫了,沈家不就是孤儿寡母? 这么说的话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一想到这,王癞子直接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堆起一层油腻的笑来。 “哟,这不是沈家小娘子么?怎么,你也想来跟哥哥说说话?” 沈穗穗没有理会他,对林三妹做了一个口型。 别动,等我。 林三妹看见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却还是听话地站住了,没有再往后退。 沈穗穗收回目光,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声音冷了下来。 “我堂弟还在书院里读书。你要是伤了我,沈家不会放过你的。” 王癞子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说这一句。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你堂弟?他连个童生都还不是呢,能拿我怎么样?再说了——” 他故意拉长了音,环顾四周那渐渐多起来的看热闹的人。 “今儿个这么多人都看着咱俩站在这,万一发生什么,你说要是传出去,你跟我一个光棍汉子在村口有来有往的,往后谁还愿意娶你?” “不如你就从了我,反正我也不亏——” “以后弟弟真成了秀才老爷,自己也能沾沾光不是吗?” 他说着,竟真的朝沈穗穗伸出了手。 沈穗穗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几步,后腰抵上了那棵大槐树的树干,粗粝的树皮硌着她的后背。 王癞子的手越伸越近,那张满是癞子的脸也越来越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酸臭的汗味。 沈穗穗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没有再犹豫,咬着牙朝王癞子抡了过去。 棍子带着风声劈下去,力道用得很足,可她到底不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这一下又快又猛,但是因为心慌,失了准头。 王癞子虽然无赖,到底是个在村里摸爬滚打混惯了日子的成年男人。 身子往旁边一闪,棍子擦着他的肩膀落了空,虎口处传来一股大力。 沈穗穗手腕被那股反震震得一麻,差点没握住棍身。 王癞子站稳了,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家家的,拿着根棍子就想吓唬人?” “你当我是头一回被人拿棍子撵?我遇上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还是太嫩了点。” 沈穗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棍子垂了下来,脸色有些发白。 她的手腕还在一阵阵地发麻,虎口处被震得发烫。 自己这副十二岁的身子,就算手里攥着棍子,也根本不是王癞子这种人的对手。 “这么对你未来的相公,我还是要好好教你规矩。” 可她还有后手。 她的另一只手悄悄探进了袖口,指尖触到了那个提前备好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她用辣椒面磨成的细粉,混了一点点干花椒碎末。 现代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她习惯了随身带一小瓶防狼喷雾。 在现代的菜市场里没看到,就算有,沈穗穗也舍不得买,材料又不难,何必花这个愿望钱。 沈穗穗就自己用辣椒做了个简易版本,装在小布袋里随身备着,防的就是现在这种场面。 她垂着眼皮,呼吸放得又轻又匀,指尖已经扣住了布袋口的系绳,只消一扬手,那一包辣椒面就能不偏不倚地撒进王癞子的眼睛里。 她的拇指勾住了绳结,手腕蓄着力,正要将布包从袖口里抖出来扬出去—— “王癞子!你给我住手!”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沈穗穗猛地抬头,看见村长正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一双老眼锐利得像鹰。 王癞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见村长那张铁青的脸,脸上的痞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一层一层地垮下来。 他缩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声音也矮了半截:“村长……我、我就是跟她们开个玩笑——” 村长没有看他,朝旁边几个村里的妇人使了个眼色。 “去把那丫头从河里带出来,别让她再泡着了。” 几个妇人连忙趟进水里,架着浑身湿透的林三妹往岸上走。 林三妹上了岸,不知何处来了一阵风。 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衣裳上的水淌了一地,可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沈穗穗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沈穗穗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村长这才把目光转向王癞子,声音不高,分量却重得压人:“我不管你是开玩笑还是别的心思。” “这村子还能容你住着,是看着你可怜。” “你若再闹出什么事来,你就给我收拾东西滚出去。这地界,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王癞子的脸色变了几变,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敢再顶嘴。 他低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转身就往村尾的方向走了,步子又急又乱,连头都没回。 村长等他走远了,才转回来看向沈穗穗。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语气倒是比方才对王癞子的时候温和了几分。 “丫头,你没事吧?要不要我让哪位婶子把你背回去?” 沈穗穗摇了摇头,她确实双腿有些发软,可还没到需要被人扛回去的程度。 而且她不喜欢欠人人情。 给孩子们钱把人请来的情分,在林三妹被救下来就算还好了。 她站稳了身子,朝村长欠了欠身:“多谢村长。改日我上门道谢。” 村长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说。 可沈穗穗已经转身快步朝着林三妹的方向走了过去。 把林三妹从婶子的手里接过来。 村长:“这丫头速度倒是快,自己是真有事和她要说。” “算了,等她回去该知道也就都知道了。” 第57章 上门提亲! 回到家之后,沈穗穗翻出一件自己的干衣裳递给林三妹。 又打了盆热水放在她脚边,转身出了门,把门带上,让她自己换好。 等了一会儿,她推门进去。林三妹已经换好了衣裳,缩在炕角,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看起来可怜的很。 她听见沈穗穗进来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抱着膝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努力压着却没有压住的哽咽。 “穗穗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是个不祥的人?” 沈穗穗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打断她。 林三妹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爹说……我娘死了都是我的缘故。” “要不是我和她呛嘴,我娘就不会挨那顿打,就不会走得那么早。” “娘说我不要听爹的,可我心里头知道……” “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跟爹顶嘴,不会挨板子……”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今天这事也是……别的姑娘去河边洗衣裳怎么就碰不上王赖子?” “偏偏就我碰上了。是不是我这个人就活该遇上这些事?” “是不是我走了,身边的人才会好过一些——” “三妹。”沈穗穗打断了她。 “你听我说。今天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林三妹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看她。 “你只是抱着一盆衣裳去河边,做你每天都会做的事。” “你遇到这件事,是因为王赖子那个人够坏,不是你有什么错。” “我们不应该为坏人的恶找借口,也不应该替坏人承受他们的恶意。” 沈穗穗说话的语气很慢,希望林三妹可以把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记在心里。 “遇到这种事,我们可以说运气不好。” “可真正应该责怪的是——为什么这世上会有王赖子这样的人?” “为什么村长没有早把他赶出村子?” “为什么他这样的人没有早早被关进府衙里去?” 林三妹的嘴唇缓缓抬头,眼睛里有亮光更多的是迷茫。 ?? ?? ?? 沈穗穗:看来有些话,林三妹一时间也没有办法接受。 “再说了,你不好,王赖子为什么偏偏挑上你?” “王赖子这种人,最是会挑好货的。不够好的姑娘他看不上眼。” 林三妹那双眼睛迷茫慢慢褪去,变得明亮了几分。 沈穗穗:看来还是歪理更靠谱一点。 林三妹的睫毛颤了颤。 “……真的吗?” “真的。”沈穗穗。 “我年纪比你大,见识比你多,我说的都对。” “沈姐姐说的对。” 沈穗穗伸手拍了拍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你去把衣裳晾了,晾完了来堂屋吃饭。今晚做了玉米糊糊,稠的。” 沈穗穗给林三妹留了空间。 林三妹需要独自休息一会。 让她自己把情绪慢慢淌出来才是最稳妥的。 她穿过院子朝堂屋走,脚步还没迈过门槛。 就见刚刚找不到沈大牛和刘桂英正面对面坐在桌边,两个人脸上都沉着。 心情明显很糟糕。 沈穗穗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她以为他们是因为刚刚村里那事不高兴,开口就把话接了过去。 “大伯、大伯母,王赖子那事已经处理好了。” “村长出了面,把王癞子撵走了,应该不会再找三妹的麻烦。” “不过之后我寻个时间去村长那儿坐坐,送点东西再请他帮忙敲打一下——” “不是因为那事。”刘桂英的声音有些发干。 沈穗穗愣住了。不是那事?那还能有什么事比王赖子光天化日之下堵人更糟? 她感受到大伯父和大伯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凝重的、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沈穗穗伸手指了指自己:“……这事跟我有关?” 沈大牛叹了口气。 “跟你有关。之前你大伯母给你提的那门亲事。” “那张家已经托了媒婆过来,说是明日就要正式上门提亲了。” 沈穗穗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啪”地响了一声。 她想起了上午在镇上那个缠着刘桂英不放的张巧花。 那个用“我儿子不合适还有侄子”的话堵人嘴的杂货铺老板娘。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她不是说她大儿子已经在相看人家了么?那我要嫁谁?” 刘桂英抿了抿嘴,脸色更暗了几分:“说是她娘家的侄子。” “刚刚我们没在就是遇到了那媒婆。” “那媒婆把人夸得跟天上有地下无似的——说什么那后生长得周正,高高大大的,身板跟个铁塔似的。” “一瞅就是能扛事的,家里有十亩好地,一年打下的粮食吃都吃不完。” “以后嫁过去管保吃穿不愁。又说他脾气温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最是疼媳妇的……” 沈穗穗在心里头把那套话翻了个面。 高高大大--是和自己现在这个还没有发育的小身板比的吗? 十亩好地--在村里倒是够了。 可是放在县城里够干什么的?一年到头打下来的粮食卖了之后扣掉成本,能剩几个钱? 脾气温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说得好像多宽容大度似的,换个说法不就是窝囊么? 疼媳妇--嘴上说说谁不会?真疼媳妇的男人,用得着让媒婆把这话翻来覆去地当卖点说? 而且这种一直压抑自己脾气的人,真是好男人,还是打算把自己压抑的脾气发泄在自己未来妻子身上呢? 很好这套“好男人模板”已经被拆干净了。 沈穗穗:“大伯,大伯母,我就想问一句——按照你们的性子,这种亲事不是应该直接回绝了么?” “怎么还让媒婆明日上门?” 刘桂英垂下眼睛,声音有些发虚:“当时……给你定亲事的时候,送了信物过去。” “后来虽说取消了,可我们只从那边说了一声,那边也没提什么意见。” “再后来你有了机缘,家里头忙得脚不沾地,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也没把那信物要回来。” “如今他们就仗着那信物还在手里头,对外说这事你早就同意了,那媒婆过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信物?”沈穗穗的眉头拧了起来,“我还能有能当信物的东西?” 沈穗穗是真的疑惑,自己可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也没有做手工的爱好。 唯一能当信物的东西应该是自己脖子上的玉坠。 但是大伯母从未问自己要过,而且玉坠也从未从自己脖子上消失过。 “就是你之前做的那条手帕。” 沈穗穗在记忆深处翻了好一会儿,才从原身残留的那些碎片里扒出一点模糊的影子来。 刚穿越过来的那段时间,刘桂英为了让她在婚恋市场上多几分筹码,费了不少心思给她“培养”各种优势,刺绣就是其中一个方向。 原身的母亲绣工似乎很不错,可原身有没有继承那个天赋,沈穗穗不知道。 但沈穗穗自己肯定是半点都没继承的。 她记得那时候被按在炕上绣了几天的花,针扎了手指好几回。 最后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连她自己都没眼看。 那条手帕也被毁了。 倒是原主母亲有留下一条还算精致的玉佩。 她也没在意,没想到竟被当成了定亲信物送了出去。 “所以,”沈穗穗看着自家大伯母那副心虚的模样,“你对外头说那手帕是我绣的?” 刘桂英叹了口气,搓了搓手:“那会儿实在是没法子了。” “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村里头的人知根知底的,没人愿意娶你。” “村外头的人虽然好一些,可人家来相看的时候,总得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那时候只说那手帕是你做的,没说那上头的绣工也是你绣的……” 沈穗穗无言以对。 “算了,这事已经这样了,追究也没用。” 她想了想,又问道。 “可既然当初退亲的时候他们都没说什么,如今怎么又忽然咬死了要我嫁过去?” “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沈大牛接过话头,声音沉沉的:“方才我和你大伯母去打听过了。应当是跟你之前那些吃食入了将军府小少爷的眼有关。” “那家杂货铺早些年生意还过得去,可这几年镇上多了好几家铺子,背后又靠着些大商行。” “他们竞争不过,加上官府时不时地收些杂税,日子确实不如早几年好过。” “可若是能搭上将军府的关系,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沈穗穗听完,心里头那团乱麻反而捋顺了一些。 利益驱使,那就说得通了。张巧花看中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背后那条跟将军府牵上的线。 若是她嫁过去,张家就等于多了一道护身符,往后谁还敢动他们? “那这事儿怕是轻易不肯放手的。”她说。 沈大牛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桩事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个大麻烦。” 沈穗穗沉默了一会儿,很快想到了一个法子。 第58章 上报领导 “大伯,大伯母,你们也别太愁。这事儿未必没有解法。” 沈大牛抬眼看了她一眼:“你有办法?” “自然有。”沈穗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先别操心,明天那媒婆来了,我自有应对。” 沈大牛和刘桂英两个人面上的愁云虽然没散尽,但明显比方才浅了一层。 沈穗穗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大伯母,你要是还不想让我下厨的话,这会子该去灶屋忙活了吧?” 刘桂英一想到沈穗穗之前做的难吃的食物,瞬间什么都不在意了。 “行行行,我这就去。让你大伯去给我烧火。”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你堂弟那间屋子我已经收拾出来了。要不今晚就让三妹那丫头搬过去?” 沈穗穗摇了摇头:“她今天受了不小的惊吓,还是先在我那儿住一晚。” “等她缓过这口气再搬也不迟。再说她这些天经历的变故太多了,一个人住我怕她胡思乱想。” 刘桂英点了点头:“也好。那你自己看着时机跟她说一声。” 夜渐渐深了。 沈穗穗躺在炕上,旁边的林三妹已经蜷成了一小团,背对着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惊后缩进壳里的小兽。 沈穗穗睁着眼看着昏暗的屋顶,却没有睡意。 她想起今天河边的场景——林三妹站在水里发抖,王赖子步步紧逼。 她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今天这事,真的只是巧合么? 大伯父和大伯母恰好不在,她恰好落单,王赖子恰好挑了这个时间堵人。 若是她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十二岁丫头,手无缚鸡之力,林三妹今天怕是要吃大亏。 而若是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以“救了她”的名义上门提亲,她会不会被逼着点头? 毕竟早上她和刘桂英已经明确拒绝过了,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那所谓的信物——一条手帕而已,母亲都已经不在了,人又不是在沈家没的。 沈家若真不在乎这点名声,旁人还能拿她怎么样?顶多就是背一个“绣工不好”的名声罢了。 可乡下丫头绣工不好算什么大事? 再说了,在这个世道,女人的技能是丈夫的荣耀,绣工太好反倒容易被夫家拿出去四处炫耀,给丈夫增添光彩。 她翻了个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明天还得早起去一趟现代世界。 高阿姨那个儿子——裴凛川——他看起来有点特殊。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对抗系统的功能。 希望他能坚持下去,发觉到不对的地方,最好能察觉到系统的系统。 系统虽然没害过她,但非我族类,还是有点不放心。 系统出现的突然,她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白吃的午餐。 可这些时日她已经大致摸清楚了。 她去的那个现代世界,就是她原来的世界。 她身份证、银行卡、社保公积金,上辈子攒的那几万块钱,还好好地躺在某个银行的账户里。 既然穿回来了,凭什么不把自己的钱取回来? 最主要的是自己的身份。 若是能拿回自己的身份,就能开通网银、绑定支付,万能的网购平台啊,到时候还怕缺什么? 她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连日来的疲惫从骨缝里漫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裴凛川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 车在一幢寻常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那楼不高,六层,灰扑扑的外墙,没有招牌,没有门卫,甚至连门口的灯都比旁边的路灯暗了几分,看着就像某家早就该被拆掉的旧单位办公楼。 搁在街边毫不起眼。 可裴凛川推门走进去的一瞬间,里头的景象跟外头判若两处。 走廊宽敞却不算明亮,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来来往往的人影交错着,有人抱着厚厚的文件盒匆匆走过,有人蹲在墙角调试一台他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数据线杂乱地铺了半条走廊。 没有人抬头看他,也没有人停下来打招呼,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种忙碌的、分秒必争的节奏。 裴凛川穿过走廊,径直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头的陈设简单得出奇,一张老式办公桌,一把木椅,墙角立着一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得严严实实,锁扣锃亮。 桌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浮面的热气。 他听见门响,抬眼看了裴凛川一下,没有起身,也没有寒暄,只是放下茶杯,顺手把桌上的台历翻过了一页。 “贺局。”裴凛川在他对面坐下来。 贺正阳——异常事务管理局的现任局长,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二十年,见过的东西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能想象的还要多。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家常事:“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打掩护,我让人把你妈直接请进局子里关了半天?” “等你那个宠妻如命的父亲回来,怕是要亲自上门来找我算账。”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隔壁那个姓王的邻居,也是一个不小的领导。” “裴凛川,你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裴凛川没有接这个话头。他坐 “我去见了那个卖菜的小姑娘。就是卖给我母亲和隔壁王叔野菜和豆腐的那一个。” 贺正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呢?” “她不对劲。” “我们办事要讲证据。”贺正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不是带了录像设备么?画面调出来看看。” 裴凛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贺正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怎么?设备坏了?” “那可是研究院最新出的东西,号称连强磁场干扰的地方都能稳定成像。” “你可别跟我说那东西出了故障。” 裴凛川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储存卡,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贺正阳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转身把卡插进旁边一台老式电脑的接口里,屏幕上很快亮起了一段画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低微风扇声。 画面播完了。 贺正阳靠在椅背上,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他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异常事务管理局成立的具体年份已经无从考证,从建立之初起,这个部门就是为了探索这世上那些无法被常理解释的现象而存在的。 鬼怪之说盛行于世间,不单单是因为人类的好奇心——有些事情,总是有它的缘由。 只不过大部分的事后来都可以被科学解答,而那些暂时解答不了的,也终归会被后来的科学所覆盖。 可这么多年下来,他从来没有遇到这个情况。 裴凛川看着他不说话,主动开了口:“这个录像……我觉得被裁剪过。” 贺正阳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回他身上:“我也有同感。虽然画面看起来一切合理,你跟那个小姑娘的交流也没有什么异常,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截掉了。” “尤其是你说话的方式——有些地方不像你。” 裴凛川的手放在膝盖上,缓缓攥紧又松开:“设备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我身上,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而且我车上有另一套录像系统,从我出发到返回的时间节点都能对上。” “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合成一段天衣无缝的录像,再导进经过多重加密的系统里。” “除非——”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已经替他把那句“除非”后面的内容补全了。 贺正阳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呀,还真是会给我找事。” “我都快要退休的人了,这把年纪了,该不会还真让我碰上什么真正的异常事件吧?” 裴凛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见领导说这话的时候,那双被皱纹包裹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跳——是一种压了很多年、快要压不住的光。 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领导怕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吧?” 贺正阳没有否认。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储存卡上,没有说话。 裴凛川把话接了下去:“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最初谁没点探索的想法呢?” “事情能用科学解决,对国家、对人民是件好事。” “可选择来这里,当时都是给了好几个前途光明的选择。” “若不是为了心里的那点念头谁会来这里。” 贺正阳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 推到裴凛川面前。 “这是给你母亲和隔壁那位王叔做的体检报告。用目前能找到的最尖端的设备查过了——他们身体非常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没有任何隐患。” 第59章 异常事务管理局 裴凛川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最后落在结论一栏。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确定没有任何隐患?” “按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来说,看不出任何问题。” “而且以你母亲目前的年龄来看,就算将来真有什么潜在风险,也未必会在她有生之年暴露出来。” “剩下的就是等上面看完这一份报告的态度了。” 裴凛川沉默了片刻,把报告合上,放回桌上。 “谢谢领导。” 裴凛川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哎,等等。” 裴凛川停下脚步,回头看自己的领导。 贺正阳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不那么严肃的语气。 “你今天不是去见那个小姑娘了么?有没有顺手买点她那边的菜回来?” 裴凛川的表情僵了一瞬,摇了摇头。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被买菜的大爷大妈围得水泄不通了。” “我到跟前的时候,她篮子里已经干干净净的,连片菜叶子都没剩下。” 贺正阳脸上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失望,连嘴角都往下撇了撇。 裴凛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领导……您也想吃那些菜?” 贺正阳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两手交叠放在腹部:“我这一大把年纪了,虽然不追求什么长生不老的。” “可若是能让身体更健康一些,少跑几趟医院,总是好的。” “人老了,才知道身体多重要。” “以前仗着年轻瞎折腾,现在都还了回去。” 裴凛川站在门口,想了想:“那我下次去的时候,给您带一些回来。” 贺正阳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那感情好。” 他坐直了些,“你这段时间也可以多跟她接触接触。上面的审批流程走下来不知道要多久。” “如果真是一场异常事件的话,提前做些准备,对你总是好的。” 他上下打量了裴凛川一眼,目光在他略微发白的脸色上停了一瞬。 “对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对。走之前去楼下做个检查,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及时发现也好。” 裴凛川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贺正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靠进椅背里,慢慢摇了摇头。 这小子能力是强,本事也够,就是为人太较真了些——什么事情都要查个水落石出,一根筋走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万一对面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好人,他这样疑神疑鬼的,怕是要把人家小姑娘吓跑了。 他收回目光,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泡,窗户框上的漆也掉了好几块,桌上的台历边角都卷了边。 异常事务管理局的钱,大头都花在了出勤和装备上。 保密的需要又让这儿不能太招摇,连换个新窗帘都得走一堆流程。 若是这回真能证明是一场异常事件,倒是正好借这个由头跟上面申请一笔经费。 好的工作环境,对提升工作效率还是挺重要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枚储存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沈穗穗又一次在半夜醒了过来。、 窗外天边还沉沉地暗着,连第一声鸡叫都没有,月亮挂在屋檐角上,清清冷冷的一弯。 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屋顶。 再这么天天半夜醒、天不亮就起,迟早有一天得猝死。 可没办法,那杂货铺的烂摊子压在那儿,总得有人去解决。 她尽量放轻了手脚,从炕上坐起来,摸索着披上外衣。 可旁边的林三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穗穗姐……你去哪儿?” “上个茅厕。”沈穗穗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自然,“你接着睡。” 林三妹含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又平稳了下去。 沈穗穗等了几息,确认她重新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可她刚把身后的门带上,一转身,就看见堂屋门口站着两个人影。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刘桂英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点灯,就那么在月光底下等着她,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沈穗穗的脚步顿了一下:“大伯、大伯母,你们怎么都没睡?” 刘桂英叹了口气,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愁:“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那媒婆天一亮就要上门了,若是没有个稳妥的应对法子,你的名声可就真的要毁了。” “穗穗,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那家人拿捏住。” 沈穗穗内心也是探口气,古代世界对女子总是苛刻几分。 沈穗穗:“我不在乎什么名声。” “莫不是大伯父和大伯母觉得我吃的多了些,打算把我推到别人家去。” “我们当然不会把你往外推!”刘桂英语气急切。 “可女孩子在名声上总是更吃亏一些。” “你不在乎,可那起子碎嘴的闲汉会在乎。” “一人一张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沈穗穗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今晚不把自己的办法说清楚,大伯父和大伯母是不会安心回去睡觉的。 她站直了身子,把声音放平了:“我打算明天去县城,找跟那杂货铺有竞争关系的那几家商行。” 沈大牛的眉头微微一动:“这倒是个路子。可对面那些商行为什么要帮你?” “那杂货铺的出货量本来就小,就算他们真能搭上将军府的线,也抢不了商行多少生意。” “对他们来说,这事儿犯不着出手。” “那若是我手上有一条能拿到各种稀罕东西的货源呢?” 沈穗穗笑着开口:“大伯,你怕是忘了,有个地方只有侄女能去。” 刘桂英的目光骤然一亮:“你是说……神仙地界的东西?” “对。”沈穗穗点了点头,“他们可以不在乎杂货铺娶了我这个乡下姑娘,但他们一定不会允许杂货铺拿到一条他们都拿不到的路子。” “那不是在赚钱,那是在打他们的脸。” “好东西他们拿不到,倒是让一个底下的小铺子拿到了,那巴掌可是比直接打脸上都还要响亮。” “只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会算这笔账的。” 沈大牛:“这确实可行。可你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会不会太扎眼了?” “扎眼什么?”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 “我拿出来就直接给商行的人看,就说是私底下得来的,没几件,只给他们一家。” “又不是大张旗鼓地摆摊叫卖。” 刘桂英忽然想起了什么,插了一句:“你说的……是不是之前你给我的那种小镜子?” “对,就是那物件。”沈穗穗点了点头,“那东西便是送给贵人也不掉价。” 刘桂英回想了一下那面小镜子的模样:“那倒是。那东西不光看着精巧,拿在手里也体面,确实拿得出手。” 沈穗穗其实不打算送那个廉价的塑料小镜子。 古代人只是没有现代的科技,不代表他们没有审美。 老祖宗的那些审美,后来被国外的奢侈品牌拿去了多少?榫卯结构、瓷器釉色、丝绸纹样,那才是真正的顶奢。 外国那些奢靡之风放在老祖宗的东西面前,简直弱爆了。 若是真用那塑料做的东西给老祖宗们看,那不叫送礼,那是在打那一群贵人的脸。 沈大牛想了想,转着轮椅往前推了半步。 “那明日我跟你一块儿去县城。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去跟那些商行打交道,我不放心——” “大伯,您去不了。” 沈穗穗:“这一趟必须我去。那些商行的人精着呢,见了您坐在轮椅上,心里头就先轻看了三分。” “我一个人去,他们反倒摸不清我的深浅。” 沈大牛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坚持。 “……那你自己当心。若是不成,就早些回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沈穗穗点了点头:“我晓得的。” 刘桂英听完沈穗穗的打算,还是忍不住开口了:“穗穗,我跟你一块儿去吧。你一个人去县城,我不放心——” “大伯母,”沈穗穗开口道。 “您去不了。天还没亮透,路上黑漆漆的,您眼力没有年轻的时候好。” “不会的穗穗,那路我都走习惯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沈穗穗说:“就算您走习惯了。” “明儿上午摊子上那些东西还得靠您带过去,若是咱俩都走了。” “谁把出摊的东西带过去?” 刘桂英觉得沈穗穗说的很是有道理总算是不坚持。 “那你打算去找哪家商行?” “这就要看大伯母的意思了。” “当时大伯母打算把我嫁去张家肯定也调查过他们家。” 第60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那是自然,你可是我的侄女,我再怎么样也不能委屈了你。” “跟张家关系最差的那几家里头,我觉得城东的万源号最合适。” “他家掌柜姓周,是个外地来的,在这边开了十多年的铺子了,跟张家那杂货铺一直不对付。” “前两年张家还因为抢了他家一批货的生意,闹到县衙去过。” “虽说后来也不了了之了,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家铺子在县城东街口,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招牌,好找得很。” 沈穗穗在心里头记下了这个地址,点了点头:“行,我就去万源号。” 沈穗穗直接出了门。 到县城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蟹壳青。 沈穗穗按着刘桂英说的地址找到了东街口,果然看见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招牌挂在门楣上头,写着“万源号”三个字。 铺面倒是还没开门,两扇厚重的木门板严严实实地合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她左右看了看,街面上安安静静的,连个行人都没有,便在门口的石阶上蹲了下来,靠着门框打算歇一歇脚。 她本想着闭目养神一会儿就行,可连日来的疲惫实在太重,身子往门框上一靠,眼皮就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传来“吱呀”一声响,门板被人从里头卸下来一块,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几分不耐烦响起来。 “去去去,哪儿来的叫花子?蹲在我们铺子门口像什么话——赶紧走赶紧走!” 沈穗穗猛地惊醒,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伙计正弯着腰把第二块门板卸下来,一只手还冲她挥着。 那嫌弃的样子,让沈穗穗内心莫名的多了几分难受。 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垃圾一样的。 不过,想到自己来的目的。 沈穗穗还是赶紧站起来:“我不是叫花子。我是来找你们掌柜的,有事要谈。” 希望这个伙计不是那一日布料店伙计的性子。 不然怕是要在外面扯皮扯一会。 伙计正要继续赶人,目光往她脸上一落,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儿,表情从嫌弃慢慢变成了辨认,然后“咦”了一声。 “你不是……街口那个卖豆腐的沈姑娘么?你怎么一大早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可是缺了什么物件?可就算缺东西,这个点儿我们也没开门啊,你在这儿等着也没用——” 沈穗穗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侧过头,目光越过伙计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座精致的二层小楼上。 铺面后头果然有一座小楼,青砖灰瓦,窗户上糊着窗纸,楼上还挂着几盆的兰草,一看就不是寻常伙计住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语气笃定了几分:“你们掌柜的应当住在那后头的小院里吧?” 伙计的脸色变了变,明显不想去惊动自家掌柜,嘴上含糊着。 “掌柜的忙着呢,哪有空见——” “你帮我去传句话,”沈穗穗打断了他:“就说前两日在镇上卖软玉的那个沈姑娘来找他谈生意。你把话带到就行。” “若是掌柜的不见我,我在门口等着,左右,我在门口耽误的也是你们家的生意。” 伙计气急:“你这小娘子怎么这般,竟然故意要拦旁人的生意。” 沈穗穗没有一直坚持差事,语气放软了几分,“往后你来我铺子上吃东西,我给你打半折。” 伙计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家铺子上的吃食好吃,短短几日,镇上就传遍了。 可是五十文一份的价格,对他这种一个月月钱不过百文的伙计来说着实贵了些,若是能打半折,那可就划算多了。 他咬了咬牙,把那句“掌柜的还在睡”咽了回去,转身一溜烟跑进了后头的小楼。 沈穗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头其实没抱多大的希望。 一个伙计去叫掌柜的,掌柜的愿不愿意起来见他这个乡下丫头,那是两码事。 她靠着门框站直了,做好了等一会儿就被打发走的准备。 可没过多久,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披着一件外袍走下楼来,头发还没完全梳整齐。 脸上带着几分被吵醒的倦色,但目光落在沈穗穗身上的时候却很清醒,没有半点刚起床的迷糊。 他身后跟着那个伙计,伙计冲沈穗穗挤了挤眼睛,一脸“我可把事办成了”的得意。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开口,掌柜的已经回过头瞪了那伙计一眼。 “毛毛躁躁的,大早上把人吵醒,若是人家说不出个正经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伙计缩了缩脖子,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二舅……她说有生意要谈嘛……” 沈穗穗听到那一声“二舅”,心里头就明白了。 怪不得这掌柜的会给他面子,原来是自家亲戚。 掌柜的已经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了:“说吧,一大清早把我叫起来,到底是什么事?若只是来耍着我玩的——” “我这地方也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 沈穗穗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 “掌柜的应该已经听说了吧——镇东头那家张家杂货铺,正张罗着要娶我过门的事。” 掌柜的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小壶,慢悠悠地转了转,脸上浮起一层客套的笑意。 “这事倒是有所耳闻。那我先在这儿恭喜沈姑娘了,到时候办喜酒,可别忘了给万源号送一份帖子。” 沈穗穗瞧着这掌柜。 嘴上说着恭喜,可那语气分明带着敷衍。 看来他知道这件事,但丝毫不在乎。 或者说对于他来说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事。 但沈穗穗很清楚自己的目的。 “我不想嫁。掌柜你可以帮我一把。” 掌柜的笑容收了收,把小茶壶搁在桌上,语气比方才硬了几分。 “姑娘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你让我一个外人去拆人家的姻缘,这种缺德事我可干不出来。” “我不让掌柜的白干。” 沈穗穗靠近,“再说了,我若是真嫁了张家,对掌柜的也没什么好处。” 掌柜的重新端起茶壶,嗤笑了一声:“好处谈不上,可坏处也没多少。” “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张家那铺子拢共就那么大的买卖,也碍不着我什么事。” “我犯不着为了你的事去得罪人。” 沈穗穗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头反而踏实了一些。 愿意跟她兜圈子,就说明还有谈的余地。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轻轻往前推了推。 掌柜的目光落在布包里的物件上,手里的茶壶顿住了。 那是一面小镜子,巴掌大小,边框是浅粉色的硬塑料,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镜面明亮如洗,清晰地映出柜台上方横梁的影子。 他下意识地伸手拿起那面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着的芍药花纹,又翻回正面,对着自己的脸照了一下。 镜面里映出他鬓边刚冒出来的几根白发,清清楚楚的,连根须都看得见。 他放下镜子,再看沈穗穗的眼神已经跟方才完全不同了。 “张家要娶我,”沈穗穗把那面镜子收回布包里,“就是冲着这东西来的。” “我若是成了他们家的媳妇,这些东西自然也就落到了张家手里。” 掌柜的目光从那个布包上慢慢抬起来,落在沈穗穗脸上,面色几经变换,忽然一拍桌面,语气里的热络比方才拔高了一大截。 “姑娘既有这等本事,却要被张家那种小门小户强娶了去,实在是暴殄天物。” “这种欺凌孤弱、谋夺妻子嫁妆的事情,我周某人见了是断然看不过眼的。你放心,这事我给你做主。” 沈穗穗挑眉,果然只要你给出的筹码够多,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第61章 掌柜压制 掌柜的话锋又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如其分的为难。 “不过我也只能帮你说上几句公道话。” “还是那句话,平白无故毁人姻缘,传出去我这掌柜的名声也不好听——你说是不是?” 沈穗穗听懂了。 这一位掌柜倒是干脆,这不就是“筹码还不够”的意思。 她侧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升高了些,那媒婆怕在准备了。 若是真让她把聘礼抬进了沈家的院子,村里的那些闲言碎语怕是能把沈家给淹了。 “我手上还有更好的东西。”沈穗穗收回目光。 “掌柜的方才见的那个,只是最简单的一个款式。” “只要掌柜的愿意帮我这个忙,我保证这东西除了您这儿,外头不会再流出第二件一样的。” 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在掂量这番话里的分量。 片刻之后,他抬眼看了沈穗穗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先前没有的锐利。 “东西我确实喜欢。” “可丑话我也说在前头——若是你戏弄了我,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既然能帮着你挡了这门亲,自然也能把你捆了送到张家去。” “到时候,你怕是连聘礼都落不着了。” 沈穗穗对上他那双忽然冷下来的眼睛,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心里头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会威胁倒是挺好的。 这样的生意人,认的是利益,讲的是买卖,反而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好打交道得多。 “掌柜的放心,”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我既然敢来,自然是有备而来的。” 镇东头张家那扇朱漆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红戴绿的媒婆扭着腰从门里出来,头上簪着一朵半旧的绢花,脸上敷着薄粉,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着。 她一边走一边拿帕子掩着嘴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张家许下的那笔谢媒钱着实丰厚,事成之后少说能抵她忙活大半年。 到时候自己可以添几件新衣裳,也能把对缺了口的银镯子拿去重新打个花样。 可她前脚刚迈出巷口,后脚就被几个膀大腰圆的人影给拦住了去路。 媒婆还没来得及张嘴问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胳膊就被人一架,整个人被半拖半架地塞进了一间黑黢黢的屋子里。 身后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随即传来落锁的声响。 媒婆扑到门板上,用力拍了几下,扯着嗓子喊:“开门!你们这是干什么?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外头安安静静的,连个回话的人都没有,只有她的回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了两下又消散了。 她又喊了几声,嗓子都有些发干了,外头依旧无人理会。 她也不是蠢人,喘了几口气,往地上一蹲,不再浪费口水了。 她靠着门板坐下来,把手里那把帕子叠了叠收进袖口里,心里头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事儿她管不了,让张家自己去发愁就是了。 只可惜那一笔丰厚的谢媒钱,怕是到不了她手里了。 而此时张家院子里头,张巧花正站在堆满聘礼的堂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的喜色已经被一层铁青取代了。 她方才派人出去打听过了——媒婆被人截了道,关在镇西头一间空屋里,出不来也进不去。 她气得抬手把桌上的茶盏拂到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了满地的水渍。 她刚娶进门的大儿媳缩在门帘后头,看着满地那些红绸扎着的聘礼箱子,眼睛里的妒意怎么都藏不住。 她自个儿是城里的姑娘,当初嫁到张家来的时候,就是下嫁了。 那时候张家求娶的时候说的好,给多多的聘礼,来张家半分委屈都不让自己受。 原本自己倒也没什么不满意。 可如今看婆母给那个沈家姑娘准备的聘礼,光是箱笼就堆了半间屋子,红绸扎得漂漂亮亮的,压箱底的料子也厚实。 比她当初拿到那些强了何止十倍。 更让她心里头堵得慌的。 这媳妇还不是娶给自家人,是娶给婆母那侄子的。 等那沈家姑娘进了门,这些聘礼就算跟着她当嫁妆带进来的,她这个表嫂的连碰都碰不着。 她凭什么?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凭什么比她这个城里姑娘还风光? 她酸溜溜地开口说了一句:“婆母,这聘礼是不是备得太厚了些?” “咱家虽说不是那等小气的人家,可——” “你少管闲事。”张巧花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大儿媳被噎了一下,攥着门帘的手收紧了,到底没忍住,又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那沈家姑娘进了门,这些东西又带不走——” 张巧花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像一把薄薄的刀片,上下刮了她一眼。 她冷笑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的,却每一个字都像沾了霜:“你跟我提嫁妆?当初你娘家跟我们家说好了,送来的聘礼你带一半回来当嫁妆。” “结果呢?你爹娘给你备了什么?” “一床破棉被,一件旧衣裳,连我们家送过去的聘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眼皮子还不如那些乡下姑娘。” “你还有脸在这儿说三道四?想要在张家站住脚,先把当初允诺的聘礼补齐了再说。” 大儿媳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顶一句,垂着脑袋退到了门帘后面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张巧花一个人站在堂屋中间,看着满地的聘礼箱子,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张巧花脑中反复回放着昨日刘桂英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她攥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的第六感向来准得吓人,就算知道了那沈家丫头和将军府搭上线,自己也没有多在意。 可不知为何,昨儿个亲眼瞧见那丫头的时候,她心里头那股念头忽然变得更重了,重得压得她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觉。 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笃定——只要把沈家那丫头娶进自己家门,自家往后一定一帆风顺。 若不是大儿媳刚进门、后头两个儿媳平日里也算孝顺讨喜,她还真不打算便宜了自家侄子。 好在那侄子也是从小养在跟前的,对她比对亲娘还亲近几分。 他娶了沈家的丫头,跟由自己拿捏也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儿,她再也坐不住了,抬脚就出了门,直奔城东万源号。 这个时辰还早,铺子里客人稀稀拉拉的,几个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慢悠悠地掸着货架上的灰。 掌柜的看见张巧花走进来:“今日张娘子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张巧花也没急着撕破脸,脸上堆着一层笑,语气倒还算和气:“今儿个赶巧了,我们家正要上门提亲呢,就听说我那未来儿媳妇在您这儿。” “正好,那些聘礼还没送出去,先让她过过目,若有什么不满意的,也好在城里添置了带回去,省得日后说我们张家寒酸。”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带着笑。 沈穗穗躲在屏风后头,听着她一口一个“儿媳妇”,像是已经板上钉钉了一样,指尖抠进了掌心里。 她想起上辈子那些空口造黄谣的、这辈子那些拿贞洁牌坊压人的——不论换到哪个时代,毁掉一个女人最省力的法子,永远都是往她名声上泼脏水。 泼了,管你信不信,那脏水已经沾上了。 就算脏水杯擦干,落在外人眼里,你还是脏了。 她正要咬牙,掌柜的已经开口了。 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脸上那层客气的笑也收了个干净。 “张嫂子这话怕是不妥。我这铺子里头,可没有您家什么儿媳妇。” “再说了,聘都没下、女方也没点头,您就一口一个儿媳妇地叫着,这是存心要毁人家姑娘的名声不成?” 张巧花脸上的笑纹动了动:“掌柜的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家也不是一头热。” “那姑娘的娘家人之前亲口找我说过这事儿,只是当时家里头忙,错过了。”“如今也算是再续前缘,怎么就成了我毁她名声了?” 掌柜的没有再跟她废话,转头朝身后几个伙计摆了摆手:“今儿个铺子里要仔细打扫一番,从柜台到后院、从楼上到楼下,一处都不能落下。” “张娘子,若是没什么事还是别留在我们这。” 几个伙计会意,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就围了上来。 张巧花的脸色终于变了,手里的帕子捏得发皱,声音也跟着尖了几分:“周掌柜,你这是非要跟我过不去?” “你就算背靠着大商行,可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你今儿个把我赶出去,往后这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低头啜了一口,头也没抬。 那几个伙计已经站到了张巧花面前,虽没有动手,但那架势摆的足足的。 张巧花的胸膛起伏了好几下。 第62章 菜市场议论 掌柜冷冷地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一种积压了多年的不屑:“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你们家那间杂货铺能撑到今天,靠的全是张家老爷子当年攒下的脸面。” “如今老爷子走了,你们家就一直在走下坡路。” 张巧花声音尖锐:“你明明是你们商行恶意打压我们。” “我们商行打压的!这可是天大的笑话。” “我们万源号五年前就来了,真要压你们,你们早就关门了。” 掌柜顿了一下,手里那把紫砂小壶在指间转了个圈,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 “明明是你们自己一家子偷奸耍滑。” “前年有客人买了你们家的灯油回去,烧了一晚上就熄了,打开一看,大半桶都是掺了水的。” “去年又有人在你家铺子里称了两斤红糖,回去复称,足足少了三两。” “旁人不说,你还真当大家都是傻子?” “也就是老爷子当年替你们挡着,外头才没有人把话说到明面上。” “你们家若是再这般败下去,这整个家业迟早要败在你们自己手里。” 张巧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嘴想要反驳,可话还没出口。 掌柜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若是不想让我明日去官府告你们一个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现在就走。走得利索些。” 张巧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有再说出一个字。她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帘被她甩得啪嗒一声响。 掌柜等门帘重新安静下来,才朝屏风后面看了一眼:“出来吧。” 沈穗穗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站到柜台前。 之前她一直想不通,大伯母打听来的消息明明是“张家世代忠厚老实”,怎么到了张巧花这儿就完全变了样。 如今看来,他们家的体面全靠那位已故的老爷子撑着。 老爷子在的时候,怕是把家里人都约束的好好地。 家里人也算是讲规矩。 老爷子一走,没人压着,是人是鬼也就暴露出来。 只是照张家如今这副做派,那点福报怕是也撑不了几年了。 “忙我已经帮了,”掌柜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沈穗穗身上,语气里的客气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全是生意场上的干脆利落。 “接下来,该你兑现承诺了。” “那是自然。”沈穗穗收回思绪,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东西我放在镇上一个隐蔽的地方了,我现在就去取来。不过——” 她抬起眼,目光不躲不闪地迎上掌柜的视线。 “希望掌柜的不要派人跟着我。这算是我们合作的第一份诚意,彼此心里都有底才好继续往下谈。” 掌柜的定定地看了她几息。面前这个小姑娘的身量还没柜台高,可那双眼睛里头的稳当劲儿,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对着张巧花的时候真切了些。 “我还不至于派人跟着一个黄毛小丫头。若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我这掌柜的也就不用做了。” 沈穗穗弯了弯嘴角,转身出了万源号的门。 沈穗穗快步走过巷口,又拐了一个弯,借着墙角一户人家探出来的半截屋檐掩住身形,回头飞快地扫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 她屏息等了几息,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贴着墙根拐进了昨日就看好的那个僻静角落。 沈穗穗:“那掌柜看来也是说话算话。” 那是一条死巷,尽头堆着几摞没人要的旧瓦罐。 “是时候去先帝啊了。” 伙计一边慢悠悠地收拾着柜台上散落的杂物,一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掌柜的胳膊肘,压着嗓子开了口。 “二舅,您对那沈家姑娘未免也太客气了些。” “说不派人跟着就不派人跟着,万一她真耍赖跑了呢?” “今天咱们为了她可是把张家彻底得罪了。” “那张家的杂货铺子虽说在走下坡路,可张老爷子攒了大半辈子的善缘还没耗干净。” “若是他们在那一群老主顾里头胡言乱语几句。” “说咱们万源号仗势欺人,坏咱们的名声——这亏可吃得冤枉。” 掌柜的放下手里的茶壶,抬眼看了自家外甥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怎么会教出这么个不开窍的”的恨铁不成钢。 小外甥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一凛,话头立刻就断了,乖乖地缩了缩脖子,等着下文。 掌柜的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耐着性子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那沈家姑娘有一手好手艺,能搭上将军府的小少爷,这确实不假。” “可那小少爷能在这儿待多久?一个月?两个月?顶了天了半年。” “他从京城来的,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咱们这偏远小地方的新鲜吃食,也就是图个一时新鲜。” “等那阵新鲜劲儿过去了,谁还记得谁是谁?” 他顿了顿,拿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又沉了几分:“而且你没看出来么?那沈家姑娘做吃食的手艺也就那样。” “靠的是舍得下料,那么多油和调料放下去,就算是石头怕也是难得美味。” “等小少爷吃腻了,自然就不理她了。” “到时候张家若是真把她娶进门了——你说以张家的做派,会干出什么事来?” 小外甥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 “狐假虎威呗。拿‘跟将军府沾过亲’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撞骗,谁还敢跟他们家计较?” “那等小少爷走了之后呢?”掌柜的端起茶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你觉得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想收拾张家?” 小外甥眨了眨眼,像是终于摸到了点门道:“所以……您还是希望她嫁过去?” 掌柜的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那面塑料小镜子从柜台上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晨光照在镜面上,折出一道细碎的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嫁过去,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坏处。可若是那小姑娘真能拿出什么特别的物件来——” 他把镜子搁回桌面,语气里多了一层审慎,“那确实不能让她落到张家手里。” 他放下镜子,目光落在镜面上那层薄薄的塑料边框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过这玩意儿嘛,做工还是粗糙了些。卖给寻常眼界的人家倒是足够了,可若是想往上头送——” 他摇了摇头,把镜子放回柜台下面:“还是要更好些的才合适。” 沈穗穗落地之后,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就听见外头菜市场的动静比往常大了不少。 她扶着纸箱堆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白炽灯底下乌泱泱一片全是人。 买菜的大爷大妈们挎着篮子、推着小车,三三两两地聚在摊位前头,有的挑菜,有的闲聊,有的干脆什么也不买就站在那儿跟人唠嗑。 大爷大妈不愧是全国起的最早的人群。 这人流量比自己之前来的时候多了不少。 沈穗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昨儿个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的阴影还在,她这会儿看见人群就想绕道走。 她低着头贴着墙根溜边,打算从菜市场侧门绕出去。 可她刚走到一排干货摊子后头,就听见旁边几个老头老太太的声音。 年纪了,听力不行。 一个个说话大得跟自带扩音器似的,想不听都不行。 第63章 难评 “哎,你发现没有?” “最近早上来买菜的人少了几个,刘姐、赵大哥。” “还有那个天天蹲在鱼摊边上跟人唠嗑的老陈头——好几天没见着他们了。” “你不知道?他们现在都改中午或者下午来买菜了。” “说是在这边菜市场发现了一个卖菜特别好的小姑娘,那菜新鲜得不得了。” “跟早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一样。” “说吃了,身体都变得好了。” “可那小姑娘大早上不来,都是中午前后才到。” “啧啧,什么菜能好成这样?还值得专门改了买菜的时间?” “谁不知道早上的菜最新鲜?” “稍微晚一点,好菜都被人挑干净了。那什么小姑娘卖的菜再好,能好过早上头一茬的?” “莫不是那些老家伙又被人忽悠了,跟当年那个推销保险的小伙子一样。” “哎!你可别这么说!” “保险那事儿咱不还没吃亏么?” “那时候那小伙子天天来小区晃悠,缠着人买保险,咱们就合伙逗他玩。” “今天让他帮忙扛米,明天让他帮忙修灯泡,后天又让他帮忙排队买鸡蛋。” “那小伙子忙活了大半个月,也就卖了三份保险出去,倒是给咱小区干了不少活。” “那些钱若是请专门的人来处理这些事那是绝对不够的。” “后来他再也没来过,咱们还省了请人的钱呢。” 几个人听了都乐了起来,灰夹克老爷子笑得帽子都歪了。 “那倒是。不过这回不一样吧?人家小姑娘卖菜的,又不缠着你买保险。” “谁知道呢?” “反正刘姐说那菜吃了之后精神头都好了不少,我琢磨着明天也跟着去看看。” “反正退休了也没事干,中午出门转转、买买菜,权当消食了。” “要是菜真的不好,那就当看个热闹呗,横竖不亏。” 旁边几个人听了也纷纷表示感兴趣—— “那我也去,我家那口子最近老说嘴巴没味,要是能找到好东西换换口味也好。” “行啊,明天一起去。” “我倒要看看这小姑娘有多大的本事,能让我那些老邻居连早市都不赶了。” 沈穗穗站在干货摊后头,听着那群老头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心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一开始听到他们把自己跟那个卖保险的混为一谈的时候,她心里头还挺高兴的。 挺好,防诈骗意识强,把自己当卖保险的躲着走,那她以后就不用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她甚至在心里头暗暗给这群老人家点了个赞,想着总算能清静几天了。 结果那群人话锋一转,说什么“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也没事干就当出门转转”,竟然又约着要一起去找她。 沈穗穗站在那儿,一时间竟有些欲哭无泪。合着你们改主意来找我,不是因为我卖的菜有多好,纯粹是因为觉得跟一个“卖保险的”逗着玩有意思? 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两辈子的阅历加在一起,也没法跟这群退休大爷大妈玩心眼子。 不过转念一想,愿意来买东西的总归是好事。 赚钱这件事哪里有不辛苦的。 而且看样子认识自己的人应该都没在,遮遮掩掩的反倒显得心虚。 她索性把帽檐往上一推,大大方方地从干货摊后面走了出来,开始在菜市场里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是菜市场虽大,逛了一圈下来,她想要的那种精致些的镜子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倒是有一两家杂货铺里摆着那种网上卖一块钱一面、用硬纸板当背板撑起来的简易化妆镜,比塑料边框的大了一圈,镜面也清楚些,可拿在手里掂了掂。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太薄了,太轻了,边角的纸板裁得毛毛糙糙的,放在现代都嫌寒碜。 还是那句话,古人只是生的早,论审美,大家未必比得过老祖宗。 若是拿去送给这个时代的贵人,怕是拿不出手。 她又绕了一圈,连卖塑料梳子的摊子都翻了翻,还是没找到合意的。 脑子里又冒出了“要不算了带点别的”的念头,可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个纸板镜子。 又想了想昨天答应给掌柜的那句“比那面更好的东西”,就觉得头疼。 她确实是高看了菜市场,这里来来去去就这些日常物件. 想要找到真正能镇住场子的好东西,还是得另想办法。 她正靠在墙边皱着眉头发愁,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沈穗穗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 她转过身,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悬着的心立刻就放下来了:“高阿姨!你怎么在这儿?” 高秀琴手里挎着个菜篮子,看着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喊了你好几声了,你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整个人就跟游魂似的在这儿转圈。” “还好我拍你肩膀你还能回过神来,不然我真要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刚刚在想事情,走神了。” 沈穗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问她,“高阿姨,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高秀琴冲她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狡黠。 “我这不是想着早点来碰碰运气嘛。昨天你一天没来,我心里头就跟缺了点什么似的。” “想着万一你今天改主意早点来了,我不就能第一个买到东西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沈穗穗手里拎着的小筐里探了一眼。 目光在筐底扫了一圈,发现里头空空的,连片菜叶子都没有,脸上那层期待的神色立刻就垮了下来。 沈穗穗被她那副“满心欢喜落了空”的表情看得有些心虚。 “我跟大家说好了下午来就是下午来,今天早上过来是有别的事情要办,没带东西。” “什么事啊?大早上的跑到菜市场来,还空着手——” 高秀琴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就是……家里米面油不太够用了,来买点。”沈穗穗打了个哈哈,答得含含糊糊的。 高秀琴倒是没有深究,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买到了没有?”“要是没买到,我知道这菜市场哪家的油好哪家的米实在,我带你过去,保准不会让你吃亏。” 沈穗穗心里有点尴尬,正想着该如何回绝高阿姨的好意。 一道声音就从不远处的摊位后头横插了过来,带着一种“我可听见了”的兴奋劲儿。 “哎?我刚刚好像听到沈小老板的声音了——她不是说下午才来么?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真的假的?要是早上来了那咱们得赶紧过去瞅瞅啊!” “可不是嘛!万一碰上她能拉拉关系,提前从她手里匀点东西出来。” “总好过下午跟那么多人挤破头去抢。那帮人一个比一个能抢,咱们这老胳膊老腿的根本挤不过——” “走走走,赶紧的!要是晚了又被那几个腿脚利索的老太太抢先了——” 说话声越来越近,脚步杂沓地朝着沈穗穗刚才站过的方向涌过来。 沈穗穗只觉得自己的头皮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求救似的看向高秀琴。 声音压得又轻又急,几乎是用气音在说:“高阿姨……能不能别让她们知道我在这儿?” 高秀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几道正往这边探过来的身影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二话不说。 一把攥住了沈穗穗的手腕。 沈穗穗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不大却不容挣脱的力道拽着,左拐右拐,绕过一摞摞堆得半人高的货箱、穿过两道挂着塑料门帘的窄缝、又从一家卖干货的铺子后门穿了过去。 绕得她头都晕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缩在一个堆满了空纸箱和废旧铁架的角落里。 头顶遮着一块半耷拉下来的帆布,外头的声音隔了好几层,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堵厚墙。 沈穗穗靠着墙喘了两口气,才缓过神来,茫然地看着高秀琴:“高阿姨……这是什么地方?” “这菜市场我都逛了三十来年了,里头有什么弯弯绕绕的角落,我最清楚。” 高秀琴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放心,这地方旁人找不到。外面那几个老太太就算把菜市场翻个底朝天也想不到这儿。” 看高秀琴这般有底气的样子,沈穗穗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谢高阿姨,那我先——” “等等。”高秀琴伸手拉住了她,目光在她头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方才跑得急,头发都散了,我给你理一理再出去。不然这副样子被人看见了更惹眼。” 她说着就抬手去帮沈穗穗拢额前的碎发,可手指刚碰到那几缕枯黄的发丝,动作就顿住了。 那头发又干又燥,像秋天被晒透了的枯草,根本没法用手抚平。 若是强行要抚平肯定是会扯到这丫头的头皮。 第64章 普通小姑娘? 高秀琴的手指悬在那儿,像是怕多用一点力就会把那些发丝扯断似的,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沈穗穗感觉到了她的迟疑,自己抬手随意地拢了拢头发。 “没事的高阿姨,我就是个乡下丫头,没那么讲究。头发乱一点就乱一点,不碍事的。” 高秀琴看着她那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不对不对,我有东西!” 她说着就弯腰去翻自己随身带的那个布包。 沈穗穗这才注意到她今天带的包比平时大了不少,深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甸甸的。 她心里头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来菜市场买个菜而已,带这么大的包做什么? 不嫌重么? 不过她没有问出口,毕竟那是人家的私事。 高秀琴在那大包里翻了一会儿,终于从夹层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递到沈穗穗面前。 那是一面折叠镜,巴掌大小,镜框是黄铜色的,边缘铸着细密的花藤纹样,带着几分欧式宫廷那种繁复又精致的味道。 镜子合着的时候像一枚小小的怀表,高秀琴用手指轻轻一拨,镜盖“嗒”地弹开,里面露出一面光洁的镜面,。 一侧还嵌着一把细齿小梳子,梳齿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倒像是全新的。 “这个给你。”高秀琴把镜子往沈穗穗手里一塞,“以后出门带着,头发乱了梳一梳,又不费什么事。” 沈穗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面镜子,镜面映着她自己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瘦削的脸。 边框上那些细密的花纹在菜市场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她方才还在头疼找不到合适的东西送给掌柜,这会儿手里这面做工精细的欧式小镜,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铜色镜框上的缠枝纹路细腻均匀,镜面光滑透亮,打开之后背面的小梳子连齿尖都磨得圆润。 比那些纸板撑起来的廉价货强了何止百倍。 她一时入了神,压根儿没听清高秀琴在边上说了些什么,手指不自觉地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镜面的边角,像是在掂量什么。 高秀琴看见她这副模样,目光微微一闪。 只是手不经意地抬了一下,指尖按住了自己左耳垂上那枚不起眼的暗色耳钉,轻轻压了一压。 耳钉里头传来一道压低了的声音,传来清晰的声音。 “妈,你就直接说把镜子送给她。” 高秀琴面色如常地松开手。 笑着对沈穗穗说道。 “你拿着用吧,这梳子我一次没用过,干净得很。” “是我那侄女上回来的时候非塞给我的,说是送给我的礼物。” “你说我这一把年纪了,哪还用得着这种小姑娘家家的花里胡哨的东西?” “搁我这儿也是落灰,给你正好——” 沈穗穗这才回过神来,听见“送”这个字,赶紧摆了摆手。 “这怎么行?这镜子做工这么细,一看就不便宜——” 她说着已经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今天出门前特意备着的现金。、 前两天买的东西少,手里的钱还没怎么花,正好够数。 她迅速拿出一张绿色,二话不说塞进高秀琴手里。 动作快得像怕被退回来。 高秀琴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票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也太多了——” “不多。”沈穗穗打断了她,“这镜子做工扎实,值这个价。而且——” “这东西是别人送您的心意,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也不会拿。” “这点钱您收着,我心里头才过意得去。” 高秀琴还想再说什么,沈穗穗转身就往巷子外头跑了,生怕被她追上。 “这孩子。” 高秀琴走出菜市场,绕过两条巷子,拉开路边一辆深灰色轿车的后门坐了进去。 她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往脚边一放,靠在座椅上,转头瞪着驾驶座上正在系安全带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我说你这孩子,疑心也太重了些。人家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么?” “会做几样好吃的菜,手脚麻利,人也规矩——你瞧瞧,连买东西都知道主动给钱,半点不占人便宜。” 裴凛川没有急着发动车子,他手里捏着那五十块钱,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 神色有些微妙:“妈,我好像也没短了你给的家用吧?五十块钱,你急什么?” 高秀琴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立刻挂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了半度:“这是一回事吗?!我那是替人家小姑娘说话!” “你也跟人家打过照面了,她那个样子,从头到脚哪一点像你说的那种‘有问题的人’?” “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山里出来的丫头,本本分分做点小买卖贴补家用,你看你把人给盯的——” “还让我带了一大袋子的东西,最后就送出去一个小镜子。” 裴凛川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到不了眼底。 手指在纸币上轻轻点了一下。 “妈,你之前跟我说过,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是深山里来的,穿着也破破烂烂的。”“那她应该没见过多少世面,对吗?” 高秀琴愣了愣:“……是啊,怎么了?” “你不会搞歧视那一套吧。” 裴凛川指了指她脚边那个帆布包:“那面镜子是我们局里定制的东西。” “虽然没有大牌LOGO,可外观是请专业设计师设计的,铜壳的质感、铰链的阻尼、镜面的镀层,都是照着市面上三四千块的轻奢品标准做的。” “一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姑娘,见到这种档次的东西,不该多看几眼、多摸几下、舍不得放手么?” “可她呢?从你递给她到她收下、掏钱、走人,从头到尾在她手上停留了不到三分钟的功夫。” “翻都没怎么翻,看也没怎么细看。”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这你觉得这合理吗?” 高秀琴皱着眉头想了想。 “许是……人家小姑娘就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呢?乡下的姑娘,总是务实一些的——” “务实?”裴凛川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意味。 “如果真的务实,她应该一眼就看出这东西值不少钱。” “可她呢?掏了五十块钱就塞给你,步子都没停就走了。” “如果真的是个穷得叮当响、每一文钱都要算计着花的人。” “她会为了一面自己并不需要的小镜子,花掉五十块钱吗?” 高秀琴怔住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中控台上那两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币,脑子里忽然涌上一些她之前刻意忽略过去的细节。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人家就是个普通小姑娘”的想法,好像也没那么站得住脚了。 裴凛川看着她那副陷入沉默的样子,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他刚想宽慰自己母亲几句。 高秀琴却猛地抬起头来,打断了他。 “所以……你没有和我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要调查一个小姑娘,还有我昨天和那个姓王的被关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掌柜接过那面小镜子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第65章 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掌柜小心翼翼地把镜子托在掌心里,那镜壳是黄铜色的,却比他见过的任何铜器都要亮泽,像是镀了一层他不认得的东西。 镜壳上錾刻着繁复细密的缠枝花藤纹样,盘绕回旋之间还嵌着些许微小的、泛着细碎光彩的颗粒物,在透过窗纸的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指腹沿着镜壳边缘的弧度摸了一圈——那触感细腻温润,没有一丝毛刺,像是用极细的砂纸一道一道打磨过的。 他试着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那层铜色纹丝不动,倒像是从里头长出来的,不是后头贴上去的。 他又伸手拨了一下镜盖边缘,只听“嗒”的一声轻响,镜盖轻轻弹开,露出里面的镜面。 那一瞬间,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镜面明亮得不像他见过的任何铜镜,像是把一小片凝固的水银嵌在了里头,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的脸。 眉眼的纹路、鬓角的白发、甚至嘴唇上那一道干裂的细纹,都分毫不差地呈现出来。 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又退远了些,换了几个角度去看,那镜面始终如一地清澈,没有一丝变形或模糊。 他活了快四十年,在京城的大铺子里也待过好些年,那些达官贵人府上的铜镜他见过不少,可没有一面能跟眼前这面相比。 这镜面透亮得几乎不像凡物,倒像是把什么不该出现在人间的宝贝带到了他面前。 他合上镜盖,又打开,再合上,很舒畅,像是有什么精密的机括在里面稳稳地托着。 他摩挲着镜壳上那些细密的花纹,心头翻涌着一种近乎滚烫的念头。 这东西若是能送到上面,自己别说离开这偏远小镇了,便是直接调到京城去管一家铺子,也是够格的。 他这大半辈子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等的就是这么一件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可他没有把镜子收起来,也没有急着开口夸赞。 他把镜子放在自己面前桌面上,正对着沈穗穗的方向,像是把一个问题摆在了两个人中间。 沈穗穗看着那面端端正正搁在桌面中央的镜子,心里头念头转了一下。 这是想让自己先开口? 算了,自己也不是不能满足掌柜的想法。 “掌柜的觉得,这东西可还入得了眼?” “入得了。非常好。” 掌柜的点了点头,语气未变。 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比方才亮了几分。 “正因如此,我需要问清楚——这东西,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这话问得稳稳当当,可话里头那层意思沈穗穗听懂了。 东西太好,若是来路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人、牵扯了什么不该牵扯的事,。 他送上去就不是送礼了,那是送一个大麻烦。 她心里头早备好了说辞,语气不慌不忙的。 “掌柜的放心。这东西的来路干净得很——早些年我大伯还在山上打猎的时候,有一回在深山里头救了一个跌进捕兽陷阱的异乡人。” “那人伤得不轻,我大伯把他背回家里养了大半个月,临走的时候留下了这个,说是谢礼。” “后来那人便再没有出现过,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这方圆百里之内,不会有第二个人跟这东西扯上关系。”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语速:“干干净净的,来路绝对清白。” 掌柜的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桌上那面镜子,又看了沈穗穗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纹从眼角层层叠叠地漫开来,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转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去取十两银子来”。 伙计动作麻利,不多时就取来了一块小银元。 沈穗穗看着那十两银子,摇了摇头。 “掌柜的,咱们之前说好了以物易物,这银子我不能收。” “生意归生意,情分归情分。” 掌柜的把银子往前推了推,“我觉得咱们往后还能有更多的生意来往。” “这十两银子不算什么,就当是我交个朋友。” “往后有什么好东西,你第一个想到我这万源号就行。”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 老狐狸。 嘴上说着交朋友,可这银子一收,往后她再有什么好东西,若是不想着万源号,就是不给面子了。 沉默了两息,最终伸手收下了。 她站起身来。 “多谢掌柜,只是自己还要去照看镇上的小摊子,改日有空再来坐坐。” 掌柜的热情地点头:“好好好,有空就来,万源号的大门始终为沈小姐你开着。” 沈穗穗离开后。 伙计走到掌柜面前。 “二舅,那镜子可真好看,我这辈子头一回见那么精细的玩意儿——” 掌柜的抬手就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清脆一声响。 “哎哟!二舅你怎么又打我!” “看你不顺眼,就想打一打。” 掌柜的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慢悠悠地端起那把紫砂小壶呷了一口。 外甥揉着脑门,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二舅,你说那东西真是从什么异乡人手里来的?” “我怎么觉着不对劲呢?” “咱们这地方鸟不拉屎的,就算有什么外乡人流落过来,也不能流落到那山上去吧?” “那山跟官道八竿子打不着——” 掌柜的放下茶壶,看了他一眼:“倒是长了点脑子。不枉费我亲自带着你。” “骗人的,当然不对劲。” “那不是骗人,我们能收这东西?若是有麻烦。” “骗是骗了,可她也说了,这东西干干净净的,不会跟任何人扯上关系。” 掌柜的低头看着桌上那面镜子,指尖轻轻摩挲过镜壳上细密的缠枝花纹。 “量她也没有胆子骗我。” “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这东西我送上去的时候,可以不带上沈家小娘子的名号。” “就说是我自己机缘巧合得来的,再编个说得通的来路。” “到时候这份功劳,就全是我一个人的。” 外甥挠了挠脑袋,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完全理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最后放弃了。 “二舅,反正你要干啥我都跟着你干就是了。”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只是叹了口气,把那面镜子小心地收进了一只铺着绒布的锦盒里。 算了算了,自家亲生的外甥,还能怎么着呢? 第66章 商人不市侩 张家的事总算是处理干净,沈穗穗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脚步也跟着轻快了几分。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打算去跟大伯母约好的地方碰头。 恰好,路过昨日那家布庄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布庄门口还没正式开张,门板卸了一半,时间还早比昨日见到的时候冷清不少。 可门外的架子上又新摆出了一些小香囊和手帕,颜色鲜亮。 整整齐齐地挂在那儿,在晨风里轻轻地晃着。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大钱,可对镇上的妇人们来说,也是补贴家用的营生。 沈穗穗想起昨日自己在现代菜市场单靠卖这些香囊和手帕就赚了三千块钱。 又忍不住心动起来。 门已经开了半边,她便直接走了进去。 铺子里头比她预想的要热闹不少,昨日那个眼熟的伙计正站在柜台边上,一看见她进来就迎了上来。 脸上堆着笑。 “沈姑娘来了?真不巧,我们掌柜这会儿正忙着呢,怕是要劳您等一会儿了。” 沈穗穗顺着他的目光往铺子深处看过去。 不必伙计多说,她也已经瞧见了——铺子后头那架多宝阁前头站着两个人。 掌柜的正弯着腰,手里捧着一匹布料。 对面站着的是个身量还没长开的少年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锦袍,虽然年纪不大,可站姿里带着一股子不容人忽视的气度。 沈穗穗认出了那张脸——将军府的小少爷谢聿澈 “掌柜的,这批棉布和冬衣料子,我全要了。你只管算个总价,银子我让人即刻取来。” 掌柜的面上堆着笑,可那笑里带着一层一层抹不掉的为难。 “小少爷,您看您要的这些料子,量实在太大。” “小店库存本就不多,这一下子全拿走了,旁的客人来了我可没法交代……” “要不您先拿一些,余下的我给您留着,过几日再——” “过几日北境的将士就冻死了。” 谢聿澈的声音不高,可那话里的分量让掌柜的后半截话堵在了喉咙里。 “掌柜的,我不白拿你的。市价多少,我照付,不会让你亏一分一毫。” “若是给的及时,我甚至可以多给你一成。” “你就说个准话,卖还是不卖。” 掌柜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手里的料子被攥得皱了一角。 沈穗穗在柜台边看了一会儿,把方才那番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头还存着几分不解。 她低声问了一句旁边那个伙计:“你们掌柜怎么不卖呢?人家又不是不付钱。” 伙计四下看了看,悄悄把沈穗穗拉到柜台侧边一个角落里,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 “沈姑娘您是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 “将军府的大少爷和老爷子在北境御敌,这事儿您应该也听说过。” “今年北境格外的冷,可朝廷那边迟迟没有送冬衣过去,说是军需紧张,可谁不知道那是摄政王的意思?” “如今陛下年幼,朝堂上下都在摄政王一人的掌控之中,他就是看将军府不听话,这才刻意断了物资。” “我们都是平头小老百姓,哪儿敢得罪摄政王府?” “这棉衣料子卖给了将军府,都不用消息传到摄政王耳朵里。” “他手下的人就会把我们家的铺子给关了。” 沈穗穗听完这番话,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了一下。 摄政王挟持幼主、把持朝政,将军府在北境死守边疆却断了粮草冬衣。 这位小少爷千里迢迢跑到这偏远地方来筹粮筹物,无非是想替父兄多撑一日算一日。 若是文本里,那摄政王就是大权臣,将军府就是忠臣。 但谁是主角倒是不好说,现代也有不少是拿恶女剧本。 可她也不过是乱世里头的一粒沙子,能把自己和大伯母一家守住就已经是万幸了。 旁的事她管不了,也管不过来。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对伙计说了一句。 “那便不等掌柜了。” “我看外头新摆了些手帕和香囊,我挑一些带走,你帮我算个账就好。” 伙计一听这话,如蒙大赦似的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行行行!这些东西刚收进来,还没入库呢,姑娘你随便挑,挑好了我跟你说价,保管公道。” 伙计喜上眉梢,这也算是给自己省事了。 他手脚麻利地把沈穗穗引到外头的架子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深处那两人僵持的背影。 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姑娘您赶紧挑,挑完我给您包好。” 沈穗穗也不挑拣,三两下选了一摞香囊和手帕,估摸着能塞满她带来的那个篮子,便让伙计包了起来。 付了钱走出布庄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屋顶上头,街面上的行人也比方才多了起来。 她正要往东街口走,忽然被街角一簇红艳艳的东西勾住了目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扛着草把子站在屋檐底下。 草把子上插着一串串亮晶晶的糖葫芦,山楂裹着透亮的糖衣,在日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沈穗穗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穿越之前,她对糖葫芦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其实没有多大的兴趣。 可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糖葫芦就成了逢年过节她和堂弟沈守拙才能盼到的一点甜头。 每次大伯父从镇上回来,袖子里藏着两串糖葫芦,她和守拙就蹲在门槛上,一人一串,小心翼翼地舔着糖壳。 舍不得一口咬下去,像是那点甜味能留多久就留多久。 大伯父出事了多久,她就多久没有吃到过糖葫芦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肚子也跟着不争气地响了一声,便朝着那小贩走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 “老板,糖葫芦怎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小贩像是压根儿没听见她说话似的,扛着草把子一转身,步子又急又快,直接拐进了布庄旁边那条窄窄的后巷里,连头都没回一下。 沈穗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人总是对求而不得的东西念念不忘,她原本觉得自己对糖葫芦也没那么在意,可那小贩扛着草把子一转身消失在巷口的时候。 她脚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她似的,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 后巷比外头的街面窄了许多,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 她贴着墙根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脚步猛地顿住了。 巷子深处停着好几辆蒙着青布的板车,车辕上扎着粗麻绳,一看就是装满了重物的。 一个身穿甲胄的年轻士兵正站在其中一辆车旁边,弯腰跟布料店的掌柜说着什么。 掌柜的手里攥着一卷布料,正往车上递,动作又快又利索,像是怕耽搁了半刻。 “掌柜的,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那士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等北境的事了了,将军府必定重谢。” 掌柜的摆了摆手,把布料往车上塞好,又拽了拽麻绳扎紧,头也没抬。 “快走吧。这些东西别说是我给的,我也不要钱。” “就当是我替北境那群将士尽一份心。你们走得越快,我这心里头越安稳。” 沈穗穗站在拐角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布庄里头不肯卖,那是给摄政王府的眼线看的;后巷里头偷偷地送,才是真正要做的事。 谁说商人市侩的,这一位掌柜倒是个性情中人。 她没再多看,也不想被卷进这件事里,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转身就要从巷口离开。 可不知晓的是她的脚刚迈出去。 那原本和掌柜说话的士兵的视线已经稳稳地锁住了她。 第67章 找不到的人 花厅里头,谢聿澈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听完士兵的回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怒:“你说沈家的那个小娘子看到了?” 士兵垂手站在下首,腰杆挺得笔直。 “是。卑职注意到了,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神色没有慌张,也没有躲闪。” “后来她主动离开了,但摆明了不打算告密。” “而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之前在布庄里头,伙计跟她说起北境的事,她听了之后,眼神里的同情不像假的。” “同情?”谢聿澈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轻轻嚼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那正好。她既然同情将军府,那就该知道,辣椒这东西能救多少人的命。”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可之前军师来的时候,那位沈姑娘说得明明白白,辣椒是偶然得来的,手里也没有多余的——”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谢聿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你好歹是我大哥麾下最擅长探查的军士。” “她说那是一个过路的外乡人留下的谢礼。” “你想想,那辣椒拿到我手里的时候,红艳艳的,干燥透亮,连一丝霉斑都没有。” “若真是千里迢迢带过来的,放了一路还能那般新鲜?” “那分明是搪塞我们的话。她手里头肯定还有,只不过不愿意往外拿罢了。” 士兵沉默了片刻,低下了头:“是卑职想得简单了。” 谢聿澈摆了摆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镇上的街景在午后的日光底下平平淡淡地铺着,远处那片低矮的屋檐下头,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走动。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那位沈姑娘不是还有个大伯母在集市上摆摊么?” “她最在意家人?那就从她大伯母那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只按在窗沿上的手收紧了,指甲在木头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沈穗穗从后巷离开之后,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到了正当中,暖融融地晒在青石板路面上。 正打算去跟大伯母碰头,可走出几步之后,脑袋忽然一阵发沉,眼前晃了一下。 脚下也跟着虚了虚。 “该死的。” 这具身子本就底子薄,这几日又是熬夜又是奔波的,是透支了。 她扶着墙站稳了,想了想,拐进了街口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一间房。 小二领她上了二楼,推开最里头那间屋的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沈穗穗也顾不上挑剔了,脱了鞋往床上一倒,几乎是沾了枕头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移了半寸。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觉得那股沉甸甸的倦意已经散了大半,精神头也回来了不少。 沈穗穗把衣裳理了理,推开客栈的门走了出去,沿着镇上的主街往东街口的方向走,去找刘桂英汇合。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大伯母那辆小推车还停在老位置,可她身边多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弯着腰帮忙把竹筒一个一个地码好。 沈穗穗走近了才看清,那竟是林三妹。 她看了刘桂英一眼,刘桂英不等她开口,自己就先开口了。 “我想着三妹到底也是个小姑娘家家的,一天到晚跟你大伯一个糟老头子待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带她出来走走,见见世面,总比闷在院子里强。你说是不是?” 沈穗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本来就担心林三妹,大伯母愿意带着她出门走走,自然是好事。 林三妹倒是手脚麻利,把最后一排竹筒码整齐了,直起腰来,主动跟沈穗穗汇报了一句。 “穗穗姐,你不用担心明天出摊的豆腐不够。” “我今天早上跟大伯母在家已经把前面的步骤都做好了,现在沈大伯在后头守着收尾的工序,不会耽误事的。” 沈穗穗看着她出门还惦记活的架势。 无奈开口。 “你今天是出来玩的,不是来干苦力的。做多做少都没关系,不用事事都抢着干。” 林三妹急急地摇了头。 “那可不成!沈家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要是什么都不干,我心里头不安生。” 沈穗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着林三妹那双亮晶晶的、像是怕被嫌弃才拼命证明自己有用的眼睛。 要一时半会儿把这丫头的想法扭过来,怕是难。 算了,不要浪费口舌了。 过段时间了,习惯了应该就会好上些。 她弯下腰,从推车底下抽出一筐刘桂英单独放好的豆腐。 “我方才在镇上碰见几个对咱们家豆腐感兴趣的客人,这一筐我先拿过去给他们看看。” 她朝刘桂英使了使眼色。 “大伯母,剩下的这些,您带着三妹在集市上照常卖就行。” “跟前几天一样,应当没什么问题。” 刘桂英立刻就明白了她话里“客人”的意思。 “行了行了,你赶紧去吧。那些贵人挑剔得很,肯定要你当面跟他们细说才肯放心。” “这边有我和三妹顶着呢,你不用惦记我们。”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冲她们点了点头,拎着那筐豆腐转身走了。 她回到客栈,鼻尖忽然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潮气、旧棉絮和隔夜的灰尘混在一起,被日头一晒蒸出来的那种味道。 她方才太困了没在意,这会儿从外头进来来倒是觉得有些难闻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风灌进来透了透气。 客栈是按照全天算的钱。 等会自己从现代回来,也让大伯母和林三妹也在这客栈歇一歇,不必一直在集市上风吹日晒地熬着。 开窗通风正好。 她握住了脖子上的玉,闭上眼,身子一轻。 而她前脚刚走,后脚门就被人敲响了。 店小二站在门外,手上端着一壶热茶,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可敲了几下都无人应答,他感受着身后站着士兵锐利的视线。 店小二吓得手一抖,茶壶差点没拿住,声音也跟着打颤。 “军、军爷,那姑娘方才明明上了楼,我亲眼瞧见的,一步都没见她出去过——” 士兵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片刻之后,他伸手把店小二拨到一边,抬脚一踹——门板“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屋内空无一人。窗户大敞着。 士兵几步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巷子里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没有什么人跳窗逃跑的痕迹。 他皱了皱眉,又退回来环顾了一圈屋内,再次检查了一下,确定屋内没人。 花厅里,谢聿澈听完士兵的回报,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 “你是说,那个沈家娘子——一个没有任何功夫底子的小丫头——” “在你进去之前就消失了,而你甚至连她怎么走的都没看明白?” 士兵低下了头,脸上的愧色一层一层地叠上来。 “卑职失职。” “那窗户虽然开着,可有两层楼高,下头的人流也密,若她真是跳下去的,不可能不引起旁人注意。” “而且卑职从布庄赶到客栈,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中间并未见到她离开。” 谢聿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愧是能拿出那些稀罕物件的人。” “真不能当普通的农家姑娘看。行了,这件事我晓得了。” 沈穗穗双脚刚踩稳现代菜市场的水泥地,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 就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沈穗穗心里头一高兴,快步迎了上去,脸上还带着笑:“高阿姨!王大爷!你们怎么——” 她的话说到一半,看清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尾音就自己吞了回去。 高秀琴面色尴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王秉义站在一旁,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促狭的眼睛此刻沉得像压了层铅。 沈穗穗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这样子看起来像是出了什么事。 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呼啦一下涌上来了好几个大爷大妈,七嘴八舌地喊—— “小老板来了!豆腐还有没有?” “我今天可是特地掐着点来的,你可不能让我空着手回去啊——” “给我留两块!我昨天就没抢到,今天可不能再错过了——” 沈穗穗被这阵势一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先把筐里的豆腐拿出来,一块一块地分出去。 等最后一个拿着豆腐的老太太笑呵呵地走了之后,她才腾出空来,转头看向高秀琴和王秉义,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困惑。 “高阿姨,王大爷,你们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高秀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一道声音忽然从不远处插了过来。 “就是她!就是她在这儿无证摆摊卖东西!” 第68章 原来是一家人 沈穗穗转头,看见一个眼熟的菜贩子。 自己第二次卖东西的时候就看到他记恨的目光。 知道这个人不是什么好货,但没想到速度那么快。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人。 胸口别着一枚闪亮的徽章,腰板挺得直直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来。 “我是市场监管局的。”那个制服男走到沈穗穗面前。 “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在这菜市场里非法售卖食品。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沈穗穗心里头“嗡”地响了一声。 无证经营还是小事。 主要她是黑户,没有身份证,没有营业执照,啥都没有。 若是真被拉去调查了,罚款倒是小事,可她没有身份这件事一旦被查出来,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她的后背一下子沁出了一层薄汗,可面上还算撑得住。 先用之前搪塞高秀琴的那套话说了一句 “我是从山上下来卖点自家产的吃食,不知道还要办证——” “山上?”那个菜贩子冷笑了一声,往前跨了一步。 “这附近几座山头我都走访过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家能种出你卖的那种菜。” “我也没看到过手工磨豆腐的作坊。” “你就别在这儿编了,那些东西指不定是从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弄来的。” 沈穗穗听到这话,心里头那股慌乱忽然被一股火气给压了下去。 她的东西来路确实不能明说,可若说“不干不净”——那么多人吃了这么久了,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真有问题早该出事了。 这段时间自己确实抢了菜市场里不少生意,可她就那么一个小推车,一天能卖出去的量有限,又能影响到谁? 若是不许她摆摊,堂堂正正地来跟她说一声,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彼此间出个章程就是了。 可这架势分明是要往她头上扣一顶违法乱纪的帽子。 这帽子带上简单,摘下来难的很。 她正要开口辩解,高秀琴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她和那个制服男之间,从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纸来,往那人面前一递。 “看看清楚。这些是那些菜和豆腐的检测报告,全部合格,没有任何问题。” “你空口白牙说人家东西不干净,证据呢?” 王秉义也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不重。 “我隔壁老王头虽然退休了,可在检察院干了小半辈子,什么文件是真的什么文件是假的,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你要是想看,我那儿还有一份存档。” 那个菜贩子脸色变了一变,偷偷地给旁边的制服男使了个眼色。 那制服男会意,清了清嗓子:“就算东西合格,无证经营也是实打实的违规。这你还是得跟我走一趟。” 沈穗穗看了他几秒,忽然不慌了。 她甚至有点想笑。 她想起自己那个一言不发却无处不在的系统。 只要她想离开这个菜市场,任何试图阻止她离开的人都会被系统改写记忆。 既然如此,那她还怕什么? 她干脆把两只手伸了出去。 “行,那你带我走吧。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稳稳当当的,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面:“等一下。” 沈穗穗转头,看见裴凛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她心里头先是一惊——他怎么也来了? 难道又是来调查她的? 一股踏实的感觉就涌了上来。 他来了好啊,继续调查下去。 自己在现代的身份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 她眼中的激动分毫不差地落进了裴凛川的眼睛里。 他心里头微微一动,但并未表现出半分。 裴凛川没有急着开口。 他走到那个制服男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从制服领口的扣子看到胸前的徽章,又从那枚徽章移到对方腰间的对讲机。 看的对方眼神躲闪了起来,刚要开口质问裴凛川。 裴凛川开口了。 “你是市场监管局的?” “……是。”制服男的腰板挺了挺。 “哪个分局的?” “城南分局的。” “城南分局的编号前缀是什么?” 制服男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立刻答上来。 裴凛川没有等他回答,又换了一个问题。 “你们局里这一批制服的肩章应该是新换的吧?什么时候换的?通知是几号下的?” 制服男的喉头上下动了一下,额角的汗珠已经渗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肩章,又飞快地放下了手。 裴凛川的目光从那枚肩章上移开,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工号多少?” 制服男这会儿连嘴都张不开了。 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那个本就不存在的“执法记录仪”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裴凛川等了他几息,没有得到回答,便不再绕弯子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要不我现在给你们局里打个电话,核实一下你的工号和出勤记录?你们系统里应该能查到——” “别、别打了!”制服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不是……我不是正式编制的人,我就是、就是……”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闪躲着不敢看裴凛川,却下意识地往旁边那个菜贩子身边靠了靠。 那个菜贩子见形势不对,赶紧上前一步打圆场,伸手拽了拽制服男的袖子,嘴里赔着笑。 “哎呀,都是误会、误会,我这侄儿年纪小不懂事,没见过什么世面,说话没轻没重的——” “侄儿?”裴凛川的眉头猛地一拧,目光在菜贩子和那个制服男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菜贩子心里暗自叫苦,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根本藏不住话。 而下一秒,自家那侄子的开口,让他更是绝望。 “姑丈……” 这两个字一出来,连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摊贩都安静了下来。 有干脆的人直接开口道。 “原来是一家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分工倒挺明白。” 裴凛川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目光从那个菜贩子身上扫到制服男身上。 “既然你们是一家人,那就一块儿走吧。有些话,换个地方说比较清楚。” 他朝身后不远处打了个手势,两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便从人群外围不显眼地靠了过来,一左一右地站到了菜贩子和制服男身后,客客气气地说了句“请”。 那两个人脸色白了又白,却谁都没敢再多说一个字,低着头跟着往外走了。 菜市场里原本围着看热闹的人在看到两位便衣出现的瞬间,也自觉地散开了。 沈穗穗看着裴凛川一言不发,感觉氛围有点尴尬。 这个时候的流程是? 对,道谢,先跟给自己出面的人道谢。 道谢后。 可沈穗穗还是觉得他们方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不对劲。 便又问了一句:“高阿姨,王大爷,你们刚刚……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王秉义看了裴凛川一眼,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原本是我跟你高阿姨想跟你说的。不过既然小裴来了,那就让他跟你说吧。” 沈穗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张卡片上飘。 塑料卡片在菜市场惨白的白炽灯下泛着一层熟悉的哑光,边角剪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毛刺。 照片那一栏朝上,虽然隔了几步远,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张证件照是她上辈子专门花了小半天化出来的,眉形修了又修,粉底打了两层,连嘴唇的颜色都反复试了好几回才定下来。 要好看又要符合身份证拍照的要求。 哪怕隔着半条街,她也绝对不会认错。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又一眼,像是怕那东西一眨眼就会消失似的。 裴凛川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他没有把那张身份证收起来,反而干脆地往前递了递,让它正正当当地落在沈穗穗的视线里。 沈穗穗低头看清了卡片上那一行姓名和号码的时候,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那是她的名字,她的号码,她从前的、被留在另一个世界的那张脸。 她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都有些发颤,像是接住了一片掉下来还能拼回原处的瓷片。 “给你。”裴凛川的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无波无澜,“我们换个地方聊。” 第69章 最好的佐证 沈穗穗攥着那张身份证,脑子已经糊成了一团浆糊,欢喜冲得她什么都顾不上想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了头。 “好好好——” 那个“好”字的尾音还没落地,一阵剧痛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她脑袋里,像是有人把一根滚烫的铁钎从太阳穴硬生生地钉了进去。 她整个人猛地一歪,眼前发黑,膝盖发软,差点没当场跪下去。 手里的身份证攥得死紧,指甲在塑料卡面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沈小姐?”裴凛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怎么了?走,我带你去医院——” “别——”沈穗穗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拦住了他。 声音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是硬挤出来的,“不用……不用去……” 她脑子里那阵疼还在,可她已经听清了那个冷冰冰的系统提示音。 跟之前一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特殊情况触发。宿主穿越身份已被目标个体察觉。现启动紧急模式。】 她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她怀疑这一次系统是打算直接清除她的记忆。 这可不行,系统下手没轻没重,最近发生那么多事,自己可不能失忆。 她咬紧了牙关,在心里头飞快地跟那个不知在哪儿的系统讨价还价。 【裴凛川已经发现我了,可系统你现在也没办法弄死他,最好的办法就是默认这件事。】 【系统,我答应你我会把这件事的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的。】 她现在还是不能离开菜市场,就算他知道了,能造成的影响也有限。 系统顶多就是让人失忆,可那是短暂的失忆。 她赌的就是,系统根本没有杀人灭口的权限。它只能让她闭嘴,不能让她消失。 时间在头疼里变得又长又黏,每一秒都像是被人抻成了三倍长。 她的手掌心里全是汗,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份证边角被磨圆了的位置,像是在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判决。 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几息,那阵疼痛终于开始消退,像是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下去了。 那道没有感情的电子音终于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宿主不得离开当前活动区域。不得主动向任何人提及穿越相关事实。】 沈穗穗攥紧了身份证,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好。系统说了“不得主动提及”。 可裴凛川这种人,见过她一面就能把她的底细翻出三层来,她不主动说,难道还不能“配合”着让他自己猜到么? 她只需要在他问话的时候点个头、给个眼神、漏一点恰到好处的沉默。 剩下的他自己就会填满。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把那张身份证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怕它掉出来似的。 她抬眼看向裴凛川,发现他正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眉头微皱。 他方才已经给周围的便衣同事打了手势。 等会儿他也会头疼,然后他们俩会一起被送去医院,什么都查不出来。 但至少可以打一针止痛针。 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可裴凛川等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的太阳穴没有跳,后脑勺没有钝痛,记忆也没有出现那种被人硬生生掰断了一截的断层感。 沈穗穗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比方才还要红润些。 “你没事?” “我没事,我现在壮的可以打死一头牛。” 没了脑袋的疼痛,沈穗穗觉得自己现在无比的好。 裴凛川开口:“换个地方聊?” 沈穗穗心里头警铃大作。 开玩笑,她现在还不能离开菜市场的范围,系统刚给了她警告,她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踩一次红线。 她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放得自然:“就在这儿说吧。我待会儿还得回去看摊子,走不开。” 她以为裴凛川会坚持,没想到他只是沉默了片刻。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快速判断她这话里的虚实,然后居然没有追问。 反而是同意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沈穗穗愣住了。这么上道?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若是事情那自然是有的。 给夫子母亲办的寿宴,虽然她跟夫子已经谈好了吃食的事,可规格毕竟是“宴”的水平。 而且那也是自己在古代打响的第一枪,原本打算在吃食上多下点功夫,可若是有了现代的帮助。 “我最近要筹办一场宴席,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用了那个词。 “给一位古代夫子母亲办的寿宴规格。你能帮得上忙吗?” 裴凛川眼神闪了闪,问道:“可以。但你想好拿什么来付这个报酬了吗?” 沈穗穗瞪大了眼睛。 不是,我都流落异乡了。 现在不是应该享受到祖国妈妈全方位的关怀和支持吗? 怎么还得自己掏报酬? 旁边的王秉义忽然开了。 “沈小老板,之前你卖的那些手帕和绣绢倒是很特别。” “我们小区有几个对刺绣感兴趣的,说那不但是纯手绣的。” “而且有几处针法还跟书上记载的失传手艺有点像。” “沈小老板,你手上还有没有更多那样的东西?” 刺绣?失传? 沈穗穗随即明白了过来。 言语暗示哪里有是穿的东西做佐证合适。 她不需要开口说“我来自古代”,那些东西自己就会替她说出真相。 而且交易是双方的,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国家一直给自己兜底。 她庆幸自己今天去布庄买了那一批新的香囊和手帕。 也算是因祸得福,还没来得及往外卖,就被那个菜贩子和他的侄儿打断了。 若不是那一闹,她恐怕已经把这些东西随手卖出去了。 如今手里正好攥着一批能当“证据”的物件,也算是没有白嫖。 她抬起头,看向裴凛川,嘴角弯了一下。 沈穗穗掂了掂手里的布包:“什么绣法不绣法的,我也不太懂,就是跟附近的邻居换来的。” “东西不贵,小玩意儿。不过你们要是感兴趣,这些就当是定金。” “手帕香囊都是小物件,我那边还有更好的东西,等事情办妥了,再拿来当尾款。” 裴凛川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行。” 沈穗穗算了算时间,日头已经升到正头顶了,菜市场里最热闹的午饭时段就要到了。 大伯母那边肯定忙得脚不沾地,她该过去帮忙了。 她把布包的系绳重新扎好,抬头对面前三人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临走之前,她从筐里分出两份豆腐和一把青菜,用油纸包好了,一份塞进高秀琴手里,一份递给王秉义。 王秉义接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你这小姑娘真是客气”。 高秀琴接过来的时候倒是比平时沉默了不少,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豆腐,又抬眼看了一眼自己儿子。 高秀琴都怪自己的好儿子,总觉得在这小姑娘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来。 沈穗穗看出了她那份不自在,主动开口补了一句。 “高阿姨,裴大哥今天也帮了我不少忙。” “下次来的时候,我也给他单独准备一份,不会落下谁的。” 高秀琴听到这话,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自己那个儿子,从小到大最不爱欠人情。 当年他亲舅舅送他东西,都让人家舅舅把东西拿回去。 说句好听的是有分寸,说句大实话就是“这孩子脑子有坑”。 算了还是想想等会怎么开口,不至于让这一位小姑娘下不来台。 可裴凛川开口却惊掉了这一位母亲的下巴。 “好。那我等着。” 高秀琴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都瞪圆了。 她严重怀疑自己儿子今天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不对,这冷淡的带着冰的眼神,还是自己的亲儿子。 沈穗穗也没有再多留,转身快步走进了菜市场的人流里。 拐过几个摊子之后,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当然还是无人看到她的消失。 等沈穗穗走远了,高秀琴才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你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会收人家东西了?” 第70章 流言满天飞 裴凛川收回目光。 “是领导要的。他对这些东西也很感兴趣,之前那份检测报告他看了,问了我好几次还有没有。” 王秉义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油纸包搂紧了一些。 “小裴,我跟你说,不是王叔不愿意帮你……只是这东西对王叔来说确实管用。” “我失眠这么多年,头一回能踏踏实实睡上一整宿。” “你还年轻,不懂那种睁眼到天亮的滋味,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知道了——” 裴凛川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对上的只有王叔一双不相信的眼睛。 高秀琴在旁边打断了:“人家小姑娘都说了,会专门给你留一份,你拿去给你领导交差就是。” “你总盯着我和这姓王的这点东西干什么?” “我一个是你亲妈,他算你半个长辈,你做晚辈的,多少也该尊老爱幼一点吧?” “姓高的你等会儿——什么叫‘算半个长辈’?” 王秉义立刻不乐意了,“什么叫我‘算’?我就是他长辈,你这话说得未免太难听了——” “就你这副德行,也配让我儿子把你当正儿八经的长辈来敬?” “你的脸皮做事是厚了些,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裴凛川赶紧插了一句嘴,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不是——领导就是自己想吃。” “我们做过检测,确定没有任何问题。” “就算真有什么潜在风险,按照您二位的年龄来推算,应该不会在有生之年暴露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一瞬。 王秉义的脸僵了一下。 “按照您二位的年龄来推算,应该不会在有生之年暴露出来” 这意思,翻译过来不就是说他们这把年纪活不了太久么? 为什么好端端的,感觉自己被人绕进去骂了一顿? 只能说不愧是高秀琴的亲儿子。 高秀琴的脸色也变了几变。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在心里头默念了十几遍“这是我亲生的这是我亲生的”。 才把那股想要伸手掐人的冲动压了下去。孩子长大了,比她高比她壮,她打不过了。 裴凛川感受到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让他后背微微发紧的、很难描述的压力。 他清了清嗓子,往后退了半步:“……那边人越来越多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快步离开,步伐比平时紧凑了不少。 王秉义和高秀琴站在原地,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 王秉义:“……你儿子这张嘴啊。” 高秀琴:“……我知道。” 裴凛川走了之后没多久。 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散入了菜市场的人群里,各自找了几个人多的地方,像是不经意地聊起了天。 “哎你听说了没有?刚才这边有公安局的人在拍戏——好像是搞什么演习,还穿了制服。” “什么演戏?我听说是警局考核,那年轻小伙子和那个穿制服的都是警校生,在这儿做实战训练呢。” “什么警校生,明明是执行特殊任务,我亲耳听到那小伙子说‘换个地方聊’。” “执行任务的人最爱说这种话,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刚才听菜场管理员说,是市里要拍一个宣传片,专门找人来演的。” “就是为了宣传什么食品安全——” 菜市场里的老头老太最多,消息传得最快最广。 一个消息从东头传到西头,添油加醋地翻上三遍,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更何况是七八个不同的版本同时在流传,每个版本都有理有据,每个版本都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我是听当事人亲口说的”。 三人成虎,可到了菜市场这群天天闲不住嘴的大爷大妈手里,那已经不是成虎了,简直都快成虎山了。 短短一个小时之内,菜市场周边几个小区的老年人和稍微八卦一些的年轻人,都已经知道了“自家附近的菜市场出了新鲜事”。 可到底是什么新鲜事,各人说得各人的版本,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说是演戏,有人说是考核,有人说是执行任务,还有人坚持认为那是个便衣警察在抓捕冒充公职人员的骗子。 毕竟那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和菜贩子被带走的事,有不少人亲眼看见了。 这件事最后成了一个没有一个统一说法的悬案,在菜市场的话题榜上高挂了好几天。 一直到新的八卦把它覆盖掉,都没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沈穗穗回到古代客栈的时候,店小二正蹲在柜台后头。 一看见她推门进来,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似的,几步就迎了上来,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看起来就很是命苦的样子。 “沈姑娘!您可算回来了!那位将军府的小少爷派人来找过您了,说让您有空去府上一趟!” 沈穗穗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将军府的小少爷找她做什么? 难道是辣椒的事?还是布料铺子后巷那件事? 若是后者倒是有点麻烦,不过,能够配合布料掌柜做戏的人,她倒也没多担心。 她面上不动,问了一句:“他可有说是什么事?” 店小二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没说,就让人传了话,说请沈姑娘去一趟。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 “小少爷派来的人态度还算客气,没有硬来,就说是请您过去坐坐。” “可这话毕竟是将军府的人说的,沈姑娘您看,要不……您还是去一趟?” 沈穗穗点了点头。 现代世界都讲究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古代。 将军府那位小少爷虽然年纪不大,但既然能派人找到客栈来,说明这事儿躲是躲不过去的。 躲久了,怕是还会惹来麻烦。 她看了一眼店小二,语气平稳:“行,我知道了,会去的。” 店小二刚刚松了一口气,转身正要回柜台。 余光却瞥见沈穗穗抬脚朝着客栈大门相反的方向走了。他愣了一下,赶紧追了上去。 “沈姑娘!您不是说去么?这方向——” “我说了会去,可没说是现在就去。”沈穗穗步子没停。 “我得先去市场给我大伯母送点东西。” “对了,二楼那间房你给我留着,等会儿我大伯母她们忙完了会过来歇脚。” 店小二站在原地,脸上变了几变,最后咬了咬牙。 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几步追上去,拦在沈穗穗面前。 “沈姑娘,您还差多少东西没买?您说一声,我找人替您跑腿!” “您先去找那位小少爷成不成?” “您要是再不去这客栈怕是都要跟着遭殃——” 沈穗穗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店小二身材算不上胖,但也绝对不瘦,腰板圆润,面色红润,放在现代也就是个“匀称”的水平。 可在古代,能养出这样一副身板,说明他活得比大多数人滋润,手头应当不算紧。 能在客栈里当差,整日迎来送往的,人脉想必也不会窄。 一个天生的销售人才? 现代世界是她自己的底气,可古代世界才是她身边这些家人的立身之本。 东西的来源可以说得含糊些,但家里若没有安身立命的营生,总是会让人惶惶不可终日。 “好,我带你去。” 沈穗穗带着店小二穿过两条街,拐进了菜市场那条巷子。 那辆小推车还停在老位置,可跟前几天不同的是,推车前头排的队伍比平时短了不少。 油炸豆腐的香气倒是还在,空气里飘着熟悉的热油和豆香,可排队的人稀稀拉拉的,三三两两地散在摊子前头,完全没有了前几天那种挤破头的架势。 刘桂英站在锅后面,手里握着长竹筷翻着锅里的豆腐块,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可那笑明显比往常淡了几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压着什么心事。 旁边多了一个帮忙的,是林三妹——她正弯着腰把炸好的豆腐一块一块地码进竹匾里,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在家里练过的。 沈穗穗走近了,目光在竹匾上扫了一圈,心里头就有了数。 筐里还剩下将近一半的豆腐没卖出去。 她今早出门的时候特意少带了些份额,想着有玉米烙分走一部分客流,豆腐的销量应当会降一些,可没想到会剩下这么多。 玉米烙那东西做不完还能放回地窖里慢慢吃,可豆腐这东西娇嫩,当天做出来的当天卖不完。 隔一夜就酸了。大伯母这会儿面上不显,心里头怕是在发愁呢。 第71章 沈家的女人都不好惹 “大伯母。”沈穗穗喊了一声。 刘桂英一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长竹筷都放了下来。 “穗穗!你事情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不过对方打算以物抵价。”沈穗穗这话是说给旁边的林三妹听的。 往后家里会陆陆续续多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总得有一个能摆在明面上的说法。 说是以物易物换来的,合情合理,而且对方要的是寿宴用的物件,应当不会有太多扎眼的现代东西。 林三妹在一边低着头继续码豆腐,像是没听到她们说话似的。 她现在就是寄住在沈家,沈家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她知道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掺和。 店小二站在摊子前头,低头看着那半筐白嫩嫩的豆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 “沈姑娘,这豆腐看着就水灵灵的,白嫩嫩的,比我们客栈后厨进的那些好了不知道多少。” “要不这样——剩下的这些您直接卖给我们客栈得了,我让掌柜的给您算个高价。” “也不耽误您去找那位小少爷——” “不行。”沈穗穗打断了他。 这豆腐的生意自己还打算自己做下去,而且豆腐又不是只有香的。 店小二看沈穗穗如此坚持,最后只能苦着一张脸,转身去替沈穗穗摇人了。 他还真没让沈穗穗失望——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拉来了七八个人。 有客栈的常客、有街口卖杂货的、还有两个看着像是镇上有头有脸的管事模样的人。 三三两两地凑到摊子前头,你两块我三块地把剩下的豆腐分了个干净。 最后一锅炸豆腐出锅的时候,连锅底的碎渣都被一个老汉用油纸仔细地包走了。 刘桂英把空筐叠好放到推车底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穗穗这才转头对店小二说:“麻烦你带我大伯母和三妹去客栈歇歇脚,房钱我已经付过了。” 刘桂英一听这话,刚松下来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还定了客栈?那得多少钱——” “大伯母,您听我说。”沈穗穗拉住她的袖子,把人往旁边带了半步。 “今天累了一天了,您和三妹去歇一会儿,洗把脸,躺一躺。钱的事您不用担心,我有数的。”她看了看刘桂英鬓角那层细密的汗珠子,又补了一句,“您要是不去,我心里头过意不去。” 刘桂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林三妹,小姑娘正站在推车旁边,两只手还沾着油光,脸上也是倦色,眼睛却亮晶晶。 显然是想去客栈看一眼的。 而且,穗穗也是一个大姑娘了,不能当众驳了她的面子。 绝对不是因为自己也想去。 店小二见终于说动了她,赶紧上前引路,临转身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沈穗穗一眼。 压低声音催了一句:“沈姑娘,您可别忘了——那位小少爷还等着呢。” “我可是帮你把你铺子上的东西都给卖完了的。” 沈穗穗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这就过去。” 刘桂英听到这,原本要迈出的脚步瞬间停住,转身一把拉住沈穗穗的手腕,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穗穗,你跟我透个底——那将军府的小少爷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实话。” 沈穗穗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得轻快了些。 “真没什么大事。我估摸着就是那位小少爷又嘴馋了,想让我去他府上做些好吃的。” “您放心,那一位虽然年纪小,可做事向来有分寸。” “将军府的名声摆在那儿,不会让我吃亏的。” 刘桂英皱着眉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分辨她话里有几分真。 她虽然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踏实,可穗穗那副“我已经有数了”的笃定模样,她又实在说不出什么阻拦的话来。 她松开手,转身跟着店小二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穗穗脸上停了一瞬,才转回去。 店小二走在前面带路. 刘桂英冒出一句:“若是我侄女出了什么事,我一定把你的店给掀了。” 店小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心里头默默地回了一句:行行行,你们一家都是硬茬子。 不过比起得罪一个还住在乡下的人家,得罪将军府那位小少爷显然更不划算。 都是人,可有些人从娘胎里生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跟旁人不同。 这世道,他一个开客栈的店小二,还能跟将军府对着干不成? 他摇了摇头,领着刘桂英和林三妹进了客栈的大门。 沈穗穗订的房间说是最小的。 只有一张窄床,只能躺下一个人。 刘桂英站在门口看了看,二话没说就把床让给了林三妹。 林三妹红了脸,连忙摇头摆手:“沈伯母您睡吧,我不累,我在地上打个地铺就行——” “你跟我客气什么?”刘桂英把她摁到床沿上坐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待会儿还得出去办点事,也歇不了。你好好躺着,等我回来再说。” 林三妹还想说什么,刘桂英已经转身出了门。 “对了,你留在这,穗穗来了得有人跟她说句话。” 她下了楼,在柜台前头拦住了正要往后厨走的店小二。 店小二刚歇下来喝了一口茶,看见她迎面走来,手里的茶碗还没来得及放下。 就听到刘桂英开口说:“小二,你陪我去看几间房子。” 店小二手里的茶碗顿住了,一张本就不大的脸都要皱成一团。 “婶子,我这还得看店呢——掌柜的要是知道我溜出去——” 沈家人不管老小怎么都拿自己当免费劳动力呢。 “你当我不知道掌柜的是你亲爹?”刘桂英打断了他。 “这里人手够着呢,少了你一个也转不了。再说了,我又不让你白跑腿。” 店小二眼珠一转,脸上那股子苦劲儿立刻收了几分:“您这话怎么说的?” “这房子要是买成了,给你中人钱。” 刘桂英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 店小二显然心动。 “但你可别说是我带你看的,省得有人来找你麻烦。” 刘桂英满口应下。 “行,中人钱,按行情算,一分不少你的。” 店小二心里头飞快地过了遍账,脸上那点犹豫眨眼就散了个干净。 “行行行,那您说说,要什么样的房子?先说好,太偏的我不带您去,省得您回头怪我。” 刘桂英早就想好了。 “地方要大。我们一家四口人,至少得四间卧房,后面还得有个大院子。” 又想着自家侄女那些层出不穷的吃食方子,又改了主意。 到时候人手可能不够,就算不住在自家,也可以拿来放东西。 “四间不够,得多几间。” 店小二:“您这听着不像是在找自家住的院子,倒像是在寻一个铺面和住所合在一处的地方。” 刘桂英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巴掌:“对对对!就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她自己也回过味来了——要做豆腐生意,磨坊、灶房、存货的地儿都得有,寻常人家那种三间正房带个小院子的格局,哪里够用? 自家侄女以后定会想出更多吃食来,地方宽绰些总归是没错的。 “你说的那种房子,可有合适的?” 店小二想了想。 “还真有一套。前几日有一个客人在店里说过这件事。” “那院子就在东街后头,离市场近,前后两进。” “后头带着一个不小的空场子,以前是间做酱菜的小作坊。” “屋子倒是不新,可架子结实,稍微收拾收拾就能住人。您要是感兴趣,我带您去瞅瞅。” 刘桂英一听这话,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快了起来。 “那就去瞧瞧。” 第72章 斗蛐蛐 沈穗穗出了客栈,拐过街角。 将军府小少爷的府邸不用问,修的最好的那个门头就是了。 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远远就看见了那扇新刷的朱漆大门。 她正要上前叩门,门忽然从里头被推开了,谢聿澈正往外走,手里托着一只青瓦蛐蛐罐,罐底垫着新鲜的草叶,盖子半敞着,能听见里头传来细碎的虫鸣声。 他一抬头看见沈穗穗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飞快地把手里的蛐蛐罐往旁边跟着的小厮怀里一塞。 “你来了啊。”他清了清嗓子。 故意装成小大人的姿态让沈穗穗忍不住发笑。 “去,把常胜将军带出去,替本少爷斗一场。若是输了——” 谢聿澈眼神微眯对身边的小厮说道。 “若是输了,本少爷让你好看。” 小厮双手捧着那只蛐蛐罐,脸上愁苦的表情显而易见。 “少爷……这只罐子里头装的这只常胜将军,它、它从来没赢过啊……” “什么叫从来没赢过?”谢聿澈瞪了他一眼。 “那是还没到它赢的时候!它这叫作养精蓄锐,懂不懂?” 沈穗穗把这一来一往听了个清清楚楚,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什么养精蓄锐,说白了不就是一只从来没赢过的蛐蛐,偏要给人家安一个“常胜将军”的名头,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位小少爷到底年幼,还是小孩子心性。 不过若是逗蛐蛐,自己倒还真有法子。 “小少爷,”沈穗穗往前迈了一步。 “若是我有法子能让这只常胜将军赢的概率提高一些,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好处?” 谢聿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穗穗身上,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猫看见了一条鱼,但随即他又把那股子雀跃压了下去。 下巴微微抬了抬,喉咙里发出一声故作矜持的轻哼。 “说说看,你说的法子是什么?”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厮手里那只在桌上慢慢爬动的蛐蛐——身子肥壮,触须细长。 这品相都斗不赢,不是对面的品相太好,就是斗蛐蛐的人水平实在太差。 不过,还不能说满, “法子倒是有一个。只不过——用了这个法子,可能会伤到你那只‘常胜将军’。” “但赢应该问题不大。” 谢聿澈明显犹豫了。 目光落在那只蛐蛐身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还没有开口,旁边伺候的那个小厮却抢先一步,眼睛亮了亮。 脸上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来,低声在谢聿澈耳边说了一句。 “小少爷,您那只常胜将军……从买回来到现在,可一回都没赢过呢。” 谢聿澈的眉头猛地一拧,转头瞪了他一眼。 带着被戳了痛处后的恼怒。 “谁说它没赢过?!它、它只是水土不服——” “可这一只蛐蛐是我们在这里买的。” 谢聿澈瞪了一眼身边的小厮。 小厮确当没看到。 “外头都有人说……” “说小少爷您京城来的又如何,养蛐蛐的本事还比不上他们这小地方的人。小的也是替您着急。” 谢聿澈的嘴张了张,像是想反驳,可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有力的回击来。 那只蛐蛐在桌上慢悠悠地转了个圈,看起来气势十足。 但谢聿澈可太清楚这玩意的德行了,一上场就怯懦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泄了气似的,把下巴搁在手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就试试吧。” 小厮垂下头的瞬间,沈穗穗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这倒是也在意料之内。 将军府的家风清正,老将军和几位少爷都是上战场杀敌的人物,自然不会希望自家幼子把心思过多地放在这些斗虫玩鸟的消遣上。 这位小厮能跟在小少爷身边伺候,想必也是府上精挑细选过的。 自然会想着法子把少爷的念头往正道上引。 他方才那番话,表面上是替小少爷着急,实际上肯定是府里的叮嘱。 “法子就是辣椒。把辣椒研磨成粉,混在喂食的浆水里头,蛐蛐吃了之后会兴奋好斗,比平时凶得多。” “不过——”她顿了一下。 谢聿澈问:“不过什么。” 沈穗穗把后半句话补完了。 “辣椒对蛐蛐的伤害很大。用了之后,它可能会撑不过几场,身子就垮了。未必活得下来。” 谢聿澈的手指停在了桌沿上。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正慢悠悠地爬动着、虽然没什么战绩却被他养得油光水滑的蛐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旁边的小厮见他又开始犹豫,赶紧又凑近了些。 “小少爷,您想想,那帮人可都在背后笑话您呢。” “要是这回能赢上一场,哪怕只是一场,把他们的嘴堵上一回——” 谢聿澈的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最后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抬眼看着沈穗穗。 “……行。就试一回。” 沈穗穗看见那个小厮的眼底划过一丝极快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光。 看来不管这辣椒最后会不会把蛐蛐弄死,这只叫“常胜将军”的蛐蛐都不会活太久了。 比起替人背锅,不如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 她伸手探进袖口,从里头取出那个随身带着的小竹筒,约莫两根手指粗细,塞口用软木塞得紧紧的,外头还缠了一圈细麻绳防漏。 谢聿澈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竹筒上,好奇地凑近看了看,伸手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又翻过来瞧了瞧缠在筒身上的细麻绳,抬头问了一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防狼用的。”沈穗穗随口答了一句。 谢聿澈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上了一层兴致勃勃的探究。 “防狼?这小小一个竹筒,还能防得了狼?” 沈穗穗看着他这副认真劲儿,心里头那点心虚又泛上来了一些。 她干咳了一声,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说的‘狼’,跟你想的那种不太一样。” “狼还有不一样的?”谢聿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更大的兴趣。 手里那个小竹筒也被他攥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武器。 沈穗穗在心里头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那双亮晶晶的、还没被世故磨去棱角的眼睛,忽然有一种自己在哄骗小孩的内疚感涌了上来。 她把那股情绪压下去,换了一副认真些的语气解释了一句:“有一种狼,是人变的。” 谢聿澈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为浓重的好奇,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又带劲的趣事,身子都往前倾了半寸。 “人变的?什么人能变成狼?” “不是什么好人。”沈穗穗说道。 “我一个女人在外面行走,总得多留个心眼。” “这东西就是备着以防万一的,平时也不会拿出来。” 谢聿澈看了看手里的竹筒,又看了看沈穗穗,很快从她说的那番话里慢慢琢磨出了什么。 他放下竹筒:“你倒是想得周全。这法子很好。” 沈穗穗听到他说“这法子很好”的时候,这声夸赞倒是真心实意的、 “对了,”谢聿澈又想起了什么。 “这东西跟辣椒有什么关系?你方才说要用辣椒来刺激蛐蛐——这竹筒里装的也是辣椒么?” “是辣椒做的。”沈穗穗点了点头。 上次在河边遇到那件事,沈穗穗就随身携带这防狼喷雾。 谢聿澈眼神闪了闪。 “倒真是个厉害的东西。” 沈穗穗抬眼看了看面前那个垂手侍立的小厮:“得我取个能装水的东西来。” 那小厮本能地先转头看了自家少爷一眼。 谢聿澈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嘴角微微一扯。 “看我干什么?人家要什么东西不是说清楚了。。” 小厮赶紧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进了屋里。没过多久,他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玉杯子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双手捧到沈穗穗面前。 那杯子不过掌心大小,玉色温润,薄得透光,杯壁上隐隐浮着一层云雾状的纹理,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第73章 求购辣椒 沈穗穗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心里头“咯噔”了一下——瓷器? 不对,是玉的。雕工精细,触手生温,这种品相的东西搁在现代,估计很值钱。 但太新了,估计不能当做古董。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 谢聿澈:“你不是说要装水的东西么?看杯子做什么?” 沈穗穗回过神来。 倒了一点防狼喷雾的水出来,辣椒的味道,让小厮和谢聿澈都忍不住咳了好几次。 哪怕是有所准备的沈穗穗都没有撑住。 沈穗穗:这闷久了的东西果然是压缩炸弹。 小厮接过杯子,连同方才抓来的那只蛐蛐一块儿揣好了,朝两人行了个礼就退了下去。 沈穗穗跟着谢聿澈穿过垂花门,进了院子内部。 外头看着精致齐整的青砖灰瓦,到了里头却透着一股子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忙乱。 几口还没来得及归置的箱子摞在廊下,石阶上散落着几片枯叶,窗台上搁着一把不知谁落下的扫帚。 沈穗穗能理解——毕竟刚搬进来,再有钱的人家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把院子整理得井井有条。 可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正在扫地的仆从。 两三个人各自分工,有人洒水,有人扫地,有人擦拭窗台,动作利落有序,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享受过被人伺候的滋味。 如今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旁人替她扫地、端茶、递东西,一时半会儿竟然有些不适应。 自己难不成就是吃苦的命,半点都享受不来。 谢聿澈走在前头,注意到了沈穗穗落在那些仆从身上的目光,脚步慢了些,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喜欢?” 沈穗穗诚实地点了点头:“喜欢。” 谁不喜欢不用自己动手就能把日子过舒坦的感觉呢? “送你几个?” 沈穗穗刚打算拒绝。 谢聿澈笑了一声。 “不过你应该养不起。这些人都是从京城将军府里跟过来的,月钱二两银子一个人。” “还不算四季衣裳和节礼。你就算把他们领回去,怕是连一个月的工钱都掏不出来。” 沈穗穗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在心里头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真是一个不讨喜的小孩。明明长了那么一张周正的脸,可嘴一张开就不招人待见。 她没有接他那个话茬,步子也没慢下来,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了一句。 “小少爷找我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请我看院子的吧?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你手上,还有多少辣椒?” 沈穗穗心里头“哦”了一声。果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请她喝茶又带她看院子,最后落脚点还是落在了那几根红彤彤的小东西上。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在飞快地算着账——之前将军府那位军师来的时候,她为了把价格抬上去,故意把辣椒说得格外稀少,像是从什么穷山恶水的地方好不容易搜罗来的一点压箱底的存货。话都说出去了,如今才过了多久,若是又大把大把地往外拿,那不是明摆着打自己的脸么? 她确实不太想卖。可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才开口问了一句:“小少爷要辣椒做什么?” 谢聿澈原本还打算插科打诨几句,用些“就是嘴馋了”“府上想添几道新菜”之类的话含糊过去。可他对上沈穗穗那双眼睛的时候,忽然改主意了。她的眼神里没有急切的讨好,也没有刻意的闪躲,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一个已经看穿了什么、只是在等着他主动把话说完的人。谢聿澈心里头有一个直觉——如果不说实话,她今天大概不会松这个口。 他把原本打算说的那些话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干脆把话摊开了说:“北境的将士需要。” 沈穗穗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认真地落在了他脸上。 “你之前给我吃的那个凉拌豆腐,”谢聿澈继续说。 “我吃完之后浑身发热,手脚都是暖的。” “北境那边一到冬天就冷得刺骨,普通的棉衣棉被送过去根本扛不住——就算将士们穿在身上,一旦受了潮就湿透了,跟没穿一样。” “军医说辣椒这种东西能让人血脉活起来,驱寒的效果比什么药材都管用。” “我哥那边……情况很不好。” “粮草断了,冬衣也送不上去,再熬下去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沈穗穗脸上,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到哪怕一丝松动。 他看到她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慢慢地凝聚了起来,眼底浮起一层他郑重。 心里头松了松,觉得这件事或许有戏。 沈穗穗沉默了一会儿,确实在认真地琢磨这件事。 她手里还有辣椒,可那点量搁在一个人、一家人身上是够用的,可北境那边成千上万的将士要过冬,她那点存货扔进大军的辎重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她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东西——暖宝宝。那种在现代冬天里几乎是续命神器的小东西,薄薄一片贴在贴身衣裳上就能暖一整天。 轻便、耐用、不需要明火,远比辣椒适合在寒冷潮湿的北境使用。 可问题是,那些东西怎么解释来路?怎么送上去? 总不能她亲自扛着一大包暖宝宝跑去北境吧? 谢聿澈见她久久不说话,以为她是不愿意答应,立刻补了一句。 “我不会让你白给。我知道那辣椒值钱,我带来的东西也不会差。 ‘若你真有门路,便是宫里御赐的东西,我也敢拿来跟你换。” 沈穗穗听到这话,忍不住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这小少爷胆子还真是大。 御赐的东西也敢私下拿来交易,他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将军府太安稳了? 他倒是不怕,可她一个平头小老百姓,得罪了当今皇帝。 到时候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她可不想好日子没过几天就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不过她还是有些好奇——这位小少爷为了北境的将士,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打量了他片刻,开口说了一句。 “辣椒我手里确实还有些,可那点量你也知道,远远不够北境那么多将士的。” 谢聿澈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执着。 “有多少算多少。只要能多撑一天,说不定就有转机。” 沈穗穗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人,从他眼里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焦灼里,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她沉默了片刻。 开口说了一句:“辣椒我确实拿不出多少。但我手里有别的东西,也能抗寒。不过——这东西我不希望流落到外头去。” 谢聿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回答得倒也坦诚:“我不愿意骗你。北境那边几十万将士,里头肯定有摄政王安插的探子。” “你拿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人的眼睛。这一点我没法跟你保证。” 沈穗穗心里头反而踏实了些。是个实诚孩子。 她换了一个说法:“那就保证旁人不知道这东西是从我这儿出去的,这个总不难吧?” 谢聿澈想了想,眉心松开了几分。 “这个倒是可以。毕竟也没几个人会想到,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小娘子,手里能拿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沈穗穗在心里头默默地咀嚼了一下这句话。 这是在夸她呢,还是在贬她呢?算了,反正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她点了点头:“行。等过几日我把东西取来,你先看看再说。” 谢聿澈却明显没有打算就这么放她走,又追问了一句:“那你手里那些辣椒,能不能先给我?” 沈穗穗想了想家里剩下的那点存货,拢共也就一小包,一顿饭的量都撑不过去。 “剩的不多了,就一顿饭的份量。” “说实话,那点东西送到北境去,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谢聿澈却坚持:“军医说那东西能祛湿气,我觉得多少都有些用。” 沈穗穗听他这么一说,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另一个念头——祛湿气的话,中药材倒是比辣椒更对症。 现代那些中药材虽然品质参差不齐,但产量大、品类全,随便买几样常见的祛湿药材,量足够的话,可比那一小包辣椒顶用多了。 毕竟现代人天天喊着祛湿,只不过人家是为了减肥,北境的将士是为了活命。 谢聿澈没想到还能有这个意外之喜,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差点就要问出那句“你这些东西究竟是从哪来的”。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第74章 镇上的房子 军师离开之前再三叮嘱过——不要去追问沈穗穗手里东西的来历,也不要去追问她手里的东西从何而来。 他忍了又忍,把那股好奇心压了下去,转而拍了拍手,吩咐下人去取了一个小匣子出来。 沈穗穗的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匣子不大,是紫檀木的,边角镶着黄铜包边,雕着精细的缠枝纹,搁在现代妥妥是一件古董。 她心里头正琢磨着这匣子本身的价值,匣盖被打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层金叶子,薄薄的,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均匀,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晃眼的暖金色。 沈穗穗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她飞快地在心里头换算了一下。 这匣子里的金叶子合起来少说有大几十克,按照现代的金价换算过来,折算成人民币起码有小几万块。 这还只是定金。 她两辈子头一回感觉到“一夜暴富”这四个字离自己这么近。 她低头看着那匣金叶子,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这笔钱拿着确实有些烫手。 可若是让她放弃这辈子头一次一夜暴富的机会。 她实在是对不起自己上辈子在财神庙前磕过的那些头。 “你放心。”沈穗穗目光坚定的可以入党。 “我一定会为你筹到足够的物资。对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只蛐蛐,偏过头来多提了一句。 “你府上那个小厮拿来的蛐蛐,若是真想让它活命,喂些清水放出去就是。” 谢聿澈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小娘子,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穗穗走出小少爷那座青砖灰瓦的院子,在门口站定了,抬手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夫子母亲寿宴的事还悬在半空中没落定呢,转身就又给小少爷那边许了一堆东西。 暖宝宝、药材、抗寒物资,哪一样都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变出来的。 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暖宝宝那种东西,菜市场角落里那些杂货铺应当有卖。 只要价钱给得合适,多进一些货,老板们应当也乐意接这笔单子。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快到客栈门口的时候。 远远就看见刘桂英和那个店小二正站在门廊底下等着她。 刘桂英脸上挂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喜色,眼角眉梢都是往上翘的,连站姿都比平时松快了几分。 沈穗穗加快了步子走过去。 “大伯母,您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怎么高兴成这样?” 刘桂英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语气里全是得意:“穗穗!我把房子给定下来了!” 沈穗穗愣了一下。 她知道自家的钱大半都放在她手里,刘桂英手上那点银钱,买下镇上一间像样的铺面怕是连首付都不够,怎么会这么快就定了房子?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刘桂英已经噼里啪啦地倒了出来:“哎,我原本是想直接买的,可这镇上的铺面价格实在不低,咱们手头的银子还差了些。” “我就先租下来了,三年一签,租金也不算贵。” “位置就在东街后头那条巷子里头,前后两进。” “后头还带着一个挺大的空场子,以前是做酱菜的作坊,稍微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离菜市也近,往后咱们出摊不用天不亮就赶路了。” 沈穗穗听着她的描述,脑子里已经把那个院子的格局大致勾勒出来了。 前后两进的院子,后头带空场子,离菜市近——确实跟她想要的铺面加住所合二为一的条件对得上。 她心里头有了数,转头看了那个店小二一眼。 “这事儿可真是麻烦你了。中介人该收的费用,我回头一并补给你。” 刘桂英:“哪里用得着穗穗你出钱,我这钱已经结清了。” 沈穗穗全当自己没听到。 给店小二使了个眼色,把人拉到一边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那个院子,房东愿不愿意直接卖?” 店小二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愿意啊,那卖家本来就是想卖的,要不是婶子嘴皮子利索,怕是连租都不肯租。怎么,您想买?”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在心里头打了个问号。 这家里头的银钱不应该都放在长辈手里么? 这位沈姑娘瞧着年纪轻轻的,手里能有多少银子? 可他转念一想,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再说,万一呢? 他便报了价,“那院子要二十两银子。” 沈穗穗心里头飞快地过了一遍账。 二十两银子,那么大的屋子,这钱划算的。 原本这钱倒是有点愁。 沈穗穗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盒子、 巧了,刚从谢聿澈那儿拿到的定金比起来。 这点钱倒是绰绰有余。 “行,我知道了。我的银钱放在客栈客房里头了,我先上去取。” 店小二听到这句话,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 这姑娘胆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这年头,谁会放心把银子直接搁在客栈的房间里头? 也不怕被人顺了去。 不过他到底是没有跟上去。 沈穗穗进了客栈房间,把门关好。 从谢府带出来的紫檀木匣盖揭开,里头那层金叶子在透过窗纸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拈了几片出来,贴身放好,又把匣盖合上塞回原处。 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块碎金子,转身下了楼。 店小二正在楼下大堂里等着,见她下来,目光落在她手心里那粒黄澄澄的碎金子上,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做客栈这一行,银钱见得不少,可这么大一块金子从一个小姑娘手里掏出来,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搓了搓手:“沈姑娘,您要是信得过我,我这就陪您去官府把文书给办了。” “房契过户、立契画押,一条龙给您办好,保管不耽误您的事儿。” 沈穗穗点了点头。 店小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补了一句:“不过……看您这样子,怕是还没成亲吧?” “这房契若是以您自己的名义去办,官府那边恐怕过不了。” 沈穗穗差点忘了。 这个朝代有明文规矩,未出嫁的女子名下不能单独置产,买房置地必须挂靠在夫家或父兄名下。 她一个无父无母、尚未婚配的孤女,在官府面前连立契的资格都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廊底下跟林三妹说着什么的刘桂英,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 “那便用我大伯母的名义去办。”她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又转头对店小二说。 “走吧,我把她喊上,一块儿去。” 刘桂英正跟林三妹说着方才看院子的细节,忽然被沈穗穗拉到了一边,三言两语地听完了她的话。 她整个人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穗穗,你、你什么时候——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先跟我商量一声——” “大伯母,”沈穗穗打断了她。 “这院子我瞧着合适,价格也低。” 刘桂英一想:“确实那地段,那价格确实很合算。” 沈穗穗看自家大伯母没有坚持放松下来。 “趁现在手头宽裕先定下来,免得被人抢了去。” “你先替我过个户,往后我成亲了或者有了孩子。” “咱们再另立一份文书,把房契转回我名下就是了。” 衙门门槛不算高,可跨过去的时候,沈穗穗总觉得脚下沉了沉。 棵老槐树底下摆着几条长凳,上面已经稀稀落落地坐了好几个人,有抱着账本的中年掌柜。 也有缩着袖子蹲在墙根底下等着的布衣老汉。 面色平静的也好,面色焦急的也好,都是不敢多说一句话。 大堂里头一张宽大的红木案台,案台后头坐着一个穿皂衣的衙役,手里捏着一管笔,正低着头在文书上勾勾画画。 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契纸,说话声音很低。 沈穗穗根本听不清。 但衙役那边的听到倒是清楚。 第75章 特权 “说了几遍了,这契纸上少了一枚指印,回去找保人补上再来。下一个——” 那衙役的声音不高,但充斥着不耐烦。 他手里的笔在案台上磕了两下,面前的老妇人也抖了两下。 老妇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说些什么。 身后排着队一个穿着灰短打的汉子直接走到老妇人前面。 “行了行了,人家都让你回去了,就别耽误大家时间了”。 老妇人被这股力道一带,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又稳住了。 她低着头,往外走,但那背上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直不起来。 后面排着队的一个年轻后生,看到这一幕,身子站了起来。 对那汉子怒目而视。 “你这人这么说话……” 衙役的目光扫了过来。不轻不重的,就那么从眼角斜了一下,在后生脸上停了一瞬。 后生的肩膀一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着头重新坐回了长凳上。 衙役满意地把目光收回来,用笔杆子敲了敲案台,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行了,下一个。” 沈穗穗站在队伍的末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闷闷的,说不上来是堵还是沉。 这还只是一座小城的衙门,一个最基层的衙役,手里一管笔一枚印,就能让来办事的百姓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权利这东西在这里展示的淋漓尽致。 她攥紧了手里的契纸,绝对要让守拙好好读书。 起码考个秀才,这能让沈家在这个世界上多几分挺直腰杆的底气。 几十里外的书院里,正捧着书跟着夫子摇头晃脑的沈守拙突然鼻子一痒,一个喷嚏打得又响又脆。 连旁边的同窗手里的书卷被震得晃了晃。 同窗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守拙揉了揉鼻尖,吸了吸鼻子,自己也有些茫然:“不知道,就忽然鼻子发痒……可能是天冷了。” 同窗看了一眼窗外被日头晒得明晃晃的院子,天冷? 这不是来搞笑的。 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身影刚在队伍末尾站定,还没来得及往里张望,大堂里头那个方才还端着的衙役。 瞬间站起身。 “您怎么亲自来了?” “往后这种跑腿的小事,您让人来传个话就是了,哪敢劳您亲自跑一趟——” 那小厮面色淡淡的。 目光随意地从排队的人群上头扫过去。 眼神和沈穗穗对上。 几步走到沈穗穗面前:“沈姑娘,您这是来衙门办什么事?” 沈穗穗感受着周围人的目光。 自己又没有违法乱纪。实话实说就好。 “来办个房契过户。我大伯母看中了镇上一处院子,今儿个正好过来立个契。” 小厮点了点头,转头朝旁边的衙役看了一眼。 衙役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姑娘您这边走,契纸给我就成了,我给您办。” “保人指印、官印、存档,一道手续给您跑完,保管利索。” 沈穗穗感受到队伍里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背上——有艳羡的,也有复杂的。 若是这种优待是属于自己的,那感觉确实不错。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契纸上的官印已经端端正正地盖好了,红彤彤的,清晰完整。 边角的墨迹都被衙役拿棉布小心地吸干了才递回给沈穗穗。 手续办妥之后,沈穗穗和小厮一起出去。 “沈姑娘,今天的事,多谢你。” 沈穗穗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回头看他。 “那只蛐蛐的事。若是等将军府其他人过来,我怕是少不了一顿责罚。” 沈穗穗看着他,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话的意思,这一次帮忙算是把之前的人情还清了。 离开府衙没走多远,刘桂英就忍不住了。 “穗穗,你跟方才那个小厮,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穗穗一边走一边把方才去将军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刚刚那个小厮端过茶递过东西,也就算是有了点头之交。” 刘桂英听了:“这交情来得也太快了”。 店小二走在她们旁边,耳朵却一直竖着。 他把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在心里头过了好几遍,越琢磨越觉得这沈家姑娘不简单。 他之前只当她是运气好,恰好跟将军府的小少爷搭上了线。 那种人他见得多了,偶尔得了贵人一两句青眼就能高兴得找不着北,过不了几天就被贵人忘到脑后去了。 可将军府里头的下人个个都是人精,没点真本事的人,他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那小厮主动上前打招呼、跟衙役交代的那番话,分明是把沈穗穗当作正经的“座上宾”来对待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帮沈家找铺子还主动压了价的手,。 心里头忽然踏实了不少。 自己肯定是没得罪人,就自己的做法估计还落了个人情。 路过一家药铺的时候,沈穗穗的脚步慢了下来。她隔着半敞的铺门往里看了一眼。 光靠那些手帕香囊,证据还是单薄了些。 若论起说服力,救命的药材可比刺绣挂件要重得多。 一样东西能不能活人性命,骗不了人。 店小二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面写着“济生堂”的牌子,立刻凑上来。 “沈姑娘可是想抓些药?” “这家铺子的掌柜我熟,人实在,药材也都是从正经渠道收来的,从不拿陈货糊弄人。” “您要是信得过,我给您引荐引荐。” 沈穗穗点头说好,跟着店小二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店小二轻车熟路地绕过柜台,走到后头一间小账房里,里头一个穿着半旧靛蓝长衫的中年人正低头拨着算盘。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面上立刻浮起了熟稔的笑意:“哟,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还是跟往常一样,替你爸抓些养生的方子?” 店小二摆了摆手,侧过身把沈穗穗让到他面前,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几分。 “掌柜的,这位可不是一般人——她是我爹那边的贵客。” “往后她来您这儿抓药,可得拿出您这儿最好的东西来,不能拿次货糊弄人。” 那药铺掌柜的视线落在沈穗穗身上,先是下意识地上下扫了一遍,目光在她那件还带着补丁的旧衣裳上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明显滞了一下。 可他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店小二这人平日里嘴说话好听,却从不拿“贵客”两个字随便说。 能被他一开口就提到“我爹那边”的人,再怎么看穿着简陋,也绝不可能是寻常角色。 他把那点犹疑压了下去,换了一副端正的神色,语气也跟着放稳了。 “姑娘想抓些什么药?” “只管开口,小店别的不敢说,药材的成色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您放心就是了。” 沈穗穗站在那一排排齐整的药材格前头,目光从贴着红纸签的木抽屉上扫过去。 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上来自己具体要什么。 她对中药材的了解还真的少。 她想了想,索性选了个最不会出错的名目:“掌柜的,给我拿人参看看。” 掌柜的放下手里的戥子,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审慎。 “姑娘要人参,是给家里人补身子用的?” “这人参可不是便宜东西,寻常人家买一支怕是很有压力。” “钱不是问题。我要最好的。”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沉吟了片刻,转身上了身后的楼梯,从二楼那间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狭长的锦盒。 第76章 先不搬去镇上 锦盒打开,里面的红绸布上躺着一根干参,根须完整,参体饱满,纹理细密,表皮泛着一层浅淡的琥珀色光泽。 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 “姑娘来得巧,这是我这儿仅有的一根三十年份的野山参。” “你再晚来几日,怕是就要被人收走了。” 沈穗穗低头看着那根参,又抬头看了掌柜一眼:“多少钱?” 掌柜的竖起一根手指。 沈穗穗估算了一下,试探着问:“十两?” 掌柜的眉毛一挑,嘴角那点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十两?姑娘这是拿我开涮呢。” “三十年的野山参,一百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 沈穗穗的呼吸顿了一拍。 一百两银子。 她心里头飞快地换算了一下——那几乎等于她从谢聿澈那儿拿到的全部定金了。 她面上虽然还撑得住,可心里头已经翻了好几个跟头。 买,还是不买。 掌柜的察言观色多年,一看她那副微微僵住的表情,就知道这价格超出了她的预期。 他倒也不急着催,只是顺手从柜台下层又摸出一个小布包来。 解开系绳,露出里面几根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山参,根须稀疏,参体细瘦,表皮也显得干瘪黯淡了些。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柜台上。 “姑娘你看,这是另一种——年份短些的野山参,药力自然比不上那根三十年的。” “可寻常人家补身子、吊元气,也是够用的了。” “这个便宜,一两银子一根,你拿回去试试,绝对不亏。” 沈穗穗的目光在两根人参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小的那根搁在大的旁边,像是学生站在先生面前,瘦瘦弱弱的,怎么看都少了些底气。 若她没有见过那根三十年的参,这条小的倒也还能入眼,好歹是野生的,搁在哪里都算拿得出手。 可她偏偏已经看过了好的,再回头去选那根瘦小的,怎么看都觉得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她想起方才揣在怀里、刚从小少爷那儿拿到的那笔金叶子。 心里头那杆秤来回晃了几下,最终稳稳地落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平了。 “掌柜的,那根三十年的,我要了。” 掌柜的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在这儿开了二十年药铺,好的东西不是没进过,可每次都是刚到手就被人订走了。 真正摆在柜台上等客人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地方就这么大,买得起的人家早就在自家库房里备好了,买不起的就是买不起。 他这根三十年的参放在铺子里,已经等了快三个月了。 他原本想着,若是再过几日还没人来问,就托人送到府城去卖。 没想到,最后买走它的,竟是眼前这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姑娘。 他重新打量了沈穗穗一眼,收回目光之后。 伸手把那根锦盒往前推了推:“姑娘,我这儿不讲价。” “一百两,就是一百两。你要是真想要,咱们就立个字据。” 沈穗穗把藏在袖口深处那几片金叶子摸出来,放在柜台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掌柜的,这些够么?” 掌柜的目光落在那些金叶子上,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片片薄厚均匀,边缘打磨得光滑齐整,在透过窗纸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他没有急着去拿,而是先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店小二。 这小子方才说的“贵客”,倒还真是没有夸张。 这金叶子的成色和做工,寻常人家拿不出来,更不用说随随便便就揣在袖口里带出来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殷勤了几分。 “够了够了,姑娘爽快。” 他转身取了那根参,沈穗穗伸出手来去拿,掌柜的并未直接给她。 是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檀木匣子来。 沈穗穗瞧着那匣子。 匣子不大,木质深沉,边角打磨得光滑温润,合页处嵌着小小的黄铜片,盖面上浮着一层浅淡的纹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根参用红绸布裹好了放进去,合上盖子递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纹又深了一层。 沈穗穗接过匣子,低头看了看,倒是还挺好看。 “谢谢。” 掌柜的目送她走出药铺,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这檀木匣子是他前阵子从老木匠手里高价收来的。 本想留着给大主顾撑撑场面,今儿个却用在了这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倒是荣辱不惊,不过这点面子情算是结下了。 沈穗穗走出药铺,心里头在滴血。 一百两银子出去了,换回一根三十年的参和一个看着还算顺眼的木匣子,她抱着那匣子走了一路,总觉得怀里沉甸甸的,像是揣了一块石头。 回了客栈,刘桂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林三妹也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门口等着了。 店小二一直送到门口,嘴里反复叮嘱着“往后常来”。 “沈姑娘,您可一定常来!下回您来,我给您留最好的厢房,朝南的,窗户一开就能看到街景——” 店小二站在门槛后头,探出半边身子冲她挥手,殷勤得像是生怕她不回来。 沈穗穗面上笑着点了头,心里头却还在算那笔账,一路心不在焉地跟着刘桂英出了镇子,往村子的方向走。 回到沈家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沈大牛正坐在轮椅上休息,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桂英脸上,立刻就看出了她眼底那股子藏都藏不住的喜色。 刘桂英不等他问,就把买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大牛听完了:“穗穗……真有出息。” “村里头那些人再说我把你当亲闺女养是白费力气。” “他们倒是看看——谁家闺女能把自己爹娘从村里送到镇上去住?” 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他眼里的光,弯了弯嘴角。 大人之间可以拿出来攀比的,不就是孩子们的事么? 她很高兴自己可以成为大伯父拿出去炫耀的那个“筹码”。 她眼角余光忽然扫到站在门槛边上的林三妹。 林三妹站在那儿,抱着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整个人缩在门框的阴影里,像一只怕被注意到的小兽,拘谨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注意到沈穗穗在看自己,赶紧开口说了一句。 “穗穗姐……你们去镇上了,这村里的房子总得有人看着。我留下来守着就好,反正我也住惯了——” 沈穗穗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想起自己上辈子刚到孤儿院的那几年,也是这般模样。 谁对她好上一点,她就恨不得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生怕哪一步走错了、哪一句话说过了,就让那份好意收了回去。 “镇上的房子房间够大,给你也留一间。” 沈穗穗把语气压得很平淡,就不希望她感觉到不好意思。 林三妹赶紧摇头:“我……我哪里配得上住镇上的屋子?穗穗姐你别——” 刘桂英开口:“别说什么配不配的。” “你在家里头也帮了我们不少忙,这些天要不是你搭把手,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累散架了。” “往后我和穗穗还要出去摆摊。” “你在家里头帮我看着你沈大伯。” “那些磨豆子滤浆的活,他一个人干总是吃力些,有你搭把手,倒真是省了不少麻烦。” 林三妹低着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声音还是不大,可里头那层紧绷的弦明显松了些。 “……我听沈伯母的。” 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默默地感慨了一声——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她方才费了好些口舌都没能让林三妹点头,大伯母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说成了。 她收回目光,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 “那村子里的老房子,我回头去跟村长说一声,请他帮忙看着些。也不急着搬,时间还早。” 刘桂英倒是有些意外,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瞧那院子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了,怎么不直接搬过去?” 第77章 买椟还珠 “不急,稍微等一等。” 沈穗穗有自己的打算。 镇上的铺子是她事业起步的第一步,这一步若是能打得响亮点,后面就会顺当许多。 若是没有搭上裴凛川那条线,凑合凑合也不是不行,可如今既然已经搭上了。 现代那些科技产品完全可以让她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好的装修效果。 她得好好盘算一下怎么用最少的钱,把铺子收拾得既体面又实用。 就算国家愿意帮忙,自己也不是那种要白嫖的人。 沈大牛和刘桂英都没有追问。 刘桂英:“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之前就说了,这院子是你的。” 晚上,林三妹搬去了堂弟沈守拙那间空出来的屋子。 她那点家当统共就一只小包袱,走之前,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放到了沈穗穗手里。 沈穗穗低头一看,那料子分明是昨日刚从布庄买回来的新布。 她抬手摸了摸领口和袖口的收边,又翻过来看了看里衬的走线。 剪裁合身,边角缝得细密齐整,针脚匀称得。 这衣裳少说也要好几个时辰才能做得出来。 “你什么时候做的?”沈穗穗抬头看她。 “昨儿个一整天你都在摊子上帮忙,哪有功夫——” “昨天晚上。”林三妹的声音轻轻的。 “昨晚上不怎么睡得着。” “月色挺好的,我就想着先把姐姐的衣裳赶出来,也不算浪费时间。” 沈穗穗听了这话,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想起今天早上看到林三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灰色。” “原本还以为她是因为思念母亲夜里没睡好。” “如今才知道,原来是点着月光替自己赶了一整夜的活。 她把衣裳妥帖地叠好,放在炕沿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晚上月光再亮也暗得很,做针线活最伤眼睛。” “往后别熬夜做这些了,白天有空再做,不急的。” 隔天一早,沈穗穗用“要在家好好琢磨夫子母亲寿宴的菜品”这个由头,跟刘桂英说了一声今天不去镇上。 刘桂英倒也没多想,只叮嘱她别忘了时辰,便带着林三妹推着车出门了。 沈穗穗等她们的脚步声远了,才关好房门,握住了脖子上那块温热的玉,闭上眼,身子一轻。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现代菜市场那个熟悉的角落里。 她往外走了两步,抬头一看,眼前的情形让她微微一愣——菜市场中间那片熙熙攘攘的菜摊还照常开着。 可边上一家铺面却大门紧闭,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连门缝里都透不出光来。 她记得这家铺子之前生意好得很,卖些调料干货。 平日里这个时段正是人最多的时候,门口从来没空过。怎么会主动闭店? 她正纳闷着,走近了几步,透过旁边那家铺子的玻璃橱窗。 看到了一个正在里面弯腰搬东西的身影。 裴凛川? 这倒是可以解释原因了。 大家都是配合国家的好市民啊。 她正想着,裴凛川已经直起身来,转身正好看到站在门口的她。 “你来得很早。” “你来得更早。”沈穗穗走进铺子,环顾了一圈。 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货架已经清空了,地面也扫过一遍,墙角还残留着几片没来得及收走的旧价签纸。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等和他开口,但裴凛川静静地看着她。 沈穗穗无奈只能自己先开口。 “你昨天说的没错——那个市场监管局的人是假冒的,可他有一点没说错。” “我在这儿挎着篮子到处卖东西,确实影响市场秩序。” 沈穗穗说到这,内心还有点悲伤。 她也问过菜市场的摊位费。 前世不知情,今世才算真正搞明白。 一个菜市场的固定摊位,转让费加租金加起来少说十来万,还得等人转手,而且位置要靠竞标。 她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黑户,拿什么跟人竞? 就算现在有了身份证,竞标的时间也早过了。 就算自己现在有身份证且在竞标时间里,她哪有那么多钱。 裴凛川:“正好这间铺子在转让,我就先租下来了。” 沈穗穗看着他,装的真像,说得好像真是“正好”似的。 流程到这了,接下去该是裴凛川说话了吧。 可裴凛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往下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穗穗等了几息,行行行,又要自己Q流程是吧。 赶紧低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檀木匣子来,往柜台上一放。 “我带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掀匣盖。 指尖刚碰到铜扣,裴凛川的手已经先她一步覆在了匣面上,指腹贴着木质表面慢慢滑过,像在辨认什么。 他摸得很仔细,从边角的纹理摸到合页处的触感,又翻过来摸了摸底面的纹路,半晌才抬眼看了她一下。 “小叶紫檀。老料,手感压手,油性足。这盒子本身就不便宜。” 沈穗穗低头看了看那个檀木匣子,又抬头看了看裴凛川。 心里头默默地转了一圈——小叶紫檀? 她昨天还以为就是个好看的木头盒子,随手收下了,没想到竟是老料紫檀。 那掌柜的倒还真是个实诚人,连装东西的盒子都愿意拿这种料子来做。 “你可不要买椟还珠。”沈穗穗把匣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盒子是盒子,东西是东西。你打开看看。”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掀盖,只是用指尖轻轻撬开一道缝隙。 一线浓郁的参香从缝隙里溢出来,带着那种陈年的、深沉的药味,不烈,却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静静地压了很多年。 他当即合上了盖子,像是怕多漏一丝气出去似的,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几年?” “三十年。”沈穗穗一说到这,脸上忍不住露出肉疼的表情。 “野生的?” “我那边没有养殖的。” 裴凛川沉默了两息,然后抬手朝身后招了一下。 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男人从他身后那扇小门里走出来,无声地接过那只檀木匣子,又无声地退了出去,全程没有发出一句多余的声响。 沈穗穗瞧着那人的样子,眼里全是好奇。 这也是裴凛川的同事吗? 那所谓异常时间管理局的人,看起来都平平无奇。 裴凛川把一份文件从柜台抽屉里抽出来。 阻拦了沈穗穗的探索欲。 “这是这间铺子的转让协议。租期一年,押一付三。你看一下。” 沈穗穗低头扫了一眼条款,目光在“乙方”那一栏顿了一下,又抬起来看他。 “用一根人参换一间铺子一年的使用权……我怎么觉得我有点亏?” “当然不止。”裴凛川说。 “我还给你准备了一大箱子物资,不过东西有点多。” “我一个人搬不进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搬?” 沈穗穗:一个人,当自己是傻子呢?估计是试探自己的活动范围。 “我搬不动。”她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那出去看看也好,那些东西你总得验收一下。” “我总不能让你的人参白花了。” 沈穗穗:不会以为自己是为了偷懒吧。 天地良心,对于陌生人她还是很乐意装的很勤奋的。 等熟了之后,那就不好说了, 她跟着裴凛川走到菜市场门口,眼看着玻璃门就在几步开外,她伸手试探了下。 果然,那阻拦的东西还是在。 沈穗穗停在了门口,没有再往前一步。 裴凛川站在一边看完了全称。 “出来看看?反正就在门口。我在这里等你。” 沈穗穗站在门内,摇了摇头,退回了半步。 “我在这儿看就行了。外头太阳太大了。” 裴凛川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头顶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阴沉沉的,连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 “嗯。这太阳,确实挺大的。” 第78章 系统出声 裴凛川忍不住多看了沈穗穗几眼。 想要确认是自己的想法究竟是猜测还是正确的。 沈穗穗站得稳稳当当的,回看他的时候眼神也没躲。 她又没说谎,她确实出不去。 而且万一真出去了,系统把裴凛川的记忆一抹,她给出去的那根三十年的人参不就打了水漂? 她可不想做这个冤大头。 裴凛川收回了目光。 “我忘记了,那间铺子后头有一片空地,正好可以停大卡车。” “东西到了直接卸在后门,不用从前面搬。” 沈穗穗在心里:呵呵,这可真是太巧了。 大货车没多久就到了,稳稳地倒进铺子后头那条窄巷里。 几个穿着便服的人动作利落,一箱一箱地往下搬,密封严实的纸箱堆了半个铺面,摞得整整齐齐。 等人都撤了,沈穗穗才走上前去,弯腰敲了敲最上面那只箱子,转头问裴凛川。 “这里头都是什么?” “时间比较紧,”裴凛川靠在柜台边沿上,“给你备的都是预制菜。” 沈穗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倒是实诚,连预制菜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伸手摸了摸箱子的封口。 又问了一句:“不能现做?” “能。”裴凛川回答得很快,“不过现做需要三个小时。你有时间等吗?” 沈穗穗想了想,摇了摇头:“等不了。” 裴凛川没有追问,只是把“等不了”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是真的等不了,还是有别的时间限制? 好像她每次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长都不算太长,这一点他往后可以慢慢观察。 很显然她也有限制,很多事情不能明说。 沈穗穗低头又拍了拍那只箱子。 想想自己那上不得台面的厨艺。 “预制菜挺好的。省事。” 裴凛川没有再绕弯子:“你今天带来的豆腐和蔬菜,我全要了。” 沈穗穗自然乐意,一口气被人端走了全部的货,省了她不少力气。 “那好呀,也省得我带着一堆东西卖货。” 她正要点头应下,脑海里忽然响起那道冰冷又机械的系统音 【警告:宿主必须通过和多人交易完成物资交换。】 沈穗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交易? 不不不,关键不是交易。 自己一个人参换那么多东西,系统也没有说什么。 所以关键是多人。 【系统,你是不是脑子抽抽了,我之前不是给高秀琴和王秉义私下也单独准备份额了。】 【那时候都没事,怎么现在就有事了。】 系统没有回应。她等了一会,想着系统那不说话的性格以为这件事结束了。 【功…德】 最后的德很轻,但沈穗穗觉得自己没有听错。 什么功德?她穿个越还折腾上功德了? 这是故意在折腾她吧? 她还没想明白,系统的声音又接了下去,依旧没有感情,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 【宿主通过合规交易累积的交易次数,可逐步扩大在本世界的活动范围。】 沈穗穗听完这句话,心里头的火气腾了一下就上来了。 【这么重要的事,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是真以为自己以后一辈子都只能在那么小的范围内了。 【此规则需宿主自行探索。宿主此前行为一直符合规则,未触发提醒条件。】 沈穗穗在心里头反复把“自行探索”四个字嚼了两遍。 算了,跟一个程序置什么气。 可她还是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功德到底是怎么回事?” “累积到多少交易次数才能扩大范围?有没有个具体的数值?” 系统安静了。 沈穗穗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脑子里静得像一口枯井,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别人家的系统,事事有回音。 自家的破系统,我有事它装死,它有事我必须处处回应。 裴凛川的目光一直落在沈穗穗脸上,把她那几息之间变了几变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等她终于停下来不再出神了,才开口问了一句:“不行?” “不行——”沈穗穗脱口而出,刚说了两个字又赶紧摆手。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得刷单。” 话音一落,周围安静了一瞬。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沈穗穗站在柜台后面,对上裴凛川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我不是那个刷单的意思,我、我就是说——” 她说了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只觉得欲哭无泪。 面前这个人一身正气站在这儿,还是个公务员,结果她当着他的面说“刷单”? 这不是主动往枪口上撞么? 裴凛川倒是没有她预想中的严肃表情,反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被她那副急于解释又解释不清的模样逗到了。 他轻笑了一声,语气放软了几分:“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很快数个人走了过来,快速地在沈穗穗面前完成了一笔小额交易。 裴凛川又看了她一眼:“够不够?要不要再多安排几个?” “不用不用,差不多就行了。”沈穗穗摆了摆手。 虽然系统说增加交易次数能扩大她在现代的活动范围。 可她目前在这个世界最多也就待两个小时,范围再大又有什么用? 她又不是来这儿定居的。 交易结束之后,裴凛川从柜台底下拿出两样东西推到她面前。 沈穗穗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部手机,一张银行卡。 她伸手拿起来翻了翻,又抬头看他,裴凛川的语气平平的。 “你之前的身份已经注销了。这是新的。” 沈穗穗在心里头“注销”,说得可真委婉。 按照正常流程,她上辈子那具身体大概早就化成灰了。 如今又重新给她安了一个身份,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操作的。 她没有多问,把手机和银行卡妥帖地收好。 裴凛川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你刚才拿来的那根人参很好。药性很足,里面还检测出了一些特殊的成分。” “那很好啊。”沈穗穗接了一句。 果然有特殊成分,但到底有多特殊。 不是很想问,可能是两个世界的人身体构造不同。 左右自己吃那东西,从小吃到大也没有感觉四好的吧亡。 “还有更多的吗?” 沈穗穗想了想,摇了摇头:“估计不太容易。” 裴凛川眉头先是微微一动,随即慢慢平复下来。 “刚刚那根人参。”他抬眼看向沈穗穗。 人还是那个人,沈穗穗觉得气场已经完全不同了。 裴凛川接下来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用在了一位对国家很重要的功勋身上。” “她自愿参与这次药物测试,原本身体已经撑不了几天了。” “可她之前吃过你带来的那些蔬菜之后,持续衰败的指标就稳住了。” “人参用下去之后,身体机能大幅好转。”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表述。 “如果量化来说,原本只能活十天的人,现在至少能再活一年。” 沈穗穗愣住了。 裴凛川看着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可那后半截话在沉默里已经足够清晰了。 如果她能提供更多那样的东西,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为国家付出一生的人,就能多出一线生机。 第79章 现在不行 空气里那一瞬的凝滞像是被人轻轻按住了,沈穗穗抿了一下嘴。 最后只化成一句实话:“那根人参是我眼下能拿到的最好的一根了。” “我待的那个地方小,好东西本来就少,能碰上一根三十年野生的,已经是碰了大运。” “若是让我往外头去找——” 她顿了一下:“现在怕是不行。” 沈穗穗对自己的定位很是清晰,自己几斤几两清楚地很。 背后无权无势,贸然往更远的地方伸手,能不能保得住东西不说。 连自己都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裴凛川:“有机会就行。” 有机会就是有希望,有希望总是好的。 “你先看看这些预制菜够不够用。缺什么跟我说。” 沈穗穗走过去弯下腰,拆开最近的一只纸箱,伸手翻了翻。 酸菜鱼的料包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几袋已经调好味的红烧肉半成品。 再往下翻,还有水煮牛肉的底料、糖醋里脊的酱汁包,几盒封装好的腌笃鲜汤底,连干锅千叶豆腐的配料都单独分装好了。 她一样一样地翻过去,确实多,而且绝对能把一桌席面撑起来了。 “菜品倒是挺全的,不过——”她环顾了一圈铺子里空荡荡的货架,“没看到摆盘用的东西。” 裴凛川靠在柜台边沿上:“摆盘的东西,你那边不是应该更合适么?” 沈穗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语气里全是无奈。 “贵啊。纯手工的东西,哪样不要钱?” “盘子、碗、碟子,样样都得靠人手捏出来烧出来,而且还得看手艺,技术工种的工钱你懂不懂?” 裴凛川没说话。 在心里头把沈穗穗那番话过了一遍——纯手工、靠人手、技术工种。 再结合她之前拿出来的那些东西,他心里头那个猜测又沉了几分。 这大概确实是个古代世界。 不然现代随便什么机械雕花的东西都能批量出产,哪还用得着为几个盘子发愁? 他把思绪收回来,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人参的交易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东西,你想再多换一些,也不是不能商量。”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心里头那根弦微微绷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多换一些”是什么意思,可她没有接那个话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今天卖菜收来的现金,又把之前攒下来的零钱一并拢了拢,一股脑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 “这些你帮我存进那张卡里。总可以吧?” 裴凛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堆钱,厚厚的一叠,面额有大有小,看得出是攒了有些时日的。 他伸手接过来,没有数,只是抽出一张点钞纸利落地扎好了,放进抽屉里:“可以。” 沈穗穗盯着他那个动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不会吞我的钱吧?” 裴凛川抬起眼看了她一下:“你如果不放心我,可以不交给我。” 沈穗穗立刻换了一副表情,语气也快了几分:“哪能啊!你一看就是那种——那种不缺钱的人!” “穿着体面、办事周正,哪会稀罕我这点小钱——” 裴凛川被她这副变脸速度弄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比方才真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新办好的银行卡,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努力给他戴高帽的小姑娘,脑海里闪过资料里对她性格的描述。 乐观,韧性好,遇事不慌。 跟眼前这个人的确对得上。 至于穿越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她一个人的个例,还是已经有更多的人也经历过类似的事,他目前还无从查起。 她的身份在系统里已经确认死亡且完成了火化流程,如果是这样一种状态的穿越,确实没有办法按照常规手段去追踪调查。 裴凛川把柜台上的钱收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朝沈穗穗点了一下头。 “我去帮你存,你在这儿等着。” 沈穗穗冲他挥了挥小手,脸上的笑容规矩又客气,等他转身走出铺子、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她才猛地转过头。 一把抓起那部还带着出厂保护膜的手机,摁开屏幕,低头连亲了好几口,又舍不得用力。 怕把屏幕亲花了,只敢用嘴唇轻轻贴了两下。 “我亲爱的手机啊,”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说话。 “你知道我没有你的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么?” 她飞快地解锁屏幕,手指在触屏上点得飞快,三下五除二就下载好了银行APP,输入卡号、身份证号、预留手机号,一路顺畅地走到最后一步。 人脸识别。屏幕上跳出一个圆框,提示她把脸对准镜头。 沈穗穗举着手机对准自己的脸,保持不动,等待系统比对。 一秒,两秒,三秒,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面部信息匹配失败,请重试”。 她又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她举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红字,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一路窜到天灵盖。 她忘了——穿越之前她已经二十好几了,现在这张脸才十二岁。 五官再像,骨骼轮廓也还没长开,眉眼之间的比例跟成年后的自己完全是两回事。 机器认的是数据,不是感情。 她慢慢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柜台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只手——所有现钱都给了裴凛川,银行卡绑定失败,里头那些钱就是看得见摸不着的数字。 她现在身上除了几块零散的铜板,什么都没有。 面前是一屋子预制菜和一堆密封纸箱,她守着这些东西,却连扫码付个款都办不到。 简直是守着金山饿死的典型。 她正绝望地趴在柜台上,余光忽然瞥见铺子门口有人影在晃动。 她抬起头,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头张望。是菜市场里那几个常来买她菜的老主顾,手里还挎着菜篮子。 几个老人家看清了是她,笑呵呵地就走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可算找到你了”的热络。 “哟,小老板,这铺子是你的?不错不错,终于有个固定的地方了!” “我就说你肯定越做越大,如今都有门面了——” “那这回豆腐和蔬菜应该管够了吧?” “以前你每次就带那么一点,我们抢都抢不过来。现在有铺子了,东西肯定备得足足的,对不对?” 沈穗穗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东西确实有,可全都在刚才被裴凛川一盘端走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搞定网购、绑好银行卡、然后拍拍屁股溜回古代。 刚刚过于兴奋,压根儿没想过还要给这些老主顾留一份。 如今她两手空空地站在自己的新铺子里,面对一张张充满期待的面孔。 只觉得后背有冷汗在悄悄地渗。 “那、那当然——”她干笑了两声,“我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她一边说一边往铺子后头退,脸上的笑绷得有些勉强。 心里头已经开始祈祷了——大伯父,你今天的效率可得够快啊。 快的话,她或许还能用那个让她头疼无比的系统,从古代再捎点东西回来。 话是那么说,脚底下却有些发虚。 第80章 沈家哪来的钱? 沈穗穗一边往后退一边干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大家别急别急!我、我已经叫人去运货了——” “就是、就是运货的那个人不认识路,我得去接一下他。” “你们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哎呀,那让他到菜市场门口等着不就行了?我们帮你去接——” “不用不用!”沈穗穗连忙摆手,一边说一边已经往铺子后头挪了。 “那人不认识你们不会放心的,我得亲自去接。你们放心,很快的,很快——” 她说着,已经退到了后门口,伸手摸到门把手,飞快地拧开,侧身闪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前,她最后朝那几个老人家挤出一个笑容。 “最多一炷香的功夫!我保证回来!” 门关上了。沈穗穗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不敢多耽搁,拎起裙摆就往后巷深处跑去。 她得赶在那些老主顾耐心耗尽之前,从古代那边搬一批货回来。 也不知道大伯父今天磨了多少豆子,但愿来得及。 她跑过几道弯,转过一个墙角,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喘着气握住了脖子上那块玉。 闭上眼,身子一轻。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沈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 大伯父沈大牛正好从灶屋推着轮椅出来,听见动静一抬头。 看见自家侄女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纸箱,那箱子上头印着些他不认识的花花绿绿的字。 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 “穗穗?”沈大牛推着轮椅往前挪了几步,目光落在那个大箱子上,“这又是什么东西?” 沈穗穗把纸箱放到墙角:“不重要。我等会回来说。” “大伯,今天家里还有做好的豆腐么?” “有啊,”沈大牛伸手指了指灶台角落那只盖着纱布的木盆。 “今早做的量多了些,你大伯母和林家丫头出门的时候没来得及全带上,还剩下一板。” “穗穗,你是馋豆腐了?” 馋豆腐,她那是担心自己的小命。 但是,只剩一板豆腐。那可远远不够。 沈穗穗不死心的跑去看,豆腐白嫩嫩的,压得结实,但一板也就是一板,变不成两板。 “那菜呢?”她站起来,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块菜地,“家里的菜还有多少?” 沈大牛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偏头往菜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菜?咱们家那点菜地你不是知道的么,拢共就那几垄,吃也就刚够自家用的。”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三妹那丫头勤快,来了之后把菜地里里外外都拾掇了一遍。” “该翻的翻了,该种的也种了。再过些日子,应该就能吃上小白菜了。” “等咱们搬去镇上,也可以请村里人帮忙照看着,到时候想吃什么直接回来拿就是。” 沈穗穗心里头飞快地过了一遍账。 自家菜地里的菜确实不多,想要凑齐能应付现代那帮老主顾的量,靠自家那点地肯定不够。 她脑子里转了一个弯,又追问了一句:“那村里头别的人家呢?他们家里应该都还有些存菜吧?” “那肯定有。”沈大牛接得理所当然。 “哪家会把地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的?” “寻常人家多少都要留些备着,万一有个什么急用,也不至于手里没东西。” 沈穗穗听到这话,眼底亮了一下,也顾不上再跟大伯父多解释,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跑。 沈大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虽然有些纳闷,但也没有多问。 自家侄女做事向来有章法,他早就习惯了不去事事追问。 没过多久,沈穗穗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厚实的布袋子。 那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分量不轻,袋口扎得紧紧的,里头传来铜钱碰撞的细碎声响。 沈大牛的目光落在那只袋子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袋子,是前两天妻子亲手缝了给穗穗装铜板用的。 那么一大袋,少说也得有个几百文,甚至更多。 “穗穗,”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拎这么多铜板出去,是要做什么?” 沈穗穗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买菜。” 沈大牛瞪大了眼睛。 “买个菜罢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可沈穗穗早就跑了个没影子。 “算了,自家侄女是个有主意的,也不会真吃亏。” 村长家里,村长刚躺下。 身下的竹椅还没晃完第三下,他那小孙子就一头撞进了院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爷爷!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村长眼皮都没抬,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晃着。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遇事要沉住气,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说吧,什么事?” 小孙子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囫囵了:“沈家姐姐——在村口收菜!给钱的!” 村长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停了半拍又继续摇起来。 “沈家?沈家也是可怜人,家里头唯一的劳力在山上出了事,自己又不种地,怕是没菜下锅了。” 他说着坐直了些,把蒲扇搁在膝盖上,“你去,咱家地里拔些菜出来,给沈家送过去。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不是白送!”小孙子急得直跺脚,“沈家姐姐花钱收!” “三文钱一斤!好多婶子都已经卖了!” 村长的手彻底停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说什么?三文钱一斤?” “对啊!跟咱们去镇上卖的一个价!爷爷你为什么这么吃惊?” 村长把蒲扇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懂什么!菜这东西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你以为运到镇上就能卖上价?” “逢年过节大户人家摆宴,要的是新鲜水灵的尖货,那得挑最好的出来。” “天不亮就得往镇上赶,到了镇上摊位费要交吧?” “牙行抽成要给吧?来来去去扣完了,落到手里能有两文钱一斤就算不错了!” “她这三文钱一斤收,等于让咱们省了半天的脚程和一路的损耗,那是实打实的划算!” 他说着说着,眉头拧了起来,“可沈家那丫头——哪来的这么多钱?” 小孙子挠了挠脑袋:“我也不知道。反正她那个钱袋子鼓鼓囊囊的。” “我看婶子们卖了一波菜,她那个袋子才瘪下去一半。” “爷爷你还去不去?再不去沈家姐姐那边的钱怕是都要用完了。!” 村长二话不说,拎起墙角的菜筐就往外走。 不管那丫头的钱是从哪来的,这好事可不能让自己落下。 总归这好处得烂在自己村子里头,不能便宜了外人。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早就聚了一堆人。 几个婶子正围成一圈,把手里的菜递给沈穗穗过秤,一边接过铜板一边眉眼都笑开了花。 村长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人最多的一波,他也没多问,让自家小孙子回家拔了两筐菜来。 平日里看到村长来,大家都得给点面子让村长站到前头去。 这一次无人在乎他的存在。 村长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排在了队伍后头。 原本大家还只顾着卖菜换钱,可眼看着沈穗穗的钱袋子越来越瘪、脚边收上来的菜越堆越多,有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穗穗啊,你怎么一下子要这么多菜?你家就几口人,也吃不完吧?” 沈穗穗把钱递给面前一个婶子,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 “我这不是要搬到镇上去了嘛。恰好镇上有人喜欢吃咱们村的菜。” “说咱们这儿的菜种得好、味道正,就托我多带些过去。这钱也是人家先给的。” 这借口是沈穗穗早就向好的。 村子里的菜种得好不好,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跟别处没什么两样。 他们要是种出来的菜能比旁的地方好吃,这地还能是他们村的。 早就被人夺了去。 可这种“别人特地夸咱们村东西好”的说法,听着就是让人舒坦。 几个婶子听了果然眉眼又亮了几分,目光从那些铜板上移开。 她们发现了一个自己更感兴趣的话题。 “穗穗,你真的要搬到镇上去住了?” “镇上的房子贵不贵啊?” “你是怎么找到门路的?” “以后还回不回来看看?” 第81章 村长的恳求 “哎哟,镇上多好啊,咱们要是也能去镇上住就好了——” “你大伯母也一起去?那家里的地咋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沈穗穗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先接哪一个。 她确实还没来得及想好一个完整的说辞——房子是她自己买的,可这话不能说。 说是将军府小少爷帮忙的,那又太招眼了。 说是运气好捡了个便宜,只怕这群婶子能追着她问上三天三夜。 她在那七嘴八舌的问题中间站了一会儿,一时间后悔,自己就该等大伯母来了再过来。 大伯母应对这种情况肯定有充足的经验。 村长远远就看见沈穗穗被一圈婶子围在中间,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僵了,话头也接不上来。 看来是到了自己出面的时候。 把手里的竹杖往地上重重一敲——“笃”的一声,力道不小。 可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盖过了那声响,竟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村长的脸微微僵了一下。 他那小孙子倒是个机灵的,赶紧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爷爷来了!大家让一让!” 几个婶子这才转过头来,看见村长拄着竹杖站在人群后头。 看着村长不算好的脸色,很快就搞清楚的情况。 “哟,村长也来了?您老人家怎么也过来了?” “村长家里不是不缺菜么?怎么也要来卖?” 村长也算是找回了面子。 “我过来看看。小丫头厚道,给价公道,听说连被虫子啃出洞的叶子也一并收了。” “这年头,能遇到一个不挑不拣的收菜人,不容易。” 这话都是他刚刚在后头排队的时候听的。 原本对沈家这个丫头是没什么印象的,现在就是越看越喜欢。 至于沈穗穗。 “虫子啃出洞”那自然是要的,那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活招牌。 “村长爷爷客气了,我也没干什么。” 沈穗穗牢记“谦虚”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村长说完,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一个个的都堵在这儿干什么?” “菜收得晚了,运到镇上就不新鲜了,价格要掉一截的。” “后头还有人排队呢,你们几个收完钱的赶紧走,别耽误人家小丫头干活。” 沈穗穗看了村长一眼,知道村长是专程来替她解围的。 说起来还有之前林三妹的事情,虽然自己掏了钱请人来帮忙。 但村长原本是不用出面的,本就欠了人情,算上这一次的不算小了。 几个婶子看了看村长脚边那一筐绿汪汪的菜,想来是自己说话挡着他把菜卖给沈家丫头了。 但是他们可不敢多说什么。 村长家的儿子可多着呢,得罪不起。 犯不着为了一口闲话得罪了村长。三三两两的,也就拎着空篮子散了。 沈穗穗接过村长那筐菜过了秤,数好铜板递过去,又低头看了看脚边堆得满满当当的菜垛子,心里头踏实了些。 这些菜送到现代去,应该够给那些老主顾一个交代了。 她把钱袋收好,正打算告辞,却见村长把铜板揣进怀里之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竹杖点在地上,慢悠悠地晃了两下,像是有话还压着没说。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主动递上了话头:“村长,您还有什么事?” 村长先是笑了一下:“我是来恭喜你的。” “打小我就瞧着你这丫头有出息,果然没错,这么快就能搬到镇上去了,真是替你们沈家长脸。” 沈穗穗面上笑着应了,心里头却默默地翻了个底。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刚穿过来、被大伯父大伯母抱回村子的那天,村长可是当着好几户人家的面说过的。 “两个大人养一个女娃子,是嫌自己家里的粮多了?” “若是养个小子,将来还能下地干活。” “养个丫头片子,除了添一张吃饭的嘴,还能有什么用?” 一句句她记得很是清楚。 可如今站在村长面前,她半点也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 有些话听听就算了,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村长客气了。这些年也多亏了您照应,我往后虽然搬去镇上。” “可还是会常回村子来收菜的,到时候还得麻烦您多帮衬。” 村长听到这话,脸上的褶子都松了几分。 他沉吟了一会儿,像是斟酌了又斟酌,终于把话头递了出来。 “穗穗啊,我有个事想问你——你那收菜的路子,是搭上镇上的哪家铺子了?” 沈穗穗没有说话。她看着村长,手里的钱袋攥着,没有松开。 哪家,她哪里知道,若是真让他们找上去自己不就露馅了。 村长立刻摆了摆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冒昧了。 “哎,你看我这张嘴,不该问的不问。我也就是——” 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又朝沈穗穗招了招手,把她往大槐树后头带了半步。 “我其实就是想跟你说个事儿。我有个远房亲戚,住得比咱们这儿再往北一些。” “前些日子他来信说,那边的天气有些不对劲。” “好几条平日里从不干涸的小溪,今年水流都细了不少。地的收成也比往年少了许多。” 他顿了一下,粗糙的手指在竹杖上摩挲了两下:“咱们村今年的产量,看着跟往年差不多。” “可我仔细瞧过了——比去年其实少了一成。” “有几块地,我特意请老庄头去看过,他说那庄稼的长势也不太对劲。” 沈穗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确实也感觉到了气温比往年高了些,可她家里不种地,她对庄稼的好坏没有多少判断力。 若不是村长提起,她根本不会往“收成”这个方向去想。 而且这情况听着,明显是不太对的。 村长没有催她,等她消化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些。 “我跟你打听这个,不是想抢你的路子。” “我就是想看看,你手上那条路子能吃下多少菜。” “菜这东西不当饱,能换成钱才是实在的。若是真能多换些银钱回来。” “我想着让村里人趁着年景还过得去,先囤些粮食。万一——” 他把那个“万一”咬得很轻,没有说完。 沈穗穗听完这番话,在心里头把村长的分量重新掂了掂。 这个老头子倒是靠谱的村长。 会给村里人留后路。 沈穗穗语气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我会盯着的,合适的路子,我会亲自来跟你说的。。” 村长听了这话,脸上那层沉甸甸的神色终于松了几分,连腰板都好像挺直了些。 村长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像是怕被风带了去。 “还有一句——你自己当心一些。林家那边,怕是在针对你。” 沈穗穗在心里头把“林家”两个字反复过了两遍。 她抬眼看向村长,声音压低了些:“村长,您说的林家……是最近他们要弄什么事吗?” 这话问出口的时候,沈穗穗心里头其实也有些拿不准。 按理说,林家是个极看重名声的人家,不然之前村子里的人也不会都觉得他们家是好人。 林婶子去世的时候事情闹得太大,村里大半人都亲眼看着自家大伯母提着木棍冲进他家院子的,从那以后林家的底子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那些原本还觉得他们“本分老实”的邻居们也都换了一副眼神。 这个村子是他们扎根的地方,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来,那可就不是名声好坏的问题了。 村长怕是都要亲自出面,直接找人把林家人赶出去。 古代不比现代,离开村子的庇护,外头天灾人祸的,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 林家人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在现在顶风作案。 村长没有立刻接话,手里的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话该怎么说。 “我也不太确定,” “可昨日我家那小子跑回来说,看见林家买了一堆东西回来。但林家最近手头应当不宽裕。” 沈穗穗心里头盘了一下,林家有多少钱她不清楚。 不过,大伯说过林家那点钱,都被村里人找出来拿出来给林婶子办葬礼了。 沈穗穗内心觉得这很没有必要,人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对待,死了之后有什么意义。 可林家人就算真有了钱,也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花。 林婶子刚走,头上还顶着“出了人命”的名声,正是要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花什么钱? 是非花不可的钱,还是已经有底气应对村里人的排斥? 村长的话并未结束。 “我那孙子还说,他亲眼看见林家带着几个穿着不错的人,在你家门口不远处站了一会儿,还特地指了指你们沈家的方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路过,是专门停下来的。” 第82章 坏人只是老了 沈穗穗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穿得不错的人、特地在自家门口指指点点。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林三妹那个被卖出去的大姐。 当初林婶子走的时候,她没来得及细问那大女儿的事,可后来跟三妹相处这些天,偶尔听她提起只言片语,日子应当过得不好。 林三妹现在是住在自家。 但这里不是现代,没有什么收养手续。 大家认的都是血缘关系,若是林家非要把林三妹带走,大家未必有底气。 她原以为林家会等一等。 只要自己搬到镇上,到时候和左邻右舍打好关系,再收买几个衙役狐假虎威。 护住林三妹不成问题。 可若是林家还想来一回…… 沈穗穗心里头那股火气腾地升了半寸,又生生压了下去。 这件事又不是村长的错,自己不应该对村长的发火。 “具体情况我也不好多说,毕竟没有证据。” 村长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林家媳妇出的事,也是打了他一巴掌。 如今村子里的人正是情绪激动地时候,涉及到林家的事情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沈穗穗:“多谢村长,我晓得了。我会留意的。若真有什么事——” 她停了一下,“村里头的叔伯婶子们,应当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村长说:“有你今日这一遭,他们必定是会给你面子。” 以前村子里的人未必会管沈家的事,沈家以前的好日子,不少人看在眼里也是妒忌的。 面上不显,但肯定也有人乐的看笑话。 可如今不一样了。 沈穗穗手里捏着一条能换钱的路子,村里人只要不傻,就绝不会让她出事。 财路断了,那是断了所有人的后路。 村长看着沈穗穗那双不慌不忙的眼睛,这丫头比自己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拄着竹杖慢慢走了。 沈穗穗目送他走远了,才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她把收来的菜和家里剩下的豆腐归拢好,又检查了一遍筐子有没有漏缝,确认东西都齐整了,才握住了脖子上的玉。 身子一轻,人已经站在了现代菜市场那间铺子的后门口。 至于林家那边的事情,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处理。 她推开门的时候,铺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她一眼扫过去,大多是熟面孔,也有几个不认识的,大约是听说这边有个新铺子开张,顺道过来看看热闹。 她一出现,屋里头就热闹了起来,几个人围上来恭喜她有了铺面,嘴里说着“小老板有本事”“这么快就开上店了”之类的话。 可沈穗穗注意到,他们说这些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张望了。 直到她侧开身,把门外那两大筐蔬菜露出来,那些脸上的笑容才真正实了几分,连语气都跟着热络了不少。 沈穗穗在心里头默默地感慨了一句——一个个还真是现实。 她没有多说,弯腰把筐子搬进来,掀开上面盖着的湿布,露出底下水灵灵的菜叶子。 几个人立刻围上来挑拣,过秤的过秤,付钱的付钱,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那两大筐菜和带来的豆腐就被分了个干干净净。 大家眼看着沈穗穗把菜筐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要收摊的样子,几个老主顾立刻就急了,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小老板,你这铺子都开起来了,以后应该天天都有菜吧?” “对啊,我们可都指着你这口菜过日子了,现在外头的菜吃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这家店铺租金也不便宜吧?我们肯定多来照顾你生意,你可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啊。” 沈穗穗被围在中间,一句话还没出口,就感觉自己已经被架了起来。 她心里头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在现代当牛马,好歹也能偶尔歇个周末,她这段时间又是古代又是现代的来回折腾。 连轴转了这么多天,怎么到了这儿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 更何况她现在搭上了裴凛川那条线,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他就行了。 今天这一趟收了那么多的菜,本想着办完这件事之后能缓一缓。 看看自己之后还有哪些事情需要处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后头慢悠悠地踱进来一个人。 王秉义背着手走进铺子,和沈穗穗对视一眼,一副让她放心的样子。 沈穗穗:呜呜呜,王大爷真是太好了。 看出自己为难,专门来帮自己。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善良的小老头。 不不不,自己怎么能说他是小老头,他就是一个帅气的帅大叔啊。 世界上少了他都少了很多温暖呢。 “你们放心,小老板不是那种发达了就忘了本的人。” “她这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她也肯定不会这么快就忘记当初帮过她的人——” 沈穗穗:不是,王大爷不是来帮自己的吗? 为什么这话说的,这不是纯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这不太对吧。 王秉义的目光落在沈穗穗身上。 “对吧,小老板?” 沈穗穗对上他的视线,心里头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又重了几分。 道德绑架这种东西,对没有道德的人确实没什么用,可她偏偏还真有道德。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周围的那些目光一道道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期待、带着笃定。 这不都已经替她做好了决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不就是每天多收些菜么?至于豆腐,到时候看看卖得怎么样,卖不完的拉到现代来。 反正都是当日出产的新鲜东西,也坏不了。 “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尽量天天来。菜管够,豆腐也会多带一些。” 可话还没落地,王秉义又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还顺溜几分。 “那豆腐的数量可得多些。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牙口不好,就豆腐软口,最适合了。” “蔬菜虽然好,可到底不顶饱,豆腐就不一样了——只要有黄豆,就能多做些,对不对?” 沈穗穗看着他,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王大爷是不是因为最开始的时候她偏心高阿姨,所以故意在这儿等着她呢? 突然理解为什么高阿姨之前看他那么不顺眼了。 其实自己现在也看这一位老爷子很是不顺眼!!! 怎么她越缺什么,他就越要她拿什么出来? 她刚想开口说“我尽力”,王秉义已经转过头去对着周围的人群,声音拔高了半度。 “大家说是不是?小老板人美心善,肯定不会舍得让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太为难的,对不对?”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这个说“王老哥说得对”。 那个说“小老板你就答应了吧”。 还有人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你一天带多少豆腐才够分”。 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开笼的麻雀。 最过分的表示自己已经年纪大了。 “一个刺激可能就在某个店铺下倒下了。” 沈穗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王秉义那张笑得一脸褶子的脸。 而这一位看起来和蔼的老大爷就是一切事情的起源。 是罪魁祸首。 沈穗穗心里头忽然闪过一句她以前在网上看到的话。 坏人只是老了,不是变好了。不过拿来形容王大爷好像也不太合适。 其实他人也还是不错的。 可那种“被算计了”的感觉,还是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行行行,我都答应你们了。”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认命。 “不过我今儿刚签下这铺子,总得让我先打扫打扫、收拾收拾吧?” “大家今天先散了,明天再来,成不成?” 众人得了她的准话,这才心满意足地散了。 王秉义也跟着人群往门口走,打算就这么混在人群里头一块儿溜出去。 咳咳,自己干了什么事,自己还是很清楚的哈。 沈穗穗却在他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叫住了他:“王大爷,您等一下。” 第83章 都是为了测试 王秉义的步子顿了一下。沈穗穗注意到他那片刻的停顿——很短。 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 他已经转回身来了,脸上的表情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了?” 沈穗穗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王大爷,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好像有点紧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秉义的面色迅速地调整了一下,快到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笑了一声,笑话自己可是做了几十年领导,修身养性的功夫捡起来的速度不要太快。 “我一个老头子,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就是怕你被那群人围得脱不了身,过来帮你说两句,你还怀疑起我来了。” 沈穗穗看着他滴水不漏的表情,心里头那点疑窦又缩了回去。 她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产生了什么错觉。 “其实还有件事想麻烦您——您跟裴凛川应该能联系上吧?” 王秉义在心里头飞快地过了一遍。 他之前跟高秀琴闹起来的时候,确实已经暴露了跟裴家是邻居的关系,这会儿说“不认识”显然说不过去。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识。怎么,有事?” “嗯,我想请他帮我多采购一些辣椒,量可能不小。还麻烦您帮我转达一下,就说我急着要用。” 这件事她可不敢忘。将军府小少爷那笔定金都花出去了,若是辣椒的事办不成,她可真是要倒大霉了。 王秉义听了,摆了摆手:“采购辣椒?行,不算什么大事,我去跟他说一声就行。” 他说完转身又要走,沈穗穗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麻烦您跟他说一声,我的银行卡绑定不了手机。” 沈穗穗在心里头飞快地过了一遍方才那句话。 王大爷应该不知道她穿越的事,人脸识别不通过这种细节若是明说,反倒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追问。 她含糊地说银行卡绑定不上,裴凛川那边应当能领会她的意思。 毕竟那张卡是他给办的,他知道她现在的身份是怎么回事,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王秉义听了她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确实是一脸的茫然。 现在的年轻人银行卡绑定不上,不是应该找客服么? 跟裴凛川有什么关系?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问题从脑子里甩了出去。算了,跟他一个老头子也没什么关系,话带到了就行。 “行了行了,话我给你带到。你忙你的吧。” 他说完这回是真的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地拐出了巷口。 沈穗穗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心里头那股“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的感觉又浮了一下,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还是先回去吧,自己离开的那么快,大伯那边肯定也是登记了。” 王秉义回到家里的时候,妻子李桂芳正在客厅里择菜。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哟,怎么出了一头汗?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王秉义拿袖子擦了擦额角:“别提了。一大把年纪了,脸都快丢完了。” 话虽这么说,但王秉义脸上全是得意的神情。 李桂芳看了他几息,都说退休后的领导容易有情绪问题。 自家老王该不会也是这样吧。 门铃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李桂芳放下菜去开了门,裴凛川站在门外:“李姨,我来找王叔。” 李桂芳侧身让他进来,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王秉义,又看了一眼裴凛川,什么也没问,只是弯腰把茶几上的茶杯收走了。 又把沙发上的旧报纸叠好归置到一边,说了一句“你们聊着,我去厨房忙了”。 便转身进了里屋,顺手把门带上,给他们留了一个安静的、没有旁人的空间。 王秉义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长长地叹了口:“我这辈子的脸,怕是都要被你家这小子给丢尽了。” “王叔那是组织上的意思。” “行了,你还以为我真打算怪你。” 王秉义一边说一边摇头:“只是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得替小辈干这种活”。 “先是软磨硬泡让那小老板答应天天来。” “又哄着她多备豆腐——我这老脸都快磨出茧子了。” 裴凛川:“辛苦王叔了。” “辛苦倒是小事。”王秉义坐直了些,压低了声音。 “你跟我说句实话——为什么非要她多准备豆腐?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比我清楚得多。” 裴凛川沉默了两秒:“我不清楚。这是上面的意思。” 王秉义愣了一下,随即靠回沙发背里,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像是把“上面”这两个字掂量了好几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摆了摆手。 “既然是上面的意思,那就按上面的意思办吧。他们想的总归比我们多上一些。”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皱了皱眉。 “不过你真的不打算让她签个保密条例什么的?” “她那边的情况,大家又不是傻子。” “你看看那一个个买过她菜的人,第二次必定还要再来,那架势已经说明问题了。” 裴凛川站在那儿:“这事儿不用管,我们自有考量。不会出问题。” 王秉义看了他一眼,在心里琢磨他那句“自有考量”里头有多少是他能问的、有多少是他不该问的。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行吧。你这个要负主要责任的人都不慌。” “我一个老头子也确实没什么好慌的。” 裴凛川没有再多留,转身出了门。 他开车回到单位,推开领导办公室门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几天没来,屋子里像是被人重新捯饬过一遍——靠墙的架子上多了一套看着就不便宜的音响设备,黑色哑光的箱体摆得整整齐齐。 角落的茶几旁边赫然立着一台游戏机,屏幕还亮着,画面停在某个存档页面。 贺正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裴凛川进来。 目光飞快地从那套新设备上扫过又收回来,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把茶杯搁在桌上,先开口堵住了裴凛川有可能发出的任何疑问。 “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裴凛川看了看那台游戏机,又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她那边的情况,我琢磨过了。” 贺正阳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似的,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估摸着就是穿越。” “为了研究清楚这个情况,我最近可没少下功夫,特地看了许多关于穿越和系统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些物件,都是为了更好地了解系统运作机制才添置的。” 他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显然在等待裴凛川接过这个话头。 裴凛川站在那儿,看着音响、游戏机,又看了看贺正阳那张带着几分心虚的脸。 沉默了足足好几息。 算了,好歹是自己的领导,平时对自己也不错。 “……那您研究得怎么样了?” 贺正阳靠在崭新的办公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先开了口:“女主那边情况怎么样?” 裴凛川在办公桌前站定,语气平平的:“一切顺利,基本上都在按我们的指引走。” 贺正阳点了点头,正要端起茶杯,裴凛川又补了一句:“不过,保密协议真的不打算签一份么?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我们自己的人倒是没什么,可万一被境外的人注意到了,后续可能会有麻烦。” 贺正阳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想过了”的笃定:“我熬夜看了那么多系统,琢磨过了——她绑定的东西,大概率是个交易系统。这种系统一般都有交易次数限制,而且新顾客能提供的能量,应当比老顾客更多。所以她这间铺子,注定是要被很多人知道的。保密协议反而没有意义。”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往后若是真有什么特殊的交易需求,说不准还真得让外头知道一些风声。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那个菜市场本来就是国企家属区和退休老员工聚集的地方,没什么国家关键单位在附近,不会有什么‘五十万’混进去。” 他说完这些,忽然往裴凛川的方向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这个话题有意思”的热切:“咱们要不要再聊聊——猜猜她背后那个系统,到底是什么类型的?” 裴凛川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与此同时,古代世界里,沈穗穗正站在灶台旁边,忽然鼻子一痒——“阿嚏——” 第84章 大伯母出事 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打得沈穗穗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她揉了揉鼻尖,嘴里嘀咕了一句:“谁在念叨我……” 她面前是一盘刚出锅的酸菜豆腐。 说是“刚出锅”,其实不过是她把预制菜的料包倒进锅里加热了一下,又顺手切了几块豆腐进去滚了一滚。 可酸菜金黄色的汤汁在炉火的余温里微微翻涌着,浸透了雪白的豆腐块,鱼肉片在汤中舒展开来,薄厚均匀,夹带着泡椒和花椒的香气一层一层地蒸腾上来。 连灶台上方悬着的几串干辣椒都被那股热气熏得微微晃动。 沈穗穗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坐在轮椅上的沈大牛已经忍不住往前倾了半寸,两只手撑着桌面,脖子伸得老长。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菜,喉结来回滚了好几趟,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清晰可闻。 “穗穗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不太敢相信的惊喜。 “你什么时候做饭这么好吃了?你大伯母要是看到了,怕是要感动得掉眼泪了——” “大伯,”沈穗穗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搁,语气里全是无奈。 “你在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有这手艺。” 沈大牛愣了一下,目光在那盘色香味俱全的菜上又转了一圈:“那这东西是哪来的?” “我自己做的啊。” “那不就得——” 沈大牛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神仙地界还能把你那个榆木脑袋教成会做饭的?” “大伯,你要是想想,我今天出门就没买鱼。你觉着这条鱼是从哪儿来的?” 沈大牛沉思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通了什么惊天大事。 “那还不简单!神仙地界那边施法送过来的!” 沈穗穗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觉得自己再跟大伯绕下去,脑子就要打结了。 “大伯,神仙地界有一种很神奇的东西。” 她放慢了语速,像是给小孩子讲道理。 “他们把做好的饭菜装在袋子里,想吃的时候,放在热水里加热一下,拿出来就是一份热腾腾的饭菜。” “鱼肉、汤汁、豆腐,全都在里头了。” 沈大牛听着,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几乎瞪成了两颗铜铃。 “神仙地界……还有这种东西?” “对。”沈穗穗把那盘酸菜鱼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道菜叫金汤酸菜鱼,有一点辣。你可以尝尝看。” 沈大牛低头看了看那盘鱼,忽然“噗通”一声——双脚落地,整个人挣扎着就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沈穗穗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大伯!你干什么?” “这可是神仙吃过的东西!”沈大牛一脸郑重,声音都严肃了几分。 “我得先三跪九叩,表示一下对神仙的敬意才行——” 沈穗穗按着他的肩膀,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心里头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同一句话。 这是一个愚昧的古代世界,自己应该要学会习惯。 她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然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那您跪完记得洗手再吃。” 沈大牛去洗了手。 沈穗穗见他还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拿了两副碗筷,往桌上一摆,自己先坐了下来。 “大伯,你吃不吃?这里还有很多。” “等大伯母和三妹回来的时候,我再做一份就是了,这是咱俩的份。” 她说完也不等沈大牛回应,已经夹起一块鱼肉塞进了嘴里。 预制菜的味道在舌尖上铺开的那一瞬,她有些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酸菜的酸冽裹着金汤的醇厚,鱼肉嫩滑,泡椒和花椒的香气在口腔里一层一层地炸开,咸、鲜、辣、酸交织在一起。 穿越前她不怎么喜欢预制菜。 总觉得那东西没有灵魂。 可对于一个生活在缺盐少油的古代社会的灵魂来说。 预制菜好啊,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至于营养成分什么的,对于平时连肚子都填不饱的人来说,有些东西实在没有必要去深究。 沈大牛见她动了筷子,也赶紧跟了上来,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的时候眼睛都眯了起来,整个人往后一仰。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一样,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沈穗穗没听清,但看他那表情,大约是“神仙的东西就是不一样”之类的话。 还不如不听的好。 两人正吃得额头冒汗,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急促地拍响了。 沈穗穗放下筷子,心里头奇怪了一下。 这个时辰,谁会来敲他们的门? 难道是又有人想来找她卖菜?她今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自己会定时在村口收菜。 这段时间不欢迎旁人上门打扰,借口便是“大伯伤了腿,心情不好,不想见外人”。 这理由虽然粗浅了些,但村里人多少也能体谅,毕竟沈大牛一个大男人被困在轮椅上。 要脸面脾气不好也是人之常情。 她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村长家的小孙子,脸上全是慌乱。 嘴唇翕动着像是有话要说,可话还没出口,他的目光就被堂屋里那盘金汤酸菜鱼的香气勾了过去。 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了门槛边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桌上那盘菜。 鼻翼不停地翕动着,喉结上下滚了两圈,连方才那副慌张的神情都被馋意冲淡了大半。 “小虎,怎么了?”沈穗穗把门拉大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认真,“出了什么事?” 小虎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从菜盘子上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声音又急又乱:“沈、沈家婶子和林家姐姐——被人带走了!” 沈穗穗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 沈大牛从轮椅上差点就要站起来,轮椅的轮子在泥地上猛地往前窜了半寸。 “被谁带走了?带到哪儿去了?!” 小虎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爷爷让我来传话,说让穗穗姐赶紧去我家那边问清楚!” 沈大牛已经顾不上别的了,双手推着轮椅的轮子就要往外冲。 可院子里前两日刚下过雨,泥地还没有干透,土路坑坑洼洼的。 轮椅的木轮一碾进去就陷住了大半,他用力推了两下,轮子在泥里打滑,纹丝不动。 他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双手攥着轮圈攥得指节发白。 却又使不上力气,整个人急得像困在泥沼里的猛兽。 “穗穗!你先走!”他喘着粗气,声音又急又重。 “别管我了!你赶紧去看看你大伯母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穗穗没有犹豫,低头从兜里摸出几文钱,塞进村长小孙子的手里,语气飞快。 “你帮我把我大伯推到村长家去。我先行一步。” 说完,她也没等那孩子回应,拎起裙摆就冲出了院门,沿着村道一路往村长家的方向跑去。 脚下的泥泞溅起来,沾了她一裤腿,可她顾不上这些了,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 守拙在镇上书院,这消息能传到自己这,肯定也传到守拙那了。 那孩子最是懂事,若是能自己解决,绝对不会让人把消息往这边传。 他跟夫子关系近,靠着夫子跟镇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也多多少少能搭上些关系。 若只是一般的麻烦,夫子绝对可以处理好。 而他让人传话回来了,就说明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兜住的范围。 她跑到村长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喘得胸口发疼了。 她扶着门框站稳了,抬起头看向门口正在等她的村长,声音还没喘匀,已经问出了口。 “是什么情况?” 村长站在门口,面色沉沉的。 “多余的话没有,只说让你赶紧过去。守拙那孩子,已经叫上他的夫子一道出面了。” “但似乎也没成。” 沈穗穗心里头那根弦又紧了一分。跟她猜的一样。 这件事夫子出面都不行怕是真麻烦了。 比沈穗穗想出办法来的更快的是自家大伯。 几个村里的汉子抬着沈大牛的轮椅,一路踩着泥泞把他抬到了村长家门口。 沈大牛一落地,就追问:“村长,到底怎么回事?我媳妇她——” 身子前倾若不是身边的汉子动作快,怕是要直接从轮椅上摔出来。 沈穗穗抢在他问完之前开了口:“大伯,方才是我没说清楚——是村长家的小孙子跑得急,话也没传明白。” “事情是这样的,今日摊子上的生意被镇上的衙役为难了一下,大伯母手里头的钱都拿去买了宅子。” “今天身上带的散钱不够,没有把衙役打点好。我过去送些银子,把事情抹平了就好,您别急。” 沈穗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借口,完美。 衙役为难,要钱打点,这借口粗是粗了些,可在村里人看来,衙门的人不就是要钱的么? 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第85章 罪魁祸首 果然,沈大牛听到“衙役”两个字,那副急得快要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架势一下子就松了大半。他喘了几口粗气,像是把悬着的心放回去了半截,嘴里还念叨着。 “原来是这样……那、那你快去,家里头还有些银子,你先拿去用——” “我身上带着呢。”沈穗穗拍了拍袖口。 “大伯,天色不早了,我今晚可能在镇上住一晚,您不用等我回来。” “晚上路不好走,您在家好好歇着。” 沈大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站不起来的腿,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那你当心些。” 沈穗穗正要转身,院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牛叫。 她回头一看,村长家的大儿子沈大柱正牵着一头壮实的黄牛站在门口,牛身后头还拴着一辆板车,铺了干草,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 他对沈穗穗说:“我爹让的。夜里赶路不安全,有牛车在,你能快些到镇上。” 沈穗穗也没推辞,利落地上了板车,朝沈大牛摆了摆手,又朝村长点了点头,牛车便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看着牛车的影子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想着村长家的大儿子跟着去,这才把心放了放,慢慢收回了目光。 到了镇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沈穗穗跳下牛车,第一件事就是往书院的方向跑。 书院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影,看见她跑过来就立刻站了起来。 沈守拙迎上来,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直绷着, 看到她才算松开了半截,快步走到她面前:“姐!你可算来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沈穗穗拉住他的袖子,语速快而低,“去客栈再说。” 她带着沈守拙拐进街口那家熟客栈,店小二正靠着柜台打盹,一看见她进来,立刻精神了,脸上堆着笑迎上来:“沈姑娘,您来了——” 他话说了一半,看见沈穗穗脸上那份掩不住的焦急,笑意瞬间收了回去,话锋也转了。 “您这边请,楼上最里头那间,安静,旁人听不到里头的动静。。” 沈穗穗从袖口里摸出一两银子,二话没说就塞进了店小二手里。 “劳烦你带这位大哥去隔壁房间歇下,好生安顿。” 沈大柱一听这话,立刻摆手:“不不不,我就在外头蹲一宿就成,哪用得着开房——” “沈大哥,您听我说。”沈穗穗打断了他。 “我这边和堂弟,一个是小姑娘,一个是半大孩子,若是真有什么事情,还得劳烦您出面撑场面。” “您若是不歇好,明儿个真有事了,我们才是真的没了主心骨。” 沈大柱到底没再推辞,挠了挠后脑勺,闷声应了一句:“那……成吧。有事你喊一声,我就在隔壁。” 沈穗穗又转头看向店小:“再麻烦你准备些热汤热饭,送到沈大哥房里去。夜里凉,吃饱了才好歇觉。” 沈穗穗推开客房的门,把沈守拙让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门闩轻轻落了锁。 她走到桌前,吹亮火折子点了灯,昏黄的烛光照亮了两张同样带着倦色的脸。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然后把杯子搁在桌上,看向沈守拙。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沈守拙坐在对面的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眉头拧得紧紧的。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娘和三妹被带走的事,还是书院里同窗的父母得了消息。” “专门跑来告诉我的。他们只说看见有衙役把人带走了,具体为什么、带去了哪儿,一概不知。” 沈穗穗:“那夫子那边,你不是请他出面了。” 沈守拙握紧了拳头:“夫子二话没说,亲自去了衙门想把人赎回来。” “可衙门那边根本不卖夫子的面子,连门都没让他进。” “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有人特地点过卯了——他们要见的人,应该不是你大伯母,是你。” “我?”沈穗穗指了一下自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手里虽然有不少好东西,可得到穿越的金手指至今也没过去几天。 豆腐摊子虽然热闹,但在镇上也就是个小吃食而已,不至于招来这么大的阵仗。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对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找我?” 沈守拙摇了摇头:“没有。夫子说他会在外面替咱们打听着。” “若是有消息了,头一个来告诉咱。” 沈穗穗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头看向沈守拙。 “你去把楼下那个店小二叫上来。” 沈守拙应了一声,快步下了楼。不多时,店小二跟着他上了楼。 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想着和沈穗穗拉近点关系。 可看见沈穗穗脸色沉沉的,便也收了笑意,规规矩矩地站定了:“沈姑娘,您找我?” “你知道对我家摊子下手的人是谁么?”沈穗穗开门见山地问道。 店小二眼珠转了转,像是把镇上的几家势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 “应当是镇上的富户刘家。刘家有个小女儿在府城,给一个官员做了妾室。” “所以在镇上挺有脸面的。寻常人家轻易不敢招惹他们家。” 沈穗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确认自己跟刘家没有任何交集。 “我和刘家并无仇怨,他为什么要针对我?” 店小二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刘家三代单传,那一根独苗苗的身子骨从娘胎里就弱。” “这些年汤药没断过。前些年还有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太医专程来给他瞧过,都说那孩子没救了。” “前几日他发了一场高烧,整个人差点就没了——可说来也怪。” 店小二的声音更低了些,“听说昨天忽然又醒了,烧也退了,精神头也好了不少,大夫都说是个奇迹。” 沈穗穗听到“奇迹”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头猛地沉了一下。 沈穗穗到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王顺总算是等到了。 打了这么些天照面了,他跑前跑后的也没少出力,可她从未问过他的名姓。 他也不是好意思主动提起的,毕竟人家是客,哪里有掌柜的直接问客人的名字。 只可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介绍自己,后来倒是显得刻意了些。 如今她终于问了,也算是搁到了一个能说上话的位置上。 “我姓王,单名一个顺字。”他搓了搓手,语气带上了一分郑重。 “大家都喊我顺子,镇上的熟客也这么叫。” “往后姑娘有什么要打听的、要跑腿的,只管吩咐一声就成。这镇上的弯弯绕绕,我多少都晓得些。” 沈穗穗点了点头,把“王顺”这个名字记下了。她话头一转,又问了回来。 “那刘家孩子好转的事,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王顺想了想,像是把那几日的消息串起来过了一遍:“应当是有人去刘家献药了。而且我听说——” 他看了沈穗穗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来献药的人,是从你们村子里出来的。具体是谁,我就没打听到了。毕竟我对你们村的人了解不多,认不全脸。” 沈穗穗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从村子里出来的人,手里有药,还能让刘家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她脑子里很快就串出了一条线。 “麻烦你给我拿一根烧火用的炭棒来,再拿一张纸来。” 王顺虽然疑惑,但也没多问,转身下了楼,不多时便拿了一根烧剩半截的炭棒上来,用粗纸包着递到她手里。 沈穗穗接过炭棒,在桌面上铺开一张空白的纸,脑子里回忆着林家大儿子的模样。 他的眉眼、轮廓、那副阴沉沉的神情——手腕落下去,炭棒在纸上游走,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张人脸来。 沈守拙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姐!你什么时候会的这门本事?!画得也太像了!” 王顺也凑过来看了,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跟真人一模一样……沈姑娘,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沈穗穗把那张画纸拿起来吹了吹,递到王顺手里。 “你拿去找个见过那献药之人的——刘家那边应当有人见过他。把画给那人认一认,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第86章 确认真凶 王顺接过画纸,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惊叹,但嘴上已经利索地应了下来:“我这就去办。”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王顺回来了,脸上的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笃定。 “确认了。献药的人,就是画上这位。” 沈穗穗听到“确认”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头那根弦“啪”地一声就绷紧了。 村长下午才在村口提点过她——林家买了东西,还在她家门口指指点点。 她当时只当是他们还没死心,想打林三妹的主意,却没想到他们盯上的不是三妹,是她手里那些药。 她想起自己当初给林婶子的那些退烧药。当时林婶子烧得人事不省,她把药喂下去之后,后来的事太多太杂,她也没有再回去把药收回来。 如今想来,那些药怕是落到了林家人手里——他们不知道药是从哪儿来的,可看着沈家最近日子越过越红火。 又看到她对林三妹百般维护,自然就会把“药”和“沈家”这两个词连在一起。 而偏偏沈家,确实经不起查。 沈穗穗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色沉了沉。 王顺见她神色不对,试探着说了一句。 “沈姑娘,其实这事儿要解决也简单——您若是去求一求将军府那位谢小少爷,以他的面子,刘家不敢不放人。您跟他不是有几分交情么?” 沈穗穗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不行。”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将军府的人情,用一分就少一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她跟谢聿澈的交情是用来换辣椒、换药材、换那些能救北境将士性命的物资的。 不是用来替自己收拾一地鸡毛的。若是连这种被人栽赃的小事都要搬出将军府来压人。 那往后真到了生死关头,她拿什么去换别人的援手? 沈守拙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姐姐沉默不语的神情,忍不住问了一句:“姐,那你有办法么?” 沈穗穗站起来,把那张画纸收好,又把炭棒搁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回书院去,别耽误了明天的功课。办法我自然有。” 沈守拙听到沈穗穗说有办法,马上就相信了。 自家姐姐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 他站起身,把凳子上那件半旧的外袍拿起来披好,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姐,那你自个儿当心些。若实在不行,我再去找夫子——” “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看书。”沈穗穗冲他摆了摆手,“明天还有课业,别在这儿耗着了。” 沈守拙走了之后,沈穗穗关上门,往床上一倒,望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弟弟可真好骗。她哪里有什么现成的办法? 穿越前要是有这脑子,她也不至于当牛做马,早就去当创一代了。 不过她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 裴凛川能在那种特殊部门混成个领导,脑子应当够好使的,实在不行就问问他有什么主意。 总是有解决的法子的。 她正想着,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王顺端着一只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一碟酱菜、两个杂粮馒头。 他侧身把托盘放在桌上,又顺手把灯盏挪近了半寸,嘴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殷勤。 “沈姑娘,客栈后厨就剩这些了。粗茶淡饭的,您将就着垫垫肚子。” “谢了。”沈穗穗坐起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粥,又看了一眼王顺。 自己刚和弟弟谈完就送来,这粥还是热的。 估摸着是一直温着的。 从袖口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来,放在桌沿上推了过去。 “王顺,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王顺的目光落在那些银子上,没有立刻去接,先问了一句:“姑娘请说。” “我大伯母和那小姑娘,如今还在牢里关着。” “我想托你帮我打个招呼,让里头的人对她们客气些。” “别苛待她们,能让她们少遭些罪就少遭些罪。” “不要心疼钱,不够你直接问我要。” “不知道是不是为难你了。” 王顺听她说完,没有露出为难之色。 “沈小姐这不就巧了。” “说起来也巧,牢里头有个衙役,算起来还是我远房表舅。” “您放心,我方才已经让人带了话过去,您大伯母她们在里头吃不了苦。” 沈穗穗听了这话,看着王顺眼里闪过的几缕金光。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 她如今不过是借着将军府小少爷的势,就有人主动凑上来示好。 若是她真有一天手握重权、身居高位,那日子得有多风光? 不行,不能这么想下去,义务教育可不能教出一个封建余孽。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压,没有让它继续往下长。 王顺收起银子,正要退出去。 沈穗穗他帮了这么多,自己也不是没点表示。 “王顺,你这客栈的生意……是不是不太好了?” 王顺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来了,还以为这一位沈姑娘还要让自己等几天呢。 “这铺子传了好几代了,按理说老字号不至于没饭吃。” “可如今镇上前后开了好几家新客栈,那装修、那排场,舍得下本钱。” “我们这老房子比不过人家,好在还有些走南闯北的老顾客认牌子,愿意住我们这儿。” “可老顾客总归会老的,年轻的不认咱这张旧门脸,生意确实一年不如一年了。” 沈穗穗点了点头,当时她也正是看中这家客栈外观陈旧、想着不会太贵才选的这里。 她又想起自己进来的时候看见大堂一角空着一片地方,原本该是放厨灶的位置。 如今却空荡荡的,只摆了一张落灰的旧桌子。她心念一动,又问了一句。 “那你们后厨的厨子手艺怎么样?” 王顺苦笑了一声,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粥和那碟寡淡的酱菜。 “就这生意,也请不来什么好厨子。” “如今后厨就一个老师傅,做些家常饭食,能填饱肚子就行。” “您尝了那粥就知道了——不能说难吃,可也说不上好吃。” 沈穗穗低头喝了一口粥,确实说不上难吃,对她这辈子在乡下生活惯了的人来说,有口热粥配酱菜已经算不错了。 可她上辈子在现代尝遍各种美食,这粥在她嘴里确实寡淡了些。 咸菜也腌得不够入味,盐放得少了些,连一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她在心里头默默地过了一遍。 吃这件事,排在人需求的第一位。 吃都没法子满足,客人能多就有鬼了。 “若是我有办法能让你这客栈起死回生呢?” 王顺脸上的苦笑更深了些。 “沈姑娘,您就别拿我打趣了。这客栈想翻身,除非推倒了重建,重新装一遍门面。” “可这是祖传的家业,我爹不会同意的重建的。” “就算他同意了,我们如今也拿不出那笔钱来。” “我没说要换装修。”沈穗穗摇了摇头,“我打算给你们换些吃食。” 王顺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又飞快地暗了下去。 “您是说……把做豆腐的方子拿给我们?” “可豆腐这东西好吃归好吃,也就是个小吃零嘴,当不得主菜,撑不起客栈的招牌来——” “豆腐的方子我暂时不会拿出来。”沈穗穗打断了他。 “不过我可以先给你们做一道不一样的菜。明天一早,我给你露一手。你看了再说。” 王顺嘴上应了,心里头却并没有当真。 他家这客栈的困局,不是一道菜能救得了的。、 他爹这些年试过不知多少法子了,换过厨子、改过菜牌、做过折扣、拉过熟客,可都是小打小闹。 像往一口干涸的井里倒一碗水,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渗没了。 可他看着沈穗穗那双带着兴致的眼睛,到底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 只是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沈穗穗靠在床头,知道王顺不信自己说的话。 说实在的,自己那话,若自己不是那说话的人也觉得玄乎,跟诈骗话术也没什么区别了。 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碟酱菜,又看了看碗底那层薄薄的粥水。 还是吃点吧,就是可惜了家里的那一碗酸菜鱼,自己还没有吃上几口。 第87章 牢房里的照顾 府衙的地牢比外头看起来还要阴冷几分。 空气里混着潮气、霉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远处隐约传来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的哀嚎,在幽长的甬道里来来回回地撞着,散又散不开。 刘桂英和林三妹蜷缩在牢房角落里,身下是几把潮湿的干草,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两人挨得很近,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可沉默本身比说话更让人心慌。 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在镇上摆摊卖豆腐,忽然就有几个衙役走过来,什么话也没多说,就把她们带走了。 没有问话,甚至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周围的人也都不敢帮忙。 倒是之前穗穗帮过的那个老妇人给自己递了口型,说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穗穗那边估计已经收到消息了。 希望她能帮着瞒着自家老头,今晚自己不回去没个理由他怕是不会接受。 “沈伯母,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刘桂英也觉得奇怪。 她们被抓进来之后,并没有人对她们动刑,甚至连审问都没有。 就那么晾着她们。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处境,让那股窒息感越发沉重。 未知比疼痛更折磨人。 刘桂英侧过头,看见林三妹缩在自己身旁,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肩膀正极轻地发着抖。 她伸手揽住林三妹的肩膀。 “别怕,应当就是抓错人了。” “你看,到现在也没人来审咱们,估计是个误会,过会儿就能放咱们出去了。” 林三妹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点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对,一定是个误会。”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不太信,可眼下除了信,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攥住了。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地牢里只剩下头顶那盏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她们心里头都清楚——若只是误会,又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们当街带走? 那么大的架势,绑错人的概率有多小? 牢房深处传来铁门开合的吱呀声。 声音不大,可在这过分安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正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朝这边走来。 刘桂英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手臂把林三妹又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她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人,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是审问也好、动刑也好。 自己得当在怀里的小姑娘前面。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住了。 来的衙役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一双眼睛精明透亮,手里挎着一只盖着粗布的竹篮。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弯下腰把篮子从牢门的缝隙里塞了进来,直起身的时候看了刘桂英一眼。 对上刘桂英警惕的视线。 “别慌。这是你家侄女让我送来的。” “你们家那丫头倒是有本事,外面跑得挺勤快的——你们就安心在这儿待着。” “有她在外面奔走,你们不会有事。” 刘桂英听了这番话,鼻头蓦地一酸,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穗穗?”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篮子,喉头滚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顶在前面,明明她才是个半大的丫头。 自己这个大人还真是没本事。 旁边的林三妹也听到了那番话。 她原本蜷缩着的肩膀忽然慢慢松开了,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沈穗穗不在这里,可只是听到她的名字,心里头那股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慌乱就被一层薄薄的、踏实的暖意压住了。 衙役说完话也没有多留,摆了摆手,说了句“食盒里的菜不错,趁热吃”。 就转身沿着甬道走了,脚步声在拐角处渐渐听不见了。 刘桂英弯腰打开竹篮上的粗布。 篮子里搁着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两个杂粮馒头、还有一小壶温热的汤。 菜色虽然简单,但量足,荤素齐全,比她平日里在家里吃的还丰盛几分。 林三妹看着那些菜,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她赶紧低下头,耳朵根有些发红。 刘桂英把馒头递到她手里,又把盛肉菜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吧。穗穗在外头替咱们忙着,咱们不能饿着自己。” “等出去的时候要是瘦了一圈,那丫头肯定又要心疼。” 林三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又夹了一筷青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 觉得一股暖融融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什么被冻住的东西慢慢化开了。 吃完饭没多久,方才那个老衙役回来拿饭盒,同时手里多了一摞被褥。 被褥看着旧,外头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缘也有些起毛了。 可刘桂英伸手一摸,就觉出了不同——里头填充的棉絮是新的,蓬松厚实,压一压就弹回来,比她家里盖的那床还软和几分。 衙役把被褥从门缝里塞进来,顺手把空食盒收走了。 语气倒是不咸不淡。 “你家侄女给了钱的,给了钱的事我自然要办好。这被褥暖和,夜里别着凉了。” 刘桂英把被褥接过来铺好,朝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了声谢。 衙役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夜渐渐深了,远处受刑犯人的哀嚎声终于停了,地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盏油灯时不时爆出的灯花声。 林三妹裹着那床蓬松的新被褥躺在干草上,目光透过高处那一扇窄窄的气窗望出去,看见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 上头缀着几颗星子,在铁栏的阴影后面若有若无地闪着。 今天这一天像是被拉长了十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进牢里,更没想过自己会在牢里觉得安心。 可那床被褥暖融融地裹着她。 梦里穗穗姐正在朝着她挥手。 “三妹,快点来看看,新房间是不是你喜欢的。” 林三妹的脸上带上了甜甜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沈穗穗一踏进现代铺子后门,就看见柜台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篮辣椒。 红艳艳的,干燥饱满,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货。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最上面那层辣椒。 裴凛川早就在一边等着了。 “王大爷还真把话带到了?动作这么快?” 裴凛川走进了几步。 “物流发达,只要不是违禁品都好弄。” “我要违禁品干什么,对了,我昨天想找你都找不到。” 沈穗穗拿出手机:“给个号码吧。” “给了。号码簿里第一个。” 沈穗穗看着上面的备注——“紧急联系人”。 不是这备注,自己怎么可能知道那是裴凛川的号码。 裴凛川也想到了:“那个,我以为你能猜到。” 沈穗穗:“没事,是我脑子不行。” 裴凛川察觉到了沈穗穗迎面的怨气,别过脑袋。 “王叔年纪不大,记性好得很。往后你若是有事找我,又联系不上我,可以去找他帮忙。” “我都用上手机了,还能联系不上你?” 沈穗穗低头拍了拍那部还贴着出厂膜的手机。 “我说的是特殊情况。” 沈穗穗,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弯腰去握那篮子里的辣椒——这可是她跟谢聿澈做交易的底气所在。 可她的手指还没碰到辣椒,一只手掌已经稳稳地压了下来,按在了篮子的边沿上,挡住了她的动作。 她抬头看了裴凛川一眼:“你干什么?辣椒还不给自己了。” “东西不能白拿。”裴凛川,“得给钱。” 沈穗穗:??? 好好好,裴凛川看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怎么那么抠搜。 “我银行卡里不是还有钱?你直接从里面扣就是了。” 沈穗穗说得理直气壮。 反正那张卡她绑不上手机,取现也不行,里头那十几万块对她来说就是个看得见摸不着的数字。 至于在菜市场里直接刷卡——开什么玩笑,现在是微信和支付宝的天下,谁还拿银行卡刷菜摊? 第88章 澄心堂纸 “我不缺钱。” 万恶的有钱人。 好吧,体制内又是特殊部门,工资肯定不会低。 “行行行,你是不缺。”沈穗穗语气里不免带上羡慕。 “可我缺啊。我银行卡里还有十来万呢,买这几篮子辣椒总够了吧?” 裴凛川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说起另一件事。 “人脸识别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沈穗穗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么快就搞定了?谢了啊。” 她弯腰从柜子底下翻出昨天裴凛川给她的那部手机,在手里翻了个面。 这机子的价格跟某水果也差不了多少,带回去也没用。 古代又没有信号,带过去就是一块看着比较精致的板砖,若是有人真把那东西当作板砖用。 自己非得心疼死不可。 裴凛川看着她那副模样。 “如果你坚持要用银行卡结算,我会按照市场价从你卡里扣。” “不用不用!”沈穗穗连忙摆手。 现在谁买东西还按市场价买啊? 昨天是情况特殊,自己没得选。 网购便宜,再加上大促活动,那价格才叫一个香。 穿越前穿越后她唯一坚持没变的习惯,就是绝不多花一分冤枉钱。 省钱带来的快感甚至要比自己买到的东西还要快乐。 之前买辣椒那是没办法,如今既然有了网购的渠道,当然是怎么划算怎么来。 她把手收回来,顺手把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拎到柜台上。 解开了系绳:“我今儿还带了些东西过来,不过我不确定你感不感兴趣。” 裴凛川的目光落在那只背包上。 看起来放的不是蔬菜,豆腐应该不是,刚刚沈穗穗把这个包裹乱甩,要是豆腐都该烂了。 开口道。 “只要是蔬菜,我都感兴趣。如果是人参的话——上面给那根人参定了价,五十万一根。” 沈穗穗的呼吸停了一拍。五十万?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可那股兴奋劲儿刚冒了个头,就被她自己摁下去了。 她虽然没买过人参,可也知道好品相的人参是按克卖的,价格动辄上万,她那根参的品相没话说。 放在任何一家药铺里都是镇店之宝。 自己可以依赖国家,但也不能丢了自主性。 “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低了?” “如果它是独一份的,确实低了。” 裴凛川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问,“可你那边应该还有不少吧?” 沈穗穗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就不能再谈谈?”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凭空给你造出一个身份,要动用多少关系?” “这间店铺是连夜帮你谈下来的,除了房租,还有一些你暂时看不到的成本。” 沈穗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光用钱算。 国家帮她,确实有一部分是为了从她这儿得到什么。 可换个角度想想——如果国家咬死了不帮她,她在古代那个处境只会更难。 是她有求于现代社会,比现代社会有求于她更迫切。 她把手收回来:“行吧行吧,五十万就五十万。” 要是人参数量够多也不算少了。 裴凛川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五十万已经能买不少东西了。” “而且你并不亏,你有一个特殊的采购权限。” “有些不对外公开售卖的东西,你也有资格买。” 沈穗穗内心多了几分愧疚。 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的?那我能买真理吗?” 对真理谁没有点想法吗? “你可以买。”裴凛川打断了她。 “但有一个前提。等你什么时候通过枪械考核,才有资格真正动用这个权限。” 沈穗穗愣了一瞬:“……你还负责教我这个?” “或者你想换一位女警来教你,也可以。” “不不不,有你一个就够了。” 沈穗穗赶紧摆手。她在现代待的时间拢共就两个小时。 额外浪费时间交朋友对自己来说太奢侈了。 能有个沟通顺畅的交易对象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她想了想,又开口问了一句:“可是我没有地方练枪——” 离不开菜市场范围才是最大的问题。 虽然菜市场不算小。 “你可以自己花钱置办一间专门的训练室。” “多少钱?” “看你要什么档次。百来万到上千万都有。” 沈穗穗听完这句话,只觉得那股刚刚燃起来的暴富念头又被一盆冷水浇了回去。 她默默地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 怎么感觉自己以后得勤勤恳恳地交易,钱包刚暖和一点,就得全掏出去填这无底洞?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了。 想这些也没用,就算她愿意花钱,眼下也拿不出百万来。 她自己手中的包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纸张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往裴凛川面前推了推。 “别看了,你刚进门的时候就盯着我这包看了。” “这是我那边带来的纸,你瞧瞧——我看着还挺好看的,但这方面我不专业,得你找人看看。” 裴凛川没有碰那些纸,只是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放下了。 “我不认识。我叫人来。” 他按了一下对讲机,低语了几句,又抬眼看向沈穗穗。 “你昨天那根人参拿过来的时候,因为没有专家在场,检测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两根须。” “领导到现在还在被约谈。” 这话说的五十万确实是少了。 只是,沈穗穗意外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你怎么出来了?” “我只负责送东西,剩下的不归我管。”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上了一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亲近感。 “有个性。我就喜欢这种脾气的同事。” 裴凛川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把她那句“同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领导之前开玩笑似的提过“美男计”,拉近和沈穗穗的关系。 如今看来,还不如看上司吃瘪更能拉近自己和沈穗穗的关系。 等会儿得跟上面提一句,让领导再多关几天,到时候他也有了能跟沈穗穗说的素材。 绝对不是他也觉得自家那一位上司话实在是多了一点。 没过多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步子慢悠悠的,像是刚从午后的院子里踱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只半满的茶杯。 抬眼看了看柜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沈穗穗。 表情算不上温和。 沈穗穗看起来对我有意见。 也是,要是自己是文坛大佬大早上被人拉来菜市场里的一个小铺子里,绝对也会生气的。 理论上这个时候沈穗穗应该要给这一位老爷子足够多的时间。 体现出尊老爱幼。 可她待在现代的时间有限,没那么多时间用来浪费。 她直接绕过柜台,把那叠纸抽出来,往老人手里一塞。 语气很急。 “老爷爷,您帮忙看看这纸怎么样?” 老头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会这么直接,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脸色立刻就沉了半度。 “小丫头片子这么急躁?我这把年纪了,就不能让我先喝口茶——” “还有别叫我老头子,我姓简,可以称呼我为简教授。” 沈穗穗选择当作没听见。 这种爱说教的老头子,没人接话茬,他自己念叨几句也就安静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简教授就自己闭了嘴,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几页纸跟前。 连方才那副“老子走路都得慢悠悠”的散漫劲儿都没了踪影。 裴凛川站在柜台边上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简教授,您看这纸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简教授头也没抬,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闭嘴。” 裴凛川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以他对这位老人的了解,简教授虽然脾气大、面子硬,寻常人的话他说驳就驳了。 可对他裴凛川到底还是有几分客气的。 如今连他都吃了这么一记软钉子,那目光里带着的审视自然也就跟着重了几分。 他顺着简教授的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心里头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这纸,怕是真的不寻常。 简教授的手指在那张纸上缓慢地划过。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稍一用力就把纸面磨出痕迹来,指腹沿着纸纹的方向慢慢地挪动。 从一端抚到另一端,又从边角捻到中央,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他拿起一页对着光看,透光处纸面匀净如薄冰,没有一丝杂质,连纤维的走向都细密均匀。 他又把纸页放平,低头凑近嗅了嗅,纸香清冽,带着时间的沉淀气息。 他放下纸页,语气笃定:“这是澄心堂纸。” 沈穗穗:啥?什么澄心堂纸?觉得有点耳熟。 第89章 东西的来历?没有来历 简教授根本不关心沈穗穗认不认得。 “这东西……早就已经彻底失传了。” “后世的工匠试了无数次也复原不出来。” “你——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沈穗穗心里头也意外了一下。 原来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吗? 早上出门的时候也担心两手空空到时候裴凛川不理会自己。 就问了问王顺有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礼物的东西。 王顺拿了这纸出来。 只说是家里本来就留着的,他们家也没读书人,放着也是落灰, 拿来给自己用用也算是物尽其用。 想着自己之后要给王顺的泼天富贵,沈穗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只是她也完全没想到,这随手拿来的东西,竟是失传已久的澄心堂纸。 简教授立刻就抓住了她的手。 “小姑娘,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要我这条老命都行!” “大可不必!”沈穗穗连忙摆手。 动不动就生啊,死啊,小年轻口头说说就算了,一把年纪了,这fg要是成了。 “爷爷您别这样——好端端的说这种话,我可担不起。” 她怕这位老人家再说出什么更吓人的话来,赶紧补了一句。 “这东西就是我偶然得到的,具体的来路我也不清楚……” 简教授明显不甘心,张了张嘴还要追问。 裴凛川适时地咳了两声,打断了老人的话头。 “简教授,来之前您签过保密协议的。” “什么协议不协议的,”简教授头也没回,语气理直气壮。 “我这把年纪了,都已经老眼昏花了,哪有功夫看那么多个字。” 裴凛川骗鬼呢? 整个专家团队里面看协议看的最认真的就是面前这个和文字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简教授。 听说是早年和樱花国的人签协议的时候,被人下了绊子,吃了一个亏。 从此以往但凡是遇到合同这件事,都是小心再小心。 沈穗穗对此毫不知情,反而在内心感慨。 连保密协议都可以丝毫不关心的人,该是多牛的大佬啊。 只可惜自己上辈子并不关心国家的院士人员,不然也能认出这一位的身份来。 裴凛川本以为沈穗穗刚刚那若有所思的样子是打算开口,没想到她这就是感慨一下。 只能自己开口。 “协议上写明了的——在这间铺子里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可以外传。” “即便有疑问,只要这间铺子的主人不想回答,任何人也不得强迫逼问。” 咦!竟然还有这样的规矩。 沈穗穗看着裴凛川的眼神里面充满了谴责,她就知道祖国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存在。 看看这规矩这不完全是为了自己量身定做的。 简教授急了,一把将那叠纸拍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可是澄心堂纸!” “你知不知道它在历史上的分量?” “如果能复原出来,对造纸史、对文化遗产的修复——” 裴凛川他知道,他该知道这么多吗? 他不是专业的。单看这一位的架势。 “我知道。”裴凛川打断了他。 “可协议签了就是签了。如果我说的话不管用,我可以换个人来跟你谈这件事。” “不过到时候——” “就不清楚,简教授您还能不能保留研究澄心堂纸的资格?” 简教授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盯着裴凛川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小子有没有良心?我这一大把年纪了,你还威胁我。” 裴凛川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简教授在裴凛川这里看不到丝毫的希望,立刻把目光转向了沈穗穗。 “小姑娘看着就是好学生模样,历史课上老师应该跟你们提过吧?” “澄心堂纸这东西意义非凡,你要是能告诉我它的来路,我老头子给你当牛做马都成——” “爷爷您别这样!” 沈穗穗这么一位业界泰斗给自己当牛做马,她怕自己折寿。 求救的目光投向裴凛川。 裴凛川这一次也没打算再忍。 朝门口招了一下手,两个等在门外的工作人员直接进来。 简教授被架着往外走,但因为年龄增长而萎缩的身高,让他的脚悬在半空中没有丝毫的余地。 他只能艰难的回头朝裴凛川的方向喊:“你小子这么对我,回头我指定要找你领导告状!” “那可是我亲儿子。” 哇哦,沈穗穗内心觉得裴凛川是真心实意的勇啊,竟然对领导他亲爸这么一副态度。 悄咪咪的观察他的神情,却看着他面色如常,像是没听见似的。 沈穗穗小声问:“这样……真的没问题?到时候你不会吃处分吧?” 裴凛川:“问这话之前,要不你先把你脸上的笑容收一收。” 沈穗穗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啊,竟然是翘着的吗? 得赶紧把嘴角压平了。 澄心堂纸的研究价值她不清楚,毕竟是架空王朝。 自己说多错多,等会把研究历史的大佬给带到沟里去,就不划算了。 不过如果是失传的东西的话,那应该…… “那……既然是失传的东西,价格应该能多算一些吧?” 裴凛川听到沈穗穗问这话竟然觉得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会给你一个合理的价位。如果你觉得我们给的不合适,也可以另寻买家。” “别别别,还另寻买家呢。”沈穗穗立刻摆手。 “这些东西往外一拿,也就是你们这儿的人见过世面有自制力,要是换一批心术不正的,我现在还能不能活着站在这儿都不好说。”裴凛川看着她那副“我还是老老实实跟你们做交易”的模样,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而问了一 裴凛川看着沈穗穗那副“我还是老老实实跟你们做交易”的模样。 现在倒是乖巧了起来,之前那模样和魔童没有什么差了。 “你昨天答应我的那些野菜和豆腐,什么时候能到位?” “你不用急嘛——”沈穗穗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 按照自己今天的行程来说,自己估摸着是没时间带野菜和豆腐来了。 比起明日算账,沈穗穗觉得自己先说了,只要今天跑的快。 裴凛川就骂不到自己了。 沈穗穗偷偷瞅面无表情的裴凛川,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冷淡的机器人。 而沈穗穗心目中没感情的裴凛川,此刻的心里也乱成一团。 沈穗穗为什么不说话? 那根人参的定价是不是真的压得太低了? 小姑娘也没什么坏心思,就只是贪点钱罢了,而且她挣的那些钱也带不到另一个世界去。 最后还是要花在这里的。 要不跟上面提一提,多批一些经费下来,别把价格卡得那么死。 沈穗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过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我想请你帮我拿个主意。” 裴凛川抬眼扫过来,眼神冷淡。 沈穗穗有点瑟缩,自己把一个校领导当百度用是不是不太好。 愧疚在沈穗穗在心头也不过就是停留一下,百度不就是给人用的吗? 而且自家大伯母危在旦夕,大不了到时候问裴凛川要什么东西,送给他就算是咨询费了。 “我大伯母被衙役——” 沈穗穗的话刚开始说。 脑子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一样,一阵尖锐的疼从后脑勺窜上来,疼得她眼前都黑了一瞬。 第90章 系统的警告 冷漠的系统音响起。 【警告:禁止暴露古代世界存在。】 沈穗穗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系统。你眼瞎啊!对面这个人早就猜到了好么。】 可系统根本不搭理她的抗议,只是把她脑子里那根弦又拧紧了一圈。 感受着脑袋的疼痛里加剧的疼痛。 沈穗穗咬牙切齿。 好好好,是自己惹不起。 你这破系统太不讲理。 不能暴露古代世界,那看来得发挥一下语言的艺术。 沈穗穗正琢磨着怎么把话换个方式说出来,面前的光忽然暗了一截。 她抬起头,看见裴凛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很是阴沉。 沈穗穗被他这副表情吓了一跳,声音都小了几分。 “……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自己刚刚也没惹这一位呀。 裴凛川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有事?” “我没事啊。” “你的脸色很难看。” 沈穗穗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自己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拿袖子擦了擦,干笑了两声:“没事没事,就是方才措辞不太合适,我想说的是——我那边,有一群暴力组织。” “那个组织把我的大伯母给抓起来了。” 裴凛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第一个反应是——暴力组织? 这附近住的都是些什么人?放暴力组织在这边,当地的公安局是不想混了? 不对沈穗穗在现代世界是孤儿,哪里来的亲人?她说的大伯母,应该是她那个世界里的人。 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头,只是在心里头把那句“暴力组织”和“大伯母被关”两件事并排放在一起,大致已经拼出了事情的模样。 说来也奇怪,他们在确认沈穗穗的特殊性之后,专门派人去查过她的人际关系和可能的亲属,结果一无所获。 沈穗穗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般,在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亲人,如果不是基因检测上面判定她还属于一个人。 他不要怀疑沈穗穗是不是哪个妖魔鬼怪变出来的。 如今也只能是认为调查的时间太短,时间长一些或许能找到线索。 沈穗穗看出他神色里的了然,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方便,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前因后果补全了。 “那边有人有势,把我的亲人抓了关起来。我现在需要想办法把人弄出来。” “知道是什么原因么?” 沈穗穗想了想,把自己捋过的那条线又过了一遍:“我怀疑是因为退烧药。” 裴凛川的表情微妙了一瞬。 退烧药——这大概是他听过的最为有创意的被绑架原因了。 不过这也恰好能佐证他之前的推测:她所在的那个世界,至少医疗水平还停留在连退烧药都是稀罕物的程度。 对于现代世界来说,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用一个在现代几乎不值钱的东西,去交换那些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无法复现的好东西,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看来是露了财。”裴凛川没有多评价,只是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上。 “他们知道那个退烧药的用量是多少吗?” 沈穗穗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 而且王顺说的是给小孩子吃的吧。 小孩子好像不能吃半片退烧药吧? 也不能怪自己,刚刚没有想起来。 她自己小时候怎么吃药的记忆早就模糊了,长大之后养活自己都难。 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所谓的下一代,身边也没朋友,更没有人会让她帮着带小孩什么的。 自然把退烧药用量这件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 “吃药的是个孩子。” 裴凛川皱起了眉。 “如果是孩子的话,一个用量不当怕是要出事。” 她沉默了几息,摇了摇头:“他们拿药的时候也没问过我。而且——” 她顿了一下,“从他们抢了药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有什么后遗症也该定型了,轮不到我再去操心。” 沈穗穗内心并没有多少的愧疚。 这退烧药是他们强行抢过去的,她没义务替他们的后果兜底。 更何况之前王顺话里话外的意思,那家人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如今那孩子的病落到什么地步,也不过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罢了。 裴凛川:“你说得对,时间确实已经过去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家人都用上绑架你大伯母的手段。” “显然是非常在乎那个孩子。” 沈穗穗觉得有些烦躁,她知道裴凛川说的没有错。 “退烧药这种东西,对于成年人来说,吃多了尚且会损伤肝肾功能。若是给一个本就体弱的孩子用了过量的剂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轻则高烧反复不退,重则造成不可逆的脏器损伤。” “如果他们按着自己的想法给孩子喂了超过安全用量的药。” “而孩子又恰好出了状况——你觉得他们第一反应会怪谁?” 沈穗穗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收了一下。 裴凛川已经把后果说了出来。 “他们不会怪自己用得不对,也不会怪自己没搞清楚剂量。” “他们会觉得是你给的东西有问题。而你大伯母落在他们手里——” 沈穗穗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件事的重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稳了几分。 “那依你看,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件事?”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办法总是有的。” “不过得先确认一件事——那孩子现在的状况,是他们用了药之后好转了,还是恶化了?” 沈穗穗抬眼看向裴凛川:“不管那个孩子的情况是好是差,我都得做两手准备。” “万一我大伯母真出了什么事,我又不可能随时都找得到你——万一你恰好不在呢?” 裴凛川:“如果孩子的情况确实好转了,他们想要的也就是更多的退烧药。” “我这边可以给你准备一些,你先拿去把眼前的事应付过去。” “就这么白给他们?”沈穗穗的眉头拧了一下,“被人这么按着头威胁,感觉可真是不好。” “这不是被威胁。”裴凛川。 “这是在紧急情况下做必要的取舍。你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保住,而他们能拿走的,不过是你愿意给出去的那部分。” “要收拾他们办法有的是。” 沈穗穗:“那若是那个孩子的情况不好呢?” “你大伯母被关的地方,应该不是在那个孩子的家里吧?” 裴凛川最近刚刚听到沈穗穗说的是府衙。 “是,不是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勉强算得上是公正吧。” 毕竟古代世界乱的很,街上的流民混混可以随意哄抢他人的东西。 衙门虽然算不上是好东西,但也算勉强讲道理了些。 “我托人照顾了大伯母,可那人的能量有限,没法把人直接带出来。” “而且若是上面有人下了死命令,底下的人也不敢抗命。” 裴凛川想了想:“只要权力没有完全捏在一个人手里,事情就还有余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那些衙门的人肯出手,无非是对方给了好处。那如果你能给他们更大的好处呢?” 沈穗穗苦笑了一声,摊了摊手:“我能拿出什么好处来?金银财宝我一样都拿不出手——要不你给我准备一些?”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厚脸皮。 现在的金价高得离谱,若是真要拿金子去收买人,她得掏出多少钱来? 果然,钱财这种东西,在她手上永远待不了多久。 裴凛川轻笑一声。 “你莫不是糊涂了?古代看重的是琉璃。而我们这里——” 他偏头朝角落里努了一下嘴,“正好有数不尽的琉璃。” 沈穗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墙角多了一只半人高的木箱。 她完全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走过去弯腰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层东西。 小件的玻璃镜子、淡蓝色的香水瓶、用油纸包好的香皂,还有几件用细绢裹着的琉璃摆件。 她蹲在那儿,伸手拿起一面小镜子翻了翻,又放回去,心里头大致有了底。 裴凛川站在她身后。 这些东西是昨天晚上他连夜让人准备的——领导熬夜看了那么多系统,总算不是白看的,列了一张单子让人专门去采买送来。 也是恰巧了,今天就用上了。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只是看着沈穗穗蹲在箱子前头,一样一样地翻看。 第91章 当街拦轿 沈穗穗的目光最后落在箱子角落一只巴掌大的锦盒上。 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小小的琉璃酒杯,杯壁薄透,杯身上刻着一枝细长的莲花。 花瓣层叠,茎叶舒展,在光线下泛着清透的淡青色光泽。 她对县令了解不多,可在镇上这些日子也听人提起过——那位县令最是附庸风雅,也好酒,尤其是名酒。 这杯子造型就够风雅了,加上可以喝酒,绝对能送到他的心坎上去。 至少能在刘家发现孩子出事之前,先把大伯母她们从牢里换出来。 至于后面的事,还有时间。 她把那只小锦盒小心地收进怀里,转头对裴凛川道了一声:“谢了。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就往铺子后头那间没有窗户的储物室走去。 裴凛川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跟上去。 他看着那扇门合上,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开始计时。 半个小时过去了。储物室的门依旧紧闭着,里头没有任何声响。 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人不见了。 在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消失不不见了。 “倒是丝毫不掩飾了。” “但看情况,沈穗穗依旧被限制,根本没法直接交流。”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对面传来贺正阳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强烈怨气。 “你小子倒是跑得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挨批——” “如果不是你昨天非要看那根人参,也不会出这种事。”裴凛川丝毫不内耗。 “人参的断须查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再开口的时候。 贺正阳的语气沉了几分:“你还记得我养的那只猫么?” 沈穗穗推开客房门出来,手中抱着从现代带来的东西。 正打算叫一声王顺。 王顺就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了。 “沈姑娘!您可算出来了!” 沈穗穗、抬眼看他:“怎么了?” “刘家那边——”王顺左右看了一眼。 大早上的,客栈里头根本没人,王顺这模样,倒是显得有几分鬼鬼祟祟。 沈穗穗瞧着都有点想发笑。 “今天一早就派人来了。话里话外就是让您识相些,别让他们亲自上门来请。” “还说若是您再不露面,您大伯母在牢里怕是要吃点苦头了。” “来人说话不客气得很,末了还丢了一句——” “‘你们沈家能搭上将军府的线,可将军府也不能把手伸到咱们刘家的后院里头来。’” 沈穗穗的面色沉了几分。 刘家就这么等不及?她昨夜才到镇上,今早还没来得及动作,催命符就送到门口来了。 好在自己也早有准备。 “王顺,你有门路能联系上县令么?” 王顺愣了一下,脸上那层焦急的神色里浮上一丝为难。 “县令……寻常人哪能随便见到?不过——” 他话锋一转。 “您若是告诉我,您找县令做什么?自己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送件礼物。”沈穗穗把怀里的纸箱子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看这东西。 “你要是担心,咱们上楼一起看看。你瞧过了,再决定要不要替我搭这个线。” 王顺犹豫了一瞬,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 他倒不是不信任沈穗穗,只是给县令送礼这种事,一个没送好,倒霉的就不光是她一个人,他这客栈也跟着脱不了干系。 可想到昨夜她那一两银子的出手、想到牢里那位表舅传回的话。 沈家的那两个姑娘第一次进牢狱也没有大闹,虽是农户女但是比一些富贵特地养出来的女儿都要懂事的多。 他咬了咬牙,点头应了一声:“成,我跟您上去看看。” “东西只要不差我就带你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客房。 沈穗穗把木箱放在桌上,掀开裹着的棉布,打开箱盖,从里头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桌面上,掀开了盒盖。 王顺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琉璃酒杯。” “沈姑娘……您这东西,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沈穗穗没有接话。 王顺也知道自己问得冒昧了,赶紧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杯子上。 “这东西……送到县令手上,怕是比送什么金银都好使。” 王顺又多看了那只琉璃酒杯好几眼。 “这东西……自己这辈子怕是也只能看到这一回了。” 沈穗穗把杯子收回锦盒里,合上盖子。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沈穗穗说的随意,却不知道在王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琉璃杯一个就足够稀罕了,沈穗穗竟然还能拿出第二个。 王顺也收回了目光,搓了搓手,神色比方才正经了许多。 “我有亲戚在县令府上当门房。” “把东西直接递到县令手上是不可能的。” “不过能递出消息县令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 “刘家刚去过,按照我们那一位县令的脾气今日肯定是要出门了。” “您若是真有把握,到时候在道上等着就是了。” 沈穗穗点了点头,心里头清楚王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冒着风险在帮她了。 县令出行的路线和时辰,对于府上的人来说也是不该外传的消息。 她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把那锦盒重新收进木箱里,抱在怀里,朝他点了一下头。 “替我多谢你那位亲戚。这钱给他。” 沈穗穗很清楚,要让马儿跑,必要让马儿吃草的道理,别人帮自己干活,肯定是要给报酬的。 午时刚过,万福楼门口那条街上行人正多。 一顶青呢小轿沿着街面不紧不慢地抬过来,轿帘垂着,轿身晃悠悠的,像是里面的人也正跟着晃荡。 胡文远靠在轿壁上,半闭着眼,随着轿子的起伏一下一下地晃着脑袋。 他读了二十来年的书,好不容易考上功名,等了几年才捞到这个实缺,可偏偏分到这穷乡僻壤来,油水少得可怜。 前几日若不是刘家那边送来一笔银钱,他连万福楼的门都舍不得进。 那几个在府城任职的同窗,一个个穿金戴银的,就他在这儿苦巴巴地熬日子,想想就来气。 正想着,轿子猛地一顿,像是被人拦住了去路。 胡文远的脑袋差点磕到轿杠上,整个人往前一栽又弹回来,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掀开轿帘就要发作,嘴还没张开,一道清亮的女声已经抢在了他前头—— “轿上坐的可是胡县令?民女有冤情,想请大人做主!” 胡文远的手攥着轿帘,正要骂人的话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他探头看了一眼,轿子前头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只木箱。 腰板挺得直直的,虽然衣裳旧,可气度不像寻常农女。 他眉头一皱,心里头转了个弯——刘家人不是跟他说过了么,欺负的就是一个农家丫头,随手就能打发的。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都闹到大街上来了。 可一个农家丫头,怎么有胆子在大街上拦他的轿子? 他眼角余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百姓,心里头暗骂了一声。 这镇子上如今还住着将军府那位小少爷,若是他当街欺压百姓的消息传到了上头,他以后就别想升迁了。 他压住火气,面上换了一副温和关切的神色,弯腰从轿子里走下来。 伸手虚虚扶了一下沈穗穗的胳膊,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姑娘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本官在此,定然为你做主。” 沈穗穗配合地低着头,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很像是小农女刚见到官有些害怕的样子。 胡文远面色难看。 沈穗穗知道时间到了,主动说:“县……县令老爷,我没有想到你会出来见我们。” 周围围观的百姓见了这一幕,纷纷点头称赞:“胡大人真是好官,主动下轿子来搀扶小姑娘。” 胡文远听着那些夸奖,面上带着谦和的笑。 心里头却没有多高兴,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这个麻烦尽快按下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姑娘若是不急,不如随本官到那边酒楼上慢慢说?” “正好也到了用饭的时辰。” 沈穗穗抬眼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副犹豫又害怕的神情,然后怯怯地点了点头。 胡文远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好施压,可到了包厢里,关起门来,那就由不得她了。 第92章 找上刘家 万福楼的包房在二楼最里头,推开窗能看到半条街的景致。 胡文远往主位上一坐,先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正准备用为官多年的气势压一压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农女。 可他茶杯还没放下,沈穗穗已经先开了口。 “大人平日里公务繁忙,民女这点小事来叨扰大人,实在是不应该。” “只是家中长辈被关进了大牢,民女实在走投无路,才斗胆拦了大人的轿子。” 胡文远听着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原本准备好的训斥之词反而有些说不出口了。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这话听着舒坦,可他到底还记得刘家那笔银子的分量。 他放下茶杯,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淡了些。 “你家的事,本官也有所耳闻。你家中长辈确实被羁押在牢中。” “可衙门办事,自有衙门的规矩。你一个姑娘家,不该插手这些——” 沈穗穗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弯腰把木箱放在桌上,掀开箱盖,取出那只锦盒,双手捧着,轻轻放在桌面上,朝胡文远的方向推了过去。 “民女知道大人秉公执法,不敢让大人为难。” “只是家中偶然得了一件东西,民女留着也是无用,想献给大人,聊表心意。” 锦盒盖打开的一瞬间,午后的光线恰好从窗纸的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落在那只琉璃杯上。 薄透的杯壁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清润的淡青色光泽,杯身上那枝刻莲在光线流转间仿佛活了过来,花瓣层叠舒展,茎叶脉络分明,光影沿着杯壁缓缓流淌。 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浮动的莲影。 胡文远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慢慢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悬在杯沿上方半寸的地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轻轻触了一下杯壁——凉润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这东西不是假的。 “……琉璃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紧。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就算是本官——也只在太守府的宴席上远远地见过一回。” 那场宴席他记得很清楚。 他是厚着脸皮借着当年那点同窗情谊硬生生凑进去的,被安排在角落的位置。 席间有人献了一对琉璃盏给太守,隔得太远他看不太清花纹,可光是那流光溢彩的色泽,就让他记了好些年。 太守当时大喜,没过多久那献宝之人好几阶官职。 他那段时间做梦都是自己成为那个献宝的人。 心里头想的却是——为什么那样的运气,就落不到他头上? 如今一盏琉璃杯就摆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沈穗穗看着他眼底那层压都压不住的光,知道献宝的计划成了。 “我大伯是山里的猎户,早年救过一个西域来的商人。” “那商人感恩我大伯的恩情,临走时把这杯子留了下来。” “家中没什么好东西,瞧着这杯子稀罕,便拿来献给大人,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胡文远终于把手从杯沿上收了回来,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神色比方才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他没有再提刘家的银子,也没有再说“衙门有衙门的规矩”之类的话。 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家中长辈的事……本官会过问的。你先回去等消息罢。” 沈穗穗心里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怯怯的表情,朝他行了个礼。 抱起空了的木箱转身退出了包房。 胡文远看着沈穗穗抱起那只空木箱转身退出包房,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他的目光还在那箱子上停留了一瞬,心里头有些舍不得。 这箱子做工也精细,不像是大衍朝的手艺,若是送上去也是一个不错的宝物。 可这箱子必须由她抱出去,大家都看到了她抱着一个箱子进来。 若是他留下了一只空箱子,外头的人难免要说闲话。 他只能把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只琉璃杯上。 午后的光线从窗纸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杯身上,把杯壁上那枝刻莲照得通透剔亮,花瓣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光里微微浮动着。 他忍不住伸手又摸了摸杯沿,指尖触到冰凉的琉璃表面,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这穷乡僻壤的小县城,他待够了。 有了这东西,他就有了一条往上爬的路。 好日子正在朝他招手,他再也不用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同窗穿金戴银了。 沈穗穗抱着空木箱出了万福楼的门,没有回头。 她穿过两条街,快步回到客栈的时候,正看见刘桂英和林三妹从一辆板车上下来,。 两个人身上还穿着被抓走时那套衣裳,虽然有些皱,但精神头看着还好,身上也没有伤痕。 沈穗穗几步迎上前去,目光在刘桂英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又看了林三妹一眼,声音带着一种终于松了口气之后的急切:“大伯母,三妹,你们没事吧?” 刘桂英见她这副模样,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既然都托人照顾我们了,我们能出什么事?” “在里头除了地方差了些,倒是连活都不用干,日子比在家还清闲了几分。” 刘桂英笑的轻松,可对上沈穗穗心疼的眼神,轻咳几声转移话题。 “穗穗,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突然就被放了?” 沈穗穗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接那个话头,只是把人往客栈里头带。 “你们刚出来,好好休息要紧。我在这家客栈开了两间房,钱已经付过了。” “大伯母,你和三妹先去洗把脸、换身衣裳,有什么事等歇过来了再说。” 刘桂英看着沈穗穗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想说。 “……那你自个儿当心。” 等她们上了楼,王顺才凑到沈穗穗身边,目光落在那只空木箱上。 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心疼。 “那琉璃杯……就那么给了那个县令?这么贵重的东西。” “便送到府城的大人物手里也是一件能换来好处的重宝了——”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她想起在裴凛川面前捧着那些东西时,自己也是这副舍不得的神情。 “东西再贵重,没有人命贵重。我大伯母她们出来了就好。” 怪不得裴凛川当时说那话的时候看起来似乎很爽。 装淡泊名利是真的很爽啊。 王顺赶紧拦住了她:“沈姑娘,既然人已经放出来了,您还是赶紧走吧。” “刘家那边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且那位县令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您想让他保您,还得拿出更多的好处来。” “可那琉璃杯已经把礼物的架子抬得太高了,寻常东西怕是入不了他的眼了——” “我就是去找刘家的。”沈穗穗一边思考着自己的打算 “你帮我照看好我大伯母和三妹,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都别让她们下楼来掺和。” “等我回来了,事情就会平息。” 王顺看着她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头非但没觉得踏实,反而更不安了。 刘家在这地方横行霸道惯了,仗着府城有个当妾室的女儿,连县令都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如今沈穗穗把自家大伯母从大牢里捞了出来,等于是在刘家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们不敢去找县令的麻烦,但绝对不会放过沈穗穗。 沈穗穗前脚刚走。 王顺越想越觉得不妥,一咬牙,转身快步出了客栈的后门,打算去将军府小少爷那儿知会一声。 有那一位在,刘家就算再恼火,也不至于真要了沈穗穗的命。 刘家门口,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带着一队家丁怒气冲冲地往外走,摆明了是打算兴师问罪。 沈穗穗恰好走到门口,那管事一眼瞧见她,二话不说抬脚就朝她踢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 “哪来的穷酸落户敢在刘家门口走动?把咱们府门的清贵气都冲淡了!” 沈穗穗侧身避了一下,那脚擦着她的衣摆落了空。 她站直了身子。 “我就是沈家那个姑娘。你们刘家不是点名要见我么?” 还好自己来的早,要是让这几人走到了大伯母面前,大伯母怕是要担心个不行。 那管事收住了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他脸上那股子不屑并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收敛多少,可到底是家主指明要见的人,他没有再动手,只是哼了一声。 “你胆子倒是不小,还敢主动送上门来。” “不过你放心,我们刘家是正经人家,只要你照我们的意思办,不会让你吃亏的。” 第93章 再见林家人 沈穗穗在心里头默默地过了一遍王顺对刘家的描述。 欺男霸女、横行霸道,也配叫“正经人家”? 她面上不显,跟着那管事进了大门。 刘家院子比她预想的还要气派几分。雕梁画栋的游廊一路延伸到深处。 檐角的彩绘鲜艳得像是刚描过不久,连廊柱上都嵌着几处用金箔点缀的花纹,在日光底下泛着晃眼的亮光。 她越往里走越觉得诧异——这刘家不就是县城里的一户富户么,怎么会这般有钱? 她原本以为镇上的富户不过就是比寻常人家宽敞些、吃穿不愁些。 可眼前这排场,倒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夸张不少。 看来不管在什么时代,普通人和有钱人过的都是截然不同的日子。 那管事走在前头,眼角余光瞥见了她眼底那层掩饰不住的诧异,心里头很是得意。 他早就跟家主说过了,对付这种乡下出来的小姑娘,何必大费周章地把人家里头的人都抓进大牢里去敲打? 直接绑过来吓唬一番,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丫头最好打发了。 都怪那个来献药的人,非要搞出这么多事来,平白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把院子打量完,正屋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隔着一道影壁都能听见里头脚步声杂沓,像是有人在来回跑动,间或夹杂着压低了嗓子的惊呼。 “小少爷又不好了——快去把之前那药拿来!就是上回吃的那种,拿来就——” 声音到了紧要处又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沈穗穗的脚步没有停,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看来那位小少爷确实还没死,可离死也不远了。 那管事耳聪目明,自然也听见了里头的动静。他脸上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变,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他是个聪明人,眼下的情况他看得清楚。 若是自家那位被全家捧在心尖尖上的小少爷没事还好。 但凡出了什么事,他们这群正好出现在跟前的人,就成了主家现成的撒气筒。 他可不想背这个锅。 他步子一顿,随手指了个方向,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 “你从这边过去就是,家主在后头花厅等你。” 说完也不等沈穗穗回应,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了。 沈穗穗也不在意。 这个朝代的法律,只有签了死契的奴仆才能被主家随意打杀。 她这种自由民的身份,可不是能随意处置的。 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那管事指的方向说得含糊,她也没有细问。 只是顺着那股最热闹的声响传来的方向,抬脚走了过去。 游廊拐过两个弯,人声越来越近了。 “小少爷吐血了!快去请大夫——”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人群中间炸开,紧接着是碗碟翻倒的脆响和杂沓的脚步声。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在床边,七嘴八舌地喊着,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沈穗穗就是这个时候走到的。 没有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床上那个穿着锦袍的小少年吸走了。 她站在人群外围,视线越过几道肩膀,看见了床边地上那一滩暗红色的血迹,还有那个半靠在枕头上、面色灰白得像纸一样的瘦小身影。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 那退烧药只能吃半片,若是他们但凡能来好好问一句,她都会告诉他们。 可他们选了最蠢的方式,如今这局面,怨不得旁人。 林家老太和林家大儿子是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推进来的。 两人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脸上还带着一种没来得及从家里反应过来就被拖过来的茫然。 林家老太和林家大儿子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从刘家侧门推进来的时候,脚底还带着自家院门外的泥,脑子也还留在半天前那场发财梦里。 他们原本在村子里早就抬不起头了。 自从媳妇那件事闹开之后,村里人见了他们不是绕着走,就是当面戳脊梁骨。 林老太嘴上硬撑,心里头却一天比一天慌——名声坏了。 连带着她这个老婆子出门买个盐都被人多收两文钱。 林家大儿子更是连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都不敢多站,怕被人拿话堵。 可那天他们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林三妹那丫头跑掉之前,她娘最后待的那间柴房里头,好像还留着几样东西。 他们赶在沈家人之前去翻了翻,果然从墙角一只破了口的瓦罐底下翻出几个方方正正的纸包,里面的药片白生生的。 看着跟镇上药铺子里头抓的草药截然不同。 林老太拿着那药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头虽然说不准到底是什么东西,可她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自家吸附于烧得人事不省的时候,就是吃了这个,第二天就能坐起来了。 他们原本也没打算把这药送到刘家去。他们想着的是拿到镇上去碰碰运气,找个识货的药铺子卖了,换些银钱回来也好。 可偏偏那么巧,他们刚到镇上就听人说刘家在大张旗鼓地悬赏。 只要能治好刘家小公子的病,赏黄金十两。 十两黄金。林老太当时攥着那包药的手就抖了。 十两黄金够他们家吃喝嚼用多少年了,便是省着些花,也足够改换门庭。 她心里头飞速地盘算过——哪怕只拿出一两黄金,也能在镇上买一间像样的宅子,再给自家儿子娶一房镇上的姑娘。 从此彻底摆脱那个村子,摆脱那些戳脊梁骨的目光。 她那儿子也能换个活法,不必再被人一口一个"林家那混账"地叫着。 他们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药送了过去。 看着刘家小少爷吃下去之后面色好转、烧也退了。 他们甚至已经在心里头把镇上的宅子该买在哪个位置都想好了。 可好日子连半天都没过上。 就被刘家的人从住处拖了出来。 林家老太一抬头看见满屋子阴沉沉的脸,又看见床上那个嘴角还挂着血丝的小少爷。 嘴皮子哆嗦了一下,可声音还是尖的。 “你们、你们怎么敢这么对我?!我可是你们家小少爷的救命恩人!” 林家大儿子挣了两下,试图发挥自己那一身蛮力,可左右架着他的都是刘府特地养着的精壮护院,铁钳似的手箍着他的胳膊,他连腿都迈不动。 他面皮涨得通红,到底没敢再动。 两个管事婆子站在他们身后,脸色白得像刚糊上去的纸。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已经攥着帕子在发抖了——这位小少爷是刘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全家上下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要是出了什么事, 别说她一个管事婆子,便是老夫人在老夫人跟前有些脸面的,怕是也要一并被打杀了去。 她伸手指着林家老太的鼻尖,声音都在打颤:“你昨天跟我们说得清清楚楚——那药吃了管用!你跟我们保证过的!” 林家老太急了,两只手乱挥着:“吃了是管用啊!昨天小少爷不是好转了么?今天早上精神头还好好的——” “那今天怎么吐血了?!”管事婆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家老太被她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嘴唇翕动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她心里头也是乱的——昨儿确实好转了,还喝了一碗粥,阖府上下都松了口气。怎么才过了一夜就又不行了? 林家大儿子也是慌得不行,就在这个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人群外围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先是一愣,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 没错,就是那个沈家的丫头,正站在人群后头,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脸上一点慌色都没有。 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猛地抬起手来,声音都变了调:“是她!药是她给的!就是她!”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管事婆子一眼就看到了沈穗穗,立刻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健壮婆子便几步上前,一左一右拦在了沈穗穗面前,语气倒还算客气。 可那架势分明是不打算放她走了:“姑娘,这事儿怕是要劳烦您也过来说说清楚了。” 沈穗穗倒也没有躲,就着那道“请”的架势走到人群中间,站定了。 她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小少年,又看了一眼林家老太和林家大儿子。 “我不知您在说什么。我哪里有什么药?我只是听说刘家在找我,我便过来了。” 林家老太像是忽然通了什么窍似的,声音尖了起来。 “你若是来找刘家的,怎么没有人领着就自己摸到内院来了?” “你分明是知道那药有问题,才赶过来的——” 第94章 安全离开刘家 沈穗穗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村里哪家的鸡多下了个鸡蛋你都要赶着去看热闹,怎么这边这么大的热闹,我就不能来瞧上一眼了?” “既然刘家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那两个婆子没有让开。 管事婆子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了上来:“姑娘,这事儿没个交代,怕是不成。” 沈穗穗停下脚步,转回身来,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正色。 “这倒是有意思了。东西与我何干?” “你们说的那药,我见都没见过。若是我真有治病救人的本事——”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无奈。 “我家大伯好好一个猎户,摔断了腿还躺在床上呢。” “我有这本事,为何不先治好自己的大伯,也好让家里多些进项?” 管事婆子根本不接她这话茬。她打量了沈穗穗一眼,像是在掂量什么,嘴里的话却是对旁边的人说的。 “那药的样子,我瞧过了。不像是寻常大夫能开出来的东西,更不像是你一个乡下丫头能弄到手的。” 沈穗穗在心里头默默地翻了个面——现代社会以学历论高低,古代世界以出身论贵贱。 她这个农家丫头的出身,在这些人眼里本身就值得怀疑。 她没有急着反驳,只是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您非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进这刘家大门之前,先去了趟县令府上,同胡大人做了笔交易。” “若是我不能及时出去,胡大人拿不到他要的东西,到时候找上刘家——”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管事婆子脸上扫到旁边那些护院身上,“您觉得刘家要如何交代?” “你这丫头倒是个嘴利的。”一道男声从影壁那边传过来,不重,却让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沈穗穗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从内堂走了出来,肚子微微挺着,面色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红润,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带着一层审视。 沈穗穗心里头有了数——这一位应当就是刘家的当家人了。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软下来:“民女说的都是实话。刘家总不能平白无故把人扣下来吧?” 刘家老爷走到堂中站定,没有急着答她的话,而是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沈穗穗很是不喜,就像是把自己当个物件在看。 片刻之后他开了口。 “我听说你这丫头跟将军府的小少爷有些交情。那药——莫不是太医院出来的?” 沈穗穗没有接话。 刘家老爷见她这副模样,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 他往前踱了一步,语气换了一副谈生意的口吻。 “既然东西是从那边来的,那将军府小少爷手里应当还有解决眼下这局面的法子。” “你帮我去走一趟,往后在这镇上,没人敢欺负你。” 沈穗穗心里头嗤笑了一声。 这人的脸皮还真是够厚的,自己跟将军府没关系,就想让她用自己的人情去填他的坑。 空口白牙一句“没人敢欺负你”就想把她打发了,她又不是三岁小孩。 她仍旧没有说话,可眼底那层淡淡的不屑明明白白地落进了刘家老爷的眼睛里。 他面上的和煦终于裂了一道缝,眉心跳了两下,正要发作。 身旁的妻子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声音又急又碎。 “老爷!你还在等什么?咱们儿子还躺在那儿呢——” 刘家老爷被她拽得袖子都皱了一角,到底没把那口气发出来,转头看了沈穗穗一眼。 “你开个价。要什么,你才肯出这个面?” 沈穗穗的神色微微缓了缓,这才像谈事情的态度。 “我并非不愿意帮忙,只是当时拿到这药的时候,给人送药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过——这药最要紧的是保存得当。” “必须放在干燥的地方,平时尽量不要贴身存放,沾了人气、受了潮气。” “救命的神药也会变成催命的毒药。” 沈穗穗的声音不带波动的,可落在林家老太和林家大儿子耳朵里,两个人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们当时为了表功,可是亲口对刘家的人说的——“这药我一直贴身放着,生怕磕了碰了,连睡觉都搁在枕头底下。” 事后还特地叮嘱了照顾小少爷的丫鬟。 “这东西金贵,你们可得仔细收着,我都是随身带着的,你们也贴身放着才稳妥。” 那些话说出去的时候是邀功的筹码,如今回旋镖一样扎回来,每一句都变成了催命符。 贴身放着,沾了人气,受了潮气。 可不就是他们自己交代出来的么? 沈穗穗看着他们那副瞬间失了血色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方才那番话本就是临时编出来的。 退烧药保存不当会失效不假,但现代药物肯定没有那么脆弱。 但看林家母子这副反应,显然他们恰好就做到了“贴身存放”这件事。 刘家老爷的面色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 他一挥手,两个护院便上前架住了林家老太和林家大儿子的胳膊。 林家老太还想喊冤,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已经被堵住了嘴拖了出去。 林家大儿子被拽着胳膊往外走的时候,沈穗穗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他裤腿下方有一片湿渍,在光线下泛着深色的水光。 只是一眼,沈穗穗瞬间就转移了视线。 脏东西还是不要看来的好。 不过刘家经此一遭,怕是再也不会去找林三妹的麻烦了。 等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刘家老爷才慢慢转回头,看向沈穗穗,脸上挂着一层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那依姑娘的意思——是当真没有办法了,还是姑娘不愿给办法?” 沈穗穗对上他那双眼睛,老东西还真是厚脸皮。 杀鸡儆猴这举动对她可没有半分用处。 “您府上既然能请来太医院的太医,想必太医也跟您提过——这东西若真是太医院出来的。” “医者仁心,太医不会不跟您说上一嘴。他没提,您就该知道这东西的来路不在他那边。” “这东西是将军府打仗的时候意外从别国的皇庭拿到的,是秘药,外头没有的。” 沈穗穗谎话那是张口就来,丝毫不带慌的。 刘家老爷面上的笑纹微微僵了一瞬。 沈穗穗的话正好戳在他心虚的地方——那个“太医”不过是他放出去的幌子罢了。 真正的太医哪里是他一个边陲小镇的富商请得动的? 便是托了在府城做妾的女儿的面子,也递不上话。 那不过是跟在太医身边打过几年杂的一个小药童,医术确实比寻常大夫强些,可说到底也不是正经的太医。 当时为了把人请来,他给了不少好处,若是真有这般神药,那小药童没道理不跟他提一句。 那绝对可以为他换来不少好处。 除非——这东西的来路根本就不在太医院。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一旁的刘家夫人看到儿子越来越不好的情况。 猛地扑上来,一把抓住了自家丈夫的袖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老爷!耀光是咱们家的命根子啊!你快想想办法!” “这姑娘肯定有办法的——她不是说跟将军府的小少爷有交情吗?” “把她绑起来!咱们把她绑了去求将军府的小少爷!他一定有办法的——” 刘家夫人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濒临崩溃的癫狂。 沈穗穗看着她那副模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母亲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她目光从刘家夫人身上移开,落在了刘家老爷脸上。 刘家老爷的视线也正好扫了过来,在她身上缓缓地游移着。 沈穗穗觉得他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那眼神让她浑身发毛。 可片刻之后,刘家老爷忽然抬手,反手一巴掌甩在了自家妻子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刘家夫人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捂着脸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打懵了似的,连哭喊声都断了一瞬。 刘家老爷收回手,转回脸看向沈穗穗的时候,语气温和了不少。 “内人失态,让姑娘见笑了。” “今日的事,与姑娘无关,是那林家人存心欺诈,倒是劳烦姑娘白跑了一趟。” “我让人备一份薄礼,送姑娘出去。” 沈穗穗看着他脸上那层滴水不漏的笑,又看了一眼地上捂着脸低声啜泣的刘家夫人,心里头转了好几个弯。 她的后手都没来得及用上,这人就打算放她走了? 这不像是刘家的作风。 可眼下的情形,越早离开这扇门越好。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推辞那份“薄礼”,转身快步往外走去。 第95章 小少爷来接人 身后厅堂里那股压抑的氛围被沈穗穗甩在身后,可她的后背一直绷着,直到跨出刘家大门、日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才微微松了半寸。 可她前脚刚踏出大门,后脚院子里就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耀光!我的耀光!你睁眼看看娘啊——你们这一群胡说八道的!他怎么会死?!我儿子怎么会死?!” 那声音尖利得几乎不像是人发出的,像是从地狱而来的嘶吼声音。 听得人后背发紧。 刘家夫人悠悠转醒,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向站在床边的自家丈夫,双手攥着他的衣襟又捶又打。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腔调:“你!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的耀光就那么走了?!” “他是你亲儿子啊!你怎么能——” 刘家老爷被她扯得衣襟都歪了,面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他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够了!你以为我不心疼?那是我唯一的儿子!” 刘家夫人的哭声顿了一瞬,又涌上来,像是决了堤的水、 “那你为什么要把那沈家姑娘放走?!她肯定有办法的——她肯定——” “你知道那沈家姑娘给县令送了什么东西么?” 刘家老爷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得压人。 “琉璃盏。那是连陛下宫里头都未必有多少的东西,她一个乡下丫头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 “她背后的人脉,是你我能得罪得起的么?” “怕是那将军府小少爷来这就是为了这丫头。” 刘家夫人怔了一下,可那股子丧子之痛压过了理智,她梗着脖子喊。 “那说不定就是她走了狗屎运捡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从什么地方偷——” “你给我闭嘴!”刘家老爷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哭喊而涨红的脸,冷笑了一声。 “你若是觉得那东西是捡来的,那你就当她是个运气好的乡下丫头。可我不赌。” 他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语气慢慢冷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跟他已经没有关系的事。 “儿子没了就没了。我今年才四十出头,又不是不能生了。” “你若生不了,我大可以从外头抬几房小妾进来。” “再不然,从旁枝过继一个到名下,也照样是刘家的香火。” 刘家夫人彻底愣住了。她脸上的泪还挂着,可那双因为丧子而失焦的眼睛,慢慢地恢复了清明,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刘家老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理会她的反应,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 临出门前丢下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怕没儿子。”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刘家夫人坐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无声无息的。 沈穗穗走出刘家大门的时候,沈根柱在门口等着。 他坐在门槛边上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地面。 一听见门响就立刻站了起来,看见她全须全尾地出来,脸上的褶子明显地松了一松。 他原本是打算进去找她的,可出门前沈穗穗交代过——若是一个时辰她还没出来,就去县令府上找人。 那是他这辈子连亲爹都没见过几次的大官,若不是临行前自家老爹反反复复交代了好几遍“听穗穗的安排”。 他是真不想应下这个差事。好在她出来了。 自己不需要去找县令。 沈穗穗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过意不去的客气:“辛苦沈大哥了。难得来一趟镇上,有没有什么要采买的东西?趁着天色还早,去办了吧。” 她说着,已经从袖口里摸出一串铜钱递了过去。 沈根柱连忙摆手,粗糙的手掌在衣摆上擦了又擦,像是怕接了她的钱会弄脏似的。 “不不不,昨儿个住客栈就已经占了沈丫头的大便宜了,怎么还能让你破费——” 他话说到一半,一道声音从街角那边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 “你倒是跑得快。” 沈穗穗抬头,看见谢聿澈正站在几步开外,抱臂靠在墙边,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沈穗穗有些意外:“小少爷怎么来了?” 谢聿澈没有回答她的话,反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没事?” 沈穗穗愣了一下,对上站在谢聿澈身边王顺的视线。 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听说了刘家的事。 她摇了摇头,语气放轻了些:“没事。多谢小少爷惦记。” 怪不得刘家会那么快把自己放出来,看来是看在将军府的面子上。 谢聿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沈穗穗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王顺立刻会意,几步走到沈根柱面前。 笑呵呵地搭上了他的肩膀:“大哥,您是要买什么东西?” “我熟,我带您去。”沈根柱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王顺半拉半拽地带走了。 谢聿澈:“不过我倒是有几分好奇——你从那姓刘的手里出来,是怎么做到的?” “我来的时间虽然不长,可也看得出那姓刘的是个狠角色。寻常人落到他手里,不脱层皮是出不来的。” 沈穗穗心里头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在刘家说过那些药是将军府那边来的,这事儿若是穿帮了,自己的麻烦不会少的。 她得把这话圆上 “大约是因为小少爷您来了镇上,刘家多少要顾忌些脸面。” 谢聿澈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辣椒呢?” 沈穗穗:不问这个话题好。 “在客栈里。” “你倒是心大。” 谢聿澈诧异的看着沈穗穗,“那些辣椒可不算便宜。” “事先说好,若是辣椒少了,沈穗穗可…可是要给自己退钱。” 沈穗穗想着镇上的房子还是得早点弄好。 放在客栈里万一有人进去那就都是漏洞。 迈进客栈门槛的时候,刘桂英和林三妹正坐在堂厅里等着,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像是都没有心思喝。 刘桂英一看见她进来,几步就迎了上来,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要确认她有没有少一块肉:“穗穗!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沈穗穗:“一切都顺利。大伯母,等我一下,过一会儿咱们就走。” 刘桂英这才注意到站在沈穗穗身边的白色锦袍的少年身上。 她虽然没见过这人,可那身料子、那股气度、还有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在这小镇上除了将军府那位小少爷不会有第二个人。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摆,张了张嘴想行礼又不知道怎么行,脸上的神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沈穗穗看出了她的局促,赶紧侧身把谢聿澈往楼梯口的方向带了一步。 “小少爷,楼上请。” 她私心不想让大伯母给一个比自己小一辈的少年人行礼。 谢聿澈倒是没注意到这些弯弯绕绕,跟着她上了楼。 到了客房门口,沈穗穗停下脚步,侧身挡了一下门:“小少爷稍等,我进去拿一下东西。” 她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然后握住脖子上的那块玉。 身子一轻,再一重,不过几息的功夫,她已经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重新站在了房间里。 谢聿澈在沈穗穗消失的瞬间和身边那个侍卫的对视。 这一位是家里养的高手,和他对视一眼。 谢聿澈可以确定,这屋子里刚刚绝对没有人,他没有听错。 门在这时候被从里面打开了。 沈穗穗拎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走出来,看见谢聿澈和侍卫都站在门外发愣。 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一把把谢聿澈拉进了屋里。 指着那装着辣椒的木箱子。 “辣椒就在这儿了,小少爷点点数。” 谢聿澈的注意力立刻被那袋辣椒吸了过去,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疑虑。 他走到桌边,伸手抓了一把辣椒翻了翻,确认成色和干燥程度都跟上次一样好。 便开始一样一样地清点。 自己是钱多,但不是傻,尤其买着辣椒的钱大哥后来送来了。 这是自己第一次被大哥认可,绝对要做到尽善尽美。 第96章 辣椒!花椒! 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他清点,忽然注意到他方才抓过辣椒的手正无意识地抬起来,往眼角蹭了一下。 嘴比手快,喊出声:“等一下!别——” 晚了一步。谢聿澈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眼角。 下一刻,一股火辣辣的灼烧感猛地窜上来,眼睛瞬间就被逼出了眼泪,泪水哗哗地往下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一边“嘶”地抽气一边往后退了半步,袖子也来不及抬,只能狼狈地眨着眼,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这——” 沈穗穗赶紧从桌上摸了一只干净的水杯递过去,忍着笑声音却还是泄了些抖。 “用水冲一冲就好了……我方才就是想喊你别用手碰眼睛。” 谢聿澈接过杯子,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泼了水,又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眶还红着,瞪着沈穗穗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怨气。 沈穗穗把目光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东西清点完毕之后,谢聿澈的侍卫放下了手里的册子,抬起头来:“小少爷,数目都对。不过——” 他顿了一下,把桌角一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拿起来,放在桌面上打开,“好像多了一样东西。” 沈穗穗凑过去一看,那油纸包里躺着一小把暗红色的颗粒,比辣椒籽大些,表面带着细细的纹路,形状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棕红色泽。 沈穗穗认出了这东西——花椒。 随即反应过来,大约是裴凛川让人准备辣椒的时候顺手塞了些花椒进来,她也没细看就一并带过来了。 她本来想说“这大约是拿错了”,可话还没出口,脑子里就转过了另一个念头。 花椒在冬天的用处,可比辣椒更多。辣椒是驱寒发汗的,而花椒不仅能驱寒,还能祛湿、暖胃、缓解关节酸痛,对于北境那种湿冷入骨的地方来说,这东西比辣椒还要对症几分。 而且花椒还能入菜,做成花椒油、花椒盐,哪怕只是洒在热汤里,也能让一碗寡淡的热水变得暖人脾胃。 她抬眼看向谢聿澈,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把花椒的用处一样一样地说了一遍。 谢聿澈原本还在揉着眼角,听着听着,那只手就放下了,目光落在那一小把棕红色的颗粒上,久久没有移开。 谢聿澈的目光在那把花椒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全是北境将士们围着热汤暖过来的模样。 “这个,我也要。有多少我要多少。” 沈穗穗点头应了:“可以。” 谢聿澈很想问沈穗穗这些东西到底哪里来的,但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军师临走前反复叮嘱不要问沈穗穗东西来了的。 “那这批东西,什么时候能到?” “还是老规矩,分批给。”沈穗穗算了一下时间,“我先把手头这批备齐,后续的量你提前跟我说,我慢慢补上。” 最近花钱实在太快了。买铺子、打点上下、给王顺的跑腿费、给沈大柱的食宿钱,桩桩件件都是从她口袋里流出去的银子。 往后想在镇上站住脚,前期少不了还要再花一笔。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包花椒,觉得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 既能帮北境的将士解燃眉之急,又能让她的钱袋子重新鼓起来,两全其美。 谢聿澈没有再追问别的,只是伸手把那包花椒仔细地重新包好,揣进了自己怀里。 事情谈妥之后,沈穗穗下了楼。 刘桂英和林三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沈大柱也正好从街角那边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用麻绳捆好的纸包,大约是方才王顺带着他去买的东西。 几人没有再耽搁,坐上牛车,沿着来时的路往村子的方向走。 晚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把一天的紧张都慢慢吹散了。 牛车到了村口的时候,沈大柱本来打算直接把她们送到家门口。 沈穗穗却在路过村长家院门的时候喊了一声停,然后拎着自己的东西下了车,转头对沈大柱笑了一下:“沈大哥,就送到这儿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就成。” 沈大柱坐在车辕上,有些不明所以:“这都到了村口了,不差这几步路,我送你——” “不用不用,”沈穗穗摆了摆手。 “我大伯腿伤了之后不爱见外人,您要是过去了,他还得强撑着精神跟您说话,反倒不自在。改日等大伯好些了,再请您来家里坐。” 自家秘密最多,上什么门,都别上门。 沈大柱听了这话,倒也没再多想。 沈大牛摔断腿之后心情一直不好,不想见外人很合理,换做自己也不想别人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进了自家的院子。 她不知道的是,沈大柱回到家之后,把今日住客栈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跟自家老爹说了一遍,连沈穗穗给了多少银子、住在哪家客栈、住的是什么样的房间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村长听完之后,可是把自家儿子好好收拾了一顿。 “你一个当长辈的到底是怎么好意思占人家小姑娘那么大的便宜的!” 回家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了。 刘桂英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沈穗穗和林三妹并肩落在后头几步远的位置,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门口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沈大牛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一瞧见她们三个人影出现在村道尽头。 两只手立刻推上了轮椅的轮圈,轮椅的木头轮子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刘桂英也看见了,步子更快了几分,几乎是跑着迎了上去。 沈穗穗放慢了脚步,伸手拦了一下林三妹:“咱们走慢些,让他们先说说话。” 林三妹乖乖地点头,两个人就在村道中间慢悠悠地走着,看着那对老夫老妻在院门口抱在一起。 隔着几步远,沈穗穗隐约看见大伯母的耳朵尖是红的,在暮色里像两片被晚霞染过的叶子。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走快。 等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刘桂英已经松开手了,脸上的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嘴里却已经换了一副利落的腔调。 “行了行了,回来了就好,穗穗也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沈大牛看了一眼沈穗穗脸上那层遮不住的倦色。 “先进去歇着。灶上给你留了热水。” 沈穗穗进屋之后往床上一躺,头沾到枕头的瞬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吸了吸鼻子,一股熟悉的、酸辣醇厚的香味正从堂屋那边飘过来,顺着门缝往屋里钻,丝丝缕缕的,暖融融地往胃里勾。 沈穗穗翻身坐起来,穿好鞋子走出去,果然看见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只大碗,碗里正是那天没吃完的酸菜鱼。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看见她出来,主动解释了一句:“那一日你走得急,鱼没吃完,我搁在井水里吊着,这两日倒也还好好的,没坏。” 沈穗穗看了一眼那碗鱼,还真不担心这东西坏了。 预制菜嘛,别的不多,防腐剂最是管够。就算不搁井水里,放个三五天也未必会坏。 看其余的人都没有坐下,知道他们是在等着自己。 “大伯母,三妹,都来坐下吃吧。” 酸菜鱼的分量不小,原够三四个人吃的。可之前沈穗穗和沈大牛已经吃过一轮,剩下的本就不算太多。 林三妹坐在桌边,筷子伸了几回,夹了两块豆腐之后就悄悄放慢了速度。 几次都只是夹起碗里的白米饭,蘸一点汤汁就送进嘴里。 沈穗穗抬眼看了她一下,开口问了一句:“三妹,吃饱了?” 林三妹立刻放下筷子,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脸上的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声音也有些慌乱:“饱、饱了!我吃饱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缩回桌下,内心不安,觉得自己是不是吃的太多了。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也不拆穿,只朝着她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小秘密:“没吃饱就是没吃饱,我也没吃饱。” 林三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 沈穗穗已经转身走到灶台那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还没有拆封的酸菜鱼调料包来,在手里扬了扬:“今天让你看看,这东西是怎么变的。” 她起锅烧水,把调料包撕开倒进锅里,金黄的汤汁在锅底翻滚起来,泡椒和酸菜的气味随着热气升腾,铺满了整个屋子。 她又利落地从案板上切了几块豆腐,轻轻推进锅里,汤面翻涌了一下,又安静下来,豆腐块在汤汁里上下浮动,吸饱了金色的汤色。 她盖上锅盖,等了一会儿,掀开的时候,蒸汽腾地散开,满屋子都是那勾人的香气。 第97章 差价都是差价 一家人饱餐了一顿之后,沈穗穗放下碗筷,看了一眼围坐在桌边的三人,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觉得,做酸菜鱼的生意怎么样?”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刘桂英和沈大牛对视了一眼。 林三妹更是低着头,默默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大气都不敢出。 沈穗穗看着他们这副反应,心里头转了一圈——难不成有什么自己没考虑到的点? 刘桂英斟酌了一下,开口说。 “穗穗,不是我说……酸菜鱼确实好吃,咱们一家人都喜欢。” “可是那东西看着就不便宜,又是鱼又是酸菜又是各种调料的,做出来成本怕是不低,咱们镇上那些寻常人家,怕是吃不起。” 沈穗穗弯了弯嘴角。 她弯下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只空碗来,又从布袋里掏出几把米倒进碗里。 推到桌子中央:“大伯母,您看——如果我说这一道酸菜鱼的成本,只需要这么些米呢?” 刘桂英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几把米,又抬头看了看沈穗穗,眼睛都瞪大了:“就、就这些?这还不到一升吧?” “对。”沈穗穗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可以赚。” 在现代买一包酸菜鱼调料,折算成古代的米价,成本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做出来的菜在这个时代能卖到什么价? 她是见过的。那些镇上的酒楼里,一道像样的鱼菜少说也要上百文。 这中间的差价,足够可观了。 更何况这还不止。 靠着这些吃食换来的银钱,再去收一些古代的失传技艺、珍惜药材,转手到现代,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沈大牛沉吟了一会儿。 “这东西做起来麻烦不麻烦?人家若是点了一份,咱们得忙活多久才能端上桌?” 沈穗穗转头看了林三妹一眼:“三妹,你是不是看过一遍就会了?” 林三妹点了点头:“看穗穗姐做过两回了,步骤都记得住。” “那不就成了。”沈穗穗拍了拍手。 “明天咱们就去镇上把铺子打扫出来,搬过去住。往后这酸菜鱼,就是咱家铺子的招牌。” 刘桂英脸上那层因为牢狱之灾而残留的阴云,终于彻底散开了。 沈大牛也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沈穗穗看着他们脸上的神色,心里头也跟着踏实了一些。 从刘家回来之后,家里的气氛一直有些发闷,如今算是真正散开了。 夜渐渐深了。沈穗穗回到自己屋里,刚在炕沿上坐下来,门就被轻轻地叩响了。 “穗穗姐。”林三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轻。 沈穗穗开了门,林三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 “林家,我的奶奶和父亲是不是被刘家收拾了。。” 沈穗穗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知道?你一直跟大伯母不是一直在客栈里——” “大堂里有人说的。”林三妹的声音更低了。 “说有人给刘家人送白色小药片,我就猜到了是你之前给目前的哪个。” “……穗穗姐,这件事是我不好。母亲走之前交代过,让我把那些药交到你手上。” “可后来事情太乱了,我随手塞在了柴房角落里,就忘了。” “是我没藏好,才让他们翻到了。” 说着,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沈穗穗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落地。 沈穗穗低头看着林三妹那双因为内疚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有些头疼——这丫头实在是太会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了。 不管是不是她的错,最后都能算到自己头上。 这才是她不愿意说刘家事情的原因。 她沉默了一会儿,放开了林三妹的胳膊:“以后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了。” 林三妹抬起头:“穗穗姐,我娘走的那天晚上他们说要把我卖了换媳妇。” “在他们眼中我不是他们的孙女、孩子。” “他们不把我当家里人了,我也不要把他们当做家里人。” 沈穗穗伸手抱住了林三妹:“没事。以后我给你当家人。” 沈穗穗一大早先拎着一筐豆腐去了现代。 她推开铺子后门的时候,脚还没迈进去,就感觉不太对劲——铺子后面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外头,似乎有不少人在来回走动,声音压得低低的。 但人多,像是有人专门守着等她似的。 她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已经传来了一道声音,带着一夜没睡好之后特有的沙哑:“你终于来了。” 沈穗穗转身,看见裴凛川正靠在柜台边沿上,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眼下带着一层淡青色的倦意。 她愣了一瞬:“你是住在铺子里了?现在才六点。” 裴凛川“你知不知道昨天你没带菜来,有多少人来找我?” 沈穗穗有些不解:“找你?” “你没给他们留联系方式。他们看见我跟你一起进出,以为我跟你是一起的。我家的门昨晚上差点被人踏烂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吃了你那些东西之后,效果好得有点过头了。” “昨天一整晚我都被人堵在家门口问‘小老板明天来不来’,你就知道这件事有多夸张了。” 沈穗穗赶紧认错,语气带着几分心虚的讨好:“我带了东西来了。” 她把那筐豆腐放在柜台上掀开湿布,“你看,豆腐——” “只有豆腐?”裴凛川的目光扫过那筐豆腐,又落回她脸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像是有人听到了铺子里头的声响,紧接着几道声音七嘴八舌地响起来—— “是不是小老板来了?我看见门缝有光了——” “赶紧问问她今天带菜没有——” “昨天等了一天都没等到,今天可不能错过了——” 沈穗穗听着外头那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脏跳得有些快。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裴凛川倒是面色不改:“不用担心。这门防爆级别的,他们打不开。”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装隔音的?” “你出钱。” 沈穗穗沉默了一瞬,把目光移回那扇门上:“……其实防爆的挺好的,不用改。” 免费的才是好东西。 她低头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我马上去进一批菜回来,你让外面那些人稍等一会儿。”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后头的储物室走,裴凛川叫住了她:“等等。” 沈穗穗回头看他。 “你之前那种纸,还有么?” 沈穗穗想了想:“那东西不好弄,不过我可以试试。” 毕竟是王顺收来的。 裴凛川:“我给你弄了一台发电机。” 沈穗穗眼皮跳了一下。发电机?那可是个大家伙。 不对,有发电机,自己可不就能过上现代生活。 看来他们很是看重那个纸。 “我尽力。不过——我还是先把菜弄来再说。” 她说着已经闪进了储物室,关上门,握住玉。 天色刚刚亮透,鸡叫才歇了没一会儿。 沈穗穗没有多耽搁,径直去了村长家。 古代可不是现代,六点多,该起的都起来了。 村长正蹲在院子里磨一把锄头,看见她来了,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站了起来,脸上的褶子皱到一。 “穗穗来了?昨儿个的事真是不好意思,我家那混账儿子不懂事,在镇上吃你的住你的,回来我好好收拾过他了。” “我今儿个打算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拿到镇上去卖了,换了钱就把你垫的银子还上——” 沈穗穗的耳朵捕捉到了“老母鸡”三个字。 她脑子里立刻浮起了一锅黄澄澄的鸡汤,大伯出事之前,大伯母炖过鸡汤鲜得呀。 她这个不爱喝鸡汤的都连喝了两碗。 她看了村长一眼,几乎是立刻就接了一句:“鸡卖给我吧。” 村长愣了一下:“你要鸡?行是行,不过那鸡是打算卖了钱还给你的——” “不用还。”沈穗穗摆了摆手。 “我现在手头还算宽裕。那鸡我买了,回头炖汤给我大伯补补身子。” 村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推辞。 他是个聪明人,早就看出来了——沈家这丫头跟村里其他人不一样。 不过再特殊,一个农村的女娃娃没点机遇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之前沈家出事的时候,他作为村长也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地帮了一把。 可自从发现她开始收菜、还能搭上镇上的门路之后,他对她就客气了不少。 沈家村这个小池塘困不住“龙”了呀。 第98章 建群 沈穗穗在村长家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村长,我前几日跟将军府那位小少爷又见了一面。他挺喜欢我的手艺的,出手也大方。” 她没说太多,就只这一句,够了。 村长手里那根锄头“咣当”一下搁在了地上,眼睛都亮了三分。 他忍了又忍,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位小少爷……当真待你这么客气?” 沈穗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村长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堆了起来,藏都藏不住。 沈穗穗看着他这副模样,又补了一句:“这事儿还请您帮我保密。我家如今院子偏远,家里又没有能扛事的人,若是露了富,容易招麻烦。” 村长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放心”的笃定:“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村长的欢喜发自内心,自家就是一个小村子,有贵人哪怕就是远远的扯上关系,那一群衙役对他们都会客气不少。 沈穗穗又提起了收菜的事:“往后菜还是照常收,我隔两天来一趟。不过我现在搬到镇上去住了,收菜的事,能不能请大柱叔来帮我经管一下?” 村长喊了一声,沈大柱放下斧头走了过来,站到沈穗穗面前,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 沈穗穗打量了他一眼,试探着问了一句:“沈大哥,你会算数么?” 沈大柱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一层不太自在的笑:“会一些。早些年我爹送我去学堂读过两年书,可我脑子笨,读不进去,后来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不过算账倒是学了一点,加减乘除都还成。” 沈穗穗心里头大致有了数——或许他不是真的笨,只是天赋不够耀眼,又赶上了家里孩子多,不可能一直供他一个人读下去。 她收了收心,把正事说了出来:“往后这收菜的活儿,我想请沈大哥来管。每收一批菜,我给你五十文辛苦费。” 沈大柱连连摆手:“姑娘,这可不行!” “收菜那活儿也就是叫人去地里拔了送来,在地里刨了大半辈子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菜好不好,半点功夫都用不着。” “五十文太多了,我不能收。”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换了一种说法:“那再加上送到镇上的跑腿的事呢?” “还有我家院子里那几畦菜地,往后也麻烦你帮忙照看。” 沈大柱想了想,脸上还是有些犹豫:“菜地的话,让家里那几个小的去浇浇水、拔拔草就是了,哪能算工钱——” 沈穗穗见怎么说都说不通,索性收了笑脸,语气利落地撂了一句:“沈大哥要是不愿意接这差事,那我就把这事儿交给村里别家来做。” 沈大柱一听这话,立刻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连忙应声:“别别别,我接!我接!姑娘若是信得过我,这活儿我一定给您办好。” “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您直接跟我说就是,我改。”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胸脯。 沈穗穗再一次回到现代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只老母鸡和一大筐蔬菜,脚还没站稳,门外那阵动静已经跟炸了锅似的涌了进来。 沈穗穗赶紧把母鸡塞进了仓库里。 几个老主顾挤在门口,一看见她出现,眼珠子都绿了,七嘴八舌地往前凑:“小老板你可算来了!昨天我可是空等了一天——” “今天菜多不多?能不能多分我一把?我家里那口子昨天没吃上,念叨了一晚上。” “你昨天是不是有事?可把我们急坏了——” 沈穗穗一边把菜往外拿,一边嘴上应着“好好好”“有有有”“今天管够”。 可心里头已经在默默地算账了。 她就一个村子,就那么点菜地,现代这边一张嘴就是几十号人,村里那点产量根本不够喂这么多张嘴的。 是不是该扩充销路了。 她面上笑着把菜递出去,心里头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让沈大柱再多收几户人家的菜了。 有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接过菜之后没有立刻走,试探着提议了一句:“小老板,你要不建个群吧?” “到时候你来货了、上新品了,在群里喊一声,我们也好知道什么时候来抢,省得天天跑来跑去的,扑空了心里头还空落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沈穗穗身后那扇半掩着的储物室门上瞟了一眼。 那里头隐约传出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咕咕”声。 沈穗穗也听见了那声鸡叫,半点不心慌的,不就是鸡叫嘛。 菜市场里有叫声可不要太正常。 “里头好像有鸡叫?小老板这是连活鸡都要卖了?” 沈穗穗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直了一瞬。 隔音还是很有必要的。 裴凛川站在旁边,看来他们的猜测是对的。 沈穗穗背后那个“存在”力量不小,能封住她的嘴不让她说出真相。 可那个存在似乎并不完全了解人类。 人类的眼睛确实能看到很多东西,可人还有鼻子和耳朵。 眼睛会遗漏的东西,耳朵能补上;鼻子会闻到从密封袋里都透不出来的泥土气;眼睛看不到的墙角,耳朵能听到母鸡短促的一声叫,顺着那声音就能猜出很多东西来。 只要是能对付的那就不是事情。 建群倒是没什么,可她人在古代,手机根本收不到信号。 面露为难。 “阿姨,群倒不是不行……就是我住的地方信号不太好,怕是不能及时回复大家——” 可在场的顾客们显然完全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太摆了摆手:“你只要每次过来的时候在群里说一声你来就行了。” “知道你忙不用及时回复,你什么时候到,你说一声,我们抢就是了。” “尤其是上新品的时候,你提前说一嘴,我们好空着肚子来——” 她说着,目光又忍不住往储物室的方向飘了一下。 “毕竟年纪大了,就想吃点好的补一补。” 村长家这只母鸡还是养得太好了。 这叫声着实是响亮了一些。 他们就是没看到那鸡的品相,鸡冠红得发艳,精神抖擞的,一看就是正经散养的老母鸡。 要是让着一群老头老太看到,一个个非要打起来。 “行,那我建一个。” 她低头操作手机,利落地拉了一个群,瞧着自己手机里的唯一好友。 顺手把裴凛川也拽了进来。 群名还没来得及改,屏幕上的消息提示已经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了。 最开始是几个“欢迎小老板”的表情,紧接着画风就变了—— “哟,小裴也在群里?” “小裴啊,你可得帮我们看着点,小老板来货了你别忘了在群里喊一声。我们年纪大了,手机不会一直盯着。” “对对对,你年轻,你帮我们盯着。你妈那边你更要盯紧了,每次抢菜她都跑得比谁都快。” “你妈也是,上次他抢了我一块豆腐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你回去跟你妈说说,让他下次让着点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 沈穗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条消息队列一面倒地变成了“裴凛川托管群提醒业务”的委托现场, 嘴角压都压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格外情真意切。 第99章 镇上的铺子 沈穗穗下意识地挺直了背:“那些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他们自己说的。” 报复也轮不到她头上啊。 裴凛川:“把我踢出去。我很早就回来这边。不需要你提醒我。” “谁让你是我微信联系人列表里唯一一个呢,” “顺手就——” “顺手?”裴凛川晓得意味深长。 “那我把我上级和一些需要对接的联系方式都给你。” “你慢慢加,加完了好友列表就不会那么空荡。” 沈穗穗连忙摆手,声音都高了半度:“别别别!我最怕跟人打交道了。” 她顿了一下,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掉面。 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流程太多了,浪费时间。你留着就行,真的。”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没有继续追究,跟着她走到后头储物室,弯腰看了看那只被麻绳捆着放在角落里的鸡笼。 母鸡正低头啄着笼底撒的几粒米,鸡冠鲜红,毛色油亮,精神头十足。 一见有人靠近就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喉间发出短促的“咕咕”声,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们。 “看着挺精神的。”裴凛川直起身来,目光从鸡笼上移开,落回沈穗穗脸上。 “既然母鸡能带过来,那别的活物是不是也可以?比如说——一些已经消失了的动物?或者,” 他顿了一下。 “人?” 沈穗穗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活物肯定是能带的——鸡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可人……她还没来得及在脑海里呼唤系统,那道熟悉的电子音已经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警告:宿主不得携带智慧生物穿越。宿主是唯一特殊存在。】 沈穗穗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抬眼看了裴凛川一下:“不行。只能带些花花草草和走兽,人不行。” 裴凛川:“我也就问问。” 沈穗穗心里头默默地哼了一声——信你的鬼。 要是真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何必问得那么细? 裴凛川:“我要的东西,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我现在住的地方不太方便,等过两天搬到镇上之后会好一些。” 镇上的东西怎么都比乡下的东西多,买东西放边上不少。 裴凛川:“对了,尽可能还是多弄点药材过来,比如说人参。” 沈穗穗:“你当人参是大白菜。说有就有。” “你要什么。” “冰箱得有一台,最好看不出来是现代的那种,外面做旧一些也没关系。” “还有空调,也做一些掩饰,我这人受不住热,一热脑子都不清楚了。” 沈穗穗小算盘打的劈啪作响。 人参看来真的很重要,此时不提条件更待何时。 而且自己的要求也并不过分,不是吗? 裴凛川“东西可以准备,但你打算用什么来换?” “古董什么的,我们不需要太多,够研究价值就行。” 沈穗穗无语了。 不是22是她内心的蛔虫吗? 她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老物件只要够老就行了。 按造这个标准,那些东西在自己那边遍地都是。 随便拿一件出来放到现代都是稀罕物。 可裴凛川这话说的,直接把自己的路给堵了。 她干笑了一声:“哪里能呢……” 蒜鸟蒜鸟。 架空王朝的古董也不一定有用,若是碰上个哪朝哪代都对不上的东西,不仅卖不出价,反倒惹人怀疑。 听他那意思,就算是那古董,要的也是精品。 古人又不是傻子,好东西不会自己留着吗? 这绝对不如收菜划算。 “那给我准备一些桌椅板凳、床什么的。”她顺杆往上爬。 “床垫要那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但躺上去舒服得不想起来。” 裴凛川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你这是在点单?”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补了一句:“人参还要不要了?” 裴凛川抬眼看了她一下,沉默了两秒:“我会转达的。不过你答应的东西,也得记住。” 沈穗穗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沈穗穗回到沈家院子的时候,刘桂英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 她手里攥着一根赶牛的鞭子,指了指停在院门外那辆牛车:“按你说的,牛车已经雇好了。” 沈穗穗左看看又看看,发现车辕上只坐着自家大伯母一个人,连个赶车的身影都没有。 “大伯母,赶车的人呢?” “我赶。”刘桂英把手里的鞭子扬了扬。 “我会赶车的。” 沈穗穗愣住了:“您还会这个?” “都是村里人,这些东西从小就要学的。以前不赶,那是你大伯在,用不着我动手。” 她说着,偏头看了沈大牛一眼。 沈穗穗感觉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嘴的狗粮。 “咳咳,穗穗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是你爹娘娇惯了你一些。” 沈大牛注意到沈穗穗的视线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我们也没舍得让你一个小姑娘干这些货。” 沈穗穗这么说起来,原主确实会的东西不多。 这也是自己穿越过来扮演原主没费什么力气的原因。 不过,原主家里不就是普通农户的家里真能那么宠孩子。 也可能是因为当时原主的年纪还小,家里愿意宠着。 刘桂英甩了一下鞭子,牛车便稳稳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村道的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穗穗赶忙朝自家院子的方向喊了一声:“三妹!我方才跟你说的——豆腐多磨一些,别舍不得黄豆!” 林三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还攥着把泡好的黄豆,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地回了过来。 “穗穗姐你放心!家里那盘石磨我盯着的,不会让它闲着!” 沈穗穗瞧着她应下来了放松了不少。 现代那边那群老主顾胃口越来越大,豆腐要是断了供,她真怕自己要被他们生吞活剥了。 看着沈穗穗离开。 林三妹心里头满是不解——好吃归好吃,可豆腐也不能当饭吃啊,大家真的会买那么多吗? 沈大牛倒是高兴得很。 自家侄女去那神仙地界,那边的人竟这么喜欢他磨的豆腐,他觉得自己这双腿虽然不顶用了,可这双手还能做不少事。 他一整天都泡在石磨旁边,连晚饭都是匆匆扒了两口就回去接着磨了。 沈穗穗到了镇上之后,快速把铺子里外看了个遍。 她里里外外走了好几趟,该修的墙角和瓦片拿炭条画了圈,该换的门板和窗框也记在脑子里,最后在铺子后头那张旧桌子上坐下来。 把零碎的单子拢成两份——一份是外头铺面用的,摆柜台、放货架、挂招牌,都是给客人看的。 一份是里头自家住的,锅碗瓢盆、床铺桌椅,图的是自己舒服。 她把第一份单子递给刘桂英:“大伯母,外头这些您去买,挑好些的料子。咱们搬到镇上来了,这门面得撑起来。” 刘桂英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舍不得花钱的人。以前是没钱,有钱谁不愿意过好日子?” 沈穗穗弯了弯嘴角,凑过去接了一句:“那我以后一定多赚些银子,好好孝敬大伯母。” “你就会说好听的话哄我。”刘桂英嘴上嫌弃着,手却已经把那单子仔细地折好了收进袖口里,又问了一句。 “你手上那份——里头住的地方,还是别拿太显眼的东西。咱们刚搬来,太扎眼了不好。”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沈穗穗低头拍了拍手里那第二张单子,“神仙那边有不少好东西,看着跟咱这的没什么两样,可结实好用得多。” “真有状况,我能把东西搬回那边去,不留下痕迹。” 刘桂英听了这话,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你想得倒美。还连夜搬呢,也不怕被神仙嫌弃。” 沈穗穗:放自己的仓库他们有什么好嫌弃的。顶多问一嘴情况。 “早上我去买东西,中午回来咱们还得去摆摊。” “摊子不能断,一天不出摊,老主顾就要以为咱们不干了。” 沈穗穗有些抗拒:“大伯母,咱们现在也不算急缺钱了吧?” “没必要这么累着自己。” 刘桂英直起腰来:“你以为手里有几个钱就能不当回事了?又不是有田有粮的富户,看不上做买卖那点小钱了?” 沈穗穗被她说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认错:“我的错,我的错。” 沈穗穗无奈苦笑,自家大伯母闲不住,自己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那我先去把今天要卖的豆腐装好,等您回来咱们就出摊。” 第100章 药铺闹事 刘桂英把:“我这就去把外头那些东西置办了,铺子里几处破损的地方也得找人来看看。”“——屋顶那片瓦得换,后门的门轴也松了,我一个人可弄不来这些。” 沈穗穗:“大伯母,我帮您一块儿去买吧,那么多东西呢。” “你当我没有看出来。” 刘桂英说道:“你方才从村口一路走到镇上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街边那些铺子里头瞟,当我没看见?” “你心里头肯定有自己想买的东西,别为了陪我耽误你自己的事。” 她说到这,自己也笑了一下。 “再说了,放心,我是一个大人了,买东西不需要你帮忙?” “那大伯母您买好东西别舍不得花钱,东西多了就让人家送货上门,别自己一个人硬扛。“ “咱们现在不缺那点跑腿钱。” “知道了知道了。”刘桂英答应的干脆, “你放心,看病买药的钱和过日子买东西的钱时多时少,我分得清。” “该花的一文不少,不该花的我也不会乱花。” 说完刘桂英就离开了,时间确实有点紧张。 沈穗穗跟着也出去。 今天自己的任务就是尽可能买到裴凛川要的东西。 虽然他那边没怎么催,但为了尽快得到自己亲爱的发电价。 沈穗穗觉得自己还是该尽快把东西买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沈穗穗沿着东街走着,这条路她很熟悉,之前给守拙买了纸张, 路过平日里给守拙买纸的那家铺子时。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头低头拨算盘,余光扫见她,抬头就招呼了一声。 “沈姑娘来了?可是要给令弟添纸?上回那种宣纸我这又到了新货——” 沈穗穗脚步没停:“谢谢掌柜的,今日我换一家店铺。” 掌柜瞧着沈穗穗在隔壁那家铺子门前站定了。 “小姑娘那家可没有我家实在。” 沈穗穗说:“我要买的东西在这家。” 沈穗穗看着面前的店铺。 铺面和旁边那几家的门脸大小差不多,可门楣上那块匾额是黑底金粉描的字。 金粉,真真大手笔。 这家店的东西也是真的贵。 若是为了普通纸张,她绝不会迈进这种一看就要掏空钱袋的地方。 起码现在不会。 可那澄心堂纸,她答应过裴凛川要试着弄到的。 她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有一股好闻的熏香。 看着也比其他店铺整洁上不少。 柜台后头的掌柜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袖口挽得利落,正低头在簿子上记着什么。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沈穗穗身上不重不轻地落了一下。 沈穗穗已经习惯了这种打量的眼神,想着该不会是要走打脸剧情。 掌柜的没有多问:“姑娘想买些什么?” “澄心堂纸。”沈穗穗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掌柜手中的笔放下了,眼里是丝毫不掩饰的诧异。 “姑娘莫要说笑了。那种纸,可不是我这间小铺子能卖的东西。” 沈穗穗想起简教授看到那些纸时的反应,就知道那东西确实不是随便哪家铺子都能拿出来的。 她当时只想着怎么带纸过去,却没细想过这东西在这个世界的稀罕程度。 “那您可知道,哪里能买到?” 若不是太远的地方,自己也不是不能雇人去跑一趟。 王顺拿得出来,只希望不是太远的地方。 掌柜倒也干脆。 “府城那边的大书铺,偶尔会有人拿几刀出来。不过价格不低,寻常人家也用不起。” 府城。沈穗穗在心里头默算了一下距离,来回少说也要好几天的脚程,她现在可走不开。 “那……能调货么?” 掌柜的这回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是真心想要?” “真心要。” “一刀澄心堂纸,五两银子。若是姑娘要,我倒是可以让府城那边调货过来。” 沈穗穗沉默了一瞬。五两银子。 最近花钱如流水。 如今剩在手里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两出头。 五两银子一刀纸,她连一刀都买不起。她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 “等我几日,我来订一些。” 沈穗穗没有开口让人家现在就去府城那边调货。 开什么玩笑,自己又不是老顾客,人家凭什么为你承担卖不出的风险。 五两银子一刀纸,这个价钱,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凑出来。 或许,简教授很乐意出这一笔钱。 毕竟贵是金子又不是银子。 掌柜的像是看出了她的为难,伸手从柜台下层取出一卷纸来,在绒布上铺开了一角,纸面柔白光润,纹理细密匀净。 虽算不上顶尖的货色,但也比之前守拙用的好上不少。 “姑娘若是不急用,这些倒也是不错的。写字画画都使得。” 沈穗穗低头看了看那卷纸,若是要这种档次的纸,她大可直接从现代那边带些过来,工艺更好、价格更便宜,何必在这儿花冤枉钱? 她收回目光,朝掌柜道了一声谢,婉拒了那卷纸,转身出了铺子。 沈穗穗走后,店铺伙计忍不住吐槽。 “装模作样的,买不起还非要问什么澄心堂纸——” “你懂什么。那位姑娘,就是在街上卖软玉的那位沈家小娘子。别看她年岁不大,能取出那些名目来,比有些读了好些年书的秀才都强得多。” “往后的事谁说得准?说不定哪一天,她就买得起了。” “书里头都说,莫欺少年穷。” 买纸的事暂且搁下了。 沈穗穗沿着街面拐了个弯,朝镇西头那家药铺走去。 她今日本来也没指望能买得起人参,只是想着顺路问问——万一呢? 万一掌柜的手里恰好有品相差一些的、价格没那么吓人的呢? 不过她心里头也清楚,这种念头多半是白搭,她真正的打算是买些别的药材,那些在现代稀缺、在这个时代却算不上多金贵的东西。 为此自己可以浪费一点宝贵可以在现代刷手机的手机查了相关的资料。 药铺门前挂着“济世堂”的旧木招牌,漆色已经有些剥落了,可门槛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日日有人进出的地方。 沈穗穗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头还排着几个人,柜台前头一个穿着旧短打的汉子正弓着腰站着,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药方。 声音又低又急:“大夫,求您行行好,先把药给我抓了,我下个月一定把钱补上——” “家里孩子烧了两天了……” 柜台后头的大夫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白布褂子,手里正拿着一柄戥子,头也没抬。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我这铺子是卖药的,不是开善堂的。” 他把戥子搁在台面上:“这方子上的药,三副,一共七十文。你拿得出钱就抓,拿不出就另请高明。” 那汉子还要再说什么,大夫已经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像是赶一只苍蝇似的,旁边的伙计便上前来,半劝半推地把人请了出去。 汉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药方,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背影缩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显得格外单薄。 也显得很可怜。 第101章 准备充分 沈穗穗站在队伍里,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等她走到柜台前头的时候,那大夫刚把前一个病人的药包好递过去,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还带着方才那点余下的不耐烦,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姑娘是看病还是抓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若是也要赊账,我这铺子小,担不起,姑娘还是去别处问问的好。” 沈穗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衣裳。 她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料子出门,虽说算不上多华贵,可也绝不是那种穷得看不起病的模样。 她心里头有些无语,可嘴上还是放得客客气气的:“大夫误会了,我不是来看病的,也不是来赊账的。我是来问些药材的事。” 大夫像是没听到她后半句话似的,已经转身去后头倒茶了,把她晾在了柜台前头。 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药童探出半个身子来,压着声音跟她解释了一句:“姑娘您别介意,我们大夫不是故意的。” “前阵子有人瞧着他心善,让他赊了几副药,结果那人把这事传出去了,后头来了一大群人,都说要赊账。” “我们大夫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把规矩定死了。” 沈穗穗点了点头:“我理解的。” 她见过现代那些医闹的新闻,有时候未必是医生的问题,可身在医院里,病人总是显得更弱势一些。 但谁不是要吃饭的呢? 医院里的医生还有工资兜底,可这里大夫可真正是自己盈亏自负。 大夫重新走了出来。 沈穗穗担心这一位被气坏了的大夫直接就关门,赶紧开口:“大夫,我不是来白拿东西的。我就是想问问,您这儿有没有——何首乌?” “何首乌?那东西如今可不好找了。年份够的更是少,你买来做什么?” 沈穗穗没有细说,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我自有用处。您只管告诉我,有没有就是。” 野生何首乌在现代几乎被挖绝了,品相好些的动辄上万。 可在古代,这东西虽说算不上遍地都是,却也不算多稀罕。 若是能收一些品相好的带过去,应当比卖菜划算得多。 掌柜的报了一个数:“野生的何首乌,年份不到十年的,八十文一斤。若是要年份久一些的,三两银子起步,你若是要我倒是可以给你留意着。” 沈穗穗一听这价格,心里头那根算盘珠子就噼里啪啦地拨开了。 八十文一斤,这放在现代可不就是白菜价?她压住眼底的光,语气稳稳地重复了一遍:“要要要,先来一斤。”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她买得这么利索,但也没有多问,转身从后头货架上取下一只布袋,戥子过了一斤,用油纸包好递了过来。 沈穗穗接过药包,在心里头默默地算了一遍——一斤野生何首乌八十文,搁到现代去,品相好些的翻个百倍是轻轻松松,不过卖给国家,自然不可能要那么多。 那就翻个十来倍吧。 自己可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赚钱小能手。 她刚走到药铺门口,一个人影就从外头急匆匆地撞了进来,差点跟她迎面碰上。 她侧身让了一下,抬头一看,竟是将军府的那个小厮——就是之前在府衙帮她打过招呼的那一位。 他手神色焦灼,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直接从她身边掠过,几步就到了柜台前头。 沈穗穗好吧,自己对于他来说确实不是很重要。 小厮语气又急又快:“大夫,按照我手上的要抓方子?要快——我家主子身子不大好。” 沈穗穗一听“主子”两个字,脚步就顿住了。 将军府的小少爷,那可是她目前最粗的一条金大腿,他若出了什么事,她这边许多事都要跟着打结。 “小少爷怎么了?” 那小厮正急得跟大夫比划,听见有人搭话,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可等他转头看清是沈穗穗,那股子不耐烦立刻就收了回去,换了一副压着急切却还算客气的语气。 “沈姑娘!我家少爷这几日一直咳嗽胸闷,夜里也睡不安稳。” “谢府是刚置办的,里面的东西不太全,我这才出来卖。” 沈穗穗看了看外头的天气,秋高气爽的,这天气不该染上风寒。 “大约是从京城赶路过来的时候劳累太过,加上之前少爷又一直闹节食,这才闹成这样。” 他说完这就要走,朝沈穗穗匆匆行了个礼,就转身出了药铺。 沈穗穗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心里头转了几个弯。 小少爷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到底是伤了元气。 她手头那根野山参已经送出去了,再想找品相好的怕是不容易。 不过以裴凛川那边的渠道,弄些补气养元的东西应当不算难。 她把怀里那包何首乌按了按,也转身出了药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握住玉,闭上眼。 身子一轻。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在现代那间铺子的储物室里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柜台后面坐着的却不是裴凛川。 一个短发女人正坐在那张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翻着一本像是文件的东西。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清冷得像冬天早晨的湖面,看人的时候没有什么温度,但沈穗穗觉得自己并不反感。 沈穗穗试探着问了一句:“请问……你是?” 女人把文件合上,搁在膝盖上,语气平平的,像是做惯了自我介绍:“秦墨。” “裴队的队员,他临时有事,换我来。” 沈穗穗在心里头把这两个字过了两遍,弯了一下嘴角,语气带着几分诚意:“秦墨,墨水的墨?名字真好听。” 秦墨没有接她这句夸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裴队去总部汇报你这边的情况了,留我在这边等。你来找他,有事?” 沈穗穗在心里头默默地感慨了一句——还真是表里如一,名字听着冷,人更冷。 “这段时间每次来他都在,我还以为他不用睡觉的。” “任何人都会累的。队长也是人。为了你的事,他已经连续好些天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了。” 沈穗穗的表情僵了一瞬。四个小时? 她还真的没有看出来。 秦墨像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队长的身体素质向来很好,暂时还撑得住。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沈穗穗其实这个当队员的也每怎么把那个队长放在心上吧。 沈穗穗把何首乌的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没有人参了,不过野生的何首乌,要不要?” 秦墨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油纸包,没有多问,抬手按了一下佩戴在手臂上的通讯器,低声说了句什么。 片刻功夫,一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拎着一只密封箱从铺子后头走进来,利落地把油纸包拆开查验了一下,又装好封箱带了出去,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 沈穗穗也不担心赖账:“除了这个,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需要一些退烧药和感冒药。” 秦墨转身,很快拖出一只半人高的箱子来。 沈穗穗不解。 秦墨伸手掀开箱盖,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药品,一样一样地指过去:“退烧药、感冒药、消炎药、止泻药、抗过敏药——分好了的。” “每一种上面都标注了适应症和用量,成人版、儿童版、孕妇版都有,还包括一些应急处理的外用药和敷料。” 这么多东西,这得提前准备多久才能备成这样? “你们连孕妇的份都备了?” 秦墨面色不改:“领导说你可能用得上。” 沈穗穗,说起来裴凛川对他的领导是怎么描述来着,嗯,爱看的办退休老人? 其实爱看也挺好,这不想的还是很充分的。 “谢谢你们啊,准备的那么充分。” 第102章 送药 沈穗穗伸手,秦墨的压在她的手上。 沈穗穗不得不说这一幕有点熟悉。 秦墨:“算成本价,加上开发费用,五十万。” “五十万?你们这是直接抢钱啊?” 秦墨把医疗箱往沈穗穗面前又展示了一下。 “队长说,一定的经济压力能让你更有动力去寻一些我们需要的东西。他没有说错。” 沈穗穗:不是裴凛川看起来浓眉大眼的,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过能驱使牛马的,确实只有贫穷的现实。 沈穗穗认命似的拍了一下那只半人高的医疗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吧,五十万就五十万,直接从那张银行卡里划走就好。” “反正卖人参的钱还在里头,你们队长怕不是早就替我把账算明白了。” 秦墨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是弯腰从柜台底下又取出一只盒子来。 那盒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通体哑光黑色,边角带着几处看不出材质的细密接口,拿在手里轻巧却结实,不像是寻常物件。 沈穗穗看着那只盒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我现在什么都不买了。” “送你的。”秦墨把盒子搁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不收钱。” 沈穗穗的眼睛亮了一下。 居然还有白给的东西? 免费的拿不拿另说,看一看总没事。 她伸手就把盒子拿了过来,三两下掀开搭扣——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的手持仪器,通体磨砂黑,正面嵌着一小块显示屏。 边缘点缀着几个触控键,整体设计简洁利落,非常具有科幻感。 “考虑到各种情况,这个是国家最新研制的一批即时检测仪。” “不止能测食物中的毒素,空气中的微量有害成分也能识别。” “你的安全很关键,目前很多研究都是围绕你展开的,这算是——给你的第一层保障。” 沈穗穗把那枚仪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心里头暗暗感慨了一声——这就是祖国妈妈的爱么? 她穿越之前可从不知道国家还有这种东西,如今也算是开眼了。 她抬起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这东西……坏了我可赔不起。” “坏的几率很小。但万一出了故障——”秦墨顿了一下。 “短期内不会再有第二个。所以你自己小心用。” 沈穗穗把那枚仪器妥帖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放心,我一定好好用。” “就算没这东西,我也得小心。” 刘家那边,只是小小感冒药一露头,他们就盯上自己了。 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背后有这些东西…… 沈穗穗觉得自己小命危已。 快速在网上下单了自己要买的东西就离开了。 秦墨倒跟队长描述的倒是一模一样——没什么心机的小姑娘,就是有点贪财。 不过贪财倒也是一件好事,掐住了她的财政命脉,她自然会想办法去弄更有价值的东西回来。 沈穗穗回到古代房间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还没来得及归置的旧家什靠墙立着。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方才在手机上下单的那些家具。 按照现代的物流速度,用不了多久,这间屋子就不会这么空旷了。 她等了一会儿,刘桂英还没回来。 “还是先去抱自家的金大腿吧。” 弯腰从那只医疗箱里翻出几盒对症的药来,又想了想,把那枚刚拿到手的手持检测仪也揣进了怀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小仪器,没办法谁碰上新鲜东西还不想先用为快。 不过还是要先把该办的事情办好。 她揣好东西,径直去了谢聿澈的府邸。 门口的小厮看见是她,脸上客客气气地堆着笑,说出来的话却是在请她回去:“沈姑娘,您有心了。” “不过我家少爷身子不适,大夫交代了要静养,不便见客。您的好意,我一定替您转达。” 沈穗穗站在原地,心里头感叹了一声。 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就算是个看门的,说话都这么滴水不漏。 不过,走?没可能的。 自己有的是办法。 “烦请你通传一声,就说我是来送吃食的。” “你们少爷胃口不好,之前在镇上的时候,我做的东西他倒是能吃得下几口。” “病人最怕的就是不进东西,身子空了,什么病都好不了。” 小厮犹豫了一下,想到之前少爷那绝食确实是靠了面前这一位姑娘才停下的。 又想到少爷这几日确实没什么胃口,便点了头,转身进去通报了。 没过多久,沈穗穗就被引进了内院。 谢聿澈正半靠在床头,面色比前几日见时苍白了不少,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圈精气神。 床边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面色沉静,正不紧不慢地收着搭在谢聿澈腕上的脉枕。 看那气度不像是镇上寻常坐堂的郎中。 谢聿澈一看见她进来,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之前托你买的东西到了?” 沈穗穗一脸无语。 “你当我是哆啦A梦啥都能变出来。” “什么梦。” 沈穗穗:“没什么。” 沈穗穗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前几日见面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重了?” 谢聿澈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我身子骨一向壮实,在将军府的时候,伤风咳嗽几天就好。” “这回大约是前阵子饿得太狠了,底子虚了些,养几天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忽然侧过头去,猛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 一声连着一声,咳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肩膀剧烈地抖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沈穗穗坐在旁边,等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开口。 “你这咳嗽的样子,听着可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谢聿澈喘匀了气,往枕头上靠回去,声音带着几分咳过之后的沙哑。 “大夫说了,像我这种许久不生病的,一旦病起来确实会比旁人重些。” “算是把以前攒着的帐一并还了,过几日就好。” 沈穗穗收回目光:“我这儿有一种特效药,效果还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谢聿澈语气:“是刘家拿到的那种?” 沈穗穗在心里头暗暗地“啧”了一声。 这些富贵公子哥看起来单纯无害、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可真到了要紧处,哪一样不是第一时间就记在了心里。 “对,就是那个。” 沈穗穗从怀里掏出那只用油纸包好的药片。 要递给谢聿澈之前,大夫伸手拦住了沈穗穗的动作, 语气客气却不容商量:“老夫先看看,这药需得确认过成色才能给小少爷用。” 他说着已经解开了油纸包,捻起一小撮白色的药沫凑到鼻尖嗅了嗅。 他放下药包,目光直直地落在沈穗穗脸上,语气里带着一层审慎的认真。 “小姑娘,这东西……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沈穗穗只觉得脑袋疼。 她要怎么跟一个古代大夫解释化学合成药剂?解释分子式、萃取工艺、提纯流程? 她沉默了一瞬,把那套已经用熟了的说辞又搬了出来:“是几年前我家大伯救过的西域商人留下来的。” “具体怎么做的,我也不清楚。他们只交代了用法用量,旁的也没多说什么。” 谢聿澈靠在床头,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全是调侃:“你大伯住的那座山,倒是和西域商人格外有缘。这是第几回了?” 沈穗穗面不改色。 装什么? 从她拿出辣椒的那一天起,这位小少爷就不可能再相信什么“西域商人”的鬼话了。 他顶多是猜测她手上有条隐秘的商道,那条商道常常能弄到些旁人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至于两个世界穿梭这种事,对于他一个古代人来说还是过于奇幻了些,他大约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不过当着大夫的面,沈穗穗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对,就是西域商人送的。” 大夫摸着胡子:“来路不明的东西,小少爷您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谢聿澈已经伸手从他手里把那包药拿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片白色的药片,二话没说,掰了一片丢进嘴里,直接就嚼了。 大夫的脸都白了:“少爷!您怎么能——” 谢聿澈的整张脸瞬间就皱成了一团,眉头拧得像麻花。 大夫看到他这样子更是害怕的要死。 若是这一位主出事了,他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沈穗穗瞧着也害怕,不是害怕谢聿澈出事,而是担心大夫把门口的带刀侍卫喊进来。 好在谢聿澈比大夫更先开口。 “……这东西怎么比当年我哥为了收拾我,特意让太医在药包里多放了一倍的黄连还苦?!” 沈穗穗内心无语:“这个药……是用水送服的,不需要嚼。” 第103章 香炉有毒 谢聿澈:“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穗穗内心无语,你给我说话的时间了吗? “我的错,下次一定先说明白。” 大夫已经顾不上追究药是怎么来的了,他一把扣住谢聿澈的手腕,两指搭上脉门,眉头紧锁,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屋里安静了几息,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谢聿澈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 大夫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又搭了一会儿,最后松开手的时候,面上那层紧张已经明显褪下去了几分。 他转头看了沈穗穗一眼,目光里的警惕褪了下去。 谢聿澈也感觉到了。 那股从胸口深处一直压着的闷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住、然后缓缓地抽走了。 谢聿澈活动了一下手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像是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又抬头看了看沈穗穗。 语气里带着一层认真的、:“这东西,还有多少?能不能多做些?” “若是有这种药,军中那些因为伤寒、伤风、伤口发炎而倒下的人——” 沈穗穗一听“军中”两个字,就知道要糟。 她赶紧抬手打断了他:“这药我也是刚得来,手里没多少量。” “我得先回去问问那条路子还能不能拿到更多。” 谢聿澈坐直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到了一大片崭新的可能:“价钱不是问题。你就算要黄金,我也能给你凑。” “如果这边不够,我直接写信回将军府,让他们从京城的账上调银子过来。” 沈穗穗嘴上应着“我会去问的”,心里头却已经开始发愁了。 退烧药这东西放在战场上确实好用,可一旦拿出来,要面对的就是无穷无尽的需求。 这合适吗? 而且这种事情,救了一个人是功德,可若是救了一百个却因为供应不上而害了一个。 旁人是不会计较她救了多少人的,只会计较她害了多少人。 她不想到头来落一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 谢聿澈看出了沈穗穗眼底那层不太情愿的神色。 “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在打听人参和澄心堂纸的事?” 沈穗穗没有否认。 谢聿澈靠在枕头上:“这两样东西,在这小地方不好找。可京城遍地都是。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弄来。” 沈穗穗听了这话,心里头确实微微动了一下。 可她知道这世上没有白给的好处,他愿意帮她弄这些东西,无非是希望她能拿出更多的药来。“小少爷好好养病,改日我再来探望。” 她说着就转身要走。 谢聿澈忽然伸手揪了一下她的袖子,力道不大。 “你先别走,我还有话跟你说。” 沈穗穗被他拽得站住了脚,正想回头说一句“改日再说”。 袖口里那枚一直好好揣着的检测仪忽然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沈穗穗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被看到了怎么办”,而是秦墨那句“短期内不会再有第二个”。 她几乎是立刻蹲下去,把那枚检测仪捡起来,翻转着检查了一圈。 确定没有任何的破损。 沈穗穗这才松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谢聿澈靠在床头,把沈穗穗刚刚的样子看了一个分明,好奇的询问:“这是什么东西?” 沈穗穗把检测仪收进怀里,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旁边还站着的那个老大夫,谢聿澈立刻会意,朝大夫挥了一下手。 “先生,您先到外头歇一歇。我有话要单独跟沈姑娘说。” 大夫张了张嘴,目光在沈穗穗怀里那枚检测仪外壳上残留的微光上停留了一瞬,明显是想留下来看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旁边的几个护卫已经无声地上前了一步,大夫叹口气,提起药箱走了出去。 谢聿澈直起身,靠回床头:“好了,现在没有旁人了。你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了吧?” 沈穗穗在床边坐下,把那枚仪器托在掌心里,想了想:“这东西可以测出周围有没有藏着不好的东西。” “比如——有些东西看着正常,闻着也没味道,可若是对人有害,它就能觉察到,还会用声音提醒你。” 谢聿澈的目光落在那枚仪器上,像是看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目光在磨砂黑的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那……你帮我检查检查?看看我这屋子里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穗穗斜了他一眼:“你就这么不盼着自己好?” “我就是好奇它到底有多大用处。”谢聿澈笑了笑。 “万一真查出来什么,也算是防患于未然了。” “那要是查不出来呢?”沈穗穗问。 谢聿澈想了想:“那就去买些毒药来试试。看它能不能第一时间发现。” 沈穗穗听了这话,倒是难得地没有反驳。 这倒是个好法子,省得她自己花钱去买毒药来测试了。 她站起身,把仪器打开,握在手里,从门口开始慢慢地往里走。 一开始仪器安安静静的,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她走了一圈,停下来看了显示屏一眼,又走了一圈,抬头看向谢聿澈,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好像……没什么问题。” 国家给的东西不需要质疑,但若是可以在这一位大少爷面前露一手倒也不错。 仪器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嘀”声。 沈穗穗的脚步顿住了。谢聿澈也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她手里的仪器:“……怎么了?” 沈穗穗低下头看了看屏幕,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周围,语气放轻了些:“可能……是开太久了,有点问题。” 她嘴上这么说着,可不管是她还是谢聿澈,两个人眼底那层方才还轻松随意的神色,都已经无声无息地褪了个干净。 谢聿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往我这边走走。” 沈穗穗依言往前迈了两步。仪器发出的嘀声比方才清晰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逐渐锁定。 她继续往前走,越靠近床边,那声音就越明显,从若有若无的细响变成了清晰可辨的提示音。 可当她走到床沿的时候,仪器的声音并没有达到最高点——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岔开了似的,声音的方向偏向了床头一侧。 沈穗穗顺着那声音的方向慢慢地移动着仪器,最后,停在了床头那只香炉面前。 仪器发出一阵极其尖锐的、几乎要刺穿人耳膜的鸣响,像是把所有的警报都拧到了最大的一格。那声音锋利得像要撕开人的脑袋。 门外的侍卫几乎是同一时间涌了进来,刀光在日光里一闪,齐齐朝着沈穗穗的方向压了过来。 “住手。”谢聿澈开口。 所有侍卫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谢聿澈看向沈穗穗,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枚还在微微震颤的仪器上,语气沉沉的:“查到了什么?” 沈穗穗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那只香炉,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稳得住:“仪器显示的红色警示……说明这里面有重要的毒源。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 毕竟只是一个最简单的便携式仪器,能够检测出就不错了,过多的要求就是为难人。 谢聿澈没有犹豫,立刻吩咐人把方才那位老大夫重新叫了回来。 大夫被侍卫领着快步走进来的时候,路过沈穗穗身边,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方才那阵尖利的声音他隔着一道院墙都听见了,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那仪器是怎么响的。 已经足以让他判断出——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不太寻常的事。 他走到床头,弯腰端起那只香炉,放在窗前的桌子上,又取了一根银针探进香灰里搅了搅。 银针拔出来的时候,针尖泛着一层暗沉的颜色,不算深,可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 大夫又凑近闻了闻香灰的气味,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直起身来,语气带着一种已经确认之后的凝重:“这里头掺了红信石。” “红信石?”沈穗穗抬起头。 “这是什么东西?”。 大夫看了她一眼,语气低沉:“红信石,就是砒霜的矿石。碾碎了混在香灰里,烧出来的烟气无色无味,可若是日日吸入——”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可屋子里的人都已经听明白了。 谢聿澈靠在床头,面色没有太大的波动,可攥着被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让人把负责每日点香的丫鬟带进来。 那丫鬟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谢聿澈没有看她,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香炉里的料,是从哪来的?” 第104章 万福楼 丫鬟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是……是江南少爷的外祖母家那边……上个月让人送来的……说是特地为少爷配的安神香……” 一旁的侍卫立刻出声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护主:“不可能!老夫人最是疼少爷,怎么会送这种东西过来?” 丫鬟伏在地上,额头磕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响,没一会儿就见了红,血混着灰糊在额角,看着触目惊心。 额头上的血已经顺着眉骨淌了下来,也不敢抬手去擦,只一个劲地磕头。 沈穗穗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丫鬟身上。 血顺着她的额角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砸出细小的暗色水痕,她的胃里涌上一阵不适,可还是把目光移开了。 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今天自己开口,这丫鬟没有什么问题,倒也罢了,若是这个丫鬟有问题,到时候算谁的? 谢聿澈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沈穗穗微微绷紧的嘴角。 他朝旁边挥了一下手:“把这个丫鬟带下去。好好审。” 两个侍卫上前把丫鬟架了起来。 丫鬟被搀着往外走的时候,脚都是软的,已经没法靠自己站住了。 等人走远了,谢聿澈才重新把目光落回沈穗穗身上,:“今天的事,多谢你。”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改日我会让人备一份谢礼,送到你手上。” 沈穗穗看来是在让她走了。 不过这里的破事自己确实也不想掺和。 “那我就不耽误小少爷休息了,改日再来探望。” 走出谢府大门的时候,日光还明晃晃地铺在青石板街面上,离正午还有好一阵子。 沈穗穗站在台阶上顿了顿,想着时间还早,不如去客栈那边看看王顺,自己之前可是答应让他的店铺有生意的。 远远的,沈穗穗就看见客栈门口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几乎把半条街都堵住了。 沈穗穗内心疑惑,怎么回事,难不成王顺已经自己想到揽客的办法。 这么看起来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她挤进去的时候,一只椅子正好从客栈门里飞出来,咣当一声砸在她脚前半寸的地方,椅腿断了一截,木茬子迸溅开来,险些刮到她的裙摆。 沈穗穗往后退了半步,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可又不甘心完全闭嘴—— “王家父子在这条街上开了多少年客栈了,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是啊,王掌柜最是会做人,逢年过节还给街坊送些自家做的点心,谁会来砸他的店?” “你没听方才那些人喊的?是刘家派来的。” “刘家?那个府城有人做妾的刘家?”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镇上有头有脸的几家,谁家做事会这么霸道?” “哎……得罪了刘家,确实是不好收场。人家上头有人,咱们平头老百姓的,哪惹得起?” 沈穗穗站在人群里,把那几句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刘家。看来是因为她的事。 若不是她当日进了刘家的大门、又全身而退,刘家也不会把这口气撒到王顺头上。 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她有些难受。 客栈大门里又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人影被人从门内推了出来,踉跄了几步没站稳,整个人摔在了街面上。 沈穗穗定睛一看,那人正是王顺。他半边脸上沾着灰,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衣裳的袖口被扯开了线,露出的手肘已经蹭破了一大块皮,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看着狼狈极了。 他低着头撑着想站起来,可膝盖像是使不上力,撑了一下又滑了下去。 沈穗穗几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王顺下意识地抬头想道谢,一看见是她,脸色立刻就变了,声音又急又低。 “沈姑娘?你怎么来了?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你——” 他一边说一边挣着要站起来,像是要挡在她前头似的。 他话音未落,刘家的管事已经从客栈门里踱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酱色的绸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站在台阶上,目光像扫灰似的扫过人群。 四周的议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安静了下来。 管事满意地收回目光,居高临下:“刘家做事,自有刘家的道理。不相干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要是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 他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拍了两下,没有把话说完。 人群像是被潮水推着似的散开了,脚步声又碎又急,很快就走了个干净。 管事的目光漫无目的地从街道上扫过去,掠过沈穗穗低垂着的头顶,没有停留,转身回了客栈里头。 沈穗穗低着头,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扶着王顺慢慢站起来,把人搀进了客栈大堂。 大堂里比外头看着还乱,几张桌子翻了,椅子断腿的断腿、倒地的倒地,青瓷茶壶碎了一地,瓷片散在地上。 沈穗穗:便是拆家也顶多做到这个程度了。 沈穗穗把王顺扶到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去灶台边找了块干净的布,又拿了一只碗盛了些水,蹲在他面前替他清理伤口。 王顺疼得嘶了一声,肩膀缩了一下。 沈穗穗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低着头一边替他上药一边开了口:“是我连累你了。” “跟您没关系。”王顺的声音有些哑,“刘家早就盯上我们家这块地皮了。” “只是我爹还有些老关系在,他们不能明抢。这回趁我爹外出进货,才敢动手。” 说这话的时候,王顺嘴角牵了一下,又疼得龇了回去,“我就是皮肉伤,不妨事。” 沈穗穗没有接话。 理由很充分。刘家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是在她惹了他们之后动了手,这中间的联系,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抹掉的。 她沉默地把药上完了,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直起身来。 “你方才说,刘家做的是吃食生意?”她问。 王顺点了点头:“镇上最大的那家酒楼——万福楼。就是刘家的产业。” 沈穗穗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定:“走,我带你去吃顿饭。” 王顺愣了一下,这话题的跨越度未免太大了些。 “去哪儿?” “万福楼。” 万福楼的店面在镇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脸阔气,漆色鲜亮,门口挂着一块烫金的大招牌。 沈穗穗带着王顺走进去的时候,店小二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脸上的笑意立刻就淡了几分。 两个穿着寻常衣裳、一个还带着伤的客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正经吃饭的。 他正要开口打发,沈穗穗已经先一步从袖口里摸出了一两银子,搁在柜台台面上。 “把你们这儿的特色菜都上一遍。” 店小二的目光落在那一两银子上,脸上的神情像是翻书似的变了一变,方才那股子敷衍的打量立刻就收了个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殷勤的笑脸。 店小二把沈穗穗迎到了窗边的位置。 “客官来得巧,今儿后厨正好有新鲜的鲈鱼,给您来一道‘春水跃金鳞’?” “配一碟‘翡翠堆雪’,汤就上‘云裳玉带羹’——可好?” 沈穗穗坐在窗边,听他一口气报了四五道菜,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到底是什么玩意? 王顺看出沈穗穗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王顺接过了话头:“可以。” 他说完又看了沈穗穗一眼,但沈穗穗一副都不用管的样子。 “就这些,先上着。” 店小二应了一声,利落地退了下去。 沈穗穗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刚刚点的都是什么菜?我都没听明白。” 王顺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等菜上来了您自然就知道了,我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 难得可以看到沈穗穗不懂的样子,自己就多看一会戏。 第105章 尝尝我的手艺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转而打量起这家万福楼的装潢来。 窗边的位置确实不错,光线从糊了明纸的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白瓷茶盏的边沿照得温润通透。 沈穗穗靠在椅背上,在心里头默默地感慨了一句,果然是有钱。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肚子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叫了。 她坐直了些,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托盘,有些纳闷:“这里的上菜速度这么慢的吗?” 王顺:“这不算慢了。万福楼在镇上算快的了,您要是去别家。” “等上一个时辰也是常有的事。” 沈穗穗也是,毕竟这里没有预制菜,开不起来啊。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托盘终于端上来了。 第一道菜是一尾清蒸鲈鱼,躺在细白的瓷盘里,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浇了滚油,香气直直地扑过来。 第二道是拌好的菠菜,嫩绿嫩绿的,淋了一层浅褐色的酱汁,确实没有放蒜。 最后是一碗清汤,汤色澄澈,飘着几朵薄薄的蛋花和细如发丝的笋丝。 沈穗穗盯着那几道菜,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转头看向王顺,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告诉我这真的就是——”的难以置信:“所以那个‘春水跃金鳞’就是清蒸鲈鱼?‘翡翠堆雪’是菠菜?‘云裳玉带羹’是蛋花笋丝汤?” 王顺已经夹了一筷鱼肉送进嘴里:“对。好的菜名不才能卖上价。沈小姐的软玉不也是这样吗?” 沈穗穗觉得王顺说的还挺有的道理的。 沈穗穗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嫩滑紧实,有股清甜的回甘,一尝就是活杀的,火候也掐得刚好,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她又嚼了两下,把筷子搁下了。 好吃是好吃的,可也就只是好吃而已。 比起她那些用现代调料包做出来的东西,这味道确实差了不少。 对面的王顺倒是吃得格外投入,筷子几乎没有停过。 沈穗穗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模样,又看了看他额角那处刚包扎好的伤口,开口问了一句:“好吃么?” 王顺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半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咽下去之后才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当然好吃。” “刘家做人确实不怎么样,可他家请的厨子和用的食材,都是顶尖的。” 王顺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角,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已经把方才那顿饭的满足感都消化到骨头缝里了。 他看了一眼沈穗穗,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坦诚:“您可别看我方才点菜的时候挺像那么回事,其实也就是跟着家里人来过一回。” “那还是好些年前了,我爹托人办成一桩事,高兴,带我们来开了回荤。” “打那以后就再没进来过了。”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白瓷盘:“这家酒楼,确实不便宜。” 沈穗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只空盘子上,随口接了一句:“不便宜?我刚才不是只付了一两银子么?” 王顺手里的筷子却顿住了,他抬起头来看沈穗穗的时候眼里全是诧异:“……您觉得,一两银子就够了?” 沈穗穗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不是只拿了一两银子出来么?那店小二不就收走了?” 王顺沉默了一瞬:“沈姑娘……那个店小二,多半以为那一两银子是打赏给他的。” 沈穗穗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脑子转了好一会儿才接上他这句话的逻辑。 “一两银子……当打赏?你们镇上的人手都这么松的?” 王顺一脸无奈:“来万福楼吃饭的,大多不是寻常人家。” “出手阔绰的主顾多了去了,给店小二打赏个几钱银子是常有的事,一两银子虽然不算少,可也不算稀奇。” 沈穗穗:“可我又没说那银子是打赏吧?” 王顺:“沈姑娘,你该不会是不打算给。这……” “你别管,我自有分寸。” 沈穗穗:“结账。” 店小二很快就过来了。 店小二脸上的笑纹不变,自然地伸出手来。 “一共三两银子。” 沈穗穗拿出二两银子。 店小二脸上的表情僵硬一瞬。 “这位姑娘,我刚刚说的是三两。” 沈穗穗一脸无辜:“刚才那一两银子不是已经给了么?” 店小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姑娘,那一两银子……您不是给的赏钱么?这顿饭钱可还没结呢。” 沈穗穗靠在椅背:“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是赏钱了?” “我进门的时候把银子放在柜台上说的是‘把你们这儿的特色菜都上一遍’,可没说过‘多的不用找了’。” 店小二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的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硬生生地拉平了。 “姑娘,咱们万福楼一向是这个规矩——” “你们楼里的规矩,是你们楼里的事。” “我进门的时候没人告诉我还有这一条。” 沈穗穗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足够让旁边几桌的食客听个清楚。 “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替你们店小二发月钱的。” 旁边几桌已经有人放下了筷子,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也有人附和着说了一句“就是,我们来吃饭的时候也没人说要先给赏钱啊”。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就我不知道这规矩。” 不少人闹了起来。 店小二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绿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托盘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最后只能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闷地吐了一句:“……您这么大张旗鼓的,也就是小气罢了。” 沈穗穗站起身:“对,我就是小气。可小气的人,银子在自己手里揣着呢。” 她说完看了王顺一眼,侧身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 王顺赶紧站起来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万福楼的大门,日光重新落在他们身上,把方才那股子压着的闷气一并晒散了。 走出去好一段路,王顺才侧过头来看了沈穗穗一眼,脸上那层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住了,半天都没说话。 沈穗穗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偏头问他:“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 王顺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 “我就是在想……您以后还要嫁人呢,这名声——” 沈穗穗摆了摆手,语气利落得像刀切萝卜。 “名声不打紧。我家里死得就剩我一个了,以后是要自己顶立门户的人。” “若真要嫁人,那也是招人入赘,谁管我名声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步子没慢,像是早就把这件事想过很多遍了。 古人常说嫁人生子凶险,她一个两辈子加起来多活了不少年的人。 怎么算都不觉得那是一条非走不可的路。 王顺跟在她身边走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她方才那番话,半晌才说了一句:“……您倒是个想的开了。” 沈穗穗:“对了,万福楼的生意那么好,你眼红么?” 王顺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眼红有什么用?人家有门路有靠山,我一个小客栈的店小二,能有什么办法?”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我之前答应过你,会让你家客栈的生意好起来。这话还算数的。” 王顺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穗穗在他开口前先说:“方才那顿饭,你应该还没吃饱吧?” 沈穗穗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走,带你尝尝我的手艺。” 沈穗穗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刘桂英已经到了。 第106章 方便面 刘桂英正弯着腰在院子里收拾今早买来的东西,听见门响直起身来,目光先是落在沈穗穗身上,随即越过她的肩膀,看见了跟在后头一瘸一拐的王顺。 刘桂英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层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沈穗穗一看到她那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赶紧抢在她开口之前解释了一句:“大伯母,这位是镇东头那家客栈的少东家,王顺。” “之前帮过我不少忙,今天出了点事,我带他回来吃顿饭。” 刘桂英听了这话,眼底那层促狭消失,倒是多了几分失落。 “原来是王少东家。穗穗之前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热心肠的。快进来坐。” 王顺被那句“少东家”喊得有些不好意思:“不、不用了,我——” 他话音未落,沈穗穗已经侧身进了灶屋,声音从门帘后头传出来。 “今天我露一手,你尝过了再走。” 刘桂英自然是要给自家侄女打配合,上前一步把王顺引到了桌边坐下。 “你听她的就是了,她做的东西旁人也吃不上几回,今儿算你有口福。” 王顺被她按着肩膀坐了下来。 出于对长辈的尊重,王顺最终没有站起来。 沈穗穗进了灶屋,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纸盒来。 放的是从现代带来的方便面。 不过外观和在现代超市里见过的完全不同。 外壳是厚实的牛皮纸,没有花哨的印刷,只在正面印着“红烧牛肉面”四个方方正正的楷体字,边角压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印章。 她拆开包装纸,露出里面圆形的面饼,还有三只纸包分别装着酱料、粉包和脱水蔬菜。 沈穗穗合理怀疑现代那边已经猜到自己会对泡面做什么了。 不过估计他们也没有猜到这泡面自己不打算用。 她看着盒子里放着的各种口味的泡面,麻辣的、番茄的、酸菜的…… 嗯,有点难选。 既然选不出合适的,就选自己最喜欢吃的好了。 那就红烧牛肉面好了。 沈穗穗利落地把水烧开,把面饼放进去,又撕开酱料包和粉包倒进碗里,用滚水冲开,面汤的颜色很快就泛起了浓醇的酱色。 红亮的油花在碗面上浮了一层,热气腾腾地往上涌,带着一股霸道又直白的肉香,从灶屋的门缝里钻了出去。 王顺坐在外头,本来因为今天中午白吃了沈穗穗一顿,现在又来白吃一顿,实在是没这么打的脸。 33打趣道:“怎么担心我家穗穗做饭难吃。” 王顺:“我不是这个意思。” 霸道的香味传了出来,王顺的鼻翼微微动了动,脑子被那股子直白的香气勾得回不过神。 原本要开口的话也没了后文。 刘桂英也偏过头往灶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以为穗穗还是要用酸菜鱼,可现在闻这味道倒是不一样。” “但不管怎么样,都让人胃口大开。” “也不知道,这面是不是要和那酸菜鱼一样要等上一会。” 下一秒,沈穗穗端着两碗面走出来。 刘桂英吞咽口水。 沈穗穗:“大伯母,我的手艺是不是好上了不少。” 刘桂英:“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做饭的手艺噌噌地往上长,我都要不认得自家侄女了。” 沈穗穗把面碗放在桌上:“大伯母,你还真是给侄女面子。” “不过王顺以后是要跟咱们合作的,我那手艺也没有瞒着的必要。” 刘桂英看了一眼王顺,合作,和这人。 说实在的,要是要合作,在刘桂英眼里看起来还是将军府那一位小少爷最是合适。 但自家侄女的意思,刘桂英相信一定是有道理,自己听着就是了。 王顺被面前两人俩这一来一往说笑弄得有些局促。 但是目光跟随着鼻子,落在面前那碗面上。 碗里的汤面酱色深沉,油花晶亮,几块深褐色的肉粒浮在汤面上。 旁边还点缀着浅褐色的、像是经过了某种特殊处理的颗粒,弯弯曲曲的面条半浸在汤里,泛着油润的光泽。 “王顺,吃吧。” 沈穗穗把一碗面放在了王顺面前。 这一刻,王顺忘记了那些所谓的客套和推辞,拿起筷子,飞快的夹了一筷送进嘴里。 面筋道,汤汁浓醇,咸鲜味裹着微微的甜。 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是肉香又比肉香更张扬的东西,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暖融融地从头裹到了脚。 原本觉得万福楼的食物足够好吃,如今倒觉得平平无奇。 看来沈穗穗拿出来的这东西价格不菲。 算了,不想了,难得能吃到,珍惜这一次机会, 王顺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认真地、一口接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 等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多少。 感受到两道强烈关注的视线。 王顺抬头,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对上沈穗穗弯着嘴角的笑脸,还有刘桂英眼底那层掩饰不住的诧异。 王顺觉得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 刘桂英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面,迟疑了一瞬。 还是伸手把自己那碗往王顺的方向推了推:“你若是还没吃饱,我这碗也——” “不用不用!”王顺连忙摆手,喉结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沈穗穗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起身又进了灶屋:“大伯母您自己吃吧,泡面放久了味道就差了。我再给他泡一碗就是了。” 她动作麻利地又端了一碗出来,这回王顺没有再推,接过碗的时候道了一声谢,闷头吃了起来。 等第二碗也见了底,他才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好吃了,要不是之前和沈穗穗已经在万福楼已经吃过了,怕是还想再吃, 刘桂英也吃了第一碗面。 反应和之前的王顺也相差无几,不过因为是自家侄女拿出来的倒是没多少不好意思。 “穗穗,这东西……里头有牛肉味儿,价格不便宜吧?” 王顺听到“牛肉”两个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穗穗。 沈穗穗糟了,吃牛肉这件事绝对不能暴露出去。 不过这一次自己是真没吃,谁会相信红烧牛肉面里会有牛肉这种东西。 刘桂英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 “我方才说错了,就是面里加了点特别的料,哪来的牛肉?” 沈穗穗扶额,有些话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 王顺却摇了摇头:“小时候我也吃过一回牛肉,那时候家里条件还没这么差。” “不过那时候什么都没放,就是白水煮了吃,滋味远不如这碗面。” 他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那点酱色的汤汁:“我没看见牛肉,可味道却比真牛肉还香。” 沈穗穗:啊,原来大家都吃过了是吗? 果然,越是不给吃的东西,大家就越惦记。 越拦着不给看的东西,就越要吃。 沈穗穗:“这东西叫方便面。名字虽然带个‘肉’字,其实也就是个味。成本不贵,卖得也不会贵。”“你想在客栈卖这个么?” 王顺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可很快反应过来,这东西有牛肉在,这东西怕是不便宜。 自家客栈刚被砸,自己怕是拿不出这钱。 “那……得卖多少钱一碗?” 沈穗穗竖起一根手指:“十文钱。一碗。” 王顺怔住了:“十文钱?” 沈穗穗点了点头。 王顺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那只空碗上,又移回来,喉头动了动。 “……那这生意,我做。” “那行,那我们就这么说……” 王顺突然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来。 他这一下跪得又急又实,膝盖砸在地面上的闷响让沈穗穗心脏都多跳了几下。 王顺伏下身子,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声音闷在袖口里。 “沈姑娘的大恩大德,我王顺这辈子记在心里。” “往后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您只管吩咐。” “我若生出半点旁的心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107章 十文钱? 沈穗穗整个人都麻了。 赶紧弯腰去扶他的胳膊,语气又急又无奈:“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这个时代的人对鬼神很是敬畏。 他既然敢说出“天打雷劈”这样的话,那就是真的把这件事看得极重。 “你不必如此。” “我知道十文钱一碗,您是在照顾我。”王顺站起身来。 “可我也知道,这东西的真正成本绝不是十文钱能打住的。” “您给我的这个价,是看在之前我帮过您几回的面子上。我认您的这份情。” 沈穗穗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没跟你说客气话。这泡面的制作成本确实不高,至于为什么能这么低。” “那是我的秘密,我不能跟你细说。” “我跟你定的价就是十文钱一碗,你往后卖多少钱我不过问。” “我要的,就是到手的那十文钱。” 说实在的一袋泡面进价不过几块钱,十文钱的购买力放在这个时代可比现代社会强多了。 她半点亏都没吃,倒是在王顺这儿落了个“厚道”的名声。 王顺看着她那副认真的神情,终于相信了沈穗穗不是在故意谦让。 毕竟这面自己肯定不会少进,沈穗穗给一个那么低的价格,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 旁边的刘桂英已经看不下去了:“好了好了,你俩再这么客套下去,今天的摊子还出不出得成?” 她说着已经转身去拿灶台边那只空筐了。 沈穗穗经她这一提醒,才想起自己原本打算去摆摊的事。 她看了看外头已经偏西的日头。 “大伯母,您上午跑了一整天,也该歇歇了。今天我一个人去就行。” 刘桂英这回倒是没有推。 她上午买东西的时候本以为事情简单,结果镇上的店家瞧她是生面孔,一个个都往高了报,她不得不跑了七八家铺子才把价格谈下来。 原本只要花一分力气的功夫,硬是花了十分,这会儿确实觉得腿脚有些发酸。 她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行,那你自个儿当心些。” 王顺立刻接了一句:“我陪沈姑娘一道去。” “你不必去。”沈穗穗直接拒绝。 “你应该先去同你父亲商量一下这事,毕竟客栈要添新东西,得他点头才行。” 王顺摇了摇头:“我爹外出进货去了,最早也要今晚才能回来。” “而且——我跟您一块儿去,能帮上忙。” “镇上有些老人家,比较轴,自己年轻时候没尝过的,年长之后也不肯轻易尝试。” “我出面引荐几句,他们多半愿意试试。” 沈穗穗想了想,觉得他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而且看这架势若是自己不让她去怕是要找自己麻烦的。 刘桂英又在旁边补了一句:“对了穗穗,你之前不是说要推那个什么酸菜鱼么?” “也带一锅过去。今天正好让那些老主顾尝尝鲜。” 沈穗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在心里头感慨了一声——她这位大伯母还真是生错了时代。 她自个儿都忘了“试吃”这回事了,刘桂英却还牢牢记得。 若是在现代受过完整的教育,大伯母绝对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女强人。 她笑着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准备。” 王顺站在门边,摸着后脑勺,脸上带着一层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困惑。 “什么鱼?” 沈穗穗:“酸菜鱼。比万福楼的那个鱼好吃的都。” 王顺听了这话,心里头“嗡”了一下。 王顺在院子里等着的时候,便向刘桂英打听起摆摊的事来。 顺带着问前几日有没有提前跟人约好的单子,哪些老主顾需要多留一份。 他问得细,记性也好,问过一遍就能把人和要的数目对上号,刘桂英越看他越觉得满意。 心里头忍不住拿自家那个在书院读书的儿子跟王顺比了比。 明明也差不了几岁,怎么自家那个就少了这点眼力劲儿呢? 莫不真是读书读傻了。 灶屋里很快又飘出了酸菜鱼的味道。 这一次刘桂英已经闻过了,有了几分抵抗力,可王顺闻着那股浓烈的酸辣香气从门帘的缝隙里钻出来,只觉得方才那两碗方便面留下的饱足感又空了一截。 沈穗穗端着锅出来的时候,锅盖沿还在冒着细密的热气,隔着盖子都能看见汤汁在锅沿边微微翻涌。 她一共煮了三包预制菜,不是她小气,而是她准备的锅最多也就放得下那么多。 不过预制菜的分量大家都清楚。 汤多料少,汤汁占了半锅,鱼肉片和酸菜沉在底下,看着满,实际上也就够每人尝个味道的份。 不过这个点了,未必有那么多客人。 应该也够了。 到了摆摊的地方,果然已经有人等得不耐烦了。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汉看见她推车过来,远远就喊了一声:“小老板,你今天怎么才来?我在这儿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沈穗穗一边把车停好,一边道歉:“今日是有些特殊情况,耽搁了。” “不过为了给大家赔个不是,我特地做了一道新菜,免费给大家尝尝鲜。” “量不多,图个新鲜。希望大家不要计较。” 说着沈穗穗掀开锅盖,酸菜鱼那股霸道的香气瞬间就散了出去。 顺着巷口的穿堂风飘出去老远。 原本还有些不满的几个人不自觉地都往前凑了半步,吸了吸鼻子。 沈穗穗为了方便,直接在一边立了免费试吃的牌子。 有人认出了这味道:“我方才路过的时候就闻到你这摊子上有股特别香的味道,还以为是新出了什么吃食,正打算买了尝尝,没想到免费试吃。” 旁边的人也接了一句:“那可好,我还想着今儿个若是白等一场,明天就不来了。” “既然有新东西试吃,那等一等也不算亏。” 王顺站在推车旁边,看着那些那些人一人端着一只粗瓷碗。 各自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细碎的鱼肉送进嘴里,有的咂着嘴点头,有的眯起眼睛回味。 倒是把王顺那股压下去的馋虫又勾出来的香味,竟然真的是一道鱼做的菜。 光是闻着那味道,就已经比万福楼的那道“春水跃金鳞”要浓烈几分了。 这酸菜鱼,若是搁在万福楼对面的街口卖,怕是真的能把刘家的生意分走一大块。 念头转起来之后,又被他自个儿按了下去。 不,自己怎么能想那么多了。 沈姑娘怎么可能会跟刘家打擂台呢? 王顺把那念头收起来,只当是自己多心了,低头帮着把锅里的汤分到最后几只好不容易挤到跟前的碗里。 沈穗穗原本想着今天带出来的酸菜鱼也就是个试吃,拢共三包预制菜的分量,能有多少人尝到? 大家一人一小碗,分完就算了。 可那股酸辣醇厚的香气顺着巷口的穿堂风飘出去之后,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了一倍不止。 她定了每人只能拿一份,可排完一轮的人转头又排到了队伍尾巴上,连摊子前面那条窄巷都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第108章 一个奖励 等轮到后面几排人的时候,锅里的鱼肉早就分完了,连酸菜都见了底,只剩下金黄的汤汁在锅底浅浅地晃着。 沈穗穗只能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汤,偶尔捞到一小片酸菜就算运气好了。 排在后面的几个妇人端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酸菜汤,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挂不住。 “小老板,怎么才这点东西?排了这么久的队,就给一口汤?” “是啊,我们来得也不算太晚,怎么轮到我连片鱼肉都没见着?” “都是排队拿的,凭什么前面的人有鱼吃,我们只能喝汤?” 沈穗穗站在锅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柄长勺,被这一连串带着怨气的话堵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头也有些委屈——本来就是免费的试吃,每人一碗,先来后到的道理不该不懂。 可她也清楚,东西太好吃了,没吃到的人自然不甘心,话赶话的,情绪就上来了。 王顺在旁边看她的神色有些发紧,赶紧往前迈了半步,接过她手里的话头。 “大家别急,小老板方才还跟我说了,这酸菜鱼过两日就正式开卖。” “今日是头一回试水,带的分量不多,等正式卖了,管够。” “大家记着这味道,过两日再来就是了,何必为这一口汤争来争去?” 沈穗穗听了这话,也知道王顺是给自己台阶下,立刻配合的说:“对,我本来也打算这几天就正式卖的。” “明天就开始,一碗一碗地来,保证人人都有份,不会再让大家白排队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了一句:“那你这个酸菜鱼,打算卖多少钱?” “又是鱼又是香料的,汤底还那么浓,听着就不便宜吧?”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沈穗穗算是知道了他们为什么对这碗免费的试吃这么执着的原因。 若是价格太高,那一口汤可能就是他们唯一能尝到的机会了。 她把手里的长勺放下来:“跟软玉一个价,五十文一碗。”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算过了账,觉得不算贵,也有人迟疑开口。 “可软玉的分量大,一份能吃到饱。” “你这酸菜鱼也是一样的分量么?” “我方才瞧着这一锅,汤多肉少,一碗能有多少东西?” 沈穗穗早有预备:“酸菜鱼里我会放软玉进去,分量够的,不会让大家吃亏。” 众人听说会加软玉,那点因为排队没拿到鱼肉而攒下的不满才总算慢慢散了。 可摊子前面那股子热闹劲儿还没完全退,反而换了一种形式。 有人开始私下里交头接耳,低声商量着把手里那份试吃名额转卖出去。 “你那份还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出十文钱,你让给我。” 一个穿灰短褂的汉子压着嗓子,跟旁边一个正端着碗犹豫要不要走的老汉说。 老汉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少得可怜的两片鱼肉和几叶酸菜,又看了看对方递过来的那枚铜钱,咬咬牙,把碗递了过去。 旁边几个得了试吃的人也有样学样,有人让出去了,有人舍不得,端着碗一路走一路小口地抿着汤,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把那点滋味喝完了。 沈穗穗站在推车后面,把这些私底下的交易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等人终于散得差不多了,她一边弯腰收拾锅碗,一边抬头看了王顺一眼,随口问了一句:“晚上要不要再去我那儿吃顿面?” 王顺确实动心了,这酸菜鱼他也想吃,可一口都没吃上。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街角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姐!你们来镇上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能来帮帮忙呢!” 沈穗穗转头,看见沈守拙正朝她这边跑过来,步子又快又急,学堂的青色长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王顺一见来人了,赶紧朝沈穗穗拱了拱手:“沈姑娘,我忽然想起客栈里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读书人最是不喜欢商贾,这一位沈家小公子最近在学堂里也是颇受夫子的重视。 看到自己和他姐姐在一起怕是不会高兴。 沈穗穗也确实被自家堂弟分了注意力:“今天又不是休沐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堂弟脸上那层得意的神情压都压不住,眉毛都扬起来了:“姐,我这次在学堂的测试里拿了头名!” “夫子亲自开口,准许我回家歇一歇。”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沈穗穗收偏头看他:“你们学堂不都是到了休沐日才考试么?怎么这回提前了这么多?” 堂弟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不清楚,估摸着是夫子觉得我们最近读书都用功,临时起意考的。” “不过姐,我跟你讲,这头名拿得可真是巧了。” “若是让那帮同窗知道头名的奖励是能出来走动,怕是全都要抢疯了。” 沈穗穗把空碗摞好,随口接了一句:“在学堂里头读书还不好?又不用干活,又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怎么就跟疯了似的?” “那是之前!”堂弟说道,“自从姐你给夫子送那个石盒子开始,盒子里的那些吃食把我们的馋虫全勾出来了。” “可那些东西都得在外头才能买得到,不出来哪能尝到?” “我出来的时候,同窗们看我的眼神都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我剥了带回去当人质——” 沈穗穗被他那句“人质”逗得弯了一下嘴角,弯腰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了。等会儿给你备一些,你带回书院分给同窗尝尝就是了。” 堂弟的眼睛“唰”地就亮了:“我就知道姐对我最好!” 他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不过姐,你们到底又研发出什么新吃食了?” “还是用豆腐做的?” “回去你就知道了。”沈穗穗拎起筐子,朝院子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先回家再说。” 到了院子里,刘桂英正弯腰在井台边上洗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跟在沈穗穗后头的沈守拙。 她手里的菜叶子还没来得及放下,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喜,紧接着那喜色就变成了一种怒气。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不是叮嘱过你——” 她话没说完,手里的菜叶子已经飞了出去,精准地拍在沈守拙后脑勺上,力道不大,声音清脆。 沈守拙捂着后脑勺“哎哟”了一声,缩着脖子往沈穗穗身后躲了半步,声音委屈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娘!我这是考了头名回来的!夫子亲口准的假!” 沈穗穗看他那副缩着脖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上前帮他解释了一句:“大伯母,这回确实是他夫子的意思。” “他考了头名,夫子放他回来走走,也算是奖励。您就别——” 刘桂英听了这话,那层审慎的表情才松了些,弯腰把地上那片菜叶子捡起来,语气换了一种认真的叮嘱。 “既然如此,那你改日给你夫子带些东西去,就当是谢礼。” ??沈守拙:“那明明是我靠实力得到的出来的机会。” ??无人在意他说的话。 “怕是他今天也没吃饱,才把你打发回来。” 沈穗穗点:“大伯母,堂弟的夫子那边寿宴排菜的事是不是也得早点说。” “是该早点说。”刘桂英把手里的菜叶子搁进盆里。 “守拙的夫子的母亲早年守寡,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头。” “夫子孝顺,对这回的寿宴格外看重,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他提前问清楚,把该定的都定好了,心里头才踏实。” 沈穗穗想了想,转身对自家堂弟说。 “那你明天回去跟你夫子说一声,让他过来试个菜。” “有些东西光靠说不行,得让他老人家亲口尝过了,心里才有底。” 沈守拙连连点头,正要应下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紧要事似的,转头看向刘桂英。 “娘,我今晚上……能不能在这边歇一晚?反正屋子不是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吗?” 刘桂英瞪了他一眼,语气利落地堵了回去:“哪有收拾好?那些东西都是今天下午才搬来的,屋里头还堆着呢。” “再说了,你姐有自己的安排,不是你想住就能住的。” 沈守拙的目光立刻转向沈穗穗,眼里全是哀求,明显希望沈穗穗帮着说话。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开口,刘桂英已经先一步拦住了话头。 “行了,吃完饭我让你姐把你送回去,给你夫子也带些东西。” “这段时间人家没少费心,你总得替家里表示表示。” 沈守拙一听这话,腮帮子都鼓起来了:“这段日子明明是我最辛苦,白天念书晚上背书,好不容易考了个头名,怎么到头来得实惠的倒成了夫子?”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那你若是能连续三次在测试里拿头名,我就给你一个奖励。” 第109章 家具到 沈守拙的眼睛“唰”地就亮了:“什么奖励?” “反正是你一定会喜欢的东西。” 沈守拙二话不说,转头就朝刘桂英喊了一声:“娘!你给我做点好吃的!我现在就回学堂用功去!” 刘桂英被他这副变脸速度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到底还是转身进了灶屋。等泡面和酸菜鱼端上桌的时候。 沈守拙吃得满头大汗,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子。 “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儿子?姐,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弟弟?怎么能这么对我?” “这么多好吃的我一样都没赶上——” “我今天上课的时候就一直闻到夫子身上飘着香味,搞得我心神不宁的,原来是你们给他送这么好吃的吃的了……” 刘桂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家里是短了你吃喝么?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上了?” 沈守拙委屈地瘪了瘪嘴,可怜巴巴地看向沈穗穗。 沈穗穗被他看得无奈,便开口替他解围:“行了,你先回去把课业抓一紧。” “过些日子我会给你带一些书本和别的东西过去,你先看看你那住处有没有地方能藏东西。” “若是不好藏,就提早想个法子。” 沈守拙立刻接话:“有的!我们书院的住有单间,打扫的活可以自己来,也可以花钱请人。” “若是要藏东西,我自个儿打扫就最稳妥了,不过是得多花些银钱。” 沈穗穗点了点头:“那就花钱。我们家往后不会缺这点银子的。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沈守拙:“姐,我觉得你此刻特别——飒。” 沈穗穗也觉得此刻的自己帅的一批。 怪不得那些里的男主角都喜欢装阔,这感觉确实不错。 沈守拙临走的时候,沈穗穗给他打包了一包方便面和一小罐酸菜鱼的汤底。 用油纸裹了两层,扎紧了麻绳塞进他怀里。 沈守拙抱着那只油纸包,一步三回头地往书院方向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缩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沈穗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对正在收拾桌子的刘桂英说了一句:“大伯母,我打算再去村里一趟,看看三妹那边豆腐磨得怎么样了。” 刘桂英头也没抬,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利落地抹了一圈:“你去什么去?” “今天下午我都在家歇过了,你倒是一天没闲下来。” “我去就行,你留着把铺子里那些东西归置归置。” 她把抹布搭在水盆边沿,直起身来拍了拍手,“我明儿一大早回来,豆腐和菜都会带够的。你不用担心。” 沈穗穗想了想,觉得刘桂英说得也在理。 夫子那边的寿宴就快到了,她还得准备不少东西,铺子后头那间储物室也还堆着没拆封的箱子,确实需要她留下来整理。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争,把刘桂英送到院门口,看着她挎着竹篮的背影沿着村道走远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沈穗穗就醒了。 握住脖子上那块玉,闭上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现代那间铺子的储物室里。她推开储物室的门走出来,正好撞见裴凛川从外头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热豆浆,看见她已经站在柜台后面了,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无奈还是疲惫的复杂。 “你现在一天比一天来得早。再这么下去,我看我也该搬张床住在这店里了。” 沈穗穗站在柜台后面,正弯腰整理那几口空筐,听见这话直起身来,语气带着几分心虚的讨好:“今儿是特殊情况。我想请你帮我买点东西——” “适合老人家吃的糕点,要软和些,好消化的,最好是没什么科技狠活的那种。” 裴凛川把她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概已经猜到了她要拿去做什么用,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行。” 他说完这两个字,又换了一种语气,像是不经意间提起来的,“不过你之前答应的人参,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沈穗穗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他:“人参这东西也不是说挖就能挖到的……我那边确实在找,可一时半会儿确实拿不出来。” “对了,我之前要的那些家具呢?”裴 凛川看了她一眼,看穿了沈穗穗转移话题的把戏,倒也没有拆穿,只是侧身朝储物室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在仓库里,你自己去看。” 沈穗穗几步跑进储物室,角落里确实放着几只大箱子,整整齐齐地摞着。 她掀开最上面一只箱盖,先是看见了一卷床垫——外观平平无奇的米白色棉麻面料,可她用手一按,。 知道里头放了高密度的记忆棉和独立袋装弹簧,回弹柔和,支撑感恰到好处,跟她上辈子睡过的那种又软又塌的货色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又翻了翻底下的东西,发现箱子角落里还塞了一只台灯,灯罩是竹编纹路的,底座做成了仿古铜色,整体风格古朴低调,放在古代房间里也毫不违和。 沈穗穗把台灯拎起来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了一句:“这个灯没有电,怎么亮?” 裴凛川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太阳能充电的。” 他说着,弯腰从箱子侧边抽出一只扁平的黑色面板。 “还有一整组太阳能设备,放在那边吸收太阳光就能发电。你拿过去放着就行。” 沈穗穗想了想自己那个世界的天气,实话实说:“我那边太阳不多,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 裴凛川把面板搁回箱子里:“那就只能靠发电机了。” “不过发电机的话——我的条件还是那根人参。” 沈穗穗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接不上来,沉默了片刻才无奈地开口:“你为什么非要那根人参不可?” 裴凛川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斟酌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该说,最后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昨天下午我去开了一个会,几位老专家把你那根人参的数据翻来覆去研究了一天。” “服用了那根人参的老领导,身体数据全面好转,最让人意外的是——头上的白发有些已经自然转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那话里的分量却一点都不轻。 沈穗穗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她清楚,任何跟逆转衰老有关的东西一旦被证实有效,带来的就是不计代价的追逐。 那些老专家把他团团围住、逼他拿出更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没有把她捅出去,本身已经是在担着风险替她拦住了不少压力。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所谓的保密条例。 “何首乌呢?”她问,“我昨天不是还送了一批何首乌过来?” “何首乌的效果也不错。”裴凛川的语气平稳了些,“有几个指标也有改善,但幅度远不如那根人参。大家还是想要人参。” 沈穗穗沉默了几息:“我会尽力的。这个我没法保证时间,但我会留意着。” 她说完这话,又低头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没有再继续追问。 等她把家具都确认好、合上箱盖的时候,铺子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端着一只木质食盒走了进来,放在柜台上就走了。 沈穗穗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糕点——枣泥糕、山药糕、桂花糯米糕,还有月饼的东西,饼面上压着五仁花纹的模印,边缘烤得微微焦黄。 她拿起那只“月饼”翻过来看了看,这东西放在现代的批发市场里,五仁月饼大概是滞销大户,送都不一定有人要。 可搁在古代,光是那糖和油的用量就够让人稀罕的了。 她合上食盒盖子,掂了掂分量——轻飘飘的,像是盒子本身的用料就不多。她偏头看了裴凛川一眼:“这盒子也太轻了吧?” 裴凛川靠在柜台边沿上,手里那杯豆浆已经喝完了,正捏着杯沿在指间转着圈:“纯木头的盒子成本高,你暂时还付不起。先将就用着。” 沈穗穗没有再挑,低头算了算何首乌的账:“那批何首乌结了多少钱?” “五十万。” 沈穗穗抬起头来,:“你是跟五十万杠上了?我给了你一袋何首乌,就值这个价?” 裴凛川面色不改:“要不是给的量多,都未必有这个价。” 这丫头到底知道不知道,他都快被人参给逼死了。 昨天一天都没个消停,就算是在国外出差的父亲都特地打电话过来给自己。 为他之前的老领导求得。 自己现在可是为沈穗穗担了不知道多少麻烦。 沈穗穗没有再争,把食盒拎好,又弯腰试着搬了一下那只装了家具的箱子,发现自己一个人确实抬不动。 第110章 现代家居 沈穗穗正发愁,忽然心念微微一动——试着在心里头想着“把箱子挪到那边的空地上”,那只箱子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起来了一样,稳稳地挪了半寸,又稳稳地落下了。 她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那口大箱子果然顺着她的意念移动了位置。 她心里头大致有了数——从现代带来的家具可以随着她的意念摆放。这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她把所有东西都搬回到古代那间铺子后头的空房间里,一样一样地归置好,最后在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躺上去却格外熨帖的床垫上躺了一会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彻底歇过劲儿,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她起身走出去,拉开院门,看见夫子正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一把合着的折扇,看着比平时正式了不少。 他看见沈穗穗,微微欠身行了个礼,沈穗穗赶紧回了一个,把人让进了院子。 夫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里的陈设——新搬来的桌椅、墙角那几只还未完全归整好的木箱——他没有多问,只是在桌边坐下来。 “沈姑娘,我今日来,是想最后敲定一下寿宴的事。” “家母年事已高,宴席的菜色不宜过于油腻,口味也要清淡些。” “不知姑娘这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沈穗穗在对面坐下来:“夫子放心,食材我已经备好了。热菜方面,荤素搭配,不会太油腻,有几道菜还特意加了软烂易消化的做法。” “您只要把当天具体的人数告诉我,其他的事我来办就行。” 她说着,起身把那只食盒端了过来,放在桌面上打开,“您先尝尝这些糕点,看看合不合老夫人和宾客的口味。” 糕点算是这宴席上沈穗穗最担心的地方,毕竟古代也不缺糕点大师。 若是这东西除了问题,自己也麻烦。 夫子低头看了看食盒里那几样花样精致的糕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桂花糯米糕,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放下手里的半块糕点,目光落在那些糕点上。 他再抬起头来看沈穗穗的时候,眼里那种审视已经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层实实在在的信任。 “这些糕点……我母亲应当会喜欢。热菜我虽然没有尝到。” “可看到这些,我心里已经有底了。后面的事,就全权拜托姑娘了。”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 没多久,刘桂英就回来了。 沈穗穗听到院门响动,放下手里的活迎了出去,直接把她带进了那间已经收拾好的房间。 刘桂英一脚跨进门槛,目光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 屋里收拾得干净齐整,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床、柜子、桌椅,用料倒是不差,可看着都是寻常样式。 刘桂英很是失落。 她原以为,自家侄女从那个神仙地界带回来的东西,总会有些不同寻常的样子。 可眼前这些家具,若不是她心里清楚来路,走在大街上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她自己就先把它按了下去。 她在心里头暗暗地责备了自己一声。 自家侄女能有这般神仙机缘,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自己不过是跟在旁边蹭着沾光,怎么能生出这样的想法来? 她赶紧把自己的心情调节好。 “这屋子布置得好,敞亮,也干净。要是你大伯看见,肯定高兴。咱们早些让他搬过来吧。” 沈穗穗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大伯母,您先坐下来试试。” 刘桂英依言坐了下来。她整个人陷进床垫里的那一瞬间,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 那层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棉麻布料底下,像是藏着一层看不见的软托,稳稳地承着她的身子,不硬不。 ,像是有人从底下把她整整齐齐地接住了。 “这床……”她忍不住用手按了按身侧的床面,“怎么会这么软和?”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这床看起来和普通的床没什么两样,可真正躺上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它能托着人的腰和背,不会睡久了就腰酸。您晚上躺上来试试就知道了。” 刘桂英在心里头默默地想——若是能在这床上躺一夜,不知道该有多舒坦。 沈穗穗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站起来,走到床头,伸手按了一下床头柜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开关。 柔和的暖光从床头一盏灯里缓缓亮起来,铺满了半间屋子,光色温润,不刺眼,像是一捧被拢住了的月光。 刘桂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猛地站起来,几步凑到那盏灯前,凑近了看,又退后两步看。 “这是夜明珠?” “不对,夜明珠白天不会有这么亮的光,而且……而且你方才按了一下什么东西,它就亮了。” 沈穗穗解释道:“这不是夜明珠,这叫电灯。” “电?”刘桂英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那……那不就是雷公电母在里头施了法术?” “这两位可是掌管风雨的,这些年来若不是雷公电母按时送来风雨,地里的庄稼哪里长得起来?” 她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沈穗穗赶紧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大伯母,这跟雷公电母没关系。这是太阳能转化成的电。” “太阳能?”刘桂英站直了,“那不就是太阳神……羲和?” “古籍里说羲和驭日,那得是多大的神祇,怎么会——” “不是。”沈穗穗忍不住笑了一下,拉着她往屋外走,“您跟我来后院看看就知道了。” 后院墙根下,一块黑色的面板正平躺在屋顶延伸出来的瓦檐底下,面板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边角收得齐整,若不是凑近了看,只会以为是瓦片的一部分。 沈穗穗指着那块面板说:“就是这个东西,把太阳的光收进去,变成电。” 刘桂英弯下腰凑近了看,果然看见那面板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极浅的流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些细密的纹路在缓缓流动。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这东西放在外头怎么行?” “若是被旁人瞧见了,肯定知道咱们家里有重宝。得藏起来才行。” “藏起来就没用了。”沈穗穗摇了摇头。 “它必须在外面晒到太阳,才能把光变成电。” “放到屋子里头就什么用都没有了。” 沈穗穗可是万万不会接受把这太阳能板收起来的。 自己住在这里那么久,太阳算不上强烈,今年的太阳倒是强上一些。 但也算不上多好。 而且为了避免被发现,她也没有带来太多的面板。 目前来说,也就够点几盏灯和烧洗澡水用的。 刘桂英听了她的解释,仍不死心,嘴里还在念叨。 “那我日日焚香叩拜,求神保佑这东西不被旁人发现就是了。” “别别别。”沈穗穗赶紧摆手。 “您一焚香叩拜,到时候那烟雾一起来,周围的人不都要围过来。” “那可会加大发现我们瓦片问题的可能。”刘桂英这才悻悻地住了嘴。 沈穗穗拉着她又绕回了屋后一间偏房里。 这个屋子对于沈穗穗来说最值钱的就是这一间偏房。 她也没有想到这屋子里会有一座半人高的石池。 而且池底做了缓坡,她只需要在池壁抹防水的水泥,在角落里安着一个低矮的出水管口。 就是一个完美无比的泡澡池。 古代世界的环境卫生是绝对无法和现代世界比的,沈穗穗管不了外面世界。 但起码能保证自己在睡觉前是干干净净的。 开关做成了铜质旋钮的模样,拧开后水流便顺着管口淌了出来,落进石池里,带出一层浅浅的水汽。 刘桂英弯腰凑近看了看,水珠溅到她手背上。 “咦”。 刘桂英把手伸进了水流底下:“这水……怎么是温的?” 第111章 不继续做豆腐了?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只要有太阳的时候,这根管子就能流出热水来。往后咱们不用烧水也能洗上热水澡了。” 刘桂英蹲在石池边上,两只手浸在温热的水流里,感受着那股暖意一点一点地顺着指尖往上爬,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沈穗穗可以理解此刻自家大伯母的激动。 洗澡对于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不说挑水要花费的时间,烧火的木材也不会免费的。 刘桂英抬头看向沈穗穗:“穗穗啊……这日子,我是真没敢想过。” 沈穗穗:这才哪到哪。 太阳能发电的效率有限,她也还没来得及把冰箱、空调、洗衣机那些东西带过来。 若是哪天真能把这些都搬来,不知道大伯母该惊成什么模样。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不及,她还有时间。 刘桂英:“不说这些了。我这次回村,村长特意找了我一趟,问咱们家收菜的事。” 沈穗穗:“那事不是已经谈好了么?” “谈好的事自然没变。” 刘桂英开口:“可村子里的人知道你这边要黄豆,一个个都白送过来了。” 沈穗穗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给钱了吧?” 刘桂英瞪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是那种贪便宜的人?” “自然是给了钱的。可那些人你推我让的,一个个都说不要。” “最后我放了话——若是他们不收钱,以后就不跟他们做买卖了,他们才勉强接下的。” 沈穗穗坐直了身子,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不少:“大伯母,我在想……我们要不要把做豆腐的手艺教给村里人?” 刘桂英眼睛瞬间瞪大。 “穗穗,你莫不是傻了?这个世道,一个能安身立命的本事是可以传家的。” “你堂弟能不能考上秀才还是两说的事,家里总得有些底子,总不能一直指着你从那边拿东西。” “做豆腐的买卖虽说赚得不算多,可也是一笔稳当的收入——你怎么能说给就给出去?” 沈穗穗没有急着反驳。 “可是大伯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您应该也懂。” “现在我们收村子里的菜,大家都有进账,日子还算安稳。” “可我收的菜量越来越大,总有一天村里的菜会被收完的。” “到那时候,若是我们没有菜可收了、村里人少了这一笔进账,但我们却吃香的喝辣的。” “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刘桂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没有接话。 沈穗穗继续说:“咱们的根始终在村子里。” “堂弟以后还是要考秀才的,以后肯定要有人去村子里看情况的。” “以后还要在村里走动,若是有人心里头存了怨气,背后使绊子,咱们防不胜防。” “小人难防,大伯母。这个理您比我懂。” 刘桂英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做?难不成真要把方子直接送出去?” “自然不会。”沈穗穗摇了摇头,“做豆腐最重要的一步是点卤。我们把卤水捏在手里,把最要紧的步骤握在自己手上。” “前面的磨浆、滤渣、压模的活儿都可以教给村里人做,但他们做出来的豆腐,全部由我们来收、由我们来卖。” “等于是给他们一份辛苦钱,也让他们有事做,有进账。” 她说着竖起一根手指,补了一句:“而且我们可以按做出来的豆腐成色好坏,分不同的价钱收。” “他们自然就会更用心去做,豆腐的质量也会越来越好。” 刘桂英听完这番话,眉头慢慢松开了。 “这主意倒是不错。” “人工费,你怕是也不会少给。” “这样一来,咱们手里的钱转得过来么?” 沈穗穗:“咱们不是还有酸菜鱼的生意么?” “铺子开起来之后,堂食还能添几道新菜。” “夫子母亲的寿宴之后,我打算借着那阵风头再推几样新品,有夫子的名声在前头替咱们撑着,生意不会差。” 刘桂英听到这儿,像是终于放下了心。 “但你大伯那边……他若是什么事都做不了,会不会心里头不舒坦?” 沈穗穗往她身边挪了挪,凑过去挨着她的肩膀坐了下来。 “大伯母,您不用担心这个。大伯之前总觉得自己腿坏了帮不上忙,心里头有愧。” “可如今家里的负担已经轻了,我还在神仙地界那边问过大伯腿的事——那边有法子治么?” 刘桂英急切追问:“那边有法子治?” 沈穗穗被她这副反应逗得心头一软,嘴上却还是稳着的:“问是问了,不过具体的方案还没拿到。” 就算要治,那边肯定要先拍片子、做检查,光是那些仪器就不是小数目。 对面不可能白白给她。 更何况腿坏了这么久,就算治也得先做复健、恢复腿部神经,这些都需要时间。 不过若是能研究出特效药事情或许还有转变。 沈穗穗避开了这个话题。 “不过我从那边问了一些维护腿部肌肉的法子。” “大伯母您每日帮大伯按一按、揉一揉,让他的腿别彻底僵住了。” “等我找到了根治的办法,他也能在第一时间恢复过来。” “而且腿要治好,最忌讳的就是过度操劳。” “若是还让大伯父一直磨豆子,累坏了,反倒耽误了恢复的时机,是不是这个理?” 刘桂英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是这个理。还是你大伯的腿要紧。一个家里头……还是得有个男人撑着。” 沈穗穗听到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不太喜欢这句话,可她也清楚——在这个时代,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毛病。 门外恰好在此时传来一道清亮的喊声:“沈姑娘在家么?” 沈穗穗松开刘桂英的胳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门,看见谢府那个小厮正站在门外,态度恭谨,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像是专程来传话的。 沈穗穗问他来做什么,小厮说:“我家少爷请姑娘过府一叙。” 她问知不知道是什么事,小厮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不过少爷吩咐的时候,心情看起来还算不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沈穗穗回屋跟刘桂英说了一声,便跟着小厮出了门。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天香炉里的毒香料,究竟查清楚了没有? 砒霜之毒,那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能让人把砒霜放在香炉里日日焚烧的,背后牵扯的绝不是寻常恩怨。 小厮说他心情不错,那问题大概已经解决了吧? 可若是他已经查清楚了,会不会跟她说? 沈穗穗进了花厅,规规矩矩地朝谢聿澈行了个礼。 第112章 两份礼物 谢聿澈正靠在椅背上喝茶,看见她这副作派,拿茶盏的手都抖了一下。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你见我的时候可从来没这么规矩过。” 沈穗穗直起身来,看着他笑嘻嘻的模样,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这礼数还是裴凛川特地点过她的,说古代毕竟是封建专制,遇上王公贵族该讲的礼数还是得讲,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她临时抱佛脚地学了几招,可如今对着谢聿澈这副“你装什么装”的表情。 沈穗穗内心,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算了自己本来也不是那种会装模作样的性子。 沈穗穗索性直接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了腿。 谢聿澈这才满意地把茶盏放下了:“嗯,这才像平时的你。” “行了,腿也别抖了,知道你好奇那天香炉的事情之后的事情。” 沈穗穗眼睛亮了一瞬,身子都往前倾了半寸,可最后还是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说,也就算了。” 谢聿澈:“行了,想知道就想知道,不用那么扭捏。” “东西确实是从我外祖母那边送来的。” “她人在江南,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送来给我,这些年也都习惯了。” “可这回东西到她手里之前,半路上被她身边一个贴身丫鬟截了道。” “那丫鬟被摄政王府的人收买了,把红信石磨碎了混在香粉里头,重新包好送了过来。” “那一炉子香的味道重,红信石混在里头,量又少,一开始烧出来根本闻不出什么异样。” “只会让人觉得我是染了风寒,可日子久了,病势会一天天地重下去。” “等香烧完了,人也差不多该不行了。到时候再查,香料已经烧尽了,查无可查。” 沈穗穗坐在椅子上,外面的日头很暖。 但是沈穗穗的后背全是冷汗。 这事跟摄政王府脱不了干系倒是好猜。 可亲耳听他说出来,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看着谢聿澈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沈穗穗心里头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好歹是个大人了,就算要寻仇,也不该朝一个半大的孩子下这种阴毒的手。 玩权势的人还真脏。 谢聿澈的语气突然低落下来:“摄政王这人啊,还真是的。我都已经这么废了,他连我都不肯放过。” “前头针对完我大哥和我爹,转头就来对付我——” “家里人都让我忍着,躲一躲。” “可如今这局势,是躲一躲、忍一忍就能过去的事么?” 沈穗穗:不是,这话是她该听的么?这情况听得越多,麻烦越大。 还是琢磨琢磨怎么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岔开。 谢聿澈比她更快一步:“不说这些了。我今日叫你来,是想问花椒的事——你那边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在准备了。可你要的量不小,运过来也需要些时日。” 沈穗穗就知道谢聿澈不是闲着无聊来找自己的。 谢聿澈:“能不能快一些。我们这边虽然离北境不算太远,可押运路上也要花时间,何况沿途还要打点关节,绕开一些耳目。” “若是不抓紧,恐怕入冬之前赶不到。” 沈穗穗确实没想到还要打点关节这一层。 她原本想着入冬还早,不必那么着急把东西运过去。 就算谢聿澈虽然已经猜到她有些不同寻常之处,但还是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谢聿澈不知道沈穗穗的心思,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忽然拍了拍手。 一个候在门边的小丫鬟便捧着一只锦盒走了进来,双手递到沈穗穗面前。 沈穗穗低头看了看那只盒子,用意志力压下要伸出去的手。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沈穗穗接过锦盒。 这重量倒是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肯定不是黄金。 沈穗穗掀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根…… 不是!这是人参! 沈穗穗瞧着里头放着的人参。 参体饱满,根须完整,表皮泛着一层浅淡的琥珀色光泽,纹路细密而深。 比她在药铺里买的那根三十年的参整整大了一圈,而且这一根参须的末端都完整地保留着,没有断折的痕迹。 沈穗穗没凑近盒子,就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药香。 比之前那一根三十年的好上不少。 “五十年的人参。”谢聿澈靠在椅背上,“你帮了我那么多,于情于理我都该给你一份谢礼。” “不过我们在这小地方,手里也没多少好东西,能拿出来的也就这根了。” 沈穗穗低头看着盒子里那根参,心里酸的冒泡。 什么叫“能拿出来的也就这根了”? 什么叫“也就五十年的”? 她之前为了可以再弄到一根人参可是废了不少力气。 到了谢聿澈这儿,怎么五十年的人参还瞧不上了? 谢聿澈:“不喜欢这一份礼物,那我在……“ 沈穗穗在谢聿澈伸手过来签。把合上盒盖,把锦盒紧紧地抱在怀里。 “不,我很喜欢。” 沈穗穗感受着怀中盒子的坚硬感。 之前那根三十年的参卖了五十万,这根五十年的,怎么着也该值个一百万吧? 不不不,一百万怕是都不太够。 年份越长的参越稀罕,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放到哪个世界都通用。 她要不要把价格再往上提一提? 谢聿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低头盯着锦盒、眼神飘忽的模样,心里头就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他是真想不明白,这沈姑娘明明能弄来花椒、辣椒那种连他都觉得稀罕的东西,怎么反而会缺人参。 人参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难得。 但只要有门路肯花力气就能找到的物件? 可能是世外高人的独特脾气? 不过要是沈穗穗什么都靠自己,自己反倒是没了可以和沈穗穗交易的筹码。 谢聿澈开口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再给你弄些来。” 沈穗穗很想表现出自己视金钱如粪土。 可真实的想法要比她脑子更快地从嘴里蹦跶出来。 “真的?那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沈穗穗该死的自己的这一张嘴,没救了。 谢聿澈说:“人参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可我也不喜欢做亏本的买卖。” “沈小姐那边,应该还有不少稀奇的东西可以跟我换吧?” “哪有什么稀奇的东西——” 沈穗穗:还真是一个小狐狸。 不过自己好歹活了两辈子,还真能让他牵着自己走。 谢聿澈说:“那就用之前你拿出来的那种药来换吧。吃了能退烧、能让人舒服起来的那个。” 沈穗穗看来绕了这么大一圈,什么花椒、什么人参,都是幌子。他真正的目标是退烧药。 后悔了,现代药物果然不该那么快暴露。 先是刘家,如今就算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谢聿澈都是对此势在必得的架势。 谢聿澈看沈穗穗不说话,以为是自己给的筹码还不够重,再次开口。 “将军府里头,还存着几根上百年的老参。” 百年老参。 沈穗穗知道自己应该矜持一些,应该多考虑一下,应该至少装作为难的样子再推辞两句。 可在“百年老参”四个子进入耳朵的时候,就像是扎了根一样,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沈穗穗知道,她,可耻地动心了。 可这个诱惑,她是真的说不了拒绝的话。 “……那我试试吧。” 能够让谢聿澈拿出百年老参的东西,一听很麻烦。 算了,为什么要自己思考,让裴凛川自己去考虑。 有百年老参掉在前面,裴凛川绝对会尽心尽力、 谢聿澈得了她这句话,满意地靠回了椅背里。 他原本还备着另一张牌没来得及打,倒是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谈妥了。 沈穗穗站起来,抱着那只锦盒,已经打算告辞了。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还要许出更多承诺来。 可她才刚站起来,谢聿澈就叫住了她。 “对了,还有一份礼物——是我大哥让人送来的。” 沈穗穗的脚步顿住了。 那位在北境领兵驻守的将军府大少爷。 她虽然没有见过他本人,可这段时间零零碎碎地听人提过不少关于他的事。 据说他十五岁便跟着父亲上了战场,十八岁独领一军守住了北境最险要的一处关隘,硬是以三千人马拖住了敌军数万人的攻势,直到援军赶到。 那之后朝野上下提起沈将军家的大公子——谢聿珩,皆是满口称赞。 沈穗穗从没想过,这样的人,居然也会送一份礼物给她。 第113章 传家宝? 沈穗穗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只小木盒,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真的,跟刚才那只精雕细琢的锦盒比起来,眼前这个实在朴素得有些过分了。 “也开了吧。” 谢聿澈开口,他也很是好奇,自家哥哥会给出什么东西。 沈穗穗掀开盖子,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匣子里面铺着一层暗绒布,绒布上躺着一颗蓝宝石。 那蓝色太深了,深到不像真的,像是有人把一块天空最深处最干净的那一角给切了下来。 沈穗穗张大了嘴巴,一时间不该如何表达自己的震惊。 但比沈穗穗更加震惊的是谢聿澈。 “……我哥怎么把这个给你了?” 谢聿澈整个人都坐直了。 身旁站着的小厮也变了脸色。 “这……大少爷是不是拿错了?这可是将军府传了好几代的东西。” 沈穗穗一听,这不是妥妥的“传家宝”? 手瞬间发抖,那宝石在匣子里轻轻晃了一下。 沈穗穗赶紧把住手腕,不能抖,抖坏了自己可赔不起。 不过这东西的价值…… 沈穗穗合上了匣盖,双手捧着,往回递:“这个我真不能收,太贵重了。” 谢聿澈:“我哥不会弄错这种事,他给,你就收着。” 沈穗穗还是举着那只木匣,没有收回来 谢聿澈看了她一眼,忽然换了语气:“怎么,看不上?” 沈穗穗赶紧摇头,差点没把自己脖子摇断了。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就算沈穗穗在珠宝方面没什么经验。 但那颗石头的颜色和亮度,不管放在哪里都扎眼。 而且这玩意儿还是人家将军府传了好几代的物件。 拿着,沈穗穗觉得烫手。 谢聿澈:“不拿你怕是会后悔的。” 沈穗穗后悔?自己有什么好后悔的,目前来看要是自己拿了,怕是有的是好后悔的。 “这东西戴着对身体好。” “我哥当年戴了之后就没怎么生过病,战场上受了伤也比别人恢复得快。” 不是就这破石头,还能有这作用? 会不会是谢小将军本就天赋异禀。 “我用也是一样的。” 谢聿澈补了一句。 沈穗穗好吧,看来不是谢小将军天赋异禀,是这东西确实有点用处。 毕竟谢聿澈看起来就有点虚。 “那这东西会不会是你哥给我的,礼物拿错了。” 谢聿澈靠回椅背上:“你当我哥是三岁小孩。” “这东西还会拿错?他是最最最英明神武的存在……(省略300字对哥哥的夸耀)” 沈穗穗人麻了。 看出来了谢聿澈就是一个个纯纯的哥控。 沈穗穗说:“那么珍贵的东西我还是不要拿的。” 沈穗穗继续把那东西往谢聿澈那边推。 谢聿澈沉默片刻说:“这东西只能护一个人……” “你手里那些东西,能护很多人。” 沈穗穗一时间有被惊到,不是谢聿澈竟然会这般话。 谢聿澈:“收着吧,也算是我哥给你下的定金。” 最后两个“定金”谢聿澈故意拖长了。 沈穗穗合理怀疑谢聿澈要给的不是定金,而是一个催命符。 让自己赶紧把他要的东西送过去。 沈穗穗没有再推,左右推来推去,最后还是落在自己手上。 这些烫手山芋都给裴凛川好了,他肯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处理不好,就找别人处理,左右不该为难她这个弱小无助的女子。 回到现代。 沈穗穗内心嘚瑟,裴凛川求着要的东西,自己现在手上都有了。 现在让裴凛川跪下来给我唱《征服》。 裴凛川看到沈穗穗那兴奋的表情:“人参弄到了?” 沈穗穗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当场就僵在了那儿。 “……跟你说话真的是,没劲。” 裴凛川像没听到她那句抱怨似的,只伸了一下手:“人参给我。” 沈穗穗本来还想再多膈应他几句,看他那副样子,只能把话咽回去,把放着人参从的盒子里拎出来。 “先说好,这根可不是三十年的那根了。” 裴凛川毫无波澜:“没事,小一点也行。” 此刻的裴凛川心里却没有半分沈穗穗面前的平静。 裴凛川算是知道复盘领导当初为什么点名让他来对接这个事。 他当时还以为是什么信任重托培养锻炼,现在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领导大概早就嗅到沈穗穗这边可能会出好东西,知道接了这个差事就是摊上了一个长期无底洞。 干脆利落地把烫手山芋甩到了他手里。 今早开会领导又迟到了,进来的时候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只要小裴在,我不在也行。” 说得轻巧,可善后擦屁股的事全落在他一个人头上。 一想到这个他就火大。 沈穗穗虽然不知道裴凛川在想什么。 可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温度似乎降了两三度。 自觉地放弃要搞事的念头,老老实实地把盒子打开了。 盖子一掀。 裴凛川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那股人参的气味比上次浓得多,甚至他还没凑近就已经能闻到。 药味厚重得很,跟之前那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接过盒子的时候发现连盒子的手感都不一样了,木料更沉,边角的漆色也更润。 这料子怕是比上次的还要贵重。 沈穗穗站在旁边等着,看见他那副难得愣住的表情。 她就说有谁能扛得住五十年的人参那可是五十年的人参。 她说:“五十年。整整五十年。” 沈穗穗内心期待着裴凛川之后的反应。 这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样子是不是要消息了。 可沈穗穗还是失望。 裴凛川就愣了一下,快速把盒子盖好收起来了,说了句:“行,做得不错。” 沈穗穗的脸瞬间垮了:“……真没意思。” 沈穗穗索性也不绕圈子了,直接问。 “这次能给多少?” “上次那个三十年的给了五十万,那个又小药效又没这个好,这个总不能比上次少吧?” “价格的事我做不了主。” 涉及到价格裴凛川的语气也郑重了不少。 “不过不会让你吃亏。” 她眼睛一亮:“那我的发电机?” “可以先给你。”裴凛川在这件事上并不打算继续为难沈穗穗。 “不过……你那边有柴油么?” 沈穗穗她就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 柴油?她那边连珍妮纺纱机都还没出现,工业革命连影都没有。 她自个儿身上都没二两油,去哪弄柴油? 沈穗穗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没有。” 沈穗穗心里头已经回过味来了,发电机是发电机的钱,油是油的钱。 一家子日常用电那点量,光是用脚趾头算都知道柴油少不了。 他给她一个发电机不过是个钩子,真正的油钱还得她自己慢慢填进去。 她忽然觉得未来自己只会越来越缺钱。 就算自己么有那么大的需求,裴凛川都会为自己创造的。 欲壑难填,形容的从来都是人。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别这么看我,我们给的都是市场价。” 沈穗穗是啊,就是太公道了。 可谁要那么公道。 网上有打折的多好了。 不过沈穗穗也就是心里想想。 就算网上能买到,她真敢下单试试? 她网购的东西看起来都是严丝合缝的给自己送来的。 可不破坏外观检查里面的东西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 偷偷摸摸搞石油,她是嫌自己活得不够“刑”? 算了,这件事还是别想了。 裴凛川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沈穗穗身后鼓鼓囊囊的包裹上。 “那包里,是不是还有点别的东西?” “……嗯。还有一个。” 沈穗穗,本来想把蓝宝石的出现搞一个大场面出来的。 可现在这情况,沈穗穗也没了心情,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沈穗穗把蓝宝石从包裹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 裴凛川看了一眼,点点头:“看着还行。” 还行?沈穗穗心里那根弦轻轻弹了一下。 她没吭声,把那颗宝石的作用简单说了一遍——养身、防病、外伤恢复得快,佩戴者不容易生病。 裴凛川听完沉默了几秒钟:“我拿去检测。如果真有特殊效果,不会按普通宝石的价给你算。” 沈穗穗还以为能看到裴凛川不一样的神情,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沈穗穗:“那我先回去好了。” 裴凛川:“你之前订的那批书到了。” 第114章 绝望的日子 沈穗穗看着放在仓库里成山的书。 沈穗穗:自己之前有买那么多书吗? 啊,想起来,自己买书的时候,看到有名的,觉得不错的就都买了。 没想到有那么多。 似乎还有一些买重复了,就是不一样出版社的。 沈穗穗:嗯,也不能怪自己,谁叫书店的书那么便宜。 自己买了那么多书,花的钱还不到一千块,对于现在收钱都用万,花钱也用万为单位的自己来说。 这可真是太少了。 算了算了,那么多还是先搬回去吧。 留在这里也没有人看。 裴凛川:“我又往里面加了几本,你那单子不太全。” 沈穗穗:“哦。” 也没太往心里去。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裴凛川估计就是看自己胡乱瞎买看不下去才出的手。 买了也算是帮自己忙了。 裴凛川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今天这一整天闹的,他忙得连口热饭都没顾上。 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日子真他妈绝望啊。 傍晚那会儿他把东西送到了小楼那边。 说是小楼,但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地下早就被挖空了。 那地方现在已经不像楼了,更像一个半埋在地里的研究基地。 几个科研团队早就入驻了,昼夜轮转,灯就没熄过。 他把蓝宝石和人参交过去的时候,那些人眼睛都亮了。 当然只是针对于人参。 宝石这东西对于他们来说还真不是什么稀罕物。 他们的工资,足够自己把七彩的宝石都凑齐了。 完全就是因为那根五十年的人参。 他本来还想遮一下,但能留在那里的都不是一般人。 哪怕是个文员也能一眼看出东西的分量。 很快一圈人就围上来了,问东问西的。 领导倒是干脆,直接对外放的话是:所有东西都是他裴凛川对接来的,别人不许插手。 这话听着像是信任,实际上就是把所有火力都引到他一个人身上。 他想躲进领导办公室缓口气,结果那老狐狸直接把门反锁了,隔着门板来了一句。 “小裴辛苦了,我就不留你喝茶了。” 裴凛川简直都被气笑了。 他只好一个人扛着满走廊的目光往外走。 时不时被人拦住问东问西。 那一群狗崽子,绝对把那些最专业的审讯手段用在他身上,一个个的还真是自己的好同事。 小楼里有给他留的休息室。 闹了一天本以为都消停了。 可推门进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想多了——床上躺着一个人,床底下还蜷着一个,地上铺了防潮垫,垫子上还趴着一个。 都是熟人,一个个笑得跟偷了鸡似的,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转身就出了门,顺手把门从外面反锁了。 怎么进去的就这么想办法出来。 真是的,一个个的自己想要不会去找沈穗穗。 保密协议是签了,可沈穗穗都在对外卖菜,他们去和沈穗穗接触很难吗? 都来为难他,他有时候都恨不得直接把沈穗穗关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少给自己惹点麻烦。 车子停进小区车库的时候,他已经没什么情绪了。 算了,都这个点了,家里应该都睡了,进去洗个澡,躺下就完事了。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忽然亮了。 裴凛川没记错的,自己刚刚根本没有按到开关上。不是他开的。 “回来了?”声音开口。 裴凛川的指尖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 他就着那一点灯光看着沙发上那个身影,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爸。” 爸不是在国外么? 上个月视频还说要在那边待到年底,怎么就回来了。 身上还穿着西服,连家居服都没有换,手里端着一杯茶。 裴凛川把门带上,换了鞋,走过去的时候声音还算平稳:“爸,你怎么回来了?” 裴正远靠在沙发里,感受着手中的冰凉 “老领导给我打了电话。”裴凛川脚步顿了一下。 “分配的事不是我定的,我也没法——” “我知道。”裴正远打断了他,语气没有起伏。 “我没打算为难你。但你手里有什么消息,跟我说一声,不过分吧?” 裴凛川沉默了两秒,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说是不为难,可有些消息在特定的时间点上,值不值千金,他比谁都清楚。 他靠进沙发里:“……爸。” 毕竟是亲爹,自己得罪不起。 裴正远:“是人参?” 裴凛川没再绕:“是。” “还是之前那根?” “更好。” 裴正远看着他,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更好?你确定?” 裴凛川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我亲眼见的。品相比上次那根好不少,药效方面需要重新测,还得等一段时间。” 裴正远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端起那杯凉茶,又放了下去。 “我知道了,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裴凛川躺在床上,睡吧,今天的脑细胞都不知道死了多少。 再不睡,他担心自己要出事了。 沈穗穗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怀里的书还没抱稳,脚底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那一摞书“哗啦”一声全散了,砸在地上的动静大得像倒了半面墙,厚书页撞上地面,闷沉沉地响了好几声。 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脚踝那儿却传来一阵酸麻,大概是方才那一下扭到了,不算严重,但站着确实有点费劲。 刘桂英的声音几乎立刻就从外头传了进来,隔着门板又急又紧:“穗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穗穗赶紧应了一声:“没事没事,东西没拿稳,掉地上了。” 她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一片五颜六色的书脊。 她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把门打开了。 刘桂英侧身闪进来,反手就把门带上。 那速度,沈穗穗觉得自家大伯母绝对是练过的。 她低头看见地上那一堆厚厚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一本,指腹在书封上摩挲了两下。 她抬起头看沈穗穗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几分困惑:“这是……书?” 沈穗穗点头。 刘桂英又低头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彩色的,硬壳的,上面还印着她看不懂的图案,边角烫了金,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书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她嘴里嘀咕着,“书不都是纸的、线装的么?哪里会有这么多颜色?” “这瞧着比画还好看积分。” 沈穗穗弯腰捡起一本。 现在实体书生意不好做,总要多些花样才有人买。 她翻到内页,把那密密麻麻的铅字露出来。刘桂英凑过来看了几眼,目光从那些整齐的铅字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嘴唇不自觉地翕动了几下。 她虽然不识字,但也晓得这就是书。 那一本要一两银子,不,那种是最简单的。 自家侄女拿出来的这种,那么好看,纸张比雪还要白,一两银子都未必能买下来了。 刘桂英直起身来,脸上的神色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急切的欣喜。 “那……那得赶紧把守拙叫回来!”沈穗穗说好。 她从书堆里抽出一张纸,她昨晚手写的宴会菜单。 她递给刘桂英:“大伯母,这个您帮我看一下,带给夫子过个目。虽然不用试菜了,但菜单总得让人家看一眼才放心。” 刘桂英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然后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沈穗穗注意到有点不解,自己难道写错了什么? 可大伯母又不认识字,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 刘桂英放下那张纸,语气尽可能的委婉:“穗穗啊……这字,要不还是让守拙帮你重新抄一遍?” 沈穗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手字。 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字挤在一起有的字分得太开,跟旁边那排铅字放在一起简直不像同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默默地把那张纸折起来,声音低了几分:“……是有点丑。” 自己不就是想要彰显一下自己的书法天赋。 小时候,自己还得到全校书法大赛的一等奖呢。 老师都说她写的好,之前还是挺满意的,如今被点出来。 好吧,似乎是有点丑。 大伯母离开后。 沈穗穗低头看着自己那手字,觉得一股莫名的羞耻感往上涌。 她试着拿笔又写了几行,越写越觉得手感不对,最后她把笔搁下了。 有些事情可能就适合小孩子,长大了有些事情就不史河路。 人活一世没必要处处跟自己过不去——她可以直接找裴凛川要一台打印机。 到时候要写毛笔字自己打印出来好了。 科技发明出来本来就是让懒人过上好日子的,不是给懒人添负担的。 沈穗穗瞬间觉得心里头就松快多了。 第115章 回村 夫子接过那份菜单的时候。 可他低头看了没两眼,眉头就慢慢地拧起来了。 “这‘沉璧浮金’,是个什么菜?” 夫子脸上的困惑一层层地堆上去。 “还有这个‘玉髓凝霜’、‘碧浪堆云’……” “这名字听着倒都是风雅得很,可老夫实在是……猜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沈守拙站在旁边,其实他自己也看不懂。 他姐那菜单上写的那些名字,搁谁看都是一头雾水。 可他面上一点没露,腰板还比平时挺直了几分。 “夫子您放心,我姐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这些菜名听着花哨,等到那天一上桌,您自然就明白了。” “她说了,到时候一定是惊喜。”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搞得自己知道一切一样。 夫子又低头看了那菜单一眼,嘴里把那几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像是想从字面上拆出点什么来,最终还是放弃了。 “算了算了,取名字这一方面我是比不上你姐。” 他合上菜单:“行,那我就等着了。希望到时候不要让我失望。” 沈守拙那叫一个有底气,这根本不担心这件事有什么风险。 沈穗穗到村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过了屋顶。 村长正在自家院子里看娃,一看见她进来。 “老婆子,小孙子就交给你了。” 奶娃娃被自己的亲爷爷无情抛弃,刚打算嚎一嗓子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就被自己亲奶奶堵了嘴。 “乖,别闹,你爷爷在跟财神爷谈事情呢。” “奶等会给你弄蛋羹。” 沈穗穗觉得自己的耳朵也没有聋,这话当着自己的面说真的合适吗? 村长丝毫没有局的不对。 “穗穗啊,你这孩子可真是咱们村的福星!” “我早就说你打小就聪明能干。”“果然没看错人,如今有好事还不忘想着村里,我们全村老少都记着你这份情——” 沈穗穗这话还真是有点熟悉。 算了,自己也该体谅的,村长又没有读过书,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错了。 只是沈穗穗回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村长激动的开始擤鼻涕了。 沈穗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那点东西甩到自己身上来。 “村长,我先去一趟家里,有事要找我大伯。” 说完沈穗穗就离开了。 村长看着沈穗穗的背影走得远了,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掌。 沈穗穗那丫头方才说得随意,像是随口提了一嘴,可他活了这把年纪,自然听得明白——她这是要把豆腐那门手艺交到村里来。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他想起前两日沈大牛托人送来的一小块豆腐,白嫩嫩的,他拿筷子夹了一口,那软滑的口感在嘴里化开的时候。 活到这个岁数,他那口牙早就不行了,硬的东西嚼不动,煮烂的东西又没滋味。 那晚吃到豆腐,他饭都多吃了好几碗。 只是那东西看着就不便宜,不是买不起。 但家里那么多人,自己也不能把钱都花在自己的嘴巴里。 村长一直忍着,想着过年了叫媳妇去沈家买一些,却没想到沈家村还能有这机遇。 算了,别想吃的了。 沈穗穗摆明是要把家里人都接到镇上去,那学手艺得尽快安排人。 在这里学总比去镇上来的方便。 田里的活计可不能少。 沈大牛正在院子里转着轮椅摆弄那盘石磨,看见沈穗穗回来,一下子就放下了手中的动作。 “镇上的事弄好了?” 沈穗穗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大伯,今儿你和三妹就跟我一道搬过去。” 沈大牛应了一声,转头又看了看那盘石磨:“石磨一块儿带过去吧?”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就有人接了话。 沈大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穗穗。 自家秘密太多 他太了解自家侄女了她从来不粗心大意,院门忘了关这种事在她身上几乎不可能发生。他心知肚明,这丫头应该是故意的。 沈穗穗:“这石磨不是林家的么?咱们直接带走,合适么?” 借用是借用,直接拿走还是不太好的。 沈大牛挠了挠脑袋:“林家人没了。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沈穗穗愣了一下。 她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林家那点事她早就抛之脑后了。 沈大牛:“镇上那刘家,出了名的小心眼。” “林家那对母子死在他们手里。大家担心刘家火气还没有发泄够。” “到时候拿了林家的东西,自己也会被牵扯上。” 林家院子里的东西,那些锅碗瓢盆、农具桌椅,如今都成了没人敢碰的东西。 村里人精着呢,谁都知道那上面沾着晦气,沾上了指不定就被刘家惦记上。 所以那些东西就那么撂在那儿,落灰的落灰,生锈的生锈,像是被所有人刻意地遗忘了。 “三妹是林家唯一剩下的孩子。”沈大牛。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三妹手里攥着一卷纸,走到沈穗穗面前站定,把那张纸递了过来:“穗穗姐,这个给你。” 沈穗穗低头一看,是一张字据,墨迹还新着。 上面写着林三妹自愿将林家所有田产、房屋、器物、牲畜,包括那盘青石磨,尽数赠予沈家,立据为证。 落款处有村长的指印,还有几个村里长辈的签名。 “村长帮我写的。”林三妹的声音不大,“当着好几个人面按的手印,不会有人反悔的。” 沈穗穗低头看着那卷纸,又抬头看了看林三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丫头是真的实心眼啊,一个女孩子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了。 林三妹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弯了一下。 “穗穗姐,我相信你。” 沈穗穗看着林三妹全然信任的眼神。 沈穗穗:行吧,放自己这里总比放在别人那边好,起码自己不会贪心吞了那些东西。 “石磨留在村里吧。”沈穗穗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琢磨着,把做豆腐的活儿交给村里人来做。” 沈大牛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像刘桂英那样第一时间就跳起来反对。 只是皱着眉想了想。 “可以,不过我们现在就要回去了。” 村长此刻恰好从屋外走进来。 “不用不用,人我已经准备好了。” 沈穗穗:来的倒是巧。 没多久,几个精壮的年轻汉子就被村长领进了院子。 沈穗穗靠在廊柱边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她对村里的年轻人没几个熟悉的,毕竟她一个穿越过来的人。 这个时代定亲早,她可不想自己多看两眼谁,到时候就成了什么青梅竹马。 回头就被人家家里找上门来说什么“年纪到了可以成亲”的话。 她上辈子活得再糙到死也还是一个人。 真心觉得一个人挺好的。 她扫了一遍,这几个年轻汉子眼神都还算清亮,看着不像是偷奸耍滑的那类人,问题不大。 做豆腐的流程不算难,磨浆滤渣压模这些本就是靠力气的粗活。 和沈穗穗想的一样,大家学得很快,就看沈大牛掩饰几次,就全都学会了。 至于关键的点卤,她打算让自家大伯每天坐牛车来回指导,反正豆腐本来每天也要送进镇里,顺路的事。 也能给自家大伯找点事,免得闲着无聊想别的生气去了。 不过这样的情况、 原本给村里那份“运菜”的钱现在可能不太合适了。 她不是舍不得那点银子,只是白给的东西从来没人珍惜。 要是她二话不说就把这活揽下来,日子一长,旁人反倒会觉得理所当然。 沈穗穗看了一边默不作声的村长,她就不相信村长没有猜到这一点。 第116章 留下种子 沈穗穗菜的没错,村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是他不想开口。 可村里人精着呢,他要是白白把到手的进账让出去。 别说村口那几个嘴碎的老婆子都能把他说成村里的罪人,就是他那刚买肉的媳妇都要跟他撕。 但装聋作哑肯定也不行的,沈家这丫头是个聪明人。 沈穗穗想了想,给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以后我这边要的菜量会越来越大,你们光靠自个儿那几亩地怕是供不上。” “村长有没有想过——从隔壁村也收一些过来?” 村长听见了,眼珠转了转,没接话。 村长心里头其实是不太乐意的。 自家的生意,凭什么要分给旁人来做? 虽说村里头沾亲带故的不少,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真到了要紧处,谁顾得上谁? 他还没吃饱,就先想着分食给别人,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沈穗穗:“我的意思是,以后收菜这事儿,您和村里人来做。” “我这边不插手,只定个规矩——菜送到我那儿,合不合格,按质论价。” “至于收菜的价钱和抽成比例,我一概不管,全由您定。” 村长听懂了,这话不光是给好处,也是把责任撂下来了。 菜好了,大家都有钱赚;菜不好,他跑不了。 他这边还没开口,沈穗穗又补了一句,说菜的要求可能会越来越细,比如什么时候摘的、怎么保存的、从哪块地来的,都得有数。 换做以前,村里人哪有功夫管这些? 可如今不一样了,收菜能赚钱,别说是提要求了,就算再麻烦一些。 赶在露水干之前摘、当天就得送过来。 只要有利可图,村里那帮人跑得比谁都快。 村长心里头那杆秤一下子就翻了。 那点运菜的辛苦费,跟中间抽成的利润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而且收哪个村的菜,怎么定价,什么时候收,都是他说了算。 沈穗穗看着他那副模样,知道村长听懂了。 甜枣给了,大棒也不能省。 “不过有一点我得先说清楚——菜出了岔子,我不会找收菜的人算账,我只找您。” “菜好,大家都有钱赚;菜不好,我只认您一个。” 村长手指一个哆嗦,但还是反应过来。 “那你说的‘好’跟‘不好’,总得有个章程吧?总不至于全凭你一张嘴说了算。” “章程自然有。”沈穗穗开口。 “什么样的菜,什么时候摘的、从哪块地收来的、怎么运过来的,都要有个数。” “往后要求只会越来越细,不会越来越松。” “您要是觉得这事儿能办,咱们就这么定。” 她说着抬眼看了村长一下,语气没有变,但目光里头的意思很明确:接不接,您自己掂量。 村长沉默了片刻。 他心里头有一把算盘,这会儿正噼里啪啦地拨着。 以前村里人卖菜那都是零散的、看天吃饭的买卖,如今有了固定的收菜路子,虽然要求多了些,可里头的油水也比从前丰厚得多。 他不怕麻烦,怕的是没有油水可捞。 况且收哪个村的菜、怎么定价、什么时候收,这些都在他手里攥着,旁人是插不上手的。 这个账他怎么算都不亏。 “行。这事我接。” 沈穗穗也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沈大牛问起阿狸:“镇上的铺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沈穗穗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只空篮子:“差不多了,该修的修了,该摆的也摆了。” 沈大牛点了点头,又问起自己许久未见的儿子。 “守拙那小子在书院没惹什么麻烦吧?”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功课还行,我前两天刚给他弄了一批书送去。” 沈大牛偏过头看了沈穗穗一眼。 书,若是普通的书,自家侄女可不会特地说出来。 大约是神仙地接。 他张了张嘴,眼角余光扫到走在一旁的林三妹,那话就在喉咙里转了个弯,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不能说。 林三妹低着头走在他们旁边,脚下踢着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子,看起来像是专心致志地跟那颗石子较着劲。 可若是看的仔细些她的步子慢了一些。 沈穗穗:“三妹。回头我整理整理,有些书你也用得上。” 林三妹脚步停了。 沈穗穗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给你留了书。” 林三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睁大了些,像是没想到这句话会落到自己头上。 “真……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穗穗把手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那批书里带了几本基础识字用的算是赠品,正好适合林三妹这个年纪。 而且就算没有那几本书。 她那里也没打算让堂弟把书全带到书院去,那么多书。 这不摆明了告诉夫子,自己有问题。 沈穗穗扫了一眼在自己身边乖巧走的的林三妹。 果然养妹妹要比养弟弟有意思。 沈穗穗一回家就把空间让给了大伯父和大伯母,自己带着林三妹进了屋里。 林三妹踏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抬眼往书架那边看。 那书架整整齐齐地靠墙立着,书脊朝外,一排排码得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看着倒是赏心悦目,问题在于太赏心悦目了。 沈穗穗走过去扫了一眼,这估计是大伯母趁她不在的时候收拾出来的,整齐归整齐,可这种排法放在她家现在的处境里实在有点扎眼。 一墙书,在这个时代可不是普通人家可以有的。 更何况这些书还都是现代印刷术做出来的。 不管哪一个拿出来,对他们家来说都不是好事。 还是要挖地窖把书都给埋起来。 她打算逗一逗林三妹,便没有直接去拿那几本识字画本,而是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封面干干净净的薄册子。 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林三妹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五个大字,红红的,很好看。 似乎有一股特殊的力量。 沈穗穗察觉到不对,低头一看,整个人直接麻了。 共产主义宣言。她盯着那五个字,脑子里有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一股不知道该先从哪里开始吐槽的无力感。 在一个连资本主义都没冒头的封建时代,直接跳到共产主义,这已经不是拔苗助长了。 这是直接往地里撒了一把稻种然后指望它第二天就能蒸出饭来。 她像被烫着一样把那本书从林三妹手里抽了回来,动作快得像是怕那字会传染。 林三妹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明晃晃的失望,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缩了回去。 沈穗穗赶紧换了本识字绘本递过去:“这本更适合你,看图认字,比那个好懂。” 林三妹接了,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绘本在桌边坐下来翻开,没再抬头。 沈穗穗也没多耽搁,转身握住了玉,心念一动,人已经到了现代。 铺子里的灯还亮着,裴凛川不出所料的在。 沈穗穗估计他就是故意在等着自己的,等着自己什么时候发现不对。 沈穗穗走进去,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那本宣言是怎么回事?你塞我书里的?” 裴凛川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否认:“你觉得那本书不好?” “当然是好的。” 沈穗穗的思想上可没有什么问题, “可那东西放在那边,你觉得他们能看懂吗?” 裴凛川看着沈穗穗:“我只是放一颗种子,至于它什么时候发芽,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但如果那颗种子一直不存在,那它永远都不会发芽。” 沈穗穗这可真是一个无法反驳的逻辑。 沈穗穗摆了摆手:“算了,这种事我不懂。比起这个,我今天能不能练枪?” 看到《共产主义宣言》沈穗穗眼前只能付现镰刀和锤头,莫名多了几分紧迫感。 裴凛川果然还是要用一点特殊手段。 之前每次让她来学枪都有借口,教枪这件事一拖再拖。 那本书在哪里是星火更是给沈穗穗的压力,现实教不会的,就让理想来。 沈穗穗看他那副表情,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不是说要去训练,还不快点。” 裴凛川催促道。 沈穗穗:算了,想不明白就先别想了,左右自己现在的级别也和大熊猫差不多了,根本不用担心裴凛川会对自己下手。 “来了。” 第117章 夜宵 “说实话,以前我做梦都没敢想过,咱们能住到镇上去。” 刘桂英把一根择好的菜扔进筐里 “现在日子过成这样,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都觉得跟做梦似的,还得掐自己一把才敢信。” 沈大牛:“是啊,这日子便是神仙来了,我也不换。” 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砰”的一声。 沈大牛:“听起来像是穗穗房间那边的动静。” 刘桂英早已放下菜站起来了。 “我过去看看。”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就看见沈穗穗整个人歪在床上,上半身陷进被褥里,两条胳膊松松地垂着,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似的。 那张脸上的红得不正常,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耳尖,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刘桂英的步子一下子就快了,几步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烫,但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那种累过头发出来的热气,隔着半寸都能感觉到。 “穗穗?穗穗你怎么了?” 沈穗穗的嗓子此刻就像是被火烧火燎一般,根本说不出半句话,她觉得自己需要再缓缓。 但沈穗穗没有说话,却让刘桂英误会了。 “他爹!你赶紧去叫个大夫来——” 沈穗穗动了动,像是想翻身,但胳膊酸得使不上劲,只勉强侧过头来,声音低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大伯母……我没事,就是太累了。” 刘桂英的手还搭在她额头上没放下来:“你去那边从来没累成这样过,今天到底怎么了?” 沈穗穗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她脑子里还在回放方才训练室里那些画面。 枪声在封闭空间里来回撞,震得耳朵嗡嗡响,她端着那柄手举起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回。 她怀疑裴凛川是不是把什么审讯手段偷偷用在了她身上,不然怎么练个枪能练到看见太奶? “就是……练了点东西,有点过头了。” 声音艰难的从嗓子眼中挤出来的。 她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大伯母,我想睡一会儿,晚饭不用叫我了。” 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喉咙里更难受了,只是她现在就想躺着,水也不想喝。 刘桂英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看到沈穗穗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整个人的情况也好转不少。 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外头沈大牛还坐在轮椅上,看见她出来,目光立刻跟了过来。 侄女大了,他不适合进去。 刘桂英摇了摇头:“人没事,就是累得狠了,说话都没力气。” 沈大牛沉默了一瞬:“那地方,她以后还是少去得好。” 刘桂英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里重新拿起那根没择完的青:“她答应夫子那桩寿宴还没办完。” 沈大牛:“等那件事了了,就跟她说吧。” 刘桂英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活顿了顿。 “可你的腿……还没好。” 沈大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腿好不好的,又有什么要紧?” “我这一辈子该受的苦都受过了,现在能看到家里日子过成这样,心里头已经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可若是因为我这把老骨头,让在穗穗在那头吃了亏、受了罪,我这把老脸,就没法下去见弟弟弟媳了。” 刘桂英手不自觉的用力。 一低头手里的菜梗,已经被她掐断了好几截。 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等夫子的寿宴办完,我就跟她说。” 沈穗穗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月上中梢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屋外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虫鸣和风翻墙头的声音。 她揉了揉肚子——饿,饿得有点发慌。 不过这个点家里人肯定都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了件外衣摸去灶屋。 这时候就不得不提现代社会的便利了,发电机一开,水壶一烧,泡碗面吃就能回去接着睡。 结果灶屋的角落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在那儿打瞌睡。 林三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在林三妹的脑袋要直接掉下来的时候,沈穗穗上前把人的脑袋拖住。 林三妹猛地一激灵,抬头看见是她,立刻就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啥呀:“穗穗姐你醒了?大伯母说你没吃晚饭,我、我怕你半夜饿了……” 她弯腰打开灶台上那个一直温着火的砂锅,露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旁边碟子里还搁着两个馒头和一个水煮蛋。 “你先吃这些垫垫,我再给你煮碗面,面我已经擀好了……” 她说着就要转身去拿柴火,却因为坐得太久,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沈穗穗伸手扶了她一把,把人按回凳子上:“行了,这些够我吃了。大晚上的吃太多容易积食,你坐着。” 她在灶台边坐下来,端过那碗还温着的小米粥喝了一口,米油稠稠的,暖融融地滑下去,把胃里那点空落落的难受慢慢熨平了。 她喝了几口粥,随口问了一句:“下午那本识字书,你看得怎么样了?” 林三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早就等着有人问这一句似的:“我认了好几个字!” 她掰着手指头数,“人、口、大、小、田、木……还有‘一’和‘二’。” 她每数一个字就抬头看沈穗穗一眼,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余火还要亮几分。 沈穗穗瞧着她的样子,还是个孩子呢,这样子就是在问自己要奖赏。 沈穗穗忍不住想起自己上辈子见过的小孩,认识几个字跟要了他们命一样。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真说不清楚,都是小孩子,养法差了这么多,路也就差了这么多。 有些人所嫌弃的却是旁人求而不得的存在。 沈穗穗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把空碗搁在灶台上,转头看了林三妹一眼:“你认字很快。以后白天没事就翻翻那本书,有不懂的攒着问我。” 林三妹乖乖应了一声“好”,末了还补了一句:“我一定会努力的,记住了。” 林三妹嘴上应得乖巧,但心里想的完全是相反的事情。 穗穗姐那么忙,自己最好还是少去打扰她。 昨晚沈家婶子的话她听在耳朵里了,说是女主累得连晚饭都没吃就睡了。 她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 第二天一早,沈穗穗收拾好了打算出门,今天王顺那边客栈上架泡面,是头一天,那边特地邀请她过去。 自己肯定是过去的。 路过偏屋的时候看见林三妹还窝在窗边捧着那本识字绘本,手在绘本上划过,还在描摹着图上的文字。 沈穗穗站在门口喊了她一声。 林三妹立刻抬起头快步跑到她面前,仰着脸问:“穗穗姐,是不是有什么要我帮忙?” “没有。”沈穗穗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窗户透进来的光。 虽然天亮了,但屋里还是偏暗,那点光落在纸页上只够勉强看清字迹。 沈穗穗皱眉。 “你不能一直闷在屋里看书。光线太暗,对眼睛不好。” 林三妹:“没事的,这点光以后很好了,这里窗户糊窗的纸好,亮度都好了不少。”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比这还暗的光我娘都能做刺绣,绣花针可比书上的字小得多了。” 沈穗穗看了她一眼:“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自己养孩子,不是那种凑合着糊弄的养法。 “今天跟我出去走走。”沈穗穗把门拉大了一些,侧过身等她出来,“去看看别人家开业的热闹。等咱们自己铺子开张的时候,怕是要比他们那儿还热闹些,到时候不能手忙脚乱的。” 林三妹原本还想再推一推,刚拿到书本正是读书识字热情最高涨的时候。 可听到“自铺子开张”几个字,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她合上书,站直了身子:“那我去。” 林三妹心里清楚,书能慢慢读,可日子不过好,读再多的书也是空谈。 她不想因为自己拖累家里的生意。 沈穗穗看着她那副突然变得坚定的入党的神情。 虽然内心不太清楚她心里在盘算什么,但见她不再抗拒出门,也就没再多问。 走出院门的时候,头顶那层薄薄的云正巧散开,日光一下子铺了下来,明晃晃地落在街面上。 沈穗穗眯了眯眼,心情也跟着敞亮了几分。 瞧着两边的热闹,忽然想起自己来了这边这么久,好像还真没有好好逛过这条街。 王顺那边开业的时辰还早,她也不赶时间,便放慢了步子,沿街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第118章 落魄秀才 街边有个卖珠花的小摊子,竹编的托盘上铺着一层红绒布,摆着十来对绢花,珠花不大,缠了细铜丝,颜色倒也鲜亮,红的是石榴花的模样,粉的是桃花瓣的样子。 还有几对是淡紫色的,像是野地里的牵牛花。 沈穗穗蹲下来看了两眼,挑了一对粉色的,又挑了一对淡紫色的。 紫的给自己,粉的给林三妹——那丫头到现在还用布条扎头发,好吧自己也差不多。 她本想再挑一对适合自己大伯母的,可看了一圈,这摊子上的款式都偏年轻,戴在大伯母头上不太合适。 算了,这种事儿还是留给大伯自己去操心吧,送给妻子的礼物,谁比丈夫还有资格呢? 她拿着两对珠花站起来,随手拢了拢袖口,偏头喊了一声:“三妹——” 身后没有回应。她回头看了一眼,原本跟在她身后的那个位置空着,人不见了。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手里正拿着一把细铜丝缠着一朵半成品的珠花,抬眼朝旁边努了努嘴:“那个小姑娘啊,去那边了。” 沈穗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旁边隔着两个摊子,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矮桌后面,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头整齐地摆着几方砚台、几管毛笔、几摞宣纸。 林三妹就站在那张矮桌前,安安静静的,低着头看桌面上的东西,一动不动的,像是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般。 那摊主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跟沈穗穗说了句:“那是隔壁街的周秀才,读了好些年的书,考举人考了几回都没考上。” “家里头的银子全填进去了,老婆也跑了,如今老娘又病着,才把剩下的这些笔墨纸砚拿出来卖。” 摊主撇了撇嘴:“不过读书嘛,讲究的就是个运气。他运气不好,加上卖的东西也没便宜多少。” “真要买笔墨纸砚,何必找他?正经铺子里头有的是。” 沈穗穗没有接话,目光没有从林三妹身上移开。 她看见她微微弯着腰,那双眼睛直直地落在桌面上那几管笔上,像是想把它们刻进脑子里去。 沈穗穗站在几步开外,把那道瘦瘦小小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珠花,沉默了一瞬。 她本来是想着慢慢来的,等过段时间,再慢慢替她置办学写字用的东西。 可如今看着林三妹那副样子,她心里头那根弦就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自己不急,但人家小姑娘是真的急啊,自己不该无事人家的需求。 沈穗穗走过去的时候,林三妹还站在那张矮桌前,低着头,像是已经在那些笔墨纸砚前站了好一会儿了。 她没有察觉沈穗穗走近,直到沈穗穗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想要这些纸笔?” 林三妹猛地回过神,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看看。” “穗穗姐,咱们走吧,我看完了。” 他听见林三妹说“走”,也不拦,只是把目光收回去。 这样的回答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沈穗穗却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伸手翻了翻其中一沓纸,随口问了一句:“这些怎么卖?” “三两。”摊主的声音不高不低。 沈穗穗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头把那句“三两”和隔壁摊主的话合在一起过了一遍。 她本来还以为他是个卖得便宜的,结果这个价格,放在正经书铺里都能买到成色更好的东西了。 “里面有我自己那么多年读书的手记,这个价格不算高的。” 沈穗穗还有手记啊!破船还有三根钉。 倒也不是不能谈。 她正要开口,旁边已经有人先她一步出了声。 “三两?你也真敢开口。读了这么多年书,连个举人都没考上,你那点东西哪值三两?” 旁边又有人接了一句:“他还要卖什么心得手记,可真笑死人了。自己都考不上,谁还敢学他的?旁人学了他的东西,怕不是更考不上。” “就是,还是赶紧找个正经活干吧,别指望靠这个糊弄人了。” 周秀才坐在矮桌后面,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像是这些话他已经听过很多遍了,耳朵都磨出了茧子。 他只是低头把桌面上那沓纸又整了整,把边角对齐了,做完这些之后他的手停在纸上。 沈穗穗没有跟着那两人笑,她蹲在原地,把手中的纸放回桌上,抬起头来看了周秀才一眼:“你为什么要卖这些东西?我听说读书人不都忌讳沾染商贾之气么?” 周秀才的手从纸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可如今我娘还躺在家里,药钱都凑不齐了。” “我妻子年前带着孩子走了,说我读了半辈子书也没读出个名堂,她等不起了。” “我娘为了我苦了大半辈子,我不想到头来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走的时候也没人给她备一口薄棺。” 周围安静了。 没有人再去嘲讽他了。 沈穗穗蹲在矮桌前,看了看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墨渍,像是写了很久很久的字,又像是做过不少不该读书人做的粗活。 她又扫了一眼摊子角落那叠被压在底下的纸。那纸的纹路细密匀净,颜色比旁边那几沓都浅一些,她只见过一次,但那个质地和光泽她还能认得出来。 澄心堂纸。角落里那叠不起眼的旧纸片里混着几张,多半是他自己都忘了也或许是他根本不知道。 一直压在下面没有拿出来过。 她收回目光:“三两,我要了。” 旁边林三妹的袖子被她轻轻拉了一下:“穗穗姐……你别因为我……” 沈穗穗没有低头看她,只是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随意得很:“我这是在日行一善。” 林三妹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周秀才像是没听清,他抬起头来看沈穗穗,眼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你说要?你是说……” 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真的愿意买?” “你要是不卖,我就去别家买了。” “卖!我卖!”周秀才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收拾桌面上那些东西。 他匆匆忙忙地把那几管笔、两方砚台、几沓纸和一摞手记本一起卷进一块旧布里,系了个结,双手递到沈穗穗面前。 沈穗穗接过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包的时候,周秀才的手顿了一下:“多谢姑娘。” 沈穗穗转身走的时候,林三妹跟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只布包上,嘴唇抿得紧紧的。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终于没忍住,声音闷闷的:“穗穗姐……其实你不用买的。我看村子里的孩子学写字都是用树枝在地上画的,一样的……” 沈穗穗没有回头,语气平平地接了话:“这些东西不是给你的。” 林三妹她抿了抿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旁边走着。 沈穗穗也没有再说别的,她偏头看了一眼街边那家书铺,想了想,没有进去。 自家养的崽怎么能用二手货。 手上的钱确实不够了。 要给林三妹置办一套正经的纸笔书本,从里到外从头开始,还是去现代那边买来得方便快捷,种类也多,还省得在这边被人当冤大头。 包裹不重,沈穗穗就带着林三妹继续逛街,一条街下来,也多了些东西。 分量不算重,背着走倒也不碍事,但她们还要去客栈那边凑开业的热闹。 带东西上门不知道还以为是送礼的,但是这礼物显然也不合适。 但再拐回家里放东西显然来不及了。 沈穗穗想了想就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半大少年,递了几文钱,让人把东西送回沈家院子里。 “送到那还有钱拿。” 沈穗穗塞了一张小纸条,大伯父和大伯母不认字没事。 但大伯母看到过自己丑丑的字,一眼认出来不是事。 那少年应得痛快,抱着布包几步就蹿远了,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沈穗穗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林三妹拐过街角。 客栈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第119章 泡面的魅力 锣鼓声还没停,鞭炮的碎纸屑落了满地,红的黄的铺了一层,像是给青石板街面换了一副热闹的壳子。 两尊扎着红绸的舞狮正在门前的空地上翻腾,狮头一昂一低,踩着鼓点来回腾挪,旁边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群最前面,伸着手想去摸那晃来晃去的狮子尾巴,又被大人一把拽回来。 沈穗穗站在人群外头,目光扫过去,有些意外——她之前不过是跟王顺随口提了一嘴,说重新开业可以请些人把场面搅得热闹一些,没想到他不但听了,还一样一样全都备齐了。 鞭炮、舞狮、门口那排扎着红布条的崭新桌椅,连屋檐下都挂了一溜新编的竹灯笼,风一吹就齐齐地晃起来。 林三妹站在她身边,眼睛就没从那只舞狮身上移开过,她仰着头,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亮:“穗穗姐,这也太热闹了……我从来没亲眼见过这样的场面。” 目光死死的盯着狮子身上挪开。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书里的世界精彩,外面的世界也不差。” 她说着,收回目光,又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不过这会儿我们得想办法先进去。” 舞狮的队伍正堵在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得严严实实,她和林三妹的个头都不算高,站在人群后头只能看见狮头的绒球在头顶上方晃来晃去。 硬挤肯定是不行的,只能等舞狮收场的间隙,顺着人流往里蹭。 她又看了林三妹一眼,这丫头还仰着脖子看那只狮子,眼里亮晶晶的,像是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沈穗穗正低头拨开人群往前挤,手腕忽然被人从侧边一把拉住。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肩背一沉,腰身一转,手肘发力,借着那股拽力就把人往地上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哎哟”。 沈穗穗等等,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沈穗穗转身一看,王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尾椎骨。 沈穗穗赶紧蹲下去搀他:“你走路怎么不出声啊?我这……” 方才那一下完全是本能反应,她自己都没想到能摔得这么干净利落。 裴凛川:还真当自己是白白给她训练的。 林三妹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憋着笑接了一句:“穗穗姐,这边这么热闹,锣鼓鞭炮震天响,王大哥就算出了声你也未必听得见啊。” 沈穗穗:“说的挺有道理的……但你别说了。” “那个,王顺你没事吧。” 王顺被她搀着站起来,手还捂着自己的后腰:“沈姑娘……你这一手是哪儿学的?” “还好我屁股上肉多,不然今天这开业怕是要改成歇业了。” 沈穗穗干笑了两声。 “我等会给你送点药过来。” 王顺:“是之前的那种药吗!” 真的,做人也很是无奈啊。 沈穗穗:“算是吧。” 退烧药和活络油的区别? 王顺:“那我没事了。” 沈穗穗还真是有够现实的了。 沈穗穗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这边开业的情况……你请了这么多人,花了不少钱吧?” “今天一天能赚回来么?” 见面就把人摔了,要是最后赚的钱不够多,自己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王顺:“这些人手可不是我请的,是我爹安排的。没他点头,这钱我一个字儿都动不了。” “我爹的本事很厉害——他说能赚,那就肯定能赚。”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沈穗穗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觉得这少年人今天看着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底气。 王顺又抬头看了看日头:“时辰差不多了,该准备开业。” “你去吧,我在下面给你鼓掌。” 他说着几步走到客栈门前的正中央。 鞭炮声刚歇,锣鼓还在低低地敲着,他清了清嗓子:“承蒙诸位街坊照顾,今儿个敝店重新开张,添了几样新吃食——‘云丝玉缕羹’、‘山间落雪汤’、‘赤霞映月面’、‘金波泛舟’、‘碧落清辉’……诸位若是不嫌弃,今日头一批,半价待客。” 沈穗穗站在人群里听着,心里头忍不住感慨,这副架势放到现代,妥妥是大佬幼年期。 自己眼光真不错。 林三妹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问了一句:“穗穗姐,那些都是泡面么?怎么名字都变了?” “跟你家里吃的那个不一样啊。” 沈穗穗收回目光,想了想。 “云丝玉缕羹是酸菜口味的,山间落雪汤是香菇炖鸡的,赤霞映月面是红烧牛肉的,金波泛舟是麻辣的,碧落清辉是番茄的。” 沈穗穗说一个林三妹的眼睛就亮一分,听完之后忍不住“哇”了一声:“原来泡面有那么多口味?” 沈穗穗看她一眼:“你没吃过别的口味?” “那个,我就吃了一包写了红烧牛肉面的。” 沈穗穗:“那就从今天开始试试别的吧。” 沈穗穗带着林三妹穿过人群,进了客栈大门。 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招呼王顺上了两碗面。 林三妹坐下之后,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穗穗姐,刚刚外头那么热闹,怎么都没人进来?” 沈穗穗把筷子在桌面上对齐了,语气不急不缓的:“会进来的。” 林三妹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窗外,外头的人群确实还在原地堆着,说话声和笑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却没有一个人往门口挪步。 其中一拨人已经转了个方向开始往外走了,边走边拍着袖子上的红纸屑,嘴里还嘟囔:“节目都看完了,还杵在这儿干啥?人家又不会给你发钱。” 旁边有人接了话:“都看了人家的戏了,好歹留下来吃顿饭吧?今天不是刚开张么,肯定有优惠的。” 走在前面那人脚步没有停,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优惠?这客栈的饭菜什么水平,你心里没数?” “价格跟酒楼差不多,环境还不如人家敞亮,我图什么?” “真要想吃点好吃的,街口随便找个摊子都比这儿便宜。”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步子也跟着往街口的方向偏了偏。 王顺端着两只碗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弯腰把面碗搁在沈穗穗面前的时候,热气正从碗沿升起来,一股浓烈的香气顺着那股气直直地往上扑。 两碗面的味道都不算含蓄,一碗汤色金黄油亮,酱香厚重,泡椒和酸菜的气味裹在一起,霸道得像是要在空气里开出一条路来。 另一碗汤底清浅,酸香更利落一些,带着一股开胃的干脆劲儿。 林三妹低头闻了一下,抽了抽鼻子:“这个面好香啊……跟之前吃到的那种不一样,这个味道更……怎么说呢,更直接,像是非得让人注意到它似的。” 她说完就低下头去,像是被自己这个形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沈穗穗没有急着动筷,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看了看王顺:“没人进来,你不急?” 王顺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急什么?不是还有您在帮我想办法么?您挑了这么多口味里味道最霸道的两种端上来,总不能只是为了填自己的肚子吧。” 沈穗穗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风向:“今天的风不太对,吹的方向不对。” 王顺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他倒是也想过要拿把蒲扇去把味道往外扇一扇,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 沈穗穗既然选了靠窗的位置,那扇窗本来就朝着人群敞着,风再不对,气味总是散的。 而且也不能太刻意了,显得自己是上赶着的。 两人说话的间隙里,那股裹着油香和热气的味道已经从窗缝里钻了出去,贴着墙根和青石板街面一路往外漫。 第120章 商队的订单 人群里先是有人不自觉地吸了一下鼻子,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是有人在人群中拧开了一个看不见的盖子。 一个被大人牵着手的孩子忽然站住了,他拽了拽大人的袖子,仰起脸来,鼻翼使劲地翕动了两下:“娘,我闻到好吃的了……” 他娘:“吃什么吃,回家给你吃竹笋炒肉。” 小孩瞬间松开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条腿乱蹬着,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我要吃!我就要吃那个!我闻到那个味了!你不带我去我就不起来了!” 地上那层鞭炮碎屑被他踢得到处都是,红纸片沾了一裤子。 他娘站在旁边弯着腰去拉他,拉了两下没拉动,脸都红了大半,嘴里一边骂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一边又忍不住抬眼往客栈的方向看了一眼,显然她自己也忍不住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味道。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围观的人,目光也跟着飘了过去,有人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那个反正都看了人家的舞狮和烟火了,空着肚子就走也不太合适。” 另一个人接得很快:“今天不是还打半价么,现在吃最划算。” 这话一出口,像是踩中了一个大家都默认的台阶,几个人互相对了一下眼神,脚步已经先于嘴上的客套迈了出去。 孩子他娘终于把那孩子从地上拽了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走!带你去!” 那孩子立马就不哭了,攥着那只沾了红纸屑的手一溜烟就往客栈里跑。 窗口的空位很快被人坐满了,空荡荡的大厅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注满了水。 沈穗穗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目光扫过那些陆续落座的客人,又看了看门口——外头还有不少人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有的已经迈了半只脚进门,又被同伴拽了回去。 王顺起身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外侧,语气客客气气的,却带着一种让人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下来的分量。 “各位,今日实在是坐不下了。” “楼下这些位置原本是为住店的客人留的,若是客栈的客人没地方坐,反倒是我们招呼不周了。” “等明日吧,明日诸位再来,我给大家备好位置。” 外头有人不服气,声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明明里头还有空位!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王顺站在门口,没有再解释,只是笑着朝众人拱了拱手,像是在送客。 街对面,一支刚进城的商队正好停下来歇脚。 领队正在看路边的招牌,队里那个大个子隔着半条街就闻到了香味,他使劲吸了两下鼻子,凑到领队旁边,声音压低了还是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馋意。 “头儿,要不咱今晚就住这家吧?这味儿闻着……是真香。” 领队没有回头:“这家客栈我早些年住过,还算熟。” “地方不算新,年头久了,能住是能住,可要说多舒服,算不上。” “吃的嘛,出门在外谁没尝过几样?你还能被一碗面勾住了脚。” 他说着正要拔步往前走,目光却被门口的动静绊了一下。 王顺正弯腰扶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侧过头跟他们说着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因为离得近,正好飘进领队的耳朵里:“您二位的位置一直给你们留着呢。老规矩,靠窗的,光线好,也暖和,知道你们怕冷。” 其中一位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笑意:“你这孩子有心了。” 还被拦在外面的人很是不满:“为什么他们可以进去,都不是客栈的客人。” 王顺把两人引到窗边坐下,才直起身,转身对着外头那些还在张望的人说了一句:“这两位是我们客栈的老主顾,多少年的街坊邻居了,一直照顾着我们的生意。” “他们来,自然有他们的位置。” 领队收回了目光,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转了个方向,朝客栈大门走去:“今晚就住这儿吧。”大个子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来:“头儿,你不是说……” 领队:“就冲他方才那句‘老主顾’,给个面子。” 大个子不是很懂,但他清楚这话的意思就是自己有的吃。 他咧嘴笑了一下,几步跟了上去。 林三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倾着身子看沈穗穗。 “穗穗姐,你真的好厉害。这家店方才一个客人都没有,你一来,人就涌进来了,就像……就像画本里画的招财童子一样。” 沈穗穗原本正低头拿筷子拨弄碗里剩下那两口汤,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看林三妹:“我好歹是个姑娘家。” “招财童子这个名头没什么不好,可安在我头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林三妹眨了眨眼。 王顺在一旁站着,听到林三妹那句“招财童子”,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他接过话头:“你家的姐姐确实厉害。这店里头今天能有这样的热闹,说实话,都是她带来的。” 沈穗穗倒是没有接他这个话头,放下筷子,偏头问他:“你定价怎么算的?一碗面卖多少?”王顺答得很快:“二十文。” 沈穗穗手里那根筷子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王顺一眼,语气带着一层很浅的意外:“二十文?那你今天一碗都赚不到。” 王顺站在桌边,把一块抹布搭在臂弯里:“可今天来的这些客人,他们会把‘这家客栈不错’的消息带出去。” “这条街上的人气,比一碗面的利润值钱得多。只要有客流在,后面慢慢赚就是了。” “更何况,明天就恢复原价了。一碗面的利润能有一半,算下来也不亏。” “不过说实话,今天开业,手头上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本来想给您准备一份谢礼,怕是得再等一阵子。” 沈穗穗摆了一下手:“我的礼物不急,你先把自己这边的生意稳住。” “不过既然你这么有心,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个醒——方才进来的那个商队。” “领头的那几个,身上带的东西都是精钢打的,走路的时候步子稳,落脚不浮。” “看着不像寻常走货的。你要是能跟他们搭上线,应当能赚一笔大的。” 王顺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像是这才注意到那些人。 “还是您眼神好。方才我自己站在门口迎客,都没注意到那几位。” 沈穗穗笑了一下,没有接他这个话茬。 她知道他方才那话里有几分刻意夸大的成分,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本事,这一位可一直不差。 不过也没有拆穿。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这边的事我不管了,我先回去了。” “等你这波热潮过去,接下来就该轮到我自己那边的铺子开张了。” 王顺站在原地,往后退了半步,朝她弯了一下腰,没有跪,但那个腰弯得很低:“多谢沈姑娘。” 沈穗穗摆了摆手:“行了。” “这回倒是有进步好歹没直接跪下。” 她带着林三妹出了客栈的门,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 王顺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日头底下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弯腰去收拾那摞还没开封的碗碟,心里头却在过账——她明明可以先把自家的铺子开起来,可她选择先把他的事情办妥。 这个情,他记下了。 王顺端着托盘走到商队领队那桌的时候,桌上的已经多了数十个空碗,还在不停地加订单。 王顺:“几位客官,吃得可还合口?” 领队放下手里的茶碗,点了一下头:“还行。” 领队冷淡,但是他身边的那个大个子却很是热情,直接抢过话头来:“何止还行!我们走南闯北这些年,还真没吃过这么带劲的面!” 领队没有看他,只轻咳了一声。 大个子识趣地闭了嘴,但目光还是不住地往那空碗上飘。 领队把茶碗搁回桌面,朝王顺看了一眼:“我们人多,客房还有么?” 王顺应得很快:“有的,给您留了最好的上房,几位先歇下再说。” 领队点了点头,起身就要走。 王顺像是随口提起似的:“不知道几位平日里主要走哪条线?” 领队的步子没有停,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顺像是感觉到了他那层防御,赶紧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亲戚在江南那边,想托人带些东西,正好遇着您,顺口问一句。” 大个子在后面已经接上了话:“江南那路我们不走,那边富贵商队扎堆,抢不过来。”他顿了顿,“我们走西域线。” 第121章 开业贺礼 王顺听了这话,脸上适时换上了失落的神情。 “那倒是可惜了。我头一回托人办事,就怕遇着不靠谱的队,折了东西又折了面子。” 领队觉得今日自己要是不给一个说法,怕是也不好离开,只能开。 “若是放心,我可以替你引荐一条江南的线。” 王顺立刻拱了拱手:“那敢情好。作为谢礼,我送您点东西。” 领队没放在心上,只点了一下头,推门进了屋。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王顺敲响了领队的房门。 门开了,领队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只油纸包,语气淡淡的:“东西放门口就行,我会替你打听。” 连半分打开的意思都没有。 王顺没有松手,站在门口:“这东西我觉得还是当面给您演示一下比较好。” 领队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那张脸上找出什么隐藏的意图。 他不太喜欢这种过于殷勤的举动,更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绕弯子。 他这支商队装备精良,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一块肥肉,他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被人盯上。 不过他们这一群人赶走商,从来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小白兔。 侧身让开了门口,想看看他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王顺跟着他进了屋,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拆开系绳,露出里面一块圆形的面饼,旁边还搁着一只小纸包。 领队扫了一眼,语气带着一层不以为然的平淡:“这面不错,可我们是走远路的,这东西带在路上也没什么用。” 王顺没有急着反驳,只把那块面饼放进桌上的一只空碗里,撕开纸包把调料倒了进去,提起手边的热水壶缓缓注入,热气一下子就腾了起来。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开口:“这面能放十五天。十五天之内,只要有热水,冲出来的味道跟楼下卖的没有什么差别。”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陆续探进来几个脑袋——那些随行的队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门口,一个接一个地往屋里张望,像是都闻到了那股正在散开的味道。 领队回头看了一眼,咳了两声,那些人没退,只是站得更规矩了一些。 他对那一群队员们说道:“都进来吧。” 又看向王顺。 “让他们都看看。这东西若是真如你所说,我这边也不介意多采买一些。” 他确实觉得那面不错,也想看看这东西到底值不值得带在路上。 王顺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把碗盖掀开了。 那股热腾腾的气浪从碗口散开的时候,门口几个队员的喉结不约而同地动了一下。 有人抽了抽鼻子,低声说了句:“这味道……真跟楼下吃的一样。” 另一个人凑近了看了看碗里那些弯弯曲曲的面条,又退回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领队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碗,然后抬头看了王顺一眼:“你说这东西能放十五天,当真?” 王顺点头:“我们试过才敢拿出来卖的。” 领队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些队员们亮晶晶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还在冒着热气的碗。 然后他说:“那给我们备十五天的量。” 屋外有人喊了一声:“魏哥威武!” 领队:“我叫魏长河,你开个价。这东西只要价格公道,我们后面还会再来。” 林三妹跟着沈穗穗往回走,走出客栈那条街之后。 “穗穗姐,你这一下子,算是给王家那位铺了一条通天路吧?” “这泡面要是真能往外卖,那可是能赚大钱的。”、 沈穗穗:“不止是大赚一笔。他往外卖的价格,估摸着会比店里卖得还高。” 林三妹有些不解:“二十文一碗的面已经不便宜了,那面味道虽好,可说到底里头也没真的牛肉也没鱼,卖贵了大家又不是傻子。” 沈穗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世上的有钱人比你想的多。” “那些走南闯北的商队,风里来雨里去的,在外头有一口热乎的、顺嘴的东西吃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你卖得再贵一点,他们也是愿意掏钱的。而且他们多卖,我们就能多出货,有什么不好?” 林三妹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像是在消化她这个逻辑。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了口:“可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你不自己做这个生意?明明你手上才是最多的货。” “这泡面也不难,就算是我来也是可以的。” 沈穗穗:“钱是赚不完的,我也不想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林三妹立刻接上:“我不怕累的!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急,生怕沈穗穗不信。 沈穗穗被她那句“什么都可以做”逗得弯了一下嘴角。 “等你帮我把自家铺子开起来再说吧。到时候你要是还有力气说这话,我就把更多的事交给你。” 林三妹本来要开口,可突然觉得背后发凉,有一种感觉,自己未来应该不会清闲。 到了家之后沈穗穗让林三妹先去休息,自己把今天买回来的东西简单归拢了一下。 今天王顺那边生意那么好,以他的性子,今晚多半会来补货。 果然,天黑透之后不久,院门就被敲响了。 王顺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只钱袋,脸上全是不好意。 “那个沈姑娘真不是我故意大晚上来的。” 沈穗穗靠在门框上:“今日那几箱都卖完了?” 王顺语气里全是兴奋:“卖完了,一份都没剩。” “后头来的人没买到,还问了好几回明天还有没有。” 沈穗穗:“不对啊,按照你们店里桌椅的数量,就算从早卖到晚,也卖完那么多。” 王顺笑了笑,“不过这面虽然卖得好,可它的分量也确实是少了点。” “妇人和孩子倒是够,一碗倒是够两个人分。” “可若是碰上个高大的汉子,一碗下肚,怕是连个底都没垫住,起码得吃两份才能管饱。”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这话说的不好。 “不过这也不算坏事儿,吃得多了,卖得自然也就多了。” 沈穗穗:“好了,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那你明天估摸着要多少?” “明日应当没今日这么热闹了。”王顺低头想了想。 伸手比了个数,“两百份,应当差不多了。若是后面不够,我再来补也成。” 他说着已经伸手去怀里摸钱袋,拇指勾开系绳,像是在算一个他已经想好了的数目,一边往外掏一边抬眼看了沈穗穗一下。 “钱我先付给您。” 沈穗穗没有接那些钱:“今天是你开业的好日子,之前没有准备贺礼。这两百份算我送你的贺礼。钱你留着周转。” 王顺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把钱袋往她手里塞:“这怎么行?我不能白拿您的——” “行了,”沈穗穗把那只钱袋推回去,“你今天请舞狮放鞭炮,该花的都花了,手头紧不紧你自己清楚。” “贺礼不算客套话,你收着就是。” 王顺站在那里,知道沈穗穗的性子,最后还是放弃。 :“沈姑娘,您自家的铺子,打算什么时候开张?到时候我过来帮把手,您这边肯定忙得过来——” 他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像是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冒昧,“我不是探您消息……就是怕您忙不过来。” 沈穗穗看他那副生怕自己计较的样子,语气放软了一些。 “还早,等夫子那桩寿宴办完了再说。你先把自家稳住。” “你要是那边的生意垮了,我这边的泡面也就没了出路,亏的可是我。” 王顺被她这话堵得笑了一下,总算收了那副忐忑的神色。 他退后半步,像是要走,又补了一句:“那等您开张了,我一定来。” 沈穗穗朝他摆了摆手:“别跪了,赶紧回去。”王顺笑着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第122章 延长停留时间 院门关上之后,刘桂英从堂屋那边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叠完的布。 她看了一眼王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沈穗穗,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层压了许久的急切。 “穗穗,咱们自家的铺子什么时候开张?” “王顺那边的生意那么好,要是咱们自己开起来,赚的应该也不会少吧?” 沈穗穗看了她一眼。 她理解大伯母这种急切,搬到镇上的这段日子,除了第一天看到新家的时候高兴了一下。 后来大伯母,明显有些焦躁。 大约是被穷日子折磨怕了。 沈穗穗把安慰道:“等夫子母亲的寿宴办完,三天之后,咱们就开张。” 刘桂英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确切的日子:“三天后?那就是……” 她在心里头算了一下,脚步已经不自觉地转了个方向,嘴里念叨着:“那我得提前把东西都备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堂屋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不少,像是要把这三天里能提前做的事都在脑子里排好队。 沈穗穗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偏头看了一眼偏屋的方向。 林三妹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一个人站在院子的月光底下,夜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铺子开张,中间还夹着一场寿宴,要准备的事情确实还多。 不过也好,忙一点,日子很是有盼头。 裴凛川的目光看了看沈穗穗拆开的那些快递啊。 “买了这谢东西,是打算开一场宴会吧?” 沈穗穗不是,自己买的那些东西,红布,陶瓷碗筷,为了避免过于显眼都没有准备彩灯什么的。 就不能是正常添置东西的。 沈穗穗想不明白直接问出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裴凛川没有接话。 总不能说,他最近看了一些,她买的这些东西跟那些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感觉对上了就顺口问一句? 这个理由他说不出来。 “我们这边在考虑一件事——你要不要考虑直接买现成的银两?” “我们可以帮忙定制特定的形状。” 沈穗穗抬眼看他:“定制形状?” 裴凛川的语气没有变化:“你想要什么样式,我们这边可以做。” 现代的白银产量可不是一般的多。 光是自己穿越前看到的新闻,全球的白银产量就超过了两万五千吨。 可以说一年挖出来的白银,比整个中国古代两千年挖出来的总和还要多。 而且现代的白银大多不是专门挖出来的。它是铜矿、铅矿、锌矿的副产品。 成本几度低廉。 沈穗穗把:“所以你们想怎么说?在这边铸好银锭,拿去那边花?” 裴凛川没有否认:“这是效率问题。” “你那边的人花几两银子买一样东西,我们这边只需要花极低的成本就能做出来。” “你觉得不划算?” 沈穗穗没有反驳裴凛川找出来的理由:“可是你有想过吗?” “如果有人发现这些银子跟官银的成色、花纹一模一样,而且一下子冒出来很多……” “他们不会觉得是挖到了银矿,只会觉得有人在造假。” 裴凛川:“你应该相信我们的技术。我们的技术,绝对看不出破绽——”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因为它太像真的了,反而比假的更危险。” “银子在古代不只是钱,它是一种信物。” “大家都相信银子的价值,它才有价值。” “如果你一下子往那边倒过去一大批、成色又完美无缺的银锭,那这个‘信’字就碎了。” “不是碎成粉末,是碎得像一把沙子撒在地上,捡都捡不回来。” 裴凛川看着她,像是有些意外她会说出这些话来。 沈穗穗开口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而且我怕我变懒了。” “习惯了伸手就能拿到现成的银子,谁还会想去做那些麻烦的生意?” “这东西少一些倒没什么。可若是数量大了呢?” “而且人都是有惰性的,日子久了,我能白拿,为什么还要努力。” “我躺着都能拿到钱,这么好的待遇,我绝对不会为难自己办法呢。” 裴凛川忍不住多看了沈穗穗几眼。 说实在的,他是真没有想到沈穗穗会想到这一重。 他之前调查过沈穗穗的微博发言,沈穗穗一直的愿望不都是混吃等死。 直接从现代拿银子可是完美契合沈穗穗的目的。 裴凛川还是想全权沈穗穗:“那少准备一些。” “我们想要的东西,你不是因为缺钱一直换不来吗。” 沈穗穗刚要张嘴。 脑子裡忽然凭空响起一道声音。 哦豁,竟然是许久未见的系统。 【检测到宿主主动拒绝利用不同时空经济体系差异进行牟利。】 【未对目标世界经济秩序造成冲击。】 【获得额外停留时间奖励:单次停留上限由2小时提升至6小时。请宿主合理利用。】 沈穗穗站在柜台前面,眼神空了一瞬。 六小时?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天,自己竟然要靠做对的事情来解锁时间上限。 自己一开始拒绝裴凛川的提议,也是因为历史上的那些教训。 民国末年,金圆券发行不到三个月就开始贬值,不到一年彻底破产。 天文数字般的发行量,掠夺了民间仅存的金银外币。 金融体系崩溃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政治体系的彻底解体。 委内瑞拉,曾经是拉美最富有的国家之一,2018年通胀率达到1000000%。 钞票变成废纸,民众用成捆的纸币称重买面包。 2014至2021年间经济萎缩了75%,从区域强国沦为西半球最贫困的国家之一。 系统奖励她停留时间延长,不只是因为她“做对了选择”——更因为她抵挡住了那个足以毁灭一个世界的诱惑。 她迟迟没回话。 裴凛川在一遍看着沈穗穗的表情从迟疑到发愣,又从发愣到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了然。 裴凛川忍不住开口问:“你怎么了?” 沈穗穗那句“我可以在这里多休息一段时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她忽然想起了之前在训练室里被他操练到抬不起胳膊的经历。 那人是真的会抓住一切机会加练。 沈穗穗瞬间做好决定。 面不改色地把话咽了回去。 “没事,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得先走一趟。白银的事……就算了。” “你要的东西,我会尽快拿过来。” 她说完也没等裴凛川回应,拿着自己买来的东西,转身回了古代。 裴凛川在沈穗穗离开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 贺正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刚被从文件堆里捞出来的含糊:“怎么这个点打过来?你那边有新情况?” 裴凛川,“她刚才有一瞬间的表情不对劲,我没来得及细问,她就走了。” 贺正阳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叠了两遍:“她是有事情瞒着你。还是对合作条件不太满意?” 又自言自语道,“不对,我们给的价格虽然不算市场最高,但胜在省了她所有检测和运输的麻烦。” “那丫头虽然精,也不至于算不清这笔账。” 裴凛川没有接话。贺正阳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别的猜测?” 裴凛川:“我觉得她在这边能待的时间,变长了。” 贺正阳愣了一下:“那不是好事么?你之前不是说她挺喜欢玩手机的?” “能多留一会儿,她肯定高兴,不过为什么这事不和你说。” 裴凛川沉默了。 贺正阳那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带上了一层审慎。 “你之前给她进行了一些体能训练……我说,你该不会是按照带新队员的那套标准来的吧?” 裴凛川没有否认,只是语气平静地接了一句。 “她的时间太紧张,我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她具备足够自保的能力。” 贺正阳听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无奈。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那几位原本想给你介绍对象的老领导,后来都闭口不提这事了。就你这种直法,没媳妇是真的活该。” 第123章 堂弟归家 裴凛川皱了皱眉:“这跟我有没有媳妇没关系,我只对沈穗穗的安全负责。” “对对对,你最有道理。” 贺正阳的语气里全是敷衍。 “但你想过没有——她现在就算能多留了,沈穗穗愿不愿意多留才是关键。” “如果她因为怕被你加练而缩短停留时间,那我们反而失去了更多观察她的机会。” “她在这边待得越久,我们能从她的微表情、反应和言谈里获取的有效信息就越多。” “这件事你得解决,不然那群研究员迟早把你生吞活剥了。” 裴凛川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或许你还记得,你是我的领导。” 贺正阳在那头干脆利落地接了一句:“我都要退休了。” “这都是为你好,给你多点展示能力的机会。” 裴凛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心里头转了一圈——不想干活就不想干活,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算了,和这个比不要脸,自己比不过。 时间一晃就到了寿宴当日。 沈家铺子地方不大,摆宴席肯定是坐不下的。 好在沈穗穗提前跟左右邻舍都打了招呼,说是夫子母亲过寿,想在镇上热热闹闹地办一场,请大家一起来吃席。 邻里一听是给夫子的母亲贺寿,都乐意得很——夫子在这镇上教书育人多年。 但凡家里有要读书的肯定要去夫子那边一趟。 没等沈穗穗开口,左邻右舍主动把自家门口的空地借了出来。 犹觉不够,有搬桌子的,有搬椅子的。 还有几家把自家院子里晾晒的竹席也拿出来铺在地上,说是给孩子们坐着吃。 沈穗穗天没亮就起来了。预制菜确实快,可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快。 她一大早就把灶台的火生起来,该蒸的蒸、该煮的煮,油 锅翻腾、热气缭绕,院子里的香味从清晨就开始往外漫,经过的街坊都忍不住多吸两下鼻子。她不怕被人看见她在忙,就怕被人看见她“太闲”。 自己以后的定价也不会低,若是东西出来的太省力了,妥妥的会成为以后搞钱的拦路虎。 当然除了做样子还有别的——排菜的顺序。 哪道先上、哪道后上,凉菜和热菜怎么衔接,汤什么时候端出去才不冷。 这些她都提前在脑子里排演过好几遍了。 可实际动起手来,还是容易出岔子。 今天是她在镇上打出声名的第一枪,她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问题。 她正蹲在灶台前头盘算上菜顺序,外头传来刘桂英带着几分意外的喊声。 “守拙?你怎么回来了?” 沈穗穗放下手里的碟子,擦了擦手走出去。 果然看见沈守拙正站在院子里。 刘桂英显然对于自家亲儿子的出现没有多少愉快情绪。 “今天不是书院上课的日子么?你怎么跑回来了?” 沈守拙往后退了半步,确保这个距离自己就算自家亲娘抡起棍子都有逃跑的余地,这才开口。 “今日夫子自己的母亲过寿,他忙得很,说是给我们放了一日假。” “我这不是想着家里忙,就回来搭把手了。” 刘桂英:“还算是顾家。” “那你别杵着了,去隔壁把张婶家那几张长条凳搬过来,顺道看看借出去的桌子够不够。” 沈守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沈穗穗靠在门框边上,目光落在身上。 借口合理,表现正常,但直觉告诉自己有问题。 又看了一眼正弯腰摆碗碟的刘桂英。 若是以往大伯母肯定也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但今天太忙了。 大伯母起的比自己还要早上一些。 就算有林三妹搭手,也顾不上留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沈穗穗觉得还是自己去问一声比较好。 今天的宴会她不希望出现什么幺蛾子。 她正要往院子里走,余光瞥见沈大牛的轮椅停在廊下。 他的目光也正落在沈守拙方才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拧着。 沈穗穗,既然大伯已经看出端倪了,应该不用自己去。应该不用她急着去问了。 果然,沈穗穗回去没多久,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就响起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大牛停在了灶房门口。 但没见到沈守拙的影子。 沈穗穗把手里的碟子放好,看来要么是事情不大,他一个人就能解决。 要么是事情大到连大伯都懒得让堂弟出面了。 不管事情怎么样,自己都可以。 沈大牛没有绕弯子:“守拙那小子……在学堂里出了点事。” “他带回去的那些书,没藏好。” “被夫子翻到了。” 沈穗穗默不作声。 “穗穗,要不……就不让他读了吧。左右他对读书也没多大兴趣,倒不如留在家里帮你搭把手。” 沈穗穗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不明白自己是哪一点表现让大伯觉得她会因为这件事生气。 好吧,有点恼火是肯定的,原本以为自家堂弟是个靠谱的,但是目前看来,绝对是没多少靠谱的。 沈穗穗赶紧开口截住了他的话头:“书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我让他带出去的时候,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就算是在自己家都是又被发现的风险。” 沈大牛不确定的开口:“真的?” 沈穗穗:当然是假的。 书都塞在地窖里,自家对外又不是什么有钱人家。 谁会没事找事干翻人地窖。 沈穗穗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堂弟到底是年纪小,古代人只是早熟,又不是熟透了,有些事藏不住也正常。 她看着自家大伯那副坐在轮椅上搓着手指的模样。 虽然自己也不清楚这事到底会怎么收场,嘴上还是得先把人稳住。 那毕竟是自己大伯父和大伯母唯一的孩子。 “夫子既然翻到了那些书,说明他至少是看过了的。” “那些书很好,看得多了,他自己也会有所得。长远来说,对堂弟不是什么坏事。” 沈大牛:“是这个理,可我觉得……” 沈穗穗不敢让自家大伯继续思考下去。 “没什么好觉得。” “而且考试这件事,不单看读了多少,还得看怎么答。” 不然现代怎么考试还会讲究专门的应试技巧。 平日里的积累的再好,考试才是关键,好的技巧,也是提分的一大利器。 沈穗穗也是从高考里杀出来的,技巧自然有。 但未必适合这个是时代。 沈穗穗说的每句都落到了一个实处。 沈大牛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一些。 “你说的有道理。” 这边搞定了,但沈穗穗还是觉得头疼。 书暴露了,夫子那边到底知道了多少,还有没有别的人知道。 这些问题她没法问沈守拙——她对这位堂弟的保密能力已经没什么信任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刘桂英的声音:“夫子来了!” 沈穗穗心头一跳,又只能面上不显,一边往外走一边脑子里飞速琢磨。 宴会下午才开始,他这么早来肯定不是来吃饭的,怕是因为书的事情。 她到了门口,果然看见夫子正站在院子外头,身后没跟旁人。 看来这一位也不打算把事情闹大,这也算是意见好使了。 刘桂英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 “守拙那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让他去搬个桌椅人就没影了。” “我现在就去把人叫来。” 夫子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不妨事,是我来早了。” 沈穗穗看他还要说,直接拦住了他的话头。 “现在家里头有点乱,中午我们打算在外面吃。不如让我大伯先陪您过去坐坐?” 夫子看着她,停了一息:“我听说——沈家藏了不少书。” 沈穗穗瞥见刘桂英的脸色在夫子那句话之后,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她心里头默默地为自家堂弟点了一炷香。 不是当姐姐的不帮你,实在是姐姐也尽力了。 起码她努力过,至于能不能扛得住大伯母那关,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终究是亲生的。 沈大牛和刘桂英几乎是同时开口的,一个声音沉,一个声音急:“家里哪有什么藏书?都是些寻常的旧本子,不值一提的。” 夫子的目光没在二人脸上多留。 “沈姑娘,你也这么说吗?” 沈大牛:“夫子你问我家穗穗干什么。” 刘桂英:“就是穗穗又做不了主。” 沈穗穗:“有的。” 夫子都确定了,没什么好特意遮掩的,继续遮掩倒是显得他们特别小气似的。 她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夫子的嘴角浮起一层很浅的笑意。 第124章 论语!抡语? 刘桂英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沈大牛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晚上守拙那小子怕是要趴着睡觉了。 夫子:“我手里有一个书院的名额。府城的明远书院。” 沈穗穗听到“明远书院”四个字的时候,心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那地方她虽然没去过,可听人提起过不止一回。 府城最好的书院,师资、风气、生源都在上乘。 进得去的人,要么是家里有门路,要么是确确实实有几分才学。 左右没点本事的,连那边的门槛都摸不到。 更重要的是,能进那种地方读书的人,结识的同窗非富即贵,就算将来考不上功名。 光是结下的人脉也足够受用一辈子。 她对堂弟的指望本来也不只是让他考个功名。 能在那种地方多认识几个人,对他以后的路只有好处。 “夫子稍坐,我去取书。”沈穗穗开口。 夫子:“那个名额,原本是留给我家小孙子的。” 旁边刘桂英已经先开了口解释:“夫子误会了,不是不让您进书房……只是那书房,是在穗穗的屋子里的。” 夫子的面色明显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都落了空。 一个年轻姑娘的闺房,不是他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可以进去的。 只是目光在沈穗穗身上停了一瞬:“那……就有劳沈姑娘了。” 他原本就猜测沈家的变化和这一位沈小娘子有关系。 但万万没有想到,连书本都会放在沈穗穗的房间里。 沈家这般对沈穗穗都已经不是一般的看重可以说的明白了。 沈穗穗走进自己屋里,确认门已经合严了,才快步走到窗边,翻身跳了出去。 她落地的时候压低身子,贴着墙根绕到屋后那扇地窖门前面,掀开盖板,猫腰钻了进去,又把盖板从里面合上,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透光。 她蹲在窖底,地窖不透光。眼前黑得看不清自己手指头的位置。 她摸索着往前挪了两步,嘴里小声嘀咕着:“放哪儿来着……我记得当时分类的时候,文学经典是靠里头那一摞。” “太晚出去的话夫子怕是会以为我是故意拖着不肯给……”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架子上摸,指尖碰到了一本线装册子的硬脊,她抽出来,也没细看,攥在手里就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沈穗穗随手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书就往外走,压根儿没细看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走到院子里,把书递到夫子面前。 沈穗穗这才看清书面上的两个字,等等…… 沈穗穗想要阻拦夫子翻看书中的内容。 夫子的目光已经停留在书名上:“《论语》。” 沈穗穗脑子里瞬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拿什么不好,偏偏拿这本。 圣人之言,是自己该拿出来的吗? 沈穗穗:“那个要不换一本。” 夫子全当自己没听见。 别以为自己没有看到沈家小娘子刚刚变了表情,这书肯定不简单。 估计是拿错了。 夫子翻开了内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夫子的眼神在这一段话上停留许久。 沈穗穗:不好,该不会是让夫子看这个问看傻了。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如今再看这句话,倒觉得像是头一回读。” “短短几字,竟把为学为人的道理说得这样透彻……我活了大半辈子,竟像是头一回读到它们。” 沈穗穗看到他那激动地样子。 嗯,这才是劝学的一句话,若是看到其他,不知道得激动成什么样。 孔圣人,“圣人”二字可不是随便一个人都配得上的。 “朝闻道,夕死可矣。” 夫子尾音微微发着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挣了出来。 连带着那本书的纸页边角都被他的指腹碾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沈穗穗啊,看他激动地样子,却是有点想笑的。 现代怎么解读这句话来着。 早上听到我来了,今晚你就得死。 没办法,比起论语还是抡语更能进入脑子里。 高考结束后,一个人的脑袋里大半都是废料。 剩下的一小半是维持一个正常人生活的常识。 沈穗穗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觉得夫子大概一时半会儿没空理人。 沈穗穗让林三妹看着他点,免得看书入神,在院子里走动不看脚下被撞得鼻青眼肿。 林三妹:“放心吧,穗穗姐我会看好夫子的,我经常照顾小孩子的。” 嗯,这种比喻。 沈穗穗算了,老小孩老小孩,老了就和小孩一样,倒也没错。 她转身往灶房走去。灶房里热气蒸腾,她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影缩在灶台后面的阴影里。 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怪不得自家大伯母刚刚找不到人,原来躲这里来了。 “沈守拙。” 沈守拙:“姐……事情怎么样了?”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搞定了。” “真的?”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似的,“我就知道姐你肯定有办法——” “蹲在这里那么久,腿都麻了,我要出去散散步。”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往门口挪了。 沈穗穗没有拦他,低头去拆手里那包预制菜的外包装。 她还没来得及把油纸完全展开,院子里就传来了刘桂英的声音。 “你终于知道出来了?你倒是跟我说说,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不是说回来帮忙吗?忙还没帮上,人就不见人影了?” 沈守拙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时断时续。 沈穗穗不用去窗户边看都知道,他肯定在被自家大伯母追着打。 “娘,我这不是去搬凳子了吗……然后、然后就——” “然后就什么?凳子呢?” 沈穗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说事情搞定了,可没说不用挨训。 她把油纸摊平在台面上,弯腰继续拆下一包,指尖勾开封口的系绳。 锅里的水汽上来了,午后就会有人来,得多准备些。 城南小院里,老夫人正坐在窗边,面前摆着几样用红绸裹好的礼物,都是今早陆续送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只锦盒,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 一边侧过头去看旁边的丫鬟:“不就一场寿宴,那么多人送礼物还真是破费了。” 丫鬟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老夫人,少爷那是孝顺您。” “这可是您六十大寿,您瞧这盒子的料子,一看就是特意挑的。” “哪年我生辰,我儿不给我选好礼物。” 老夫人被她说得心里熨帖,嘴上却说着。 “他人呢?今儿一大早就没见着人影,说是要给我贺寿,自己倒先跑没影了。” 丫鬟低头想了想,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少爷一早便出去了,想来是有什么东西要亲自去取。怕不是又给您备了什么惊喜。” 老夫人听了这话,虽嘴上说着“这么大的人了还神神秘秘的”。 可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日头从窗格子的东边慢慢移到了正当中。 桌上的茶换了两回,院子里的树影也渐渐短了又长。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坐姿也从最初的靠在椅背,慢慢地变成了微微前倾。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什么时辰了?” 丫鬟快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日头,回来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已经过了午时了。” 老夫人没有接话,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丫鬟心里紧张,夫子还是赶紧来吧,老夫人的脸色很是难看。 第125章 拍黄瓜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灶房里的沈穗穗已经把最后几道预制菜按顺序码好了,又检查了一遍锅灶和碗碟,确认都妥当之后才直起腰来拍了拍手。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自己也可以出去走走。” 她走出来的时候,铺子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街坊邻居三三两两地坐着,桌面上摆着瓜子花生,孩子们在桌腿之间穿来穿去,空气里混着饭菜的香气和人声。 可主桌那边空荡荡的,几把椅子整整齐齐地摆着,没有人坐。 她扫了一圈,没看到夫子的母亲,也没看到夫子本人。 想问自家大伯父和大伯母,就看着他们在忙着招呼客人。 她拉住旁边正在摆碗筷的林三妹,低头问了一句:“夫子的母亲呢?还没到?” 林三妹愣了一下:“好像还没有来。” “那夫子在哪儿?”沈穗穗觉得这都什么事。 虽说是自己接的生意,大伯父和大伯母招待也合理。 但主人家不出面这算什么事。 林三妹放下手里的碗筷,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方才说前头人多吵得他头疼,我让他在后院那边先歇一歇。” “没让他去姐姐你改过的那些地方。” 沈穗穗知道这点分寸林三妹肯定还是有的。 问出关键问题:“……所以没有人去接老太太?” 林三妹思索一下。 “沈大伯和婶子都在忙,夫子去了后院就没有出来。” 得了,就是没人去接。 沈穗穗深吸了一口气,立刻转身往后院走。 夫子坐在竹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论语》。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我今年五十有七了,可何为天命?何为耳顺?” “还是得再读读。” 沈穗穗站在他面前,喊了一声:“夫子。” 没有回应。 算是知道什么叫看书看入迷了。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稍大了一些:“夫子。” 夫子的嘴唇还在动,手在翻动树叶。 沈穗穗放弃了。 看来用嘴说是没有什么用了。 沈穗穗伸手直接抽走了夫子膝盖上那本书。 夫子瞬间从椅子上跳起:“谁在拿我的书——” 他抬头的时候,正对上沈穗穗垂着眼看他的目光。 沈穗穗:“老太太还在城南小院等着呢。” 夫子愣了大概一个呼吸的功夫,然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你看天色。” 沈穗穗手指指天。 夫子:“惨了惨了。自己看书竟然把时辰给忘了。” 说着,人已经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出去了,步子又快又急。 沈穗穗看着远处天色。 好在书院离这也不算太远,应该来得及。 刘桂英站在廊下,目光不住地往巷口的方向瞟,终于还是没忍住。 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穗穗,夫子和他母亲……还来得及不?这主人家再不露面,客人们怕是要坐不住了。” 沈穗穗正在灶台边上把最后几道菜的次序过了一遍,听到她这话,手里的动作没停。 “放心,来得及。” 她嘴上说得笃定,可心里头其实也没底,但现在总得有一个人不慌。 沈穗穗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沈守拙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跑过之后的喘。 “来了来了!夫子带老太太来了!” 沈穗穗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迎出去,果然看见夫子和他母亲正从巷口那边走过来。两个人步子都不算慢,可呼吸明显有些不匀。 巷子窄,轿子进不来,看这模样怕是走了一小段路。 一个读书人,一个老太太,都是平时不运动的主,怕是吃不消。 老太太的鬓角有些汗意,衣裳倒是齐整。 沈穗穗赶紧转身从灶台上端来两碗温好的冰糖雪梨汤,碗沿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先把一碗递到老太太手里,声音放得又轻又稳:“老夫人先歇口气,喝口汤润润嗓子。” 她又把另一碗递给夫子,“您也喝。” 夫子接过来,没顾上自己喝,先伺候着老太太。 临时雇轿子,家里丫鬟没坐上。 老太太低头抿了一口,眉头舒了一下,抬头看向沈穗穗:“这是冰糖雪梨?” “你这个孩子倒是细心。没有放硬梨子。” “正适合我这老太太的牙口。味道也清甜,不腻人。” 她说着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点赶路的疲惫一并咽下去。 刘桂英站在灶房门口,把那碗冰糖雪梨汤的来路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她记得自家侄女什么时候会熬这个了?难道又是林三妹帮的忙? 她朝林三妹那边看了一眼,林三妹正站在桌边摆碗筷,感觉到她的目光也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林三妹脸上也带着一层和她如出一辙的茫然。 人群里一个小孩忽然拉了拉自家母亲的袖子:“娘,什么时候开席啊?” “我肚子都叫了好几回了。” 她母亲第一时间捂住他的嘴。 可旁边的人也都听到了。 夫子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不过转身瞬间恢复了从容。 笑着对孩子说。 “是伯伯不好,这就开席。” 沈穗穗走到他身旁,低声提了一句:“我先上冷菜。夫子也可以先说几句。” 她说着已经侧过身朝灶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几个帮忙的邻里妇人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出,把几碟冷菜依次摆在桌面上。 夫子站在主位前,目光从那些宾客脸上缓缓扫过去:“今日是我母亲六十寿辰,蒙诸位街坊抬爱,来此同乐。” “我母亲辛苦半生,送我读书成人,今日能有这般热闹,我心甚慰。” 他说的不多,句句简明,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掉书袋。 沈穗穗对这一位夫子的好感增加了不少。 毕竟上半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让自己空着肚子听训的白痴上司。 席面上的人还在听,可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落到了远处来上菜的人身上。 有人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低声说:“沈家的豆腐肯定得上吧?外头可是卖五十文一份的,咱平时都舍不得买,今天可算能吃个够了——” 旁边那人还没来得及接话,第一道菜已经端上了桌。 白瓷盘子里码着几片翠绿的黄瓜,淋了薄薄一层酱色的调味汁,边缘缀着几粒蒜末,在日光底下泛着清清爽爽的亮光。 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动筷子。 林三妹站在灶房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那些没动的筷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家是不是不满意?” 刘桂英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桌面,心下了然。 “不是不满意。六十大寿的席面,夫子肯定不会小气。他们都等着后头的大菜呢,怕现在吃撑了,待会儿好东西就塞不下了。” “一个黄瓜,他们才不吃呢。” 林三妹愣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以前村里的席面,我奶奶和我爹从不让我和我娘去,怕多给人家的礼钱。” “我连坐席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刘桂英倒是也清楚这件事。 “没事,以后你跟我们住,别的不好吃,肯定不愁吃。”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伸出一只小手,飞快地抓了一片黄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咽下去之后,又伸出手去抓了第二片,动作比方才快了不少。 他母亲低头拦他。 “你这个孩子,肚子就那么点大,吃太多待会儿硬菜上来了你还能吃下什么?” 那孩子手里攥着第三片黄瓜,语气里全是急切。 “可这个真的好好吃!” 他娘没当回事,只当是孩子嘴馋。 这种话听不得,算了,左右自家也没送多少礼金也就由着他。 等会的肉菜正好自己抢了自己吃。 孩子看亲娘没拦着自己,吃的更欢。 其余大人看他这样子也勾起了好奇心,也迟疑着伸了筷子,各自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桌上安静了一瞬。又嚼了两下。 有人放下筷子,低头看了看那碟普普通通的黄瓜,又抬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没有尝错。 他旁边那位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黄瓜……怎么跟我以前吃的不太一样?” 他咂了咂嘴,像是想把那股余味再留一会儿,又夹了一筷。 陆续有人动了第二筷子,桌上那些原本悬着的筷子终于都落了下来,碟子里的黄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 寿宴的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桌上那些原本还矜持着等“硬菜”的筷子,渐渐就停不下来了。 第126章 一百两的报酬 林三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些盘子一个接一个地见底,又看了一眼刘桂英,眼里全是困惑。 明明方才还说大家是在等大菜,怎么这会儿冷盘还没撤,桌上的黄瓜就已经被扫了个精光?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刘桂英已经转身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她压低声音催促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上菜。等会儿盘子都空了,那才叫真尴尬。” 林三妹赶紧应了一声,端着下一道菜快步走了出去。 刘桂英还好三妹这小丫头好骗,这一群人就是没见过好东西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夫子坐在主位旁边,看着面前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先是露出满意的神色,眉头舒展,嘴角带着笑意。 渐渐地,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从满意变成吃惊,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紧张。 他侧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沈姑娘,你老实跟我说——我给你的那些预算,真的够用?” “是不是因为我那学生,你额外贴了不少?” 沈穗穗正从托盘里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听到这话也没抬头:“够用。我有自己的渠道,这些东西不会亏本,还能有的赚。” 她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毕竟预制菜的成本她心里头清清楚楚,赚头大着呢。 夫子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盘白花花的大馒头上,伸手拿了一个,掂了掂。 “你确定?这桌子菜,放在镇上任何一家酒楼,都不止这个价。” 沈穗穗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一眼那盘馒头——那是全场唯一不是预制的东西,刘桂英亲手揉的面。 柴火灶蒸出来的,白白胖胖的,搁在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预制菜中间,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收回目光,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坦白:“好吧,我确实给您打了点折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真的不亏。而且如果没有您这场寿宴,我也请不来这么多人。” 夫子看着她那副真诚的表情,信了几分,没有再追问,只低声说了一句:“那就好。”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一些。 目光朝主位的方向飘了一下,老太太正被丫鬟伺候着,面色看着还算不错。 沈穗穗转身招呼人收拾东西的时候。 沈守拙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灶房,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姐,我刚才看到了——夫子被他母亲揪着耳朵教训了!” “以前他在学堂跟我们说,他从小聪慧过人,从未被母亲责骂过,这回可算是露馅了。” 沈穗穗听完,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正想再说句什么,余光扫到一个身影正站在灶房门口。 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喊了一声:“大伯母。” 沈守拙整个人僵住了,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缓缓地转过去。 刘桂英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空托盘,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身上:“你个臭小子,我让你编排你夫子——” 沈守拙猛地转回头瞪了沈穗穗一眼:“姐!你怎么不早点说——” 沈穗穗低头继续收拾手里的碗碟,全当自己耳聋了。 谁不喜欢听八卦呢。 大伯母显然也是喜欢的。 沈守拙那张脸上写满了的绝望。 刘桂英临走前不忘记提醒沈穗穗:“对了穗穗,夫子说找你有事。” 沈穗穗放下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手,心里头早有准备。 他不来找她,她也要去找他的。 书院名额的事,光靠口头上说“留给你”可不够稳当。 她走到前院的时候,夫子正在廊下站着。 他见她过来,从袖口里取出一只钱袋递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这是一百两银子。” 沈穗穗愣了一下:“我们之前说好的,没有这么多)” 夫子摆了摆手:“你备了那么大一桌席面,就算有路子不亏,赚头也有限。我不能让学生吃了亏。” 沈穗穗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沉甸甸的钱袋,没有多推辞,收了下来。 还真是一位好夫子。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换了个话题:“那书院名额的事——” 夫子从怀里取出一封请帖递了过来。 “这是书院的‘山长’亲笔写的。拿过去就能入学。” “这山长快要退了。守拙若想去,最好在四年内考上。” 沈穗穗接过那封信,在手里翻了一下,心里头明白了几分——怪不得他愿意把这个名额拿出来,原来是他自家孙子的时间也不够了。 不过也好,不限时的东西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人情太大也不好换。 她把请帖妥帖地收好,朝他道了一声谢。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觉得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却见夫子还站在原地轻咳了几声,一副不太想走的样子。 沈穗穗又补了一句:“守拙的课业还要麻烦夫子多费心。” “那本《论语》,过两日我让他带回书院去。” 夫子这才离开。 马车驶出巷口的时候,车窗的帘子还掀着一角。 老太太靠在车厢壁上,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儿子:“你把钱给那姑娘了?” 夫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太情愿的坦率:“一百两,全给了。” 老太太:“那丫头这回确实用了心。要是今晚的席面办得不好,你这儿子在我这儿可就不太好交代了。” 夫子低头搓了搓手指,声音放的很低,带着一点委屈。 “我最近对沈家那小子也费了不少心,就算少给些问题也不大的。” 老太太靠在车厢壁上,语气不紧不慢的:“怎么?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夫子把腰直了直,声音低了半度:“……儿子不敢。” 老太太哼了一声:“是不敢,不是没意见。” 旁边的小丫鬟没忍住,捂了一下嘴。 夫子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小丫鬟赶紧正了正神色,替他接了一句。 “老夫人,其实今晚这宴席,也算是镇上头一份的排场了。” “往后谁家老太太提起这事,怕是都要羡慕您呢——连县令家的宴席都没这么体面。” 老太太靠在车厢壁上,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行了,看在你小子今天确实用了心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沈穗穗走出院子的时候,发现锅碗瓢盆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灶台面上的水渍都抹过了。她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瞬,转头看向正在角落里叠抹布的刘桂英。 “大伯母,你们动作也太快了。”她揉了揉肚子。 “忙了一整天,我好像都没吃上几口菜……那个白馒头还有剩的吗?” 刘桂英头也没回,手里的抹布叠好搭在架子上:“馒头?早没了。” “大家都说那馒头蒸得好,松软又有嚼劲,走的时候一人一个带走了,连蒸笼里的碎渣都没剩。” 沈穗穗站在灶台前面:“刚刚那馒头不懂没人吃……” 刘桂英:“他们就等着吃着一顿呢,馒头多好带走,有脑子的都不会在宴席上吃馒头。” 林三妹从后头端着一只碗走过来:“穗穗姐,我给你下了一碗面。” 碗里是一碗阳春面,汤色清亮,面条整整齐齐地卧在碗底,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边上撒了几粒葱花,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沈穗穗低头看了那碗面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林三妹:“三妹,还是你贴心。” 林三妹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沈穗穗没有再客气,坐下来拿筷子把面挑了挑,低头吃了起来。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才觉得这一天真正地收了尾。 她放下空碗的:“大伯母,明天怕是会有人上门来问宴席的事。到时候咱们铺子里那些东西,也能顺势推一推。” 刘桂英:“行,以后家里的事情都你做主。” “我和你大伯也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人,比她预想的来得早,也比她预想的分量重。 谢聿澈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颜色低调的暗纹锦袍,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像是在镇子上散步路过顺便拐进来的。 沈穗穗一看见他,第一反应就是想起上次那批花椒还没给出去。 “东西在后院。” 她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忙忘了。 谢聿澈倒是没急着接这个话,只是偏头对身后那个随从示意了一下。 后者便安静地转身往后院方向去了。 谢聿澈收回目光:“我今日来,不是为了那些花椒的事。” 沈穗穗内心疑惑:“那是为了什么?” 谢聿澈:“我想请你,帮我安排一场宴席。” 第127章 两百万 沈穗穗:“你府上应该不缺厨子。” “我这边的东西,胜在一个新鲜。” “可那些食材算不上号,上了桌怕是不能瞒得过真正识货的人。” 谢聿澈:“来的人不难伺候。” 沈穗穗听完这句话,心里头那个警铃反而响得更大了。 一般先说了“不难伺候”的人,后头往往跟着一堆你没想到的麻烦。 俗称“先抑后扬”。 谢聿澈看出了沈穗穗的太信任。 “是我一个旧识。” 沈穗穗在脑子里飞快地回想了一下她和谢聿澈初见时的场景。 人都快饿没了。 能和谢聿澈做兄弟的人,估摸着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沈穗穗正打算开口婉拒,嘴才张了一半。 谢聿澈身后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厮往前迈了半步。 拿出一个小箱子。 沈穗穗看着这箱子,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箱盖掀开。 沈穗穗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金条。 沈穗穗:也难怪自己会有那么熟悉的感觉了。 沈穗穗的目光落在那只箱子上,嘴巴合上了。 自己刚刚要说什么? 忘了,忘了。 谢聿澈:“现在能办了吗?” 沈穗穗:“能办,肯定办好。” 谢聿澈看着沈穗穗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 还真是爱钱。 不过爱钱也好,自己也算有钱。 谢聿澈在沈穗穗伸手前把箱子关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灿灿的富贵消失,沈穗穗的语气算不上好。 “上次那场寿宴办得确实不错,不过我这次请的可不是镇上的读书人。” “档次还是要提一提。” 沈穗穗觉得很无语,自己都说了,自己的东西算不上好。 “食材的费用我可以多给一点。” 有钱啊。 沈穗穗觉得其实食材这一块也没有掐的那么死的。 食材差一点,上重料不就好了。 尤其是海鲜,清蒸会露馅那就换红烧爆炒,最好放多多的辣椒。 就是已经变质了也未必吃的出来。 沈穗穗:“行,我绝对拿出好东西。” 沈穗穗心里头已经在飞快地过了预制菜菜单里那些比较上档次的品类了——花胶、人参、干贝、鲍鱼。 之前觉得拿出来觉得有点夸张,镇上的消费力可撑不起。 但现在,沈穗穗觉得倒是可以拿出来了。 好东西不怕拿的晚,就怕没人付费。 她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也是时候把那个欠了一段时间的东西补上了。 她看了谢聿澈一眼:“有事吗?没事了,我还要去准备宴会上的东西。” 谢聿澈:“你这是对待刚花了一百两黄金客人的态度。” “那宴会别办了。” 沈穗穗威胁起来那叫一个毫不留情面。 废话,别人走的都是先定金后尾款。 一百两黄金,就是沈穗穗都没脸还要尾款。 钱都到手了,懒得装了。 最主要的是谢聿澈这个人也不坏。 “该去卖纸铺子那边的。” 那批澄心堂纸还欠着没给,之前拿的数量太少,送过去反倒显得是自己故意寒碜人。 她往文翰斋那边走。 隔着半条街就看见掌柜已经站在门槛边上用扇子扇风,沈穗穗估摸着他是在乘凉。 这天气还真是越来越古怪了,往年这时候哪里会那么热。 还站在门口扇风,多扇一会,怕是都要冻着了。 沈穗穗还没有走进,那掌柜就看到了沈穗穗。 笑得眼角褶子都叠了好几层:“沈姑娘!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刚到了一批新茶,您尝尝——” 他说着已经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一只手还殷勤地给她掀着门帘,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像是怕说慢了人就要走了似的。 沈穗穗站实在不太适应他这副忽然热情起来的姿态,上一次来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那批澄心堂纸的事,掌柜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了一步。 “沈姑娘,我听说——您那边可以接宴席的单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的期待几乎是从声音里挤出来的。 沈穗穗算是知道对方如此热情的原因。 最近确实不少人说希望自己可以举办宴席。 不过嘛,自己还没有同意下来。 原因,简单,价钱觉得有些低了。 但也不是什么问题,若是最后都没有人出高价,沈穗穗也是可以接受矮个子里拔高个,选一个价格比较高的。 “确实可以,不过最近排期有些紧。” 谢聿澈那边定在三天后,加上寿宴刚结束,她自己也需要缓一缓。 “若是时间不急的话,倒是可以安排的。” 掌柜的立刻接上:“不急不急,是我母亲的寿宴,还有些日子。” “就跟夫子母亲那场差不多就好,不用加太多东西。” 掌柜的目光不自觉地飘了一下,一场宴会一百两银子。 自己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要不是自己亲娘要求。 这钱自己是半分都不想花。 沈穗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细节:“可以。到时候有什么要求,您可以提前跟我说。” “价格方面自然会给掌柜优惠的。” 掌柜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沈穗穗也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正事:“对了,我之前问过的那种纸……” 掌柜立刻转身从柜台下层抱出一只长条木盒来,放到她面前打开。 “您上次来问过之后,我特地托人从府城进了一些。您看看这个成色合不合心意。” 沈穗穗自然是不相信这鬼话。 但不管为什么掌柜要进这纸张,对沈穗穗来说左右是方便了自己,挺好。 伸手摸了摸纸面,和之前一样。 “这些我都要了。” 掌柜:“那这样,我给您打个折——” 沈穗穗摇了摇头:“不必,该多少就多少。”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掌柜脸上那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带着点肉痛的表情。 果然,今日自己收了他的折扣,来日就要还回去。 这就算都是一样的折扣,可少的钱还是不一样的。 孰轻孰重沈穗穗分得清。 沈穗穗去找了裴凛川,他看到澄心堂纸。 “你那边寿宴办得不错。看来收入颇丰。” 沈穗穗:“谈收入不太合适吧?” 赚多少那可是一个绝对隐私的话题。 赚少了丢脸,赚多了到时候有人借钱自己怎么办。 裴凛川看沈穗穗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也没多在意,反倒是顺势抛出橄榄枝。 “你要是愿意入编,工资不会比我低。五险一金,定期体检,还有带薪休假。” “之前给你的福利也能保留。” 编制! 沈穗穗穿越前那是多少人眼巴巴盯着的好东西。 每天朝九晚五打卡上班,旱涝保收。 虽说现在公务员的待遇比不上以前,但也不差不是吗? 不过那是自己穿越前的事情,穿越后,说实在的,自己的日子也不差不是吗? 是没有现代的生活便利。 但说实在的,古代的空气多好,生活在那里,沈穗穗都觉得自己能多活几年。 而且发电机自己都搬过去了,网络努努力,一个局域网也是可以的吧。 沈穗穗果断表示:“我挺满意现在的生活。” 裴凛川本也就是随便问问:“对了,你账户里多了两百万。” 沈穗穗愣了一下:“两百万?”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怎么会那么多?” “一百万是五十年人参的钱。”裴凛川说。 “这东西确实好用,其中还有一部分奖金。” 沈穗穗合理怀疑是国家看出自己能拿出更好的,那金钱这个大萝卜吊着自己。 但,不得不说他们成功了,自己确实是被吊住了。 “另一百万是这批纸的。” 沈穗穗低头看着柜台上那只木盒。 人参卖出一百万她还能理解。 可这些纸,就算在那边是失传的工艺,也不至于一下子就顶了人参的价。 第128章 间谍? “蔺教授早就准备好了的,只要你拿出来澄心堂纸,这钱就会给你了。” “那为什么之前不说?”她问。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不说。 她要是有钱了,还会乖乖配合他们找人参吗? 纸这东西,有研究价值,但是又没有生存价值。 自己都要被人参逼疯了,自己作为沈穗穗的对接人,有些事情本来就可以自己决定。 说多说少,那全看他的意思。 会议室里,气氛并不算融洽。 几个年纪相仿的老教授正围着会议桌。 看似在交谈。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中央那个刚合上文件的蔺教授身上。 有人先开了口:“蔺教授,我知道你是那个项目的主要对接人,可一百万直接拨出去,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我们手上还有其他项目,也在等经费,你这一笔出去,后面的排期就全乱了。” 有人开口,自然有其他人跟上。 “而且这还只是一批纸——一批纸而已。” “就算它是澄心堂纸,也不该直接给出一百万的预算。” 蔺教授坐在会议桌的上首,面色没有明显的变化。 “失传的东西,再一次出现,这可比那些钱珍贵的多。” “更何况,就算你砸一百万,就能研究出澄心堂纸吗?” 对面那位教授显然没有被这句话说服。 旁边有人忽然主动递了一个台阶。 “其实这件事说麻烦也麻烦,但若是大家齐心协力也算不得什么事。” “如果蔺教授能把手上的澄心堂纸分出去,大家都拿到了。” “倒是一百万算在每个人的研究费用里,其实也不算多。” 蔺教授似笑非笑的看了对方一眼。 这里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的,资源谁找来的,那就是谁的。 除非自己愿意分出去,其余的人是没有资格要的。 更何况,自己用的本就是自己的研究经费,这一个个的搞得像是自己私吞了他们的经费一样。 还真是有够不要脸的。 蔺教授没开口。 反倒是给了对方底气,觉得他们有交谈的可能。 “一百万实在也太贵了。要是能直接拿到相关的制作技术,才差不错。”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 蔺教授冷笑一下:“相关技术,想屁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位教授面色变了变:“你——你说这种话,合适吗?” 没人接话。蔺教授也没有再开口。 屋里其他人有的低头翻文件,有的看着窗外,像是集体默认了这句话根本没人听见。 了解蔺教授底细的人,跟蔺教授呛两句算了,真把人惹火了,那可不好收场。 这位老教授年轻时是上过战场的,真到了火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眼下的情形,已经算客气了。 最后的讨论结果就是每人分到一点澄心堂纸。 会议结束之后,蔺教授回到自己办公室。 第一件事就是把方才那位提出要技术的教授信息整理好,报了上去。 二五仔嘛,哪里都会有的,但是没有想到他们这种纯做实验的事情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条已经发送成功的提示。 同一时间,裴凛川那边的通讯器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间谍吗? 这倒是和自己没多大关系,倒是技术,可以问问。 沈穗穗:“怎么了?” “没什么。”裴凛川把通讯器收好。 “你那边有这种纸的制作技术么?这边可以开高价。” 沈穗穗听到“高价”两个字,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能给多少?” 裴凛川:“我先问问,这是那边的科研经费。” 沈穗穗:看来是不缺钱了,很是期待啊。 裴凛川:“正好,离饭点还有一阵,我们去训练。” 沈穗穗:“等等——我来是有正事的。” 她不是不想训练,但是,实在是太苦了, 而且她可是带着真理的。 古代世界,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裴凛川:“什么事?” 沈穗穗:“药。我之前问过,能带到古代去的那种。” 裴凛川:“密封的事,目前还是不太好解决。” “药片放在普通容器里,药性流失其实还是小事。” “主要的问题是——那些东西都是化学合成品,成分不稳定,时间一长,受潮或者温度变化,都可能变质。” “古代那边能做到的密封方式,我们尝试过。” “有用漆器盛放的,还有用金箔包裹的——那些工艺确实能把东西封得很严实,可成本太高了。” “一只漆盒的工钱,可能比一箱药还贵。” “而且那些容器大多是按照少数贵重药材的规格来做的,没办法规模化地用在成批的药片上。” “蜡封?”沈穗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古代不是一直用蜡封来保存东西的么?药丸、信件、贵重物件,都用过蜡封吧?这个办法不行么?” 裴凛川开口解释:“蜡封确实能用。” 沈穗穗语气激动起来:“那不就行了。” 22:“可问题是,蜡封的稳定性不够。” “按照你所说,把药送去的地方冬天温度很低,蜡在低温下会变脆,稍微一磕碰就会裂开。” “等送到前线,封口可能已经破了。” “若是遇到气温变化大的时候,蜡面还会产生细小的裂缝,肉眼未必看得见,但空气和水汽已经能渗进去了。” “药物已经无法使用了。” “而且蜡封的容器不能反复使用。每送一批药,就要重新封一次。” “那边的物资供应本来就紧张,你总不能指望前线的将士在打仗之余还有多余的蜡和时间去重新封药瓶。” 沈穗穗听完这段话,有点沮丧,看起来是全无办法了。 却不想峰回路转。 裴凛川:“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办法。” 沈穗穗瞬间抬起头来看他:“什么办法?” “你来分发。”裴凛川“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现代包装不能出现在那边。” “任何一个人看到那种材质,都会意识到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太危险。” “但若是你拆了包装亲自去分发,就没有这个问题。” “我不去。”沈穗穗很是干脆。 沈穗穗心里头清楚那些药是要送到战场上去的。 她敬佩所有保家卫国的人,可她没打算亲自去送死。 捐钱捐物都可以,让她上战场送药,那是另一回事。 她惜命。 裴凛川:“那只能先等了。” 沈穗穗正蹲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在一张糙纸上写写画画,琢磨着该推个什么价位的宴席套餐出来。 夫子的寿宴和文翰斋的订单接连传出去之后,大家也搞清楚,之前沈穗穗没有给他们一个准话不是不行。 只是单纯的因为给的加钱不够。 一百两银子对镇上大多数人家来说,确实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掏出来的数目。 沈穗穗觉得有钱人的钱好赚,但大头还是在普罗大众手里。 不看看那些被吞掉的社保资金,换来了多少的大企业。 自己绝对得做出一套物美价廉的席面来。 虽然那些菜在她眼里差别不大——毕竟都是预制菜,换个包装换道菜名的事。 但面上总得让人看出档次不同。 她正低头在纸上列着菜名,刘桂英从院门那边快步走过来,脸色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穗穗,张巧花来了。” 沈穗穗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谁?” 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把那个名字和一张脸对上号。 就是之前托媒婆上门、想让她嫁给自己侄子的那个杂货铺老板娘。 “她来干什么?”她放下炭笔,看着满手黑。 沈穗穗所以说要不还是把铅笔拿出来吧。 可一想到蔺教授可以轻而易举拿出一百万。 沈穗穗觉得还是不要惹读书人了,改变目前读书人的读书方式会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沈穗穗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刘桂英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院门已经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了。 第129章 厚脸皮的张巧花 张巧花的嗓门比人先进来:“哎呀沈家小娘子!你这门庭若市的,我老远就听见热闹了——” 声音落下,人已经尽到了院子、 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像在估量什么,嘴里的话却没停。 “听说你这边能定席面?我家也打算办一场,你给我安排安排。” 沈穗穗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迎上去。 张巧花这不请自来、进了别人家院子像进自家菜园一样的做派。 她内心是极度不喜的。 刘桂英显然也没想到张巧花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张巧花倒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气氛变化。 她自顾自地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一屁股坐下来,还顺手拍了拍桌面,那架势跟进了自己家堂屋没什么两样。 她抬眼看向沈穗穗,嗓门又亮又脆:“你这席面怎么定的?价格怎么算?我家亲戚多,得要个热闹的——” 沈穗穗垂下眼,没有看她,弯腰捡起方才搁在灶台上的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口里,语气平平的:“可以。一百两。” 张巧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我们之前好歹也是要定亲的关系,你怎么好收那么多?” 沈穗穗没有接她那个话茬,语气依旧不咸不淡的:“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您不接受就算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头庆幸自己动作慢,没急着把便宜的席面推出。 要是真让张巧花赶上了低价套餐,和这人做生意,沈穗穗觉得自己要折寿。 张巧花显然不肯就这么放弃:“之前都要定亲了。,咱们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 “这话可不能乱说。”沈穗穗打断了她。 她不知道这个张巧花是蠢还是坏。 古代对女子名声苛刻,若是“定亲又退亲”这种话传出去。 不管是不是她这边要求退亲的,传到外面那就是她的责任。 到时候刘桂英和沈大牛也得跟着操心。 刘桂英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之前已经收拾过张巧花一顿了,这人竟然还敢再来,也真是够可以的。 可张巧花像是完全没看见刘桂英的脸色,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这次来,是为我家侄子的婚宴定的。” “他跟一个姑娘说好了,日子都定下来了。” “你也是知道的,我那侄子优秀得很,这想成婚消息一传出去,立刻就有姑娘家倒贴上来。” “沈家娘子,你若是后悔了……” 刘桂英在一旁啐了一口,语气毫不客气。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明明就是之前你在街上闹那一出。” “媒人都开始怀疑你侄子不是个好的,你们才急着定亲。” 张巧花被揭穿了倒也不恼。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其实我也明白,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心里头总归是不甘心。” “跟大伯和大伯母住在一起,钱都是他们管,将来嫁了人,那才是自己的小家。” 沈穗穗没有接话,这算盘珠子都要崩到自己脸上。 张巧花见她不接话,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要是你嫁过来,这席面自然要比之前那个寿宴好上一些——” 她话还没说完,沈穗穗已经笑了一声:“好大的脸。” 张巧花没想到沈穗穗会这般不给面子。 面上那层笑纹也挂不住了,声音跟着尖了半度。 “你这是什么态度?跟长辈说话,就是这么个规矩?” 她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 “所以呢,婆婆——我还没嫁过去,你们就已经在商量着把我赶出去了?” 沈穗穗抬眼望去,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林三妹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朴素,容貌清秀,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悲愤,嘴唇微微发着抖。 却还在拼命压着不让自己失态。 沈穗穗的目光在林三妹脸上停了一瞬。 她本来是让林三妹去把张巧花的儿子叫来的,毕竟对付张巧花这种脸皮厚的人,说她估计没什么用,得拿捏她在意的人。 她那几个儿子,总该要点脸面。 可来的却是这个姑娘,连正主都没到。 沈穗穗心里头大致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大约是那所谓孝顺的侄子被亲兄弟拦住了,最后推了个还没过门的未婚妻出来挡枪。 她猜得没错。林三妹方才按她的吩咐去找张巧花的儿子们时,那几个儿子一个个都推脱有事,没一个愿意来。 倒是那个被张巧花挂在嘴边的侄子,听完事情原委后确实有些动容,刚要迈步出来,就被他亲兄弟一把拽住了胳膊。 兄弟在一旁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侄子的脚步就顿住了,最终转身回了屋里。 最后来的,是他尚未过门的未婚妻--周玉兰。 林三妹站在周玉兰身边,想到方才在张家门口听到的话。 看着她的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同情。 刚刚那张巧花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是只要自家穗穗姐愿意,这姑娘就得被退婚。 都要定席面了还要被退婚,这对周玉兰来说绝对是降维的打击。 甚至可以说,这几乎是要了她的命、 张巧花看到那姑娘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脸上确实闪过了一丝尴尬。 她方才说的那些话,这个还没过门的侄媳妇显然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可是当看到沈穗穗的时候,那点尴尬就褪了。 换上了一层说不清是怨毒还是不甘的东西。 同样是女人,沈穗穗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凭什么她就能过得这么好? 一百两一次的宴席,那么多银子,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姑娘怎么就能拿得住? 沈穗穗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 沈穗穗正打算上前一步,把周玉兰拦在身后。 这姑娘还没过门就被推到这种场合来,已经够糟心了。 她自己的事自己收拾就行,没必要再把一个无辜的人卷进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玉兰先出声了:“我要解除婚约。” 张巧花直接从石凳上跳起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说什么?” 周玉兰背挺得很直:“我说,我要退婚。” 张巧花终于回过味来了,声音也拔高了半度:“你退婚?你知不知道你要是退了婚,传出去外头人会怎么说你?” “到时候别人只会觉得是你有问题——” “再说了,你们家收了我们张家那么大一笔彩礼,你要是敢退婚,那笔钱可是要原封不动还回来的。” 周玉兰的嘴唇抿了一下。 张巧花见她没说话,以为自己戳到了她的软肋,语气又紧了几分。 “那些钱早就被你爹娘花出去了,你拿什么还?” 周玉兰沉默了两息:“那笔彩礼,确实是被我爹娘花了。可那是我爹娘欠的,不是我欠的。” “我本来也认了——毕竟家里养了我一场,他们把我卖给你家,我就当是还他们一笔债。” “可我在你们家这一个月,干的都是什么活?” 她说到这里,把那些积了一个月的话一并倒了出来。 “我没过门,你们让我劈柴、洗衣、扫地、烧火、喂鸡,连张家的马桶都是我刷的。” “你儿子在外面吃酒回来晚了,脚都不洗就躺下了,第二天还得我收拾。” “你跟我说这叫‘贤惠’,可我怎么觉得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不用花钱的丫鬟?” 张巧花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有些事他们张家可以干,但是外面的人不能说,也不能知道。 周玉兰没有停:“如今你儿子连面都不肯露,推我一个没嫁过来的姑娘来替你挡这件事。” “你们张家,到底是娶媳妇,还是找替死鬼?”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把最后一口浊气都吐干净了。 “我周玉兰,今天就在这儿跟你把话说明白——这婚,我不结了。” 第130章 谁花的彩礼问谁要 “彩礼我爹娘花了,那是我爹娘的事,你们张家若是要讨,就去找他们讨,跟我没关系。” “大不了我和家里人断绝关系,我有一双手,饿不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张巧花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一句能压得住她的话。 她扶着石桌边沿,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晕了。 周玉兰低头看了她一眼。 后看看周围环境。 立刻和沈穗穗道歉:“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把她带出去。” 她说着弯腰去拖张巧花的胳膊,可她到底是个清瘦的姑娘,拽了两下没拽动,肩膀都绷紧了也没挪出半步。 沈穗穗走上前,弯腰搭了一把手,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把张巧花从石凳上架了起来。 周玉兰偏过头,声音低低的:“多谢。” 沈穗穗说“没事”。 反正周玉兰不拖,她也不会让张巧花留在自己这里。 就她这人品,教出来的孩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货。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退婚啊,一个姑娘提出来可不是一件小事。 周玉兰架着张巧花走了两步:“我既然敢当着外人的面提出退婚,就不怕被人说闲话。” “而且——这件事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这件事传到村里,会影响村里的姑娘出嫁的人。” “村长不会坐视不管的。” 沈穗穗听完这句话,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她原本以为这姑娘是气头上才说出退婚的话。 如今听她这番话说下来,看来她根本就不是一时冲动,她是真的想过之后才做的决定。 张巧花那个侄子倒是运气好,随便定亲都能有那么一个聪明的媳妇。 不过现在看来,有福之人不入无福之家。 这好媳妇被张巧花给作没了。 沈穗穗想了想,从袖口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周玉兰手里。 周玉兰低头一看,直接推回来。 沈穗穗按了按她的手:“这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在镇上好好宣传一下张家今天做的这些事。” 周玉兰的手顿了一下:“你放心,我比你会说。” 沈穗穗把周玉兰送出院门,回身的时候,刘桂英还站在灶房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穗穗……这事是我当初没看清,差点害了你一辈子。要不是你自己有本事闯出来,我……” 沈穗穗没有接话,直到自己的话说完了,沈穗穗才开口。 “我觉得张家今天这一趟,未必是他们自己的主意。” 刘桂英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感情自己刚刚说的话,穗穗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过。 沈穗穗慢慢说道:“上次那事之后,我特地去打听过张家。他们那些人,说白就是欺软怕硬,遇上比他们强的人家,从来不主动招惹。” “如今咱们在镇上买了铺子、办了寿宴,又接了文翰斋的单子,虽说不算多威风,可跟他们比已经不是过去那样随手就能拿捏的了。” “他们不该是这个态度。” 刘桂英对此表示赞同:“穗穗你说的有道理。不过那人会是谁?” “能让他们明知道讨不着好还要来闹这一场的,背后怕是有人指使。” “而且那个人比张家有钱,也比张家有权,我恰好得罪过这么一个人。” 刘桂英的眉头拧了起来:“你是说……刘家?” 她之前听过王顺说起过一些原委,当时已经生过一场气,不过那也是自家侄女把事情处理之后的事情。 就算生气也没多大意义。 本来以为事情都已经翻篇了,如今再听到这话,心头那根弦又绷紧了。 “可那事不是已经了了么?你当时不是跟他们说好了么?” 沈穗穗沉默了一瞬:“我也想不明白。当时我在刘家,他们要是真想翻脸,我根本走不出来。” “可他们让我走了。说明至少那个时候他们没打算跟我撕破脸。” “如今隔了这么久,借张家的手来添堵,不像是要当面对峙,倒更像是试探。” 她停了一下。 “试探咱们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撑着。” “如果咱们慌了、乱了,那就说明背后什么都没有。” “如果咱们不慌不忙,他们自己反倒要掂量掂量。” 刘桂英沉默了一会儿:“可要是真是刘家……咱们也拿他们没办法啊。” 刘桂英对于自己几斤几两这个问题还是很清楚的。 “是。”沈穗穗坦然地点了点头,“咱们确实拿他们没办法。可办法又不是只能靠自己想的。” “有人比咱们更擅长对付他们。咱们只要把饵放出去,等着鱼咬钩就行了。” 沈穗穗到谢聿澈府上的时候。 门口的小厮远远看见她,转身就往里跑,等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垂花门口,通报的人已经出来了,侧身引她进去。 谢聿澈从内堂走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层没散干净的水汽,头发半湿着搭在肩上,像是刚从浴房里出来。 他倒也不在意自己这副模样被外人看见,在花厅的主位上坐下来。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那批药有消息了?” 沈穗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平的:“还没有。” 谢聿澈不在意,沈穗穗就更不在意了,谢聿澈这样的在她眼里还是一个弟弟。 谢聿澈倒也不失望,本来也没指望沈穗穗这么快就有进展。 好东西值得等。 “那是宴席的事?那个你随便弄就好,不用特地跑来跟我说。” 沈穗穗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只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 谢聿澈接过来展开,目光从第一行往下扫的时候,眉头先是微微抬了一下,然后慢慢拧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他预料之外的东西。 他看完之后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指腹在纸边沿按了一下。 良久才开口。 “鲍鱼、人参、鹿茸、花胶……你列的这些东西,我让你安排得好一些,可我没让你安排到这个程度。” 沈穗穗靠在椅背上:“你不是说是位挺重要的客人么?” 谢聿澈揉了揉眉心:“是重要。那位是个讲究人,富贵窝里出来的。” “可你安排的这些未免也太贵重了。” 若不是沈穗穗安排的确实都是好东西谢聿澈都要怀疑沈穗穗是不是想钱想疯了故意坑自己。 外头可都是传了,那夫子原本也没打算用一百两办宴席。 不少人都说沈穗穗那就是一个销金窟,寻常人家进去非得要脱一层皮。 不过看沈穗穗这样子,怕是都还知道外面的传言。 谢聿澈觉得,自己有钱也经不住这么花。 想了想开口。 “咱们这边不靠海,鲍鱼花胶之类的东西,若是从外头运来干货。” “那东西又咸又硬,他口味清淡,怕是不爱吃。” 沈穗穗摇了摇头,语气坦荡:“干货?您给了我那么多银子,我要是拿干货糊弄,这宴席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谢聿澈抬眼看了看她,目光里带着一层审视:“新鲜的?你怎么弄过来的? 沈穗穗:“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谢聿澈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不说也行,我自己查。” 沈穗穗倒是不怕他差,自己东西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谢聿澈就是掘地三尺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不过这话倒是给自己提了一个醒。 谢聿澈会查其它人也会查。 自己也该做些安排,免得到时候麻烦找上门。 王顺那边最近跟几支商队都搭上了线,若是从他那儿借一条线走,再让她自己的人也掺进去,到时候就算真有人来查货的来路。 也有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沈穗穗心里头盘算着商队和王顺那边的事。 第131章 算计 谢聿澈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你明明是来找我的,话说完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我留一个。” “你来我这就叫是忘了什么事。” 沈穗穗这才回过神:“就是跟你说一声宴席的安排。” “另外——你不是说那位客人要紧么?” “我觉得你别把给他准备席面的事情告诉他。留着当个惊喜。” “来参加宴席的人对外保密的话,对方应该会更惊喜。” 谢聿澈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朝花厅一侧那架屏风方向飘了一下。 沈穗穗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架屏风——紫檀木的框,绢面上绣着一幅山水。 很好看,一看就知道很值钱,要是能带回到现代去就好了。 肯定能换一大笔银子。 谢聿澈看到沈穗穗的视线,内心紧张:“一直盯着屏风,怎么,喜欢?” 沈穗穗把目光收回来,心里头确实动了那么一下。 她看的不是艺术,是这东西背后的价值。 谁会不爱软妹币呢? 当然沈穗穗也不会蠢到说实话。 “做工好看,多看了两眼。” 谢聿澈:“那行。就按你说的办,给他留个惊喜。” 沈穗穗听出谢聿澈语气里送客的意味,目的都已经达成了,自觉离开。 谢聿澈来找她定席面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把那批花椒和辣椒走完。 谢聿澈估计也是担心自己这边有货,所以来的时候氏做了掩饰的。 外人只知道将军府小少爷跟她有些来往,但不会想到他真的会在她这儿定一整场席面。 自己原本是打算把谢聿澈在这里定席面作为一个噱头,但谁叫张家的速度太快。 自己还没有想好宣传方案他们就出现了。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脚往家的方向走。 到时候让林三妹出门采买东西,遇到相熟的人随口提一句“后天有席面”,消息自然就会传开。 刘家那边若是真在后头盯着,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连县令的面子都不会给,到时候,也会想着先搅黄了再说。 至于谢聿澈会不会邀请他们? 就谢聿澈那性子,眼里半点沙子都融不进去,绝对看不上张家那一群人。 沈穗穗想到这个,脚下忍不住踩了一个轻快的节拍。 刘家到时候撞上铁板,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不长眼。 自己确实没办法直接把刘家收拾了,不过借力也是一个好办法。 而且对于谢聿澈来说,也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起码在自己还是作为他的重要合作伙伴的时候,这点面子谢聿澈绝对是会给的。 花厅里,谢聿澈听着沈穗穗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直到彻底消失在院门的方向,才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 “行了,人都走了,出来吧。” 屏风后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身形瘦削的人影才从绢面后头慢慢转了出来。 顾清辞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轻薄,走动时衣角几乎没有声响,像是被夜风从屏风后头送出来的一片纸。 他的面色带着一层常年不见日光的浅淡苍白,眉骨清晰,嘴角没什么血色,在烛火下看着像是刚从书页里走出来还没来得及落地的人。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不快不慢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这副不太利索的身骨。 谢聿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方才躲得倒快。” 顾清辞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不紧不慢的:“你院里的人没说有女客来,我若是不躲,场面怕是不太好看。” 谢聿澈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热的。 又伸手把另一只空杯也斟满了,轻轻推到顾清辞面前:“喝这个。那杯凉的放了一会儿了。” 顾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新斟的热茶,没有立刻端起来。 谢聿澈靠在椅背上:“你年纪比我大好几岁,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凉的也往嘴里送。回头又该咳了。” 顾清辞沉默了一下,伸手把那杯热茶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反驳,也没有道谢,只是把那句话像是没听见似的搁在了一边。 他放下茶杯,目光不自觉地移向门口的方向。 “怪不得你哥让我亲自来这边看看——那姑娘手上的商路,可真是通天。” “连新鲜的海货都能运到这种内陆小城来,便是皇家也没有这样的手段。” 谢聿澈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得意:“若是不厉害,军师也不会那般夸她。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我家军师的眼光你是知道的。” 顾清辞抬眼看了他一下:“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过来看着你。” “你哥担心你那臭脾气对那姑娘说错话,把人家得罪了,到时候半点好处都落不到自己手上。” 谢聿澈摆了摆手:“不会的。你没看见么?我跟她刚才聊得多好,我们关系熟着呢。” 顾清辞没有接他这个话茬,换了个方向:“不过我看那姑娘方才走的时候,心里头怕是已经在盘算什么事了。” “她特意让你不要把宴席的事往外说,应该是另有用意。” 谢聿澈倒是答得很快:“就算是算计,又怎么样?这镇子上还有什么人是我得罪不起的?” “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算盘,随她去就是了。” 顾清辞听完这话:“倒是长进了。怪不得你哥说你出来历练历练也好。” 谢聿澈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顾清辞,我哥真这么说的?那他有没有说我最近表现得不错,要给我什么奖励?” 语气里那股子期待几乎没怎么藏着掖着。 顾清辞:“没大没小的。我也是你哥哥。怎么能直接称呼我名字。” 谢聿澈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坦率:“我哥那是占了血缘上的压制,你嘛——” 他拖了个尾音,像是故意把那个评价留在了半空中,没说完。 顾清辞正要开口接话,忽然偏过头去,猛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得很急,像是从胸腔深处被什么硬生生拽出来的,整个人的肩膀都在跟着微微发颤。 旁边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小厮快步上前,递了一块帕子。 顾清辞接过来捂住嘴,低低地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放下手的时候,帕子上赫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谢聿澈的目光落在那块绣帕上,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散了,语气也沉了下来。 “不是说太医院那边出了新方子,你身体好了不少吗?” 顾清辞把那块帕子折好:“有用的,我之前比这还严重。” “那你还来,我哥我要是知道你这情况,说什么都不会让你……” “没事,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顾清辞笑笑。 谢聿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层压不住的闷。 “都怪摄政王府。你明明有丞相之姿,他们为了把那个位置牢牢握在手里,不惜对你下这样的毒手。” 顾清辞摇了摇头:“是我们自己技不如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早就没了多余的力气再去怨谁。 谢聿澈没有接话。他记得当年那件事的始末。 顾清辞那时候还没有正式入朝,不过是初有才名罢了。 当时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他哥哥和顾清辞的父亲身上,没有人想到摄政王会对一个还未入仕的少年动手。 偏偏就是那一次疏忽,酿成了如今这幅局面。 摄政王那一手毒下得干净利落,顾清辞虽然保住了性命,身子却彻底垮了。 而顾清辞的父亲御史大夫也在那件事之后彻底倒向了将军府一边。 当然摄政王那边看似也不亏,牢牢握住了丞相的位置。 可下手这般狠辣,名声毁了哥打扮。 后来他们才辗转得知,皇帝当时也曾有心借着丞相年老,提拔一个年轻可靠的人上去,好逐步收回权柄。 顾清辞正是皇帝属意的那个候选人。 摄政王提前知道了消息,干脆利落地抢在所有人之前动了手。 说句不好听的,顾清辞完全就是政权斗争的牺牲品,甚至如果不是他们事后去查。 顾清辞都不知道自己成为牺牲品的原因。 第132章 身体素质逆天 顾清辞看着谢聿澈皱起来的小脸。 “小小年纪,不要想那么多。没有人想让那些事发生。一切不过就是我的命数。” “能活到现在,我已经很知足了。” 谢聿澈的目光在顾清辞袖口那角还没来得及掩好的绣帕上停了一瞬,脑子里忽然闪过沈穗穗那张脸。 她拿出过那种能把高烧压下去的药,连刘家那个快要不行的小少爷都能硬生生吊回一口气。 至于人为什么没了。 就算是人参都有人虚不受补,更何况还是一个小孩子。 谢聿澈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看破一切虚妄的天才。 那沈穗穗手里,是不是也有法子治顾清辞这种被毒坏了根基的病? 可谢聿澈得话还没出口。 顾清辞像是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我这条命,不值得你再去多添麻烦。” 谢聿澈:“这对我来说并不是麻烦。” 顾清辞很清楚谢聿澈的固执,只能掰开了,揉碎了和他讲。 “况且,你之前说的那种药,不是也没拿到手么?” “怕是对沈姑娘来说,那也不是什么轻易就能拿出来的东西。” “而且若真的是那么好拿出来的东西,你觉得你哥真的敢给自己的士兵们用。” “好了,我也累了。先去歇了。” 顾清辞没有等谢聿澈再开口,转身朝内堂走去。 谢聿澈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顾清辞方才那话没什么错。 可他觉得,问一嘴又不会少块肉。万一呢? 而且沈穗穗也在利用他,他要点回报,似乎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沈穗穗已经回到现代了。 她没多耽搁,一进门就直奔主题:“我要买个东西——会唱歌的花灯,就是那种点起来会开花,然后一直唱到没电的那款。” 她怕裴凛川听不懂她描述的是什么,又比划了一下。 裴凛川只是工作繁忙,并不代表他根本不上网,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一类东西。 “你要那个干什么?有人过寿?” 沈穗穗摇了摇头:“不是过寿,是办席面。” 若真的是过寿,按照古人的性格,不可能丝毫不交代一句的。 而且沈穗穗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 夫子母亲的宴会和将军府那边人的宴会能是一个档次? 换句话说,自己真的配? 而且谢聿澈那个客人他这么上心,提要求的时候还特意多叮嘱了几句,连自己定的菜单他都觉得肉疼却还是没开口砍掉,可见来的人分量不轻。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能让他这么郑重对待的,大概率是长辈,至少也是他敬重的人。 她借用谢聿澈的场子做自己的局,赔钱是不可能的。 但适当给点惊喜,还是有必要。 裴凛川没有多追问,只是叮嘱了一句:“那是现代的东西,你带去那边,自己注意点。” 他这话说得不算重,但沈穗穗知道他在提醒什么。 不过她倒是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语气随意地回了一句。 “这东西的科技含量有多低,你比我清楚。说白了就是个会响的机关盒子,大不了到时候我假装是自己唱的。” “变戏法的规矩你知道吧?有些戏法看着神奇,说穿了也不过就是手快。”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判断出她已经打定主意了,没有再劝。 他把这个话题收住了,却没有让她走。 “既然来了,那就把训练补上。你上次练完之后,到现在一次都没来过。” 他说着已经转身朝训练室的方向走去,根本不给沈穗穗拒绝的时间。 沈穗穗也知道自己不能过分了,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训练场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头顶那盏灯管一直嗡嗡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耐心地熬着她的神经。 沈穗穗第三次抬头去看墙上的钟,心里头那股子“怎么还没结束”的感觉已经快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熬了好几个小时了,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呼吸也沉得像是在往胸腔里灌铅。 可钟面上那两根针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她盯着那个数字又确认了一遍——三十分钟。 才过了三十分钟。 她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人一寸一寸地压扁,然后又勉强捏回原状。 裴凛川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计时器,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想到的话:“休息。” 沈穗穗愣了一下,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周扒皮居然会主动让她休息? 难得的机会,她没有再多想,几乎是立刻就顺着墙滑坐下去,闭上眼睛,打算抓住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喘息。 可她的眼皮还没来得及彻底合上,脑子里那道系统音就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宿主当前停留时间剩余:30分钟。请合理规划。】 沈穗穗猛地睁开眼,脑子里“嗡”了一下。她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 她明明才来没多久,和裴凛川说话时间加起来都不会超过十分钟。 训练只有半小时,怎么算都不该只剩半小时了。 她下意识地又一次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这一次她的目光停在那根纹丝不动的秒针上,没有移开。 她无法公平的去衡量时间,但是她很清楚自己面对不同情况下对于时间流逝的感觉。 训练的时候时间过得慢,休息的时候时间过得快。 按照她自己方才那几下大喘气的功夫,少说也过去三四分钟了。 可那根秒针,连一格都没跳。她看着那根被定住似的秒针、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向裴凛川:“……你算计我?” 裴凛川站在灯下,面色如常:“你太抗拒训练,我不过是用了点方式,让你的精神上觉得没有实际那么痛苦。” 沈穗穗听完这句话,只觉得一股更深的无力感从脚底升起来,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她确实在精神上没那么痛苦了,可当她意识到那些她以为已经扛过去的漫长训练其实超出了她本应承受的时间时。 那种被欺骗的憋闷反而比身体的疲惫更让人喘不上气。 她甚至冒出一个毁灭世界的念头,但它只闪了一瞬就被她按了回去。 自己还活着呢。 死了在毁灭也不迟。 裴凛川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计时器,语气平稳:“休息够了,继续。” 沈穗穗几乎是立刻从地板上弹起来的,动作之利落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这回真不行,我有事,真的有事。” 她说着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快得像是在躲什么。 裴凛川没有拦她,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推开训练室的门走出去,直到门在她身后合拢,他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计时器,又抬眼看了看她方才坐过的那块地面,在那片还没完全干透的汗渍上停了一瞬。 她方才那一下从地上弹起来的反应速度,不太对劲。 即使是部队里选出来的尖子,在初期接受这种强度的训练时也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爆发出这种程度的效果。 而且他还没有按照每天持续训练的强度来安排。 她的身体素质似乎好得有些超出了正常范畴。 说起来从沈穗穗那个世界带来的东西,似乎都带着一种他暂时还无法量化的特征。 人参的效果最突出,也最容易被盯上。 那些菜、那些豆腐、那些看似普通的东西,虽然每次检测都能拿出漂亮的数据,可到底没有像人参那样引起过大的波澜。 他自己这段时间也把注意力放在了人参和那些明显价值更高的物品上,反而忽略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她带来的那些日常之物,或许才是真正稳定的来源。 那些东西流通的量大,批次多,更容易做对比研究,也更容易找出规律来。 他想着这件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研究部门发了一条消息。 他没有用太多话,只写了一句:“之前送过去的那批蔬菜和豆腐,别停。继续测,数据要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所有批次的,都留样。” 发完消息之后,他把手机收回去,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第133章 江家外孙 裴凛川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天还没全黑透。 西边还剩一线没来得及收走的橘红色,挂在楼群缝隙里,像是什么人随手搭在那里忘了收。 他关上车门的时候难得觉得心情松快了一些。 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加班,能在这个点回家,已经算是意外的收获了。 他正打算往单元门的方向走,目光却被楼下一道身影绊了一下。 一个年轻人站在单元门口的灯柱旁边。 穿着一件颜色鲜亮的印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了一根金属链子。 他手里捏着一部手机,正低头在看什么,时不时抬头往楼上看一眼。 裴凛川走近的时候,那人也正好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打了个照面。 那年轻人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起一层有点不太确定的笑意。 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了一个还没完全对上的名字:“裴……裴哥?” 裴凛川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他确实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但也仅仅是眼熟而已。 能这么称呼他的,大抵是小时候认识的人。 但小时候的人,自己哪里还记得清。 可他那群发小,如今就算再怎么折腾,也不至于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面前这个年轻人,看着比他小了不止一截。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楼上的一扇窗户被推开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来,目光在楼下扫了一圈。 最后定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似的,转身就往楼下跑。 一把就握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收不住的急切。 “瘦了,又瘦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她攥着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像是在丈量什么。 那年轻人被她握着手,只偏头看了裴凛川一眼:“外婆,我没瘦,你每次都说我瘦。” “而且裴哥还在这儿呢——你别搞得我跟个小孩一样。” 那老太太这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她松开外孙的手,转向裴凛川。 脸上浮起一层和气的笑意:“小裴啊,今天下班倒早。” “等明儿个有空来家里坐坐,今天小外孙难得回来,我先陪陪外孙。” “江奶奶,你先忙。” 裴凛川 自然不会在祖孙见面的时候这般不识趣。 江老太太的目光已经重新转回外孙身上了。 “走走走,先上楼,外头凉。” 她说着已经拉着那年轻人的胳膊,把人往楼道里带了。 那年轻人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朝裴凛川的方向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之后就被老太太半拉半拽地带进了单元门里。 裴凛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单元门在两个人身后合拢,听着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走。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迈步进了楼道。 他想起这个年轻人是谁了。 他上楼推开门的时候,高秀琴正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出来,往餐桌上放。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我老早就听见你车的声音了,怎么这会儿才上来?” 她说着把菜放好,直起腰来看他。 裴凛川换了鞋,在桌边坐下来,简单说了方才楼下遇到的事。 高秀琴听完,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是江家那孩子吧?” “他外婆也是不容易,就一个独女,偏偏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走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外孙。” “好在女婿是个有本事的,对女儿也一往情深,这么多年也没再娶,就守着那一个孩子。” 说着,高秀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回忆。 “那孩子小时候还跟在你后头跑呢,一口一个‘裴哥’,说要跟着你玩。” “现在也该长大了吧?该是个挺有出息的小伙子了?” 裴凛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盘菜。 说人家长得和她想到完全不一样,成了一个精神小伙? 最终只含混地应了一声:“……嗯,见着了。” 高秀琴没注意到他的语气有什么不对,已经转身回厨房了:“难得他回来一趟,小时候那孩子嘴甜,见了我还喊‘高妈妈’呢。” “我找点东西,等会儿给他送过去——” “别去了。” 裴凛川开口拦住了她。 高秀琴回过头来,有些不解:“怎么了?我送点东西又不费什么事。” 裴凛川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方才在楼下看到的那个年轻人的模样如实说了一遍。 高秀琴听完之后,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没有再接那个话头。 楼上江家的门刚合上,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江老太太正在弯腰换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外孙那副花里胡哨的打扮。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江大爷从里屋走出来,看见那年轻人的第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他站在客厅中央,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一种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没压住的硬度:“胡骁,去把衣服换了。” 胡骁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语气带着一点不太服气的懒散。 “我这身怎么了?现在都这么穿。” 江大爷语气变重了几分,重复了道:“去换了。” 胡骁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争两句,但看了他一眼之后,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转身进了卫生间。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江老太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孩子难得回来一趟,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江大爷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娘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他现在成这副模样,我下去了,拿什么脸见她?” 江老太太:“早知道当年还不如让小胡再娶一个媳妇。” “有个母亲在身边管着,兴许这孩子也能好上不少。” 江大爷坐在她对面:“娶个媳妇?后妈最是容易对自家孩子不好。” “你没听过那句话?十个后娘九个坏,剩下一个还带偏心眼。” 江老太太被他这话堵了一下,把茶壶盖放回桌上:“你这又是知道了。” 江大爷抬眼看了她一下:“我不了解女人,但我还能不知道一个男人在想什么?” “小胡这人是不错,可他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到时候娶进门的女人欺负你外孙子怎么办。” 江老太太叹口气。 “小时候这孩子由着我们带,跟我们亲近;长大了就跟他爸形同陌路。” “我原以为他们父子俩多相处一段时间总会好些。” “如今看看,不但没有好转,反倒连原本乖巧的性子都变了。” 江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当年咱们也是想着年纪大了,总不能一辈子陪着他。” “让他跟他父亲修复关系,对他以后也有好处。” “谁知道小胡工作一忙起来也不怎么着家,这孩子性子我们也是知道的——犯不上坏,就是……” “就是想有人在乎他。” 两夫妻也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江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查到了没有?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 江大爷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学校里跟同学打架了。” 江老太太手里的东西放了下来:“跟同学打架?胡骁怎么会。” “他这些年打架的次数还少?” 江大爷忍不住开口。 “那以前也没有直接跑回来的。” 江老太太语气也带上几分急。 “他爸没忍住,动手打了他一顿。” 江老太太的脸一下子就变了颜色:“孩子不懂事,说两句就行了,怎么能动手打?” 江大爷看了她一眼,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当初没有把孩子留在身边,或许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以他妻子这副护犊子的性子,怕是会把人宠得连方向都找不着。 或许现在胡骁的性子也和当年有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卫生间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把外头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终于伸手把门推开,走了出来,走到客厅中央,站住了。 “外公,外婆。我不想回去了。” 江老太太愣了一下,声音跟着软了几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们年纪大了,以后也帮不了你几年了……” 胡骁“我这一辈子也没什么大追求,吃饱穿暖就行。” “以后大不了去工地搬砖,也不至于饿死。” 江大爷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这是一个当儿子该说的话?” 胡骁没有退缩,反而昂了一下脖子。 第134章 不负责任的父亲 江老太太赶紧站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打圆场:“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她说着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急于把这个话题先搁下。 饭桌上,江大爷看着自家外孙那副闷头扒饭的样子。 语气已经没方才那么冲了,只剩一点想不通的嘀咕:“你这倔脾气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江老太太正好端着最后一道菜走过来,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不还是随了你?” 江大爷被她这一句堵得没有再开口。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正要往嘴里送。 胡骁那边忽然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带着惊喜的“嗯”。 整张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下:“外婆,这菜怎么这么好吃?” 江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碟子:“是在咱们边上那个菜市场买的。” “那菜特别新鲜,每天都要靠抢。” “也是你今天运气好,正好赶上我买到了。” 胡骁嘴里还塞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又夹了一筷子。 “看起来倒像是饿了八百年。” 江大爷话是这么说,但原本夹着菜的那双筷子却停了下来。 胡骁吃得心满意足,筷子落下去的速度比平日里快了不止一倍。 江老太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原本想开口说“慢点吃”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是默默地把那盘菜往他面前又挪了挪。 这一顿饭,江家难得地安静。 没有争吵,没有劝解,也没有谁在饭桌上把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 胡骁吃完饭之后,那股子精气神像是被饭菜里什么东西哄住了。 原本还憋着的那些话也没力气往外倒,他搁下碗,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先去睡了”。 就起身回了自己那间屋子。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然后是一声弹簧床垫被压下去的轻微吱呀声。 客厅里剩下两个人。 江老太太正在收拾碗筷,把碟子摞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些,像是怕吵着什么。 江大爷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你今晚这些菜,怕是花了不少人情吧?” 江老太太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邻里邻居的,哪有什么人情不人情。” “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以后抢到了菜,得还人家就是。” 她说着端起那摞碗碟往厨房走。 “为了让这小家伙吃一顿好的,我接下去半个月怕是都吃不到沈小老板的菜了。” 江大爷忍不住埋怨,但眼里还是带笑的。 “多大的人了,几口吃的还舍不得。” 江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有人说吃那菜还能治一治情绪病呢。” “到时候你把小胡叫来。” “等他们父子俩都吃饱喝足了,再好好坐下来谈,未必什么事都谈不拢。” 见面的时间要比江老太太想的更早一些。 第二天一早,江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江老太太裹着外衣开了门,瞬间愣住。 自己的女婿。 胡正国站在门外,穿着一件还带着褶皱的衬衫,像是熬了一整夜没有换过,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眼下一层明显的青灰色。 那些原本已经准备好了的话——那些“你怎么又打孩子”、“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全都被她咽了回去。 空气里有一丝还没散尽的烟味,从面前人的衣服的褶皱里渗出来,有点重。 像是抽了一晚上。 却足够让人知道他来之前已经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了。 江老太太看着他这副模样,最终什么重话也没说出口,只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江大爷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 “进来说吧。” 胡正国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那道门槛前把自己的神色先整了整,然后跨了进来。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江大爷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没有茶,也没有杯子。 胡正国内心苦笑,自家岳丈怕是恼了自己。 胡骁那小子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江大爷开口了:“今天怎么这么急着接他回去?” 胡正国坐在他对面:“……我昨晚没睡着,想了想,还是得来接他。” 胡正国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和儿子之间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他明明记得孩子小时候还愿意跟在他身后跑,一口一个“爸爸”喊得响亮。 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那孩子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像隔了一层什么,够不着也推不开。 昨晚上那场争吵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可吵完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刚眯着一会儿,他梦里的自己还没缓过神来,亡妻在梦里骂他。骂他什么他记不清了 但那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愧疚,让他大清早就醒了,裹了件外套就开车来了岳父这边。 江老太太看见他那副满脸倦色的样子,:“都别杵着了,先吃饭。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胡正国确实饿了。 他进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 不是平日里那种寡淡的米粥味,而是带着一层温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米香衬得更厚了一些的气息。 他在饭桌边坐下来,忍不住问了一句:“妈,今天煮的是什么粥?” 江老太太正往灶台那边走,头也没回:“青菜粥。” 胡正国愣了一下。青菜粥?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粥面清亮,米粒已经熬得开花。 几片碧绿的菜叶碎在粥里,简简单单的。 可那股香气却像是一双无形的手,稳稳地勾住了他的胃。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一碗简单的青菜粥,怎么会是这个味道? 以前岳母的手艺也没有这么好。 江大爷在旁边看着他那副低头喝粥的样子,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倒是便宜你了。” 胡骁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脚步还有些黏糊,像是还没完全醒透,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外婆……早上做了什么?”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客厅里坐着的人不止外婆一个。 他在餐桌旁边停下来,落在胡正国身上,他正正端着一碗粥,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一瞬。 在场所有人的反应几乎都是同一个念头:这孩子居然会早起? 胡骁向来是那种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人,今天居然自己醒了。 可胡骁本人显然没有注意到家里人的表情有什么不对,他的目光已经被那碗粥彻底带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外婆,什么时候开饭?” 胡正国忍不住开口:“外公外婆还在呢,怎么上来就问开饭?” 说完这话胡正国是后悔的,自己是来缓和关系,但现在看来好像是弄巧成拙了。 他本来以为儿子会直接顶回来。 可胡骁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是没听见那话似的,在桌边坐下来,仰头看着江老太太。 语气换了一种他许久没用过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腔调:“外婆,我饿了,我想先吃饭。” 江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好好好,这就盛。你坐着,马上就好。” 她转身进了厨房,动作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江大爷在对面看着自家外孙这副模样,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可胡正国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的侧脸,心里却沉了一截。 他太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了。 放在往常,他说他一句,那孩子早就梗着脖子顶回来了,今天居然一句反驳都没有,还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 背后绝对有猫腻,但粥太香了,他打算吃完了再说。 一顿饭吃得比预想中平静。 可以说自从胡骁进入青春期后,胡正国已经很久没有和他有那么平静坐在一起的时间。 他甚至有点舍不得这一段时间。 粥碗见底的时候,江大爷搁下筷子,看了胡正国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胡骁。 “你们爷俩,该谈谈的,趁现在谈了吧。” 第135章 被停掉的特供 胡正国本来没抱什么指望。 按他对自家儿子的了解,这孩子一坐下来就是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听”的架势。 谈了也是白谈。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胡骁先说话了:“我不是故意跟人打架的。” 胡正国的火气几乎是立刻就顶上来了,他压住嗓门却压不住那股子压了几天的烦躁。 “老师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那同学被你打得直接进了医院,你还说不是故意的?” 江老太太在旁边听了一愣,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怎么这么严重?” 江大爷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江大爷之前确实找人打听过,可对方说得吞吞吐吐的。 他当时只当是顾及外孙子的面子不好明说,如今才听明白。 打架打到住院,这已经不是孩子之间的小摩擦了。 胡骁已经成年了,这都可以进少管所了。 胡骁看着他们一个个脸上那种“你又惹事了”的表情,那股子熟悉的烦躁像是水底的气泡一样往上涌。 他本来已经打算摔碗走人了。 这套流程他太熟练了,每次都是这样,没一个人愿意先听他说完。 可他刚动了一下,鼻尖还残留着方才那碗粥的味道,胃里暖融融的。 那种“我不想吵了”的念头,硬是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了大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稳了一些:“那个人不是贫困生,却要抢贫困生的补助名额。”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他脚上穿的那双鞋,三四千。” “真正的贫困生被他按在地上打,我就是看不下去,才上前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胡正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那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胡骁笑了一声:“我跟你说过。” “你那会儿正要出门,我说了,你说‘回来再说’。”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正要开口,你的秘书先迎上去了,你回头看他,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后来你知道了这件事,你的第一反应是赔钱。” “你以为是打架,先赔钱把人压下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胡正国沉默了片刻:“我以为那真的是你的错……我以为赔钱就能把事情压下去。” 胡骁没有再看他,他低下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那不是我的错。” “上次考试的事也是,我被关在宿舍里出不去,你也没问我为什么没去考。” 胡正国想起来了,那一次他大发雷霆,觉得儿子越来越不像话,连考试都敢直接不去。 他当时没有细问,只觉得是孩子叛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胡骁抬起头来看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了很多遍的老事:“我说了。” “我说了很多遍,可你没有听。” “后来我就懒得再说了。” 胡正国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次考试之后,自己确实听到儿子在电话里说了几句什么,但当时旁边有人催着开会,他就没顾上细听。 他以为不过是孩子在找借口,却没想到那些借口,是真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调子。 “……是我不对。” 胡骁端着那碗已经快凉了的粥,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三个字会从自己父亲嘴里出来。 他端着碗没有放下去,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没事,反正都过去了。” 江大爷在旁边看完了这一整段,像是已经把什么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终于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利落:“我年纪大了,你外婆也想要清静。” “孩子你带走,回去好好过日子。”胡正国点了头,没有再多说。 回去之后,胡正国没有急着忙工作,他把自己和儿子这些年来的账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自家儿子虽然确实犯过一些小错。 可那些错大多不过是学生之间的小摩擦,从来没有一件能算得上是出格的事。 而那些让他真正动怒的、大得让他发火摔东西的事,背后细细查下来,大多都有隐情。 胡骁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他爸坐在书房里,第一次没有急着去处理别的事。 心里头那个结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确实比之前松动了一些。 他想起自家外公外婆那顿饭里那碗粥,觉得有些事,或许也不是完全不能谈的。 而与此同时,胡正国心里头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他那秘书,跟了他好几年,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可他忽然觉得,那些年里,秘书给他整理的那些关于儿子的汇报,似乎从来没有提起过任何“隐情”这个词。 他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还没拆封的食材礼盒上。 那是他前阵子特意让人给儿子准备的,说是有特殊的食材,对身体好。 他费了大力气拿到了一些。 可胡骁今天吃的那碗青菜粥,不是岳母手艺好,那就只能是食材味道好。 前段时间传来有特殊食材的消息,自己的身份不算低,也能拿到一些。 但也只够一个人吃,自己吃了儿子就不够吃,他留给了儿子。 离开前和岳父说了一下这件事,岳父给了肯定的答案,送来的特殊食材就是岳母买的。 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岳母能买到这种特供的东西,不过儿子喜欢就好。 不过因为自己和儿子算不上好的关系,极少在家里吃饭,这些食材全部都浪费了。 不过,接下去不会了。 儿子是个嘴馋的,这很好。 晚上,胡骁原本以为回了自己家就不会再有那样的饭菜了。 不过家里的食物味道也比食堂好上不少。 可他刚走进客厅,就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厨房里正冒着热气,他爸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背影比平时矮了一截。 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那人也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胡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过去,在桌边坐下来。 那碗粥放在他面前,跟早上在外婆家吃的那碗一模一样,米粒熬得透亮,菜叶碎在粥面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是一样的。 胡骁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一层薄薄的米汤都仰头倒进了嘴里. 放下碗的时候满足地呼出一口热气,抬眼看向胡正国,目光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好奇. “爸,这东西到底是哪儿来的?” 胡正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难得露出这副表情,心里头那块石头又松动了几分。 他原本只是试试,没想到这东西对他的吸引力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看来自己之前的打算是对的,有了这东西,儿子大概也不会天天想着往外跑了。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你好好在家待着,每天都有。” 胡骁本来还想呛他几句,毕竟这些年他这当父亲的确实算不上称职. 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嗯”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一口粥,没有再说话。 味道这么好的东西,在外面肯定是靠抢的。 虽然和这个刚刚承认错误的父亲在一起待着不是很习惯,不过自己也不是不能给他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胡正国看着他那副闷头喝粥的样子,正要满意地点点头。 晚上特地去了厨房找厨师叮嘱以后给胡骁的东西都要用特供的菜。 厨师满是为难:“先生,那种特供的食材……被停了。” “停了?” 厨师点了点头:“今晚刚接到的通知。” “您和少爷方才吃的那一顿,是最后一批了。” 胡正国沉默了片刻。 拿着手机走进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今晚注定不会平静。 裴凛川醒了,转头看床头上的收集。 很好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亮,没有响。 但有声音,是敲门声。 裴凛川觉得有些累 他披了件外套走出去,高秀琴已经先他一步开了门,门口站着胡正国,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疲倦和急切。 裴凛川站在楼梯拐角,隔着几步的距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下午才见过人家儿子,晚上就见到了人家父亲,他这一天是跟这家人过不去了。 他走到门口,客气地喊了一声:“胡叔。” 胡正国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还穿着家居服的裴凛川,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高秀琴,面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歉意。 “这么晚来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我听说,只有你这边才能弄到那种食材。” 裴凛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按照胡正国的级别,他本不该知道这件事。 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母亲,示意她先去休息。 高秀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胡正国,点了下头便转身回了屋里,没多问一句。 左右儿子会处理的好,而且会处理的比自己好。 第136章 第二场宴会 裴凛川把人让进客厅,关了门:“胡叔,这东西的事,您是从哪儿知道的?” 胡正国在沙发上坐下来,搓了搓手:“我岳父岳母跟我提了一嘴。” “他们倒是不清楚具体联系人是谁,只是和我说了那沈小老板刚来的情况。” “我推论了一下,就猜到关键在你这。” 裴凛川倒是不意外胡正国能怀疑到自己这。 混到他那位置的,绝对没有蠢货。 “这,我也不太好办。” 胡正国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地勇气。 “我也拉下脸去问了好几个老朋友,想借一点,可没有一个人愿意松口。”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上门来。” 为了儿子,胡正国觉得有些脸也不是不可以丢。 裴凛川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如今在沈穗穗那个小摊子前排队的那些人,没几个是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 那些混在队伍里的熟面孔,既是去买菜的,也是为了让她觉得“一切正常” 而存在。 可那些人买走的东西,大部分最终都流向了特供体系。 以胡正国的身份和级别,按理说该能分到一份。 他问了一句:“那边说,今晚开始全面停止供应了。” 胡正国点了点头。 “东西好是好,儿子好不容易愿意在家里多待一会儿了……” “但这东西怎么就没了。” 裴凛川心里头已经把前因后果串起来了。 他下午刚给研究部门发了消息,让他们重新重视那些日常食材的检测和分析。 那边效率向来高,估计已经连夜出了初步结论。 特供收紧,大概就是连锁反应。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开口说了一句:“我去问问情况,有消息了告诉您。” 胡正国听出了他语气里那层“我暂时也不能给你保证” 的保留,虽然心里头还是放不下,却也知道再留下去也是干等。 他站起来,道了谢,推门走了。 裴凛川送走他之后,没有回房间。 他站在客厅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比他预想的快,对面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还有人没睡。 他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意外的清醒:“还没睡?” 裴凛川靠着沙发扶手,没有绕弯子:“爸,你把那些特供给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那边发现得倒是快。” 他顿了顿,“今天你发过去的提醒,研究院那边连夜复测了所有留样的数据。” “结果很有意思——那些食材里特殊物质的含量,在逐批上升。” 裴凛川没有说话,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 他父亲接着往下说:“效果也明显在增强。” “可人参就那么几根,目前的数量远远不够分。” “那些年轻力壮、暂时还不急着用的批次,就先停了。” 裴凛川沉默了片刻:“所以今天晚上有人找上门来——是因为我下午提醒了你们。”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反应倒快。” “不过不用管,你胡叔那边,我会去说。” “倒是你——” 他父亲的声音换了一种调子,“那东西,你也可以多吃一点。” “要是可以的话,去和沈小老板见面的时候,记得给我也截一点下来。” 裴凛川:“爸我这通电话,应该被监听着吧?” 裴正远的语气平稳:“你跟那个小老板的关系不是还不错么?” “你亲自替她跑腿,你不是那种会替任务对象亲自跑腿的人。” 裴凛川没有否认。 他父亲又补了一句:“你那边的情况,每天都会有人整理一份送到我桌上。” “你不是也早就心里有数了么?” 裴凛川突然不想和自己的父亲对话,大晚上的,不想被气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息,裴正远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蓝宝石的数据,研究院那边已经出初步结果了。” 裴凛川握着手机,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不会只是随口一说。 “那块石头里检测出了一种目前没法归类的能量场,” 裴正远顿了顿,像是在低头看什么报告,“不是辐射,也不是已知的电磁波。” “但确实能影响周围的生物组织活性。” “当初送来的时候,上面附着的那层微量组织样本——已经记录过——活性维持时间远超出正常范围。” “换句话说,那东西护着佩戴者不生病,至少在实验室条件下,这个结论已经被验证了。” 裴凛川听到这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那盆绿萝是他母亲种的,养了两年,一直半死不活的,叶子泛黄,边缘发枯。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层不确定:“你的意思是……那东西的作用,跟人参不一样?” 裴正远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人参是补。那石头更像是‘撑’。” 他顿了一下,“具体机制还没法解释,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东西不是饰品。” 裴凛川很佩服自己的父亲,那么快就接触到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 “我觉得我和你母亲都很需要一块,我们年纪大了。” 裴凛川把目光从那盆绿萝上收回来:“爸,你说什么呢?” 真把自己当做许愿机了。 裴正远没有否认:“如果可以的话。” “你们可真会挑时候。这蓝宝石明显也是意外得到的。” “我搞不定。” 裴凛川根本不想接这一茬。 裴正远倒是接得快:“你之前也觉得人参是件难办的事,最后还是办到了。” 裴凛川:“那东西不是地里长的,而且那么久了,也就一次见过那贵重的东西。” 裴正远嗯了一声:“我知道。所以你只是过去问问情况,不需要你直接带东西回来。” “最主要的是这东西就叫是怎么到她手里的,或者说,为什么会到她的手里。” 裴凛川沉默了片刻:“行了,我去试试。” 裴正远打算挂断通话。 裴凛川想起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她那边之前问过退烧药的事,看样子挺看重这个。” 裴正远:“她提起这个,说明她那边确实急需这类东西。” 裴凛川听着父亲这句话,装什么呢? 沈穗穗那边几乎已经是明牌了,她所在的世界就是古代。 现代药物在那个语境下基本就是降维打击。 现代的退烧药在那边可以算的上是保命神药,她能不在意吗? 裴正远:“密封的问题我们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正好,这样你跟她谈蓝宝石的时候,手里也多一个砝码。” 裴凛川心里清楚为什么父亲会这般急切。 现在的交易方式,目前看大家都不亏。 但实际上他们之间的交易很脆弱。 一旦沈穗穗无法来到这个世界。 那么他们的交易就只能断了。 那蓝宝石如果真能长期起效,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份保障。 裴凛川:“我知道了。” 同一时刻,沈穗穗忽然鼻子一阵发痒,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刘桂英从灶房那头探出半个身子来:“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林三妹也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她。 沈穗穗揉了揉鼻尖,又揉了揉:“没事,不是感冒……估计有人在念叨我。” 可能还是在骂自己呢。 沈穗穗并不在意,优秀的人总是要多承担一点外来人的羡慕嫉妒恨。 很快到了宴会当日。 街口的桌子是天还没亮透就摆出去的。 沈穗穗叉着腰站在屋檐底下,看着林三妹和刘桂英把最后几张长条凳码好。 又从灶房搬出几摞干净的粗瓷碗。 她算好了时辰,等第一批热菜出锅的时候,正好是该有人出门走动的时候。 街坊们确实出门了。 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端着空碗准备去外头买肉回来。 一拐弯就看见了沈家铺子门口那条从街这头排到那头的大长桌,十好几张桌子拼成一溜,铺着干净的粗布,上头整整齐齐地码着碗碟和竹筷。 有人站在自家门槛上愣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菜篮子,皱着眉朝这边走过来。 “沈家姑娘,你今日办席面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另一人也附和:“是啊,悄没声息的,我们想搭把手都不知道该不该凑过来。” 这是埋怨沈穗穗连句话都没说就直接安排人这么干了的。 还有人站在人群里低声补了一句。 “前几日你们办寿宴那阵仗我们还以为是顶了天的热闹了。” “今儿又来这一出,这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请来么?” 这是阴阳怪气的。 “好了好了,人家小姑娘刚开始开店做生意也没必要那么讲究。” “我们多走几步路就是了。” 也有帮着说话的。 这一回刘桂英那是半点不急。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今日这席面,是流水席。主家请的,不收大家的钱。” 第137章 不是长辈啊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流水席?主家请客?” “这未免有些豪横了。” 又有人接话:“这可是一整条街的流水席……沈家怕是赚大发了?” 这种酸化,沈穗穗就当自己没有听见。 自己说赚的多,大家不高兴,说自己赚的少了,也没有人会相信。 沈穗穗把最后几只碗摆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主家交代的。大家只管吃就好。” 刘桂英在一旁端菜的时候偷偷拉了拉沈穗穗的袖子。 低声问了一句:“那一位今日怎么这么大方?” 沈穗穗偏头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谢聿澈的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坐了几个人。 “昨晚上连夜让人送来的金子,我早上拆开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不过只要我们自己有的赚,就行了。” 马车里,谢聿澈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口那些正在落座的街坊,又放下帘子,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你怎么突然要开流水席。” 顾清辞靠在车厢壁上,手里端着一杯温茶:“我不是提前跟沈小娘子说了。” 谢聿澈看了他一眼:“你昨晚临时通知的。” 顾清辞:“不也提前说了吗?人家沈小娘子都没意见,你倒是有意见上了。” 谢聿澈靠在座椅上:“你平时不是不爱凑这种热闹么?怎么今天忽然想起做善事了?” 顾清辞放下茶杯:“几年前青云观的大师说我这个身子,要想多活几年,最好多积德行善。” 谢聿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老道士的话你什么时候信过了?” 顾清辞没有接话。 谢聿澈:“而且你上一次去青云观,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就算是积德行善,你这时间也拖得太久了。” 顾清辞把目光移向车窗外面,没有说话。 积德行善?他当然不是为了什么积德行善。 他让人查了沈穗穗的资料,知道她把一家快要倒闭的客栈救活了,知道她手里那些东西跟镇子上任何一家都不一样。 他也让人买过一碗泡面,那种味道确实罕见。 那人也不过就是求了求她,表了表忠心,就拿到了这样的好东西。 看来是一位心软的小娘子。 不知道看到自己她会不会心软。 可是他不可能那般卑微的下跪求人,他做不出那么丢脸的事情。 他不想死。以前看不到希望,如今忽然有了一条隐约的线,他总要试着抓住它。 只是这件事不能和谢聿澈说,他自己的算计。 谢聿澈说:“算了算,你若是真想积德行善,也不差这一顿流水席。” “你外祖父家在江南可是数得上号的世家,别说开一天流水席,你就是开一整年也不成问题。” 谢聿澈:“时间差不多了,先下车吧。” 顾清辞抬手掀开车帘。 日光从车帘掀开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那片月白色的衣料上,把那层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照得更淡了一些。 谢聿澈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街口那边走去。 街边摆着的桌子已经坐满了大半,锅勺碰撞的声响夹杂着街坊邻里的说笑声。 人群三三两两地分散在长桌两侧,顾清辞瞧着,这场面比他预料的热闹不少。 沈穗穗正蹲在灶台边上核对最后几道菜的顺序,袖口刚被林三妹拽了一下,力气不大。 但带着一份急切,沈穗穗觉得奇怪,林三妹可不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 沈穗穗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怎么了?” 林三妹朝着街口的方向努了一下嘴:“穗穗姐……来了一个超级好看的。” 沈穗穗摸不着头脑,什么“超级好看”?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瞧见从街口走过来的顾清辞。 顾清辞步子走得不算快,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 那张面色偏白的脸衬得像是一张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绢本画。 沈穗穗内心感慨,韩流盛行那会儿要是有这种长相的人出道,大概早就被各大经纪公司围追堵截了。 不,就算是现在。 就顾清辞身上那股子从世家养出来的气度不算张扬,怕也是内娱独一份无代餐的版本。 不过两个世界,自己也只能自己代姐妹们心上了。 谢聿澈已经走近了,他看了看沈穗穗,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顾清辞。 “看呆了吧?我跟你说了吧。” 沈穗穗把目光收回来,只往谢聿澈身后看了一眼:“这一位是?” 谢聿澈侧开一步:“顾清辞,我请来的朋友。” 沈穗穗:“你朋友长得可真好看。” 谢聿澈多了几分不满。 “沈穗穗,不是,在京城的时候这样,来这里也这样。见了顾清辞,十个有九个都走不动道。” “我长得也不差吧?可你当初见我的时候,怎么就没半点反应?” 沈穗穗犹豫了一下:“可能……你不是我的菜吧。” 谢聿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菜?” 沈穗穗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这个不重要。先进去吧,饭菜准备好了。” 原本以为谢聿澈请的是长辈,没想到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的朋友。 而且,这个朋友的身体看起来似乎也不太好。 希望刘家在听到流水席的消息后收手,不要今天来搞事情。 不然,看这一位顾少爷的气度,感觉刘家会死的很惨。 此刻的刘家。 原本热闹的刘家内院,如今安静的落针可闻。 刘家夫人的房间内。 窗子被厚重的帘子挡了大半,日光透不进来,只在帘脚和门槛之间的缝隙里漏进一线薄薄的亮。 落在地砖上,像一道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分界线。 刘夫人靠在软榻上,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像是已经好些天没有合过眼了。 她手里捏着一个虎头鞋,鞋子的料子看起来很不错,但上面全是被捏出来的褶皱的形状。 边角的绣花都散了线。 刘夫人的奶嬷嬷站在榻前。 瞧着自家小姐这样子,也是心疼。 可在心疼有些话,她也必须说。 “夫人……那沈家丫头今日开了流水席,街口摆了好些桌子,请了整条街的人。” “这阵仗不小,咱们今日若动手,怕是不太妥当。万一那宴席背后的主家……不是寻常人家,只怕会惹来麻烦。” 刘夫人的眼皮没有抬,手指在虎头鞋上无意识地绞了一下:“这小地方,能来什么过江龙。” “最厉害的,也不过是将军府那位小少爷。” “可那种身份的人,怎么会在一个小农户家里办席面?” “京城来的人那一群人最注重体面,不会做这么丢脸的事情。” 奶嬷嬷沉默了一瞬,又试着劝了一句:“可那张家人前些日子去闹事,也没落着好……” 刘夫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张家人?你提他们做什么?” “我给了他们那么多银子,他们连一个农户家的丫头都收拾不了,最后反倒让人家退了亲,还舔着脸来我这儿哭诉!” 她说着忽然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怨恨的调子。 “若不是他们办事不力,我也不会被老爷斥责,更不会被他勒令不许再动那丫头!” 奶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担心再说话要刺激到她,不再敢多说一句话。 刘夫人靠在榻上,像是一口气用完了之后整个人又瘪了下去。 良久才开口。 “我儿子没了。” “生他的时候我伤了身子,大夫说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老爷还年轻,他还能有别的儿子,可我呢?” 刘夫人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给他办了丧事,他的棺椁还停在后面那间屋子里。” “他才那么小一个,我摸他的脸都是凉的……我每天都能听见有人在哭。” “是我儿不甘心啊,是他不甘心啊。” “他办丧事的时候,街上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家在办喜事,锣鼓喧天的。” “我儿子躺在那儿,外面的人却在笑。” 奶嬷嬷站在旁边,喉头动了一下。 想劝但看到刘夫人如今的样子,不敢劝。 第138章 甜咸豆花之争 刘夫人忽的从床上下来。 奶嬷嬷赶紧上前搀扶。 刘夫人步子有些不稳,扶着榻沿站定了。 “今日的流水席,按原计划办。” 奶嬷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夫人……” 刘夫人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让奶嬷嬷后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她慢慢走到窗边,把遮了大半日的帘子掀开了一角,日光猛地灌进来,落在她灰白的脸上,让她不由得眯了一下眼。 她站在那道光里,今天的天不错,我儿可以看清那个害死了他的女人的下场。 “不过就是一个运气好学了点手艺的农户女儿。老爷不让我动,可我今天偏要动。” “不是弄死她,就是让她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等到时间久了,我再杀了她。” “我就不信,她一个农户家的丫头,能有什么本事。” 奶嬷嬷站在榻前,没有再劝。 “……我这就去安排。” 小少爷的死给小姐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她现在已经听不进去任何的劝。 算了,左右不过是自己这一条命。 宴席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沈穗穗今天没有藏着掖着,直接把备好的那几道压箱底的菜全上了。第一道是鲍汁烩花胶,汤汁浓稠,色泽金亮,花胶煨得透亮软糯,在粗瓷碗里泛着油润的光。 接着是一道清炖人参鸡,整只鸡卧在汤盅里,参须浮在汤面上,清清淡淡的,可那股药香压都压不住,隔着桌子都能闻到。 再后面是干烧海参、葱油鲈鱼、红烧牛尾——一道一道端上来,把整张桌子铺得满满当当。 谢聿澈看着面前这一排碗碟,筷子悬在半空中,目光从花胶扫到海参,又从海参移到那盅人参鸡汤上,沉默了半晌才转头看向沈穗穗:“你这次是不是给我整了个满汉全席?” “就算是宫里头,也未必有这排场。” 顾清辞坐在旁边,听到这话轻轻咳了一声,手里的茶盏放了放,偏头看了谢聿澈一眼。 那声咳嗽不重,但足够让谢聿澈把后面那句“摄政王府的宴席都没这排场”咽回了喉咙里。 他不情不愿地收住了话头,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你也太小心了。” “这地方又不会有宫里的人。” 顾清辞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汤,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 谢聿澈倒是没把方才被打断当回事,低头夹了一筷花胶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夹了一筷。 沈穗穗站在桌边,看着他这副吃相,又看了一眼旁边顾清辞那副安静从容的模样。 “先吃吧,菜凉了就不好了。” 古代可不讲言论自由。 普通人说几句话可能没事,但这两位身边肯定有人跟着。 万一有什么可能直达天听的,自己绝对要倒霉。 顾清辞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没有看桌上的菜,而是越过桌沿,看了一眼街口那边源源不断涌进来的人。 长桌已经坐满了大半,还有人在陆续往里走,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被搀着在桌边坐下,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踮着脚朝灶台那边张望。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向沈穗穗:“今日来的人不少,若是方便,能不能再摆几桌流水席?” 沈穗穗顺着他的目光也往街口那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盘算了一下灶房里还没动用的那些预制菜。 这批货的量本就比实际需要的多备了一些,天气热,放到明天怕是就不能用了。 原本她还想着怎么处理这些富余的,如今正好。 她答得很快:“可以,我再叫人把桌子往外扩一扩。” 桌子和凳子被搬出来,沿着街口往巷子的方向又铺了几张。 巷口的缝隙彻底被堵住了,原本打算趁乱混进来的刘家的人被卡在外头,进退不得。 奶嬷嬷派来的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长桌上坐满了人,桌与桌之间几乎不留空隙,根本没有插进去的余地。 领头的人转头看了身后的奶嬷嬷一眼:“嬷嬷,这路堵得太严实了,咱们的人进不去。” 奶嬷嬷站在巷口的一棵槐树底下,看着那番热闹得不像话的场景,沉默了片刻。 “进不去就别硬挤了。等人散了再说。到时候问起来,就说被人群堵住了,不是咱们不动手。”“能办流水席的主家,未必是咱们能轻易动的人。” “等人散了再去寻那沈姑娘的麻烦,也来得及。” 领头的人听了这话,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他本就不愿意趟这浑水,他是刘家的侍卫。 刘家老爷明显是不愿意得罪这一位沈姑娘的。 但自己被夫人拿捏住了把柄,不得不来。 如今有了这个借口,正好顺坡下驴。 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示意人撤回来。 几道身影从人群边缘退了出去,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很快就散了。 谢聿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红亮亮的菜上。 整盘菜像是被火焰烧过一样,鸡丁切得不大,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混在成堆的干辣椒段和花椒粒之间,红得发亮。 他偏头看向沈穗穗:“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沈穗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辣子鸡丁。” “辣子……鸡丁?”谢聿澈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那盘菜,像是正在决定该从哪个方向下筷。 “我吃过不少鸡丁的做法,没见过长这样的。” 他夹了一小块鸡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原本端着筷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拍,然后咽了下去,又重新夹了一块,嚼完之后才点了点头。 “这东西够味。” 他把鸡丁咽下去,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顾清辞:“你不试试?” 沈穗穗的目光也落了过去。 顾清辞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双银箸,指尖抵在箸身上,看起来不是很乐意尝试。 沈穗穗开口:“这道菜口味偏重,你若是养身子的话,不太合适。” 顾清辞抬眼看了她一下:“我还没那么脆弱。” 沈穗穗莫名觉得顾清辞本是不想尝的,但是自己开口后,他就非要尝尝咸淡。 算了,自己和犟种计较什么。 顾清辞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鸡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动作如常,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 沈穗穗正想着顾清辞卡那里还挺会吃辣的。 预制菜别的没有,但是调味料的味道绝对够重。 这一个辣子鸡丁沈穗穗也试过,确实是有点辣的。 沈穗穗都怀疑放了一些辣味香精。 可咽下去之后没两息,他脸上那股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里,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猛地窜了上,连呼吸都跟着顿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什么,但那层红并没有立刻退下去。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把新做的那几碗豆花端过来。” 她没准备现代的饮料。 上一次是忘了,这一次是故意的。 预制菜包还能用厨房重地让其余人不进来瞧,可饮料这东西,就算是古代也是提前做好的、 这次开的是流水席,自己也请了不少人来帮忙。 人来人往的,万一被哪个眼尖的街坊瞧见包装不对劲,后续解释起来太麻烦。 她提前备了几桶豆浆,让人用石膏点成嫩豆花,糖水单独熬了一锅。 简单、自然,放在这个场合里也挑不出毛病。 她索性让刘桂英往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一碗咸的一碗甜的——甜的浇了红糖水,咸的搁了虾皮、紫菜、榨菜末和几滴香油。 豆花端上桌的时候,谢聿澈正低头扒饭,余光扫到那碗白嫩的豆花上浮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浆,手里的筷子没犹豫。 直接换了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然后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又舀了第二口,含含糊糊地点了头:“这个东西好。” 沈穗穗看了一眼他那边,又侧过头去看顾清辞。 顾清辞选了一碗咸的。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碗里的豆花,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的时候动作不快,咽下去之后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又舀了一勺,端详了一下碗里那层浮在面上的榨菜末和虾皮,才开口说了一句:“这个口感很是新鲜。” 谢聿澈听到顾清辞的评价。 “你给了这么高的评价,我也试试你这咸口的。” 谢聿澈舀了一勺咸豆花。 “还行。” “不过说真的,咸豆花跟甜豆花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意思。” 顾清辞想着刚刚咸豆花的味道,对谢聿澈的评价不认同。 不过还是先也舀了一勺甜豆花。 “你品味不行。甜豆花那种东西,也就是哄小孩的。” 第139章 试探来历 谢聿澈立刻不服气了:“甜豆花怎么就是哄小孩了?豆花本身是清甜的,加糖才是正道。你们咸党就是要把什么东西都弄得咸不拉几的——” 顾清辞没有看他,“你喝粥加糖么?” 谢聿澈犹豫了一秒钟,瞬间挺起胸膛,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 “……我加。” 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这副谁也不服谁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甜咸豆花之争,从现代蔓延到了古代了。 也不知道最后究竟哪一方能赢。 她正想着,林三妹从外头快步跑进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穗穗姐,外面吵起来了,也是为这豆花的事。” “有一桌说甜的才是正宗的,另一桌说不放盐怎么吃……” “感觉都要打起来了。” 沈穗穗听完,面色不变:“没事,菜继续上。” 沈穗穗端着菜走出去的时候,街口那几桌还在争论。 一个穿灰短褂的老汉正拍着桌子,嗓门不小:“豆花当然要吃甜的!加一勺白糖,又滑又香,这才是正经吃法!” 他对面坐着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碗里的豆花已经浇了一层酱汁和葱花,听到这话也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加糖?那是吃点心还是吃饭?豆花不咸不辣,吃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喝一碗白水!” 旁边几桌也有人插嘴,有的说甜的才对味,有的说咸的才下饭,七嘴八舌的,你一句我一句,把这一片闹得比菜市口还热闹。 可等下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 油亮的红烧肉、冒着热气的蒸鱼、一碟炒得碧绿的时蔬。 那些原本还在争论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小了下去。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响重新占据了桌面,刚还在拍桌子的老汉已经低头扒饭了。 对面那个戴草帽的中年人也没再说话,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正往嘴里送。 林三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外头那副“吵归吵、吃归吃”的场面,忍不住多看了沈穗穗一眼。 她没想明白那些方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人,怎么菜一端上来就安静了。 沈穗穗瞧着她的样子。 这丫头也是在古代长大的,难道是日子太美好了,忘记了曾经的苦日子。 不过,沈穗穗转念一想,这也能说自己把小姑娘养的好,算不上什么坏事。 “这世道,能吃上荤腥的人家少。有什么话,等吃饱了再说也不迟。” 谢聿澈和顾清辞的争论并未随着豆花见底而结束。 谢聿澈放下筷子,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正弯腰收拾空碗的沈穗穗身上、 “沈老板你来说,甜豆花和咸豆花,哪一个才是最好吃,最美味的?” 他这话一出,附近几桌的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顾清辞没有开口,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沈穗穗手里端着一摞空碗,被这两道目光和周围那些等着听答案的视线同时夹住,停了一瞬。 这种要命的问题是自己可以回答的? “不管是咸豆花还是甜豆花,都是我做的。” 沈穗穗顿了一下。 “对我来说,它们就像两个孩子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有做母亲的偏心自己孩子的道理?” 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忍不住笑着插了一句嘴:“话是这么说,可村子里哪家没偏心过?” “大儿子小儿子不一样看待,分家的时候还多给小的一间屋呢。” 旁边也有人跟着应和:“可不是嘛,我娘就偏心我弟,打小他就吃鸡蛋,我只能喝汤。” 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是把原本的争论岔开了几分。 沈穗穗等他们笑完了,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那是别人家。在我们家,只要是自家孩子,都一样。” 林三妹原本正蹲在灶台边叠抹布,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低着头没有抬起来,但攥着抹布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些,像是把什么原本绷着的东西轻轻放了下来。 沈穗穗没有注意到林三妹这边。 顾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把方才那番对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然后放下茶盏,开口把话头接了过来:“沈姑娘忙了一整天了。” “大家也该让她歇一歇。吃好了,才好让她再做更多好吃的出来。” 若是旁人开口,大家未必会给面子,但刚刚沈穗穗已经告诉他们顾清辞是请他们吃了流水席的人。 大家也不是那种端起碗来骂娘的没良心的玩意,自然不会不给面子。 甜咸豆花之争被迫落下帷幕。 沈穗穗也松口气。 流水席虽说是流水席,但也不可能真的无穷无尽地上菜。 能来的人,至少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在这里吃饭的人心里都有数,不会一直占着位子不走。 沈穗穗站了大半天,腿确实有些发酸。灶台边的热气蒸得她额角沁了一层细汗,她正打算退到后院歇口气。 顾清辞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沈姑娘若是不介意,不如就在这桌坐下歇一歇。这桌就我和子澈两个人,菜多,也吃不完。” 沈穗穗没有推辞。她确实饿了,这一整天都在灶台前头转,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这些菜都是从预制调料包里出来的,跟现做的确实不是一回事,可她并不介意。 她在现代那会儿,外卖点来的东西谁知道是预制菜还是什么,能填饱肚子、味道不差,就已经是好东西了。 今天这一桌,而且自己也不是买的那种很差的预制菜。 最起码也是可以上饭店在桌子的水平。 顾清辞坐在对面,没有急着动筷。 沈穗穗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正在把一块鱼肚肉夹起来,在酱油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顾清辞看了一会儿,才把茶盏放回桌面,指腹沿着盏沿慢慢摩挲了一圈。 他让人查过沈家,查得不算浅。沈穗穗的大伯是个猎户,在腿摔断之前,家里的日子比村里多数人家都好过一些,但也没有超出普通农户的范畴。 真正发生变化,是在大伯腿断之后。她像是忽然就站了出来,拿出来的东西一样比一样出人意料,没有一样是她这个身份和年纪该有的。 他也查过她的来路——逃荒过来的孤女,父亲把她托付给熟人,转交到沈大牛手里。 她父亲的踪迹能查得到,确实是逃荒那条路上的普通流民,没有任何异常。 可她的母亲查不到底,像是一根线到了半途就断了,接不上来。 没有人知道她从何而来,就不清楚沈穗穗之前和父母住在什么地方。 顾清辞没办法相信沈穗穗手里的东西都是凭空出现的。 他猜测,沈穗穗手里那些东西,或许跟她母亲那边的背景有关,或者是她母亲留下的人手在暗中替她铺路。 他端着茶盏在指尖转了一下,直接问,沈穗穗肯定不会告诉自己。 那就试探。 顾清辞看着沈穗穗下筷的方向。 顾清辞第二筷夹了红烧肉,第三筷夹了菜心,第四筷又落回了那盘鱼上,这一次夹的是鱼尾巴那一段。 她吃得不算慢,但每样菜都尝得不偏不倚,没有哪一道多夹,也没有哪一道不动。 顾清辞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像是被什么拉住了目光。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像是把方才那些观察整理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鱼肚肉嫩,油脂丰富。 一般情况下只有日子过得不错的人家才会偏好这个部位。 鱼尾肉少而劲道,更多的是平民百姓的习惯——舍不得浪费,什么部位都吃。 她夹红烧肉的时候不挑肥瘦,肥的瘦的都夹. 吃菜心的时候夹的是菜梗而不是菜叶,像是没有特意拣选的习惯。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似乎没有固定的偏好——咸的也吃,辣的也吃,甜的那盘桂花糯米藕端上来的时候她也夹了一块。 她什么都吃,吃得坦然,不挑拣也不刻意回避。 顾清辞把茶盏放回桌面上,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下。 如果按照他自己那个判断标准——一个人从小生长在什么地方,会不自觉地偏好某种口味。 家境好坏,会决定她对某些部位的熟悉程度。 第140章 试探失败 但沈穗穗的饮食习惯几乎是在所有标准之间来回跳动,没有一条线能把她的来路框住。 鱼肚和鱼尾同时下筷,重口和清淡同时接纳,像是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的地方。 顾清辞有些头疼。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已经凉透的桂花藕上,指尖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面前这个人,既不像南方人一样嗜甜,也不像北方人一样偏好咸辣 既不像富贵人家那样只挑鱼肚、不碰鱼尾,也不像穷苦出身那样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她像是所有偏好都沾了一点,又都不长久。 他想了很久,才得出一个勉强能立住的猜测——她小时候,大概什么都不缺。 天南地北的东西都尝过,所以不会对某一种口味产生执念。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现在的处境,或许更像是一只落单的凤凰。 他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 朝廷更迭、世家倾覆,曾经高高在上的子弟一朝跌落云端,为了活命,不得不隐姓埋名,把从前的印记一层一层地藏起来。 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点端倪来。 或许沈穗穗的身份要比他之前想的还要高上一些。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秘密。 宴席到了尾声。 沈穗穗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碗碟,确认自己没吃多少。 她本来胃口就不算大,加上一直忙着张罗,这顿饭顶多也就吃了个半饱。 倒是两个大男人——哪怕顾清辞看着病弱,吃得倒是要比她多上不少。 所以还是羡慕男人的身体,怎么吃体脂率都比女的低。 她正要起身,打算回灶台那边接着收拾,顾清辞却忽然偏过头去,捂着嘴猛地咳了起来。 他放下手的时候,掌心里那块手帕上已经洇开了一片暗色的猩红。 而手帕恰好朝着沈穗穗的视线方向。 沈穗穗的目光落在那片血色上,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你这是怎么了?” 顾清辞把帕子收好:“老毛病了,没事小老板不用担心。” 说着,又开始咳了起来。 沈穗穗严重的担忧加剧。 自己店里可不能出人命,不管是不是因为来人身体不好的原因。 落在外人眼里那就是自己店里吃死人了,这锅自己是半点都不想背。 “不过能在临死之前吃上这么一顿饭,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谢聿澈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顾清辞那副模样,不是这还是自己了解的那个顾清辞吗? 顾清辞对自己的容貌向来不在意,甚至有些厌烦那张脸给他带来的过多关注。 他从不屑于用这副皮囊去获取任何东西。 可方才的举动绝对是故意给沈穗穗下的局。 用男色诱惑吗? 谢聿澈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些复杂,说不上来是替沈穗穗担心入坑,还是觉得顾清辞牺牲过大。 沈穗穗已经走到顾清辞身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手触碰到顾清辞背上的时候,沈穗穗动作却停了一瞬。 隔着那层月白色的衣料,她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病弱的、松垮的质地。 相反,是紧实的,带着一层长期锻炼之后才会有的韧劲。 她的手指在那片温热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要把什么念头先按住。 顾清辞也感觉到了她那片刻的停顿。 看来是被发现呢。 他的身子确实被毒拖垮了大半,可凡能够解了这毒,他的底子远比大部分人都要好。 毕竟他的身子一直有太医在调理,平时也注重一些养生之法。 身体素质好得很。 顾清辞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落在街口那些还在三三两两散去的街坊身上,语气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落寞。 “我身体不好,平日里大多时候都只能待在院子里,能见到的人有限。今日这流水席开了,倒是难得看到这样热闹的场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目光没有收回来,像是在看那些正在离席的街坊,又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地方。 沈穗穗站在他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忘记,自己刚刚察觉到的不对。 一个人常年待在院子里,见不到什么人,不过是想沾一沾人间的热闹气——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为此还开了一场流水席,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都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把那只空碗放回灶台边沿,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往后若是有空,可以多出来走走。镇上的集市虽然不是每天都有,但也不算冷清。” 谢聿澈坐在桌对面,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头有千言万语想往外倒,又一句都倒不出来。 他很清楚顾清辞这个人——他是独子不假,可他爹不是独子,顾家那一支旁系亲戚不少,拖家带口的,能塞进他院子里的孩子少说也有七八个。 他当初被下了毒之后,身子养了好些年也没有起色。 他主动给他爹想后路。 从旁支里挑一些孩子接过来养,想从中挑一个能接替顾家门楣的。 可那些孩子里头,没有一个是能成器的。 顾清辞自己撑着那副病躯把那些孩子安顿了两年,整日被吵得头疼。 谢聿澈都怀疑顾清辞这次出来不单单是因为自己亲哥拜托。 压根就是找了个借口避开那些麻烦。 一个孩子就能把人搅和的不得安宁。 顾清辞那边有一顿,他说自己孤寂——孤寂个鬼。 谢聿澈算是彻底站到沈穗穗这边了。 她玩不过顾清辞的,这张脸、这副语调、那句“孤寂”,绝对会把沈穗穗死死套住的。 沈穗穗正和顾清辞说着话,街口那边忽然飘来一阵异味。 不算浓烈,但来得突兀,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掀开了盖子,那股子沤久了的气味顺着风就灌了过来。 沈穗穗觉得味道很熟悉,突然想到什么,眼睛瞪大,不敢置信。 谢聿澈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什么东西?怎么像是哪家的粪坑炸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 周围几桌正在吃饭的街坊也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有人捂着鼻子四处张望,有人已经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巷口走了几步,想看看是哪儿传来的味道。 好在那股异味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阵风把它送来了,又一眨眼带走了,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余味。 沈穗穗站在灶台边上,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搭在架子上,没有说话。 她的鼻子比大多数人灵敏一些,那股味道虽然散得快。 但她心里头已经落定了一件事——这不是偶然飘过来的,是有人故意放的。 她没有声张,只是转身走到谢聿澈和顾清辞面前。 “今日招待不周,这宴席怕是得先收了。改日我再好好补一场。” 沈穗穗没打算当这件事没发生,装聋作哑可不是她的性子。 自己没办好就是没办好。 而且,刘家,还真是找死呀。 自己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谢聿澈和顾清辞对视一眼,倒是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离开。 沈穗穗将两人送到了马车上。 谢聿澈先进去。 顾清辞站在马车变从袖口里取出一枚令牌,递到沈穗穗面前。 “若有需要,可以拿着这个来找我。”他 在车内谢聿澈听到这话又探出半边身子来,补了一句:“找我也行。我的面子在镇上还是能用的。” 沈穗穗把那枚令牌收进袖口,朝他们点了点头。 马车驶离之后,她转身回了灶房。 林三妹已经等在那儿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沈守拙。 第141章 发生的事 沈穗穗刚走近就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那股子气息黏在他的袖口和衣摆上,像是从什么地方沾了还没散尽。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你离我远点。” 沈守拙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垮了:“我这么大牺牲你居然嫌弃我”。 “姐,你怎么这样?我为了你可是……” 沈穗穗已经看到他袖口和裤脚上那些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了。 她往后退了退,指了指院子角落:“你先站那边去,等会儿换身衣服再说话。” 沈守拙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沉默了两秒,乖乖地站到了她指的那个角落里,没再往前走。 他就是好难不更女斗。 主要是要是自家姐生气了,他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爹娘混合双打都是轻的。 沈穗穗转头看向林三妹:“到底什么情况?” 林三妹说:“我按你说的,在来的人里头留心看了一圈。确实有一个人不太对劲。” “是刘夫人身边那个奶嬷嬷,我见过她一回。” “她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今日却混在人群里,遮遮掩掩的。” “后来我看她进我们隔壁那间空院子……。” 沈穗穗听到这。 隔壁的空院子。 原本隔壁邻居大家相处的还不错,但几日前突然搬家。 走之前也没有跟自己打招呼。 沈穗穗以为是人家有什么急事。 现在看来,怕是知道对方要算计自己,但是舍不得银钱,不好意思见自己就是了、 林三妹继续说:“他们原本的打算,是等宴席到一半的时候,在街口和隔壁院子里倒粪水。” “要是真让他们得手了,这条街今天怕是要臭上好几日,宴席也办不下去。” 沈穗穗一时间有点无语。 她本以为古人捣乱会用什么计谋、设什么圈套,最不济也是派人来搅场子、掀桌子,可她万万没想到。 对方能想出往街口倒粪水这种阴损法子。 这和现代给人家公司发财树浇开水还真是有易曲同之妙。 不过说起来,这办法确实管用。 她做的是饭食生意,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吃饭讲究的无非是色香味俱全。 一旦沾上那股子味道,甭管菜多好、席面多体面,味儿往鼻子里一钻,谁还吃得下去? 方才那股气味虽然只飘了一阵就散了,可桌旁已经空了好几把凳子。 原本吃得正欢的街坊有几个已经起身走了。 人气这东西聚起来快,散起来更快,要是自己不处理好这件事,那就是数不尽的麻烦。 她想着这些,目光落在正站在角落里的沈守拙身上。 他虽然浑身还带着那股子没散干净的味儿。 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堂弟办事还能这么利索,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真到了要紧时候倒还真靠得住。 她原本让他带几个书院里同样家境不太宽裕的同窗在街口守着,本意只是防着有人闹事,没想到他不仅把人拦住了。 连隔壁院子的门都没让人进去。 “你这一次确实是立大功了,还以为你们几个读书郎没法子处理这情况呢。” 沈守拙不服气了。 “姐,我那几个同窗虽然看着瘦,可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在书桌前面也没坐几年,浑身都是力气。” “几个人对一个汉子吃不了亏。”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知道再夸下去,沈守拙怕是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不喜欢打压教育,但也没打算让沈守拙感受“快乐教育”。 “行了,等会儿我给你一笔银子,带你那几个同窗去外头澡堂子好好泡一泡,再请他们吃顿饭。” “钱别省,人家帮了忙,不能让人家吃亏。” 沈守拙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姐,我自然知道。该花的钱我一文都不会省。”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压低了一些,“不过姐,刘家那边……咱们要不要也做点什么?” 沈穗穗笑了笑:“不用我们动手。会有人动手的。” 目光朝街口的方向偏了一下。方才送顾清辞和谢聿澈离开的时候。 她注意到了。 顾清辞那辆马车驶离的时候,车旁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个人影,看着不像是随从,步伐稳当,不像寻常仆役。 没什么意外那肯定是顾清辞留下来的人。 顾清辞j在镇上吃了第一顿饭,就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往街口倒粪水。 不管他是什么来路,这个面子他丢不起。 沈穗穗:“等一等就是了。总会有人替我们出这个头的。” 若是手段自己不满意,可以事后再去折腾一下。 左右,自己也不是一个爱吃亏的性子。 刘夫人躺在贵妃榻上,因为心情好。 那层因为连日憔悴而浮起的灰白遮去了一些,倒显出几分这几日少见的血色。 她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等什么好消息。 她信任自己那位奶嬷嬷。那嬷嬷跟了她多年,办事向来稳妥,从不拖泥带水。 今日那流水席一闹,满街的粪水味一散,别说继续吃席了,就是路过那条街的人都要绕着走。 沈家那丫头做的是吃食生意,沾了这种晦气,往后谁还敢去她家吃饭? 她想着想着,团扇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榻前那面铜镜上。 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眼角的纹路比几个月前深了不少,颧骨也突了一些。 但比之前好多了,一想到沈家那丫头的下场,她心情好。 她看了一会儿:“你毁了我儿子,我就毁了你一辈子。” 她放下团扇,指腹沿着镜面的边缘慢慢划过去,“弄死一个人太容易了,容易得没意思。我要让你活着,活着受罪。” 她说着,嘴角浮起一层极浅的弧度:“女子这一辈子,嫁人就是第二条命。” “我要把你嫁给一个五毒俱全的男人——酗酒、赌钱、逛窑子、打老婆,样样都占全了的。” “你嫁过去之后,白天洗衣做饭挨打,晚上替他收拾烂摊子,一年到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镜子里那个自己确认什么,“等你受够了,等你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我再把你弄死。” 她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像是在享受那个画面。 “若是我儿子还没去投胎,看到你那副模样,应当会高兴的。” 刘夫人想的美,门突然被踹开的。 门板撞上内墙,发出一声闷响。 刘夫人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想骂一句“哪个不长眼的”。 话还没出口,已经看见来人是谁了。 刘老爷? 他怎么会过过来,他不是去找那个新进门的贱蹄子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巴掌已经落了下来,力道重得像是一块铁板抡到了脸上。 她整个人从贵妃榻上翻落下去,后脑勺磕在脚踏边沿,一阵天旋地转,眼前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捂着脸抬起头,看见自家老爷正站在榻前,面色铁青,胸膛起伏着。 显然气得不轻。 她张了张嘴,那句“老爷”还没喊出口。 他已经先开了口:“我不该让你身边留那个老货。” 刘夫人的手还捂在脸上,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做错什么了?” 刘老爷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那沈家丫头不是你能动的,你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 第142章 刘家的下场 刘夫人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尖利:“我们刘家在这镇上是什么地位?” “连县令都要给我们几分面子,你怎么就这般胆小懦弱?” 她说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脚的理由,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那死的可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你的亲生儿子!” 刘老爷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扔在了她面前。 那张纸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纸面朝上,几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视线里。 刘夫人的目光落在最开头的那几个字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后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刘老爷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看在你这些年来操持家务的份上,我给你留了体面。” 刘老爷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女人,胸口那口气压了又压,才没有在开口的时候带着多余的起伏。他知道,自打儿子死后,她就不太对劲了。 整夜整夜不睡觉,脾气也越来越古怪。 好几个丫鬟小厮被她打死。 看到路上的孩子,还想把人家也弄死说是当孩子的玩伴。 他都看在眼里,他之前不是没想过直接休了他。 但她是正妻,娘家虽不算多显赫,可到底有些根基,轻易动不得。 他自己年纪也大了,想再娶一个年轻貌美、有家世的正房夫人,并不容易。 而且她管家尚算得力,后院里那些不安分的女人,都是她一手压着的,省了他不少麻烦。 他原本想着,只要她不闹出什么大乱子,就让她留着。可她偏偏给他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 “看在你这些年操持家业的份上,我给你留了余地。” “不要和离书我也可以给你休书。” 刘夫人跪坐在地上,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层裂了缝的难以置信。 “你……你要休了我?”刘老爷没有纠正那个字眼。 他看着她,语气平平的:“我说了,这是和离。” 刘夫人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没撑住,又跌了回去。 她抬起手指着他,指尖微微发颤:“那个小贱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你要这样护着她?” “我儿子死了,你都——” 刘老爷打断了她:“不是护着她。是护着刘家。” 刘夫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页纸上的字迹,指腹沿着纸边的折痕慢慢摩挲过去,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她看错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抬头看着自家丈夫。 “我嫁给你三十年了。我替你生儿育女,替你打理后宅,替你应付那些你懒得应付的人。” “如今你说休就休?” 刘老爷没有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被带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刘夫人跪坐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明明窗外的日光还好好地照着,可她浑身都在发冷。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坐在她膝头的样子,想起奶嬷嬷出门前替她拢好披风时那双手的温度,想起她自己方才对着铜镜说的那些话。 那些她以为很快就能成真的、关于沈家丫头下半辈子的设想。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像是被人按了慢放,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伸手把那页纸慢慢地捡起来,指腹蹭过纸面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那页纸上的字迹,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 刘老爷看也没看身后那个女人一眼。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心里头已经在盘算着往哪个小妾屋里去了。 儿子没了,女人疯了,这家业总得有人续上。 他得赶紧再生一个出来,趁自己还没老到动弹不得。可他刚走到二门,还没来得及绕过影壁,大门外就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 他抬头一看,一群穿着甲胄、腰佩制式长刀的官兵已经进了院子,领头的那人面色沉沉,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客气的意思。 刘老爷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他想着自己这些年在镇上经营的关系,想着府城那边还有个当妾室的女儿。 官官相护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他不信有人真敢拿他怎么样。 他往前迎了两步,脸上浮起一层笑意,拱了拱手:“诸位军爷,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若是有需要用得着刘某的地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领头那个官兵已经抬脚了,不轻不重地踹在他膝盖弯上,力道不大。 却正好让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门槛边沿,整个人差点没站稳。 “老实点。”那人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背压出来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刘老爷扶着门框站稳了,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僵在了那儿。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句什么,可看着面前那几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喉咙里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跟以前那些能用银子平息的麻烦不太一样。 他们也不是平日里要给自己面子的官兵。 刘夫人被两个婆子从内院里带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大半,脸上的掌印还没完全褪去,可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她一眼就看见了被官兵围在中间、扶着门框站不稳的刘老爷,忽然笑出了声。 她手里还攥着那封和离书,慢悠悠地展开来:“你方才不是说要和离么?正好了,如今你的事,跟我再没有半点关系。” 刘老爷转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怨毒。 他伸手指着她,声音也拔高了半度:“她也有份!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有她!” 不管为什么自己会被抓。 但他们可是夫妻,自己平日里嚣张,但从来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绝对是这个蠢女人给自己招惹来的事。 自己怎么会让她全身而退。 领头的官兵翻开那卷纸,目光在纸面上落定,:“刘兴德,大衍十四年至今,私贩盐铁,共计八次,涉银一千三百余两。” “大衍十七年,以‘借贷’之名强占赵家田产十二亩,赵家老父告状无门,于次年病故。” “大衍十九年,县试期间,以银钱贿赂主考官,为其外甥买得一个童生名额。” “大衍二十一年,指使家丁将邻街布庄掌柜殴打致残,只因对方不愿将铺面低价转卖。” 他顿了一下,翻过一页,目光继续往下扫。 刘老爷站在那儿,像是想开口说什么,却被旁边两个官兵堵住了嘴。 刘老爷看周围的态度,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刘家是真的完了呀。 刘夫人在一边笑。 领头的官兵又翻了一页:“刘周氏,大衍十二年起,先后将四名丫鬟以‘不守规矩’为名卖入烟花之地,其中一人时年十三。” “大衍十五年,因怀疑贴身丫鬟与刘兴德有染,命人将其关入柴房三日不给饮食。” “丫鬟被放出时已神志不清,三日后身亡。大衍十九年,以‘管教’为名。” “将一名新入府的妾室打得小产,事后对外称其‘自己不慎滑倒’。” 他念完这一页,又翻了一页。下面还有很多。 刘夫人站在那儿,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她脸上的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抹去了。 她听着那些字句一个一个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替她翻一本她以为自己早已合上的账册。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夜晚,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翻了出来,放在日光底下,一件一件地摊开。 等那卷纸念完,领头的官兵把纸页卷好收起来,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带走。” 刘老爷脸色惨白,被两个官兵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往外拖。 刘夫人早就晕厥了,被人直接架着出去了。 安静的刘家此刻很是热闹。 偷拿钱财的,跑路的,一个个都忙得很。 消息传到沈穗穗那儿的时候。 “……刘家被抄了?” 林三妹点了点头:“是官府的人,直接进的院子,一个都没跑掉。” 沈穗穗没想到顾清辞下手会这么快、这么利落。 看来这一位病美人的身份不一般啊。 谢聿澈知道这事的时候。 忍不住調侃顾清辞。 “你这次倒是比我想的还上心。” 顾清辞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初来乍到,总得让有些人知道分寸。否则以后人人都以为我是软柿子。” 谢聿澈靠在座椅上:“得罪你的人惨了。” 顾清辞只是当时棋差一着没有防住摄政王,可他从来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软柿子。 谢聿澈问顾清辞:“你为什么把咳血的手帕留下来了。” 第143章 8小时 顾清辞:“你不是说那一位沈小娘子或许有办法,我就想看看她的本事有多大。” 谢聿澈笑了。 “那你可以好好期待一下了。” 沈穗穗把那块染了暗红色血迹的绣帕拿出来,放到了裴凛川面前。 裴凛川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迅速落回到沈穗穗身上:“你受伤了?” 沈穗穗摇了摇头:“不是我的血。” 她顿了一下,“是别人的。一个……刚认识的人,咳血留下的。” 手帕落下了,沈穗穗原本是打算还回去的。 但出门就听到跟在顾清辞身边的小厮说他是中毒的。 沈穗穗不蠢自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也不是什么心狠之人,能帮一把,也不是不能帮一把。 绝对不是因为看顾清辞长得还不错。 沈穗穗把绣帕往前又推了推,“我想请你帮我测一下这上面的血迹,看看里面含了什么毒素。” “目前有没有对应的解药。” 古代不少治病的疾病到现代也不过就是一针的事情。 而且,顾清辞那人愿意开了一场流水席,不管真实目的是什么,但是真拿出来了真金白银。 至少不是个坏人。 裴凛川伸手拿起那块绣帕,翻看手帕的款式。 “这是男子的帕子?” 沈穗穗点头:“对。” 看裴凛川的视线,沈穗穗觉得裴凛川此刻心情怕是有点不太美妙。 干脆问出内心疑问。 “这帕子有什么问题?” 裴凛川把绣帕放下:“没有,只是确认一下。” 但是面上平静不同的是,裴凛川内心有点忧虑。 沈穗穗在那边的世界如果有了家庭,有了牵挂,那她对这边的态度会不会变。 她在这边没有亲人,没有落脚点,唯一的连接是那套教育体系给她留下的归属感。 那根线原本是稳的,可如果那边有人可以提供更深的羁绊呢? 集体的力量是强大的,但落到个人身上,永远没有家人带来的冲击大。 裴凛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绣帕。 要是谈恋爱有了孩子。 女性总是会比男性更柔软几分的。 算了,这种事自己汇报上去就好了。 自己要做的是和沈穗穗接触,别的事情和自己关系不大。 裴凛川开口说:“检测没问题。不过——” 沈穗穗在裴凛川说完之前直接表态:“要收费是吧?没关系,我自费。” 裴凛川:“你倒是干脆,你不觉得国家这样不好?” 裴凛川也看了不少,沈穗穗这种情况,一开始国家都是给足了帮助。 之后沈穗穗才会尽心竭力的回报祖国。 沈穗穗说:“将心比心,谁都不希望成为冤种。” “我自己都不愿意免费把东西给出去,自然没有资格要求别人。” “而且,其实这边的投入也并不小不是吗?” 沈穗穗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看到了菜市场里不少人搬走。 给商贩造成的损失,这是沈穗穗看到的。 这附近可是居民区。 多少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光是打印保密协议怕是都能干废一台打印机。 明面上的投入少,可不代表隐形成本少。 裴凛川看到沈穗穗认真的眼神,知道沈穗穗说的是真话,对之后自己要说的话也多了几分底气。 “蓝宝石的事,我得跟你说一下。那块石头,我们可能需要长期研究。” 沈穗穗听到这句话瞬间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长期研究’——意思是那石头确实有用?” 裴凛川没有否认:“数据很漂亮。: “对人体没有不良反应,日积月累的修复效果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尤其明显,温和,容易被身体接受。” “但具体起作用的物质还没破解,那里面本身也存在成分未知的存在。” 沈穗穗听完这段话,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是大伯那条腿。 她不是学医的,古代的医疗条件也就那样了。 内科调养她信中医,可骨头断了这种事儿,明摆着需要手术。 她不可能靠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去动刀,更不可能把大伯拖到现代来赌一把。 她之前一直没给大伯用那块蓝宝石,是担心它有什么特殊限制——毕竟穿越这种事都能发生,万一那东西是认血脉的呢? 谢家的人用了能好,旁人用了反倒出事。 可如今裴凛川说“对人体没有不良反应”。 沈穗穗直接作出决定:“那我要把东西拿回来。” 裴凛川不说话。 沈穗穗看着他这副反应,心里头浮起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不行?你不是说就是拿去做研究?” 裴凛川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柜台上的平板往她面前推了一下,屏幕朝向沈穗穗。 上面是沈穗穗银行账户的余额界面,数字排列整齐,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地亮着。 沈穗穗低头看了一眼。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她的目光在那一串数字上停了两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抬起头来看了裴凛川一眼:“……你把它卖了?” 裴凛川没有否认:“对。” 裴凛川:研究什么的?研究着研究着也就不见了。 别说裴凛川现在已经不知道那蓝宝石去了哪里,就算裴凛川知道,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沈穗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是我的东西。我没有说要卖。” 裴凛川靠:“那块石头交上去之后,有几位身体状况不太乐观的老同志确实很需要它。” “国家出面把石头买下来,价格是经过核算的。” “我知道你当初没有说卖,这件事确实是我沟通不到位,造成了双方的误解。” “这件事我有绝对的责任。我跟你道歉。” 裴凛川的语气很诚恳。 沈穗穗没有接话。 当自己是傻子呢? 这话自己都会相信。 她低头又看了那串数字一眼,像是要把那串零重新数一遍,确认自己方才没有数错——一个亿。 就算现在存款利率低的吓人。 沈穗穗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串还在发光的数字:“至少你们给了个好价钱。” “是给有功之人用的吗?” 裴凛川:“是,那一位若是离世对于整个国家,乃至世界都是一大损失。” 沈穗穗听到“国士”,也彻底放弃了把蓝宝石拿回来的打算。 她靠在柜台边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裴凛川。 “既然是国家留用的……我也不是非要拿回来不可。” “但你们总得给我点补偿方案吧?“ 钱在很多时候确实有用,但它不是万能的。 主要是能薅一点是一点。 裴凛川:“这一次的毒素检测,我们会启用最新一批的设备来跑数据。” “后续若是没有成品解药。” “我们会安排专人进行解药配制,全程不需要你支付任何费用。” “也不需要你费任何的心思。” 沈穗穗听完这话。 算了,这样也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不过可以薅羊毛,还是要多薅一点的。 “行。不过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裴凛川:“很麻烦的东西吗?” 沈穗穗:“不要用这种担心的眼神看我,这件事不难的。” “一套能检查骨骼生长情况的便携设备,能源目前就是才有发电机的电能。” “要求是,如果骨头检测出来长偏了或者恢复不到位。” “我需要一套连我都能操作的、能把骨头正位的方案。” 裴凛川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不是一件东西,是两件。” 这样子谈判,沈穗穗的优势有待你过于大了。 沈穗穗看着他:“那蓝宝石被你拿走了。” 裴凛川被噎住。 “我会尽力试试。” 算了,设备的事情也有的是人操心。 自己不必关心那么多。 【宿主将珍稀物品让渡予国士级人员,此举符合天道规则,现奖励功德值。】 【宿主在现代世界单次停留时限由6个小时延长至8个小时。】 时! 沈穗穗兴奋的都要能蹦起来。 最近每次来这边都要被裴凛川拉去训练。 训练后需要休息,自己本身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玩手机的时候少得可怜。 如今多了两个时辰,她至少能把手机里那几个落了好久的游戏更新包下完。 运气好的话还能把新出的那几集剧也看了。 沈穗穗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 可裴凛川早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沈穗穗的神情不对。 不过为了不刺激出沈穗穗的逆反心理。 裴凛川还是换了一个话题。 “你最近送来的蔬菜和豆腐,数量还能再增加一些么?” 第144章 第一名的奖励 沈穗穗眼里露出几分惊恐:“现在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裴凛川:“你该不会是因为你觉得每次都要自己亲手交接,太费时间了,才不愿意加量吧?” 沈穗穗:“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我可是最勤劳善良的种花家人。” 沈穗穗话是这么说,可这话在场的两人没有一个相信了。 对着裴凛川的平静无波的视线,沈穗穗故意躲闪开。 蔬菜确实到了一个瓶颈期,那边能收的菜也就那些了,可豆腐不一样。 自从她把豆腐的做法教给村里人之后。 那些人做豆腐的积极性远超她的预期,一天天产出的豆腐堆得让灶房都快放不下了。 她后来才顺手把豆花也做出来,当甜点推了出去。 目前看来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她想了想,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试探。 “如果你们那边能提前把东西打包好,我只需要把货拿过来,再收个钱就走——这样行吗?” 裴凛川像是已经考虑过这件事:“观察过很多次了,问题不大。我们可以先试一次。” “如果你脑子里那个东西没有拦着,那应该就是可行的。” 沈穗穗答应下来。 她确实记得系统警告过她不能让别人碰她的货,也不能让别人替她交易。 但如果只是提前打包好,她只需要交接一下,那应该不涉及系统警告的范畴。 后来的事实证明,系统没有拦她。 沈穗穗那副“省事多了”的表情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裴凛川看着她那副模样,沉默了一瞬。 早知道这件事能让她松口,他根本不用费那么多口舌去谈什么“产量”“供应”“长期合作”。 那些话他翻来覆去说了好几回,她每次都是“我尽力”“我再看看”“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地糊弄过去。 结果到头来,她只是嫌每次交接太麻烦。 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沈穗穗,这人懒起来,连赚钱都嫌麻烦。 沈穗穗回到院子的时候,就看见沈守拙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身边围着沈大牛和刘桂英。 三个人正在闲聊。 “娘,你是没看到,夫子念我文章的时候,那几排平日里尾巴翘到天上的同窗。” “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守拙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我都不知道我写的东西有那么好,他们看完还互相传。” “传到最后连一个秀才公的都跑来问我借。” 刘桂英正在剥一把毛豆:“那你倒是说说,你写了什么,能让他们传那么远?” 沈守拙坐在廊下“就是夫子布置的那道策论题……姐给我那些资料里,正好有一道差不多的,我就借鉴了一下。” 刘桂英放下手里的豆荚:“那是你的本事?那是你姐给的东西好。” 沈大牛坐在轮椅上:“既然东西是你姐给的,那你更该好好谢谢她。” “要不是你姐,你哪来的出风头的机会。” 沈守拙:“我知道感恩,我不是那种占了便宜就不认账的人。” “不过姐之前答应过我,说我考了第一会给我奖励。” “爹娘你们觉得姐姐会给我什么。” 沈穗穗靠在廊柱边上,刚刚还在心里头纳闷——按自家堂弟那个爱面子的脾气,今天闹了那么一出。 早该躲回屋里去洗刷了,怎么还有心思坐在这儿跟长辈聊天? 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她才算是明白了。 是来炫耀的,更是来讨要奖励的。 “考得确实还不错。” 沈穗穗走了出来。 沈守拙一看见她,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步就到了她面前:“姐!你回来了!我考试拿头名了,你之前答应我的奖励,是不是该兑现了?”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想到自己准备的礼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沈守拙看到她那抹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跟着矮了几分:“姐,要不……奖励的事就算了。” “你忙了一天了,先去歇着吧,我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刘桂英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手里的毛豆也不剥了,把豆荚往盆里一丢。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姐特地给你准备了东西,你倒好,还没见着就说不急,不是你说要奖励的时候了?” 沈大牛若有所思,自家这侄女看起来乖巧,但骨子里和弟弟一样喜欢捉弄人。 自家儿子要的奖励怕不是他想的那样。 沈守拙被那两道目光前后夹击,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又觉得坐直了更显眼,微微缩回去一点,最后还是老实地坐回了原位。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看向沈穗穗,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姐……你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 沈穗穗弯着嘴角,语气和善的都能具象化了。 “你最近最需要的东西。” 沈守拙心里头那股不太好的预感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强烈。 什么叫做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听着真不像什么好话。 沈穗穗转身进了屋,片刻之后拿了一本书出来,递到他手里。 沈守拙低头接过来的时候先是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一本书,不是别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可他的目光在封面上那一行书名上停住之后,那口气就卡在了喉咙里。 《闱墨备考类编》。 他看着那六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光是看着这个名字,就觉得背后有一根无形的鞭子正悬在半空中,随时准备落下来。 他抬眼看向沈穗穗,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恐惧:“姐……这、这是什么?” 沈穗穗看着沈守拙的反应,内心很是满意。 “给你科举准备的。里面的题目都很经典,对你的要求也不高——全部作对。” “最好能全文背诵。” 沈守拙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膨胀,挤得他有点发晕。 旁边刘桂英也凑了过来。 虽然她不认得书上的那几个字。 但“科举”两个字她还是听得懂的。 她放下手里的毛豆,难得地附和了一句:“这礼物好,送得实在。” 沈守拙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本书,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他辛辛苦苦考了个头名,他想要的是吃的、喝的、玩的,再不济也是一些他拿出去能在同窗面前炫耀的东西。 而不是一本翻开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备考书。 他是在备考,但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读书对于他来说都是保护家人的一种手段,而不是真的感兴趣。 沈穗穗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些话:“怎么?不喜欢?” 沈守拙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刻就感受到了旁边那道来自母亲的目光。 精准地落在了他后脑勺的位置。 沈守拙瞬间地把那本书抱进怀里:“喜欢,当然喜欢。姐送的东西我怎么会不喜欢。” 他说完还顺手把书封抚平了一下,像是在证明自己确实很珍视它。 沈穗穗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继续逗他:“这份礼物,我花了不小的代价才弄到的。” “你要是不好好用,你就死定了。” “这些东西,可是花了我不少功夫。” 沈穗穗说的是实话。 先是让人去打听了这个时代的科举格式和历年试题类型,又找了一个考了几十年的老秀才帮忙梳理备考方向。 光这两件事就够折腾的了,想想都觉得累。 那些读书人,一个个自带清高buff,你派个下人去问,人家觉得你不重视他。 非得自己亲自跑一趟,才算给面子。 可自己现在又没到能用钱砸到他们不说清高的地步,只能自己一趟一趟跑,这个功夫费得不比跑腿少。 那阵子沈穗穗的事都堆着没动,休息时间也被砍了大半。 东西送到裴凛川那边,那小子第一反应觉得是喜欢上文学了。 裴凛川:“对古代典籍有兴趣了?也挺好。正好可以给文学那边的教授们找点素材。” “自从上次澄心堂纸之后,他们那边就没什么新东西可以研究了,一帮人天天盯着那几张纸来回看,又分不出多余的样本。” 沈穗穗赶紧抬手打断了他:“不是给我自己用的。我对读书没兴趣。” 裴凛川又翻了一页:“你当年高考成绩不是还不错么?” 沈穗穗也不意外,裴凛川能查到这些。 “那是因为我没得选。但凡有的选,谁愿意头悬梁锥刺股?我又不是受虐狂。” “我们的学习压力啊——欧洲的心理医生听了都落泪了。” 第145章 一成的雇佣费用 沈穗穗吃完手里那根雪糕,拿签子点了点桌面:“冰糕的生意不太合适,但冰水可以卖。”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她,脸上挂着疑惑的神情。 沈穗穗也没绕弯子。 “冰块来路说不清,可深井底下温度低,这大家都知道。” “我瞧过院子里那口井,深度够,底下凉气足。” “咱们只要让大伯做做样子——就说把井往下又挖深了几尺。” “往里吊些瓜果和罐子,拿出来的水是冰凉的,就说得通了。” 沈守拙听懂了,眼睛一亮:“姐,这个法子好!书院里最近热得根本读不进书,若是有冰水,肯定卖得好。” “要是能去书院那边卖,我下回考试还能拿头名!” 沈穗穗:“主意是不错,但人手不够。” 沈守拙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话:“我那帮同窗可以过来帮忙!” 刘桂英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这时终于忍不住了:“那怎么行?都是书院里读书的学生,怎么能跑到街面上来做买卖?” 沈守拙:“娘,我跟你说实话。今天帮我抓人的那几位,家里条件都跟我们家以前差不多。” “书院里有钱人家的孩子多,平日里少不了踩低捧高,我们几个抱团才没怎么被欺负。” “后来家里头出事那阵子,多亏他们搭了把手。” “如今家里日子好过了不少,我也想帮帮他们。” 刘桂英:“不行。” 沈守拙不明白母亲如此抗拒的原因:“为什么,反正家里都要请人帮忙的。” 沈穗穗:“行了,今天也很晚了,先到这儿。明天早上你把他们带过来吧,我看看再说。” 沈穗穗走后。 只留下刘桂英和沈守拙两人。 刘桂英开口:“帮忙可以……可你也不能总靠你姐帮你还人情。” 沈守拙赶紧解释:“我不是想让姐帮我还人情。” “就是大家日子都不容易,马上又要第一场考试了,能趁这时候赚点钱,也能补补身子。” 刘桂英:“我知道你没坏心思。可你开口了,你姐看中家里人。” “为了家里人,她绝对会同意,不管这事对她有没有坏处。以后这种事,少开这个口。” 沈守拙低下头,声音也跟着矮了半截:“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我…我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茬。” 第二天一早,沈守拙早早的就把人带过来了。 沈穗穗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几个半大少年穿着半旧的长衫,袖口和衣摆都洗得发白。 和曾经的沈守拙好不了多少。 甚至是还有几个看起来要比之前沈家的情况还要差一点。 只能说,其实古代能狠得下心来的人还是不少的。 读书改命,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几个人站在那里腰板都是直的,目光清明,被沈穗穗打量的时候,不躲不闪。 沈穗穗挨个扫了一眼。 自家堂弟识人的眼光,看起来还不错。 几个人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来之前沈守拙已经跟他们说得很清楚了。 介绍他们来是他的意思,但最后能不能成,全看他姐姐意思。 他们都很渴望这一份工作。 今早出门前都换了自己最好的衣裳,虽然还是洗得发白的旧衫,但至少边角的线头都仔细剪过了,袖口也扯平了。 没什么意外的话,这绝对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活计。 一方面有沈守拙这层关系在,这小子是一个重感情的。 另一方面谁都知道沈家这位姐姐做生意实在,不压价、不克扣。 之前她请大娘们帮忙给的钱都快顶上人家酒楼里伙计一个月的月钱了。 有些人拿的不心安。 这沈家的姐姐就说。 “不是我给的多,是你们干的活就值那么多钱,只要好好干活,我不会亏待任何人。” 这话一传出去。 现在沈家的活计成了整个镇上最抢手的活。 他们来的时候,就看到外头有不少人徘徊着。 也就是他们书生打扮,又是沈守拙领着进来的。 别人估计他们是来做客的。 若是换成其他人,怕是得带一群求职的人进来。 要是能在沈穗穗手底下干活,不仅工钱稳当,干活也舒心。 可此刻站在沈穗穗面前,几个人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明明眼前这位姑娘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多少,有些人的年纪甚至比她还大一两岁。 可被她那双眼扫过来的时候,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像是站在一个不是一个小姑娘而是经验丰富的老掌柜。 沈穗穗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去:“每日中午和下午,往书院那边送冰水。” 几个人听到这话,眼睛同时亮了一瞬。 冰水——今年这天热得不正常,入了秋也没见凉快,书院里头那些家里有钱的同窗早就热得坐不住了。 要是能喝上一碗冰凉的,别说五文十文,就是二十文他们也愿意掏。这活计绝对是稳赚不赔的。 但关键还是他们能拿到的工钱。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可没有人敢问出口。 沈穗穗也没让他们等太久:“工钱,按销售提成算。卖出去一杯,你们抽一成。”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几个人像是没听清,眼睛都瞪大了不少。 身上清澈的属于读书人的气质变得更明显了。 刘桂英原本站在一旁,不打算掺和这件事,听到这句话瞬间急了。 “穗穗,你这样哪是做买卖,分明是做慈善。一成给了,咱们还赚什么?” 沈穗穗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解释。 她心里头自然有本账——地推要花多少成本?请人拉人头要给多少提成? 让书院的学生自己推广,既省了进书院的麻烦,又省了请陌生人的功夫。 要是自己随便找个人进书院,到时候出事了,夫子也保不住自己。 而且她也没打算真在古代那台小冰箱里折腾,现代仓库那边早就备好了大冰柜。 饮料直接买成品,一大瓶可乐才几个钱,用糖浆调的话成本更低。 售价翻个几倍照样有人抢着买。 沈穗穗转回去看向那几个人:“愿意的,现在就可以定下来。” 没有一个人犹豫。几个人几乎是同一时刻点了头,接话的声音叠在一起,连说了好几声“愿意”和“多谢姑娘”。 签订好契书,几个人离开。 离开的时候几个人在院门口站定,朝着沈穗穗的方向郑重地弯了一下腰,又转回去看了沈守拙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跟来时不太一样了。 沈守拙看的有点发毛。 之前是同窗情,现在他们的目光里全是一层近似于面对夫子才有的郑重。 沈守拙等他们走远了才开口,心疼的开口。 “姐……你给他们的工钱是不是太多了?” “实在不行,我去和他们说,这件事算我的,我不能让你亏着。” 沈穗穗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弯了一下嘴角:“你姐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读书。要是你能考上秀才,姐姐直接送你一百两。” 沈守拙从小到大见过最多的银子也不过是几两碎银,一百两这个数字落在他耳朵里,跟天上掉馅饼也没什么区别了。 “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沈穗穗敲了敲他的脑门。 “你喜欢这个奖励的话,就赶紧回去读书。” 沈守拙立刻转身出了院门。 刘桂英摇头:“你这孩子也真是。” “穗穗,你出手也太大方了。” “你对守拙那么好,考上秀才是应该的。” “哪里还需要用银子。” 第146章 买粮 沈穗穗丝毫不认可:“读书太苦了,得在前面吊点甜头才有盼头。” 她自己也当过学生,“为了读书而读书”的话听听就好。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读书就是为了以后能找个好差事、多赚点钱。 真要有人说是为了求知的乐趣,嗯,那很有立项了。 沈穗穗今天打算去问问退烧药的事情,沈穗穗觉得上一次裴凛川绝对是有事瞒着他。 沈穗穗正打算去,转头就看见林三妹正站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低着脑袋,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沈穗穗很快就猜到了原因。 走过去:“是不是觉得他们能赚不少钱?” 林三妹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我能留下来就已经很好了,怎么会想那些……”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太信。 沈穗穗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在意就在意嘛,谁不喜欢钱?” 她看着林三妹那张还带着点犹豫的脸,心里头其实清楚。 一个无父无母、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小姑娘,以后所有事都只能靠自己,她在这世上多攒一分钱,就是多攒一分安身立命的底气。 她收回手:“等铺子开起来了,你也在店里帮忙。待遇跟他们一样,卖出去多少,你拿多少提成。” 林三妹猛地抬起头来,像是没料到这句话会落到自己头上,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了一句。 “我、我只要固定的月钱就好了……” 沈穗穗看了她一眼:“那就先这么定。行了,去忙吧,铺子里要上架的东西也该整理整理了。” “书院那边送冰水的活,又苦又累的,风吹日晒,你就别去了。” 林三妹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应了一句,转身小跑着去忙了。 沈穗穗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果然,钱才是最好的驱动力。 她回到现代的时候,铺子后面的仓库还亮着灯。 裴凛川正站在仓库中间,面前摆着一只木质的匣子,见她进来也没寒暄,只朝那只匣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退烧药的问题已经处理好了,东西在这。” 沈穗穗走过去,弯腰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用油纸裹好的小包,每一包都封得严严实实,纸面泛着一种她没见过的哑光质感。 她拿起一包掂了掂:“包得倒是挺扎实,可外面那层纸能管用吗?” 裴凛川靠在墙边:“你只要不拆开包装,密封性足够好。” “就算是拆开了,一两天也还是没有问题的。” 沈穗穗低头把那只小包放回原处,又抬眼看他:“那要是有人不小心拆开了呢?” 裴凛川:“那就看你自己的语言艺术了。” “东西我是到位了。至于怎么让人愿意听你说的话,那是你的事。” 沈穗穗合上匣盖。 她转身从仓库角落拖出一只大筐,筐里满满当当地码着十几板豆腐,雪白齐整。 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水光。 裴凛川低头看了一眼,裴凛川自认为见过大风大浪,但此刻还是不免有些意外:“这么多?” 沈穗穗:“十箱,你要是还要,应该还能有一些。” 沈穗穗难得看到裴凛川惊讶地表情,乐意多看一会。 心里还有点得意。 谁说古代生产力低下?只要想做,效率还是能提上来的。 裴凛川想的却完全不是这一茬。 “所以之前东西少,纯粹是因为你不想搬?” 沈穗穗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也不想解释。 “反正东西我已经拿来了,你验收就行。” 沈穗穗说着去拉另一个大筐,打死不打算回答。 裴凛川蹲下来,把那只大筐往旁边挪了挪。 “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沈穗穗正弯腰把第二只筐拖出来,听到这话直起腰:“什么事?” 裴凛川看着她:“你送来的那些东西里,都含有一种特殊的物质。而且每一批的数据都比上一批高一些。” “你那边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沈穗穗想了想:“变化……就是天气越来越热了,热得不太正常。估计是要闹干旱了。” 裴凛川眉头皱起。 这确实不是个好消息——如果她那边收成出了问题,后续的供应链就会断掉,而他这边还有一堆人在等着这些物资。 “要不要从这边运些粮食过去试试?” 沈穗穗几乎是立刻就摇头了:“不行。预制菜的市场还没打开,这边的东西放到那边去就是降维打击。我还没打算把自家的铺子先砸了。” 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村长之前跟她提过的那件事——他想买些粮食囤着。 如果只是私底下跟他交易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村长这段时间工作很负责,给自己省了不少麻烦。 “不过……可以试试拿一些过来。有些人单独想买。” 裴凛川:“粮食的话,运过来很快。” 沈穗穗:“那我就等一会好了。” “既然都是要等的,那也别浪费时间。” 裴凛川转身朝仓库门口走了两步:“该训练了。” 三小时后。 沈穗穗扶着墙喘了几口气,抬眼看到那堆粮食的时候。 比她预想的要多,多到她觉得自己有点接不住。 裴凛川从旁边走过来,像是刚把最后几袋码好:“按一百平米的储存量算的。” 沈穗穗回头看他:“这么多?” 裴凛川拍:“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那边也能拿一些粮食过来作为交换。作为回报,这批粮食不收你钱。” 沈穗穗站在仓库门边,看着那堆码得齐整的粮食袋子。说的好听,不过就是听到干旱。 古代世界的东西有特殊效果,想要更多一点。 沈穗穗:“免费的最贵,我还是把钱给结清了。” 把现代那批粮食的账目结清之后。 裴凛川还是不死心:“粮食的事,你要是想好了,随时跟我说。” 沈穗穗:“我会去问的。” 沈穗穗回到古代之后,想着裴凛川离开前说的话,先拐去了镇东头那家粮铺。 粮铺的掌柜从后头掀帘出来,一看见她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热络的笑意:“沈姑娘来了?可是要添些粮食?”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开柜台的通道,“如今粮食价格涨了一些,不过您是老主顾,我按前几日的价给您算。” 沈穗穗确实前段时间买了一些,不过粮不算大。 问就是村子里人送来的。 毕竟买也就是打掩护,左右村子里的人现在靠自家吃饭绝对不会揭穿自己。 “这是邻近几个镇子都缺货了,指不定过几日还要再涨。” “村里的粮食量能有多大,您现在正是生意最好的回收,不如多备一些。” 掌柜搓着手,看起来很是希望沈穗穗买下来。 沈穗穗站在柜台前头,目光从那几排麻袋上扫过去:“那就先来一百两银子的货吧。” “好勒,来个……” 掌柜的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 “多少?……一百两?”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给了掌柜一个肯定的话回复。 掌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下一秒,放下手里的算盘,转身朝后头那扇门喊了一声。 “把后头的存粮都搬出来。” “小店目前的存粮,差不多正好能凑够您要的数目。” 沈穗穗听他这么说,目光在那几袋已经搬出来的麻袋上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我若只要新粮呢?” 怪不得刚刚对自己那么热情,估计就算自己不要那么多,也绝对会给自己混上一些。 被揭穿了,掌柜也不心虚。 “若您不介意新旧掺着来,我可以给您算低一些。” 沈穗穗想了想,新粮旧粮在口感上差别确实不小。 可她这些粮食本来也不是为了自己吃的,而是要送去现代那边。 裴凛川他们要研究的是里面的特殊物质,旧粮如果也有那种物质的话,反而能让数据多一个对比维度。 “新旧掺着来可以,但旧粮我要看得过眼。” 掌柜的连连点头:“自然自然,都是能吃的,只不过放的时间稍长些,不碍事。” 粮食很快被装上了板车,掌柜的亲自送到门口,站在门槛边上看着那些麻袋被码好。 才又朝沈穗穗拱了拱手:“沈姑娘往后若是还要粮,提前知会一声就好。” 他目送板车拐过巷口之后,转身回了铺子,刚进门就看见几个伙计正坐在柜台后面的长凳上,歪歪斜斜地靠着。 第147章 良心要长出来了 沈穗穗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也不想解释。 “反正东西我已经拿来了,你验收就行。” 沈穗穗说着去拉另一个大筐,打死不打算回答。 裴凛川蹲下来,把那只大筐往旁边挪了挪。 “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沈穗穗正弯腰把第二只筐拖出来,听到这话直起腰:“什么事?” 裴凛川看着她:“你送来的那些东西里,都含有一种特殊的物质。而且每一批的数据都比上一批高一些。” “你那边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沈穗穗想了想:“变化……就是天气越来越热了,热得不太正常。估计是要闹干旱了。” 裴凛川眉头皱起。 这确实不是个好消息——如果她那边收成出了问题,后续的供应链就会断掉,而他这边还有一堆人在等着这些物资。 “要不要从这边运些粮食过去试试?” 沈穗穗几乎是立刻就摇头了:“不行。预制菜的市场还没打开,这边的东西放到那边去就是降维打击。我还没打算把自家的铺子先砸了。” 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村长之前跟她提过的那件事——他想买些粮食囤着。 如果只是私底下跟他交易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村长这段时间工作很负责,给自己省了不少麻烦。 “不过……可以试试拿一些过来。有些人单独想买。” 裴凛川:“粮食的话,运过来很快。” 沈穗穗:“那我就等一会好了。” “既然都是要等的,那也别浪费时间。” 裴凛川转身朝仓库门口走了两步:“该训练了。” 三小时后。 沈穗穗扶着墙喘了几口气,抬眼看到那堆粮食的时候。 比她预想的要多,多到她觉得自己有点接不住。 裴凛川从旁边走过来,像是刚把最后几袋码好:“按一百平米的储存量算的。” 沈穗穗回头看他:“这么多?” 裴凛川拍:“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那边也能拿一些粮食过来作为交换。作为回报,这批粮食不收你钱。” 沈穗穗站在仓库门边,看着那堆码得齐整的粮食袋子。说的好听,不过就是听到干旱。 古代世界的东西有特殊效果,想要更多一点。 沈穗穗:“免费的最贵,我还是把钱给结清了。” 把现代那批粮食的账目结清之后。 裴凛川还是不死心:“粮食的事,你要是想好了,随时跟我说。” 沈穗穗:“我会去问的。” 沈穗穗回到古代之后,想着裴凛川离开前说的话,先拐去了镇东头那家粮铺。 粮铺的掌柜从后头掀帘出来,一看见她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热络的笑意:“沈姑娘来了?可是要添些粮食?”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开柜台的通道,“如今粮食价格涨了一些,不过您是老主顾,我按前几日的价给您算。” 沈穗穗确实前段时间买了一些,不过粮不算大。 问就是村子里人送来的。 毕竟买也就是打掩护,左右村子里的人现在靠自家吃饭绝对不会揭穿自己。 “这是邻近几个镇子都缺货了,指不定过几日还要再涨。” “村里的粮食量能有多大,您现在正是生意最好的回收,不如多备一些。” 掌柜搓着手,看起来很是希望沈穗穗买下来。 沈穗穗站在柜台前头,目光从那几排麻袋上扫过去:“那就先来一百两银子的货吧。” “好勒,来个……” 掌柜的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 “多少?……一百两?”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给了掌柜一个肯定的话回复。 掌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下一秒,放下手里的算盘,转身朝后头那扇门喊了一声。 “把后头的存粮都搬出来。” “小店目前的存粮,差不多正好能凑够您要的数目。” 沈穗穗听他这么说,目光在那几袋已经搬出来的麻袋上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我若只要新粮呢?” 怪不得刚刚对自己那么热情,估计就算自己不要那么多,也绝对会给自己混上一些。 被揭穿了,掌柜也不心虚。 “若您不介意新旧掺着来,我可以给您算低一些。” 沈穗穗想了想,新粮旧粮在口感上差别确实不小。 可她这些粮食本来也不是为了自己吃的,而是要送去现代那边。 裴凛川他们要研究的是里面的特殊物质,旧粮如果也有那种物质的话,反而能让数据多一个对比维度。 “新旧掺着来可以,但旧粮我要看得过眼。” 掌柜的连连点头:“自然自然,都是能吃的,只不过放的时间稍长些,不碍事。” 粮食很快被装上了板车,掌柜的亲自送到门口,站在门槛边上看着那些麻袋被码好。 才又朝沈穗穗拱了拱手:“沈姑娘往后若是还要粮,提前知会一声就好。” 他目送板车拐过巷口之后,转身回了铺子,刚进门就看见几个伙计正坐在柜台后面的长凳上,歪歪斜斜地靠着。 掌柜的扫了他们一眼:“一个个懒鬼,都别歇着了,我马上要出去进一批货。” “你们把铺子收拾收拾,货架上的旧袋子都清一清,地面也扫一遍。” 几个伙计一听这话,原本还懒散的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又没法歇了……” 可转念一想,掌柜的要出门,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在铺子里偷会儿懒。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嘴上应得殷勤,脸上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掌柜的早就看穿了他们那点心思,却也没有点破,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转身朝后门走去。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把还没收起来的算盘,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正在假装认真擦货架的伙计,自己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等会来了都让他们吐出来。 沈穗穗:“粮食自然有人送回家里去。家里人会处理好这件事。” “现在倒是时间去一趟谢聿澈那边,退烧药他那边怕是已经等急了。” 到谢聿澈府门口的时候,门房已经认得她了,没多问便侧身把人引了进去。 谢聿澈正在花厅里翻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穗穗手里那只木匣上。 谢聿澈好奇询问。 “这盒子里又是什么新鲜东西,还让你特地送来?” 沈穗穗把木匣放在桌面上,掀开盖子,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一排排油纸小包。 谢聿澈:“这是什么东西?” 沈穗穗把盒子放到谢聿澈手边。 “里面是你最想要的东西。” “我最想要的东西?” 谢聿澈很快想到了什么,直接站了起来。 “你,你的意思是里面放着的是退烧药?” 谢聿澈立刻打开那只木匣。 但很快又合上。 沈穗穗疑惑。 “怎么这东西有问题?” 谢聿澈摇头。 抬头看向沈穗穗:“这些药……不够用。” 沈穗穗一脸无语,什么叫做不够用? 那匣子看着不大。 可里面码的药丸少说也有上千颗,每一颗都用油纸单独包好。 密封得严严实实,放在战场上,够一支小队用上好一阵子了。 “这东西制作难度大,我手里目前也就这些。” 谢聿澈靠在椅背上:“你要是缺人手,我这边有人。” 沈穗穗内心无语,不就是在变着法子试探她手里那套东西的门路么? 直接回答:“不太方便。” “行吧,我也就问问。” 谢聿澈本也就是问一句,沈穗穗没有同意,也不意外。 本来也没打算从沈穗穗那边直接拿到东西。 谢聿澈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那别的呢?你那边还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 一个小厮便端着一只漆木托盘走了出来,放在沈穗穗面前的桌面上。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金锭。 沈穗穗吞了一口口水。 自己爱钱,本该是来多少要多少的。 可谢聿澈要是再这样一箱一箱地砸下去,她觉得自己怕是要被砸出点良知来了。 沈穗穗强行把自己的目光目光从金子上移开。 拿钱可以,但也不能太没良心了。 “除了那些药,还有一些别的——绷带,止血用的棉布,还有处理伤口用的药粉。你要是需要,我可以试着准备一些。” 沈穗穗又陆续列了几样东西——干净的纱布、可以烧开消毒的铁罐、密封用的蜡块。 谢聿澈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偏头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你觉得呢?” 沈穗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顾清辞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顾清辞走出来的步子不快,面色到比前几日又苍白了几分。 他朝沈穗穗微微颔首:“沈姑娘,又见面了。” “刚刚我和聿澈聊天,您突然过来,我也好奇你要说什么,留在这里,抱歉了。” 第148章 村长照应 沈穗穗对着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美丽眼眸。 内心那一点被偷听的不悦消失不见, 沈穗穗看着他:“你的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差了一些。” 顾清辞笑说:“谢谢沈姑娘关心,顾某暂时还死不了。” 说着又咳了几声,手帕捂嘴。 沈穗穗探头去看,还好,没有流血。 “刚才说的那些,就麻烦沈姑娘先各拿一部分过来试试。” 沈穗穗看向谢聿澈。 谢聿澈:“咳咳。” “那个,我顾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沈穗穗目光在谢聿澈和顾清辞之前游转,原以为谢聿澈和顾清辞身份差不多。 但现在看来顾清辞的身份似乎比谢聿澈还要高上一点。 不不不,谢聿澈是将军府小少爷,比将军府还要强大的势力,也就摄政王府和龙椅上那一位。 摄政王府和将军府是血海深仇,就谢聿澈那脾气,别说是谦让了,没一刀捅过去,都算这小子脾气好了。 至于小皇帝,原主虽然对京城皇室贵族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可皇帝几岁还是清楚地。 小皇帝可是比谢聿澈还小上几岁的,顾清辞是体弱但看得出来不比谢聿澈小。 沈穗穗有点苦恼,还是对于皇家事知道的太少了。 不过古代的消息流通本就不发达,这里又是一个小地方,自己就算想知道也没有途径。 算了算了,自己想那么多干什么。 自己不吃亏就行。 “行,就按照你们的意思。” 沈穗穗站起来打算告辞。 顾清辞:“沈姑娘,有没有看到我丢失的一方手帕?” 沈穗穗的背影微微一滞。 不是,手帕都丢了多久,现在问自己要。 自己哪里拿的出来。 如今那手帕肯定是躺在某个现代实验室的某个容器里。 她稳了稳心神,压平自己的语气。 “没有看到。” 顾清辞点了一下头:“那就好。” 等沈穗穗的身影消失在院门那边之后,谢聿澈忍不住和谢聿澈吐槽。 “你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手帕明明是你故意留给人家的,现在又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顾清辞:“我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顾清辞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显出了几分艳色。 谢聿澈看着他:“也怪不得那么多人往你跟前凑。” ”有什么好事,突然笑出来。“ 顾清辞开口,声音轻了一些,还带点飘。 “我可能有救了。” 谢聿澈原本正要端茶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什么?” 顾清辞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格里落进来,把他那张苍白的面容映得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 “她在想办法。” “而且看她的样子,我大概有八成的把握。” “八成?”谢聿澈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手里的茶盏也搁下了。 连带着整个人都坐直了几分,“你之前不是说最多六成么?” 顾清辞靠在椅背上,指尖沿着自己下颌的轮廓慢慢划了一下。 “以前觉得这张脸过于夺目,不太喜欢。如今倒觉得,也不算全然无用。” 谢聿澈内心无语。 开屏的花孔雀。 “你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话?” 顾清辞笑的更为灿烂。 “沈姑娘的态度说明她已经在帮我找解毒的法子了。” “她方才看我的时候,目光里没有那种‘这人恐怕没救了’的怜悯。” 谢聿澈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花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那她怎么不说?她又不是那种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而且她要是真在帮你找法子,我这边有钱,她应该会开口跟我要才对。” 顾清辞放在杯中茶盏:“所以我说只有八成。” 谢聿澈:“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顾清辞:“她方才看我咳嗽的时候,没有露出那种‘可惜了’的表情。” “如果她手里没有好消息,她不会那么平静。” 谢聿澈嘴比脑子快,顺口接了一句:“可那也不能肯定是好消息吧?” “也可能是坏事,毕竟这件事还是” 顾清辞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轻飘飘的。 让谢聿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聿澈赶紧举起双手:“我顺口说的,不是咒你。” 顾清辞收回目光:“如果她没有办法,她看我的时候会带着同情,或者至少会带些东西给我。”谢聿澈更是疑惑了:“为什么要带东西给你?” 顾清辞摸了摸自己的脸:“因为我长得好看?” 谢聿澈沉默了一瞬,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这些话题没办法聊了。” 沈穗穗回到沈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刘桂英正站在院门口。 沈穗穗快步上千:“大伯母,出什么事,竟然主动来门口等我?” 刘桂英正打算开口,目光落在沈穗穗怀里那只木匣上时。 “又是那位谢小将军给的?” 沈穗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盒子:“大伯母怎么知道的?” “家里类似的盒子我天天擦,还能不认得?” 沈穗穗低头看了看那只盒子,发现自己确实从谢聿澈那边收了好几匣子的黄金。 古代花钱要用黄金,沈穗穗就没动,留在了古代。 自己经常不在家,东西就给大伯母还有大伯照看。 没想到大伯母连盒子的纹路都看到了。 沈穗穗:“他非要给,我也没办法。” 刘桂英是半点都不相信沈穗穗说的话,开口表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穗穗低头摸了摸鼻子,觉也得自己这个说法不太有说服力。 “大伯母在门口等我,是有什么事吧?” 刘桂英一拍大腿:“差点都忘了我们之前说的话,粮铺那边送来的粮食已经到了,我就想问问你——怎么忽然买那么多?” “咱们家哪里用得了那么多?” 沈穗穗抬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隔壁邻居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隔着院墙跟她们搭话:“沈家嫂子,你们家是不是又接了宴席的活?” “这阵仗可不小,生意越做越红火了吧?” “是不是需要人帮忙?” 刘桂英脸上堆起一层客气的笑意,嘴里应着“没有没有,就是家里添了些东西”。 手上却已经拉着沈穗穗的胳膊把她往院子里带了。 等院门关上之后,她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外头那些人,一个个都盯着你给的工钱。” “你小姑娘面皮薄,到时候出门,别被人几句好话哄几句就胡乱答应什么。” 沈穗穗:“我没那么蠢。要我钱没可能。” 刘桂英看了她一眼,又提起粮铺的事:“可你买那么多粮食做什么?咱们家平日里用的都是你那些料包,哪里用得上这些。” 沈穗穗把木匣放在墙根底下:“是神仙地界那边要的。” 刘桂英皱了一下眉:“神仙地界还能缺粮食?” 沈穗穗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人家说要吃粗粮,改善一下肠胃。” 刘桂英看着她,像是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沈穗穗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语气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就是那边要的,具体我也不清楚……” 刘桂英被她缠得没了脾气,语气软了几分:“算了,你也不敢拿神仙的名义来糊弄人。” “对了,大伯母今日大伯去了村里吗?” 沈穗穗转身往灶房走了两步:“没,你大伯今日还没去村长家。” 沈穗穗应了一声:“那大伯不用去了,我正好去一趟,好久没见村长了,有些事也该跟他碰一碰。” 刘桂英已经走到灶房门口了:“你大伯每次去村里回来都挺高兴的,你去应该也一样。” 沈穗穗听到刘桂英主动帮村里人说好话,心里头大致有了数. 看来村长这阵子对沈家确实没少费心。 她又伸手进袖口里摸了摸,又去屋子里拿出几两碎银子也一并拢了进去。 她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村长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像是已经在那边站了好一会儿了,脚边落了几个还没熄灭的烟灰。 瞧见沈穗穗过来,他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又浮起一层又惊又喜的神色。 沈穗穗走近了,心里头也在转着念头。 自己今日来是临时起意,村长那边并没有提前得到消息,可他家人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来平日里大伯过来的时候,他家确实没少照应。 第149章 干得好的奖励 村长已经迎上来了:“沈丫头,你怎么过来了?可是那些菜和豆腐有什么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弯着腰,脸上那层笑意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忐忑。 显然是在怕自己哪里没做好。 沈穗穗摆了摆手,语气放得松快:“东西都很好,没有问题。您费心了。” 村长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腰板也跟着直了直。 她看着他那副模样,又补了一句:“先去您家坐坐吧。” 村长立刻转身带路,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她在路上站久了。 进了村长的院子,还没等她坐下,村长已经朝屋里喊了一声。 “媳妇,把家里的老母鸡炖上,多放些菇子。” 沈穗穗正要开口说不用麻烦,余光已经瞥见廊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扒着门框往灶房那边张望。 是村长的小孙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盯着灶房的方向,嘴角挂着口水。 村长:“待在这里干什么,去把后院的柴劈了。” 小孙子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后院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彻底拐过墙角不见了。 沈穗穗收回目光,原本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村长在堂屋里坐下来:“沈丫头,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沈穗穗把手伸进袖口里,拿出了几两碎银。 村长低头看着那几锭银子,加起来怕是有十两银子。 村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起一层亮色,可那亮色没停多久,又被一层不太确定的东西覆盖住了。 他的目光从银子上抬起来:“沈丫头……这是何意?” “你莫不是不打算让我继续管收菜和豆腐的生意了?” 沈穗穗摇了摇头:“不是。” 村长声音低低:“若是你主动解约,按契约上写的,你是要赔一笔银子的。” “不然我不懂为什么沈丫头你要给十两银子。” 沈穗穗被他这话说得好笑又无奈,也没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了:“这是给你的额外回报。” 村长愣了一下:“可我已经从你这边拿过报酬了。” 沈穗穗在桌边坐下来。 “你平日里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蔬菜和豆腐都很好。” “村里头的人多,我不可能时时盯着。” “大伯过来也待不了多久,真正能稳住局面的还是你。”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就不算麻烦。” 沈穗穗说着,把银子往村长面前又推了推。 村长看了沈穗穗好一会儿,最终没有再推,伸手把那只荷包收进了怀里。 村长收好银子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把目光转向沈穗穗,语气带着一层试探的意味。 “对了,沈姑娘先前让我留意粮食的事,我已经让人打听了——” 沈穗穗打断了他:“粮食我已经运过来了,就在外头的车上。” 村长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朝外头看了一眼,又快步走回来,朝屋里喊了几声,他的两个儿子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声音放下斧头走过来。 三个人一起走到院门口停着的那辆板车旁边,沈穗穗跟在后头,看着他们把那一只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从车上抬下来,搬进堂屋靠墙的角落里码好。 村长蹲下来,伸手解开最上面一只麻袋的系绳,袋口翻开的一瞬间。 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粒,饱满匀净,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细润的光泽。 他伸手抓了一把,在掌心里翻了翻,又凑近了闻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沈穗穗。 语气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震愕:“沈姑娘……这可都是精米。” 沈穗穗低头看着那些米粒,裴凛川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他明知道这边是个什么情况,却偏偏给了这么些精细的粮食。 不是给她添麻烦是什么? 特殊事务管理局的食堂里. 局长贺正阳夹起一筷杂粮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汤碗喝了一口。 “今天这顿粗粮倒是有点意思,忆苦思甜,返璞归真。厨房最近有心了。” 他放下汤碗,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裴凛川碗里的杂粮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 “怎么?吃不惯?” 裴凛川拿起筷子象征性地拨了一下碗里的饭粒:“没有,挺好的。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贺正阳倒是没太在意,又夹了一筷菜:“偶尔一顿粗粮而已,能有什么问题?又不是天天吃。” 裴凛川:“可能是最近太累了,看什么都觉得有偶问题。” 贺正阳:“这是在抱怨我给你的活多了?” 后厨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中年人探出半边身子来,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贺正阳那桌上,迟疑了一下才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好看。 贺正阳看见他,先开了口:“老王,你今天这顿安排得不错。” “咱们也不能顿顿细粮,吃点粗粮对肠胃也好。” 厨师站在桌边,搓了搓手。 “局长……问题就在这儿。” 贺正阳看厨师语气不对问道:“难不成是有人找你麻烦。” “一个个小崽子真是半点苦都不愿意吃。” 厨师苦笑。 “不是我想做粗粮,是厨房里现在翻遍了,全是粗粮。” “我就想问问,这批粮食是不是买错了?” 贺正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买错了?” 他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从松弛转向了认真,“这粮食都是批了条子走经费进来的,怎么可能买错?”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转向了裴凛川,像是想到了什么。 裴凛川也放下了筷子,他大概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沈穗穗那边来运粮的时候,两批货的包装袋是一样的,大概是有人把东西搬混了。 贺正阳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碗也搁下了:“我等会儿再批一笔钱,叫人去买细粮。至于这批粗粮……” 他的目光落在裴凛川身上。 裴凛川点了一下头:“我让人先搬走。” 贺正阳看了裴凛川一眼:“所以那批粮是运到那边去了?” 裴凛川靠在椅背上:“是。但现在运过去的,怕全是精粮。” 贺正阳想了想:“精粮不是更好么?他那边也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裴凛川摇了摇头:“我怕那批东西不是拿去卖的。” 他沉默了一下,“是直接给人吃的。” “她在那边本来就要低调行事,现在运过去这么些精米细面,怕是不太好解释。” “她现在大概觉得我是故意的。” 贺正阳听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知道了。我去催一催研究院那边。” “那小姑娘不是一直想要一套能诊断断腿恢复情况的设备么?” “正好那边也需要理由跟人交代,你拿这个去谈,应该能顶一阵。” 裴凛川:“也只能这样了。” 沈穗穗站在那几袋白花花的精米面前,看着村长蹲在袋口前头,捻着米粒的表情来回变了几遍:“这批粮食是我托人从外头运来的。粗粮的价格低。” “可若是要运粗粮,同样的量得备更多的牲口,路上也耽搁不起,索性就换了细粮过来。” “细粮拿出去兑粗粮,总是不愁换的。” 11这话纯属胡扯,但她面上稳得很。 村长蹲在粮袋旁边,把手里那几粒米又捻了捻。 米是真的,是好米其他的事情其实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沈丫头……你对我们村里,是真的费心了。” 村长把粮袋的系绳重新扎好。 11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开口告辞,一股浓郁的鸡油香气已经从灶房那边漫过来了。 顺着穿堂风往堂屋里灌,连廊下那只正趴着打盹的猫都抬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 村长也顺着那股香气偏了一下头:“鸡汤都炖上了,你要是不吃一口再走,我这心里头过不去。” 沈穗穗已经站到了门槛边:“今天真不行,下午还有事要处理。” “车夫还在外头等着呢,我就不多留了。” 村长转身走回堂屋的时候,他媳妇正端着一只砂锅从灶房出来,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锅里浮着的那层金黄的油花,又抬头看了看门口。 “不是说留那沈家丫头吃饭么?人呢?” 村长在桌边坐下来,拿了一只空碗放在自己面前:“她还有事,先走了。” 他媳妇把砂锅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他一眼:“那你要我炖那只鸡做什么?” 村长媳妇接着说:“那只鸡你养了大半年,平日里连你孙子想吃你都不让碰。” 村长:“原本是打算请沈家丫头吃的,人家本来要拒绝,但你小孙子嘴馋,被人家瞅见了,不好多少。” 他媳妇看了他一眼,直接把砂锅盖重新盖上了:“鸡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你叫孩子们进来吧。” 村长坐在桌边,把盖子重新掀开,往自己的碗里倒了一碗鸡汤 “我等会有事要先出去,我想喝一碗,之后都是你和孩子们的。” 村长和喝好了汤,把几个儿子叫到院子里的。 第150章 新县令 几个人还带着干活时沾的灰土,脸上的表情从期待逐渐变成了失落。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喝上鸡汤,但是看这架势,怕是连一根毛都不会给机子留下。 村长背着门外的日光,看了他们一眼:“多大的人了,还惦记一口吃的?等事情办完了,回来想吃多少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大儿子沈大柱身上多停了一瞬。 沈大柱是所有孩子里看起来情绪最稳定的。 不愧是自己的大儿子,做事就是够沉稳。 可实际上沈大柱是因为看到了自家儿子已经进了放鸡汤的屋子。 他那个儿子是所有人里头嘴最馋的那个。 今天这锅鸡汤等他们回来,怕是连汤底都剩不下几口了。 左右也是自家占了便宜,自己不说话就是最好的。 沈大柱只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弯腰去抬那些粮袋。 粮食被搬到了祠堂前的空地上,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村长开口:“把村里所有的男人加来。” 沈大柱搬完最后一袋粮食,直起腰来,看了一眼自己父亲,开口问了一句:“爹,王癞子那边……要不要也叫?”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 王癞子之前做的那些事,也确实让人不省心,可他也清楚,那人在村里虽然名声不好,但除了上次招惹林三妹那回,平日里至少还没闹出过什么大乱子。 而且这段时间叫他干活,他也老老实实地做了,甚至还帮村里捉过几个偷鸡摸狗的外村人。 他在心里头把这条线过了一遍,最终点了一下头:“叫上吧。”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也算是村里的人。” 人到齐之后,村长站在祠堂门口,敲了敲手里那根旱烟杆,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拢过来,让几个儿子把那几袋粮食的口子解开。 白花花的米粒从袋口倾泻出来,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细润的光,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村长,这白面是哪来的?” 村长磕了一下烟杆,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平的,却让院子里所有人的耳朵都朝他这个方向偏了偏。 “这是沈家那丫头托人从外头运来的,也是按我的吩咐办的。” 有人皱了一下眉:“咱们村里自己就有地,自己种的粮自己吃,何必买这种粮?” 村长也不恼:“我找村里的老把式看过地了。” “今年地里头的庄稼,长势不太对,产量怕是不会好看。” “外头的情况更糟,咱们总得提前留条后路。” 他这话落地的时候,方才说话的那个人不自觉地低了一下头。 都是从小在地里长大的。 地里粮食怎么样,就算不是老把式,也是能看出今年粮食产量如何的。 村长又补了一句:“这段时间大家跟着沈丫头干活的,应该也攒了不少钱。” “这些粮食想要的就按价买,不要的我也不拦着。” “不过说句实在话——这种上好的白面拿去换粗粮,怎么都不会亏。”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率先从口袋里摸出了钱,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王赖子站在人群后头,也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来,递到了前头沈大柱手里。 沈大柱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几文钱,收好,没有多看他一眼。 王癞子推开自家那扇破木门的时候,门板是歪着的。 门闩是被人从外面撬开的,铁环挂在门框上晃晃荡荡的,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别断的。 他停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跑,屋里已经冲出来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压住了他的胳膊,膝盖顶着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摁在了地上。 他的脸贴着地面,鼻子磕在门槛边沿的碎石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双手被反拧在背后,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两个人把他拎起来,推到墙根底下。 其中一个穿着灰短褂,皮肤黝黑,身上有一股草药和烟土的混味儿。 另一个身形精瘦,挽着袖子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像是常年在外头走动的人。 两人什低头扫了一眼地面。 方才王癞子被按倒的时候,怀里那袋白面滚了出来,袋口松了一半,白花花的米面撒了一地,在昏暗的屋里泛着一层刺目的白。 瘦的那人弯腰捏了一撮起来,指尖碾了碾,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然后抬眼看王癞子:“你哪来的这么好的东西?” 王癞子缩在墙根底下,后背贴着土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自己买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飘的,不敢看那人的眼睛。 那个穿灰短褂的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那柄短刀从腰间抽了出来,搁在了灶台边沿上,刀身碰着砖面的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他没有拿刀对着王癞子,也没有往前逼,只是弯腰去捡地上那些散落的面粉,动作不紧不慢的。 王癞子的目光跟着那柄刀走了一路,没敢移开。 穿灰短褂的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语气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这面成色真好。寻常人想买也买不到。” 他把那柄刀从灶台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倒握着刀柄,刀尖朝下,往桌面上一戳。 刀尖没入桌面半寸,木质裂开细纹的声响极轻,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王癞子的耳膜。 他的后背贴在墙面上,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嘴唇哆嗦了两下,吐出一句含混的话:“是……是村里沈家那姑娘运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瘫在墙根底下没有再动。 那两个壮汉对视了一眼,弯腰捡起地上那袋白面,刀疤脸把袋口重新扎好,夹在腋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脚步声在屋外的泥地上渐渐远了,连头也没回,像是已经把王癞子这个人从需要留意的名单里划掉了。 王癞子靠墙坐了很久,才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 他看清了地上那一摊白面,面袋已经瘪了大半,袋口歪斜着,像是被人随手丢回来的,剩在里面的也就够盛两碗。他没有把那袋面捡起来,只是蹲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定。 他搓着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口气从喉咙里漏出来的,还没落地就断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什么——他把沈家那个丫头的名字说出去了。 他在村子里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分得清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哪怕是他之前去招惹林三妹那回,他心里也有数,知道踩线踩到什么程度,村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天不一样。 那些人是冲什么来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两个人听完“沈家姑娘”四个字之后是带着东西走的。 这条线他越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在村里待了这么多年,一直靠那条谁都心照不宣的线活着——他不算好东西,但也别碰不该碰的人,别惹不该惹的事。 如今这根线断了,他自己亲手扯断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站直了之后才看见自己那双手还在微微抖着,像是还没完全从方才的压迫中缓过来。 他弯腰把那袋白面提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剩下的分量不多,但好歹是精白面,拿出去换点干粮是够的。 他走到灶台边,把那把已经被拿走的短刀留下的凹痕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道扎进去的刀印还敞着口子,木茬子是新的。 他没有再看,转身出了门。 那扇已经被撬歪的门板他没有扶正,就那么敞着。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路,没有回头,那张被撬开的门闩不会有人替他去修了。 沈穗穗回到家的时候,沈大牛正坐在廊下编一只竹筐,刘桂英在旁边择菜。 她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来,还没来得及问,刘桂英先开了口:“村里换了个新县令,你知道吗?” 沈穗穗愣了一下:“之前那个不是待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 几样送出去的礼物怕是白费了。她当时把东西送过去,是指望那位县令能替她挡一阵子,没想到他走得比她预想的快。 那些东西约莫是打了水漂。 好在现代的东西价格不算高,自己也不心疼。 第151章 县令的算计 刘桂英低头择着手里的菜梗:“官员调动的事,哪是我们能掺和的。只要来的是个好人,对咱们来说就没差。” 沈穗穗点了点头:“那我也得准备一份礼送过去。” “民不与官斗,姿态总得摆出来,省得人家回头来找麻烦。” 刘桂英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敲响的。沈穗穗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的光线里站着一个她看着眼熟的人——是谢聿澈身边那个小厮。 他“沈姑娘,我家少爷让我来跟您说一声——新来的那位县令,是摄政王府那边安排下来的人。跟将军府一向不对付。” 他顿了一下,“您和我家少爷的关系,外头的人多少都看在眼里。如今这关口,您最好是别往那边凑。” 他说完这句,又弯了一下腰,没等沈穗穗回话就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沈穗穗站在堂屋里,把方才那小厮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新来的县令是摄政王府的人,来者不善。 她跟谢聿澈的关系在镇上不算秘密,但凡那新县令想立威,头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她。 她想了想,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已经来不及多等一息。 刘桂英从灶房门口探出身来:“穗穗,你这是要去哪儿?不是刚回来么?” 沈穗穗已经迈出了堂屋的门槛,偏头回了一句:“村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刘桂英听出来了,攥着菜的手没有再追问,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快步出了院子。 沈穗穗走在村道上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把田埂上那排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她走着走着,把方才那番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谢聿澈派人来传话是个人情,可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她总不能每次有事都等着那边来消息。 这次来的是摄政王的人,那下次呢?再下次呢? 她想着这事,脚下的步子没有慢下来,像是想尽快赶到村口找村长,趁事情还没闹出更大的动静之前,先把话说明白。 她到村长家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几片鸡毛还沾在石板上,那几个儿子已经散了。 村长正蹲在廊下系一只新编的竹筐,一看见她走进来,手里那根麻绳还没收好就站了起来,目光不自觉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沈穗穗在他对面蹲下来,没有多寒暄,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低了些:“新来的县令,可能不太平。那个差事,是上头有人安排下来的。” 村长系绳的动作停住了。他抬眼看了她一下,低头把手里那根麻绳慢慢绕完,才开口说了一句:“是冲着你来的?” 沈穗穗没有直接回答:“咱们村这段日子收菜、做豆腐、卖白面,已经够扎眼了。新官上任,总得找点什么事来立威。” 她顿了一下,“您这边能压的消息先压一压,能拖的先拖一拖。别让人抓着现成的把柄。” 村长蹲在廊下,把那根编好的竹筐放在脚边,拍了拍手上的碎竹篾。 “你放心,最近村里和镇上的走动,我会压一压。不会让人抓住什么把柄。” 沈穗穗村长既然承诺了,定然会说到做到,转身出了院门。 她的脚步声在村道上渐渐远了,直到拐过田埂那头彻底听不见了,村长才收回目光。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朝院子后头喊了一声:“大柱,你过来。” 沈大柱正蹲在墙角劈柴,听见喊声放下手里的斧头走过来。 村长看了他一眼:“你去王赖子那边看看,他人还在不在。” 沈大柱有些不解:“王赖子?他去哪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村长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让你去你就去。” 沈大柱看自家爹已经有怒容,不敢多问,转身出了院门。 沈大柱回来的速度很快,进门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对了。 “他家里没人。门是敞着的,像是走得匆忙,屋里头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 “屋子里也是一团乱。” 村长的眉头拧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他大概是惹了什么事。” 沈大柱往前迈了一步:“那要不要去镇上给沈姑娘通个信?” 村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眼下她最大的麻烦不是走了的王癞子,也未必牵扯到沈丫头那边。” 沈大柱不认同:“可村里现在的好日子都是靠沈家那丫头。” “我们不能亏了沈家丫头,这也太不是人了。” 村长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但是村长也有自己的打量,村长开口道。 “新县令来者不善,估计不敢对将军府开刀。但绝对会对沈家丫头出手。” “王癞子的事情估计也是对沈家丫头出手。” 沈大柱说:“既然这样,我们更该去跟沈家丫头说这事。” 村长摇头。 “她现在估摸着还能靠着那位小少爷周旋几回。” “咱们现在去通气,顶多让她多提防几天,可要是那县令铁了心要拿她开刀,提前知道几天又能怎么样?” “而且王赖子跑了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他要是真把沈家的名字漏出去了,那县令迟早会顺着这根线摸过来,躲是躲不过的。” “与其让她提前提心吊胆,不如先把村里能兜住的事兜住,至于外头的事,等她那边先动了,咱们再看怎么接。” 沈大柱站在那儿,转身回了劈柴的位置,斧头落下去的声音比方才闷了一些。 新县令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笺,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压弯了腰的槐树上。 他出身贫寒,考上功名之后一路攀附着摄政王府的线往上爬,爬了十几年才够到如今这个位置,可还没有坐热就被一脚踢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小县城里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被发配了。 摄政王府那边想拿他当卒子用,于是把他扔到这里来替他们盯着将军府那位小少爷的一举一动。 临行前他特意去见了摄政王府最受宠的一位姨娘,送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旁敲侧击地问清楚了——他来这里,唯一的作用就是给谢聿澈添堵。 只要他能把那位小少爷绊住脚,哪怕绊不了多久,荣华富贵也不愁没着落。 至于他是用什么手段做到的,摄政王府不会过问。 刚好这将军府小少爷在这还真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姑娘。 他放下信笺,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茶水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目光从那道已经歪斜的树影上收回来,目光落回到桌面上摊着的那几页纸上。 这是他让人搜集来的关于镇上那家豆腐铺子的消息。 写得很细,那姑娘叫沈穗穗,有个堂弟在书院读书,还有个猎户出身的伯父断了腿。 她在镇上卖一种叫“软玉”的吃食,一份五十文,生意极好,客源稳定,连镇上那个已经退了休的老秀才都替她说好话。 县令的目光在那几页纸上又停了一会儿。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书册里。 他刚来,不好把事情做得太急,更不能一上来就直接冲着那姑娘去。 她背后牵扯着将军府的小少爷,在镇上的人缘也铺得很广,硬来的话反倒可能被反咬一口。 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下手点——不是冲着她本人,而是冲着她够不着的地方,等她自己先乱了阵脚,才好一步步把网收紧。 他想着这些,把书册合上,放回书架的高处,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两个打手回到赌坊的时候,后门的帘子还没放下来。 第152章 堂姐? 赌坊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着一把旧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那个穿灰短褂的打手把手里那只布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的白面。 老板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捻了一撮,指尖碾了一下,又凑近了闻了闻,然后把手里的面粉拍干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交代了?” 刀疤脸点了点头:“沈家村那个姑娘。” 赌坊老板把布袋的口子重新扎好,搁到柜台底下:“这个月的月钱,给你们涨一截。” “对了把面粉给新县令送去。” 两个打手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出了后门。 赌坊老板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把算盘没有再拨。他原本只是想从那王赖子身上榨出点东西来,没想到榨出了一条他没想到的线。 那袋白面的成色,比他见过的任何官粮都要好。 他当然知道沈家那家铺子的生意好得让他眼红,可那姑娘从不沾赌。 也没见她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一直没有机会伸手。 但如今新县令来了,来者不善,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 他端起柜台上的茶喝了一口。那位小少爷再大的本事,也是过江龙,总有要走的一天。 等他走了,留下来的人,还不是任他们拿捏? 他听说沈家有个在书院读书的小儿子,正要考秀才。 若是能把一个秀才苗子拖进赌场里,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有意思。 县衙里,县令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书房里翻看那袋面粉。 他把布袋口解开,捏了一撮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又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面前的亲信:“这么好的东西,宫里都未必有。她一个农户出身的姑娘,怎么拿到的?” 亲信站在书案前头,腰微微弯着,像是已经提前打听过了:“属下查过,沈家姑娘那边时常有外地的行商在她铺子后门停留,来的地方各不相同,带的货也杂。” “大约是她从那些行商手里收来的,至于那些行商从哪来的,就查不太清了。” 县令把那袋面粉的口子重新扎好,搁在桌角:“她倒是大方,这么好的东西,舍得直接分给村里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一层不太明显的意味,“若换作是我,可舍不得。” 亲信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那是她目光短浅,不懂规矩。这种好东西,理应先送到您这儿才是。” 县令没有接话。他端起桌上那杯新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换了一种更实在的调子:“听说她过两日要开业?” 亲信点头:“是,日子已经定了。铺子也收拾好了。”县令放下茶盏,语气平平的:“那我们正好送一份大礼过去。” 亲信犹豫了一下:“可那将军府的小少爷,那天应当会在场。” 县令抬起头来:“放心,那一位那天不会在。” 谢聿澈把沈穗穗派人送来的那张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语气里带着一层藏不住的期待。 “她那边过两日就要开业了,请帖都送到我手里了。” “你说她铺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么多,我去了得带点什么礼物才不至于丢面子?” 顾清辞正靠在一旁的椅子里翻书,头也没抬:“你确定你那天能去?” 谢聿澈坐直了些:“我怎么不能去了?” 顾清辞翻了一页书:“新县令上任,总得立威。” “你和他之间隔着一个摄政王府,摄政王府要脸,再蠢也知道这头一炮得打在你身上,不然他就是个笑话。” “他不可能让你安安稳稳地出现在沈穗穗的开业仪式上,至少不会让你全程待在那儿。” 谢聿澈的眉头拧了一下:“他能怎么着?还能把我绑了不成?” 顾清辞终于放下书,看了他一眼:“绑倒不至于,但让你没法出现在那里,办法多的是。” 谢聿澈靠回椅背里:“你帮我想个办法” “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我实在是不擅长,还是你来处理吧。” 顾清辞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这个忙我不能帮。” 谢聿澈顿了一下:“为什么?她也帮过你不少,你不是还指望着她那边能弄到解药么?” 顾清辞语气没变:“正因为指望着她,才更不能帮她。” 他说着抬眼看向谢聿澈,像是在把一句已经想好的话慢慢展开,“她手里的东西太多、太好了。” “如果她自己护不住,我们两个在这边也未必能替她兜住。我想看看她怎么拆这一局。” 他顿了一下,“若是她撑不过去,我就把她带走,找个有人护着的地方安置好。” “可她若是自己撑过去了,那她大概也不会愿意被拘在一处。” 谢聿澈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行吧。不过我倒是想看看摄政王府头一回出招能用什么手段。” 他这句话说出口没过太久,就有一个小厮快步走进来,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谢聿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坐直了身子,语气带着一层压抑的烦躁:“我那个好堂姐来了,中途病了走不动,非要我亲自去接。” 顾清辞把书搁下:“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堂姐?” 谢聿澈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全是疲惫:“早年我祖父认下的一个干儿子的女儿,按辈分算是我堂姐,跟我们家没有血缘关系。” 顾清辞像是想起了什么:“……就是那个被你家老夫人赶出去的那一位?” 谢聿澈点了一下头:“是她。当年她父亲走投无路来投靠,祖父心软把人接进了府里。” “家里没有亏待过她,也替她相看了不少人家。” 他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像是那些事压在舌根底下不太想往外翻。 可想着顾清辞也不是什么外人。 “可她偏偏爬了我哥的床。” “若不是我哥那晚多留了个心眼,宫里急召他入宫他没去成,将军府怕是要背一个满门不进的罪名。” 顾清辞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怎么还能当你堂姐。” 谢聿澈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太耐烦的解释:“当年她回去之后,她祖父病倒了。” “外头都说是我们将军府不讲人情,把人赶走了才气倒了老人家。” “我祖母不得不赔了一大笔银子把这事压下去,也明里暗里断了往来。” “但我没想到她如今还能跟到这边来。” “我这次出门她倒是眼巴巴地跟来了。怎么着,我哥那儿够不着了,打算从我这儿下手?” 顾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从样貌上来说,你比你哥还要精致几分,倒是更符合一些小姑娘的喜好。” 谢聿澈浑身打颤:“算了吧,我可不打算沾这个边。” “我可不想被她缠上,等她到了,我让人直接送她回去。” 顾清辞放下茶盏:“何必等她到了再送?” 谢聿澈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顾清辞翻了一页书,语气不咸不淡的:“你堂姐不是路上病了么?既然病了,那就让她好好歇着。病得重一些,自然就没力气赶路了。” 谢聿澈看了他一眼:“你是真的心狠。” 顾清辞没有否认:“我只是不想让一个拎不清的女人把我解药的路给堵了。” 谢聿澈没有接话:“说起来,你妹妹也不小了。” 顾清辞:“我妹妹不是你能肖想的。” 谢聿澈脸一红:“我就是说说而已。” 顾清辞没有再看他,重新翻开膝上那本书:“那你最好连说都不要说。” “我是身子弱,但是打你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第153章 半夜扰人清梦 沈穗穗是被外头的吵闹声吵醒的。 外头的声响不算尖锐,但动静不小,还夹杂着几句听不太清的争执。 “看来是睡不下去了。” 沈穗穗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就瞧见林三妹站在院门口,正对着一群邻居说话。 林三妹脸上全是慌乱。 沈穗穗一看就知道这段时间怕是发生了一些事。 周围的邻居不算差,但镇子上就那么大,林三妹是自家收养的孤女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对林三妹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看不起。 沈穗穗走过去:“怎么了?” 林三妹转头看见沈穗穗,瞬间松了一口气:“穗穗姐,大家问今天怎么没有豆腐卖……” 林三妹是清楚情况的,正因为清楚,她更不敢把这件事背后有县令的事情说出来。 沈穗穗倒是意料之外。 她去跟村里打过招呼,这豆腐估计就没有做了。 不过她去的时候看村里还有一部分,还以为他们会让大伯送来。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对上县令是不怕的,但村里人,手无寸铁,和当官的斗确实没必要。 沈穗穗低头揉了揉额角。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这件事也确实是自己的疏忽。 而林三妹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怕是会更乱写。 院子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有的拎着空碗,有的挎着菜篮,其中好几个还是隔壁那条街的熟面孔。 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褂子的婶子站在最前面,手里的碗沿磕在门框上:“穗穗,你今天怎么不卖豆腐了?” “我们家就等着你那块豆腐下锅呢。” “你之前说五十文一份贵是贵了点,可那豆腐一炸,油吸得透透的,一块能顶半勺油,我们买回去也是划算的——” 旁边也有人接话:“可不是嘛,这年头油多贵。” “你那豆腐外头看着金黄,里头吸足了油,我们一家老小的菜全靠它撑着呢。” “你要是真不卖了,我们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沈穗穗算是知道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那么急了。 “对啊,家里那口子还问呢,说你那豆腐是不是以后都不卖了,要是真不卖了,我们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难得过上几天吃足了油水的日子。” 沈穗穗站在人群前面:“大家先别急,豆腐不是不卖了,就是今天暂时没有。” “食材那边出了点状况,供不上来,过几天缓过来了就会恢复。” 有人立刻追问:“过几天是几天?可不能让咱们等太久啊。” 沈穗穗看了一眼对方,很瘦,估计就是靠着自家给的豆腐里的油过日子的。 “等食材到了就恢复。” 她见周围那些目光还落着,没完全散开,便转头看了林三妹一眼,声音压低了一些:“去把屋里那些糖拿出来。” 林三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了进去。 片刻之后她端着一只小笸箩出来,里面码着十来颗彩色的糖果,糖纸已经被提前拆掉了,只剩下一颗颗圆润的、红红绿绿的糖果躺在笸箩底。 沈穗穗接过来,朝着站在门口的人群递了递:“这是新做的小零嘴,大家先尝尝。过几日我家杂货铺就要开张了,到时候欢迎大家来看看。” 几个原本还皱着眉的婶子低头看见那一把彩色的糖,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亮,有人伸手拿了一颗。 有孩子的留给了孩子,没孩子的,也没舍得自己吃。 这么好看的东西,怕是价钱不菲,送给心仪的姑娘也能增加不少好感分。 收了糖,原本强势的态度,瞬间转变。 “穗穗就是大方,这糖做得看着就鲜亮。” 旁边的人也顺势接了一句:“那我们可就等着了,到时候你铺子开张了,我们肯定要来捧场。” 几句话的功夫,院门口的气氛已经松动了不少,三三两两的人散了。 人群走远了之后,几个人忍不住聊起来。 “我看她就是不卖豆腐了,想逼咱们去她那个杂货铺买东西。” 另一个人也低声应了一句:“我也觉得,她这生意做得可真精。” 刘桂英刚买菜回来。 听到这几句话,眼色瞬间难看起来。 沈穗穗一转头就看到自家大伯母难看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 刘桂英站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把方才听到的话和盘托出。 “那一群人还真是不要脸,说你是故意的,说你不卖豆腐就是为了让人去你那杂货铺买东西。” “这豆腐贵,但你放足了油,哪里亏了他们了。” “一个个莫不是欺负我们家里没人。” 沈穗穗听完,没有生气:“好了,大伯母他们这样想其实也挺好。” 刘桂英:“你不生气?” 沈穗穗摇了摇头:“她们误会我们贪钱,总比知道真相要好。” “要是让她们知道我们是因为跟县令不对付才缩手缩脚的,她们怕是连我家门口都不敢站了。” 刘桂英也想到这一茬子,内心有待你不安。 “穗穗,你说那县令摆明了要动咱们,可你还选在这时候开张……他到时候会不会让人来捣乱?” 沈穗穗:“不会。” 刘桂英还是不太放心,又追问了一句:“你怎知不会?” 沈穗穗直起身来:“他若要动我,不会选在开业那天。” “开业那天人多眼杂,他要是真闹出什么动静来,反倒显得他气量窄,刚上任就拿商户开刀。他要动我,也会选在别的时候。” “那……开业的事,要不要给县令府上也送一份请帖?” 沈穗穗已经转过身来往外走了:“送他做什么?给他脸了。” 沈穗穗看出自家大伯母那点不安还没全落下去。 自己说的那些话,根本无法作为自家的底气。 可她也清楚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那些后手,不到最后一刻亮出来倒时候的刺激都没有那么大。 她想了想,换了一种语气:“大伯母,开业那天的事,我实在忙不过来了,您帮我盯着吧。“ “桌椅怎么摆、碗碟怎么放、谁来接客、谁来收钱——这些事我一个人管不过来。” 一件件事情说下来,刘桂英都忘记了自己担心的那些事情。 脑子里只剩下沈穗穗口中的关于开业的时候的事情。 “收钱的事得找个稳当的人,我看就让三妹来。接客的话……” 沈穗穗站在她旁边听着,放心了,有些时候担心什么的,就是闲出来的。 不闲了,什么事情都能处理的快多了。 半夜,电话铃声在夜里响得格外刺耳。 裴凛川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又看了一眼窗外还黑着的天。 沉默了两秒才接起来,声音带着一股被从睡梦里硬拉出来的沙哑和压不住的烦躁:“……你最好有急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着嗓子的男声:“裴队,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那位沈姑娘又来了。” “那一位一定要你来。” 裴凛川觉得心累但还是第一时间赶过去了。 同一时刻,沈穗穗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秦墨站在她对面。 沈穗穗比划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如果对方从正面抓过来,不需要硬扛,顺着他的力道往同一个方向带,他反而会失去重心。” 秦墨点了点头:“对,重心一偏,哪怕对方比你高一个头也站不稳。你只用借力,不用出力。” 沈穗穗又比划了一下脚的位置:“那如果他从侧面呢?” 秦墨接得很自然:“侧面的问题在于你来不及转身,但只要你的手肘能抬起来,往他下颌的方向顶过去就行。” 沈穗穗想了想:“那要是对方个子特别高呢?” 秦墨像是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高个子的人,重心更高,也更容易被带偏。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角度。” 裴凛川伸手推开门,沈穗穗一抬头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秦墨已经站直了:“队长。” 裴凛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秦墨身上:“你们聊得倒是开心。” 秦墨:“沈姑娘说想学点防身的技巧,正好我今晚值班。” 裴凛川没有接话,他看了沈穗穗一眼,语气带着一层审慎:“你让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的队员学防身术?” 沈穗穗也意识到自己之前来的时候点名要找裴凛川的情况。 看这样子裴凛川怕是被自己叫来的,大半夜的,估摸着火气小不了。 “那个,我一开始也不知道秦墨那么厉害,啥都会。” 裴凛川神色淡漠,虽然什么都没有说。 沈穗穗就是感觉像是有一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感觉,不太好受。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 沈穗穗消失。 第154章 容婉 裴凛川问:“她方才来做什么的?” 秦墨:“她说想练练。” 裴凛川像是被这个答案顿了一下:“她之前不是能躲就躲?” 秦墨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可能因为之前是您教的。” “您教人一直比较严厉。” 作为曾经被裴凛川指导过的人,秦墨觉得自己还是很清楚裴凛川的能耐的。 秦墨语气带了几分正经:“她学得挺快的。” “体力确实一般,但手稳,瞄准的时候不怎么晃。练了几轮之后精度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一截,像是有底子的。” 裴凛川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你说沈穗穗练什么?” 秦墨没有注意到裴凛川的神情变化:“枪械啊。” “她的身体素质其实还可以,但训练时间不够,用枪比用拳头更适合她现在的状态。” 裴凛川站在桌边,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枪?” 秦墨点了一下头,她终于注意到了裴凛川的沉默。 “怎么了?”裴凛川沉默了片刻,“没事。”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偏头看向秦墨。 “你去查一下训练场的枪械,看看有没有少的。” 秦墨像是意识到什么,快步去了训练场,回来的时候神色比方才紧了几分。 “少了一把,子弹也少了一些。” 裴凛川没有接话:“……她应该知道分寸。” 开业这日,沈穗穗在铺子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响声在巷口炸了半条街,红色的纸屑落了满地,风一吹就贴着青石板边沿打转。 王顺站在人群旁边,看完了整场,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说:“沈姑娘,您这开业怎么没请个舞狮队?” “若是您这边忙忘了,我叫人现在去请还来得及,半条街外就有班子,说一声就能过来。” 沈穗穗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你客栈门口那空地多宽敞,我这儿门前才多大点儿地方,你让人家狮子往哪儿摆?” “别为难舞狮的人家了。” 王顺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看铺子门前的街面,确实不大。 要是舞狮的话,其余的人怕是没有落脚地。 “不过您这铺子若是以后生意大了要换地方,我那边街口正好有间铺面空了出来——” 沈穗穗摇了摇头:“不急。” 她的东西来源特殊,能接触的人必须是她自己信得过的。 眼下能用的人就那么几个,再多一个铺面也撑不起来。 再说了,她也没想到会遇到谢聿澈那个冤大头,给钱大方得令人发指,倒是让她这开业的阵仗比预期宽松了不少。 远在别处的谢聿澈正好打了一个喷嚏。 面前的女人就已经又一次扯住了他的袖口:“聿澈,你我好歹姐弟一场,何必把事情做得这样绝?” 谢聿澈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伸手把它从自己衣服上剥开。 退后了一步,语气带着一种已经没有多余情绪的平淡。 “容婉,你算我哪门子的堂姐?” 他顿了一下,“祖父当年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你温婉端方,可你如今做的桩桩件件,哪一件配得上这个字?” “每月一个丫鬟,用她们的血泡澡。你是真当自己能瞒得住?” 容婉的脸色在日光底下白了几分。 她的手指攥着袖口的边沿,指节泛白:“你、你怎么会知道……” 对上谢聿澈冰冷的眼神,容婉知道对方肯定是掌握了确切的证据。 “我选的明明都是孤女,没有家人,不会有人发现的。” 谢聿澈看着她:“孤女不是没有朋友。你身边的人,早就有人递了话出来。” “那几个剩下的丫鬟,日日战战兢兢,你以为她们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为了不步上后尘,她们是抢着来的。” 谢聿澈懒得再多说了,偏头对旁边的侍卫说了一句:“带她去衙门。” 容婉猛地抬头,声音也拔高了半度:“你不能这样!当年祖父是因为谢家的做法才被气倒的——” “你若是送我去衙门,你就不怕旁人说你忘恩负义?” 谢聿澈直接转身:“祖父是气你不争气,与旁人无关。” 他走了两步,余光扫过廊柱后面的阴影里,几道身影正缓缓走出来。 丫鬟们站在廊柱后面,脚步迟疑,看向容婉的目光里带着一层压了很久的恐惧,又有一种透过了恐惧渗出来的、极淡的痛快。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退回去,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句话落地,能让她们也站着离开这个地方。 容婉的目光落在她们脸上的时候,声音也变了调:“你们几个?我供你们吃供你们穿,你们倒好——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她的话没有说完,谢聿澈已经示意侍卫上前把她往外带。他偏头朝那几个丫鬟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们出来作证,之后会送你们去江南,我外祖母那边会安置你们。过去的事,没人会再提。” 几个丫鬟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已经朝这边挪了。 就在这时,院墙上方忽然翻下来几道黑影,落地无声,动作利落。 谢聿澈的侍卫反应不慢,拔刀迎上去的时候已经有两道人影缠住了他们,兵刃相撞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其中一人低声说了一句:“把人带走!” 侍卫没有退让,院中的刀光闪了几下,来了更多的黑衣人。 短短几息的功夫,局势已经变了。 谢聿澈感觉到一阵不对劲,后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紧接着眼前就模糊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自己,但那只手没能抓住任何东西,只是滑过了一片虚空。 他听到身边有人在喊“公子”,可是身子已经彻底没了力气。 谢聿澈弯下了腰,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抽走了,半跪下去的时候没能撑住身子。 下一秒彻底倒地。 容婉还坐在地上,被眼前这一幕吓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蜷在墙根底下,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颤抖:“别杀我……我什么都没做……” 那个把她从侍卫手里带出来的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用刀背抬了一下她的下巴。 冰冷的刀背拍在脸上,容婉觉得更像是拍在自己身上。 “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容婉的脸色已经完全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半晌才挤出一句:“……活。” 那人收了刀,朝谢聿澈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就按我们说的做。人交给你了,毁了谢家小少爷。” “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容婉看着被随意丢在旁边地上、已经失去意识的谢聿澈。 想到刚刚谢聿澈对自己的态度。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眶还是红的,眼底那层恐惧已经褪了大半。 耳边安静的吓人,以往还能听到的鸟叫声都彻底没了声响。 而另一边则热闹得很。 “沈家杂货铺正式开张。” 第155章 两件货物 沈穗穗剪下面前的红绸,身后的大门打开。 进去的人第一时间就被那面水银镜吸引,不自觉地往柜台那边聚拢,脚步杂沓,像是一群被光引着走的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走在最前头,她的目光一落在镜面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伸手拿起一面镜子。 她把镜子凑近了些,看到镜面里那张清晰的、带着皱纹的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钉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这……这是什么东西?”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背面的纹路,又翻回来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看见自己的脸这么清楚。比那黄铜镜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沈穗穗就在一边看着,看到这情况开口说。 “这叫水银镜,比黄铜镜确实清晰不少。” 旁边几个原本还在看香胰子的姑娘听见这话,也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探头看那面镜子。 大娘放下镜子的时候,手指还舍不得离开镜框边沿,像是那一小片冰凉光滑的触感让她觉得新奇。 沈穗穗顺势指了指放在镜子旁边几只用粗麻布扎好的东西,把它们往前推了推:“再看看这个。” 几个人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落在那些扎得紧实的麻布包上。 看着周围人明显打算移开视线。 沈穗穗知道什么都没有直接见到来的干脆。 “三妹,去打点水来。” 林三妹一会儿就端着一只粗陶盆进来了,盆里的水还微微晃着,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波纹。 沈穗穗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一个正站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的老汉身上。 他的皮肤黝黑,手指粗大,指缝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一看就是个常年在田里忙活的人。 老汉察觉到沈穗穗的视线,不免有些拘谨:“姑娘,我就是来卖菜的,进来瞅瞅,你这东西金贵,我要是给碰坏了可赔不起。”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些水银镜上飘了一下,心里头盘算过它值多少钱了。 沈穗穗开口道:“不用您赔,就是请您帮个忙试试这个。” 她说着指了指桌上那些用粗麻布扎好的东西,“不管试完结果怎么样,您可以选一样店里的东西带走。” 老汉犹豫了一下,目光又往那面水银镜上落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走上前来,把手伸进盆里,沈穗穗拿起一块香胰子在手里搓了两下。 又把它放进水里涮了涮,然后把那只还带着细密泡沫的手递到老汉面前。 老汉伸出手,接过来搓了搓,动作一开始还有些局促,像是在确认这东西不会伤手,搓了几下之后。 他的动作渐渐放开了,指缝间的泥垢被泡沫包裹着,顺着水流慢慢滑落。 他停下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 那些他以为永远洗不掉的泥垢已经被冲得干干净净,指缝里的黑印也散了大半,皮肤被水泡过之后透出一层干净的底色,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味。 他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像是有些不认识这双手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意外:“我下地这么多年……头一回洗完手能看到自己皮肤的纹路。这比我们平时用的皂荚好用太多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沈穗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试探:“姑娘,我能把这个拿走么?”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转身从货架上取了一块新的香胰子。 和方才那块用过的放在一起,递到他手上:“这块您也拿去用。以后家里有需要再来。” 老汉接过那块香胰子的时候,手掌还带着未干的潮气,握着那方湿润的、散发着淡淡气味的东西。 老汉的眼圈红了。 “谢谢老板。” 老汉快步离开,生怕晚一秒就会被其他人拦住。 周围的几个顾客看到这一幕,目光也纷纷落在了那些扎着粗麻布的香胰子上。 有人往前走了两步,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有伸手去拿,嘴里说了一句:“姑娘,也给我试试呗?” 沈穗穗摇了摇头:“这可不成。若是人人都要试一试,我这铺子里的香胰子怕是不够用的。” 沈穗穗拒绝其他人也没闹腾。 沈穗穗是做生意,又不是白送。 那些人的目光已经从镜子上移开了,像是刚刚那一番演示,已经足够让他们重新估计这间铺子里每一样东西的价值。 有人开口问:“沈小娘子,你这里可都是好东西,就是不知道价格几何。” 沈穗穗看了一眼林三妹。 林三妹有些紧张,但还是开口。 声音带着抖。 “水银镜,开业前三天半价,一面三十文。香胰子,一块十五文。开业半价,其余的东西也都这样。” 林三妹说完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沈穗穗,瞧着沈穗穗眼里含笑,这才放心下来。 腰杆子都直了几分。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瞬间有人开口。 “这镜子三十文一面,半价才十五文,划算。我家那面铜镜早就花了,照个人影都糊成一团,这可比铜镜清楚多了。”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也附和道:“可不是嘛,十五文买一面能照得这么清楚的镜子,放在梳妆台上,光看着就舒坦。” 另一个正拿着香胰子闻的大娘也接了一句:“香胰子十五文一块,乍一听是有些贵,可半价也才七文半——这东西瞧着能用许久,不算亏。” 有人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这么一算,这开业跟做慈善也没什么区别了,这么好的东西卖这个价,咱们真是赶上了。” 沈穗穗站在柜台后面,没有接话。 这巴掌大的小镜子,她开的价格确实不高,可它也就这么大一点,日常用用确实方便。 可若是要化妆什么的,还是要打镜子的。 而这镇上能买得起大件的人家,也不会在意她这小铺子里出的几面小镜子。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镇上那些商户的路堵死,该留的余地她留了,该放出去的甜头她也放了。 只要他们不做过分了,沈穗穗也不打算把别人的路给撅了。 但若是非要和自己作对。 沈穗穗不介意让他们见识一下克苏鲁工业国的强大。 沈穗穗走到林三妹身边。 “先把这两样卖稳了再说。店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来,不急着全都铺开。” 林三妹在旁边收拾着那几只空了的粗瓷罐子,:“那要是被人提前瞧见了呢?”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那就算是惊喜吧。” “摆出来的东西本就是拿来卖的,早知道还是晚知道对我来说么有损失。” 她确实还备了不少别的东西。墙角那排小坛子里腌着咸菜,重油重盐的,对寻常人家来说可是好东西。 至于那些预制菜,她原本也想着要不要摆出来卖,可后来算了一笔账,觉得还是留着做宴席更赚。 她想着这事的时候,忽然觉得铺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这种热闹的时候,谢聿澈这个大冤……咳咳,自己的大客户怎么还没出现? 她正这么想着,铺子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顾清辞站在门槛边沿,日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脸上那层常年不散的苍白衬得比平时浅了一些。 他手里托着一只用锦缎裹好的盒子,大小适中,放在柜台上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他先朝沈穗穗拱了拱手,语气稳当:“沈姑娘,恭喜开张。” 沈穗穗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缎盒子上,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亮。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手上却已经接过了那只盒子,把它稳妥地放到了柜台底下。 速度顺畅的就像是练习过上百次。 顾清辞看着她那副收礼的速度比嘴上客气快了好几个拍子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聿澈那边有些事要处理,得过些时日才能过来。” “今日人多,我就不多留了,改日若有机会,再与沈姑娘慢慢聊。” 沈穗穗站在柜台后面,目送他的背影在巷口拐角处消失。 “穗穗姐,有客人要买单。” 站在柜台前的沈穗穗生无可恋。 沈穗穗原本对自己的计算能力还挺有信心的,可铺子里的客人像是约好了一样涌了上来,你一块我两块地挑。 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柜台上,她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额头都冒出了一层薄汗。 林三妹在旁边也忙得脚不沾地,递货、找零、招呼客人,声音都有些哑了。 沈穗穗正弯腰找零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她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刘桂英的脸,语气带着一层她很少见到的紧:“出事了。” 沈穗穗站稳了身子,揉了揉因为一直弯腰有些酸胀的肩膀:“出什么事了?” 第156章 万福楼掌柜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跟刘桂英多说几句话,铺子门口的光线就被人影堵住了。 来人身形敦实,穿着一件酱色的绸衫,腰带勒得紧紧的,把肚子衬得愈发显眼。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有人手里还拎着木棍。 沈穗穗看着那张脸,觉得有几分眼熟:“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那胖子的脸色沉了一下,手背后。 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层刻意的倨傲:“我是万福楼的掌柜。” 沈穗穗心里头“哦”了一声——万福楼,刘家的产业,那家镇上最大的酒楼。 刘家垮台之后她没怎么关注后续,只听说留下的家产被亲戚们分了。 为了避免那个刘家在府城做妾的那个女儿回来。 一个个跑得飞快,沈穗穗还以为刘家留下的产业早就已经被镇上的其它人给拆干净了。 这上一个主人废了,换了新主人不乖乖缩着,怎么还敢那么嚣张? 王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旁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补了一句:“万福楼被新县令接手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万福楼掌柜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您该不会是开业前没往那边送过礼吧?新官上任,意思到了就行。” “要不我去跑一趟。” 沈穗穗这倒是解释了。 怪不得,这万福楼的掌柜敢来自己这边闹腾。 如果对方只是来讨好处的,那确实用银子就能摆平,可面前这个阵仗,分明不是来要好处的。 她原本以为那县令会等几天再动手,没想到连开业第一天都等不及,就让一条狗先来咬她一口。 万福楼掌柜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拔高了半度,让铺子里外的人都能听见:“你铺子里卖的那些吃食,偷的全是我们万福楼的配方。今日我来,就是要讨回这个公道。” 人群里已经有人听不下去了。 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皱着眉,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你们万福楼要是真有那些菜式,怎么以前从来没见你们卖过?” “人家沈姑娘把东西做出来了,你们就说是你们的,这也未免太便宜了些。”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媳妇也接了一句:“就是,你们那菜单子我们又不是没看过,哪道菜跟人家铺子里的一样?这分明是欺负人。” 几个围着看热闹的街坊也低声附和了几句,虽然没有说得太直白,但话里话外都透着同一个意思——谁是谁非,大家心里都有数。 她看着万福楼掌柜那张因为被众人质疑而微微变僵的脸。她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就换来一句“偷的”? 如果万福楼真的有这些菜式,那他们早该拿出来了,何必等到她卖了这么久才跳出来。 连她铺子里那些镜子、香胰子也要一并算成“偷”来的,这已经不是诬陷了,这是想要把她连根拔起。 万福楼的掌柜像是一点都不在意那些街坊的议论,甚至没有往他们的方向看一眼,只盯着沈穗穗,语气又重了几分。 只是说出来的话更是荒诞。 “你那些东西,全是我们万福楼压箱底的手艺。” “你今日能开这间铺子,靠的全是偷来的东西。” ”既然偷了,就得赔——你铺子里的一切,都得归我们万福楼。”他说完这话,还朝身后那几个拎着木棍的汉子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他们把这句话落成实际行动。 沈穗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是强盗吗?连吃带拿的,连我这家铺子都要端走。” 万福楼的掌柜像是完全没听见她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你偷了我们的东西,就得赔。” 沈穗穗没有再接他的话,只是转头看向旁边的王顺:“既然掌柜的说我偷了东西,那就报官吧,让官府来断。” 万福楼的掌柜听到“报官”两个字,不怒反笑。 嘴角那层笑意压都压不住,语气也带上了一层他自己都没打算藏的得意:“报官?那可太好了。正好让县令大人来评评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自己本就是县令安排来的。 县令是觉得亲自出马对自己名声不好。 可这是沈穗穗自己费要报的官,不是他要求的,到时候名声上怪不到他头上,锅也不会落在他身上。 县令来得比预想的快。 沈穗穗的目光落在那个从轿子里走出来的身影上——瘦高,面容带着一种早年吃过苦之后才有的棱角,颧骨微高,目光精明。 沈穗穗看着他,还真是——丑人多作怪。 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道来。 大家纷纷出声。 “县令大人来了。” “县令大人好。” 县令点了点头,脸上浮着一层浅淡的笑意,语气放得很温和。 挨个应了两句“不必多礼”,可那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沈穗穗的方向。 沈穗穗看着那张带着亲民笑意的脸,心里头只觉得烦躁。 笑的可真假。 刘桂英在旁边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穗穗,要不……” 沈穗穗微微摇头。 左右这县令就是来搞事的,而且自己套了一层亲民人设,自找的,自己何必客气。 县令察觉到了沈穗穗的动作。 眼底的冷意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那副亲民的笑意重新盖住了,收回目光。 “怎么回事?” 万福楼掌柜屁颠颠地走上前,弯着腰,语气又快又急地把方才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字字句句都在往沈穗穗身上扣帽子,末了还补了一句。 “大人明鉴,是她故意把您请来的,但我知道县令老爷最是公正,肯定会还我一个公道。” 说完还得意地看了一眼沈穗穗。 沈穗穗嘴角一扯,只觉得这万福楼掌柜脑子多少有点大病。 县令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万福楼掌柜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偷偷抬眼去看县令的神色。 可县令已经将目光移回了沈穗穗这边。 万福楼掌柜松了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了回去。 县令看向沈穗穗:“事情我已经听明白了。你想怎么处理?” 万福楼掌柜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县令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话抛给沈穗穗。 这不是得给沈穗穗开口的机会,大好优势不就没了。 人群里也有人低声嘀咕起来。 沈穗穗开口,声音不低:“既然他说我偷了他的配方,那就当众做一次。” “谁真谁假,一尝就知道。” 沈穗穗说完。 人群里立刻就有人接了话:“对,公开试菜,谁的菜好吃谁有理。” 沈穗穗顺着声音看过去,是王顺站在人群里,正在鼓动身边人说话。 沈穗穗重新看向县令,又问了一句:“大人觉得呢?” 县令没有多犹豫,点了一下头:“好。” 沈穗穗又转头去看万福楼掌柜,正好看见一个人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掌柜的脸上那层焦急褪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已经想好了对策的神气。 他转过身来,朝县令拱了拱手:“好。不过——” 他伸手指了指沈穗穗的厨房方向。 “沈家不但偷了我们的配方还偷了我们的调料,我们要用沈家的厨房做。” 沈穗穗早已经知道万福楼掌柜的厚颜无耻,但现在还是觉得可笑。 沈穗穗可以理解他说出这话的原因。 毕竟开那么多年的酒楼,原材料是什么万福楼掌柜肯定是知道的。 也知道了里面的味道绝对是用旁的东西调配出来的。 万福楼掌柜自己搞不定,就来折腾自己。 沈穗穗看笑了一声。 看向县令。 县令的话说的冠冕堂皇:“人都在这里了,跑来跑去也费事。就在这儿做吧。食材和调料都摆出来,大家都看着。” 围观的街坊里有几个人低声“哦”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刘桂英在旁边再也忍不住了,正打算说什么。 沈穗穗伸手拦住了她的胳膊,把话接了过来:“行。不过厨房有点乱,我进去收拾一下。” 万福楼掌柜当然不可能给沈穗穗把东西收起来的机会:“不行。谁知道你进去是不是把那些调料收起来?”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县令:“就整理一下。到时候食材调料都摆在明面上给所有人看,乱糟糟的,败坏的也是我自己的名声。” 第157章 大黄鱼 县令斟酌了一下,开口说:“我派人跟着你进去。” 沈穗穗摇了摇头:“不用。一刻钟就够了。我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东西出来。” 县令看了她一会儿,那眼神充满了对沈穗穗的探究,最终点了一下头:“好。” 沈穗穗转身走进了厨房,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沈穗穗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到灶台边,伸手碰了碰灶台边沿那几口装着预制菜的箱子。 沈穗穗快速回到现代。 又带来了几袋米面粮油。 空掉的地方,沈穗穗放了几罐盐、一罐酱、一罐醋,还有一小布袋花椒和八角。 她扫了一眼厨房,确认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之后,才伸手拉开了门。 沈穗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万福楼掌柜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他的视线从她肩膀扫到腰际,又落到袖口和裙摆的边角上,像是在打量她身上到底有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沈穗穗这段时间长了些肉,衣服就比以前紧了一些看着就不像能揣下一包东西的样子。 万福楼掌柜盯着看了好几息,还是不放心,转过头去跟县令拱了拱手:“大人,既然比试要讲个公道,能不能请人给她验一验?” 这话一出,刘桂英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什么意思?我侄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你说要验就验?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说着已经走到沈穗穗身侧,一只手搭上她的胳膊,像是不打算让任何人靠近。 沈穗穗没动,但也没有拦住她。她倒是想看看县令怎么接这个话。 县令听了这话,脸上那层亲民的笑意收了收,语气放平了些,像是真在替两边着想:“万福楼掌柜说的也有道理。比试的条件一开始就说好了,食材和调料两边都要看着摆出来。” “总不能她这边先进去收拾了一番,旁人的东西却没经过这一道。若真要论起公平来,这一步不做,后头比完了,输了的那边也未必服气。”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前排一个穿着淡青色布裙的小姑娘身上,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就请这位姑娘帮个忙吧。” 沈穗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那小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模样清秀,步子不紧不慢的,从人群中穿过去的时候,目光飞快地跟县令对了一下。 那个对视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沈穗穗一直关注着,自然是看到了。 她在心里头默默地记了一笔——熟人。 那小姑娘走到她面前,语气客客气气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这位姐姐,得罪了。” 沈穗穗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一步,朝屋里偏了一下头:“进去吧。” 两人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那小姑娘果然很配合,只是隔着外衫的袖子在她腰侧和后腰的位置轻轻按了两下,确认没有夹带,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 转身出了门,快步走回县令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县令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众人:“验过了。比试正式开始。” 万福楼的掌柜带着一个矮胖的中年厨子进了厨房。 他瞥了一眼灶台和案板,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僵。 灶台上的砖面被擦得发亮,案板上的木纹清晰可见,连角落里那只装水的粗陶缸边沿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他预想中的油垢和碎屑。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在灶台边沿蹭了一下,指腹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蹭下来。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本来还打算借着沈穗穗的话,好给沈穗穗扣个后厨不干净的名头。 他们万福楼就是安排了专人打扫,有些地方年头久了就是干净不了。 厨子把手伸向旁边那只敞着口的粗瓷罐。 他捏了一小撮里面暗红色的颗粒凑到鼻尖,动作突然停了。他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专注再到一种说不上来的震动。 他转头看向万福楼掌柜,声音压得很低:“东家,这是花椒和八角。” 万福楼掌柜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厨子把手里的瓷罐往他面前递了递:“这两样东西,市面上价比黄金。” “我以前在府城的大酒楼里见过一回,光是那一小包,就抵得上咱们万福楼小半个月的进项。” 他指着罐子里的花椒,“这东西炒菜,只要放几粒,整锅菜的味道就不一样了。” “掌柜你猜对了咱们万福楼做不出那种味道,不是厨艺不行,是食材压根儿就比不上。” 万福楼掌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亮了。 他伸手接过那只瓷罐在手里掂了掂,像是掂出了一件什么宝贝,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层藏不住的得意:。 诸位都看见了吧?他们后厨用的东西,是价比黄金的香料!用这种东西做出来的菜,味道能不好么?” 他站在门槛里面,朝外头的人群晃了晃那只瓷罐,像是在展示什么战利品。 人群里骚动起来。 “难怪他们家东西那么好吃,原来是放了这东西。” “这么说倒是价格贵一些也不是不能接受。” “人家沈家姑娘能把花椒八角买来,也是真有。” “这镇上能弄到这种东西的,除了她还能有谁?你们万福楼要是有这门路,怎么不早点拿出来?”这话一出,人群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几个人转头看了过去,又有人跟着附和了一句:“就是,人家卖东西贵是贵,可人家的好东西是实打实的。” 万福楼掌柜站在门槛里侧,手里还举着那只瓷罐,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番话非但没有给沈穗穗扣上脏帽子。 反倒替人家把好东西当众亮了出来,还顺带给沈家铺子的饭菜做了一波解释,把“贵”字洗成了“值”字。 沈穗穗在心里头给这位掌柜下了个评语——蠢。而且是那种越使劲越踩自己脚的蠢。 沈穗穗伸了伸懒腰。 “可以开始了吧?” 万福楼掌柜的嘴唇动了动 还是厨师偏头朝县令那边拱了拱手,像是要借官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大人,可以开始了。” 县令:“为了公平起见,两边都站在外头,要用的东西现去厨房里搬,搬出来摆在明面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做。” 沈穗穗听完这话,心里头飞快地转了一圈——她厨房里那些预制菜刚收回去,灶台上只剩米面粮油和几罐子调料,做不出什么东西来。 她侧过头,朝站在人群边上的林三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交代了一句:“去隔壁肉铺买几斤猪肉回来,挑肥瘦相间的。” 林三妹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沈穗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平日里仗着预制菜方便,厨房里压根没备过什么正经食材,好在米面粮油这些东西自己觉得现代便宜,准备了不少。 不然就真说不清楚了。 毕竟新鲜的食材可以说是为了健康没有准备,别的可真是说不过去。 沈穗穗转身进了厨房,片刻之后端出来一只木盆,里面装着半盆白面,旁边搁着一小罐盐和那罐方才被万福楼厨子认出来的花椒八角。 她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条案上,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等着林三妹回来。 对面的万福楼掌柜已经动起来了。 很快有人送来了一个大盆。 过路人看到盆里的东西都忍不住惊呼:“好大的一条鱼。” 盆里卧着一条鱼,通体金黄,鳞片齐整,被一截麻绳穿了鳃,尾巴还在微微摆动,看上去少说也有两尺来长。 万福楼的掌柜伸手把那条鱼从盆里提起来,架在案板上,让它整条横在所有人面前,阳光落在鱼身上,鳞片闪出一层细碎的金光。 他朝人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们万福楼最拿手的,就是这道鱼。听说沈姑娘那边也有一道拿手的酸菜鱼,今日正好,比一比。” 沈穗穗站在自己这边的条案后面,目光落在那条鱼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黄鱼。 而且不是寻常的黄鱼——鳞片泛金,鱼身饱满,鳃盖鲜红,是新鲜的好货。 她脑子里不自觉地浮起上辈子刷到过的价格,这种规格的黄鱼,放在现代的超市里,一条少说也要几万块,要是搁在什么高档餐厅,后头加个0也不知道够不够。 万福楼掌柜见她不说话,脸上的得意又浓了一层。他伸手拍了拍那条鱼的背,像是在拍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这条鱼是今早刚从码头运来的,新鲜得很。” 第158章 偷梁换柱 万福楼的掌柜站在自家灶台前,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穗穗那边。 他原本以为她会着急,可看到她只是把白面往案板上一搁,又慢条斯理地翻了翻那几罐调料,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让他心里头那点笃定微微晃了一下。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案板上那条黄鱼,鱼身泛金,鳞片齐整,是今早特地叫人送来的尖货。 原本也不知道有那么好的鱼,光这鱼他就已经赢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 她那些菜好吃,靠的不就是那些稀罕的调料么?今天用她自己的调料打她的脸,看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么一想,他嘴角又翘起来了,朝自家厨子抬了抬下巴:“好不快些。” 沈穗穗站在自己的灶台后面,目光从那边的黄鱼身上收回来的时候,已经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理清楚了。 她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这胖子大概以为她怕了他,以为她只会在鱼上下功夫。 可他压根不知道,不管是酸菜鱼还是别的,那都是预制菜,她自己一个厨艺五渣,简单来说什么都不会。 沈穗穗开口:“不比鱼。” 万福楼掌柜正低头吩咐厨子用多少花椒,听到这三个字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什么?” 沈穗穗重复了一遍:“酸菜鱼我不跟你比。” 万福楼掌柜换上了一副“你果然怂了”的笑意:“怎么?怕了?” 沈穗穗靠在条案边沿上:“我最擅长的本来就不是鱼。” “你要是觉得你那条黄鱼就能赢了我随便做的一道菜,那你是有多看不起你自己的手艺?” 万福楼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当然不能承认——他要是承认了,就等于说万福楼最拿手的招牌菜比不上人家随便做的一道菜,这话要是传出去,万福楼就彻底别在镇上混了。 他沉着脸,冷哼了一声:“那你打算做什么?” 沈穗穗语气随意得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万福楼的厨子那边已经热了锅。他往锅里倒了大半勺油,锅面立刻腾起一层细密的烟。 他伸手从那只粗瓷罐里抓了一把花椒往锅里撒,花椒落在热油里炸开的那一瞬,整条巷口都被一股浓烈的麻香撑满了。 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花椒也放得太多了吧。” 旁边也有人跟着接话:“可不是嘛,人家沈姑娘做菜放几粒就香得很,他这一把抓下去,半罐子都下去了。” 有人压着嗓子说:“反正不是自己的东西,用起来不心疼。” 几个人低声笑了笑,可笑声还没散,那股麻香已经浓得有些呛人了,有离得近的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沈穗穗站在自己的灶台后面,也闻到了那股味道. 用了多少花椒她倒是不心疼。 那厨子确实有本事,刚拿到花椒就知道要热油爆香,手法对路。 可问题是,黄鱼用的是清蒸的路子,讲究的是原汁原味,这么重的花椒劈头盖脸地压下去,鱼本身的鲜甜还尝得出来吗? 她收回思绪,不再多想,低头往白面里加了水,开始和面。 林三妹就在这个时候喘着气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只大布包,身后还跟着一个半大的小子,用板车推着半扇新鲜的猪肉。沈穗穗接过布包,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 林三妹一边喘一边说:“肉铺老板说知道你是今天比赛用的,特地宰了一只新的猪,现杀现剔,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沈穗穗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万福楼那边是不是拖欠过那家肉铺的钱?” 林三妹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老板说以前万福楼仗着自己势大,时常拖他们的钱。” “一拖就是好几个月,小本生意拖不起,后来就不太愿意跟他们打交道了。” “如今知道姐姐你在和万福楼打擂台,钱都不要,就是为了看他们吃瘪。” 沈穗穗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一只猪,那板车上少说也有百来斤肉,她这边一顿哪里用得完。 她低声交代了一句:“整头猪都买下来,让老板帮我们切好,肥瘦分开装。” 林三妹没多问,转身又跑了。 沈穗穗在心里头盘算了一下——这边的肉她最多用一部分,剩下的转头送回现代去。 她早就想看看那个世界的肉是不是也有什么特殊的物质,只是一直没机会。今天正好。 她把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先在热锅里煸出油,等肉块表面微微焦黄,再倒进老抽上色,又加了一小勺白糖提鲜,最后添了半碗温水,盖上锅盖,转成小火慢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一个做了几百遍的人。 砂锅搁在灶上慢慢煨着,她也不急着掀盖子,倒背着手站在那儿,像个已经提前交卷的学生。 那边的万福楼厨子还在灶台前忙活,花椒的味道越来越重,周围的人有些已经开始捂着鼻子了。 有几个常来沈家铺子买东西的街坊靠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沈姑娘那边怎么还没动静?会不会是来不及了?” 另一个人也跟着担心:“万福楼那厨子光闻着还挺厉害的啊。”旁边有人插了一句:“你别急,沈姑娘每次都不声不响地赢。” 沈穗穗听见了那些话,但没有接。她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问了一句:“您觉得我这铺子开张以后,东西的价格还合适吗?” 那媳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东西是好,就是有些贵了。” 沈穗穗点了点头,又问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您觉着铺子里还缺什么?” 老汉看她还挺认真,也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要是能有那种下饭的咸菜就好了。” 沈穗穗把这两句话都记下了。 县令站在人群前面,目光在两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他原本看到万福楼那边灶火旺、香味浓,心里头已经觉得稳了,可再看沈穗穗那边——灶上小火慢煨,她本人站在灶台边上跟街坊说话,脸上一点急色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万福楼掌柜。 万福楼掌柜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赶紧往前一步,朝县令拱了拱手,语气又急又快:“大人放心,我们万福楼的黄鱼是招牌菜,讲究的是火候和调味。” “你看这花椒的香味,这道菜一上桌,保管人人都说好。” 他一边说一边还伸手朝自家锅那边比划了一下。 沈穗穗瞥了一眼灶台上那口砂锅,她站直身子:“我去趟茅厕。” 万福楼的掌柜立刻挡在了过道中间:“不行,谁知道你进去是不是又搞什么名堂?”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县令:“人有三急,这也不让?” “大人,这比试的规矩里,没说不许人上茅厕吧?” 县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那口连盖子都没掀开过的砂锅。 片刻之后,他点了一下头:“快去快回。” 沈穗穗转身就走。 自家院子里自然是有卫生间的,但那里不能暴露,沈穗穗去了外头。 不过走几步路,沈穗穗就清楚地听见身后隔了几步远的地方有鞋底蹭着石板的声音。她冷笑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巷子尽头那间用木板隔出来的茅厕走去。 进了门,她反手把门带好,确认里面除了自己没有旁人,才握住脖子上的玉,闭上眼。 身子一轻。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现代那间铺子后面的仓库里。 没有裴凛川的人影,只有秦墨正靠在桌边翻一份单子。 沈穗穗也没多寒暄句:“裴凛川,他人呢?” 秦墨眼神往旁边偏了半寸:“有事,今天来不了。” 总不能说因为管你的事情太累了,生病了所以裴队请病假了。 他不要面子的吗? 沈穗穗也没多问,直接切入自己的目的:“帮我准备一罐红烧肉,就上次我拿走的那个小罐子。” “尽快,温着给我。” 秦墨立刻去翻沈穗穗拿走的小罐子,又去找了附近做红烧肉最好的酒店,。 第159章 没见识 沈穗穗从后门绕回来的时候,万福楼的掌柜已经等在灶台边上了。 他一见她露面,立刻阴阳怪气地开口:“去那么久,该不会是怕输,躲在后头不敢出来了吧?” 沈穗穗语气平平的:“半路开香槟。” 万福楼的掌柜愣了一下:“什么香槟?”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没见识,听不懂是应该的。” 万福楼掌柜的脸瞬间涨红了,指着她声音都拔高了半度:“你——你一个山野丫头,也敢说我没见识?” 他还要再说什么,县令已经走了过来。 万福楼掌柜不敢再多说什么。 县令站在沈穗穗那口小砂锅前头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问她:“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好?” 沈穗穗低头看了一眼砂锅盖边沿冒出来的白汽:“快了。不过这东西得端进去摆盘才能上桌。” 她话音刚落,万福楼掌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接话:“不行!谁知道你进去又要搞什么名堂?” 沈穗穗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县令脸上:“里头有没有东西,方才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看过了。” “我就是进去摆个盘。这东西有汤汁,在外面摆弄,洒得到处都是不好看。” “大人方才也看过了,我进去出来都没带东西,灶台上那些调料也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若是因为怕我摆盘好看就不让我进去,那不如直接判我输了。” 县令沉默了一瞬:“好。” 事情总是不能做的太绝,刚刚万福楼掌柜用了那么多的香料,已经有人在说他们过分了。 万福楼掌柜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可没她那么多事,就在外面摆。” 沈穗穗没有接话,端起那口小砂锅转身进了厨房。 她反手把门带上,快步走到灶台边,把手里那只粗陶小罐搁在灶台上,然后握住脖子上那块玉,闭上眼。 秦墨已经把东西准备好。 沈穗穗直接从她手中取走。 “谢了,我不白拿等回来后再谈给什么。” 秦墨看着留在台面上的罐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恰好有人有事把她叫做。 秦墨刚走,裴凛川就从另一头推门进来。 他脸色还带着一层没褪干净的苍白,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他一眼就看见灶台上那只孤零零的粗陶小罐,没有贴特殊标签。 这应该是秦墨买的? 这丫头还算有良心。 揭开盖子。一股浓油赤酱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裴凛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筷子搁下了,低头把那块肉吐在了旁边的碟子里。 逼着眼睛,原本就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红晕。 纯属被气的。 “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秦墨吧,这是要把自己毒死吗?” 沈穗穗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重新站在了古代的厨房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粗陶小罐,揭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红烧肉,然后把它倒进一只干净的粗瓷盘子里,用筷子把肉块码齐。 又从旁边那只洗好的菜篮里挑了两片鲜绿的菜叶搁在盘沿上,最后把盘沿上沾到的一点汤汁用布擦干净。 她端着盘子推门走出去,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把那盘红烧肉照得酱色油亮,肉块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两片菜叶衬在边上,颜色干净利落。 沈穗穗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万福楼的厨子掀开锅盖。 强烈的麻香已经压过了鱼本身的气味,黄鱼的鳞片在浓油里泛着暗沉的光。 沈穗穗瞥了一眼万福楼那边灶台上那盘鱼。 鱼身被浓油赤酱裹得看不出原本的色泽,鳞片在酱汁里泛着暗沉的光,边沿那一圈葱花切得倒是均匀。 她看了那一眼,心里头就下了个评语——这厨子手艺不差。 只可惜这黄鱼就不该这么做。 感觉刘家就算没有自己出事也是迟早的事情。 找的人脑子是真有病,主子能好到哪里去。 她翻了个白眼,端起自己那盘红烧肉,走到县令面前:“大人,这是红烧肉。” 万福楼掌柜那边也把鱼端了上来,摆在县令面前另一侧。 他看见沈穗穗那盘子上只搁了两片菜叶,嘴角一撇,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轻慢:“就这?搁两片叶子也叫摆盘?” 她直接看向县令,语气不急不缓的:“大人,可以尝了。” 县令的目光在两道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红烧肉块码得齐整,酱色油亮,肉皮微微颤着,像是刚从砂锅里端出来的样子,热气还没散尽。 黄鱼则是浓油赤酱裹满全身,麻香扑鼻,卖相不算好看,但那股味道倒是实打实地压了过来。 县令看了沈穗穗一眼,又看了看万福楼掌柜。 不管沈穗穗做的如何,自己都会说是万福楼做的好吃。 他拿起筷子,伸向沈穗穗那盘红烧肉—— 沈穗穗忽然伸手拦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抬眼看了她一下。 万福楼掌柜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你做什么?大人要尝,你拦着?胆子倒是不小。” 沈穗穗没有看他,只看着县令,:“大人,一开始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尝,一起评?”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有人小声嘀咕:“她这是要从县令筷子底下抢食啊?” 旁边也有人接了一句:“之前是说过大家一起评,可真到了这时候,谁有胆子拦县令的筷子?” 又有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姑娘胆是真大。” 万福楼的掌柜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意一僵。 不是沈穗穗还真打算让其他人一起参与寄哪里。 县令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沈穗穗脸上,停了几息。 他面上那层亲民的笑意收了收,换了一种说不上是冷还是沉的脸色,但终究没有发作。 他把筷子搁回桌上,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这里那么多人,你说说该怎么分?” 沈穗穗朝旁边看了一眼,刘桂英已经端着一只装满碗筷的大篮子从灶房那边走过来了。 林三妹跟在她后面,也端着一只空篮子。 沈穗穗伸手接过那只装碗筷的篮子,搁在条案中央,又指了指林三妹手里那只空篮子:“不用大人分。” “我们把菜分到碗里,一人一份。大家尝完了,觉得哪边好吃,就把碗放到哪边的篮子里。” “谁的篮子里碗多,谁就赢。” 她说完这话,抬头看了县令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办法行不行。 县令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那两只篮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往前凑了半步、等着尝味道的人群,像是在心里头把这件事重新掂了掂。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行。就这么办。” 沈穗穗分菜分得干脆利落。 秦墨昨天把那只罐子塞得满满当当,肉块压得紧实,一罐子倒出来看着不多,可分到碗里时每个人都能捞到两三块带皮的实打实的好肉。 她这边动作快,一勺一勺地舀,汤汁也浇得匀,每只碗里的肉量看起来都差不多,油亮亮的,搁在碗底还在微微颤着。 万福楼掌柜那边就不一样了。那条黄鱼本来不小,可他把鱼肉削成薄片,每人碗里只搁了一两片,剩下的大半条鱼还留在锅边上,明显是打算等比赛完了再收回去。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这鱼片薄得都能透光了。” 另一个人也跟着说:“人家沈姑娘那边一勺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块肉,他这倒好,一条鱼当十条鱼分。” 又有人补了一句:“而且他那鱼还是用人家沈姑娘的调料做的,要是没有那些花椒八角,味道还不一定有平时好。”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万福楼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穗穗那罐子红烧肉,哪里比得上这条黄鱼的价钱了。 她当然不心疼。 可他这边一条上好的黄鱼,要是真给这一群普通街坊一人分一大块,自己不亏麻了。 本就不爽,又听见有人还在说:“沈姑娘就算不用那些香料,光靠手艺做出来的东西肯定也差不了。” 万福楼掌柜把碗摆整齐,转头看向县令,心里头又升起一点底气。 就算那些人嘴上再怎么说,等会儿县令一开口,谁还敢跟县令唱反调? 县令把两碗都端起来尝了。他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肉块炖得酥烂,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也不柴,酱香和肉香融在一起,吃到嘴里有一层温润的回甘。 他放下筷子,又去夹了一片黄鱼。 黄鱼本身够新鲜,火候也控制得不错,可那股花椒的麻味压得太重,把鱼本身的清甜盖了大半。 他在海边长大,从小吃惯了各种鱼虾,海鲜的鲜味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 平日里他蒸条鱼随便放点姜丝和盐就比这做得好。 当然,他也承认,花椒和八角的味道确实新鲜,他以前没怎么尝过,吃个新鲜还可以。 第160章 算账 县令把两碗都放下,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说话,沈穗穗已经先开了口:“大人觉得哪边好吃?” 县令看了她一眼,语气不算高:“鱼吧。吃着新鲜。” 他说完这话特意停了一下,想看看沈穗穗有什么反应。 沈穗穗压根不在意他这句评价:“那说明大人自己水平不够,尝不出红烧肉本身的味道。”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万福楼掌柜更是瞪大了眼睛,像是没料到她会当着县令的面说这种话。 县令也被噎了一下,可看她那副根本不在意输赢的样子。 刘桂英在这时候开口:“县令大人,这红烧肉这么油腻,吃完了应当觉得口干么?” “我们正好准备了酸梅汤。” 县令觉得刘桂英比沈穗穗懂事太多了。 沈穗穗这时候开口。 “井水里刚提上来的,凉得很。肉吃完了再喝一口酸梅汤,刚好解腻。” “梅子是我自己腌的,加了桂花和冰糖,酸甜都刚好,比市面上那种糖水强多了。” 县令听到沈穗穗做的,心动了。 这红烧肉确实有水准,自己也不是没吃过好宴席,但这宴席倒是出乎意料的不错。 目光动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碗,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在哪儿?” 沈穗穗朝后院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后头厨房旁边,我让人用吊桶打上来的。” 县令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跟着她往后院走。万福楼掌柜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酸梅汤盛在粗瓷碗里,碗壁沁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一口下去凉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桂花的香气和梅子的酸甜混在一起,压得油腻立时就散了。 县令喝了一碗,像是觉得不够,又让人添了一碗。 万福楼掌柜也跟着喝了两碗,喝完之后下意识地抹了抹嘴,根本忘记了自己刚刚和沈穗穗还是竞争对手。 县令放下碗的时候,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侧耳听了一下——外头太安静了。 就算他人在里面喝汤,外头那些人也不该这么安静。 按理说,分完菜、尝完味道,多少会有人议论。他放下碗,转身往外走,沈穗穗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 两人推开后门走到铺子前头,县令的目光在巷口那两只篮子上一扫,脚步顿住了。 一只篮子放在左边,里面堆满了碗筷,碗沿叠着碗沿,码得高出了篮口。 另一只放在右边,里面只有孤零零几只碗,散在篮底,空荡荡的。 县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穗穗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两只篮子,像是看了个不太意外的结果:“大人,没忘记之前说好的输赢评判标准吧?” 县令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可他到底没有立刻开口。 万福楼的掌柜站在他旁边,觉得是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的倨傲:“沈姑娘,县令大人的意思,哪里是你一个平民能揣度的?差不多就行了,别把路走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沈穗穗脸上轻蔑的扫过。 沈穗穗轻轻扫了他一眼,以这一位同样的轻视还了回去。 沈穗穗的态度让万福楼的掌柜的脸成功的黑了几分。 沈穗穗也没打算在这个马前卒身上浪费时间,直接对县令开口。 “大人,这位掌柜的意思,就是您的意思?不打算认账了?” 沈穗穗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和语气。 可这架势只让县令觉得不舒服。 县令给万福楼掌柜使了一个颜色。 万福楼的掌柜立刻领会。 他刚投靠县令,正愁没机会表忠心,眼前这姑娘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正是他展现能耐的时候。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层隐晦的威胁:“沈姑娘,做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财。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谁都好。” “你要是非要较真,那以后这镇上的日子,可就不一定好过了。” 沈穗穗听完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两位怎么不抬头看看?” 万福楼的掌柜皱了皱眉,像是没听明白她这句话。他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 就在铺子院墙的墙头上,趴着一排人。 那些人有的坐着,有的半跪在墙沿上,胳膊肘撑着瓦片,一个个伸着脖子往下看,目光全落在这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刚才被沈穗穗打发出去“走走”的街坊。 他们趴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是一群在墙头上蹲久了的麻雀,谁也没有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万福楼掌柜的脸瞬间僵住了。 他方才那番话虽然压着声音说的,可离得近的人未必听不见,而墙头上那些人离得也不远,耳朵尖的怕是已经把那几句话都收进去了。 他可是看出了自己投靠的这一位县令要脸,简单来说就是非常要面子。 若是让他在百姓面前丢了面子,自己绝对是讨不得好的。 他张了张嘴,想补救两句。 可一时半会根本想不出合适的话语。 县令也看到了那些人。 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几张面孔上一一扫过去,然后收回来,落在沈穗穗脸上。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他们怎么会在上面?” 沈穗穗把目光从墙头上收回来:“方才屋子里有些乱,我就请大家先出去走走,顺道让他们趴墙头上帮我监个工。” “站得高看得远,也能帮我瞧瞧哪里还有没收拾干净的角落。” 她说完这话,朝墙头那边笑了一下。 “麻烦大家了,等会帮忙的一人给一颗糖果。” 墙上的人家都高兴的对沈穗穗表示不用客气。 沈穗穗笑的更欢了。 县令看着沈穗穗那副模样,心里更是不爽。 这会儿墙头上趴着那么多人,他但凡表现出一点不认账的意思,明天这镇上就能传出十几种版本的说法,每一种都会让他在京城的考评里多添一笔不好看的东西。 不管自己有没有后台,面子上还是要好看一点。 不然就算自己可以升职,升一级还是升两级还是完全不同。 县令的目光终于从墙头收了回来,落在万福楼掌柜身上。 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乱说话的是你。沈姑娘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罚你一笔银子,算是给她的赔礼。” 万福楼的掌柜脸上那层得意瞬间就散了。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县令的脸色,那一眼刚好撞上县令扫过来的目光,冰冰凉的,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把话咽了回去,憋着一张涨红的脸,低声应了一句:“是。” 可沈穗穗没有打算就这样收场。 “光赔个不是,哪里够?方才他冤枉我,还用了那么多花椒。”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万福楼掌柜脸上,“既然用了我的东西,那就按原价赔吧。” 县令没有多犹豫,点了一下头:“按原价赔。” 万福楼掌柜的脸瞬间就绿了。他在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方才自家厨子往锅里撒花椒的时候,他嫌少,还让人多抓了两把。 毕竟沈穗穗那手艺确实不错,自家未必能赢,所以才坚持要用花椒。 那些花椒不光是用了,还用的很多。 毕竟他当时心里头觉得反正那些东西迟早归自己,根本就没打算省着来。 按一两黄金一两椒的行情。 他今天用的那些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两,再加上刘家倒台后为了搭上县令、他私下里送出去的那些打点,手头上现银早就去了一大半。 这一笔赔出去,他最后那点家底怕是都要留不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讨个价,可县令的目光又扫了过来。 万福楼掌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只能朝身后带来的人吩咐:“愣着干嘛,还不回去取钱。” 转身快步走了。 沈穗穗又补了一句:“该不会等大人走了之后,你就不给了吧?” 万福楼掌柜的脸皮抽了一下。 原本要离开的县令不得不留下来。 钱送过来的时候,万福楼掌柜的手都在抖。 沈穗穗伸手把那几锭银子和几贯钱拢到自己面前,低头数了数,收进了柜台底下的木匣里。 县令见事情了结了,根本不愿意多留,转身就要走。 沈穗穗却叫住了他:“大人,等一下。” 县令回过头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穗穗语气平缓:“按律法,诬告他人、意图侵吞人家产的,是要重罚的。方才光赔了东西,那诬告的罪还没算呢。” 第161章 消息传来 万福楼掌柜听到“诬告”两个字,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整个人僵了一瞬。 随即声音尖利起来:“你、你不要太过分了!” 沈穗穗看着他,眼里全是嘲讽。 “我过分?你方才带了一群拎着棍棒的人闯进我铺子里,我可曾邀请过你?” “换个角度来看,这算是来砸场子的吧?” 她的话音刚落,县令的目光又落回了万福楼掌柜身上。 他已经对这个人彻底失了耐心。 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两个县衙的差役立刻上前,把万福楼掌柜架了起来。 万福楼掌柜的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面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说话断断续续的:“大人……大人,不能这样……我、我……” 他话说到一半,县令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两个差役手上便加了力,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架着朝外走。 县令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杖责五十。沈姑娘可满意?” 沈穗穗在心里头算了一下——五十杖,寻常人挨上二十大板就得在家躺半个月,五十杖下去,若是行刑的人手重些,怕是人就没了。 她看了一眼被架着往外走的万福楼掌柜,那人脸色已经白得像张纸,裤脚处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正慢慢洇开,顺着腿往下淌。 沈穗穗嫌恶地掩了掩口鼻,收回目光,在心里头默默地给这位新县令重新估了个价。 这人手段狠,心也硬,对替他办事的人也不例外。 也好,以后那些想替他卖命的人,在动手之前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命硬。 她可以不相信那些人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干得出来,但她相信他们都想活着。 沈穗穗收回目光,朝县令微微颔首:“那就麻烦大人了。大人可真是青天大老爷。” 县令听出了她话里那层意味,脸色不太好看,抬头扫了一圈院墙。 方才还趴着一排人的墙头上,此刻已经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留下。 他收回目光,深深地看了沈穗穗一眼:“好手段。” 沈穗穗弯了一下嘴角,语气依旧平稳:“哪里的话。这还得多亏大人的英明引导,正是在大人的提点之下,我才想出了这些法子。” 县令没有再接话。 他转过身,带着差役快步离开了铺子,步子比来时急了不少。 县令带人离开后,刘桂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看不到丝毫的轻松。 沈穗穗靠心里头清楚得很。大伯母是害怕了了。 方才那场比试赢是赢了,可赢的是场面上的理,不是背后的势。 新来的县令是摄政王府的人,今天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往后还指不定要出什么招。 刘桂英活了这么多年,这些门道不用别人教她,光是看也看明白了。 刘桂英终于还是没忍住,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得很低:“穗穗,要不……这铺子咱先不开了?” “左右现在手里也有钱了,换个地方重新来。” 沈穗穗看着她,心里头叹了口气。 大伯母说得出口这句话,已经是把家里这些年攒下的那点家底都搭上了。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放得平稳:“不用。这件事我会解决。” “大伯母,店铺里的事情,你和三妹看着。” 沈穗穗想到自己那个年幼的堂弟,以后想少点麻烦,家里还是要有读书人。 沈穗穗开口道:“堂弟读书的事不能断。” 过目不忘的本事是老天赏的,可要考上秀才、再往上走,还需要时间。 而且这段时间也不能出事,伤仲永的事情,沈穗穗可不允许在自家发生。 刘桂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劝,可看着沈穗穗那副已经定了下来的表情,到底没有再说。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低声应了一句:“那你自己当心。” 沈穗穗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袖口上沾的面粉,偏头看了她一眼:“对了,方才答应给大家的糖果,别忘了分出去。” 刘桂英点头:“我知道,等会儿就去。” 沈穗穗没有再耽搁,转身出了铺子,朝街口的方向走去。 谢府的门房已经认得她了,远远看见她的身影,就转身往里跑。 没过多久,门房又跑回来,侧身把门拉开,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沈姑娘请,顾公子在花厅等您。” 顾清辞的面色看着也比上次好了几分。 看起来最近休息得不错。 不过沈穗穗想到自己经历的事情,他过得是不是不错自己不清楚,但自己绝对是不爽的。 沈穗穗在桌边坐下来,也不不绕弯子:“今天万福楼的掌柜去我铺子闹了一场,说我的东西是偷他们家的。县令来了一趟,最后罚了他一笔钱,杖责五十。” 顾清辞听完,没有接话,只是把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 沈穗穗看他不开口,也就直接把话挑明了:“今天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 顾清辞的手停在茶壶柄上,没有收回去。 沈穗穗又补了一句:“你赶在新县令来之前给我送了那份开业礼物,时间掐得刚刚好。若非早就知道消息,不会那么巧。” 顾清辞沉默了一息,把茶壶放下。 倒是比自己想的聪明。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沈穗穗也没绕弯子:“我要对付那个县令。” 顾清辞听完这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桌上的册子合好,搁到一旁。 “调令需要京城那边直接下,事先我们也不知道他会来。现在再走调令,最快也要三个月。”他顿了一下,在等沈穗穗把这句话消化掉。 但看沈穗穗神情没有变化,像是预料之中的架势,开口问。 “三个月,你能等吗?” 沈穗穗摇了摇头:“太久了。” 顾清辞看了她一会儿:“那这样,我往后多去你铺子里坐坐。有我在,他多少会有些顾忌。”顾清辞他是不可能让沈穗穗出事。 她手里有他要的解药,而且这件事看出来,沈穗穗不是一个蠢人。 自己也不可能和沈穗穗闹掰把沈穗穗强行拘起来。 但顾清辞也不想让她把精力都花在跟一个县令纠缠上,那太浪费时间。 他正想着怎么把话说得再明白些,沈穗穗已经先开了口:“不用调岗。我只需要你借我几个人手。” 顾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要人手做什么?” 沈穗穗:“晚上我要去一趟县令府上。” 顾清辞没有急着拒绝,只是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确定?”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我有办法。你就说能不能出人。” “我的身手一般,需要有人护着,不过你放心绝对能成。” 顾清辞沉默了几息:“人可以出。但府里大部分好手都被聿澈带走了。” 沈穗穗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穗穗清楚谢聿澈去哪里不是她该问的,沈穗穗也不是很想问。 顾清辞对沈穗穗的识趣也很是满意:“也不是什么大事。顺利的话,明后天就能回来。你要是愿意等一等——” 沈穗穗想了想,考虑到自己的身手,加上原本心头的火气,也因为这段时间缓和下来。 想清楚了,自己刚和县令作对,人家就出事也过于扎眼了。 “行,那就过两天。” 两天过去了。 第一天沈穗穗还稳得住,第二天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坐在铺子后面的小院里,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心里头那层不痛快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她越想越觉得顾清辞那天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到她当时没多想,如今回过味来,倒像是他随口应付的一句“等等”。 林三妹看到沈穗穗心情不好,原本打算和沈穗穗汇报最近店铺收入的心思也淡了。 刘大伯母说了最近沈穗穗很烦,不让自己打扰沈穗穗。 就在沈穗穗忍不下去,打算去谢府那边看看的时候。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一个小厮快步走进来,朝她行了个礼,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急:“沈姑娘,顾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沈穗穗站起来的时候,注意到那小厮的脸色不太对。 沈穗穗没有多问。 小厮那副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再一次看到顾清辞,沈穗穗发现他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但脸上的红润并非是健康,而是更像是烧起来的一层火,被他自己压着。 像是气火攻心? 沈穗穗坐下来,看着他。 顾清辞没有绕弯子,开口就把话放在了桌面上:“聿澈出去做任务,人不见了。” “已经三天了,没有消息。” 第162章 出发前准备 沈穗穗一瞬间觉得天塌了。 谢聿澈是她最大的靠山。 她也可以拿出解药跟顾清辞搭上关系,可顾清辞这个人比谢聿澈心思深得多,真要求到他头上,要付出的绝对不比。 这一次县令搞事情,顾清辞没有出面。 绝对有谢聿澈不在跟前的原因。 她收回思绪,开口问了一句:“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堂姐来找事。他担心她闹到你那边去,便自己带人去找了一趟。” “然后就没回来。” 沈穗穗在心里头把那句话翻了个面。 她有理由怀疑顾清辞是故意把这句话放到她面前的,好让她多担一分心。 人家的堂姐来,和自己能有什么关系。 非要把事情拐到自己身上。 可她也清楚,谢聿澈出事是真的,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你不是说他带走了不少好手么?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顾清辞点了一下头:“有一个跑出来了,伤得很重,养了两天才把话说清楚。是一群黑衣人动的手。” 他说着,把桌上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上面写着那护卫的口供,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出来的。 沈穗穗扫了一眼,又听他补了一句,“我已经派人去找他堂姐了,还没找到。” 沈穗穗:“好歹是堂姐,亲戚关系,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顾清辞抬眼看了她一下:“他和那个堂姐没有血缘关系。而且那群黑衣人当时没有要他命。我估计从一开始就不是冲他去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措辞,“现在的情况,我感觉是冲着他哥去的。” 沈穗穗明白顾清辞的意思了——谢聿澈的哥哥在北境领兵,那群人动不了他,就退而求其次拿他身边的人做文章。 顾清辞不能直接跟谢聿澈的哥哥开口,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手里有门路、又值得他信得过的人。 她收回思绪,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实:“你想让我看看有没有办法找人?” 顾清辞点了一下头,语气里那层红润底下的东西压得更深了:“你总能拿出些新鲜东西,或许你也有找人的法子。” 沈穗穗在心里头默默地盘算了一下——她确实不擅长找人,可现代那边的科技手段不少。 摄像头、定位、通讯记录,只要那群人留下过痕迹,总有办法能摸到线索。 她抬起头来,语气稳当:“给我一点时间准备。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帮我照看好我家里人。” 顾清辞没有犹豫,坐直了身子,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你放心。若是你家人在我手里少了半根头发,我用我的命赔给你。” 沈穗穗看了他一会儿。她可以不相信顾清辞嘴里那些漂亮话,但她相信他对谢聿澈的在意。 不然的话,他何必放着京城的日子不过,跟谢聿澈一道窝在这偏僻的地方。 她站起来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顾清辞抬眼看着她。 “解药已经在做了。我活着回来,会给你留一份。” 顾清辞愣了一瞬。 那层刚刚被压下去的红色一下子又浮了上来,这一次不像方才那样带着火气。 是兴奋的,激动的。 沈穗穗回到现代的时候,裴凛川正坐在仓库角落那张旧桌子后面翻一份文件。 时间紧张,沈穗穗也没有耽搁:“解药的事怎么样了?” 裴凛川合上文件:“还在做,有些成分比较麻烦,大概还要几天。” 沈穗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要东西能做出来就行,左右急的那个人又不是自己。 沈穗穗换了个话头:“我需要找一个人,但我没学过怎么找人,你这边有没有办法?” 裴凛川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翻了一会儿,拿了一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出来,放在桌面上。 仪器的外壳磨砂质感,正面嵌着一块小屏幕,边角有几个接口。 沈穗穗拿起来把玩一下:“看着像是某种记录设备。” 裴凛川把它推到沈穗穗面前:“这个你拿着。你把所有可能和那个人有关的环节都拍下来。” “涉及到找人问话的时候也开着它。到时候会有专人分析。” 沈穗穗伸手拿起那只仪器翻了两下。 “这倒是方便了。” 她原本以为要从现代搬一堆专业设备过去,没想到裴凛川给的东西这么轻便。 裴凛川:“我就算给你复杂的设备你会吗?” “而且就像是你说的只是失踪,又不是中毒,没必要带那么多的东西。” 沈穗穗全当没听到裴凛川对自己的轻蔑。 沈穗穗把仪器收好,又顺手拿了一些古代要用的东西,转身把脚边那只大布袋拖了过来。 袋子里是她昨天买的那整头猪。 古代养猪的水平有限,一头猪的分量放在现代根本不够看,可在这边没有冰箱,留不住,她干脆整头给裴凛川送来了。 裴凛川低头看了一眼那袋猪肉。 脑海里瞬间浮现了一些不太好的记忆。 裴凛川调整自己的语气,尽量让说来的话委婉一些:“以后……还是别下厨了。” 沈穗穗愣了一下:“你吃过我做的东西?” 裴凛川顿了一下:“你上次送来的那一锅肉,味道有点奇妙。” 沈穗穗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送来的厨艺。 “不是,那东西你竟然还没有处理?” 沈穗穗整个人都惊呆了。 “不是,你那么看得起我吗?” “那味道谁闻了都不会要的吧?” 沈穗穗可太清楚自己做的东西的水平了。 上次跟万福楼掌柜比试的时候,沈穗穗之所以没有拦着他用那么多花椒。 也不单单是为了坑他。 而是为了那浓重的花椒味。 要不然,自己换肉的事情绝对是瞒不住的。 “那东西,我自己都吃不下去,你既然吃的下去。” 裴凛川听她说完,嘴角抽了抽。 他事后问过秦墨,秦墨说那是沈穗穗特意送来的,她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他们那会儿还以为是那批肉有什么特殊成分,特地拿去检测了一遍——特殊成分确实有,但已经不多了。 一部分可能是因为肉类本身的含量本来就少,另一部分,大概是经了她的手之后就流失得差不多了。 加上那东西确实难吃,最后他们决定把它当成一个研究样本留着,看看能不能把残存的成分提取出来。 裴凛川无奈,所以最后受伤的只有他自已。 沈穗穗是来丢垃圾的,秦墨又是恰好被叫走。 只有自己还想多了。 裴凛川:“以后这种肉,也可以多送一点过来。” 沈穗穗摇了摇头,语气坦然:“买肉没那么容易。我家又不开养殖的生意,古代一头猪多少人盯着呢,一家人买多少肉,大家都看在眼里。” “今天这些拿出来,也就是自家用不上这些,等会儿我还要去采买些腊肉回去,掩人耳目。” 裴凛川也没有强求,毕竟沈穗穗能不能拿出更多的货物,他们早就找人分析过了。 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世界,能来点蔬菜就不错了,肉自家吃饱都没几年。 而且沈穗穗在那边的身份估计也很低,不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不会是那副狼狈模样。 他想起了之前她让自己帮忙找的那些科考书籍。 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这句话,放在哪个时代都不是玩笑。尤其是在古代,一个举人的身份,比寻常百姓不知道贵重多少。 裴凛川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你可以让人收集一些关于考官的兴趣爱好和偏好。” “如果还有历年来的考卷,我们可以帮你分析具体的考题内容。” 沈穗穗愣了一下:“这也能分析出来?” 裴凛川轻笑:“心理学家能在不知道任何背景的情况下,通过人的面部表情分析出一个人的行为倾向。” “曾经年代出卷不像现代有那么多技术要求和专家配合,考题的内容未必没办法完全推断出来。” 沈穗穗为了自己的好弟弟心里点了一根蜡。 现在不单单是自己,隔着个世界都有人盯着你。 但沈穗穗脸上的笑容灿烂:“放心我比你更关心那边的情况。” “对了,我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没办法经常过来。”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沈穗穗说:“我得去救一个人。” 裴凛川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要找踪迹的人?” 沈穗穗点头。 裴凛川:“这种事情不需要你去冒险。有没有办法用钱直接收买那边的人?” “你手里有不少好东西,那边的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也不少。” “找个江湖上的高手,总比你亲自去要好。” 第163章 新干粮 沈穗穗被裴凛川这番话点了一下。 是啊,收买人这件事她怎么没想到。 可转念一想,顾清辞那边未必没有试过。 如果这条路走得通,他不会拖到现在还没动静。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估计已经找过了,但没找到人。” “我就是去外面找找看,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能有点弹药护体的话,我会更有安全感。” 裴凛川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没有再多劝。 他转身走到货架后面,翻了一阵,拿出几件东西放在桌面上。 一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薄夹克,几个密封好的小包,还有两只弹匣。他把那只夹克往她面前推了推:“防弹的。贴身穿,外面看不出来。” 沈穗穗伸手把那件夹克拿起来掂了掂,比预想的轻,又看了看那两只弹匣,朝裴凛川竖了个大拇指:“你是真靠谱。” 她拎着东西转身走了。裴凛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看来沈穗穗的训练强度还是太低了。 按照她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劲头,以后得按特种兵的标准来要求她才合适。 临行前,顾清辞把人叫到了院子里。 十个人一字排开,身形都算壮实,肤色黝黑,站姿稳当,一看就是常在风里来雨里去的那种人。 沈穗穗看着他们:“不是说人手都被带走了么,怎么还能凑出十个人来?” 顾清辞:“这几位身手比不上子澈带出去的那些,但都是靠得住的人。” “嘴巴严,不会往外传话。” 沈穗穗迎上他的目光,总觉得顾清辞的视线像是猜到了什么是的。 沈穗穗根本不慌。 穿越这种事,没经历过的人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更别说去传了,因为根本没有可以往外传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问了一句:“你身边还有人么?” 顾清辞点了一下头:“已经给子澈的兄长去了信,借你的名义要了几个人来。” “说是你这边需要护卫。” 沈穗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倒是没有瞒着我,没拿我当挡箭牌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顾清辞没有否认:“这个时间点直接去要人太敏感了。” “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由头,按他的脑子,很快就会猜到子澈出事。” “他现在在北境已经够吃紧了,我不想让他分心。” 沈穗穗最终没多说什么。 上马车之前,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顾清辞一眼:“解药已经在做了,还差些时间。” “我活着回来,药就会有。” 顾清辞站在台阶上,日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脸映得比平时亮了一些。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看着她身后那十个人。 十个人里领头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沈姑娘,我们这些人就算全折在外头,也不会让您少半根头发。”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顾清辞。 看起来靠谱,不靠谱也没事,自己还有后手,吃亏不了。 马车一出城,路就开始颠了。 城里的石板路还算平整,出了城门之后换成土路,车轮碾过坑洼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在晃,沈穗穗靠在车壁上,膝盖磕了好几次,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骑着马的几个人,开口问了一句:“要不我骑马吧。”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到底没有拦她。 可她才骑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大腿内侧就被马背磨得火辣辣的疼,踩马镫的姿势也撑不住了。 她咬着牙坚持了一段,最后还是被人扶回了车里。 有人提议停下来休整,她摇了摇头:“不用。我既然答应了要出来救他,就得把人救回去。” 在社会主义红旗下长大的,要是因为自己耽搁了,害了一条命,她这辈子都过不了这个坎。 中午歇脚的时候,几个人蹲在路边嚼干粮,沈穗穗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硬饼子:“为什么不买王家客栈买过那种泡面口粮么?怎么不带上那个?” 那领头的咬了一口饼子,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那东西味道太大。咱们这趟是去救人,被旁人闻到了不好。” 沈穗穗瞧着觉得有点心酸。 古代当差是真不容易,连吃口热乎的都得躲着藏着。 “我去车上拿点东西,你们别跟过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无人阻拦。 沈穗穗掀开车帘钻进去的时候,外头的几个人还站在原地。 领头的那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低头咬着手里的干饼子,咬到一半忽然顿住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马车。 他旁边那个年纪轻些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哥,马车里头……好像没动静了?” 领头的人把嘴里那口干饼咽下去,语气没什么起伏:“少爷怎么说的,咱们就怎么做。不用多想。把人救回来就行。” 年轻的那个低头继续啃饼子。 沈穗穗落地的时候,仓库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亮着,货架间的过道安安静静。 她往外走了几步,正好碰上从侧门进来的秦墨。 秦墨手里拿着一份单子,看见她像是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沈穗穗没多解释:“来拿点东西。” 她走到货架后面,蹲下来翻了两下,回头问了一句:“之前放这儿的那批水果罐头呢?” 秦墨把单子放在桌上:“罐头易碎,搬走了。打算换个包装。” “你要是想带赶路的粮食,这边备了一批军粮。” 她说着转身走到另一排货架前,弯腰搬出一只不大的纸箱,放在桌面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小罐头,每一只都只有成人拳头大小,金属外壳磨砂处理过,看不出什么标识。 秦墨拿起一只,拧开盖子递给她看,里面是已经压实的肉糜和豆子混在一起的糊状物,颜色深褐,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味道不差。开盖即食,没有太重的气味。走山路、赶夜路都方便,也不容易碎。” 沈穗穗伸手接过来闻了一下,确实没有那种刺鼻的肉腥味,反而带着一层淡淡的咸香。 她把盖子拧回去,朝秦墨竖了个大拇指:“这都考虑到,你太好了。” 秦墨弯腰把那箱罐头合上:“都是裴队准备的。” 沈穗穗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那你帮我谢谢他。钱从我账户里扣就行。” 秦墨看着她,把那只纸箱推到沈穗穗面前。 她原本想告诉沈穗穗,裴凛川已经把她之后的训练强度提上去了。 可沈穗穗走的太快。 “算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沈穗穗好了。“ 沈穗穗搬着那箱罐头回到古代的时候,那十个人还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嚼干粮。 她让领头的那个把碗都拿出来,自己蹲下来,把罐头一只一只拧开,倒进他们递过来的粗瓷碗里。 肉糊从罐口滑出来的时候,在碗底堆成一小团,颜色深沉,热气虽然没有,可那股浓郁的酱香味随着风就散开了。 几个人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脸上先是一愣,像是没认出来这是什么。 领头的那个用筷子拨了一下,夹了一小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连嚼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旁边那个年轻的那个等不接了,直接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肉?这怎么是肉?” 另一个也凑过来闻了闻,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意外:“还是炖过的,这味道比咱们在路上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强。” 几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碗里的东西扒拉干净,有人舔了舔嘴角,像是舍不得那点残存的咸香。 有人刚想开口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旁边的人立刻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那人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一种说法:“沈姑娘,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时候在外头行走,能吃上这么一口,也算是难得。” 领头的把空碗搁在膝盖上,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些东西我们不会白拿,到时候给您算钱。” 沈穗穗站在马车旁边,弯了一下嘴角,语气放得平平的:“算钱就不用了。这趟你们是来保护我的,我也不希望保护我的人因为太累了,到时候没力气护着我。”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推辞。 领头的把空碗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肩背上的腱子肉随着动作绷出清晰的轮廓。 他语气干脆:“沈姑娘放心,有我们在,不会出岔子。” 第164章 容婉的算计 沈穗穗看着他那身板,笑着应了一声:“好。”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注意到旁边那个年轻的侍卫还在盯着那只空碗看。 眼角余光不断地朝着自己看。 沈穗穗看出了对方的小心思。 沈穗穗开口说:“要是还想要,等回去之后去王家客栈那边等消息就是了。他们那儿有卖。” 年轻的侍卫一听这话,眼睛立刻就亮了,朝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真哒,那我到时候一定要多买几份。” 领头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也微微松了一下。 到了地方之后,沈穗穗先去了谢聿澈之前落脚的院子。 马车停在巷口,她心里头还想着能不能从院子本身找到点线索。 可等她跨进院门,就意识到不好。 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的落叶一片不留,墙角的青苔也被铲得七七八八,靠墙的那几盆花草被重新摆过了位置,连石阶上的泥印都擦过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只觉得脚底像是踩在一层不真实的安静上。 侍卫们分散出去打听了一圈,很快就有了消息回来。 领头的侍卫站在她面前,语气带着一层“情况不太妙”的平实:“这院子是临时租的。原本是容姑娘。” “也就是谢小公子的堂姐租的。时间租的不长。” “前几日,院子就被租给了别人。” 沈穗穗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么折腾,怕是没线索了。 “那租给别人的那段时间,是谁在住?” 侍卫答道:“没有人,但是痕迹被清干净了。” 沈穗穗得了,那人做事还挺谨慎。 算了,能算计将军府的人,本来也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把管这个院子的人叫来,我要当面问。” 管院子的人被带过来的时候,沈穗穗先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中等个头,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耸着,像是常年点头哈腰落下的习惯。 对方表示自己姓周,镇上的人都喊他周管事。 沈穗穗没有跟他寒暄,直接问了一句:“退院子的时候,你见过谁?” 周管事的嘴唇动了一下。 “之前住这个院子的那个姑娘的身边的丫鬟也过来了,是那位丫鬟跟我们说的,所以我们才信了。” 沈穗穗听到“丫鬟”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领头的侍卫一眼,对方也正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拿主意。 沈穗穗:得了,顾清辞还真是把事情直接丢给自己了。 “那个丫鬟呢?” 周管事摇了摇头:“不知道。她那天来过之后就没再见着了。” 沈穗穗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周管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擦了擦额角的汗,擦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把手缩了回来,攥在衣摆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注意到他擦汗的时候眼神往院子外面飘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 沈穗穗收回目光,对领头的侍卫说:“派人出去找那个丫鬟。她才是关键。”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穗穗在院子周围转了一圈,把能拍的地方都拍了下来。 她蹲在院墙根底下拍了几张,又站起来拍了院门、台阶、廊柱和那几盆被挪动过位置的花草,连墙角那串新挂上去的铜钥匙也没落下。 她拍的时候动作不快,每拍完一处就低头看一眼小屏幕,确认画面清楚,才挪到下一处。 几个侍卫站在旁边看着,谁也没出声,只是彼此交换了几次眼神。 她拍完之后没有多留,回到给自己准备休息的位置了。 沈穗穗把那只记录仪放在桌面上,推到裴凛川的方向:“都在这里头了。我觉得关键在那个丫鬟身上。” 裴凛川伸手把记录仪拿起来,插进旁边的读取设备里,屏幕亮起来,画面一帧一帧地扫过去。他看了一遍,又把关键几帧调出来放大了看。 “你的猜测应该差不多。人都被绑走了,一个丫鬟还能出面办事,她肯定有问题。” “至于那个管事的,他应该知道一点,但未必知道太多。得再查。” 沈穗穗靠在桌沿上:“你觉得怎么办比较好?” 裴凛川想了想:“暂时没什么好办法。人得去找,但不能让你去。” 他说着转身走到货架后面,翻了一阵,拿了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物件出来,放在桌面上。 那东西外观像一只加了长筒的小望远镜,但比普通的望远镜轻得多,尾端有一圈可以旋转的调节环,镜筒上还嵌着几颗微小的按钮。 他把它推到沈穗穗面前:“夜视仪。晚上用的。” 沈穗穗伸手拿起来翻了两下,对着窗外比了比,屏幕里那层暗绿色的光晕比她预想的要清楚不少。 沈穗穗把东西收好,心里打算着,到时候晚上也出去看看。 古代世界的夜生活应该还挺丰富的。 裴凛川先开口:“你不能去。叫别人去。” 沈穗穗不服气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裴凛川活动了一下手腕:“打一架试试。” “你打得赢我,我就让你去。” 沈穗穗看着他那个架势。 明智开口。 “不去就不去”。 沈穗穗把夜视仪揣好。 裴凛川揉了揉眉心,觉得脑袋有点疼。 回到古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那十个人叫到跟前,问有没有查到丫鬟的什么线索。 领头的侍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到她面前——上面画着一张女人的脸,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脸型偏瘦,颧骨略高,眉眼画得不算精细但能认得出人。 沈穗穗看着那张画像,有些意外地看了侍卫一眼:“谁画的?” 侍卫答得很快:“找镇上画馆的人画的。我们让人照着描述画出来的。” 沈穗穗仔细看了看这画。 自己倒是也不能小看古代人的本事。 沈穗穗点了点头,把画像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只夜视仪,递到侍卫手里:“晚上用这个,比火把强。” 几个侍卫轮流把那夜视仪拿在手里试了一遍。 第一个凑到镜筒前面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这……晚上看得比白天还清楚。” 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领头的侍卫把夜视仪还给沈穗穗的时候,脸上那层一直绷着的表情松了松,说了一句:“有了这东西,以后晚上守着能省不好使。” 沈穗穗把夜视仪收好,看了他们一眼,:“这东西我收着。你们出去用可以,但不能拿走。” 几个侍卫连连点头,嘴里应着“那是自然”,可眼神还黏在那只小小的黑色镜筒上,像是还没看够。 沈穗穗把东西收进袖口里,看着他们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今晚她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远处,一个破败的院子里。 容婉站在屋檐底下,背靠着那扇缺了一角门板的木门,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泛白。 她的衣裳已经换过了,不再是先前那身沾了泥的裙衫,换了一件半旧的藕色短袄,看着像是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 院子里还有另外几个人,穿的都是深色的短打,腰间别着短刀,分散坐在墙根和石阶上,没有人说话。 可那几道都落在容婉身上。 容婉感受着那些视线,浑身发抖。 领头的那个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来回折着:“你打算怎么做?” 容婉的目光往院子角落那间半掩着门的小屋瞟了一眼:“他还昏迷着。我做什么也得等人醒了再说。” 那人手里的草茎折了一下,像是没把这个回答放在心上:“他的身子骨不该昏迷这么久。” “这几天都是你进去喂药,你是不是在药里加了什么。” 容婉的手指绞紧了半寸,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撑住了:“路上颠簸,他身子本来就弱。” 那人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根折了一半的草茎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那你最好快点想。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着。” 第165章 今晚前不会出事 容婉看着黑衣人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身边原先带出来的人,这几日已经陆陆续续被这群人处理干净了。 她亲眼看着那些服侍过她几年的丫鬟和婆子被拖出去,没有一个再回来。 她很清楚这群人是什么来路——手黑,心也黑,做事不留尾巴。 他们把谢聿澈交到她手里,让她出面收拾,可最后万一出了岔子,背锅的人不会是他们。 她收回目光,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稳了一些:“我已经想好办法了。”那 人回过头来看她:“什么办法?” 容婉垂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怀上他的孩子。” 黑衣人抬了一下眼皮。 容婉开口:“他大哥当年那件事,外头的人都知道我对他大哥有情。” “如今我怀了弟弟的孩子,不管这孩子是怎么来的,传出去都是一桩丑闻。” “将军府丢不起这个人。” 那人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把这番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你们这些女人,真是比我们手黑多了。” 容婉没有接话。 她得罪了谢聿澈,就是彻底得罪了将军府,眼下能保命的东西不多。 若她肚子里有谢家的血脉,那就不一样了。 不管他们认不认,都是一条退路。 她收回思绪,面上浮起一层笑,:“还得多谢你们帮忙。若不是你们,我也没法子把他留在这里。” 那人没有接她这句客套,只是把目光移向院门的方向,像是想起了什么。 “今天收到消息了。”他的语气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沉。 “有个女人带着一群护卫正往这边来。那女人没什么,但她身后那几个人不像是寻常走镖的。” 容婉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人?” 那人看了她一眼:“不清楚。不过这件事最后还是要你来收场。” 黑衣人看着容婉。 要不是将军府的人直接出面,北境那边还需要谢家的旗号撑着,他们也不会让这个心思多的女人出面。 容婉的视线落在院子角落那间小屋上。 门板半掩着,里头光线昏暗,只隐约能看见一张窄床的轮廓。 谢聿澈躺在上面,双眼闭着,面色苍白,呼吸浅得像是隔着一层纱。 可他早就醒了,就在容婉和那个黑衣人说话的时候。 他哥当年找人给他练过耐药性,容婉买来的那点药,对他没什么用。 不过谢聿澈醒过来之后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 外头的人比他预料的多,而且听脚步声和气息,每一个都不像善茬。 他现在冲出去,打不过,也跑不掉。 他躺在那里,把容婉方才那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了耳朵里,胃里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恶心。 怀上他的孩子。他闭上眼的时候牙关咬得很紧,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怪不得自家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当初那件事发生之后,家里只是把她送回去,念着旧情给了银子,没有把她摁到底。 如今看来,对这样的人,怜悯和退让只会换来更恶心的事。 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从外头慢慢近了,他调整了呼吸,把眼睛闭得更沉。 容婉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容婉的指尖冰凉,在谢聿澈脸颊上慢慢滑了一下。 那动作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你跟你哥越来越像了。” 容婉指尖从谢聿澈下颌收回来,落到自己胸前攥紧的衣襟上,“不是我的错。是谢家太狠心。” “我身边的人,因为你的出现全死了。我家里人也因为当年那桩事怪我。” “我除了去谢家,没有别的路可走。” 说着,手又回到了谢聿澈衣领的边沿,指尖勾住了领口的系带,像是要往下扯。 谢聿澈的手指在袖口底下慢慢收紧了,就在他准备睁眼的那一刻,容婉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得只剩最后一层灰白。 容婉收回手,站直了身子:“今晚太晚了。明天我准备一下。” 她说完就转身出了屋。 第二天早上,沈穗穗还在睡。她昨天晚上睡得不算踏实,梦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 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侍卫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刚翻了个身,听到动静一下子坐了起来。 领头的侍卫捡来:“找到那个丫鬟了。” 沈穗穗一边穿鞋一边问:“在哪儿?” 侍卫顿了一下:“在乱葬岗。已经死了。” 沈穗穗的手停了一下:“有没有从身上查出什么东西?” 侍卫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包,展开来,里面是几根干枯的草茎,颜色发暗,带着一层灰绿色的绒毛。 “问过了镇上的老药农,说这种草只有一处荒废的药园子里长。” “那药园子在城西,早些年就没人管了。” 沈穗穗把那只布包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所以谢聿澈大概率就在那片药园附近。” 侍卫点头:“我让人去看过了。那地方不小,里头有不少人,光靠我们这几个,不够用。” 沈穗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日头已经升到屋檐上头了,明晃晃的。她犹豫了一下,白天去,她手里虽然有那些装备,可真要正面对上,未必占得了便宜。 “先去看看。你和我去,别带太多人。” 真出事,只能展现一下木仓的本事了。 两个人赶到那片药园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头顶。 药园子外头是一圈半塌的土墙,墙根底下长满了杂草,里头隐约能看见几间破败的屋子。 沈穗穗没有靠得太近,和侍卫在远处一片矮坡后面蹲了下来。 就在这时,药园的侧门开了,一个女人从里头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短袄,头发简单地挽着,脚步匆匆地往镇上方向去了。 看起来简单,但那一张脸还有周身气度,一看就像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穗穗眯起眼睛看了看,转头问侍卫:“认识那个人么?” 侍卫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太确定的审慎:“应该是谢小公子的堂姐。之前来这边打听的时候,见过她的画像。” 沈穗穗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之前顾清辞跟她说的那番话。 关于这一位堂姐的神经程度,沈穗穗也是有所了解。 看到容婉买了龙凤烛和红布,沈穗穗内心无语。 沈穗穗:“先走。” 侍卫有些不解:“不进去看看?” 沈穗穗摇头:“今晚他应该还是安全的。顶多就是吃点亏。” 她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容婉那张脸。 她在心里头补了一句——如果谢聿澈不是很抗拒的话,也未必算是吃亏。 而此时,谢聿澈正躺在小屋那张窄床上,后背莫名其妙地泛起一阵凉意。 他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又近了,像是有人正往这边来。 他把眼睛闭紧,昨晚那意思,顾清辞已经安排人来了,只要一切顺利,不会有大问题的。 夜里,月亮被薄云遮了大半,院墙外头的巷子暗得只剩轮廓。 沈穗穗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边搁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 那桂花糕是她白天在镇口那家铺子随手买的,当时没怎么在意,如今咬了一口才知道味道出奇的好。 糖放得不多,桂花香气却浓,糕体软糯得刚好,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点清甜。 她在心里头默默地感慨了一句,没想到随便买的点心能这么好吃。 旁边那个领头的侍卫已经在她面前来回踱了好几趟了,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 终于没忍住,站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一层压着的急:“沈姑娘,时辰差不多了。”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吧。” 她换上夜行衣的时候,布料贴在身上,比预想的紧一些,但行动起来不碍事。 领头的侍卫带着她翻过两道墙,脚下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第166章 武功秘籍 沈穗穗被侍卫一只手拎着胳膊,整个人像是被风托着在半空里飘了一段,落地的时候脚底只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好爽。这就是轻功?” 她转头看向侍卫:“你是不是有武功秘籍?能给我一份吗。” 侍卫语气冷淡:“给不了。” 沈穗穗觉得自己也是可以努力一下:“之前那个夜里能看清的东西,你不是挺感兴趣的么?” “你要是愿意教,我可以留一个给你们。” 侍卫心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练的功夫是入了顾家之后才学的,是顾家的东西,我给不了你。” “我自己手里倒是有一些别的,但不是什么上乘的东西。” 沈穗穗在心里头盘算了一下。 要是拿夜视仪去换那种一般的功法,不划算。 可要是去找顾清辞换更好的,他那个心黑的,自己怕是要大出血。 她正犹豫着,脚下的墙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蹲下身子,屏住呼吸。 “放开我!滚开!” 沈穗穗按住侍卫的胳膊,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等等,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侍卫看着沈穗穗那副沉默了一瞬:“沈姑娘,您可不该熟悉么?方才那声音,是……”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接话,就看见墙根底下那条窄巷里,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暗处冲出来,身上的衣裳凌乱,领口被扯开了一半,头发也散了几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像样。 “谢聿澈?” 侍卫好吧,总算是认出来了。 谢聿澈后面追出来一个女人——藕色短袄,挽着发髻,是白天她在药园门口见过的那张脸。 容婉追得很快,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 她也没有想到谢聿澈竟然根本没有昏迷。 自己明明给他下药了。 “你站住!你娶了我,这件事就了了!你跑什么?你大哥当年欠我的,你来还!” 巷子两侧的黑衣人没有动。 有几个靠在墙根底下,双手抱臂。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朝领头的偏了偏头,压着声音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容姑娘一把?” 领头的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谢聿澈那副狼狈模样上,语气不咸不淡的:“不用。看他这样,挺好。” “高高在上的谢家小少爷,也有今天。” 几个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可那个领头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目光忽然往墙头那边偏了一下。 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看见了沈穗穗和侍卫蹲在墙头暗处的轮廓。 虽然夜行衣隐在夜色里,可那两道影子在月光下还是显出了边沿。 领头的也没有想到人会来的那么快。 他暗骂了一声,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把人丢给容婉,走。” 他身边那个黑衣人会意,伸手就去拽谢聿澈的胳膊,像是要把人直接推到容婉那边去。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谢聿澈的衣角,原本狼狈得连路都跑不稳的谢聿澈忽然站定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一拳砸在那黑衣人的胸口,力道大得那人整个身子往后一缩,脚在地上蹬了两下,差点没站稳。 紧接着他反手一肘撞在另一个凑上来的黑衣人下颌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了两步。 谢聿澈退到墙根底下,站直了身子,把散开的衣领拢好,语气冷得像结了霜。 “接我的人来了,你们完了。” 黑衣人们全都愣住了。 领头的那个脸色变了几变,很快反应过来——谢聿澈根本没有中招,一直在装。 他咬了咬牙,一挥手:“撤!” 谢聿澈没醒要是报复自己可不是一件小事。 几个人影像转眼间就散进了巷子两边的暗处。 侍卫这边的人没有追。 领头的侍卫看着那些人撤走的方向,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们人少,拦不住,也没打算拦。 可那些黑衣人撤到一半,领头的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穗穗蹲在墙头上,夜行衣虽然隐在夜色里,可她那个身板跟旁边那些侍卫一比,格外突兀。 领头的黑衣人心里头泛起一阵后悔——他为了看谢聿澈的笑话,给了容婉太长的时间,如今上头追究下来,他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的目光在沈穗穗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护在她身边的侍卫. 这丫头看起来身份也不低,但是绝对没有谢聿澈身份高。 没听过谢家有女眷,但对女子下手总是比对其他人下手方便不少。 黑衣人朝身后的人低声说了一句:“抓那个女的。” 几个黑衣人折了回来,目标直指沈穗穗。 侍卫反应很快,一把将沈穗穗往身后一带,拔刀迎了上去。 可对方人多,他一个人挡不住所有方向。 沈穗穗只觉得一阵风从侧面扑过来,一个黑衣人已经到了她跟前。 侍卫被另外两个人缠住,抽不开身,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沈姑娘”。 沈穗穗看着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火气——那么多人不去追,偏偏来找她,这不就是看她好欺负么? 她在心里头骂了一句,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 那黑衣人扑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怀里的东西,往外一抽。 一道蓝光在夜色里亮了起来,细而锐利,像是一根被拉直了的闪电。 那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整个身子就猛地往后一弹,摔在了地上,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手指微微痉挛着。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蓝光——从沈穗穗手里发出来的,不大,却亮得让人心头发紧。 几个黑衣人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那个倒在地上、手指还在痉挛的同伴身上,又抬头看了看沈穗穗手里那根还泛着蓝光的物件。 那道光太细、太亮,不像是寻常暗器。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是雷”,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慌乱。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往前迈步,犹豫了几息之后,转身跟着领头的黑衣人撤进了巷子深处,很快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谢聿澈站在原地,目光从那几个消失的黑衣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沈穗穗手里。 他看清楚了——那东西不大,握在她掌心,尾端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微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闪电。 他脸上的表情从诧异慢慢转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苦涩:“你有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之前不救我?” 沈穗穗被他这一问堵了一下,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 她在心里头默默地想——一开始她是想带枪的。 那东西动静大。 可裴凛川下午和自己见面,额外给了自己电击棒。 说实在的,沈穗穗的打枪水平确实一般。 未必能瞄准在运动的黑衣人。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侍卫已经走到谢聿澈身边,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袍递过去。 谢聿澈接过来披上,把领口系好,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整个人总算从方才那副狼狈里恢复了几分。 他系好衣带之后,又走回到沈穗穗面前:“你方才用的那个,到底是什么?” 沈穗穗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总不能说那是二十一世纪的高压电击棒。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地上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容婉忽然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哑。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是巫蛊!她会巫蛊之术,是邪祟——” 容婉她话没说完,侍卫直接一个手刀下去。 整个人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穗穗看着地上那个再次晕过去的人,心里头觉得无语得很。 雷电克邪祟?那自己算是什么?好歹也是被社会主义教育出来的人,怎么就成巫蛊了。 谢聿澈嫌恶地看了容婉一眼,朝身后挥了一下手,示意侍卫把她拖走。 第167章 没有习武天赋 两个侍卫上前架起容婉的胳膊,把她拖出了巷子。 事情到了这一步,谢聿澈算是彻底得救了。 沈穗穗站在巷口,看着他把外袍拢好,又拢了一下袖口,像是在把方才那副狼狈重新收拢回一个体面的壳子里。 她没有多问他想做什么,也没有参与的意思。 男人的清白也是清白,接下来他打算怎么处理容婉、怎么跟那群黑衣人算账,都是他自己的事,她不掺和。 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领头的侍卫追了上来,朝她拱了拱手,像是想说什么。 沈穗穗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跟他谈的那个交换,便开口说了一句:“你们那个武学,还换不换?” 侍卫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换。” 沈穗穗从怀里摸出几包军粮罐头,递过去:“这个换。” 侍卫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包东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东西是不错,但是沈穗穗也说了之后可以买到。 可是,他还是喜欢那个可以在黑夜里看清情况的东西。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谢聿澈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侍卫手里攥着那几包军粮,脸上的神情像是被人从手里抢了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换什么?” 侍卫张了张嘴,看了沈穗穗一眼,又看了谢聿澈一眼,犹豫了一瞬才开口:“沈姑娘手里有一件东西,夜里能看清东西的。我本来想用顾家武学跟她换……”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谢聿澈来了兴趣:“夜里能看清东西?” 他转头看向沈穗穗,目光落在她袖口的位置。 沈穗穗想了想,从怀里把那只夜视仪摸了出来,递过去。 毕竟之前给侍卫的夜视仪都已经被她收回来。 刚刚自己动手太快,那夜视仪的作用根本就没有发挥出来。 按照之前说好的,侍卫们第一时间内得换回来。 谢聿澈接过来翻了两下,对着巷口暗处那片墙根比了比,然后凑到镜筒前面看了一眼。 他看的时间很短,可放下夜视仪的时候,脸上那层表情已经跟方才不太一样了。 他把东西还给沈穗穗,从怀里摸出那卷旧册子,直接递到了她面前:“用这个换。” 侍卫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又复杂了一层。 侍卫在心里头默默地叹了口气——这笔账,事后他得跟顾清辞交代的,可眼下这个场景,自己再开口就显得不太识趣了。 沈穗穗接过那卷册子,翻开看了一眼。 纸页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旧物。 她虽然看不出这册子具体值多少钱,但谢家武学这四个字的分量,她还是拎得清的。 她把册子收好,谢聿澈把夜视仪也收进了袖口里,两个人都没再多说什么,像是这笔交易已经算是各自心里都有了数。 谢聿澈把夜视仪收好之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来看她:“这东西若是你不会用,我这边可以教。不过——” 他顿了一下,“要收钱。” 沈穗穗愣了一下。她看着谢聿澈那张脸,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开口问了一句:“你问我要钱?” 谢聿澈被她这一问,脸上难得地浮起一层不太自然的神色,目光往旁边偏了半寸。 最近花钱花得有点多,被自家大哥知道了,把他的账管了起来。我现在手头没什么现银。 就想着自己赚点钱,刚好沈穗穗送了上来。 沈穗穗倒是没有想到这一遭,但是想着有人知道肯定会好些。 “等我看看再说。” 沈穗穗也想看看自己在武学方面有没有天赋。 沈穗穗从谢聿澈那儿拿回那卷册子之后,回到住处翻了一晚上,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 册子上画的那些经脉的那些字沈穗穗认识他们。 但是连在一起理解沈穗穗就完全不行。 就算一边有小人的动作图注也是一样。 沈穗穗觉得自己学成才这件事不适合自己。 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那个领头的侍卫。 不过他也因为昨晚谢聿澈的话学坏了,本来该免费的教学, 侍卫换成了三块军粮。 沈穗穗很庆幸,自己之前没有说价格。 至于之后价格要是低了,沈穗穗表示交易已成,别的自己管不着。 指导沈穗穗一段时间后。 侍卫首领脸上那张常年保持冷漠,甚至被沈穗穗怀疑他是面瘫的脸部,表情都开始变得丰富起来。 “沈姑娘,要不您先歇一歇?” 沈穗穗看着他那副绝望的样子,良心难得痛了痛觉得自己似乎是有点过分。 但这个念头只是停留了一瞬,沈穗穗觉得怎么会是自己的问题,绝对是侍卫首领的水平不行。 沈穗穗觉得既然侍卫首领不行那就换一个可以的。 比如说谢聿澈。 她转头问跟在身后的侍卫首领:“你跟谢聿澈比,谁的水平高?” 侍卫首领的脑海在大奖。 在“对不起谢小公子”和“继续被沈姑娘折磨”几番犹豫。 最终选择了前者:“谢小公子的水平比我高不少。” 沈穗穗听完,转身就朝谢聿澈的院子走回去了。 侍卫首领很想留在原地,不掺和之后的事情,但最后那谨慎的道德感还是让他跟了上去。 沈穗穗考虑到刚刚侍卫首领近乎崩溃的现状,觉得做事情不能太急。 还是需要循序渐进。 “谢小公子,你的本事就算是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 “侍卫首领也说比不上你。” 谢聿澈想要端着点。 但嘴角那点弧度早已出卖了他。 沈穗穗开口道:“我方才想了想,你教我一次收一两银子,我学不会你退钱,这买卖对你来说也不划算。” “不如这样,你教会我第一页的本事,我再付钱。” 沈穗穗可不敢把定价权给谢聿澈鬼知道到时候他能开出什么天价。 谢聿澈确实看不上一两银子,但沈穗穗刚刚的话着实是让他听爽了正打算答应下来。 侍卫首领,忽然开口补了一句:“谢小公子,沈姑娘毕竟千里迢迢去救你,有些钱还是不要收了。” 毕竟收了钱,就要办事了。 沈穗穗瞪了他一眼,侍卫首领把目光移开,全当自己没有看见。 谢聿澈原本就是一个自信的小孩。 在沈穗穗的吹捧下,他更自信了。 哪怕看侍卫首领的样子,知道沈穗穗怕是一个难带的学生。 但谢聿澈觉得自己自幼由名师教导,耳熟目染教书的本事肯定不差的。 “行。不过也就是第一页,教会为止。”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谢聿澈把第一页的起手式拆成了三个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放慢了演示给她看。 沈穗穗照着比划,第一次手肘歪了,谢聿澈上来把她的胳膊掰正。 第二次脚步反了,谢聿澈拿脚尖把她的鞋尖拨了半寸。 第三次她总算把起手式摆出来了,谢聿澈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让她连贯起来做一遍。 沈穗穗深吸一口气,把三个动作串在一起,结果手肘和脚步同时乱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中间拧了一下,往旁边一歪。 谢聿澈伸手扶住她,松开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再来。” 半个时辰,一个小时,沈穗穗大汗淋漓,换做谁来看都要夸沈穗穗一句用功。 但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的。 而且某种程度上的努力也不单单是伤害自己。 沈穗穗每一遍都在不同的位置上出错。 谢聿澈站在旁边,他最后让她停了,自己走到院子中间,把那套动作从头到尾打了一遍,。 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收势站定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看清楚了吗?”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把方才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然后迈步。结果她第一步就绊在了自己的裙摆上。 谢聿澈站在院子中间,闭了一下眼。 他睁开眼的时候,没有再说“再来”,而是走回桌边,从袖口里摸出一两银子,搁在桌面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沈穗穗看着那锭银子:“什么意思?” 谢聿澈:“倒贴你一两,你去找别人吧。” 谢聿澈觉得赚钱还是不太适合自己,自己还是多去求求大哥。 万一大哥一心软就把零花钱换给自己呢。 就算没钱,谢聿澈也不打算教沈穗穗了。 毕竟自己落不得好,出钱又出力。 沈穗穗看着那锭银子,毫无负担的拿了。 自己缺钱,也不是什么面皮子多薄的小姑娘。 事实证明,有些努力,确实是没有必要的。 和自己没有缘分的东西,就是和自己没有缘分。 第168章 骨头汤 沈穗穗把东西送给了裴凛川 裴凛川得知是武功秘籍瞬间来了兴趣。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沈穗穗:“换的。一个夜视仪换的。” 裴凛川忍不住调侃:“你现在越来越有经商头脑了。” “用一个夜视仪换一本武学册子,这边给你算两个夜视仪的价格。” 沈穗穗瞬间脸黑了一层:“这我不亏大了。” “夜视仪是最新一批的,造价不低。两个的价格,不算亏你。” 沈穗穗问:“多少?” 裴凛川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摊开在她面前。沈穗穗看着那五根手指,觉得这价格还算过得去,便点了一下头:“行。” 裴凛川看她答应得那么快,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压,补了一句:“就知道你会同意。” “一万块。” 沈穗穗的脑子转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等等——什么一万块?” “五根手指不是单价五万,两倍十万吗?” 裴凛川看着她那副破防的样子。 “你不是已经答应了。” 沈穗穗恨恨的看着裴凛川,自己没得到的固然可惜,但是自己失去的才是真的让人心痛。 那可以武功秘籍,不管能不能修炼出来,一万块,简直就是白菜价。 实在是太低了。 裴凛川收了笑,语气正经了一些:“好了。你心心念念的东西到了。” 沈穗穗愣了一下:“我心心念念的东西?我贪心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一样?” 裴凛川没有绕弯子:“治腿伤的仪器。” 沈穗穗吃惊于速度。 自己还是小瞧了国家的科研水平。 “这么快?” 裴凛川从货架后面拖出一只不大的箱子。 沈穗穗还奇怪,治疗的仪器那么小,真的靠谱吗? 裴凛川打开设备,沈穗穗才看清楚,这个不大的箱子,打开后里面还有一个小盒子。 一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支密封好的透明试剂,液体澄澈,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 他拿起那支试剂,指了指自己的大腿位置:“注射在这里。配合复健,效果比你之前那个蓝宝石差不了太多。” 沈穗穗盯着那支试剂:“这东西里面是什么东西?” 裴凛川点了一下头:“多亏了你上次送来的那批猪肉。我们从骨腔里提取到了一种特殊的活性物质,对骨骼再生效果很好。” 沈穗穗听完,脑子里第一时间浮起的是四个字。 吃啥补啥。 原来老话还真没说错。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我那边天天吃肉,也没见那腿伤好转多少。”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吃的是你带过来的肉?” 沈穗穗张了张嘴,随即反应过来——她平时吃的肉都是现代这边买的,古代带回来的猪肉她基本都留给裴凛川做研究了,自己根本没怎么碰过。 不过说起来,大伯自己打猎的时候,家里人的身体素质确实要比村里其他人强上不少。 或许还真有用。 裴凛川把那支试剂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沈穗穗面前:“精华都浓缩在这一支里了。口服和注射不一样,效果差得远。” 他说着,低头把设备也装回箱子里,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你那边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多带点骨头过来。提取出来的精华越多,这边就能多治几个人。” 沈穗穗听出了他话里那层不太明显的沉,多问了一句:“有人需要?” 裴凛川把箱子合上,语气平平的:“我有几个朋友,腿伤之后就再没上过一线。”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可沈穗穗已经听明白了。 其实单裴凛川性子能开口说这件事,那朋友怕也是不简单了。 不过要骨头这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骨头没有肉,但好歹也有肉味。 收太多骨头怕是也不不合适。 裴凛川从货架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推到沈穗穗面前。 她低头一看,是一只压得扁平的密封袋,袋面上印着几个朴素的字——骨头汤。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配料表整整齐齐地码着,保质期印在角落里,是一行她熟悉的现代字体。 裴凛川:“免费提供。” 沈穗穗把那袋骨头汤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终于开口:“预制菜吃多了不好。” 裴凛川看:“总比没得吃好。而且这个可以一直免费提供,你拿去收买人心正好。” 沈穗穗,自己缺那几包预制菜的钱么? 裴凛川看着沈穗穗,知道沈穗穗是关心她那个世界的人。 但是作为国家首先要考虑的是自家的孩子。 国家要管的,还是自家人。别人吃亏不吃亏的,自己人先别吃亏就行。 沈穗穗把那袋骨头汤拿起来,掂了掂,塞进了自己随身带的布袋里。 裴凛川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他父亲裴正远坐在沙发上。 裴凛川喊了一声:“爸。” 裴正远:“今天跟那个姑娘说了什么?” 裴凛川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就是按你们的要求提了骨头的事。” 裴正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还有呢?” 裴凛川沉默了两息,知道现在面前坐着的不单单是自己的父亲。 “我说了队友的事。” 裴正远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不该提。” 裴凛川坐直了些,语气里带着一层他尽力压住的东西:“他们很有能力,只是伤了腿,现在有机会,我为什么不提?” 裴正远靠在沙发背:“和你的队友一样的人有很多。你借着机会帮他们争取到机会,对其他人来说就是不公平。”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裴凛川没有接话。 他父亲的意思他听得懂,可他也知道自己不后悔。 裴正远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已经把他那点心思都收进了眼底。 “以后不要这么做。回去写一份检讨,明天交上来。” 裴凛川站起来,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裴凛川松口气知道父亲是帮自己把这件事压下来了。 沈穗穗是抽空在马车里进去的现代。 不过沈穗穗的不同之处侍卫首领和谢聿澈都心知肚明,两人都装傻充愣。 沈穗穗回到沈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桂英正站在院门口,看见她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都确认一遍:“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沈大牛在廊下坐着,听到动静赶紧让林三妹把自己推回来。 沈穗穗冲他们摆了摆手:“没事,一路顺利。” 沈穗穗离开前对刘桂英说的是有一个很重要的客人需要自己去送货。 虽然她知道大伯母肯定是没相信的,但相不相信的,自己不说,大伯母也不能压着自己说不是吗? 刘桂英也没有多问,只是催着她去洗个热水澡,又转身进了灶房,说给她下一碗面。 沈穗穗钻进浴房的时候,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才觉得浑身那层紧绷的东西在慢慢化开。 她洗了很长时间,等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擦干,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刘桂英去开了门,门口站着隔壁的赵婶子,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脸上带着一种“我可算等到你回来了”的热络:“穗穗回来了?我听说她出去进货了,这趟走得可够久的。” 刘桂英侧身让她进来,嘴里应着:“是,出去跑了几个地方,路远。” 赵婶子进来之后,把鸡蛋搁在桌上,目光在沈穗穗身上转了一圈,嘴里说着“瘦了瘦了”,然后又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补了一句。 “我家那个小儿子今年也十六了,人老实,干活勤快,穗穗要是哪天想找个帮手,让他来搭把手也行。” 沈穗穗擦着头发,听懂了这话里那层意思,没有接茬,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后面又陆续来了几个人。有的是真的来问一句“没事吧”,坐下喝了杯茶就走了。 有的是借着送鸡蛋的由头,拐弯抹角地打听她这一次出去赚了多少,顺带把自家的儿子、侄子、外甥挨个提了一遍。‘ 刘桂英在旁边应付着,话里话外把“穗穗还小,不急着议亲”翻来覆去地说。 经历过张家的事情,刘桂英也是真的怕了,根本不打算给沈穗穗定亲。 就算定,也得沈穗穗满意才行。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沈穗穗从柜子里翻出那包原本不打算卖的水果软糖,拆开来,给几个真心关心她的邻居一人塞了一小把。 那几个人拿着糖,脸上的笑意比方才真切了不少,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开开心心地走了。 这东西他们没见过。 但现在谁不知道沈家铺子里的东西好。 这种没卖过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第169章 陈家儿子 沈穗穗在桌边坐下来,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挑了两筷子。 刘桂英:“别吃了,给你下一碗新的。” “大伯,你的腿,我有办法治。”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大牛手里的竹篾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沈穗穗重复了一遍:“我说,你的腿能治好。我已经拿到药了。” 沈大牛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条搁在轮椅踏板上的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刘 桂英从灶房门口走过来,站在桌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将信将疑再到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穗穗,你……你说的是真的?”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需当然” 林三妹站在灶房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记得沈大牛出事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来看过,十里八乡最好的大夫也请了,都说那腿没救了。 如今沈穗穗一句话,就把“没救”两个字掀翻了。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向沈穗穗的目光已经变了。 果然穗穗姐就是无所不能。 眼里的钦佩满得快要溢出来。 刘桂英在灶台边上忙活了一阵,想起沈穗穗这一路奔波回来还没好好吃口东西,赶紧转身去和面。 她一边揉面一边朝屋里喊了一句:“穗穗,你先歇着,面马上就好。” 沈穗穗应了一声,听见灶房里传来水开的声响,才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盒子。 她打开盒盖,取出那支试剂,放在桌面上。 沈大牛的目光落在那个细长的玻璃管上,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药?”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要注射。”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脸,“不是口服。”沈大牛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出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在玻璃管的外壁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东西还真好看,所以这东西可以治好我的腿的吧。” 沈穗穗重重点头。 沈穗穗相信自己曾经的家乡,能拿出这东西绝对是做了无数次实验,做了完全准备的。 但担心自家大伯没有见过这东西会有所犹豫。 沈大牛已经把裤腿往上一捋:“来吧。” 沈穗穗的手停在半空:“大伯,你就不怕出事?” 沈大牛:“你会让我出事?”沈穗穗没有再问。 她把试剂装进注射笔里,调好刻度,在他小腿外侧选了一处进针点,消毒,推入。 流程快速、简单。 和裴凛川之前说的一样。 沈穗穗快速拔出针头。 针头拔出来的那一刻,沈大牛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死死攥住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他没有喊出声,可呼吸陡然粗重了许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腿骨里翻搅。 沈穗穗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头紧了一下。 灶房那边传来瓷碗磕在灶台上的声响。 刘桂英走了出来,看到的就是自己老伴痛苦的样子。 她手中捧着的那只刚盛好面的碗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和热汤溅了一地。 可刘桂英没有蹲下去收拾,她整个人已经跑到了堂屋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看。 沈大牛的后背还在绷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可他的嘴角慢慢松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那层压在皮肉底下的酸胀感已经褪了大半,像是一条冻了很久的河在冰面底下开始化开了。 他呼出一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像,有点感觉了。” 第二天一早,沈大牛就让刘桂英把他推到院子里,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的步子还不太稳,走两步就要停一下,可那两条腿确确实实地在往前迈。 刘桂英站在旁边,手伸着不敢收回来,嘴里说着“你慢点”,可脸上的笑纹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怎么收都收不住。 林三妹蹲在灶台边上烧火,隔一会儿就探头往院子里看一眼。 沈大牛走了几圈之后,扶着墙喘了口气,忽然转头对刘桂英说:“带我出去转转。” 刘桂英犹豫了一下。 沈大牛:“我一直呆在家里很是无聊。” 刘桂英听的心软了,,到底没拦住他。 沈大牛出了院门之后,就沿着街边慢慢走。 沈家是镇上的热门人物,不少人都是认识沈大牛的。 也知道他原本腿断了的事情。 看到沈大牛不少人露出吃惊的神色。 有人忍不住问:“沈大哥,你这腿……好了?” 沈大牛站在那儿:“好了,不过很久没有用过,现在走起来还有些麻烦。” 那人朝他竖了个拇指:“那可真是大喜事!之前都听说你这腿没法治了。” 沈大牛面上的表情变了变。 对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刘桂英开口说:“老天保佑,这腿也能行了。” 对方立刻配合的送上吉利话。 旁边又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了一通。 沈大牛在街口聊天,重新感受站起来的感觉。 正好看见陈家婶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她那个在医馆学徒的儿子。 他眼睛一亮,朝那边扬了扬手,中气比前些日子足了不少:“陈家嫂子!仲儿也回来了?” 陈家婶子抬头看见他站在那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沈大哥,你这腿……好了?” 沈大牛扶着墙站直了些,语气里那层得意压都压不住:“好了大半了。” 陈家婶子身后的陈仲也走上前来,先朝沈大牛拱了拱手,然后蹲下来,隔着裤腿看了两眼,又伸手在膝盖附近轻轻按了一下。 他抬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意外:“沈大伯,您这腿……是怎么好的?” 沈大牛低头看着他,语气里那层得意又往上浮了几分:“是我侄女给找的药。” 陈家婶子站在旁边,抬手在陈仲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当时还说人家这腿没救呢,学艺不精,还不赶紧问问沈大伯请的是哪位大夫?” 陈仲被她这一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可到底还是把目光落回沈大牛身上,语气里带着一层认真的探询:“沈大伯,您请的是哪里的大夫?” 沈大牛张了张嘴,正要把“穗穗”两个字吐出来,旁边的刘桂英忽然从后头赶上来,瞪了他一眼。 把话头接了过去:“也没什么大夫,就是穗穗出去进货的时候运气好,碰上一个走方郎中,给了几副药。吃了就好了。” 沈大牛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是说错话了,反应过来后,就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家婶子听了,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原来是走方郎中,那还真是运气好。这种大夫可遇不可求,遇上就是福气。” 可陈仲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沈大牛那条腿上又停了一会儿,恨不能看到沈大牛那肉里的骨头。 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走方郎中的药能治到这个程度,那郎中怕是有些本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沈大伯,您侄女是在哪儿遇上的?那郎中往哪个方向走了?” 刘桂英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她虽然没说话,可那层压在眉间的东西已经很明显了。 陈家婶子是个会看眼色的人,一见这情形,赶紧上前一步,拉住陈仲的胳膊:“行了行了,人家沈家的事,你一个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朝刘桂英笑了笑,“他就是学医的,看见什么病都好奇,嫂子别介意。” 陈仲被她拉着走了几步,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沈大牛的腿。 他被他娘拽着拐过巷口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娘,你干嘛拉我走?” 陈家婶子松开他的胳膊:“你没看沈家嫂子那脸色?人家不想说,你非要问,问了也问不出来。” 陈仲低下头,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陈家婶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简不简单的,跟咱们也没关系。你别管了。” 谁家没有秘密,沈家摆明了不简单,能做他们邻居是一时的又不是一辈子。 陈仲没有接话。 他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娘:“娘,我想换个医馆。” 陈家婶子愣了一下:“换医馆?你在现在这家不是待得好好的?” 陈仲摇了摇头:“不好。馆里的大夫水平有限,平时就是让我们抓药、碾药、打下手,方子都是固定的,根本学不到什么。我想找个更好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之前从没吐露过的闷,“沈家大伯的腿当初是什么情况,我看过。那种伤,能治好,请的肯定不是一般的郎中。” “要是能拜到那种人门下,比我在现在这家待三年都强。” 第170章 帝王绿戒指 陈家婶子的步子慢了下来。她没有立刻接话,可脸上那层神色已经跟方才不太一样了。 儿子跟着的那个大夫,水平确实一般,馆里的方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教不出什么名堂。 但是他们家就是普通人家,打听不到更好的,也没有门路,所以只能把他送到那个医馆。 若是有更好的。 陈家婶子拉着陈仲的胳膊继续往前走:“回头再说,先回家。” 可那语气里那层松动,已经让陈仲的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一些。 他知道娘,会帮自己的。 谢聿澈从城外回来的时候,正好在大门口撞上了周军师的人。 周玄这次是亲自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正低头看着被侍卫架着、直接被下了迷药的容婉,眉头拧得很紧。 谢聿澈走进去的时候,周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开口就直奔主题:“人我带走了。” 谢聿澈看了一眼容婉,心里头大概有了数。 周玄脸色不好看,不像是只为了容婉拿他开刀这件事来的。 家里的事情,谢聿澈知道爹和哥哥为了保护自己很多事情是不让自己参与的。 他正要开口问,旁边一个小厮快步走进来,朝谢聿澈行了个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公子,沈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沈家大伯的腿好了,已经能站起来了。” 谢聿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玄。 周玄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被“沈家大伯”这四个字勾起了什么记忆。 他沉默了两息,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些:“是那个卖菜的姑娘家里的事?” 谢聿澈点了一下头:“对。之前她那个断了腿的大伯,现在能站起来了。” “还有之前那退烧药,也是从她手里出来的。” 周玄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目光落在容婉身上,却明显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知道那退烧药。东西很好用,可是量太少,送上来的时候他亲自经手过。 前线不算安稳,事情一桩接一桩,很多东西他来不及细想。 这一次过来,一方面是谢聿澈出事,他不放心。 另一方面,自家少将军看他最近绷得太紧,硬是把他从北境赶出来,让他歇一歇。 可眼下容婉这件事,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退烧药已经够让他上心了,如今又加上一个断了腿还能治好的大夫。 军中那些因战伤落下病根的人,哪一个不比容婉值得他花时间? 他弯腰看了一眼容婉那张还带着几分狼狈的脸,犹豫了几息,没有立刻让人把人架走。 可容婉这件事要是用的好,也能发挥很大的效果。 顾清辞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沈家那个大夫的事情,我来处理。” 周玄放心,顾清辞是个靠谱的孩子。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顾清辞一眼。 “要不要留几个人给你?”顾清辞摇了摇头:“不用。这边我能应付。” 周玄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坚持。 就是走出门前,周玄又停下脚步。 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回头搁在了桌上:“小少爷,这个留给你用。” 谢聿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钱袋。他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解开系绳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几锭整银之外,还夹着一些零碎的碎银和铜钱。 应该是周玄自己身上带着的钱全都拢到了一处。 他随即抬头瞪向顾清辞:“你是不是跟他说了我缺钱的事?” 顾清辞已经在桌边坐下来了,面前是刚摆好的饭菜。他没有接谢聿澈的话,只是伸手指了指桌面,语气不紧不慢的。 “五荤四素。你以前吃饭,起码六道是荤菜,而且你点的那些荤菜也不会用便宜的猪肉。” 谢聿澈难受,跟聪明人交往就是难受。 明明自己也交代了厨房要准好的饭菜的。 不过都到自己手上了,谢聿澈自然也不会想着换回去。 他把那只钱袋收进袖口里,闷声坐了下来,没有再闹腾。 顾清辞:“先去沈家那边看看吧。” 谢聿澈刚想顺嘴答应下来,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看见顾清辞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那张偏白的脸上带着一层他很少见到的沉色,像是有什么话憋着没说。 方才被顾清辞拿饭菜数量噎了一嘴的事,那口气还没顺下去呢,索性也坐了回去,慢悠悠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嚼得不紧不慢的。 顾清辞看了他一眼:“你不打算走?” 谢聿澈把嘴里的菜咽下去:“你这么着急去沈家,是想问问她那边有没有给你准备好药吧?” 他顿了一下,筷子尖在碗沿上点了点,“那是你的事,你自然上心。” “可我方才刚被人数落了一顿,这会儿急什么,慢慢来嘛。” 说完这话的时候谢聿澈心里头很是舒坦的,觉得自己总算扳回一局。 顾清辞没有接他这个话茬,也没有和他掰扯,只是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转身就朝院门口走了。 谢聿澈看着他真的走了,嘴里那口饭菜忽然变得没什么味道了。 他放下筷子,盯着桌上那几盘菜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追了上去,嘴里喊着:“你等等我。” 到了沈家铺子的时候,顾清辞已经先一步进了院子。 沈穗穗正在院子里把晒好的布料收拢,看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进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顾清辞已经开口了。 “沈姑娘,治腿的药能卖吗?” 沈穗穗:“这个真没有。我大伯能好是因为一位游方大夫。” 顾清辞:“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 “但,战场上因为腿伤退下来的人不少。他们的伤大多不是刀伤箭伤那种溃烂的。” “更多是冲锋的时候被马踩了、被自己人挤倒了,摔断了腿的截了肢的。” “那些人退下来之后,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他们活着,可他们已经没有盼头了。还不如死了。” “要是真能治腿,哪怕只是让一个人重新站起来,那也是给了很多人一个盼头。” “你也说过,有些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沈穗穗听完这段,没有说话。 这些话确实让她有些动容。可动容归动容,她清楚得很——她不能松这个口。 “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可我没有办法帮到你。” 她看着顾清辞的目光没有躲,“那个大夫确实是偶然来的,我也是机缘巧合下才碰到。” 沈穗穗自然不会承认。 药品制作的原材料是肉,古代生产力低下。 自己也没有制作的技术,自己答应下来,到时候肯定是现代帮忙。 现代绝对要拿走一部分,而古代这边要的量也绝对不会少。 这样子绝对会导致肉价涨了,那些平日里吃不到荤腥的人就更吃不上了。 沈穗穗觉得这样不好。 她会想办法,但也不想自己过于的有求必应。 但顾清辞也没有打算就此放弃,想要找找看有什么突破口。 谢聿澈直接把一个小匣子搁在桌上,揭开了盖子。 大把金锭和金叶子映得晃眼。 比起之前,还多了…… 沈穗穗的被金子上面搁着一枚帝王绿戒指给彻底吸引了。 虽然不是拿在手上把玩,沈穗穗也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绿色的像一汪深潭的戒指。 沈穗穗在心里头默默地估了一下那颗石头的价钱。 指甲盖大小的帝王绿,颜色浓成这样,放在现代的拍卖行里,少说也得是七位数起跳。 她这辈子攒下来的钱加在一起,连那戒面的一个角都买不到。 沈穗穗知道自己不该看。 可她的眼神不听使唤,明知道不该看,还是往上面瞟了一眼又一眼。 谢聿澈看到她那个样子,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 他确实已经没有多少黄金了,方才那只匣子里头看着金灿灿的,可折成现银也就够撑一阵子。 那些首饰是之前带出来备着打赏用的,他本来都没有放在心上。 但想起女人都是喜欢首饰的,虽然是男款首饰,但好歹也是首饰不是。 万一能成了。 不成也没事。 在寻常人家眼里确实算一件好东西,可在谢家这种打过仗、在外头搜刮过不少皇室库藏的人眼里,真算不上什么。 他看得出来她喜欢,喜欢就好,怕的是她不喜欢。 第171章 肉骨头汤 顾清辞也看到了沈穗穗眼神里的欢喜。 他以前觉得拿银子收买人是最低级的手段。 自己的身份摆在那里。 能让他们开口相求的人,大多不缺金银,你拿钱去砸,人家只会觉得你轻贱他。 不合适。 但谢聿澈对沈穗穗用了不止一次,每一次她都没让他吃亏。 准确的来说吃亏的都是沈穗穗。 毕竟退烧药若是放到京城,捧着金银珠宝来求沈穗穗的人能从东街排到西街。 她身上的光越来越藏不住了,万一哪天她跟京城那边的人搭上线,知道这些东西真正的价钱,会不会怪谢聿澈和他? 他们清楚一切,却为了自己的利益丝毫不提。 但顾清辞不得不想起,沈穗穗口中的那个能治断腿的大夫,可若真有这样一个大夫,活人总比一个方子强。 手里攥着一个“人”,比攥着一张纸值钱得多。 就算真的得罪了沈穗穗也是有办法让结果不会变得那么糟糕。 顾清辞看沈穗穗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而此刻的沈穗穗,理智在脑子里来回拉扯。 沈穗穗告诉自己这东西不能收,摆明了是个套。 可她那只手还是没有忍住,伸出去,搁在了匣子的边沿上。 谢聿澈看了身边那个跟出来的丫鬟一眼,丫鬟会意,上前一步,从匣子里取出那枚戒指,托着沈穗穗的手,直接套到了她大拇指上。 那戒指本来是成年男子戴在大拇指上的。 对于女子来说偏大,更别说还未成年的沈穗穗。 那戒指在沈穗穗手上松松地挂着,轻轻一晃就能滑下来。 可沈穗穗丝毫没有在意这一点。 只觉得自己的肌肤把这个绿色衬托的是真的好看。 就戴一会儿,一会儿就还回去。 谢聿澈看她那个样子立刻表态:“你要是喜欢,我那儿还有几套成套的帝王绿首饰。回头叫人给你送过来。” 沈穗穗听到这话的时候猛地回过神来。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伸手把那枚戒指从拇指上慢慢褪了下来,放回匣子里。 “我会尽力的。但这东西,先还给你们。” 谢聿澈看着她把戒指放回去,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急了。 东西不收,怎么办事? 顾清辞再次开口:“这一匣子东西里面,就这枚戒指值不了多少钱。就当是给沈姑娘的定金。” 他说着伸手从匣子里把那枚戒指重新拿起来,走到沈穗穗面前,直接塞进了她手心里,力道不大,却处处透露着强势。 沈穗穗确实有点舍不得,在沈穗穗想清楚打算把东西还回去的时候。 就看到谢聿澈跟在顾清辞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院门。 “跑那么快,后面又没有狗在追。” 沈穗穗嘴上抱怨的是顾清辞和谢聿澈,内心怪的却是自己。 怎么就那么控制不住这点爱好,一下子就被人瞧了出来,拿捏得死死的。 她把那枚戒指攥了攥,又松开,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它收进了袖口里。 沈穗穗把那只匣子收进柜子最里头,转身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要过的。谢聿澈和顾清辞送来的那些东西她先放着。 办法总比困难多,但思考了许久,沈穗穗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恰好看到角落里,裴凛川之前让她带来的那批骨头汤,她还没动。 要不做点好人好事,或许就能有灵感了! 沈穗穗说干就干。 她把林三妹叫过来,指了指墙角那只纸箱:“里头那个,拿去炖了。”林三妹蹲下来翻了翻,很快就摸到了那袋骨头汤的包装。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不用沈穗穗多教。 她抱着那袋东西站起来,不忘问了一句:“这个到时候卖多少钱?” 不是每一户人家都开得起宴席的。 而能开宴席的日子也是要挑选过的。 平日里没有宴席的日子,他们也允许大家点菜。 大家对这件事也很满意。 有席吃席,没席也可以自己买。 而且沈穗穗给的单买的价格看起来是比席面上的低一些。 但席面上沈穗穗往往会送点饮品点心,实际上也不算便宜。 沈穗穗想了想,没有直接说免费。 直接送东西,偶尔一次还行,送多了,人心是会变的。 富长良心穷生奸计,这话虽然不好听,可道理不差。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放得随意:“大伯腿好了,我高兴,暂时免费吧。” 林三妹听着,不由得感慨,在村子里时候,大家都说沈大伯蠢。 收养弟弟的家的拖油瓶,把人家养的跟个娇小姐一样,可现在看看他们口中的娇小姐,对沈家大伯是分毫不差。 对待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 这么想着林三妹已经到了灶房门口。 灶房里,林三妹把包装撕开,把里面的东西倒进锅里。 倒到一半的时候,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袋子里不是她预想的那种清汤寡水的东西,里面有骨头,有肉,肉块还不小,而且已经炖得软烂,筷子一戳就能散开。 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灶房外面,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这么多肉,而且都炖好了,光是这些柴火就够烧好几顿饭的。 她张了张嘴,想把沈穗穗叫进来问一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出门之前沈穗穗特地叮嘱过,让她直接炖了就行,不用多问。 想来穗穗是是清楚的。 这一刻林三妹都有点羡慕沈大牛了。 只是为了庆祝,就准备了那么好的好东西。 林三妹想了想还是从角落里拖出一只大缸来,把锅里的东西倒进去,又添了大半缸水。 那么多油水,按穗穗姐说的量分出去,实在是太亏了。 她一边往缸里加水,一边在心里头盘算着——这么多骨头和肉,煮成一大锅汤,每个人碗里都能分到几口,也算是有荤腥了。 灶膛里的火重新烧起来,锅里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那股肉香慢慢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飘满了灶房。 林三妹蹲在灶台边上,拿火钳拨了拨炭火。 没过多久,沈家杂货铺门口就陆陆续续站了人。 最先来的是隔壁的赵婶子,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菜,鼻子吸了两下,转头朝店里看了一眼。 接着是街口卖烧饼的老刘头,他把摊子丢给自家儿子,也凑了过来。 人越聚越多,三三两两站在门口,有的伸着脖子往里看,有的交头接耳地嘀咕。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沈家杂货”的牌子,笑着对旁边的人说:“又是沈家,这家人的本事咱们是领教过了。卖的东西好,做吃食也是一绝,这才几天,又弄出新的来了。” 旁边那个跟着笑了一声,可笑容没持续多久就变成了苦笑:“好是好,可你摸摸自己兜里那几个铜板,够不够买得起。” 他叹了口气,“上回那个软玉,我可是狠了狠心才买的。这回闻着这味儿,怕是又买不起。” 说完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另一个站在旁边的老汉也跟着叹气:“我也就是闻闻味儿,过个瘾。” 最早说话的那个人没有走,他拉住身边两个犹豫的:“先问问嘛,万一这回价格不高呢?” 被他拉住的一个犹豫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便留了下来。 另一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清醒:“我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来的人站在门口,有的踮着脚往院子里看,有的互相打着商量等会儿凑钱。 沈家的东西贵,但是分量都足。 实在不行,大家凑一凑也是可以的。 门从里面打开的。 林三妹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层被热气蒸出来的红,目光在门口那些人身上扫了一圈,开口说了一句:“劳驾,帮我抬一下锅,太沉了。” 林三妹也没有想到锅会变得那么重。 她这话一出口,门口几个脑子灵活的立刻上了前。 有人搭手抬锅,有人帮着把旁边的长条凳搬出来,还有人顺手把门槛边上的杂物挪开了。 这些人一边帮忙一边在心里头盘算——沈家人做人大气,之前帮她说几句话的,回头都得了糖果,那糖又好看又好吃,不少人吃了一颗就收起来,打算留着以后送礼用。 如今帮个忙,兴许还能有好东西。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一边扶着锅沿一边开口问了一句:“三妹,锅里炖的是什么?这么香。” 林三妹拿袖子擦了一下额角,语气平平的:“肉骨头汤。” 那三个字一出口,门口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肉骨头汤——这几个字放在一起,价格能低到哪里去? 第172章 有人心疼 一个穿着补丁布衫的老汉摇了摇头,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没指望了”,转身就要走。 跟他一起往巷口走的还有两三个人,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林三妹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只觉得莫名其妙。 自己说什么了吗? 为什么一个个的直接走。 “你们等一下!” 那几个人回过头来。 那个穿补丁布衫的老汉停下脚步:“你喊我们做什么?左右我们也买不起。” 林三妹歪了歪脑袋:“买不买得起有关系,这汤是免费的?” 巷口那几个人同时停住了。 走在最前面的老汉更是张大了嘴。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觉得自己需要再问问。 身边的年轻汉子直接的多,问道:“你说什么?” 林三妹又重复了一遍:“免费。沈家大伯腿好了,穗穗姐高兴,请大家的。” 门口那些原本已经转身的人慢慢转了回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将信将疑再到一种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才合适的茫然。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真的?” 林三妹已经从灶房里搬出了一摞碗,搁在锅边。 林三妹:“假的。” 巷口那几个刚转回来的人脸上的表情又僵住了,有人干脆转身就要走。 林三妹看着他们的背影:“用我们家的碗筷,给一文钱。自己带碗来的,免费。” 那几个人同时停住了。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年轻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喜只用了一瞬:“自己带碗就免费?” 林三妹点了一下头。门口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拨了一下,一下子散开了——不少人扭头就往回跑,边跑边喊:“等我一下!我回去拿碗!” 有的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三妹,给我留一点,我马上回来!” 林三妹站在锅边上,被这阵仗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喊了一声:“别挤,都有份。” 剩下没跑的那些人站得远了些,彼此看了一眼,脸上都带着一层说不上是遗憾还是羡慕的苦笑。 一个中年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两只手,叹了口气:“家里太远了。这东西油水这么大,拿自己的碗来,喝完汤碗底还能刮出一层油,回去兑点水煮菜,又是一顿。” 旁边那个老汉也跟着点了点头:“是啊,可这一来一回的功夫,汤都被人分完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了几句,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掏一文钱用店里的碗。 林三妹看着他们,心里头转了一圈。 今天免费,用店里碗的人肯定不少,那么多碗筷堆下来,光是洗就是一个大工程。 她想起沈穗穗之前给自己定的分成,自己手上也不算紧,便开口说了一句:“今天谁愿意帮我洗碗的,我给他一百文。”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离得近的妇人立刻凑了上来,有人连手里的菜篮子都没放稳就往前挤了一步:“三妹,我来!我手快,洗碗干净。” 另一个也赶紧接上:“我也行,我在家里天天洗碗,家里的碗都是我包的。” 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婶子直接把手里的针线活往兜里一揣:“我闲着也是闲着,一百文够我给家里扯几尺布了。” 一百文在镇上不算小钱。肉铺里一斤猪肉也就十几文,一百文能买七八斤。 粮铺里一斗米不过几十文,省着点够一家人吃上十天半个月。 可这钱放在寻常人家手里,得是男人在外头打零工、女人在家缝缝补补、省吃俭用攒上大半个月才能攒出来。 以前林三妹也觉得着很多,但现在。 有了沈穗穗给的分红,林三妹觉得都是小钱。 几个妇人围在林三妹跟前,谁也不肯让谁,恨不得现在就把碗拿过来上手洗。 林三妹正要点头应下来,一转头才发现自己方才拿出来的那一摞碗筷,已经被围在锅边的人分了个干净。 那几个妇人看着空空的条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林三妹看了一眼那几口空碗,又看了看那几个妇人。 自己不开口的话,怕是要闹起来。 “你们喝汤吗?” 几个妇人瞬间忘记了自己被抢走的碗筷。 有人已经转身往锅边走了,嘴里说着“喝喝喝”,方才那一百文的事也没人再提了。 林三妹站在锅边上,拿着长勺给围上来的人盛汤。 她盛汤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手上很有准头——平日里和沈家走得近的,碗里的肉和骨头就多两块。 那些平时见了沈家人爱答不理、或是说算画的。 这时候又凑上来的,她就只给盛大半碗汤,舀勺在汤面上晃两下就抬起来,肉末星子都见不着几粒。 有人端着碗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张嘴想说什么。 可旁边那几个得了实惠的街坊已经先开了口,笑着把话头岔了过去:“三妹今天辛苦了,来来来,我帮你端碗。” 那几个人平日里和沈家关系好,说话也占得住理,几个想挑刺的人被拦了两句,到底没好意思再开口。 林三妹把锅底的骨头渣子都舀干净之后,靠在灶台边上,低头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在心里头轻轻地哼了一声——平日里对着沈家人阴阳怪气,这会儿说几句好听的就以为能多捞点,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林三妹看锅里已经见了底,拿长勺在锅底刮了刮,朝着还围在跟前的人说了一句:“没了,大家散了吧。” 围着的人没动,有人往前凑了半步,陪着笑脸说:“三妹,再给添点吧,我这碗还没满呢。” 不少人跟着附和:“是啊,汤底还有味儿呢,兑点水也能再煮一锅。” 林三妹把长勺搁在锅沿上:“真没了,下回吧。” 发出去的每一份林三妹都心疼的紧,没了她正高兴呢,哪里会给出更多的,。 院子里的热闹把沈穗穗从屋里引了出来。 她看到一眼锅里剩下的那层清汤寡水,瞬间知道。 林三妹绝对是放水放多了,汤熬得太稀,肉味没少,可全化在水里了,喝进嘴里只有一股子寡淡的肉香,根本不顶事。 不过对于大部分人依旧是不错的美味。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闻着那股味道,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吃多了预制菜,胃里翻了一下,有点犯恶心。 加上大伯的腿好了,证明了骨头汤是有用的,沈穗穗自然不会让家里人喝预制汤。 那些预制菜包还是早早地送出去。 沈穗穗朝林三妹说了一句:“再做一锅吧。” 想了想又觉得不太行。 沈穗穗:“还是我来。” 林三妹听到沈穗穗这么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的感觉。 退到一边把灶台让了出来。 沈穗穗从箱子里又取出一袋骨头汤,撕开包装倒进锅里,一滴水都没添,直接架上火。 没过多久,锅里的汤就咕嘟咕嘟地翻起来,肉块和骨头挤得满满当当,汤汁收得浓稠,油光在锅面上浮了厚厚一层。 林三妹在旁边看着,肉疼得直抽嘴角。 锅盖一掀开,那股味道比方才浓了不止一倍。 原本已经散开的人又循着味儿回来了,有人扒着门框往里看,有人站在院子里伸长了脖子。 人数比之前多了不少。 沈穗穗拿长勺敲了一下锅沿,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排队,一人一碗。” 几个人立刻挤上前来,端着碗的手伸得长长的。 有人接过碗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沈姑娘真是好人”,有人已经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放下来。 林三妹站在旁边,看着那一锅肉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勺一勺地舀走,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割她的肉。 沈穗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有些事情还是要林三妹习惯一下。 换作刚能两届穿越那会儿,她绝不会这么大方。 可眼下她手里有裴凛川那边源源不断送来的东西,空间里的存货比她预想的多得多。 林三妹需要慢慢适应,以后这种免费发东西的事只会多不会少。 “别心疼。就按今天这个量,能发多少发多少。” 她刚才看过裴凛川送来的那批货,骨头汤的给的量那叫一个大方。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甚至都没有准备冰袋。 还是自己回去假的。 林三妹咬了咬嘴唇,到底没有反驳,只是闷声应了一句。 骨头汤的名声当天就传了出去。第二天来的人比第一天多了一倍,第三天又多了不少。 沈穗穗原本的铺子生意毫无意外地受了影响——有人喝了免费的骨头汤,转头就不买她铺子里的东西了。 可沈穗穗并不在意。她铺子里的进项本来就是撑个门面。 而且沈穗穗看着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沈大伯,说实在的,年纪大了,要的东西也不多。 自己给的起不是也挺合适的。 可她不心疼,有人心疼。 第173章 销售权?买下来 第四日,附近做吃食生意的摊贩都找来了。 他们几个人站在沈家院门外,没急着往里闯,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为首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把剔骨刀,刀口朝下,没有对着人,可那架势一看就知道是来找事。 林三妹看到后第一时间就把沈穗穗喊出来,满脸都是担心。 沈穗穗也没敢第一时间上前,和他们隔了一段距离, 这才开口问。 “你们来这边是什么目的。” “沈姑娘,我们今天来,不是来找麻烦的。” 拿刀的剔骨刀往腰带上一别,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开口的声音带着一阵闷:“我们几个都是在这镇上卖吃食的。我做肉汤,他在街口卖肉饼,那边那个推车的是卖骨头粥的。” “做的就是那些干苦力的人的生意。一碗汤里搁点肉沫子,配几个饼子,他们吃饱了才有力气上工。” “我们的东西不便宜,可也不算贵,一碗汤配两个饼也就十文钱。” “苦力们一天赚个几十文,吃得起,我们也赚个辛苦钱。”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人,又把目光收回来,“可你这边一开始送汤,我们的生意就差了。一开始我们也没打算来找你。” “你大伯腿好了,是喜事,你高兴送几天,我们也能忍。” “本以为肉价那么贵,你送不了多久的,我们想等等就过去了。” 沈穗穗越听越心虚,她已经猜到了对面之后要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 “可你一连送了四天,一天比一天肉多。” “我们那几个老主顾,这几天都往你这边跑了。” “他们说你这儿远,可吃饱了浑身有劲,不用再花钱去买我们那些清汤寡水的东西了。” “我们几个合计了一下,实在撑不住了,这才来找你要个说法。” 沈穗穗听完,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人的肚子就那么大,在别处吃饱了,自然不会再花钱去买别的。 她在心里头数了数,自己也送了好几天了,再送下去确实影响别人生计。 她看了一眼灶房里那只已经快见底的箱子,开口的时候语气放得平实:“这事是我没想周全。之前大伯腿好了。” “我一高兴,就想多送几天。没考虑到你们的生意,是我疏忽了。” 若是沈穗穗找个借口什么的,摊贩们还会不开心的。 但沈穗穗干干脆脆的认下来。 那几个摊贩听她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有人甚至点了点头。 他们本来觉得沈穗穗是故意用免费的东西抢生意,可看她这副态度,又觉得她说的应该是实话。 沈家铺子的生意本来就不差,没必要跟他们这些小摊小贩争这点苦力生意。 她大概就是一时高兴,没想那么多。 有人看了一眼身后那几间铺子,又看了看沈穗穗,低声嘀咕了一句:“沈家大伯倒是好命,有这么个孝顺的晚辈。”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了两句。这话没有刻意压低,沈穗穗也听见了。 孝顺是有的,但主要是免费的东西,自己送出去也不心疼。 而且沈穗穗想到自己运走的那一堆猪肉。 有一种自己在悄咪咪把别人家的宝贝偷出去送给洽谈人。 那几个人得了她的准话,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最后只有一个人没有走。那人一直站在人群后面,没怎么说话,等别人都走了,他才往前迈了一步。 沈穗穗打量了他一眼,心里头先紧了一下——这人比方才那几个都壮,肩膀宽,胳膊粗。 最主要的是腰间的那一把杀猪刀。 他站到沈穗穗面前,才开口说了一句:“沈姑娘,我姓朱,镇上最大的那家猪肉铺是我开的。” 沈穗穗听着这个自我介绍,猪肉铺? 虽然不清楚最近林三妹是去哪里买的猪肉,但应该不包括面前的这位。 毕竟自己这大金主,看到自己应该都会笑的很开心的吧。 猪肉这东西不好保存,本来或多或少都会有剩余,沈穗穗可是全包。 要不是担心自己连分解环节都不要会有点奇怪。 沈穗穗甚至打算整头猪丢回现代. 那一群做研究的不就是需要完整的样本吗? 朱老板见沈穗穗没有接茬,只能自己开口:“我方才一直没说话。他们几个来要说法,我不拦着,可我跟他们不是一路的。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些肉,是从哪儿来的?” 沈穗穗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些。 她确实有订货,甚至还找了好几家。 确实借着送汤的名义,从外头买了不少肉回来做掩护,可若是有心人去算,那绝对是对不上数量的。 预制菜是预制菜,但里面的肉不少的。 更别说很多部分,根本就不可能用来做骨头汤。 “都是我从外面买的。” 朱老板看了一眼沈穗穗,知道得把话说明白的。 “沈姑娘,你可能不太清楚。商人虽然地位不高,可我们也是有码头的。” “你刚来镇上,不懂规矩。” “这镇上的肉食生意,多少年来都是按区域划分的,各有各的地盘。你直接越过我们去找别人拿货,坏了规矩。” 沈穗穗听完,安心了,看来来找自己不是因为看出自己买的肉的数量不对,是单纯的因为利益。 因为利益那就是小事。 不过她也觉得奇怪,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朱老板今日来,是县令那边让你来的?” 朱老板摇了摇头:“县令管不了商会。商会的事,地方官一般不过问。” 沈穗穗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人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像是真不知道县令背后站着的是摄政王。 不过她自己都已经把人得罪彻底了,也不在意。 “那朱老板今日来,是想做什么?” 朱老板咳了一声,像是要把那层敲打的意思再递一遍:“我本来是想提醒你一句。你出手大方,手下人买肉若是从我们手上买,大家都方便。” “可你要是越过了行会,从外面拿货,那就是不给我们面子了。” 沈穗穗想了想说了一石破天惊的话:“多少钱可以买到这个区域的卖东西的权利?” 朱老板:“你说什么?” 朱老板真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沈穗穗很给面子的再说了一边:“多少钱可以买下来?” 朱老板确定了,自己没有听错,但语气里不由带着一层试探:“一年……一百两黄金。” 这价钱他报得不算实,沈穗穗若是嫌贵,他还能往下让一让。 结果还没有构思好脑中的话,就听见沈穗穗低声说了一句:“这么低。” 朱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沈穗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任何商人脸上见过的认真:“我先付一部分可以吗?” 朱老板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看着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不知道该说她年轻气盛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百两黄金买一个区域的肉食销售权,放在整个镇上都是头一遭。 她倒好,还嫌便宜,别以为他没听到,沈穗穗绝对是想全部拿出来。 但是为了不惹人眼才说分开给的。 第174章 该死,怎么忘了监控 沈穗穗回到现代的时候,把朱老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裴凛川目光比平时亮了几分,脸上竟然有了沈穗穗从未见到过的急切。 “你拿下这个销售权。” 沈穗穗被他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是来通个气,觉得这件事裴凛川是该知道。 但是现在看来,裴凛川对这件事的有点过于上心了。 而裴凛川也很快说了自己目前这个反应的理由。 裴凛川像是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声有点高了,把语气拉回平时的调子。 可其中的激动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 “之前你买肉的事,我们这边讨论过几次,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 “本来还以为没有办法了,没想到你竟然帮我找到了方法。” “现在你自己找到了,那就先拿下来。” 他说着,眉头突然皱起来。 “不过按现实世界的情况来看,这种区域销售权,光有钱不够,还得有相对应的权。我得想想送什么过去最合适。” 沈穗穗摆了摆手:“不用送什么,钱就行了。那个朱老板自己说的,县令管不到他。”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 这话他不是很相信,但沈穗穗的样子看起来有点过于自信了。 而且,每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 有些地方股市的K线总统都能自己画,有些地方钱就是万能的。 她那边既然那个朱老板敢说这话,那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想通了这一层,没有再纠结,转身走到货架最里头,搬出一只半人高的木箱来,放在桌面上打开。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每一锭都铸得规整,边角圆润。 沈穗穗看着那箱金子,觉得最近财神爷是真的眷顾自己了。 最近见金子的次数有点多了,谢聿澈一箱一箱地送,顾清辞也往她手里塞,她已经有点看麻了。 裴凛川把那箱金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些你拿去用。比你手上那些更纯。” 沈穗穗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金锭,古代的黄金,纯度撑死了也就七八成。 而现代因为技术的原因,基本都是九成九往上。 同样大小的箱子,裴凛川给的这一箱,比谢聿澈之前送的那几箱加起来还值钱。 毕竟谢聿澈给的箱子,夹层更厚上一些。 心动归心动,但沈穗穗还是不会收的。 沈穗穗把那箱金子推了回去:“不用。” “我手里的钱够。”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有点吃惊。 之前他们做过沈穗穗的人物画像,这人不是个勤快的性子,准确的来说是那做什么事都像是“开了头就不想管尾”的那种。 他想起她之前说的那些话。 沈穗穗在古代是有家人的。 大概是她家里人在帮她撑着摊子。 一个人到了另一个世界,身边还能有几个靠得住的人,这倒是件好事。 不过裴凛川到现在都不知道沈穗穗已经在那边待了很多年。 还以为沈穗穗刚过去,只觉得沈穗穗的适应力强。 事实上,只是单纯因为沈穗穗调整心态的本事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强。 而且沈家人也确实好,大伯虽然话不多,但肯干;大伯母嘴碎归嘴碎,心不坏;那个堂弟年纪小,可对她这个姐姐是真心实意地亲近。 有这些人在身边,沈穗穗至少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扛着。他收回思绪,听到她说“够”的时候,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朱老板的事情沈穗穗也就是顺口说一句,她来这边是有别的目的的。 沈穗穗问到:“腿好了之后用的恢复器械,有没有?” 裴凛川点了一下头:“有。早就准备好了。” 他走到货架后面,搬出一只不大的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给她看。里面是一套小型的复健设备,脚踏板、弹力带、辅助支架,还有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使用说明。 沈穗穗翻了翻,脸上浮起一层满意的神色。 大伯的腿是好了,可躺了这么久,肌肉肯定萎缩了不少,光能走路还不够,得让他把力气慢慢练回来。 她可不想大伯以后就只能拄着拐慢慢挪。 在她心里头,大伯还是那个能背着弓上山打猎的人,他现在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放在现代正是好时候。 裴凛川看她满意,又把箱子合上推到她面前。 沈穗穗收好箱子,觉得还可以给自家大伯上一个保障:“对了,之前那个蓝宝石,你们研究得怎么样了?”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别想了,那东西我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沈穗穗也就是试试,既然没有,也就打算走了。 可裴凛川却想起自己之前拜托沈穗穗去找类似的东西的事情。 看沈穗穗的样子就知道沈穗穗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裴凛川觉得自己还是给沈穗穗加一加油。 “收购类似的东西国家给的经费很足,一个亿。” 沈穗穗想要离开的心思瞬间淡了不少。 一个亿。 沈穗穗知道自己在现代这边账上已经攒了不少钱,可钱这种东西,谁又会嫌多呢。 她之前还觉得手上的钱够用了,可后来想明白了,要是想在古代过上现代那样的日子。 所有基础设施都得自己掏钱,她那点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裴凛川问这话的时候其实没抱什么希望,沈穗穗下一次能带来就不错了。 可他看到沈穗穗的表情,觉得有戏。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开口,沈穗穗已经从袖口里摸出一枚戒指,搁在了桌面上。 裴凛川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整个人顿了一下。 戒面上那颗帝王绿颜色浓得像一汪深潭。 他沉默了两息,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他不常有的意外:“帝王绿。”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对。你拿去看看有没有跟蓝宝石差不多的效果。” 她把戒指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不确定有没有用,你这边可以检测一下。” 她在心里头打着算盘——检测一下又不要她出钱,万一有用,那她就等于找到了蓝宝石的替代品。 而且这次是她主动交出来的,说清楚了是给她检测用的,他们总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直接把东西买走。 裴凛川伸手把那枚戒指拿起来,动作比方才轻了不少,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才收进一只密封袋里封好。 沈穗穗看着裴凛川把那枚戒指收进密封袋的动作,突然紧张起来。 好东西动人心,这枚戒指放在她手里是她的,可一旦进了他们的检测流程,万一检测出什么特殊效果,到时候是被“收”上去还是被“还”回来,就由不得她了。 她在心里头飞快地转了一圈:“我手里还有一些同套的手势。” 虽然还没拿到手上,可谢聿澈手里有,也说要给她。 沈穗穗觉得自己可以拿到的。 “只要这戒指到时候能回到我手上,我可以分你一件小饰品。” 沈穗穗觉得蓝宝石那种东西不好找,可玉饰还是好找的。 两个古代世界对于玉石都是一样的喜欢。 这枚戒指她一开始喜欢,但是后来冷静下来了。 但男款的戴在她手上还是松了些,而且款式也不合适。 觉得有点老气。 裴凛川站在货架边上,手指在密封袋的边角上捏了一下。 他确实心动——这话里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可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手朝仓库天花板角落的方向指了指。 沈穗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有点茫然。 裴凛川没有开口,只是用口型比了两个字。 沈穗穗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了尴尬——监控。 在古代待久了,对监控是有点陌生了。 她在心里头骂了自己一句。 “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 转身就离开了。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裴凛川伸手把那只密封袋收进抽屉里。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裴凛川正想着,秦墨推门进来。 秦墨的脸上全是同情。 裴凛川只是开口交代了一句:“戒指的事,先走内部检测流程。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往上送。” 秦墨点了一下头。 裴凛川走出门,看着已经在等着自己的车,伸手揉了揉眉心,脑子疼。 第175章 不出现的原因 裴凛川毫不意外地被叫去谈话了。 会议室的门关着,几位领导轮流开口,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他不能私自应允什么,更不能跟那个沈穗穗私下达成任何交易。 裴凛川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点头。 等门终于开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老了两岁。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裴正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茶几上搁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裴凛川在玄关站了一下,换了鞋走进来,喊了一声“爸”,准备绕过沙发回自己房间。 裴正远觉得口:“等一下。” 裴凛川停住脚步。 裴正远觉得儿子真是越大越不听话,现在都理自己了。 “我是不是把你教得太老实了。” 裴凛川默不作声。 裴正远语气里全是可惜:“那个东西检测出来有没有用还不知道,就算有用,你拿到手里多留几天也不是什么难事。” 年纪越大,对健康的身体就越渴望。 裴正远没什么别的想法,有的也不过就是对自己未来身体健康的渴望罢了。 “人家小姑娘都主动跟你谈交易了,你倒好,先往外推。”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把你教得太正了,还是你天生就这样。” 裴凛川站在沙发边上,听着他把话说完,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跟老登说话,他最该做的事情就是保持沉默。 不然他会有更多的废话。 裴正远看着他那副表情,大概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 “行了,这次就算了。不过你下次跟她说话的时候,可以多教她一些东西。” 裴凛川看了他一眼。裴正远说:“比如怎么在监控底下传消息。这种事以后不会少,你总不能每次都让她因为不懂规矩而吃亏。” 裴凛川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裴凛川觉得自己亲爹已经忘记了保密条例。 裴凛川现在就一个感觉自己很累。 不光是身体上的,心里头也累。 比起裴凛川那边挨训的窘迫,沈穗穗这边的进展倒是顺当得多。 她把朱老板约在了自家院子里,把该谈的都谈妥了。 朱老板起初还有点拿腔拿调,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说着行会的规矩、多年的交情、别家铺子也不好得罪之类的话。 沈穗穗没跟他绕弯子,直接把一匣子金子搁在桌上。 “先付一半,剩下的按季补。你这边给我一个准话就行。” 朱老板把茶盏放下来,掀开匣盖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提了两个附加条件:一是沈穗穗拿货不能越过他手下的几个屠户,该走的账要走他的账;二是她买肉的价钱不能压得太低,得按行会的规矩来。 沈穗穗听完,想了一下,点了头。 这两条对她来说不算难事——走他的账反而省了她的麻烦,价钱方面,她其实没打算压价。 不是她钱多,是因为她很清楚这个时候对于不少人来说活着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了。 沈穗穗答应的太干脆了。 朱老板和沈穗穗签订契约的时候,朱老板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他之前开口一百两黄金,其实心里头虚得很。 这价格是他往高了报的,想着对方总得还个价,到时候他再往下让一让,生意就做成了。 可对面这姑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应了。 他把那张写着镇上所有肉类销售点的名单推到沈穗穗面前,心里头那点恍惚还没散干净。 “这名单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你若是在镇上多走几趟,自己也能摸出来。就是省了你些功夫。” 沈穗穗把那张纸收好,点了点头。 他前脚刚出院门,谢聿澈后脚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扛着麻袋的随从。 他让小厮把那两只麻袋往院子里一搁:“听说你最近在送骨头汤,我怕你肉不够,叫人去外头收了些来。” 他说着往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方才那个胖子是谁?穿得倒不像这镇子上的人。” 沈穗穗看了一眼那两只麻袋:“猪肉铺的老板,姓朱。我把这个区域的肉类销售权买下来了,以后从他这边走货。” 谢聿澈的眉头拧了起来:“买销售权?他开价多少?” 沈穗穗没有瞒他:“一年一百两黄金。” 谢聿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百两?他这是敲你竹杠。那胖子什么来头,敢开这个价?” 他往前迈了一步,摆开架势要追出门去,“你等着,我去跟他说说。” 沈穗穗伸手拦住了他:“没事。有个名头还是不错的。” 谢聿澈停住脚步:“你花一百两黄金买个名头。” 沈穗穗心里头清楚得很——朱老板这人未必有多干净。 他来的时候,先拿“规矩”压人,又拿“县令管不到商会”堵她的嘴,话里话外那层意思她听得明白。 可她需要这个销售权。 有了这个名头,她以后从外面带回来的肉就有了正经的来路,别人问起来,她可以说“从行会进的”。 朱老板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收了钱还是要办点事吧。 有些事情办起来,名义比银子重要。 她看着谢聿澈那副还是不太甘心的样子,又补了一句:“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那两袋肉先放着,回头我让人炖了。” 沈穗穗留谢聿澈吃了顿饭,为了感谢他送来的那两袋肉。 也担心谢聿澈这个臭脾气,最后还真去找那朱老板的麻烦。 桌上摆了一盘虎皮凤爪,还预制菜,沈穗穗不太爱吃,家里人也不爱吃。 正好谢聿澈看起来就是那种胃口好的,应该会喜欢。 结果证明沈穗穗没有猜错。 红油亮汪汪地裹着鸡爪,皮皱得刚好,看着就让人嘴里泛口水。 尤其是谢聿澈嘴里的口水,简直是要溢出来了。 谢聿澈十分配合的夹了一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整个人忽然坐直了,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茶盏。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莫名的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谢聿澈灌了两口茶,才把那口辣劲儿压下去。 沈穗穗瞧着谢聿澈身边空着的位置,问道:“顾清辞怎么没来?” 谢聿澈嘴里还塞着半只凤爪,含糊地答了一句:“他说他有事,来不了。” “那他不关心自己的解药?” 沈穗穗觉得这件事奇奇怪怪的。 谢聿澈咽下嘴里的东西,又补了一句,“我问了,他说你要是有了药肯定会给他的。” 沈穗穗听完这话,在心里头转了一圈——顾清辞倒是自信。‘ 可她总觉得顾清辞是故意不来见她的。 自己这几天无上限地往外送骨头汤,那理由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牵强,顾清辞那种人绝对不会信。 他不来,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不过,顾清辞那脑子,有什么目的自己也想不出来。 谢府那边,顾清辞坐在窗边看书,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旁边的小厮赶紧把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取下来,轻轻披在他肩上,又转身去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嘴里说着:“公子,这天凉了,您别坐风口里。” 顾清辞接过茶盏,拢了拢披风,说了一声“没事”。 大概是沈穗穗正在骂自己。 他是故意不去见沈穗穗的。 一来怕被打——他太清楚自己在她那儿欠了多少账,从宴席到药到这次的事,一笔一笔都还没结清。 二来他也确实好奇骨头汤的事,但是他不想问。 他不懂她为什么白送那么久,也不觉得以后会懂。 不管真想是什么,可谢聿澈过去,多少能蹭到一点好名声。 至于沈穗穗知道他这些盘算之后会不会生气,他也想过——她大概会生气。,也可能不会。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不去的好。 就是不知道谢聿澈在她那边怎么样。 又看到了什么好东西,还是被沈穗穗赶出来了。 想到这顾清辞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第176章 衙役上门 县令坐在书房里。 县衙里一个差役刚递上来一个消息。 谢聿澈今日去了沈家铺子,还带了两个随从,抬了两袋东西进去,待了挺长一段时间才出来。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眉头越拧越紧。 他也知道沈穗穗免费送骨头汤这件事。 对这件事一直是乐见其成的。 沈穗穗是他治下的商户,她给百姓送吃食,传出去百姓不会记她的好,只会说“新来的县令治下有方”。 他不用掏一个铜板,也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在民间攒一份好名声,将来也能算自己的一份的政绩。 他甚至以为,沈穗穗这么做是在朝他示好——上次那件事闹了一场,她大概是觉得过意不去,想找个由头把关系缓一缓。 县令都在考虑的要不要接受。 所以他后来只叫了几个小摊贩去闹一闹,做个样子,并没有动真格的。 毕竟摄政王那边还需要一个交代。 沈穗穗那天当着那些摊贩的面说要停了骨头汤,他听了之后心里头还是有些不痛快。 不过是自己找去的人,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今天这张纸上的消息,让他把之前那些念头全翻了个面。 谢聿澈去了沈家铺子。谢聿澈是什么人?将军府的小少爷,跟他背后那位摄政王素来不对付。 沈穗穗如果只是跟将军府有点生意往来,倒也罢了。 商户,有钱赚不能不赚的。 可她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让谢聿澈上门,还带着东西。 她是不是打算把这个功劳让给谢聿澈? 他不用去问沈穗穗到底怎么想的,谢聿澈往那一站,就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她把人情给了将军府,而他这个县令,怕是来拿一点残渣都要捞不着了。 县令把那张纸搁在桌角,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衙役应声走进来。 “去把沈家那间铺子封了。” 衙役小心地问了一句:“大人……封铺子,什么名头?” 县令:“有律法规定,恶意竞争,扰乱市价,地方官有权处置。” 衙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这个县衙里当差不少年了,大大小小的律条不敢说全背得下来,可这一条他是听都都没有听过。 不过他也只是犹豫了一瞬,到底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 心里不太好受。 他一个月俸禄折下来也就几百文,家里上有老娘,下有孩子,养一家子人,平日里连块肉都舍不得买。 沈家那骨头汤他喝过两次,汤浓肉烂,热乎乎地灌下去,一天干活都觉得有劲。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去封那间铺子。 可县令发了话,他一个当差的,能说什么呢。 沈家的小娘子也是一个厉害的,若是因此直接让县令换人也不是不行。 毕竟这一位看起来就和沈家不对付。 县令看得出衙役脸上那点犹豫。 这事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不过律法确实有,条文写得清清楚楚,可那条规矩本来就不是给百姓立的,是给官员留的余地。 竞争这回事,从来就不好界定——街口王家卖包子,巷尾李家也卖包子,李家便宜一文,这算不算恶性竞争? 按律法说,算。 可真要去封铺子,百姓只会骂你偏袒。 所以这条规矩平时就是个摆设,留着备用的口子。 用得着的时候,它就是“扰乱市价”。 用不着的时候,它就是“商户小摩擦,自行商议”。 轻重之间,看的不是事情本身,是递帖子的人是谁、递到了谁手上,以及那个人懂不懂规矩。 商户若懂规矩,自然知道该怎么表示。大多数人都识趣,用不着走到这一步。 上一个在这里做县令的,沈家那姑娘给的东西,让他直接升了官。 可到自己这儿,连点表示都没有。 县令觉得自己我寒窗苦读那么多年,在外头伏低做小,不是为了来这里受委屈的。 沈穗穗不懂事,那就让她变得懂事一点,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不能做。 衙役到沈家铺子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 一张大圆桌摆在正中间,上面铺了红布,碗碟码得整整齐齐,几道菜刚端上桌,热气还往上冒。 坐在桌边的人正举着筷子说说笑笑,忽然看见两个穿皂衣的人走进来,话头一下就断了。 有人筷子停在半空,有人手里的杯子放也不是举也不是,满院子安静了一瞬,只听见灶房那头锅铲还在响。 沈穗穗从灶房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衙役。 她没有慌,几步走到衙役跟前,把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了他袖口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劳烦差爷稍等片刻,容我把这桌席面收个尾。” 衙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里的银子,没有推回去,也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院门边上等着。 他原本可以更快——来的时候还特意借了辆板车,为的就是早些时候到。 可以给沈穗穗腾出了一点时间。 沈穗穗转身走回堂屋,朝坐在主位上的那家人拱了拱手:“实在对不住,今日衙门那边有些事,得先暂停一下。” “这桌席面的银子我退给你们,另外再补一份, 算是我给各位赔个不是。” 她说着已经从袖口里摸出银子,搁在了桌面上。主家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看银子,又看看门口的衙役。 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可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朝同桌的人摆了摆手,说了句“下回再来”。 旁边那几桌的人也陆续起了身,院子里的人不多时就走干净了。 沈穗穗看着那些人散去,心里头也疼了一下。 她给出去的那笔赔偿不少,搁在别人身上怕是肉疼得紧。 也就是她手里确实不缺这点银子,当初定下“餐食不行十倍赔偿”的规矩,就是为了把生意的口碑撑起来。 如今这口碑怕是更响亮了,镇上人都知道,沈家铺子东西贵是贵,可要是不合口味,要是耽搁了,人家是真赔。 所以哪怕她开的价格比别处高,来的人还是比别处多。 沈穗穗可心里疼归疼,面上不显。 她看着衙役把封条贴上门框,才走过去问了一句:“差爷,能透个底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衙役低着头把封条按实了,没有立刻答话。 沈穗穗又补了一句:“总不至于让我连为什么被封都不知道。” 衙役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可他娘直接走了出去,揪着他耳朵“沈家姑娘给咱们喝汤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人家要封铺子了你倒跑得快。” 衙役是孝顺儿子,也顾不上保密的事情, “是县令大人的意思。说你……恶意竞争。” 沈穗穗气笑了。 这不就是耍无赖吗? “麻烦差爷了。” 沈穗穗又塞了一点钱。 看着衙役离开。 刘桂英才算是缓过神,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慌乱:“穗穗,要不……咱们还是给县令那边送点东西吧?” “我听大家说这情况只要送礼就好了。” 沈穗穗语气放得平实:“没事。也不是全是坏事。” 她看了一眼那两道封条:“我本来就在琢磨怎么找个由头把骨头汤停了。” “那批货也快见底了,可大家都吃顺了嘴,突然停了不好交代。如今有人替咱们把锅背了,倒省了事。” 刘桂英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还是松了松。 但也就是一瞬,很快又紧绷起来。 “关门就代表没进项。” “没进项也就算了,主要是你手上还接了那么多宴席的单子,要是关得久了,赔出去的银子可不是小数。” 沈穗穗听到“赔银子”三个字的时候,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 有点肉疼。 那些定了日子的人家肯定要来找她退钱,按她那个“十倍赔偿”的规矩,这一笔出去,数目不小。 “我知道了。会解决的。” 刘桂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块揉皱了的围裙角重新展平,转身回了灶房。 消息传回县衙的时候,县令正坐在书房里看一份公文。 亲信站在旁边,忍不住开口说:“大人,这么做……怕是不太明智。” 县令抬了抬眼。 亲信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沈家那姑娘的东西,镇上不少人都吃过。她铺子被封了,那些人不明着说,心里头也会有怨气。” “而且她背后还站着将军府那边,真闹起来……” 县令看着亲信那张还带着几分忧色的脸,语气坦然:“不用担心。她背后站着将军府,将军府那边也清楚我背后是谁。” 第177章 夜探县令府邸 “两边真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将军府也不至于为了一个铺子撕破脸的。” 亲信觉得一般人是不会,但是那一位谢小公子的脾气还真是不好说。 县令抬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谢聿澈的脾气。可你别忘了,他身边还有一个顾清辞。” “那位顾公子,最是顾全大局的人。谢聿澈闹得再凶,顾清辞也不会让他闹出格。” 亲信觉得自家上司给的理由很合理,自己似乎也不该反驳。 可他心里头还是不太踏实。 谢聿澈那个脾气他领教过,真要犯了拧,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清辞能拦住他一次两次,可要是拦不住呢?他把这话咽了回去,没敢说出口。 另一边,顾清辞坐在花厅里,面前站着谢聿澈和沈穗穗。 他抬头看了谢聿澈一眼:“你今晚带她去,务必照顾好她。出了什么事,我唯你是问。” 谢聿澈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沈穗穗在我身边,少不了一根头发。” 他说完也不等顾清辞再开口,转身拉起沈穗穗的袖子就往外走。 步子快得像后头有人追着,沈穗穗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出了院门才把手抽回来,喘了口气问他:“你跑这么快干什么?跟逃命似的。” 谢聿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顾清辞今天不对劲。平日里我搞事,他肯定要拦着,说‘别惹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今天他答应得那么痛快,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我怕他反悔,趁他还没改主意赶紧走。” 沈穗穗听完。 顾清辞答应得那么痛快,确实不太像他的作风。 她本来以为顾清辞被谢聿澈磨怕了,可眼下听谢聿澈这么一说,倒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不过看着一边的谢聿澈。 顾清辞就算坑自己也不会狠心到连着谢聿澈一起坑的。 谢聿澈看她愣神,又拽了她一下:“走啦,再不走他真追出来了。” 花厅里,顾清辞看着两个人消失在院门外,靠回椅背上,忽然偏过头咳嗽起来。 他咳了一阵才慢慢平下来,旁边的小厮赶紧把搭在椅背上的薄披风取下来,拢到他肩上,又递了一盏热茶过来。 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担心:“公子,您最近身子是不是又不好了?这几天夜里老是听见您咳。” 顾清辞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涩意压下去,语气没什么起伏。 “应该是子澈在念叨我。他大概想不通,我为什么答应让他带沈穗穗去县令府邸。” 小厮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公子,小的多嘴问一句……您怎么答应的?” “谢公子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任性起来不顾后果。” “以前这种事,您就算不亲自出面,也不会让他直接去。” “万一在县令府邸留下什么麻烦,到时候可不好收拾。” 顾清辞靠在椅背上:“没办法。” 他顿了一下,“县令出手封铺子,是因为我没拦住子澈。这件事里头,我有责任。另外——” 他把茶盏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老槐树上,“他上次回来,说沈姑娘手里那解药快好了。” “我还年轻,觉得自己还能活很久。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她。” 他收回了目光,语气平平的,“她心里有火,让她撒在别人身上就是了。” 畏惧死亡从来不是年老者的特点。 年轻鲜活的生命,见证了世间的美好,更是不愿意奔赴死亡。 此刻的顾清辞的理智,只为了自己的选择让步。 夜里,沈穗穗被人拎着后领带上了县令府邸的屋檐。 她整个人贴在瓦面上,后背硌得生疼,两只手死死抠着瓦缝,生怕一松手就滑下去。 沈穗穗不会轻功,全靠侍卫提溜上来,脚底下那点瓦片又薄又脆,动一下就能听见轻微的咯吱声,像是随时要把她连人带瓦一起送下去。 她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这墙也太薄了,隔音差成这样,里头说句话我都听得见。” 谢聿澈蹲在她旁边,也跟着点了点头:“确实薄。我方才踩上来的时候都怕踩塌了。” 旁边那个侍卫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内心无语。 现在是关心墙薄不薄的时候吗?底下就是县令的府邸,院子里还有巡夜的人走来走去。 他们两个倒好,趴在上头讨论瓦片质量。 不过这两位自己可得罪不起。 只是把身子往暗处又缩了缩。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县令被人搀着从轿子里下来,步子歪歪斜斜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 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脸涨得通红,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往院里走。 搀着他的那个随从手里还捧着一只不大的木匣子,匣盖没扣严,走两步晃一下。 一个没留神,匣子从随从手里滑出去,“啪”地摔在了地上。匣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金锭、银锭、还有几颗打磨得圆润的珠子,在院子里的灯笼光底下泛着亮。 沈穗穗趴在屋檐上,看着那一地的东西。 她之前还觉得这位新县令好歹是个读书人,虽然跟她不对付,可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如今看他这副样子,浓眉大眼的,胃口倒不小。 县令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今天来的那个商人比沈家懂事多了”。 谢聿澈的眼睛亮了一下。 倒不是认同沈穗穗,只是看到了机会。 “好时机,我现在下。” 沈穗穗看只觉得身边刮过一阵风。 一看谢聿澈已经翻身下去了。 沈穗穗转头看向旁边的侍卫,问了一句:“你们不下去?” 侍卫摇了摇头:“顾公子交代了,让谢小公子先活动一下手脚。” “只要不是断胳膊断腿,先不用管。” 沈穗穗在心里头默默地感慨了一句——顾清辞对谢聿澈也挺狠的。 她从瓦缝里往下看,正好看见谢聿澈落在院子里,几个起落就把县令身边的随从撂倒了。 沈穗穗趴在屋檐上看得津津有味。 他的身手确实漂亮,步子轻,出手快,连袖子都没怎么晃。 看这个倒是比看实景武打还要好上不少。 在这时,内堂那边忽然冲出来几个人,动作比方才那些随从利索了不少。 为首的那个身形壮实,手里提着一柄短刀,朝谢聿澈的面门就劈了过去。 谢聿澈往旁边闪了一下,刀锋擦着他的衣角过去,他退了两步,那几个人已经围了上来。 沈穗穗:“下去帮忙。” 侍卫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犹豫。 沈穗穗可不想真看到谢聿澈断胳膊断腿,不然可以陪自己浪的人都少了不少。 沈穗穗看出侍卫的担心,解释道。 “他府邸就这么大点地方,能藏的人也就这几个了。” “而且我有东西。能保证我绝对安全。” 沈穗穗拍了拍袖口。 侍卫看下面局势不对了,翻身下去了。 局面很快变了。 侍卫加进去之后,那几个黑衣人明显有些招架不住,被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沈穗穗趴在屋檐上,看着底下那场乱斗,觉得比方才更有意思了。 沈穗穗正趴在屋檐上看得入神,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后靠近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耳朵已经先捕捉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她身后的瓦面上包抄过来了。 沈穗穗心里头暗叫一声不好,下意识地往旁边侧身想躲。 脚底下的瓦片本来就是松的,沈穗穗这一动,那块瓦直接滑了出去。 沈穗穗整个人跟着往下一坠,手指在空中乱抓了一把。 什么也没抓住,风从耳边灌进来,院子里的灯笼在视线里急速放大。 沈穗穗:不是,这高度自己跌下去该不会要摔断腿? 底下那场打斗还没停,谢聿澈正被两个人缠着,余光扫到头顶有东西掉下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扔了手里的刀,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接住了她。 沈穗穗落进他怀里的那一瞬,两个人都往后踉跄了一步,谢聿澈的后背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没事吧?” 沈穗穗赶紧从他怀里挣出来。 谢聿澈还是一个孩子,可不能给他压坏了。 绝对不是因为最近自己的体重长得有点快了。 沈穗穗站稳身子,抬起头朝屋顶上方狠狠地瞪了一眼。 “搞偷袭算什么本事?” 第178章 县令之死 内堂那边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县令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的外袍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中衣,脸上那层醉酒的红褪了个干净,眼神清明得像是刚睡醒的人。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卫,手里都提着刀,在院子里站成一排,把几个方向都堵住了。 县令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谢聿澈和沈穗穗,嘴角浮起一层不太明显的笑意。 “谢小公子,沈姑娘,深夜到访,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谢聿澈脸上转了一圈,“哦对了,你们大概以为我醉得不省人事了吧。” 谢聿澈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退了一步,把沈穗穗挡在身后,手已经摸上了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 沈穗穗瞧着那县令的样子。 果然,古代能考上功名的人,脑子都不会太差。 这算是算计自己? 县令把目光从谢聿澈身上收回来,朝身后那几个侍卫抬了抬下巴:“把谢小公子捆了。” 县令身边的几个侍卫立刻上前一步。 谢聿澈往后退了半步,把沈穗穗挡得更严实了些:“你敢动我,将军府不会放过你。” 县令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深了些:“将军府会不会放过我,那是以后的事。” “可今晚的事传出去,将军府的面子先丢干净了。” 早上亲信劝县令别动沈穗穗的时候,他一开始是真不放在心上。 但奇怪的是他的直觉开始预警。 他靠着自己的直觉躲过不少坑,这一次也没打算例外。 结果就打探到了谢聿澈晚上要来找自己麻烦的事情。 县令心一狠,直接就联系了摄政王府的暗线,借来的人手,就是防着这一出的。 原本还担心自己是不是过于小心了。 请来摄政王府的人,到时候会不会不问责。 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谢聿澈被围在院子中间。 他甚至开始盘算着这件事报到京城之后,摄政王那边会怎么赏他。 江南那一次,谢家已经丢了一回脸,如今再添一笔,将军府的面子怕是彻底撑不住了。 谢聿澈看着那几个围上来的侍卫:“行,你绑。不过——” 他偏了一下头,朝沈穗穗的方向看了一眼,“把她放了。” 县令的目光也跟过去,落在沈穗穗身上:“沈姑娘不能走。” 他顿了一下,“一起来的,自然是一起走的。” 姓沈的有钱,自己恰巧缺钱打点。 沈穗穗越过谢聿澈,从后面往前迈了一步。 “等一下。” 县令听到了,但根本不打算理会沈穗穗。 沈穗穗能和自己交流,完全是看在谢聿澈的面子上。 沈穗穗这样的,还是个姑娘,根本没有和自己交流的资格。 可沈穗穗之后拿出来的东西,吸引了县令的视线。 那东西不大,黑黢黢的,握在她手里像是一截短木棍,可前端嵌着几道不规则的凹槽,在院子里的灯笼光下泛着一层特殊的光。 有点像是府衙的甲胄,有金属感。 县令的目光落在那个物件上,心跳莫名的加快。 这个陌生的东西谢聿澈也偏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带着同样的困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两边的人都停住了。 沈穗穗没有看他们,只是把那东西端平了,对准了县令的方向。 手臂伸直,枪口稳稳地停在半空。 她在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下——自己的射击水平也就那样,移动靶子三成把握都没有,可站着的靶子,问题应该不大。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扣上了扳机。 加了消音器的枪,没有声音、一声闷响之后。 县令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倒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膝盖弯了,整个人慢慢地、无声地滑落在地上。 院子里的侍卫们被这一幕画面吓到,根本无人动弹。 沈穗穗把枪收回袖口,转头朝谢聿澈说了一句:“走。” 谢聿澈回过神来,拉住她的胳膊,几步翻过院墙。 外头巷子里,七八个黑影正从另一个方向往这边赶。 为首的那个看见谢聿澈和沈穗穗从墙头翻下来,立刻上前一步,低声说了一句:“顾公子让我们来的。你们没事吧?” 谢聿澈摆了一下手:“先回去。” 回到住处的时候,顾清辞正站在堂屋门口。 他身上的披风还没解,手里攥着那盏早就凉透的茶,脸上的表情在看到两个人的时候松了下来。 他没有先问谢聿澈,而是把目光落在沈穗穗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确认她没有受伤,才开口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谢聿澈往椅子上一坐,像是终于缓过神来,把方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那个黑黢黢的东西时,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顾清辞听完,也意识到这件事能快速解决的关键就是沈穗穗拿出来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沈穗穗。 “那东西是什么?” 沈穗穗靠在桌边:“什么东西?没有东西。” 沈穗穗觉得自己的演技很烂,但,这东西她借着刚刚去茅房已经塞回到现代世界了。 但沈穗穗也不想被顾清辞追问,借口太晚了要先回去。 沈穗穗走了之后。 谢聿澈坐在椅子上,看着顾清辞一副打算回去休息的样子。 谢聿澈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不问她?” 顾清辞抬眼看了他一下:“问什么?” “那东西啊。”谢聿澈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就不对那个可以直接弄死人的东西不感兴趣?” 顾清辞:“那种东西,她手里也不可能有很多。” “就算有几件,也是从别处弄来的,未必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你问了也白问。” 谢聿澈知道顾清辞说的不错:“可若是有东西也可以让人研制。” 顾清辞轻笑一声:“你有人么?” 谢聿澈哑巴了,他确实没有人。 能用的人手都在他哥那边,在北境。 可北境现在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他哥那边武器都不太够。 根本不可能把人送来自己这边的。 县令出事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镇上。 最先是从县衙那边传出来的,说昨夜县衙进了贼人,县令受了重伤,天亮时人已经没了。 消息像长了腿似的,从县衙门口一路传到东街,又从东街传到西街,到了中午,连巷子里头卖菜的都知道了。 沈家铺子门口那条街,比平时安静了不少。 路过的人脚步都放轻了些,有人本来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着话,走到沈家门口的时候声音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目光往那两扇贴着封条的门上瞟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快步走过去。 也有几个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的,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前一秒县令刚派人来贴了封条,后一秒县令就出了事——这时间也太巧了。 巧到大家心里头都转着同一个念头,可谁也不敢说出口。 刘桂英早上听到消息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在院子里骂了一句“罪有应得”。 她骂得不大声,可那语气里的痛快是实打实的。 可骂完了,她出门转了一圈回来,脸上的表情却比方才复杂了不少。 她坐在堂屋里,脸上在也没有痛快的表情。 沈穗穗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这副模样,便在她对面坐下来,问了一句:“大伯母,怎么了?” 刘桂英的语气里带着一层她自己也说不太清的焦躁:“我方才出去转了一圈。街上的人看咱们家的眼神都不太对了,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你说……县令的事,跟咱们没关系吧?” 她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自己侄女昨晚什么时候回来,自己清楚得很。 沈穗穗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的:“跟咱们没关系。他得罪的人多了,不差咱们一家。” 刘桂英看了她一眼,明显有话想说。 沈穗穗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她怕这事是谢聿澈那边动的手,怕将军府和摄政王府真的撕破了脸,到时候她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第一个倒霉。 可沈穗穗是半点都不担心。 顾清辞昨晚已经给她递了话——接替的人是他们这边的,让她不用慌。 可这话她不能说给刘桂英听,说了只会让她更睡不着。 简直就是做实了这件事是自己做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刘桂英的肩膀:“大伯母,别想太多。该吃吃该睡睡,铺子的事过几天就能解决。” 第179章 消失的尸体 刘桂英点了点头,可那点焦虑到底没有从她眉间完全散开。 新县令来得比预想的快。 三天后,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就站在了沈家铺子门口。他身材不高,面相温和,站在门槛外面先朝院子里拱了拱手。 “沈姑娘可在?下官新任本县,特来拜会。” 刘桂英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个穿官服的人。 她瞬间惊呆了,下一秒,就朝着后院去:“穗穗,新县令来了。” 沈穗穗听出自家大伯母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 一下就对新县令的好感度上升了不少。 县令没有多待,寒暄了几句,问了些铺子经营的事,又说了几句“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县衙找我”之类的客气话。 刘桂英站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心里踏实。 县令还没有待多久。 一个衙役快步来,脸上全是焦急。 沈穗穗很自觉的开口说:“如果有事情的,先处理吧。” 县令给了沈穗穗一个感激的笑容。 沈穗穗什么身份地位,只要听听上一位县令的下场就知道。 更别说自己可是纯纯的将军党的人啊。 衙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县令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 朝沈穗穗拱了拱手说了句“改日再来拜访”,便转身跟着衙役匆匆走了。 沈穗穗瞧着心里头浮起一层疑惑。新官上任忙是正常的,可这个小镇子能有多少公务,至于忙成这样? 沈穗穗心里的疑惑,恰好也有人可以解答。 跟在县令一起来的还有顾清辞和谢聿澈、 顾清辞非常自觉的解答了问题:“上一个县令死得太突然了。” “他手下那帮人当天就跑了个干净,县衙里连个能交接公务的人都没有。” “现在这位是从别处临时调来的,光是理清账册和积压的案子就够他忙一阵子。” 沈穗穗听完,抬手摸了摸鼻子,没有接话。 县令死得那么快,好像关键是在自己哈、 谢聿澈也想起了之前的:“那个东西,真的不能给我一份?不送也行,借我研究两天。”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什么东西?没有。” 谢聿澈不死心,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拿去给人看看,看完了就还你。” 沈穗穗依旧摇头:“没有就是没有。” 用木仓的时候沈穗穗觉得没什么。 天黑,灯暗。 沈穗穗什么都没有看清。 可沈穗穗用过那东西之后,当晚就做了噩梦。 梦里全是那个县令倒下去的画面,慢动作似的,一遍一遍地放。 她以为自己扛得住,可连着几天没睡好,最后还是被裴凛川看出来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安排了一个心理专家跟她谈了一次。 那次谈话之后,她才慢慢把那口气松开。 短期内,沈穗穗并不想在看到木仓。 更不可能把那东西带到古代来。 带一次,她就得少睡好几天觉。 更别说,直接让热武器提前降临古代世界,造成的伤亡。 沈穗穗怕自己折寿。 “别想了。没有下次。” 谢聿澈看着她那副表情,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脸上浮起一层掩饰不住的失落。 沈穗穗全当自己没看见。 县令坐在书房里,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面前那个衙役弓着腰站着,额角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什么叫找不到了?”县令声音不大,但里面满满的都是威视。 衙役的肩膀缩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为难:“大人,属下也没想到。那前县令的遗体本来就晦气。” “死得又不明不白的,城里不少人都说是不是遭了天谴,属下手底下那几个人也没怎么上心。” “这两日天热,尸体放不住,本打算今日下葬,结果掀开草席一看,人没了。” “这人都死了,肯定没有人会管的。” 县令冷笑:“你也不看看这东西失踪的时间段。早不丢晚不丢,偏偏在我到任之前丢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里头有问题。” 他抬起眼,看了那衙役一眼,“你最好祈祷带走尸体的不是摄政王府那边的人。” “不然,我们俩都等着回家种田吧。”衙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是把腰又弯低了几分。 县令口中的摄政王。 京城那边,摄政王府的院落比寻常官邸大了不止一倍。 院中假山叠翠,回廊曲折,檐下挂着的灯还是昂贵的水晶做的。 在日头底下泛着碎光。来往的仆从个个脚步轻得像踩在棉上,连咳嗽都憋着嗓子,像是这院子本身就在压低声音说话。 书房里,一个男人靠在铺着锦缎的软椅上,手指间捻着一枚刚从信笺上拆下来的蜡封。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艳丽得有些过分,眉梢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道天然的薄红,像是画上去的,又像是长在那儿的。 他周身的气质说不清是什么——不像武人,也不像文臣,像是一条盘在暖石上的蛇,不吐信子,也不动,可就是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仆从跪在案前,把那只密封的木匣举过头顶,声音压得极低:“王爷,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前县令的遗体上取出来的,说是这东西直接打穿了胸膛。” 摄政王伸手接过木匣,掀开盖,从里面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物件。 那东西比他的小指还短,通体黄铜色,前端微微收拢,尾端嵌着一圈细密的凹槽。 他把它托在掌心里翻了两下,凑近了看了看,指尖沿着弹壳的边沿慢慢摩挲过去。 他没有说话,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 放在那张脸上,像是那绚烂的毒蜘蛛。 美丽但有毒。 他把那颗子弹头捏在指间转了半圈:“有意思。怪不得将军府那一位小少爷愿意在那个穷地方待着。” 他把子弹头收回木匣里,扣好盖子,搁在了桌角。 摄政王把那枚子弹头从盒子里又拿了出来,捏在指间,凑到窗边透进来的日光底下翻了两下。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东西的材质有点特别。”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仆从身上,“你觉得,我手底下那群师傅,花多少时间能把这东西给我弄清楚?” 仆从的脑子里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跪在那里,额角贴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在一瞬间就湿透了。 他太清楚摄政王问话的规矩了——说长了,那是无能;说短了,办不到也是无能。 他没有时间多想,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群师傅平日里做事的速度,咬了咬牙,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回王爷,一周。”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摄政王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可落在仆从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上慢慢压下来。 摄政王把子弹头收回盒子里,扣好盖子,随手搁在桌角,然后轻轻摆了一下手。 趴在房顶上的暗卫翻身落了下来,单膝点地,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摄政王指了指那个暗卫,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一周。跟那群师傅说,多一天,我宰一个人。我这边不养废物。” 仆从的后背在一瞬间像是被冰水浇透了。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群师傅要是七天之内弄不出个结果来,摄政王会从他们中间挑一个杀。 可那些师傅死之前,绝对会先弄死他的。 摄政王是不做人,但是他有钱,他给的工钱总是最高的。 是他拍着胸脯说“一周”的。 他跪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暗卫站起身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上扫过,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棵杂草。 在摄政王府里,死一个人从来不是什么大事。 前年有个负责洒扫的仆妇,因为扫地的时候把一片落叶扫到了摄政王的书房门口,当天晚上就被拖出去处理了。 去年有个新来的小厮,因为端茶的时候多看了摄政王一眼,第二天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至于什么“左脚先迈进门”“说话声音高了半度”“衣裳颜色和府里不合”,都能成为被处置的理由。 府里这些人早就学会了走路不出声、说话不出气、连死都得死得安安静静的。 这个仆从倒是运气好,就算死也有人跟着他一起上路,轮回路上也不会太过孤单。 顾清辞那边也等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解药,但此刻的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喝这个解药, 瓶子里装着大半瓶深绿色的液体,颜色很重,像是搁久了的中药渣重新熬出来的水,又像是某种不太该出现在人间的汁液。 第180章 坐在门口的人 谢聿澈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转头问沈穗穗:“这是解药?” 沈穗穗站在桌边,表情也不太自然。 虽然说药不需要有卖相,但也不能看起来像是毒药。 看到东西的时候,自己第一时间就问裴凛川能不能做成药粉或者药丸,方便携带也好吞。 可是不行。 液体形态最能保证药效,做成别的样子活性会掉。 而在药效和外形里两个天平上选择的话,沈穗穗自然会选择的药效。 科学家的辛苦成果不能被浪费了。 谢聿澈看着那颜色诡异的试剂。 “你这该不会是公报私仇吧?之前那枚戒指的事,你心里头记着呢。” 沈穗穗瞪了他一眼:“什么公报私仇?你们得罪我什么了?” “东西一定靠谱,我保证。” 顾清辞一直没有开口。 但刚刚谢聿珩说的话,让顾清辞不得不开口。 他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磨蹭,就是在做实谢聿珩刚刚说的话。 顾清辞伸手去拿瓶子。就在他手指碰到瓶塞的那一瞬,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高,却让屋子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不是说解药到了么?怎么到了又不喝?” 沈穗穗转头去看,门口站着一个穿甲胄的男人。 甲片被日光映得发亮,肩宽背直,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短刀。 他的脸和谢聿澈有几分相似,可那层相似底下压着的东西完全不同。 谢聿澈那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的松散,而这一位眉眼之间的线条像是被风沙磨过,看人的时候目光沉得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 谢聿澈先开了口:“大哥。” 沈穗穗的猜测成为了现实。 来人果然是将军府的大公子——谢聿珩。 谢聿珩走进院子,没有理会自己弟弟,反而先去看了沈穗穗。 “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我这个不懂事的弟弟了。” 沈穗穗配合的说了一句客套话。 谢聿珩很想和沈穗穗多说一些,但他这一次来,还有另外的目的。 谢聿珩看着顾清辞,视线忍不住看向顾清辞手里那只深绿色的瓶子。 谢聿珩快速和现场三人进入同一频道,这东西看起来还真不像是解药。 但谢聿珩不是谢聿珩,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走到顾清辞旁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听说你身体的毒有救了,特地赶回来的。” 顾清辞看着谢聿珩,表情算不上好看。 谢聿珩不该出现在这里。北境那边正吃紧,他作为主将,擅自离营回来,若是被摄政王府的人抓住把柄,参他一个“私离职守”。 就算将军府再能兜底,也够他喝一壶的。 顾清辞的声音难免多了几分担心:“你怎么回来了?北境那边。” “北边有父亲在。北蛮子那边最近被我们爷俩打趴下了,暂时翻不出什么浪来。” 顾清辞没有接话,可他眉间那层褶子并没有完全松开。 谢聿珩这人打仗是把好手,可说话从来只捡轻的说,真正要紧的东西都留在肚子里。 按照自己对他的多年了解。 他说“暂时不会闹事”,那背后的意思大概率是——眼下确实消停了,可消停不了多久。 他忽然跑回来一趟,等回去的时候,那边的事怕是又要从头收拾。 谢聿珩也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别想那么多。你先把自己顾好。” 顾清辞低下头,把目光落回桌面上那瓶深绿色的液体上。 顾清辞伸手拔掉了瓶塞,仰头把那瓶液体灌进了喉咙里。 顾清辞把那瓶液体咽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先是一顿。 那东西入口的感觉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不苦,不涩,带着一层淡淡的凉意 像是夏天喝的一碗放凉了的竹叶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甚至有一丝回甘。 顾清辞放下瓶子,抬起头来,正想跟谢聿珩说一句“没想象中那么难喝”。 可那句话还没出口,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股凉意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点着了,从胃里一路往上窜,烧到胸口,又从胸口往四肢末梢炸开。 顾清辞的后背猛地弓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 谢聿珩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谢聿澈也从另一边扶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顾清辞架住了,没让他从椅子上滑下去。 顾清辞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吐出来的却是一口血。 第一口是红的,稠的,落在地上洇成一小片暗色的印子。 紧接着又是一口,颜色比方才深了一层,像是掺了墨。 第三口、第四口,颜色越来越黑,黑得像是在往外吐什么积了很久的东西。 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那几口血从红变黑。 这东西看起来像毒药,喝下去的反应也确实跟毒药没什么差。 现代那边,秦墨站在裴凛川的桌子旁边,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之前那个解药,沈姑娘有没有拿走?” 裴凛川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拿走了。怎么了?” 秦墨把报告放在他面前:“研究院那边说,他们调配出来之后做了药效检测,但后期的实验低估了这个药对人体刺激的程度。” “药物的反应非常剧烈,疼痛程度,大概是十级。” 十级是什么概念,就是那种让人恨不得把骨头从肉里拆出来的疼,有些人可能在那个过程中就直接晕过去,意识都撑不住。 裴凛川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担心。她说要用药的那个人意志很坚定,扛得住。” 沈穗穗问裴凛川要过两次药物。 但很显然的是,沈穗穗对于治疗腿的那个人废的心思可是要多的多。 显然后者,只要不死,对于沈穗穗来说问题就不大。 而在裴凛川口中“问题不大”的顾清辞,此刻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 他整个人蜷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黑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谢聿珩半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去探他的脉。 沈穗穗站在几步之外,大气都不敢出。 很快一个一个胡子发白的老头被叫来。 手里的药箱搁在脚边,坐在顾清辞另一侧给他把脉。 那老头的手指搭在顾清辞的腕上,眉头越拧越紧,像是摸到了什么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换了另一只手,又按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把顾清辞的手搁回膝上。 大夫送了手,沈穗穗赶紧问了一句:“大夫,怎么样?” 沈穗穗确实没有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毕竟大伯的腿也是用现代的药治好的。 沈穗穗以为顾清辞这边也会很顺利的。 难道是因为大伯用的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提取离开,解药却是现代那边的合成物。 沈穗穗都已就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去搬一套现代的急救设备来了。 大夫站起来,把药箱提在手里:“脉象乱,但乱里有章。” 沈穗穗这说的是什么话? 好在大夫没打算和沈穗穗一直打谜语。 “应当是在排毒。再等等看,如果能醒过来,问题就不大。” 沈穗穗听完,那口吊着的气才慢慢吐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滩黑血,又看了看顾清辞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好在顾清辞没一会儿就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还靠在谢聿珩的胳膊上,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可呼吸比方才稳了不少。 沈穗穗想上前问一句情况,可脚步刚迈出去半步,谢聿珩和谢聿澈已经一左一右地把顾清辞围住了。 谢聿澈凑得最近,嘴里连珠炮似的问着“你感觉怎么样” “还疼不疼”“要不要再叫大夫来看看”。 谢聿珩虽然没说话,可一只手还托着顾清辞的后颈,像是怕他再倒下去。 沈穗穗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三个人挤在一处,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却也放松了不少。 说实在的,自己这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还是顾清辞先注意到了沈穗穗。 “我没事。身体比方才松快不少。等我缓过来,再去给沈姑娘道谢。” 沈穗穗摆了摆手,说了句“不用客气”。 借着这个机会,补了一句“我先回去了”,快速离开。 沈穗穗觉得自己离开的时间非常好。 这院子里三个人刚刚好,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她在这里站着,反倒显得碍事。 谢聿珩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低头问顾清辞:“你方才说的是真话?身子真的松快了?” 顾清辞点了一下头:“她那个药,反应是大了些,但药效应该是到了。” “方才疼过那一阵之后,胸口那块闷了十几年的地方像是被人给撑开了。” 谢聿珩观察顾清辞的脸色,觉得顾清辞说的应该是真的。 沈穗穗还没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看见自家门前蹲着好几个身影。 第181章 该买衣服了 有人坐在门槛上,有人靠在墙根底下,还有两个直接蹲在台阶下面,三三两两凑成一堆。 突然其中有一人和沈穗穗对上眼,对方的眼里迸发出惊喜。 沈穗穗还在想这个人是谁? 看着还挺陌生的。 “是沈家丫头回来了。” 那人的突然出声。 门口那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盼了很久的东西。 沈穗穗站住了脚步,被看的有点发毛。 刘桂英已经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朝门口那几个人摆了摆手:“穗穗刚从外面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呢。先让她进屋子里喝口水。” 刘桂英把沈穗穗推进院子里,自己出去。 留下了林三妹。 沈穗穗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现在倒是有时间问一下具体情况。 林三妹确实知道情况,也就和沈穗穗讲了起来。 “还是骨头汤的事。” “县令走了,之前封铺子的令也撤了,他们就想让你继续弄那个骨头汤。等在门口的算是少的,上午还有几个拎着碗来的。” 沈穗穗听完,沉默了一息。 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的人对一口吃食的执念。为了一碗免费的骨头汤,竟然能蹲在别人家门口等着——这跟乞讨也没什么区别了。 林三妹看她那副表情,又补了一句:“穗穗姐,你最近没怎么出门买菜,可能不知道——最近粮价涨了不少。” 沈穗穗抬起头来,眉头动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最近她忙的事多,菜和粮都是林三妹在经手,她没太留意行情。 林三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今年粮食收成不好,好几处地方都减了产。” “可朝廷那边的税没降,反倒加了。地里刨出来的东西,交完税就不剩多少了。” “粮铺里的价格一天比一天高,好些人家已经开始省着吃了。” “骨头汤虽然只是汤,可有油水,比吃米饭要能填饱肚子多了。” 沈穗穗回忆着自己看到过的——明末的“三饷”,每加一次,就多一批活不下去的人。 清朝后期的各种摊派,说是“为民”,最后全落在最底层的人身上。 以前看,那是书里几行字。 现在看,自己倒是成了书中人。 沈穗穗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林三妹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三妹,你怎么想的?” 林三妹抬起头来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明白:“什么怎么想的?”沈穗穗把话说得再直白了些:“骨头汤,还要不要继续送。” 林三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从利益上说,这买卖不划算。 骨头汤虽然成本不算高,可架不住送的人多,三天两头地往外端,那是实打实地在掏自家钱袋。 可她张了张嘴,那句“不划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饿过。她吃饱饭的日子,是从遇到沈穗穗才开始的。 在那之前,她跟娘两个人,锅里那点稀粥能照见人影,娘总是把碗底那几粒米捞给她,说自己不饿。 饿肚子的滋味她太清楚了,不是馋,是那种从胃里往上翻的虚。 让你坐着都使不上劲,站着就想靠墙,晚上睡不踏实,白天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穗穗。 沈穗穗靠在门框上,眼神里看不出什么倾向,就像是完全把决定交给了她。 林三妹深吸了一口气:“要是……要是钱不太够的话,能不能偶尔送一回?” 她怕沈穗穗没听明白,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天天送。就是隔几天送一次,让那些人有口热汤垫垫。饿过的人都知道,只要有口吃的,日子就能往下过。” “也能让我们以后的名声好听一点。”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很怕沈穗穗觉得她不懂事。 也怕这个决定不是沈穗穗想要的。 毕竟,名声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个很奢侈的东西,只会给人的行动使绊子,对人没有任何的好处。 可林三妹听到的却是。 “好。” 林三妹愣了一下。 “这……这就,就答应了?” 沈穗穗说:“嗯。你去外面跟他们说一声。” 林三妹转身就往院门那边跑,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跑到门口的时候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整个人往前一冲,差一点摔出门槛。 她扶着门框稳住身子,正要迈步,身后传来沈穗穗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三天送一次。” 林三妹的脚停了一下。 三天一次,比每天送少了很多,可也不是她方才说的“偶尔送一回”。 林三妹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沈穗穗,像是想说什么,脚底下没留神,又绊了一下。 这回是真的摔了,整个人坐在门槛上,后背磕在门框边上。 林三妹疼得龇了一下牙,可脸上的笑没掉。她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沈穗穗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出了院门。 院门外,刘桂英正被几个人围着。 那几个人脸上堆着笑,说话的声音不高,可一句一句地往刘桂英耳朵里钻:“沈家嫂子,你就再跟穗穗说说呗,咱们也是没办法,家里来了亲戚,总不能看着人家饿死。” 旁边那个也跟着附和:“是啊,就再送几天,等亲戚缓过来了,我们也不来烦你们了。” 刘桂英被他们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为难得很。她其实也清楚,这几个人家里条件不算差,平日里也没见他们少买一口吃的。 如今来磨沈家,是因为他们自己之前多嘴,把沈家送骨头汤的事传了出去。 传出去之后,住在附近的穷亲戚就找上门来了。谁家没几个穷亲戚? 可各家各户也都是勉强温饱,哪里有多余的钱去接济别人。 他们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太对,可还是来了。 刘桂英正在为难的时候,林三妹从院子里冲出来,站在台阶上,朝那几个人喊了一声:“别围着了。穗穗姐说了,以后三天送一次,不天天送了。” 围着刘桂英的那几个人同时停了下来。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也有人皱起了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三天一次?那也太少了点吧……” 旁边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比方才硬了几分:“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人家沈家又不欠你的。” “能三天送一次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 那个人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挂不住,缩了缩脖子,没有再开口。 另外几个人也跟着点了点头,三三两两地散了。 那一群人走了,脸上挂着笑。 三天送一次,虽然比天天送少了些,可到底还有个盼头。 刘桂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把院门关上,转身往堂屋走。她脸上的表情从方才那层勉强撑着的客气慢慢垮下来,眉头重新拧上了。 她在灶房门口找到沈穗穗的时候,沈穗穗正靠在门框上喝水。 刘桂英站定了,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穗穗,你到底怎么想的?三天送一次,那肉从哪儿来?” “镇上的肉都要被我们买空了。” 沈穗穗说了之前拿到销售权的事情。 刘桂英倒是放松了不少。 但很快刘桂英又想起另一桩,“还有之前那些小摊贩,他们上次找上门来的时候你可是答应过要停了的,现在又送,他们要是再来找你麻烦怎么办?” 沈穗穗把水碗搁在灶台上,抬手揉了揉额角。 她在心里头骂了自己一句——小摊贩的事她确实忘了。 上次那几个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她说了要停骨头汤,人家才散的。 如今她又开了,虽然是三天一次,可对那些人来说,终归是嘴上没个准话。 她靠在灶台边沿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如果之后真的有人吃不上饭,那意味着整条街的经济都在往下走。 小摊贩们没有生意,手里也没钱,可人一旦活不下去,总得找个出口。 她在心里头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些人的出口会是谁? 不会是自己手艺不行。 不会是自己的价格太高。 而是沈家店大欺客,仗着自己有钱欺负他们。 他们或许畏惧沈穗穗的手段,但真的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手段都是一样的。 “穗穗,你是怎么想的?” 她收回思绪:“我会想办法的。” 刘桂英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不相信。 沈穗穗的目光越过刘桂英的肩膀,落在院子里。 沈大牛正扶着墙慢慢走着,腿上绑着裴凛川送来的那套辅助器械,步子虽然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脸上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早就散了。 沈穗穗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大伯母,该给大伯买几身新衣裳了。” 第182章 所谓传家宝 沈穗穗刘桂英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沈大牛,又转回来看着沈穗穗。 沈大牛身上那件褂子还是他摔断腿之前穿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领口已经起了毛边,颜色也从原来的灰蓝褪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青白色。 他出事之后一直坐在轮椅上,情绪低得很,每次大家说添新衣裳。 他的兴致头都不高,抗拒量尺寸。 刘桂英原本是打算自己扯布给沈大牛做的。 但是她的事情也很多,就没有给他做的。 后来家里有钱了,可他腿没好,也没什么心思打扮。 如今能站起来了,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旧得不能再旧的衣裳。 以沈家现在的身价,他这身打扮走在街上,跟乞丐也差不了多少。 刘桂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一时间倒是也忘了之前问沈穗穗的事情。 她确实心疼自家男人。 主要也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沈穗穗的主,也管不了沈穗穗往外送肉的事。 还不如操心自己能操心的到的事情。 刘桂英走了之后,沈穗穗一个人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的还是那帮小摊贩的事。 她断了他们的活路,这个账她认。 那帮人卖的是苦力饭,一碗带油星的汤配两个粗粮饼子,赚的就是那些干体力活的人嘴里省下来的几文钱。 如今那些人喝了她免费的骨头汤,肚子里有了油水,自然不会再花钱去买他们的东西。 这等于她一脚把人家锅底踹了,人家能不来找她?可要补偿,怎么补? 给银子是最省事的,可给银子不长久,银子花完了,日子还是过不下去。 真要让他们继续有生意做,得帮他们把那个摊子重新支起来,可这年头粮价涨成那样,谁还有闲钱去买外面的吃食?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像个死结,解不开就得绕,绕不过去就得拖着。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在心里头默默地把这笔账先记下了。 她正苦恼着,谢聿珩来,还带了一个盒子。 沈穗穗觉得谢聿澈和谢聿珩这兄弟的做法倒是一模一样都喜欢带盒子。 谢聿珩带来的那只盒子,比谢聿澈送的那些都要小一圈。 盒面是深褐色的,没有镶金也没有嵌银,只描了一圈细细的墨线,看着素净得很。 倒看着不像是装金子的,跟谢聿澈之前送来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谢聿珩是将军府的长子,又是常年领兵的人,沈穗穗有点好奇里面放着的是什么。 可沈穗穗和谢聿珩不算熟悉,直接打开人家带来的东西也过于冒昧了。 谢聿珩看出沈穗穗的念头,主动递了梯子。 “要不打开看看。” “那多不好意思。” 沈穗穗话是那么说,但是手上的动作那是半分没有停。 盒盖掀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盒子里铺着一层深灰色的细绒布,绒布上散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有浅蓝的,像是掺了水的天青色;有淡绿的,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柳芽;还有几块带着细密的纹理,白的底子上游着几缕银灰色的线。 沈穗穗看着那一盒子东西。 “那么多宝石,这也太贵重了。” 沈穗穗只觉得谢家两人还真是出手大方。 谢聿珩开口,语气里带着困惑:“宝石?这些都是河滩上捡的石头。” “阿澈说你喜欢这种石头,我就让人去河边挑了一些好看的。” 谢聿珩送这里礼物也是实在没办法。 沈穗穗手里好东西太多,弟弟跟她处得不差,但沈穗穗给的东西,都好,但量就是少的可怜。 像隔靴搔痒,挠不到点子上。 他本来想正经准备一份厚礼,可被顾清辞拦住了。 顾清辞还告诉自己,自己的好弟弟送了不少金银,但是给的钱其实是要远低于市场价的。 这事他已经听说了,气得牙痒,但事情也不可能由着他来点破。 到时候就不是大义灭亲,那是在沈穗穗面前唱大戏。 弟弟可以胡来,他谢聿珩不能。 他是少将军,是将军府以后的当家人,他要是也拿金银,还是不太够的金银。 那就是把沈穗穗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想来想去,最后才想起谢聿澈之前和自己说过的沈穗穗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北境贫瘠没什么好东西,唯有这石头还算有点名气。 有一段时间京城还盛行过,但后来被抢了利润的珠宝商点破了这件事。 对了,这件事还是谢聿珩安排的。 沈穗穗低下头,她又看了看盒子里那些石头。 如果真是河滩上捡的,那确实不值什么钱,可这些东西看着实在不像是普通石头。 她把盖子合上,放在桌边,恰好看到落在了站在谢聿珩身后半步的谢聿澈身上。 谢聿澈正低着头,像是在研究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可那肩膀缩着的幅度。 沈穗穗:这样子,怎么看怎么心虚。 谢聿珩也注意到了。他回头看了自家弟弟一眼,又转回来看了看沈穗穗:“怎么了?” “你弟弟之前送了我一块很漂亮的石头还跟我说是传家宝?” 谢聿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传家宝?有这东西? 将军府的传家宝不应该是武器或者是保命的东西,家里又给 转头去看谢聿澈。谢聿澈的脖子缩得更短了些,可嘴上还是不肯认输:“那石头确实是好东西。神医用药材养过的,大哥自己说的,有特殊功效。” 他抬眼看了一下沈穗穗,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也算是传家宝。” 谢聿珩沉默了两息,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再次开口。 “那石头确实是神医给的。” “我常年在外头打仗,身上总带伤,有一回救了个游方郎中,他说用药材帮我养了一个东西,后来叫人送来,是戴着能养身子。” “东西是真的,也算的上是传家宝。”他说到这里,转回来看沈穗穗,“我之前没反应过来,是我一时没往那石头上想。” 沈穗穗听完,看来谢聿珩说的应该是真话。 至于谢聿澈之前那纯属就是为了太高那石头的价格 她把目光从谢聿珩身上移开,落在谢聿澈那张还在嘴硬的脸上,眼神没什么温度,却也没多说什么。 谢聿澈缩着脖子,嘴里还在嘟囔:“本来就是好东西嘛,戴着确实有用……” 他说到一半,对上沈穗穗的视线,后头的话便一个字一个字地矮了下去。 谢聿珩把那盒石头放在桌上:“沈姑娘,舍弟之前那些事,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没管教好。”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却发现沈穗穗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盒子上,眼神发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沈穗穗确实没在听。 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谢聿珩方才说了,那石头就是河滩上捡的,神医随手养的。 那她之前那枚戒指的事,是不是根本没有作用? 她之前把那枚帝王绿戒指给裴凛川,是指望那边能检测出跟蓝宝石类似的效果。 可如果这个世界的玉石首饰本身就没有那种特殊功效呢?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不大,心里那点指望慢慢凉了下去。 谢聿珩看她不接话,以为她是真的生气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谢聿澈,眉头一皱,几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了自家弟弟的后领,把人拎到了沈穗穗面前。 谢聿澈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之后抬头对上了沈穗穗的目光,缩了缩脖子,声音比平时矮了半截:“之前那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拿石头骗你说是传家宝。” 沈穗穗被他这一声道歉拉回了神,愣了一下,摆了摆手:“没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确实不像还在生气的样子。 谢聿珩在旁边把她脸上的表情看了个仔细,确认她没有把方才那件事放在心上,才重新开口。 他说话的时候比方才多了一层郑重:“沈姑娘,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能不能继续免费送那个骨头汤?” 沈穗穗听到这个请求,脸色表情没怎么变动。 谢聿珩观察着她的反应,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今年粮食收成不好,北境那边要先保军粮。” “我父亲写信来说,今年北方的粮价已经翻了快一倍,运到前线的路上还有损耗。” “到时候大批的粮食都要往北调,这边离北境最近,恐怕是第一批受影响的。” “大家到时候会比较缺粮食。你这边若是还能撑着送下去,至少能顶一阵子。” 第183章 人手安排 “当然,也不让你白忙活。你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我这边能弄到的,一定给你弄来。” 沈穗穗听完这番话,眼睛却越来越亮了。 沈穗穗心里头转得很快。她左右已经跟摄政王府那边闹掰了,跟将军府走得近,对自己只有好处。 而且谢聿珩方才那番话里头的意思很清楚——他愿意拿东西来换。 将军府手里有药材、有人手、有路子,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比银子管用。 她在心里头把这件事翻了个面,发现自己之前担心的那些小摊贩去处也有了着落。 骨头汤的摊子要是铺出去,总得有人看火、有人盛汤、有人洗碗,那些摊贩正好能补上这个缺。 跟自己干活差不多就是有编制了,说实在的有编制的。 做生意是能赚钱。 可之后粮食减产,就是古代的经济下行期。 自己做生意,养活自己都难。 她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搞头,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亮了起来。 谢聿珩一直在观察她的神色。他看见她眼神发亮,心里头却往另一个方向想了。 他以为她对“继续免费送骨头汤”这个要求觉得不满。 他在心里头叹了口气,这件事已经是他今天来要谈的里头最小的一桩了,要是连这个都谈不拢,后面那些话就更不好开口。 他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把后面的事先搁下,改天再提。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话收回去,沈穗穗已经开口了,语气干脆得很:“行,我答应。” 谢聿珩愣了一下。 可看着沈穗穗那一脸喜色,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说错了。 不是让她出钱出力免费送吃的,而是他要给她一大笔银子去收买人心? 可他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说的话,确定没有说反。他问了一句:“那你想要什么?” 沈穗穗想了想。她其实什么都不缺,银子她不缺,路子她也有。 她答应这件事,不光是因为跟将军府搭上关系有好处,更是因为她心里头清楚。 北境要是真出了事,这边迟早要受牵连。 就算自己可以带着家人躲开,战争这东西,不管在哪朝哪代,带来的都是死亡和绝望。 她不想看到那些。 可要是说什么都不要,好像也不太合适。 圣母实在是不合适。 她琢磨了一下:“药材吧。人参、鹿茸之类的,有什么算什么。” 沈穗穗说完那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句:“药材的年限不用太高,三五年就够用。太好的我也用不上。” 毕竟这个世界的药效太好,沈穗穗担心送过去了,到时候其余人也用不了。 现代世界的专家们。 你胡说什么,药效太好了,我们不能稀释吗? 简直是错过一万两。 谢聿珩不知道沈穗穗的想法,但看沈穗穗一脸认真的样子。 觉得心口带来一股奇怪的感觉,有点酸胀。 好的药材当然要年份够才有效,将军府常年征战,伤兵营里的药就没有断过。 可也正是因为断不了,库里的好药早就用空了,剩下来的多是普通货色。 若是沈穗穗要好的,自己还真的拿不出来。 他想到自己提前准备的那些地契和金银。 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人家是真心实意地帮忙,他却在那儿算计着要用多少银子换多少人情。 谢聿珩没有再问她要什么别的东西。 他说不出口了。 谢聿珩表示自己要离开。 沈穗穗却叫住了他:“等一下。” 谢聿珩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沈穗穗:“那你们那边,受伤退下来的老兵多不多?” 谢聿珩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谢聿珩之前那番话给了沈穗穗一个思路。她现在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猪肉不够。 她的肉可不单单是用来吃的。 之前那些顾客都夸她铺子里的肉鲜嫩,她用的借口是自己舍得下料,调味调得好,可这个说法撑不了多久。 她手里那些肉都是从裴凛川那边来的,数量有限,总不能一直靠“从外面进货”这个理由糊弄下去。 她得找到一个稳定的来源,或者至少让这个来源看起来合理一些。 可要收猪肉,就得有人去跑、去收、去运、去处理,她手上的人手本来就不够,再添这一摊子,就更转不开了。 她想到了那些退下来的老兵。这些年打仗没停过,北境那边伤退下来的人不在少数。 虽然这么想有些不太妥当——把别人的难处当成自己的机会——可她也清楚,那些人如果没人管,日子只会更难过。 给他们一份能做的活计,管吃管住,比让他们在路边搭棚子等死要强。 谢聿澈倒是嘴快,直接接了过去:“多啊,怎么不多。前些年打北蛮子那几仗,伤了不少人。有些缺胳膊少腿的。” “有些伤了眼睛的,还有些落了内伤的,退下来之后没人管,就在北境边上搭个棚子住着。” “后来还是我哥让人把他们收拢起来,把他们养活着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明显的得意,显然对自家大哥做的事非常骄傲。 谢聿珩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他,可等他说完了。 说了实话。 “收是收拢了,可也只是勉强糊口。军中的粮饷要优先保前线,分到他们手上的本来就少。 “将军府每年都有额外拨出一部分补贴,可那点钱摊到那么多人头上,也就是让他们不至于挨饿而已。” 她知道自己可以顺利把人叫来了。 谢聿珩等着她说人数。他以为她会说几个,或者最多十几个。 之前也有过人来要老兵,大多是看中他们身上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请去当护卫或者教拳脚,要的人数从来不多——三五个人,顶多十个。 那些老兵身上有伤,养活他们顶多多点好名声。 并不受欢迎。 他开口问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你要几个?” 沈穗穗想了想。她在心里头过了一遍——烧火、盛汤、洗碗、搬东西、跑腿,摊子要是铺开,前前后后至少得十来个人手。 可要是算上轮班、算上以后还要往别处送,还有那些身体撑不住只能做半天活的,十来个哪里够。 她抬头看了谢聿珩一眼:“先来一百个吧。” 谢聿珩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又问了一遍:“多少?” 沈穗穗重复了一遍:“一百个。” 谢聿珩在脑子里把“一百个老兵”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一百个人,搁在军中能顶上一个百人队。 他原先以为她要几个,是看中了老兵的身手,想请去当护卫或者教功夫。 可要一百个——一百个伤残老兵干什么? 帮他们养老吗? 他正想着,沈穗穗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开口解释了一句:“做吃食的摊子,烧火、洗菜、盛汤、洗碗,桩桩件件都要人手。” “那些老兵虽然身上有伤,可这些轻省活计总还能做。” 谢聿珩看沈穗穗这架势,沈穗穗是真的不打算——她是真的打算拿这些人干活。 突然沈穗穗又想到一件事。 沈穗穗:“还有一件事。” 谢聿珩抬眼看着她。他在心里头紧了一下,以为她要反悔,或者要提什么他办不到的条件。 “住的地方,你能不能给安排?” 谢聿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了松。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行军打仗的时候荒郊野外都住过,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不挑的。” “况且不住在镇上,地方大,也花不了多少钱。我来安排。”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搁在桌面上,朝她推了过去。 那令牌不大,黄铜色的底子上錾着一个“谢”字,边角磨得起了包浆,像是被人随身带了很多年。 “这个你拿着。往后有什么事,拿着它去找我认识的人,他们会帮你办。” 谢聿澈在旁边看着那枚令牌,眼睛都直了。 他凑上来,伸手想碰,被谢聿珩一个眼神扫过去又缩了回去。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东西你都没给过我。” 谢聿珩没有理他。 沈穗穗低头看了看那枚令牌,又抬头看了看谢聿澈那副羡慕的样子,心里头确定了一件事——这东西是真的好。 沈穗穗把那枚令牌收进袖口里,没多说什么。 谢聿珩给的这东西确实好用,往后跟北境那边打交道,有个凭证总比空口白牙强。 事情谈好了,谢聿澈和谢聿珩也就走了、 她起身正要往外走,打算去找村长谈一谈老兵的事,门一开,外头站着好几个人。 第184章 遇见村长 为首的那个沈穗穗认得,就是之前带头来找她说理的那个摊贩,身后还跟着几个面熟的,都是上次来过的。 他们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又不得不来的表情。 为首的那个搓了搓手,先开了口:“沈姑娘,我们听说……你那个骨头汤还要接着送?” 沈穗穗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吧。”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跟着她进了院子。 沈穗穗在桌边坐下来,也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她打算继续送骨头汤,三天一次,但需要有人帮着她去送。 工钱按月算,一个月给八百文。 那几个人听到“八百文”这个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一下。 他们在街上摆摊,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挣个五六百文,还要自己出本钱、自己担风险,刮风下雨就没生意。如今沈穗穗给他们开的价,比他们自己干还要多。 有人心动了,可也有人皱起了眉头。一个瘦高个的汉子站在后面,声音不高不低地开了口:“沈姑娘,你给的钱确实不少。可你这个骨头汤能送多久?” “万一送两个月就不送了,我们到时候摊子也丢了,活儿也没了,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又有人补了一句:“而且你说去衙门立字据,我们信得过你。” “可县令那边……谁不知道县令都得给你面子,到时候真出了事,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沈穗穗听完,没有急着反驳。 她在心里头过了一遍——这些人担心的不是没道理。 他们在街上卖了这么多年吃食,见过太多说话不算数的主家。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放得平实:“铺子抵押。” 她指了指身后那间杂货铺的方向,“你们要是怕我说话不算数,就拿这间铺子做抵押。” “立了字据,我要是中途不给了,这铺子你们拿去。值多少钱你们心里都有数。”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沈家杂货铺的生意他们都知道,东西贵是贵,可架不住买的人多,每天进账不少。 这间铺子抵出去,比他们所有人一年的收入加起来还值钱。 为首的那个摊贩沉默了一会儿,率先点了头:“行。我们去衙门立字据。”他这话一出口,剩下那几个人也跟着点了头,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了不少。 沈穗穗带着他们往府衙走。 路上日光正烈,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她走了一段路,快到府衙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拄着竹杖的身影从另一头走过来。 走近了一看,是村长。 村长也看见了她,步子慢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节奏迎上来:“沈丫头,你怎么来这儿了?” 沈穗穗看着他拄着竹杖的背影,注意到他握着杖身的手指比方才紧了几分。 语气听似轻快,但很明显里面压着什么东西。 沈穗穗感受着身后几个摊贩传来的探究的目光。 有些话不好当着他们的面说。 沈穗穗朝村长的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村长,您等我一会儿,我进去办点事,出来再跟您说。” 村长点了点头,拄着竹杖往台阶边上让了让。 沈穗穗带着几个摊贩一起进入府衙。 县令在堂上坐着,看见她进来,起身迎了两步,脸上的笑比上一次见面时真切了不少。 他让人端了茶上来,问明来意之后,把那几份文书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点头。 等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文书搁在案上,抬头看沈穗穗,语气里全是痛苦。 “沈姑娘这是有仁者之心。替县里安置了这么多人,也替我解决了一桩心事。” 沈穗穗听着这话,面色坦然,自己出钱了,这些是她该得的。可 她放下茶盏的时候,注意到县令脸上的神色不太对。 他虽然在笑,可眉间那层东西还没散干净,像是笑底下压着别的什么。 她开口问了一句:“大人这是新官上任,怎么脸色看着不太好?” 县令沉默了两息,开口了,语气里全是疲惫。 “库房我去清点过了。上一任走得急,把该留的没留,不该拿的都拿了。” “什么叫做该拿的和不该拿的。” 沈穗穗满是疑惑。 县令顿了一下,把话说得更明白些,“税银是空的,库里的粮食也被他卖了不少。账册上写的和实际对不上,差的那一截,够我补上一阵子了。” 沈穗穗听完。 上一个县令贪,她之前就猜到了几分,但这么贪的程度,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了。 沈穗穗想了想,开口说:“向朝廷说明情况,应该能补一些回来吧?” 县令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若是别的时候,倒也可以。” “可今年各地都在报歉收,朝廷自己的粮库也不宽裕,能不往下摊派就已经是给面子了。” “往上报,报上去也是石沉大海。” “所以我才说,沈姑娘这一回,是真替县里解决了大麻烦。” “摊贩们有了活计,至少不会聚在一处闹事。” 沈穗穗看着他那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心里对这一位县令更加满意。 这位新县令至少知道领情,比起上一个强了不少。 她站起身,把那几份文书从案上拿起来,朝县令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府衙。 外头那几个摊贩还站在台阶下面等着,见她出来,都围了上来。 官字两张口,摊贩们可不敢靠近。 沈穗穗把文书展开,让他们挨个看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字据在这儿,铺子的地址你们自己先选。选好了报给我,我这边让人去核。” “地方不能选得太近。谁要是把摊子都摆在一处,另一头的人喝不上汤,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会时不时去巡一巡,到时候发现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就换人来做。” “相信我,你们绝对不能接受被换掉的狭长的。” 那几个人听完,脸上的表情同时紧了一下。 他们原本确实有人动过心思——先把摊子摆在自己亲近人的家门口。 又或者扣上一些。 可听沈穗穗这么一说,那点小心思顿时收了大半。 有人低头把文书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家附近那片地方合不合适。 沈穗穗看他们那副神色,知道自己的这一次敲打还是很有必要的。 往后这种巡查的事,还是得专门安排一队人来管。 人手从北境那边调,不找本地的。 本地的兵和本地的人沾亲带故,查起来抹不开面子。 而且人得常换,三两个月轮一回,免得时间久了被人摸清了路数。 摊贩们走了之后,村长还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边上等着。 沈穗穗走过去:“村长,您今天过来是办什么事?” 村长:“来交税的。” 沈穗穗不解:“交税?田粮不是早就交过了么?” 村长摇了摇头:“不是田税。你做生意的,得另交一份商税。” 沈穗穗问了一句:“多少?” 村长报了一个数。那数字不算小,搁在村里寻常人家,够买好几个月的口粮。 沈穗穗听完,眉头皱了一下。 她知道新县令缺钱,可这税额报得也太高了点。 自家缺钱就把手放在别人口袋里暖暖。 “我去找县令说说。” 沈穗穗转身要走,村长赶紧伸手拦住了她:“别别别,沈丫头,县令已经看在你的面子上给咱们少了很多了。” “隔壁镇上收的比这个还高,咱们这已经算是捡了便宜。” “这税肯定是要交的,不交的话,往后在镇上做生意就难了。” 沈穗穗把那股不痛快压了回去:“今年的田地收成怎么样?” 村长叹了口气:“少得可怜。跟往年比,怕是连一半都不到。” “今年交完税,大家能饿不死就算好的了。” “不过好在之前你帮我们弄来的那些粮食,村里今年的日子肯定比别村要好过不少。” “你放心,我已经敲打过村里人了,你送粮食的事,外头不会有人知道。” 沈穗穗点了点头,心里头松了松。 她不是什么圣人,天灾人祸这种事她管不了所有人。 可沈家村她待了这么久,总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能好过一些。 她看了看天色,打算回去了。 村长却在这时候叫住了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像是有什么话不太好开口。 沈穗穗看出来了,便说了一句:“有什么事您直说。” 第185章 越来越古怪的天气 村长犹豫了一下,才把话递出来:“以后给你收的菜,怕是要比以前少了。” 沈穗穗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为什么?” 村长说:“天气不好,大家愿意拿出来卖的菜变少了。” 沈穗穗有些不解:“天气不好,菜放不住,不应该更急着拿出来卖吗?” 村长摇了摇头:“大家都看出来了,这天气不对劲。今年旱成这样,明年还不知道怎么样。” “与其把菜卖了换钱,不如自己留着吃。” “先把肚子填饱,等以后真有大灾大难,也能多撑几天。” 沈穗穗听完,沉默了。 现代人天天喊着减肥,觉得瘦才是好。 可在这边,瘦就是饿出来的,胖才是能活命的本钱。 村长看她不说话,心里头更忐忑了。收菜的事是他当初跟沈穗穗谈好的,每天要多少量,其实也是有定数。 如今收不齐,他比谁都急。 他怕沈穗穗不高兴,把这门差事交给别的村子。 别的村日子可比沈家村难过多了,要是知道有这个机会,怕是连饭都不吃也要先把菜送过来。 他在心里头暗骂了村里那几户眼皮子浅的人家一句,要不是他们带头把菜留着自己吃。 也不至于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 有些事只要没有人开这头,其实本该没事的。 沈穗穗想了一会儿:“你回去问问大家,愿不愿意拿菜换粮食。” 村长:“换粮食?” 沈穗穗点了下头,报了几样东西——糙米、小米、高粱米,都是能填饱肚子的主粮。 村长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问了一句:“真的?用那些填不饱肚子的菜,换这些?”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 现代运来的粮食品质肯定不如这边的,可这边的人只在乎能不能填饱肚子,谁会在乎味道好不好、营养够不够。 现代那边正好相反,好的粮食不愁卖,那些陈年储备粮倒是需要清库存。 价格肯定够低。 她拿这边的菜去换那边的陈粮,两头都不亏。 村长激动得嘴唇都哆嗦了,拄着竹杖就要往下跪:“沈丫头,你真是我们村的大恩人——” 沈穗穗赶紧伸手拦住了他,语气里全是无奈:“村长,您别这样,在外头呢,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您。” 村长那刚要弯下去的膝盖立刻收了回来。 他年纪大了,都已经当祖父了。 沈穗穗帮他的事不能对外人说,落在外人眼里头,可不就是沈家那丫头把老村长逼得当街下跪么? 这对沈穗穗的名声可不好。 他把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稳住了身子,嘴里念叨着:“对,对,不能跪。回头我回村里,挨家挨户去说。” 沈穗穗又开口叫住了村长。 村长回过头来。 “穗穗,还有什么事吗?” 沈穗穗说:“村里没了收菜的营生,我打算再给一个。” 村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沈穗穗补了一句:“不过这件事,咱们去我院子里那边谈。” 回到沈家院子的时候,刘桂英正在院子里收衣裳。 她抬头看见村长跟着沈穗穗一道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把手里的衣裳往竹竿上一搭,迎上前来。 当初沈大牛出事那阵子,村长没少帮着跑前跑后,这份情她一直记着。 她把村长往堂屋里让,又转身去灶房倒了茶端出来,嘴里问着:“村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村里有什么事?” 沈穗穗接了一句:“大伯母,我同村长有事要谈。” 刘桂英立刻会意,把茶放在桌上,说了句“那你们谈着,我去灶房看看火”。 便转身出去了,顺手把堂屋的门带上了。 村长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在外面站了那么久,其实村长也早就渴了。 村长:“穗穗,你要和我说什么事啊。” 沈穗穗:“之前我让您安排了一批人给猪去势,后来您没跟我提起这件事,我这边事情也多,就给忘了。” “我就是想问问,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村长的脸一下子为难了起来。 这件事是他特地瞒下来的,后来沈穗穗没问,村长都已为沈穗穗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 但看沈穗穗现在的架势,真相怕是不能隐瞒了。 “我们按你给的法子试了。可很多猪后来都死掉了。” 沈穗穗的眉头拧了起来:“死了?那我这边怎么完全不知道?” 村长在心里头叹了口气,那不是因为你当时没问么。 那小猪崽子也是花钱买来的,死了好几头,他这边其实也挺心疼。 可后来沈穗穗给村里安排了不少赚钱的营生,他觉得人家帮了那么多忙,难得让他们村帮衬一回,做人不能太不要脸,啥便宜都想占。 沈穗穗说了一句:“猪死了,村里人没闹?” 猪仔并不便宜,买一头回来要花不少钱,死了就那么死了,换谁家都得心疼。 村长脸上的表情立刻尴尬了起来。 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从村里公出的钱里拿了一笔,补偿了那几户死了猪的人家。” 沈穗穗听完,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无奈。 原来是村长的一片好心,反倒让她对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 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村长看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是全没成。有一户人家成了,那猪确实跟你说的那样,养得肥肥胖胖的。” “本来想着过段时间等它长到最肥了,再带来给你瞧瞧。” 那猪本来是打算给沈穗穗当年礼送来的。 村里那些闲着的小孩子,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给那头猪打猪草。 沈穗穗听到这儿,心里头倒是欢喜了一点。 有一户成功了就行。 她细细地问了一遍那些死掉的猪的情况——死之前是什么样,死的时候是什么状态,死后他们是怎么处理的。 村长一一答了,说那些猪大多是做完之后没两天就不行了,有几头伤口烂了,有几头干脆连食都不吃。 沈穗穗听着,心里头大致有了猜测——多半是操作的时候消毒没做到位,或者是去势之后没处理好伤口,发了炎。 她在心里头把这些事情记下来,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行。到时候安排一些人过来,村里既然有成功的经验,我再把一些要点告诉你们。” 村长听她这话,就知道她多半是打算把去势这个活交给他们村来做。 这活是个技术活,肯定赚钱。 他在心里头暗暗可惜,他们村现在没那个技术水平,要不然哪里轮得到别人。 沈穗穗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十两银子,搁在桌面上,朝村长推了过去。 村长一看那银子,连连摆手:“穗穗,我不缺钱,只是说几句话,哪里需要这些钱。” 沈穗穗说:“这是当时买小猪仔的钱。还有之后试验要是再有猪死掉,这些钱也都由我出,没道理让村里垫付。” 她说着,像是怕村长还要推:“这些银子您先拿着。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要是再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 村长看着那两锭银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沈穗穗看他收下了,便站起来朝外头喊了一声:“大伯母,天色不早了,叫一辆牛车将村长送走吧。” 刘桂英从灶房探出头来,一看沈穗穗那架势,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便快步走过来,笑着把村长往外带。 村长被她半请半送地带出了院门,站在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刘桂英一眼,语气里带着一层实打实的感慨。 “你这小侄女,还真是接对了。” “以前村里人都笑话你,说你对一个非亲生的那么好不值得。如今倒是证明了——这好人就是得有好报。” 刘桂英听了这话,忍不住昂起了脑袋。 她心里头清楚,村长是看在沈穗穗的面子上,故意恭维她。 可那又如何?气色好是真的,日子比村里人好过也是真的。 以前村里头地位最高的是村长,可现在村长都要讨好自己。 她心里头哪里是一个“美”字了得。 沈穗穗在仓库里见到裴凛川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折叠桌旁边翻一份文件。 仓库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纸箱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一股纸板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裴凛川先开了口:“那块帝王绿检测过了,里面没有特殊物质。跟之前你给的那块蓝宝石完全不一样。” 沈穗穗站在桌子对面,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开口解释了一句:“那块蓝宝石是神医用药物蕴养过的,跟普通石头不一样。” 裴凛川听到“神医”两个字,立刻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还能再遇到那个神医吗?” 医生好啊。要是能遇到,跟他聊聊,说不定能拿到药方。 万一是这个世界也有的药材,或者类似的,研究研究,未必不能做出个低配版的养生药材。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别想了。” 第186章 矿石 “那人也是偶然碰上的。不过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会把他拦下来。” “到时候要问什么,都可以问问。” 这件事沈穗穗觉得不算交易。 医术是无国界的。 裴凛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换了个话题:“最近你那边送来的菜越来越少了。” 沈穗穗说了一下那边天气不对的情况。 裴凛川听完,沉默了两息:“气候不对,看来每个世界都有每个世界的麻烦。” 沈穗穗听他这话,顺口问了一句:“这边出什么事了?” 裴凛川揉了揉眉心:“现代社会最近爆发了几场疾病。目前还在一个全球性的疾病爆发范围中。”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 他脸色红润,精神头也不错,怎么看都不像是刚从什么大疫里出来的人。 沈穗穗:“想逗我玩,也换一个合适点的借口吧?” 裴凛川指了指沈穗穗放在桌角的手机:“你自己看。” 沈穗穗拿起手机翻了翻,屏幕上跳出来的新闻标题一条接一条,说的都是同一个病毒的名字。 她刷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这么厉害的病毒,世界范围内传播。” “看这个短视频里说,这还是从M国实验室流传出来的。” “研究什么?长生不死吗?” 沈穗穗感慨一下:“果然丧尸文诚不欺我。”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你就不能想点好的?要是这世界上都是丧尸,你想要的那些东西,怕是再也拿不到了。” 沈穗穗摆了摆手:“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脸色这么好,我们国家是不是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裴凛川没有否认:“对。” “之前你带来的那些药材,还有那些可以养生的东西。” “里面有些成分我们没办法直接破解,但也从里面得了不少灵感。” “这一次疫情能快速压下来,主要还是靠你之前那根五十年的山参。” “我们把它进行了千万倍的稀释,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它用到了该用的地方。” 沈穗穗听完,心里头算了一下:“按照那人参的大小,就算稀释了上万倍,应该也不足以管一个国家的人吧?” 裴凛川说:“你忘了之前送来的那些武功?” 沈穗穗愣了一下:“那些武功他们练过了?” 裴凛川点了一下头:“没办法做到你那个世界所能达到的强度,但强身健体还是能做到的。所以年轻康健的都没有吃药,而是选择锻炼功法。” 沈穗穗在心里头默默地感慨了一句。 强身果然能健体。 裴凛川:“药材还是必要的。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习武天分,像你这样的也有不少。” 沈穗穗听到“像你这样的”几个字。 她瞪了他一眼,自己不就是没什么习武天赋吗? “你想要药材,我这边确实有想法。” 沈穗穗想到自己和谢聿珩的交易。 沈穗穗说:“不过要完成这个交易有一个前提条件。” 裴凛川问了一句:“什么条件?” 沈穗穗说:“给猪去势的视频。” 裴凛川瞬间明白沈穗穗要做什么。 “你是养猪。?” 沈穗穗点头:“对。但没有去势的猪肉实在是难吃了一点。” 裴凛川想了想:“可我不能保证,如果猪去势之后,骨头里还能不能有一样的效果。” 沈穗穗摆了摆手:“不用那么严苛吧?只是改了一点点习惯而已。” 裴凛川看着她:“科学实验里头,一点点微小的成分变化,甚至环境的变化,都可能毁掉一篇论文。” 沈穗穗脑子里忽然闪过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些医学生分享的视频,觉得他这话好像也有道理。 “那你说怎么办?不让猪去势?”裴凛川说:“留一部分猪,按之前的方法养。” “另一部分猪去势。” 他顿了一下,“毕竟你要那么多头猪,如果猪肉不好吃,卖不出去也不好说。” 难吃的猪肉,现代世界绝对不会接收的,这里去世贪吃的吃货。 沈穗穗倒是不担心猪肉卖不出去。 古代那边即将到来的大饥荒——到时候观音土都有人吃,谁还会在意猪有没有那一股骚味。 不过,去了势的猪可以养的更胖一些。 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沈穗穗让裴凛川赶紧把给猪去势的技术要点整理出来。 裴凛川很快把要点写好了,又给她翻了几个相关的视频。 沈穗穗一边看一边往脑子里记,力求到时候能在一旁指导。 免得像上次一样,猪死了好几头,自己这边还什么都不知道。 沈穗穗盯着屏幕上的视频看了一会儿,目光慢慢从猪身上移开,落在了那把刀上。 刀身不长,刃口磨得发亮,在镜头底下反着一层白光。 沈穗穗在心里头琢磨了一下——给猪去势容易感染,恐怕不单单是技术的问题。 那把刀要是钝了,或者不干净,划出来的伤口就不容易收口。 村里人给猪去势,用的多半是家里那把砍柴都费劲的破铁刀,刃口卷了,刀面生锈,划出来的伤口又深又毛糙,不感染才怪。 自己不能穿越两个世界的时候,沈家厨房里那把切菜刀,木柄松得能左右晃,刀身薄得像张铁片,切个萝卜都要来回锯好几下。 大伯是猎户,家里已经算好的了,可也就那几把刀,豁了口也舍不得扔,磨了又磨。 在古代,刀具是稀罕东西。铁贵,钢更是不存在。 起码在他那个时代甚至连一点痕迹都瞅不见。 寻常人家灶房里能有一把完整的铁刀,已经算是不错的人家了。 可刀具从哪儿来? 肯定不能在古代打造,自己那要求,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要造反呢。 她抬起头来,看向裴凛川:“你能不能给我弄一批刀具?还有那些农具,能带的都带一些。” 裴凛川一秒拒绝:“不行。” 沈穗穗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裴凛川把手里那支笔搁在桌上:“矿石是重要的稀缺资源。如果只是在我们这个世界内部流转,那自然没什么所谓。可要是大量流到另一个世界去,那就不是小事了。” 沈穗穗说:“我只是小部分使用,又不是开矿。” 裴凛川那是半点不相信沈穗穗说的话:“你能保证只是小部分?” 沈穗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确实保证不了。 如果以后那边真的闹起天灾人祸来,她受过那么多年教育,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人死而不伸手吗? 她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些:“至少现在不会。” 裴凛川点了一下头:“那就不要用现在的事来做以后的决定。” 沈穗穗被这话堵了一下,随即换了个方向:“那我自己网购。” 裴凛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每一个网购的东西,我们都会检查。” “我们不允许的东西,你也绝对拿不到手。” 沈穗穗的恼火从心底冒上来:“想要足够多的猪肉和猪骨头的是你们,现在闹这一出的又是你们。” 裴凛川:“这件事也不是丝毫没有谈的余地。” 沈穗穗看着他:“你准备怎么谈?”裴 凛川说:“我需要请示一下。如果你那边能拿出一些交换的筹码,我请示的时候也更方便。” 沈穗穗听懂了。他在嫌她现在给的东西不够多。 她没好气地接了一句:“所以就是嫌弃我现在的交易物品数量不够多。” 裴凛川没有否认:“比起一开始的话,你现在的交易数量确实大大减少了。我们这边拿到的也确实越来越少。” 沈穗穗说:“那我不是因为最近太忙了吗?” 裴凛川语气平静:“所以我们也愿意等你什么时候不忙了。” 沈穗穗气鼓鼓地回到了古代。 站在自家院子里的时候,她还在想矿石的事。 裴凛川说矿石是稀缺资源,所以不行。 那她就自己从古代带矿石回去,让他们帮忙冶炼。 按照他们对这个世界各种东西的感兴趣程度,只要拿出矿石来,他们绝对愿意免费帮她做各种刀具,顶多就是中间克扣一点。 至于矿石从哪儿来,那自然是谢聿珩。 好歹也是个少将军,军队里总不会缺矿石吧。她想到这儿,转身就出了院门,朝谢府走去。 谢聿珩说过自己会亲自把退伍的兵送到自己手上的。 见到谢聿珩的时候,她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一句:“你之前说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我现在有个要求,你可以同意吗?” 第187章 灵芝 谢聿珩:“当然沈小姐,只要不是背叛国家和将军府我都可以。” 沈穗穗说:“你能不能给我弄一批矿石?” 谢聿珩听她提到矿石,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为难起来。 “不是我不想给你。” “矿石这东西,朝廷统一调令,掐得极严。” “从矿上出来多少,运到哪里,每一笔都有账可查。我手上没有私藏。” 沈穗穗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就没有私藏过一点?” 谢聿珩没有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沈穗穗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凉了几分。 谢聿珩说的没错,私藏武器。 这种事情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杀头的事,谢聿珩不接话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沈穗穗还是有点不甘心,换了一个方向:“那废弃的武器呢?总有换下来的旧兵器吧。” 谢聿珩摇了摇头:“统一回收,每一把的克重都有登记。缺口大了,上头查下来,谁也兜不住。” 沈穗穗问:“就真没什么别的办法?” 谢聿珩语气镇中:“毫无办法。” 沈穗穗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没想到就算是找到谢聿珩这边,矿石还是大问题。 她正头疼着,顾清辞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碟,碟上搁着几块刚蒸好的糕点,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江南来的糕点,试一试。” 糕点做得精致,白底上缀着几粒桂花,看着就让人嘴里生津。 可沈穗穗此刻丝毫没有品尝的心情,只瞟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顾清辞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谢聿珩只把方才的事简单提了提,末了递过去一个眼神。 顾清辞看懂了他的意思——帮忙劝一劝。 他在心里头叹了口气,坐到沈穗穗对面,问了一句:“你要矿石做什么?打造兵器?” 沈穗穗赶紧摆手:“不是。” 可她话一出口,又想起农具和刀具的事绕来绕去也躲不开这个话题,索性改了口:“是用来锻造农具。” 谢聿珩和顾清辞对视了一眼。 顾清辞先开的口:“矿石这东西金贵,开采费功夫,冶炼更费功夫。” “用在农具上,有些浪费了。就算是皇庄里的人家,也没这么过日子的。” 沈穗穗说:“工具顺手了,效率才上得去。我举个例子——一把好刀能砍的柴,抵得上三把钝刀。” “同样一个人,用一把好农具耕的地,抵得上用破铁片刨半天的。” “省下来的功夫,够做多少事?你算过没有?” 谢聿珩听完,觉得沈穗穗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顾清辞也听进去了,可他想到另一层——北境那边人手紧,所有的匠人都在军营里,调回来一批打造农具,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沈穗穗已经先开了口:“不用你们那边安排人。” 顾清辞的话停在喉咙里。 沈穗穗:“我找到了一个地方,不但能锻造出我要的农具,还能做出极品的武器。但那边需要矿石,越多越好。” 谢聿珩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极品武器?”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加重了语气:“削铁如泥。” 现代工业流水线出来的东西,放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确实当得起“削铁如泥”四个字。 谢聿珩的呼吸都重了一拍。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要是北境的军队能配上这样的武器,别说北蛮子,就是西域那边的骑兵冲过来,也未必能讨到好。 他正要开口追问,顾清辞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人家不愿意给武器,是不慕金银。” 谢聿珩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沈穗穗接了一句:“他们倒也不缺金银。” 自己国家的黄金储备量,按吨算的,自然不把这点东西放在眼里。 顾清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们”是谁?是沈穗穗能拿出那么多稀奇东西来历。 顾清辞有点心动,但强行压下去了。 不行,自己不能那么没有良心。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之前特地问啊珩要药材。他们那边,是不是也需要药材?”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暗暗感慨这人确实敏锐。 她点了一下头:“对。不过寻常的药材怕是不行,他们看不上。” 因为裴凛川那边跟她谈好的药材交易本来是她主动提的,她当时只想着回馈一下那边,没多想。 如今再回头看,她等于因为几个短视频就把药材给贱卖了。可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不过为了自己不为难,也就只能为难谢聿珩。 顾清辞偏头朝站在廊下的小厮递了个眼神,小厮快步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只锦盒出来,放在顾清辞手边。 顾清辞伸手打开盒盖,把盒子转了个方向,朝沈穗穗推了过去。 盒子里的东西一览无余。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布,布上躺着一株灵芝。 那灵芝不大,通体暗红,边缘泛着一圈金褐色的光泽,菌盖上的纹路细密得像是一层一层刻上去的。 沈穗穗凑近看了一眼,只觉得那东西颜色有些深了。 沈穗穗虽然不熟悉灵芝,但这颜色,怎么看都已经过了很多了。 她看向顾清辞:“这灵芝有多少年了?” 顾清辞:“我外祖父当年在江南收来的,据说是从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三百多年了。” 沈穗穗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沈穗穗盯着盒子里那株灵芝,脑子里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三百多年的灵芝,放在现代那边,这已经不能用钱来衡量了。 她记得之前听人说过,百年的野山参已经算是稀世之物,三百年的灵芝更是可遇不可求。 顾清辞把它拿出来的时候语气跟端一盘茶点似的,好像这东西就是一件随手可以往外送的寻常物件。 如果这株灵芝真的拿到现代去,那边的实验室怕是要炸开锅。 她甚至有点不敢碰那盒子,怕自己手一抖把东西摔了。 谢聿珩看到盒子里那株灵芝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急:“这东西是你外祖父当年费了多少力气才寻来的,专门给你养身体续命用的。” “你怎么能拿出来?” 顾清辞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实得很:“我身上的毒已经彻底解了。” 谢聿珩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你这脸色看着可不像好了的样子。” 顾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色苍白是因为解毒的时候吐了太多淤血,大夫说了养一阵子就能回来。” “我精神头还不错,你又不是看不出来。” 沈穗穗在旁边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 确实比之前好多了,虽说脸还是白的,可那层白里透出来的东西跟之前那种病恹恹的苍白完全不一样。 眼睛是亮的,坐姿也没之前那么软塌。 确实相似大病初愈的样子。 沈穗穗一想到顾清辞痊愈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就很是骄傲。 谢聿珩还是不同意。 顾家当年为了寻这株灵芝花了多少代价,他是知道的。 顾清辞的父亲派人跑了多少地方,托了多少关系,才从江南一个老药商手里收来的。 这东西是给顾清辞续命用的。 顾清辞现在的身体情况确实不错,但如今他身体刚有好转,万一,万一有意外呢。 这灵芝不能往外送。 可顾清辞是一个可以自己做主的人,拿定了主意。 也不是谢聿珩能说服的。 他把茶盏放下,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灵芝好,上好的年份的灵芝肯定还有。可北境那边的仗,拖不了多久了。” “粮食减产,那边安稳不了多长日子。” “如果能换上更好的武器,我们这边的人也能少死几个。” “一根灵芝对我来说,终归是死物。能帮到更多的人,才算物尽其用。” 沈穗穗听着这话,倒是有些感动。 谢聿珩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屋里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你们吧。” 谢聿珩很清楚,自己是拦不住他们两个人的。 沈穗穗把那盒灵芝收好,当天就回了现代。 仓库里,裴凛川毫无意外也被灵芝的出现震惊到了。 震惊过后,很快就用一种沈穗穗有些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裴凛川觉得自己低估了沈穗穗的本事。 沈穗穗可以理解裴凛川此刻的想法,在他开口之前抢先说:“这个灵芝也是我意外得到的,真的是一拿到就给你了。” 裴凛川没有立刻接话。他又低头看了那株灵芝一眼,然后把盒子合上,搁在桌面上。 看沈穗穗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变化。 沈穗穗被看的有点毛毛的。 “怎么?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第188章 石头 裴凛川轻咳了几声,“怎么会。” “我就是很惊讶你能拿出这个东西而已。” 裴凛川说着伸手打算把那只盒子收起来。 “这边绝对会给你一个满意的报酬。” 沈穗穗伸手按住了盒盖,没有让他拿走。 裴凛川抬头看她。沈穗穗说:“这个灵芝是用来换农具和刀具的。” 裴凛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沈穗穗,像是在把这件事重新掂量一遍。 沈穗穗迎着他的目光:“如果不同意的话,这个灵芝我可以带回去。这么大一株的灵芝,在那边也是非常稀罕的东西。” 沈穗穗说这话的时候手就按在盒盖上,显然准备随时收回。 沈穗穗的态度摆在那儿,手按着盒盖。 “你不答应我就把东西带回去”的。 裴凛川看了她一会儿,这姑娘学精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卡脖子。 最近是长脑子了? 不不不,不能那么说。 应该是长大了,脑容量也大了些。 裴凛川再次开口:“行。农具和刀具,给你配。” 沈穗穗一喜。 “行,那什么时候可以……” 沈穗穗正问着,就看到裴凛川说着已经站起来往货架后面走,搬出两只半人高的箱子搁在桌上,打开其中一只,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刀具,农具。 农具款式周全,也都是古代的款式。 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粗布,旁边还搁着一卷操作图。 上面画着每个刀具和农具的用途和保养方法。 沈穗穗低头翻了翻那卷图纸:“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裴凛川没有否认:“当然。你肯定会想要这些东西。” “就算没有条件,你也会创造条件。” “就算手里没筹码,你也一定能想到筹码。” 沈穗穗听他把这么说,简单概括就是早就吃准了她? 好吧,他们猜对了。 不过沈穗穗还是有点。 “那你们一开始预估我会给你们什么东西?” 裴凛川不说话。 沈穗穗心里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所以你们也预估我会给你们药材。” 都被揭穿了,裴凛川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应该是你最方便得到的东西。不过一开始看你没想到,我还打算这次给你点提示。” 沈穗穗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一开始确实没往这上头想,打算的是先弄好原材料。 沈穗穗“哦”了一声,把那只箱子合上,又看了看另一只里面那些简单的农具。 觉得这次的交易也差不多了。 裴凛川开口:“除了这些,你要不要一些更高级点的农具?” 沈穗穗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东西?” 裴凛川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单子推过来。 沈穗穗低头一看,上面列了一长串她看着眼熟的名字——微耕机、小型收割机、自动播种机、喷灌设备、履带式运输车。 裴凛川伸手在单子上点了几下,挨个介绍:“微耕机,一个人就能操作,一天能翻五六亩地,比牛快三倍。” “小型收割机,割一亩稻子用不了半炷香。” “自动播种机,按着垄走一遍,种子间距都不用你操心。” “喷灌设备更省事,接上管子,拧开阀门,一亩地浇透用不了半个时辰。” “还有这个履带式的,下雨天泥地里也能走,比牛车稳当,不会陷。” 沈穗穗听着听着,两眼开始放光。 这些东西搁在现代没什么稀奇,可放在古代,那就是实打实的生产效率。 她在心里头算了一笔账——要是村里能用上这些,那点收成至少能翻一番。 果然是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裴凛川看她那副表情,问了一句:“想要吗?” 沈穗穗回过神来:“现在不行。我那边快旱了,这些东西运过去也没水没电,用不起来。” 她说着把那张单子折好收进了口袋里,“等旱情过去了再说。” 裴凛川自然是不相信沈穗穗说的话的。 他把那张单子从桌面上拿起来,又推回到沈穗穗面前。 语气里带着玩味。 “你确定不感兴趣?” 沈穗穗沉默了。 她确实感兴趣。那些机器她刚才听着的时候就动心了。 尤其是那个微耕机和喷灌设备,放在古代那种全靠人力和牛马的时代,简直就是作弊一样的存在。 可她方才已经把话说出去了,说“现在不行”。 要是立刻改口,那就等于把主动权又交回他手里了。 干旱确实是个问题,可干旱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短期之内,大家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不然为什么总有人等到大旱真正降临了才开始逃荒? 人在没有面对真正的死亡之前,总觉得自己能活到一百岁。 她咽了一下口水,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这些东西,报价多少?” 裴凛川像是就在等她这一问。 他拿起笔,在单子上挨个标了价,然后把单子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沈穗穗低头看了一眼——微耕机,三十七万。小型收割机,四十二万。 自动播种机,三十九万。 喷灌设备,二十八万。履带式运输车,五十一万。 她看完那串数字,眼睛都瞪圆了:“这东西应该不值这么多钱吧?” 虽然她没种过地,可这些小型机械怎么看也不应该贵成这样。 要是真这么贵,国家的农民就那点收入,哪里买得起? “难不成那一群农民是装穷。” 沈穗穗没忍住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裴凛川无语开口:“国家买这些机器便宜,是因为给农民用的,有补贴。” 沈穗穗说:“我买过去也是给农民用的。” 裴凛川:“国补限定指定范围。” 沈穗穗愣了一下。 “国补”这词她好久没听过了,好像还是上辈子刷新闻的时候见过。 不过她也是好奇,那些钱都补到哪里去了。 不过她也清楚,农产品确实一直有扶持,不然就市场上那些菜价,加上厄尔尼诺现象一年比一年厉害,谁还愿意去当农民。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再看看自己账户里那串数,总觉得那些钱在她账户里也留不了多久了。 钱这东西,果然是世界上最不经花的。 她把单子又推了回去:“我再考虑考虑。” 裴凛川没有立刻收回去。 反倒是再次开口。 “如果能尽快定下订单,我们可以给你一个折扣价。” 沈穗穗问了一句:“能给几折?”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看你说的速度。” “而且干旱的情况其实也不用那么担心。国家这边也有一些设备可以改变气象。” 沈穗穗听到“改变气象”四个字的时候。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多种手段。 人工增雨、气象干预,手段不少。 这些办法确实多,而且有很不错。 裴凛川看沈穗穗那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就知道钩子已经甩下去了。 倒是不用着急了。 “行,你回去想想。想好了跟我说一声。” 回到古代后没几日,谢聿珩带着伤残的老兵们过来。 也不是把所有人都带来了,就是带来了一部分, 沈穗穗看着站着自家面前的十来个人。 十个人分开站成一排。 沈穗穗只觉得空气像是被人往下压了一寸。 一个个身上都带着伤——有的缺了半条胳膊,有的走路时右腿明显使不上劲,还有两个脸上有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 他们的眼神跟寻常人不一样,不说话的时候目光也是沉的,像是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衡量。 沈穗穗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站在靠前位置的稍显年轻的人身上。 他比其他人看着干净些,衣裳虽然旧,但洗得整齐,补丁缝得规规矩矩。 她注意到他的手,两只手搁在身前,指节粗大,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厚茧,茧子的颜色发黄发硬。 武器磨的?还是农具。 她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那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十六。” 沈穗穗愣了一下。她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十六?可那张脸看着像三十出头,颧骨高,皮肤糙,眼角已经有细纹了。 那人看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嫌他年纪小、身子又不全,急急地开口解释:“姑娘,我虽然断了一只手,可另一只手好用。” “劈柴、烧火、洗菜、搬东西都行。我力气大,以前在营里能扛两袋粮走十里地……” 他越说越快。 沈穗穗看他急了,那样子生怕自己把他赶走,开口问。 “你叫什么。” “我叫石头,从南方来的。” “南方不是富庶,你为什么会来这边。” 石头苦笑一下:“有钱的是地主老爷,和我没什么关系?” 他身后几个人也跟着往前凑了半步。 虽然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的东西跟石头一模一样,都是怕被退回去。 沈穗穗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样子,心里头堵了一下。 十六岁,放在现代,那还是个高中生,国家包学费包午饭,出了事还有各种补助。 第189章 改主意? 可眼前这个人,十六岁的年纪,看着像三十多,一只手没了,正在跟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拼命证明自己有用。 沈穗穗收回思绪,开口的时候语气放得平实:“没有。你们这样很好,能帮上我的忙。” 她顿了一下,朝院子里面偏了一下头,“给你们准备了吃的,先去吃东西吧。” 石头盯着她的脸看了一息,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石头看不出来,但沈穗穗说给他们吃的了。 这时候不是关系真的好,绝对不会给他们吃的。 可他们不敢走,都看向谢聿珩。 谢聿珩开口:“好了,都一起进去吧。” 刚进院子,他们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从灶房那边飘过来的,混着肉香和面香,热腾腾的,像是刚揭开的锅盖。 走在最前面的石头步子忽然慢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喉结滚了一下。 身后几个人也陆续停住了脚步,有人把手搁在肚子上,像是想按住什么。 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汉子站在廊下,头微微仰着,鼻子朝灶房的方向偏了偏,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什么味?” 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儿,眼睛盯着灶房的方向,目光比方才软了不少。 沈穗穗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们那副样子,没有催他们。 灶房里,林三妹正把一锅骨头汤从灶上端下来,锅盖揭开的一瞬间,白汽涌出来,那股味道又浓了一层,飘得满院子都是。 谢聿珩站在院子中间,闻着那股从灶房里飘出来的味道,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他这段时间也喝过沈穗穗免费送的那些骨头汤,用料确实扎实,虽然喝多了会觉得口干。 可肚子里那层油水是实打实的,比什么都顶事。 沈穗穗今日是单独出来的,谢聿珩知道今日沈家怕是只有沈穗穗和两个小姑娘。 那骨头汤的桶可不轻。 谢聿珩主动开口:“我进去帮着搬出来。” 林三妹正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一个谢聿珩走进来,吓得手一抖。 她是认识谢聿珩的,不过也有点怕谢聿珩。 杀人杀多了,身上的煞气很容易吓到人。 至于沈穗穗,沈穗穗眼中那不是煞气,那是保家卫国的一身正气。 林三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灶台边沿,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穗穗跟在后头走进来。 看见沈穗穗,林三妹放松了不少。 谢聿珩:“这汤好了吗?” 林三妹:“好…好了……” 谢聿珩弯腰端起灶台上那口大锅,转身朝外头走了。 林三妹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穗穗,低声问了一句:“穗穗姐,他怎么来了?” 沈穗穗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灶台旁边那张长条案上。 上面摆着好几只粗瓷大碗,碗里码着已经切好的菜,旁边还搁着几碟子调料。 她看了一眼林三妹,问了一句:“这些是你准备的?” 林三妹点了点头:“我刚看到他们进来,就想着按穗穗姐的性子,肯定是要给他们留一顿吃的。不过我不太清楚要准备成什么样子的……” 沈穗穗说:“最高规格。” 林三妹:“……最高规格。” 沈穗穗拍了拍脑袋,自己怎么和那一群当领导的一样,老是不把话说清楚。 “把那些硬菜都备上。红烧肉、炖肘子、蒸鱼、炒鸡、烧排骨。” 林三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会不会太隆重了?这些东西就是在宴席上也少有人全部点全。” 沈穗穗看了一眼外头院子里那十来个人。 他们正围在锅边,一人端着一只碗,石头正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又抬起头来,朝旁边一个缺了胳膊的汉子说了句什么,那汉子点了点头,把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他。 沈穗穗收回目光,语气平实:“他们值得。多备一些,这一次过来的一百个人,我都包了,让他们都吃上一顿好的。” 林三妹说了声“好”。 林三妹庆幸沈大牛和刘桂英今天去乡下了,不在家。 要是他们在,沈大牛兴许不会说什么,可刘桂英肯定要唠叨几句,说沈穗穗花钱太大手大脚。 不过对林三妹来说,沈穗穗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 院子外头,几个士兵蹲在墙根底下,一人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骨头汤还在冒着热气。 石头把那碗汤喝得见了底,又拿筷子把碗底那两块碎肉夹起来吃了,才把碗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抹了一下嘴。 旁边那个缺了半条胳膊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少将军进去好一会儿了,怎么还不出来?”石头摇了摇头:“不知道。兴许是跟主家说话呢。” 另一个脸上有疤的年轻人把碗搁在地上,伸长了脖子朝灶房那边看了一眼:“你们说……是不是要给我们准备更多的吃的?” 旁边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恶意,就是有点一言难尽。 石头第一个开口:“有这碗骨头汤喝就不错了,你还想什么倒美的事。” 疤脸被他这么一说,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说说。”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才慢慢接了一句:“营里那几兄弟要是能喝上这一口,该多好。”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房里锅碗碰撞的声响从里头传出来。 石头把碗又端起来,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倒进嘴里,咂了咂,像是在品那点油水。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些:“咱们退下来了,好歹有个去处。营里那些弟兄还在北边吹风呢。” 没有人接话。过了一会儿,那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又开口,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宽慰。 “能在第一天就给咱们肉骨头汤喝,哪怕是看在少将军的面子上,那也够大方了。主家对咱们不差。” 几个人跟着点了点头。 谢聿珩站在灶房门口,端着那口大锅,耳朵却捕捉到了墙根底下那几个人压着嗓子的议论。 他本来打算由着他们去说,给他们腾点空间,让他们自在些。 可他听着听着,还是走了过去。 沈穗穗就在屋子里呢,随时可以出来都在说些什么。 谢聿珩走进了,所有人都不敢多说什么。 恰好,沈穗穗也和林三妹谈好,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看着外头的架势,看着谢聿珩疑惑发问:“怎么了?” 谢聿珩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 石头先接上了话,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急切:“沈姑娘,这汤好喝,合胃口,真的合胃口。”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像是怕她不信,有人还把空碗举起来给她看。 谢聿珩看着她走过来,心里头那根弦紧了一下。 他怕她改主意。之前说好的事情不算了。 他现在算是回过味来了,这顿饭怕是打算把他们送走。 毕竟自己来的时候也没有和沈穗穗打招呼。 可他不能躲,也不能把自己那点不安露出来。 身后那几个士兵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要是他这个当少将军的先慌了,他们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穗穗走到他面前,问了一句:“那些剩下的人呢?” 谢聿珩愣了一下:“他们去收拾住的地方了。等会儿也会过来见你。” 说完这话,谢聿珩心里头就有些后悔,早知道又肉骨头汤喝,自己就把所有人都带来了。 毕竟这一锅怕是单独还是,就该把所有人都带来,何必分两拨。 他正想着,沈穗穗已经开了口:“把所有人都带过来吧。” 谢聿珩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她没有动。 沈穗穗又重复了一遍:“把所有人都带过来。都是来给我做工的,我能少了他们一顿饭吃不成?” 墙根底下那几个人的反应比她的话还快。石头第一个放下了手里的碗筷,眼神亮晶晶地看向谢聿珩。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一个个都盯着他,显然是在等他点头。 谢聿珩沉默了一息,对上石头他们那几道期待的目光,到底把那口气松了下来:“我去把他们叫来。” 石头一把拦住他:“我们去就成,少将军您继续待在这边。” 他话音没落,几个人已经转身朝院门外跑了,一溜烟就没影了。 谢聿珩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这一个个的是没见过好东西吗,就那么迫不及待。 他偏过头,对上沈穗穗的视线,陌生的热意从耳根漫上来:“他们平时不是这样的。” 沈穗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知道。” “不过有些事情,还得请你帮个忙。” 第190章 二锅头 谢聿珩的脊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帮什么忙?应该不是后悔给大家工作这件事吧。都说好的事情了。” 他嘴上说得稳,心里头却在打鼓。他想起了上次矿石的事,那回他没能帮上,虽然她没说什么,可总归是自己说话不算话。 这一次要是再不成,那就真有些丢脸了。 沈穗穗没有注意到谢聿珩的紧张。 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也不是什么大事。一百个人的碗筷,桌椅板凳,我这边不够。” “我还没跟周边的邻居说好。” “等会儿饭菜的事我得盯着,所以只能麻烦你亲自去一趟,跟邻居们借些碗筷和桌凳。” “不过我估计还是不够的,可能还需要买一些。” “这钱到时候算是我出的。” 谢聿珩瞬间满意了,这件事他能办成,总算是不用丢脸了。 “这点小事你就放心吧。” 沈穗穗看谢聿珩离开的背影。 “怎么那么高兴。” 林三妹恰好出来搬放在院子里晾干的碗筷:“穗穗姐,你那么大方换做是谁都肯定是高兴的。” 沈穗穗伸手点了点林三妹的鼻尖:“你这话说的可真是好听。” 林三妹抬手揉了揉鼻子,弯着嘴角笑。 谢聿珩那边动作比预想的快。 他亲自去通知了剩下的那些老兵,给他们安排的住处在镇子边上,离沈家这边不算远。 加上是谢聿珩是亲自己来的。 人很快就到了。 石头他们走在半道上就把话传开了:“沈姑娘那边一进门就给了肉骨头汤,那汤浓得挂嘴,里头还有碎肉。”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比划,听得后面那些人脚步都快了不少。 等他们拐过巷口,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走在最前面那个黑脸汉子忽然停住了,鼻子抽了两下,转头问旁边的人:“这什么味儿?怎么像是有大肘子?” 旁边那个瘦高个笑了一声:“大肘子?你上回吃大肘子是什么时候?不对,你有没有吃过大肘子?” 那黑脸汉子挠了挠后脑勺,自己先笑了:“应该是我想多了。” 可他又吸了一下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这味道确实像。” “跟自己在酒楼的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 谢聿珩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别聊了,把借来的桌凳先摆开。” 几个人立刻收了话,动手搬桌凳。 一百个人,十张大圆桌,摆开之后直接占满了整条巷子。 旁边的邻居见这阵势,本来还在门口探头探脑,谢聿珩的人上去说了一声,一个院子给五十文。 只借几个时辰,走的时候还负责把院子收拾干净。 邻居们一听,一个个干脆利落地把家里人带了出去。 值钱的东西锁进屋里,院子腾了出来。 不就是几个时辰的事情,划算得很。 沈穗穗这边上菜的速度很快。 林三妹端着一只大盘从灶房出来,盘里搁着一只酱色油亮的大肘子,皮上还冒着热气,汤汁顺着盘沿往下淌。 有些重,因为是沈穗穗免费请客,林三妹也没有叫人来帮忙。 免费到时候有人说酸话。 林三妹也是听到了声音才特地出来,本以为门口会有人搭把手,结果走出去一看,那一群老兵全站在原地,一个个呆愣愣地看着她手里的盘子,没有一个人动。 林三妹可以理解,但她的手腕有点吃不消了。 嗓门拔高了半度:“来人来搭把手!里面还有好多菜呢!” 她这一喊,才有人反应过来,几个离得近的快步上前,把盘子接了过去,端到了桌上。 后面的菜一道接一道地往上端。红烧肉、蒸鱼、炒鸡、烧排骨,还有几样时蔬和一大盆炖菜。他们本来是分几趟去端的。 可沈穗穗上菜的速度太快,他们还没坐下来,桌上已经摆满了。 有人端着一盘菜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盘菜,又抬头看了看沈穗穗单独留给谢聿珩那一桌。 菜色跟他们桌上的一模一样,一碟不多,一碟不少。 倒也不是完全一模一样的,若是说菜的量的话,好像还是少将军那边菜的分量少一些。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盘子差点没端稳。 他原本以为,他们这些老兵能有个热汤喝就不错了,可不但给了肉骨头汤,还给他们上了大肘子,连她跟少将军自己吃的席面都跟他们是一样的。 沈穗穗看他们一个个站着不动,便朝他们挥了一下手:“赶紧吃吧。”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先动筷子。 谢聿珩从他那桌站起来,朝他们点了一下头:“吃。” 那些人这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第一口菜。 然后筷子就停不下来了。 有人吃着吃着,忽然把脸埋进碗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缺了胳膊的汉子看见了,没有问,只是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然后继续低头扒饭。 沈穗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心里头有点酸,也有点骄傲。 自己现在挺厉害的,能帮这么多人吃上一顿饱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穗穗又想起一件事。 桌上的菜就那么多,吃完了就没有了。 这年头长期吃不饱的人,饭量比现代人大得多。 她给的菜量虽然足,可这些人要是放开了吃,光靠菜是填不饱肚子的。 她趁着他们还在低头扒饭的时候,叫了谢聿珩帮忙,煮饭去了。 用的是两个巨大的木桶。 那两只木桶是她特地让人打的,大小跟澡盆差不多。 过了一段时间,木桶被他们搬出来了,里头装满了馒头和米饭,压得实实的,面上还冒着热气。 沈穗穗原本打算自己和林三妹搬一个,谢聿珩搬一个。 但是谢聿珩一个人就扛起了两个。 沈穗穗看着谢聿珩那纤细的腰身,内心感慨,人不可貌相啊。 沈穗穗开口:“菜不能给你们加了,但馒头和米饭管饱。” 那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两只木桶,又看了看沈穗穗,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黑脸汉子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桶边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塞进嘴里。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你一个我一个地把馒头和米饭分了。 没有人多拿,也没有人抱怨菜不够。 可沈穗穗看得出来,他们这顿饭吃得踏实了。 自己开宴席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客人定的是什么价,米饭和菜都给得足足的。 这也是为什么镇上那么多人愿意来她这儿办席,同样的价钱,别家吃完菜就只剩刷锅水了,她这儿至少能让人吃饱。 吃到后半程,几个人的话开始多了起来。 那个黑脸汉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干净,往后一仰,靠着椅背,一只手摸着肚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要是这会儿能来口酒就好了。” 旁边那个瘦高个儿大概是吃得太饱,血都往胃里跑,脑子转得慢,听见这话也顺嘴接了一句:“对啊,有肉没酒,总觉得差口气。”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了几声,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那么一说。 谢聿珩坐在自己那桌,筷子还捏在手里,听见这话抬头看了那几个老兵一眼,又转头看了看沈穗穗。 他把手里的筷子搁下:“他们也就是胡咧咧,吃撑了嘴上就没把门的。” 沈穗穗没有丝毫生气,反倒开口:“酒嘛,倒也不是不行。” 她转身进了灶房旁边的储物间,弯腰从最里头拖出一只木箱。 箱子打开,里头码着十来瓶二锅头,玻璃瓶身,绿底标签,瓶盖是金属的,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哑光。 这箱酒是裴凛川之前塞给她的,说办宴席可能用得上,但她一直没动。 原因很简单——这酒太烈,她怕有人喝高了闹起来,到时候收不了场。 今天这顿饭菜是她出的,可碗筷桌椅和院子,谢聿珩那边的人已经应下了,连邻居都安排妥当了。 这份人情她愿意给。 她拎了两瓶出来,搁在桌上。 那几个老兵的目光立刻被那瓶子吸了过去。 有人伸手碰了一下瓶身,又缩了回去,问了一句:“这什么玩意儿?这瓶子看着怪透亮的。” 沈穗穗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酒”。 她开了瓶盖,一股浓烈的酒气散出来,几个人同时吸了吸鼻子。 有人先尝了一口,含在嘴里咂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意外,然后又变成了满足。 旁边的人也跟着倒了一小口,有的一口闷下去,呛得咳了两声,咳完了又伸手去够瓶子。 第191章 棉被和鞋子 谢聿珩也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他端起来闻了一下,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酒,又抬头看了看沈穗穗,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太常见的认真:“这东西可比北境那边的烧刀子还烈。 你有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比辣椒和花椒还适合北境。冬天喝一口,顶得住半个时辰的寒风。” 沈穗穗把瓶盖拧回去:“喝酒误事。脑袋不清醒的时候什么决定都做得出来。” 谢聿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是把那杯酒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一口他喝得慢。 谢聿珩把酒杯搁回桌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给这么多,都能自己拉一支队伍了。” 沈穗穗正在收拾桌上的空碗,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拉队伍干什么?我又没那个野心。” 她顿了一下,把碗摞好,抬头看了他一眼,“再说了,你才是将军。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可不敢接。” 谢聿珩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后半程吃得差不多了,桌上开始有人犯迷糊。 二锅头那玩意儿后劲足,几个老兵又是空着肚子先喝了酒,没过多久就有人趴下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忽然眼圈就红了。 他拽着旁边人的袖子,声音含糊,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走那天,我娘给我塞了两个饼子,我弟追到村口,抱着我腿不让我走。” “我说哥去打胜仗,打完了就回来。” “后来我没缺胳膊没少腿,可我这辈子都没打过那么惨的仗。” 旁边那个人也被酒劲裹着,点着头,眼眶跟着红了一圈。 桌边陆陆续续有人跟着叹气,有人开始讲自己家里的弟妹,有人讲爹娘给他缝的鞋,穿到烂了都舍不得扔。 声音稀碎,但沈穗穗都听的很清楚。 谢聿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的时候手腕被人按住了。 沈穗穗:“别喝了。” 谢聿珩最后还是把杯子放了下来。 沈穗穗在心里头松了半口气。 这要是喝高了,这一百号人里数他身份最高,他要是闹起来,今晚谁都别想好好收场。 谢聿珩放下杯子之后,扫了一眼桌上那些东倒西歪的人,朝几个还清醒的喊了一声:“把桌椅板凳先收回去,还给邻居。” 那几个人应声站起来,虽然步子也有些晃,可手脚还利索。 至于那些碗筷,谢聿珩没有让他们碰。 他从袖口里摸出几串铜钱,叫了附近几个相熟的妇人过来帮忙洗,一个铜板都没少给。 沈穗穗在旁边看着他把事情安排完,低声说了一句:“你倒是疼手下这些人。” 谢聿珩把铜钱收好,语气平平的:“我怕他们把我的碗都给砸了。” 沈穗穗捂着嘴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收拾停当之后,她跟着谢聿珩一道去了他们住的地方。 那地方在镇子东边,离沈家铺子隔了两条街。 院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院子比她想的要大得多,前后两进,中间一方天井,墙角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正屋的门窗都关着,窗纸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天井里的石砖缝长满了野草,看着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谢聿珩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语气没什么起伏:“这院子原先是一个外地富商的,前两年一夜之间被人灭了门,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镇上的人嫌晦气,没人敢来住。” “我手底下这些都是上过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在乎这个。” 沈穗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正屋那几扇破窗看了一遍,回头对谢聿珩说了一句。 “你想得倒是周全,这院子地方大,位置也偏,价格应该也低吧。” 谢聿珩靠在廊柱上:“买下来了。” 沈穗穗愣了一下,随即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大气。” 她又抬头看了看正屋那几扇窗,窗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就哗哗地响,便补了一句:“不过这屋子得收拾收拾,窗户也得补一补。” 谢聿珩摆了摆手:“天气热,都是大小伙子,透点风反而凉快。” 沈穗穗想了想,也合理,而且以后的天气只会更热,确实没必要浪费这点钱。 她正要转身出门,余光扫到院子里有人抱着一床棉被走出来。 往天井旁边的石阶上一摊,铺开来晒。 那被子一展开,沈穗穗的目光就定住了。 被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洗得发白,上面打着七八块补丁,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薄得能透光。 那人在旁边蹲下来,拿手拍了两下被面,扬起一层细灰。 旁边一个拎着水桶走过的汉子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老赵,你这被子还留着呢?得有五六年了吧?” 那个叫老赵的汉子拍了拍被子:“那可不。这还是我娘给我缝的,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别看它破,冬天盖着踏实。” 另一个蹲在墙根底下补鞋的年轻汉子抬起头,插了一句:“你那还算好的。” “我这被子里的棉花早就磨没了。” “前年冬天太冷,我半夜冻醒了搓被子,搓着搓着火星子就起来了,把被面烧了个洞,那点棉花烧得干干净净。” “现在盖着跟盖层布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沈穗穗听着觉得有些难受。 沈穗穗又落在院子里那些正在忙活的人身上。 有人正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石榴树枝上,那袍子肩膀处裂了一道口子,线头散着,像是补过好几次又崩开了。 有人弯腰搬石阶上的杂物,裤子膝盖处磨得只剩一层薄布,动作稍微大一点就能看见里面的里衣。 还有几个坐在廊下歇脚的,脚上的鞋已经没了后跟,用草绳缠了几圈绑在脚上,走路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该说笑说笑,该忙活忙活,像是早就习惯了身上穿的这些东西。 沈穗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出去。 她在心里头默默地过了一遍——这些人刚从北境退下来的时候,身上穿的应该就是这些。 一年四季,从冬到夏,就这一身。 沈穗穗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被子什么的都丢了吧。” 她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本来就安静,这一句女声就显得格外突兀。 几个正在晒被子的士兵同时抬起头来看她,又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接话。 谢聿珩皱了皱眉,低声开口:“布料不便宜。” “而且人多,镇上的布料铺子就那么大点地方,凑不出一百床被面。” 沈穗穗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群人都算是自己人了,我给他们发入职福利。” 她说完也没等谢聿珩回应,转身就朝院门外走了。 谢聿珩想跟上去,可脚底下刚迈了半步,就被几个士兵围住了。 几个人凑在他跟前,揉着后脑勺问:“少将军,什么是入职福利?” 谢聿珩被他们堵在中间,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只能站在那儿看着沈穗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在心里头叹了口气——这姑娘说走就走,也不管这边收不收得了场。 可转念一想,她刚才请了这一百号人一顿大肘子,就算接下来出什么岔子,场面也不至于太难看。 沈穗穗回到现代的时候,仓库的灯还亮着。 和裴凛川说了一下要的东西,半个小时,几个箱子就到了仓库。 沈穗穗走过去掀开最上面那只,里面是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被面是素色的,摸着厚实,针脚细密。 这个速度。 沈穗穗:“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裴凛川靠在货架边沿上:“里都这么写。这些东西不是必备的。” “不过你说那边热,我还以为你会不要。” “不过看来这边还是不缺的。” 沈穗穗:“你还看?” 裴凛川:“怎么交易这件事我也不清楚。” “要不是担心款式太新,那边用起来不合适,我们还能准备更多。” 沈穗穗看着还往里面搬得箱子。 “那看起来不像是鞋子,里面是什么?” 裴凛川:“胶鞋。” 沈穗穗:“就那个解放军款的?” 裴凛川点了一下头:“对。” “那鞋子质量不错,就是年轻人不爱穿。“ 沈穗穗:“老人家不是还很喜欢。” 沈穗穗清楚那个鞋子,确实好用,自己以前参加军训的时候也穿过。 感觉很不错。 “仓库里有一批,刚好出了点纰漏。价格比较低。” 第192章 大伯母的担忧 沈穗穗问了一句:“什么纰漏?” 裴凛川说:“不影响穿,就是花样印错了一处。” 沈穗穗想了想,觉得不影响使用就行,便顺嘴砍了一个价。 裴凛川也没多纠结就点了头——那些东西再放一段时间,也只能按废品处理了。 沈穗穗把箱子运回去。 那么多东西,沈穗穗知道自己运不过去,就交了几个邻居帮忙。 帮忙的几个邻居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普通货物。 等箱子打开,看见里面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棉被,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有人凑过来问了一句:“沈姑娘,这被子是打哪儿来的?看着料子可不赖。” 旁边那个也跟着点头:“是啊,这被面摸着比我身上穿的还厚实。你这是要给谁用啊?” 沈穗穗一边指挥人把箱子往里搬:“给干活的人备的。” 那几个邻居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热络起来。 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往前凑了半步,搓着手说:“沈姑娘,你看你家大业大的,这一批被子也不少,能不能匀两床给我们?” “我家那口子身子骨弱,入秋就咳,夜里盖的还是前年弹的旧絮。” 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婶子也跟着接话:“是啊穗穗,我家那床被子都硬得跟板子似的,翻个身都哗哗响。” “你这边要是宽裕,匀一两床出来,我们也不白拿,该多少钱给多少钱。” 沈穗穗看了他们一眼,把手里的被角重新叠好:“这些是备好的,都有定数,不一定有多余的。” 沈穗穗也就是随口说说。 就算真有多出来的,按谢聿珩那个性子,剩下多少他都会包圆了拿回去,根本轮不到旁人开口。 那几个邻居听她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可脚下没动,还是围在箱子边上,目光黏在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面上。 正僵着,刘桂英从巷口拐进来了。 她一手拎着两只捆了脚的母鸡,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都是村里人送的。 一进巷子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自家侄女被围在中间,眉头微微蹙着。 刘桂英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鸡和鸡蛋往地上一搁。 先朝那几个邻居扫了一眼,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哟,都在呢。” “这是我家穗穗又弄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被子,伸手摸了一下被面,心里头大致有了数,转回来看那几个邻居。 “这被子是给干活的人备的,都有数。” “你们要是想要,等下一批,让穗穗再托人带就是了。” “今天先帮着把东西搬进去,回头我让穗穗给你们留意着。” 那几个邻居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赖着不走。 有人弯腰帮着搬箱子,有人拎起那几只鸡往院子里送。 刘桂英朝沈穗穗递了个眼色,沈穗穗没说什么,只是跟在后头进了院子。 搬东西的人进了老兵住的那个院子,一抬头看见天井里站着十来个人。 有的靠在廊柱上,有的蹲在石阶上,还有一个正坐在石榴树底下拿布条缠手腕。 几个人身上的衣裳还是那副破烂样子,可那眼神往门口一递过来,帮搬箱子的那几个邻居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方才那个最起劲要匀被子的灰布衫汉子,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嘴里说着“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 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剩下几个人也跟着溜了,连方才说要“多少钱给多少钱”的那位婶子都改了口。 说“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刘桂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回头问了一句:“这都谁啊?” 沈穗穗没来得及答,林三妹已经从院子里跑出来,拉着刘桂英的胳膊往旁边走,压低声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刘桂英听完,眉头先是拧着,过了一会儿又松开了:“行吧,先把东西分下去再说。” 沈穗穗把箱子拖到院子中间,掀开盖子,让石头带着人过来领。 她一边分一边说:“一人两床,一床铺一床盖。” 石头接过被子的时候,手指在被面上来回摸了两下,像是想确认那东西真的是给他们用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谢谢沈姑娘”,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旁边几个领了被子的人也没多说话,可那动作比方才小心了许多,有人把被子抱在怀里,低头闻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屋里走。 谢聿珩靠在廊柱上,一直没动。 他的目光从那些领被子的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沈穗穗脸上,带着一层她不太熟悉的思量。 沈穗穗分完最后一床,回过头来,对上他那个眼神。 忽然想起了方才在院子外头他说的那句话,便靠在箱子边沿上,开口说了一句。 “以后给我干活的,吃饭一荤一素一汤,一个月工钱八百文。”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石头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抱着那两床被子,第一个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意外。 “一荤一素一汤……那荤的,跟今天一样?”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把手掌摊开比了一下:“起码有一块红烧肉,不比这个小。” 石头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咽了咽口水,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红烧肉管够”,声音不大,可那股子高兴劲儿从字缝里往外冒。 沈穗穗没管他们,重新落回谢聿珩那边。 有些事情还是要开始解释。 “我不养死士。我没那个野心。我就是见不得英雄流血又流泪。” 谢聿珩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院子混着新被子那股淡淡的棉布味道,安安静静地拢在这方天井里。 “你今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 沈穗穗前脚刚走,谢聿珩身后的侍卫就凑了上来。 那侍卫姓赵,跟了他快十年,说话向来不用拐弯抹角:“少将军,沈姑娘这个做法……真的很像是在养死士。” 谢聿珩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院里:“你觉得他们开心吗?” 赵侍卫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些人。 石头正把被子往屋里搬,走到门口还回头朝外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旁边几个人围在一起,有人指着被子上的花色嘀咕,有人拿手比划着被面的厚度,脸上的表情像是过年。 赵侍卫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开心。” 谢聿珩说:“就算是养死士,也不会养这些已经伤了残了的老兵。” “养死士要挑精壮的、没有牵挂的、最好是从小养在身边的。” “这些人身上有伤,家里还有人,养他们做什么?” “起码以后我对弟兄们有交代。” “而且她养的人,都是从我的队伍里出去的。” “不管如何,我不吃亏。” 赵侍卫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没再开口。 谢聿珩站在廊下,看着沈穗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他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她给这些人吃的、穿的,安排住处,开出的工钱和待遇比镇上任何一家铺子都厚。 这架势确实容易让人多想。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没有那种东西。 她看这些老兵的时候,眼神跟他手底下那些兵看粮草的眼神不一样。 谢聿珩甚至在心里想着。 “要是沈穗穗真有那个想法,倒也不错。” 沈穗穗回到家的时候,刘桂英已经坐在堂屋里了。 她面前搁着一碗凉茶,一口没动,脸色算不上好看。 林三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听刘桂英念叨了一阵子了。 刘桂英看见沈穗穗进来:“请客吃饭就算了,一顿饭我们也不是请不起。” “可养那么多人是怎么回事?再有钱也经不起那么折腾?” “等等,我今天回村里,村里人见了我那个热情劲儿,比以往都热络。” “你是不是还承诺了村里什么事情?” 沈穗穗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没敢直接看她。 刘桂英看她那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懂的,自己说的怕是都猜对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有分寸的。就是想帮帮大家。” 沈大牛看沈穗穗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劝:“穗穗向来有分寸,你别急。” 沈穗穗赶紧接了一句:“对,我有分寸。” 刘桂英被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堵了一下,看看沈大牛,又看看沈穗穗,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 “你们这是合起伙来让我当恶人?” 沈穗穗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大伯母您别这么说。” 沈大牛也紧张起来。 “桂英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桂英站起来:“算了算了,我不管。” 沈穗穗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前,眼神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刘桂英对上她那个眼神,到底还是心软了:“不是不让你帮忙。” 第193章 刀,想要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升米恩,斗米仇。” “帮人帮到一定份上,人家就不觉得是情分了。” 沈穗穗说:“我知道。” “大伯母你放心,我有自保能力的。” “也不是个爱吃亏的性子。” 刘桂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走回来,伸手抱了抱她。 怀抱很温暖,沈穗穗有一瞬间的失神,有点觉得自己之前做的是不是不对,是不是该顾及一下大伯母的想法。 她不知道所有的事情,会有所顾及都是正常的。 “你已经长大了。我也该相信你了。” 刘桂英的话在耳边响起。 沈穗穗瞬间放松下来,大伯母果然也是疼自己的。 就算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由着自己。 刘桂英放开手:“对了,家里那几个箱子是怎么回事?” “你就放那了。” 沈穗穗说:“那是鞋子。” 本来是打算一起搬过去的,但是棉被被人看到了就闹成那样,沈穗穗就没有搬。 刘桂英皱了一下眉:“鞋子?我瞧着” 沈穗穗转身进了里屋,片刻之后拎出两双鞋来,搁在堂屋的地上。 灰绿色的,鞋帮子高高的,鞋头包着一层橡胶,鞋底是厚实的黑胶底。 鞋面上还印着一颗模糊的五角星。 刘桂英低头看了两眼。 “这鞋子看着倒是有意思。” 沈大牛把其中一只拿在手里翻了两下,摸了摸鞋底,又掂了掂重量。 “款式也很奇怪。” 沈穗穗说:“穿穿试试。” 沈大牛把鞋套上,在堂屋里走了几步。 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鞋,又走了几步,步子比方才稳了些:“这鞋底硬,不硌脚。” “走路稳当,不容易滑。” “下地干活,下雨天走泥路,这鞋怕是比布鞋强得多。” 他把鞋脱下来的时候,手指在鞋底上又按了两下。 沈大牛把鞋脱下来,搁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两遍,抬头问了一句:“这鞋子是要拿来卖的吧?能卖不少钱。”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接话,刘桂英在旁边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打算送人?” 沈穗穗讪讪地笑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就几双鞋子。” 刘桂英看了她一眼:“行,就几双鞋子。” 沈穗穗不敢多说话。 刘桂英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又停了一下,转过身来。 “那几双鞋子,我能拿两双吗?” 沈穗穗几乎是立刻点了头:“可以,大伯母您随便拿。” 刘桂英走了之后,沈穗穗松口气,这件事算是真过了。 沈大牛把鞋放在膝盖上,又拍了拍鞋底:“事情过去了,不过这鞋子确实好。” “要是拿去卖,能值不少钱。” 沈穗穗说:“鞋子有多的。” “到时候多的都放在店里卖。” 林三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问了一句:“那定多少钱?” 沈穗穗一时间真没想好。 她低头看了看沈大牛手里的那双鞋,又抬头看了看他。 “大伯,你觉得该定多少钱。” 沈大牛把胸膛挺了挺,清了清嗓子。 语气里全是的骄傲:“现在市面上,一双布鞋,好一点的,五六十文。” “差的也要二三十文。” “可布鞋不耐穿,走山路磨得快,顶多穿个一年半载就破了。” “皮靴贵,一双少说也要三四百文,还不是谁都买得起。” “这东西底子硬,不硌脚,下雨天不打滑,走山路走泥地都稳当。” “省鞋。一双顶得上三四双布鞋。” “我看一百五十文,才差不多。” 林三妹在灶房门口听到这个数,嘀咕了一句:“一百五十文……比布鞋贵了一倍。” 沈大牛摆了摆手:“布鞋穿一年,这个穿三年,哪个划算?” 沈大牛眼神带着期待的看着沈穗穗。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大伯说得对。就一百五十文一双。” 沈大牛的胸膛又往上挺了一寸,脸上的褶子里都带着光。 他把鞋搁回地上,哼着小曲回了自己的屋子。 林三妹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等沈大牛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朝沈穗穗竖了个大拇。 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穗穗姐,你真聪明。” “两句话,两个长辈都被你哄得开开心心的。” 沈穗穗把食指竖在唇边:“看破不要说破。” 林三妹立马捂住嘴,点了点头。 “穗穗姐,我先把鞋子放上去。” 沈穗穗出门让人去通知村长,明早就过来。 村长拄着竹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的后生。 村长看见沈穗穗在,脸上的褶子先松了松,开口说。 “沈丫头,你让我练的那东西呢?” 沈穗穗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两只小刀,搁在石桌上。 那刀不大,比成年人的手指长不了多少,刀身窄而薄,刀刃磨得发亮,刀柄裹着一层防滑的粗布。 村长拿起一把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嘴上连连称赞:“这东西好,比咱们村里那把砍柴刀利索多了。” “这刃口,这分量,拿着顺手。” 旁边那两个后生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想摸刀刃,被村长一把拍开了手。 沈穗穗说:“这东西就是给猪去势用的。”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一声不太自然的抽气声。 她转头一看,谢聿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两把小刀上,表情像是没缓过来. “你说这东西是给猪用的?”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谢聿珩把布袋往门框上一搁,走进院子,语气平实:“你昨天给那帮人发了被子,他们心里不踏实。” “觉得你给得太多了,派我来问问你,打算让他们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可现在……”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两把小刀上,“我现在没那个心思了。” 村长看谢聿珩那副眼神,手一松,自觉地把那两把小刀送到他手上。 谢聿珩伸手拿了一把,在手里翻了两下,又拿指尖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听了个响。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满意:“这刀好。” “刃口开得匀,钢口也硬,刀柄裹得刚好,捏着不打滑。” “下刀的时候不用使太大的力,猪少受罪,人也不容易伤着手。” 他说着又翻了一下刀刃,像是想起了什么。 “要是这刀能再长一点,刀身再宽一些,前头带一点弧度,那就更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了一下那个长度和形状。 沈穗穗听着他的描述,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样东西——西瓜刀。 这种刀裴凛川那边肯定是不会给的。 她自己手里已经有枪了,要那么长的刀干什么? 她又不会耍刀,放在身边反而危险。 沈穗穗让谢聿珩不要想太多,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没得商量”的平实:“不会有的。” 谢聿珩把那把小刀又翻了一下,像是没听进去,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试探:“那这些,可以给我吗?”沈穗穗没说话。 村长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他可是知道这几把刀是沈穗穗给村里找的出路,猪去势这活要是干好了,往后村里就多一笔稳当进项。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去够谢聿珩手里那把刀。 可他个子矮,谢聿珩又站得直,他那手伸出去,离刀还差着半尺。 村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后生,那两个年轻人对上谢聿珩扫过来的目光,脚下像是被钉子钉住了,谁也没敢动。 村长在心里头暗骂了一句——两个没本事的。 他只能自己开口:“这位公子,这是沈姑娘给我们村里找的活计,您别……” 谢聿珩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这刀是不错,上战场还不够看,可拿来做匕首,比我们营里那些强多了。” 他说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没有要还的意思,转头看向沈穗穗,“开个价。” 沈穗穗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接话,直接上前一步,伸手从谢聿珩手里把那把刀拿了过来。 她动作不快,可谢聿珩看她伸手,下意识地松了力道,怕刀锋蹭到她。 沈穗穗把那把刀拿稳,转身搁回村长手里,又从布袋里翻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村长手里,语气比方才快了一些:“具体的步骤画在上面,你们先回去。” “找几个靠谱的人,按上头写的练。” “有什么不懂的到时候来问我。” 村长把刀和图纸攥在手里,朝沈穗穗点了一下头,又朝身后两个后生挥了一下手。 三个人转身就往院门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院子里只剩沈穗穗和谢聿珩。 谢聿珩站在原处,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 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做得不妥。 可他是少将军,从小到大,要的东西极少有得不到的,而且自己要这东西也不是为了私心。 第194章 该回报回去了 谢聿珩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语气里全是委屈:“北境那边,你是不知道。” “冬天来得早,九月就开始飘雪,十月里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 “士兵们穿的棉衣,看着厚实,可里头絮的都是些陈年旧絮,压得扁扁的,早就没了暖气。” “夜里换岗的时候,从热被窝里爬起来,棉衣一披,风一灌,透心凉。” “粮草也紧。朝廷那边拨下来的粮,层层过手,到了营里就剩个底儿。” “将士们一天两顿干的,一顿稀的,干的掺了糠,稀的能照见人影。” “就这,还经常断顿。” 他越说声音越低:“要是能早点打赢了,我们就可以早先回去了。” “可我们现在就是差武器。” 沈穗穗觉得谢聿珩不愧是能当将军的,这演技是半点不差的。 不过,裴凛川那边咬死了不愿意给刀具,那批灵芝换来的农具和刀具已经是人家看在那株灵芝面子上的极限了。 沈穗穗说:“那些刀具,都是之前那灵芝换来的。” “要可以啊,拿灵芝来。” 谢聿珩:“不是灵芝行不行?我给你黄金,不亏的。” “那灵芝不好找,我这边……” 沈穗穗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行。” 谢聿珩也觉得为难。 灵芝是顾清辞的,顾清辞是从他外祖父那边得来的。 那东西不好找,可也不是完全找不到。 要是能打听到那灵芝的来路,托人去采,或者…… 沈穗穗把他那点心思看穿了:“消停点。” 谢聿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沈穗穗从身后的布袋里摸出一只盒子,搁在他面前的石阶上。 那盒子是纯白色的,棱角分明,盖子扣得严严实实,表面光洁得跟这院子里其他东西格格不入。 谢聿珩低头看了看那盒子,伸手拿起来翻了两下,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沈穗穗说:“药。” 谢聿珩的眼睛亮了一下:“消炎的?” 谢聿珩伸手掀开了盖子。 盒子打开之后,里面码着几卷白色的布条,软塌塌的,卷得整整齐齐。 旁边搁着一只小瓶子,瓶身透明,里面的液体清澈,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亮光。 谢聿珩先拿起那卷布条,在手里捏了两下,觉得手感比他见过的任何麻布都要细软。 他又拿起那只小瓶子,拔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一股浓烈的酒气直冲鼻腔,比昨天喝的二锅头还冲。 是酒? 他下意识地把瓶口往嘴边送。 沈穗穗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不能喝。” 谢聿珩看了她一眼。 沈穗穗把瓶子从他手里拿过来,语气平实:“这是酒精,用来消毒伤口的。” “喝下去会中毒。” “我觉得和二锅头差不多,不都是酒么?为什么不能喝?” 沈穗穗伸手把瓶子从他手里抽回来,搁在桌上。 “这里头的东西太烈,喝下去会把嗓子跟胃烧坏。” “你喝二锅头没事,是因为那酒里大半都是水。” “这瓶子里没有水,全是酒,喝一口就跟吞了一口火似的。轻则嗓子肿,重则胃里烂。” 谢聿珩:“那就掺水喝。” 沈穗穗抬手按了按额角。 她在心里头叹了口气——这人怎么净想着喝。 她想了想,觉得跟他说太多也没用,便摆了摆手:“随你。不过喝出问题来别找我。” “走吧。” 谢聿珩回到住处的时候,顾清辞正坐在堂屋桌边翻一本册子。 他抬头看见谢聿珩怀里那只白色盒子,目光在盒面上停了一瞬。 “从沈姑娘那边拿来的好东西?” 谢聿珩把盒子搁在桌上,打开盖子给他看:“对。纱布,还有酒精。” 顾清辞伸手拿起那卷纱布,展开来看了看,手指在布面上慢慢摩挲过去。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这纱布比我们用的细麻布好,吸水性也好。好东西。” 他又拿起那瓶酒精,看了一眼,然后把瓶子收进了自己袖口里。 谢聿珩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拿我酒精做什么?” 顾清辞把瓶塞盖好,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就是贪酒。” “回头你跟沈姑娘那边谈好的份额里,酒精我亲自送到军营去。” 谢聿珩不服气想要辩解。 门口传来脚步声,谢聿澈从外面走进来,鼻子抽了两下,在空气里闻到了那股还没散尽的酒精味。 他的眼睛亮了亮,朝桌边凑过来:“什么味儿?” 谢聿珩看了他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小孩子不该喝酒。” 谢聿澈觉得委屈:“哥,你也不是很爱喝酒。” 顾清辞看着面前的两兄弟,心里飘过一句话“谢聿珩现在倒是知道不能喝酒了”。 谢聿珩看出顾清辞眼里那层意思,全当没看到。 “你是不知道沈穗穗又拿出好东西了。” 顾清辞看谢聿澈一副期待自己问下去的样子配合的吻:“什么好东西。” “武器,刀。” 顾清辞:“她那边怎么会有武器。” “那些刀是真不错。” “刃口匀,钢口硬,拿着顺手。” 顾清辞看谢聿澈的兴奋的样子:“所以你一把都没带回来?” 谢聿珩:“沈穗穗不愿意给。” 顾清辞:“所以你是希望我去跟沈姑娘说,让她把那些刀具送过来?” 谢聿澈:“这不知道你有这本事,以前你脑子就好用。” “现在病好了肯定更好用。” 顾清辞:“我可没这个本事。好东西谁都要抢着要。” “让沈姑娘免费给咱们,不现实。” 谢聿珩:“不算免费的东西,她也有想要的东西——药材。” 顾清辞看了他一眼。 “不是一般的药材吧,” 谢聿珩说:“就是之前你给她的那种灵芝。那个年份的。” 顾清辞的手指在桌子边沿慢慢叩了两下。 “那个年份的灵芝,可遇不可求。” “我那个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求来的。” 谢聿珩有些心虚,那灵芝多难得,费了多少功夫他也清楚。 “但是她就说要灵芝。我家那边也没有药材渠道。” 顾清辞:“你确定沈姑娘那边是只要灵芝?好药材还有很多。” 谢聿珩有些迟疑,若是为了要药材,或许也不单单是灵芝。 只要够稀罕。 “那我到时候再问问她。” “你先帮我准备着。” 顾清辞:“准备,怕是不行了。” 谢聿珩:“怎么回不成,就算沈姑娘那边不要。” “好的药材,将军府也可以自己吃下。” 顾清辞说:“将军府还有那么多钱么?冬日要来了,布匹、药材,哪一样不要钱?” “摄政王那边,冬天一到肯定要动手脚。” “没什么意外,朝廷的补给不是没有,就是冬日过后才回来。” 他把册子搁回桌上,“到时候将军府的资金链会很紧。” 谢聿珩抬手按了按额角。 都忘记了摄政王那狗东西的存在。 可想到在沈穗穗那边看到的到,谢聿澈还是不愿意放弃。 “可那些刀真的很好,对抗敌真的有很大的作用。” “真的没有办法了。” “办法也不是没有。” 谢聿澈的眼睛瞬间亮了,兴奋地看着顾清辞:“你说,有什么办法我绝对配合。” 顾清辞:“嗯,确实是需要你配合一下。” 顾清辞嘴角勾起一抹笑。 谢聿澈觉得背后发寒冷,这笑,还真是许久未见。 谢聿澈更是干脆,直接开口。 “这熟悉的笑容,看来病好了,你的脑子也好了不少。” 谢聿珩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叫哥。” 谢聿澈捂着后脑勺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又没差几岁。” 顾清辞没有理会他们兄弟俩的闹腾。 “之前觉得自己也没几日好活了。” 谢聿珩收了笑,表情严肃:“胡说什么,你已经好了。” 顾清辞说:“现在毒解了,也该回敬一下。” 谢聿澈心疼的看着顾清辞,当年的顾清辞可不是一般的耀眼,要不然那摄政王也不会那般不要名声对一个小辈下手。 顾清辞:“当年我还没有出招,他就对我动手,现在我不回敬几分,倒是配不上他之前对我的重视。”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熏香炉里正燃着一撮沉水香,烟气细细一缕,从鎏金炉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梁柱之间盘绕了一圈,又慢慢散开。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香灰偶尔塌落的声响。 摄政王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椅上,一只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跪在案前的那道黑影上。 “那个姓谢的老东西,活不长了?” 摄政王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对一个人的生死丝毫不在意。 暗卫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是。” “年纪大了,旧伤本就多,前阵子又遇上外族偷袭,营帐里抬出来的时候吐了血。” “现在谢家那位大公子在外面到处求药。” 摄政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求药?求什么药?” 第195章 处理江南那边的事情 暗卫答:“所有上了年份的名贵药材,不拘什么,只要是能吊命的,都收。” 摄政王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落在嘴角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浮着,不往下沉:“病急乱投医,只可惜将军府没有那么多钱。” 可不过几秒钟,摄政王又换了语气。 “什么药都要,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的?” 暗卫说:“老将军营帐严密,属下没办法近身。 可远远看过一回,气色确实不行。” 摄政王把支着下颌的手放下来:“对外说,我们也收药材。” “将军府开价多少,我们比他们高一层。 “比钱,他们比不过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缺钱的话,让下面的人送点上来。” “都忘了,他们还有一门在江南的姻亲。” 暗卫应了一声,正要起身离开,摄政王又叫住了他:“还有,去江南那边敲打一下。” 暗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摄政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树上:“要是钱比不过,就让他们知道,这大衍朝现在是谁做主。” 旁边的小厮正端着茶壶过来换茶。 他弯着腰,把冷茶倒进旁边的水盂里,又提壶斟了一杯热的。 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壶嘴在杯沿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在心里头飞快地过了一遍——江南。 他的家里人就在江南。 似乎有人就在将军府里的做活。 摄政王嘴里“敲打”两个字,落在暗卫手里,那就是要见血的。 他把茶壶搁回托盘上,退到旁边,两只手垂在身前,指尖微微发颤。 摄政王吩咐完暗卫最后几句话,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小厮。 他的目光在那张已经白了几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把他带下去。” 暗卫站起来,朝小厮走过去。 小厮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抖:“王爷!王爷饶命!小的什么都没听见——” 摄政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盏,像是在想什么。 小厮以为他改了主意,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过了好一会儿,摄政王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层像是在逗弄什么的轻缓:“那就砍一只手吧。 要是能活下来,那就是他命大。” 小厮整个人瘫在了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暗卫上前一步,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转身往外走。 小厮被拎着经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摄政王已经重新靠回椅背里了,正端起那只新斟的茶,低头吹着杯沿上的热气。 旁人的生死与他有何关? 小厮被拖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熏香炉里的烟气依旧细细地往上飘。 把方才那几声求饶也一并裹了进去,散在梁柱之间,再没有了声响。 村长把那几个汉子带到沈穗穗面前的时候,日头正挂在院子上头。 几个人一字排开,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胳膊粗壮,皮肤晒得黑红。 沈穗穗扫了一眼,发现这几个人她一个都不太熟。 顶多觉得面熟,像是在村里碰见过,可名字和脸对不上号。 站在最左边那个高个子的汉子先开了口,嗓门亮得很。 “沈家丫头!我该叫你一声侄女呢——我爹跟你大伯是表兄弟,论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哥。” 旁边那个圆脸也跟着接话:“我姓赵,我娘跟你大伯母是一个村出来的,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沈穗穗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攀亲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 她不是不近人情,可这几个人话里话外那层意思。 她听得出来——一个个都把她当孩子看,觉得提一嘴亲戚关系就能把辈分抬起来,往后做事也好拿捏。 她在心里头过了一遍:自己在这个村子里住了这么久,跟这几个人打过照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如今倒是一个个都成了“小时候抱过你”的亲戚了。 不是,自己小时候住着吗? 还是村长拄着竹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打断了几个人。 “行了,沈姑娘今天来是有正事的。辈分的事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论。” 那几个汉子的话头被他截断,互相看了一眼,没再继续。 沈穗穗看了村长一眼,在心里头默默地给了他一个好评。 不愧是当村长的,旁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看出她要翻脸了。 村长对上沈穗穗那一眼,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他方才一直在旁边看着,那几个汉子还当真把沈穗穗当寻常小辈,可她眼下在镇上开铺子、跟将军府的人打交道、三天两头往外跑生意,早就不是村里那个蹲在墙根底下择菜的小丫头了。 有身份和地位的人,不管年纪大小,脾气都是有的。 真让他们把沈穗穗得罪了,以后村里的好处可就都没了。 沈穗穗不想再在这上头浪费时间。 “行了,手艺的事先让我看看。你们几个,给我演示一遍。”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村长站在旁边,脸上的褶子动了动,那几个汉子的目光也互相瞟了一眼,谁也没有先接话。 沈穗穗看他们那副表情,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有问题?” 沈穗穗内心的不悦已经更大了。 村长赶紧摆了一下手:“没有没有,他们就是……先准备准备。” 他转过头朝那几个汉子使了个眼色,“你们先去后头把东西备好。” 几个人像是得了什么赦令,转身就往院子后面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院子里只剩沈穗穗和村长两个人。 沈穗穗靠在廊柱上,语气平平地问了一句:“村长,怎么都是年纪大的?年轻些的呢?” 村长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又不太好开口。 “没法子说出口。” 沈穗穗开口,村长不得不开口。 村长:“毕竟是给猪去势。那个……孩子还是要紧的。” “大家都有点避讳。” “年纪大些的,好歹已经成过亲、有后了。” “万一有个闪失……” 沈穗穗倒也不打算让村长为难下去。 只能说男人的自尊心这东西,搁在哪个时代都一样。 对了,还特别迷信。 不过说起来学会这手艺,不该是其他男的都怕吗? 她看着村长那副尽力解释的样子:“知道了,有几个人会就行。” 很快就几个人就回来,原本要和沈穗穗寒暄几句。 但村长不敢让他们多说什么。 村长赶紧让人把小猪从后头拎了出来。 那小猪不大,被一个汉子按在石台上,四条腿乱蹬着,嘴里叫得尖利。 动手的那个高个子汉子从腰后摸出沈穗穗给的那把小刀,先在猪身上按了按位置,然后手起刀落,快得几乎看不清中间的动作。 小猪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可没过几息就弱下去了。 那汉子把刀收回来,另一个人已经拿了块干净的布按住了伤口,动作利落得很。 沈穗穗站在几步外,看着整个过程,从下刀到收手,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干净利索,没有多余的折腾。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几个人跟在她后头。 到了老兵们住的院子门口,正好撞上几个刚从外头回来的士兵。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石头,他手里还拎着一只水桶,看见沈穗穗,先把桶往地上一搁,几步迎上来:“沈姑娘!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 沈穗穗倒是没急着说正事,温和开口:“你们最近怎么样?” 石头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蹭:“好着呢。” “有吃有喝,比在北境的时候强多了。” “最近在岸边帮人搬东西,有几个不长眼的看我们腿脚不便,想欺负人。” “可我们人多,身上不方便,几次合作,把他们好好收拾了一顿,他们就没敢再动。” 沈穗穗笑:“不是你们人多,是你们功夫都不差。” “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石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 “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是沈姑娘心好,给我们找了大夫。” “我这条胳膊虽然还是使不上力,可身上其他伤都好多了,过段时间还能回北境去。” 沈穗穗摇了摇头:“那不能太早。” “得等到我这边招到新人,你们才能走。”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亮:“沈姑娘还打算招人?” “这边待遇好,不少人都心动了。” “前两天还有人托我问,说你这边缺不缺人。” 沈穗穗目光越过石头的肩膀,落在后面跟着的那几个人身上。 第196章 江南温家 那几个士兵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可脸上的表情比前几次自己来的时候松了不少。 有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站在阳光底下眯着眼,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旁边那个腿脚不利索的,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挨着站在一处,像是在晒太阳。 沈穗穗看见他们那副样子,心里头那根弦松了松。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伤得比较重的,谢聿珩送来的这一批里头,残疾的有一部分,可大部分其实只是伤,不是残。 真正断了胳膊断了腿的也就那么几个,剩下的都是伤口没好利索、缺药少医,养着养着就养成了半残的样子。 她来了之后请了大夫,又用了一部分现代的药物,这些人里头大部分都恢复得不错。 可断手断脚的那几个,她确实没办法。 起码现在不麻烦。 她给那些还能动的人安排了护卫和监督的活,不算累,可她也看得出来,那些活对这些人来说还是勉强。 他们身边有其他队友搭着手,可那反而让他们心里头更不好受。 沈穗穗收回目光,看向石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一些:“你们现在那个工作,不太适合你们。” 石头的脸一下子绷了起来,往前迈了半步,急急地开口。 “沈姑娘,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 “你要是不合心意,我们可以少拿点工钱,吃的也可以减。”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都是怕被赶走的样子。 沈穗穗看他们那副慌乱劲儿,知道要是不赶紧说清楚,他们怕是就要自己先慌了。 她抬手往下压了压,语气放得又平又稳:“不是。” “我是说,我这边有别的活给你们。那个活是养猪。” 石头他们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那个断了半条胳膊的汉子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明白。 石头回过神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沈姑娘,你不用为我们这么费心……” 沈穗穗摆了摆手:“不是刻意给你们找的活。” “我那骨头汤是免费送的,往后要的肉越来越多,养猪的活总得有人干。” “我得找靠谱的人来养,入口的东西,不能马虎。” 石头听沈穗穗那么说,脸上的表情先是松了松,随即又绷了起来。 他拍了一下胸脯:“沈姑娘放心。” “养猪这活我在行,以前在北边的时候,营里也养过几头,虽然没养得多肥,可没死过。” 他身后那几个士兵也跟着点了头,有人已经开始嘀咕猪草该去哪儿打、猪圈该搭在哪儿。 村里来的那几个汉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们原本以为沈穗穗把他们叫过来,是让他们教石头这些人给猪去势的手艺。 可沈穗穗从头到尾没提这茬,只说让石头他们养猪。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沈穗穗注意到他们那副神色,没有解释。 她在心里头想的是另一回事——给猪去势这手艺,说难不难,可要是让石头这些人去学,他们上手肯定比村里人快。 当过兵的人,动刀动枪的底子摆在那儿,学什么都利索。 她特地找村里人来干这个活,就是想给村里人留点底气。 不然就算都是乡下出身,可当过兵的和没当过兵的站在一起,心里头那杆秤迟早会歪。 她不想让村里人觉得自己只是“被叫来打个下手”。 跟着来的那几个汉子不懂沈穗穗这层心思,可村长懂。 他站在旁边,把手里的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养猪这活,我们村里人有诀窍。” “猪草怎么打,猪圈怎么搭,什么时候喂食,什么时候清圈,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石头他们几个张了张嘴,想说他们也会,可对上村长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有个年轻些的士兵低声嘀咕了一句“我们也会”,被石头用胳膊肘拐了一下,闭了嘴。 养猪场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地址选在镇子东边一片荒地上,离老兵们住的院子不远,离村里也近。 村里出人帮着搭猪圈,石头他们负责日常喂养,沈穗穗这边出钱买猪崽,请兽医。 两边分工清楚,各干各的,谁也不压谁一头。 谢聿珩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跟顾清辞坐在堂屋里喝茶。 他把茶盏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意外:“她倒是有法子。” “一边把肉汤的货源稳住了,一边还给两边的人都找了活干。” 顾清辞靠在椅背上:“沈姑娘那边的事可以放一放。” “摄政王那边,可以收尾了。” 谢聿珩抬眼看了他一下。 顾清辞说:“该让他知道,将军府不是只会站着挨打的。” 谢聿澈本来坐在旁边剥花生,听到这话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搁,往前凑了凑。 “算我一个。我最近闲得都快长毛了。” 顾清辞和谢聿珩同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谢聿澈对上两道目光,愣了一下:“怎么了?” 谢聿珩:“你留下。” 谢聿澈说:“凭什么?” 顾清辞:“凭你去了只会添乱。” 谢聿澈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扔,语气里全是不服气:“你们俩说的不对。我怎么就只会添乱了?”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顾清辞站在门口:“在江南别院被人算计那件事,可还没完呢。” 谢聿澈的嘴张开了一半,又合上了。 江南别院那件事,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提。 这脸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要是让自己京城里的那一群兄弟知道自己的下场。 自己都不知道该被怎么笑话。 他也好几次想问顾清辞和他哥,那个容婉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可每一次他刚开口,顾清辞和谢聿珩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像是知道些什么又不打算说。 他问了几次没问出来,后来也就不敢再问了。 他担心听到的话,也不是自己想听的。 他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嘟囔了一句:“不去就不去。但是你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谢聿珩走过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力道不轻,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小小年纪,管那么多干什么?我们做什么事情,自有我们的道理。” 谢聿澈刚想要反击,谢聿珩就把手收回来了。 “我先走了。” 谢聿珩离开,走的很快。 谢聿澈看着他哥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有点不甘心。 觉得自己可以在努力一下:“清辞哥。“ 顾清辞站起来了:“别叫我哥,我怕我折寿。” “我和你哥的意思还是一样的。” “具体的情况还需要安排一下。” “你最近安生一点。” 屋子里只剩下谢聿澈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被他剥了一半的花生。 他伸手又拿起一颗,捏开壳,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不跟我说就不跟我说。反正到最后我也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南温家的大堂里,檀木椅子摆了两排,中间隔着一盏茶的距离。 温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珠子在指间慢慢地转,转得极慢。 可这不小的屋子里全是焦躁的气氛。 底下坐着温家的几个儿子,还有几个管事的掌柜,一个个面色都不太好看。 温家老三站在堂中,手里攥着一封信,嗓门拔得老高:“我早就说过,表侄那事就不该管!” “谢家跟咱们是什么关系?隔了多远的姻亲了,八竿子打不着的。” “如今倒好,摄政王府那边动了真格,咱们在江南的几处铺子全被卡住了。” “那些官员一个个跟商量好了似的,查税的查税,查货的查货。” “这个月亏了多少你们心里没数?” 他把信往桌上一拍,“和谢家站在一起好处是没看到,坏处一箩筐,这值当吗?” 温老太太没有抬头,手里的佛珠还在转。 看着自己的三儿子,满是失望。 真真是,鼠目寸光。 井底之蛙,只顾眼前三寸地。 但老太太也很清楚跟这个儿子,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那么大了,以前都听不进去,现在就能听进去了? “闭嘴。” 老三的脸涨得通红,可对上老太太那双眼,到底没敢再嚷嚷。 老太太把目光从老三身上移开,落在坐在左边的大儿子身上。 温家老大三十出头,面相沉稳,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只是在老三拍桌子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老太太看着他,语气比方才缓了些:“老大,你说。” 温家老大开口了,语气不急:“咱们跟谢家的姻亲关系不远,远的是三弟你。” “那是我的亲侄子,不过你是姨娘生的,自然和你没什么关系。” 第197章 抢劫 温家老三只觉得自己被打了一巴掌。 他是姨娘生的,但是姨娘去世的早,是被老太太抚养长大的。 在府里也一直被当做嫡子养大,可有些事情,不是不说就不存在的。 温家老大直接无视自家弟弟那看的脸色。 “可摄政王这个人,不是心胸宽广的主。” “只要这层关系还在,他就不会放过温家。” “要是将军府倒了,咱们在江南的生意就能保住了?怕也不是。” “到时候摄政王没了掣肘,想怎么拿捏我们就怎么拿捏。” 老太太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去看老三:“你说跟将军府的姻亲关系没什么用。” “那我来问你,十年前咱们在松江府的那批漕粮,是谁帮忙疏通的?” “十五年前你大哥去京城考功名,是谁给他写的荐书?” “二十年前你爹在外头惹了官司,是谁托人把案子压下来的?” 老三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从涨红变成了发白。 老太太说的这些事他都记得——那时候温家还没有今天的家底,全靠谢家那边的关系撑着。 他低下头,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臊得说不出话来。 可过了几息,他还是梗着脖子补了一句:“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叹了口气。 她原本还没想好让谁去办那桩事,如今倒是定下来了。 老三最合适。 他跟谢家本就不亲,好歹是自己养大的孩子。 以后真闯了祸,谢家看在这件事的面子上,也会给老三留了一条退路。 “今日要跑的那批药材生意,就给老三吧。” 老三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那批药材的生意他求了好几年——药材利厚,又是跟达官显贵打交道的路子,老太太一直攥在手里不肯松,只肯给老大。 如今老太太忽然松了口,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三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他在心里头飞快地捋了一遍。 老太太到底还是谢家那两位小少爷的外祖母,明面上不能跟谢家打擂台。 可摄政王府那边也不能得罪。 她把药材生意交给自己,自己又跟谢家不亲,这不明摆着是让他去给摄政王府递个台阶吗? 老太太不好明说,就借他的手办这件事。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嘴角那层压不住的笑意慢慢浮了上来。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家三儿子那副“我明白了”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无语。 这人怕是又想到什么蠢地方去了。 算了,脑子这东西是爹娘给的,跟自己关系不大。 可她也懒得掰扯,只是把佛珠收进袖口里,语气平平地交代了一句:“去吧。别惹事。” 老三连声应着,转身出了大堂,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他是上午去的。 人是隔天下午回来的。 温家老三回来的时候没有走正门。 他从侧巷绕进来,贴着墙根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步子又急又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他媳妇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搁着一只锦盒,盒盖敞着,里头是一对金镶玉的耳坠子。 把玩这一件首饰,又想起前段时间在珍宝阁看到的红色玛瑙。 那东西贵,自己买不起。 但老三答应她等那批药材的差事办成了就给她买回来。 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在了那儿。 老三站在门槛上,身上的衣裳皱得不成样子,左边袖子撕了一道口子,脸上没有血色,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回来的。 她站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出什么事了?” 老三几步跨进院子,反手把院门关上,还落了闩。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哑又急:“出事了。那批药材,被劫了。” 他媳妇愣了一息,随即摇了摇头:“怎么会?这是你刚得的差事,还没出江南地界呢,怎么就被人劫了?” 老三咬了咬牙,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怕:“肯定是老大。” “娘如今器重我,把药材的差事给了我,他心里不痛快,故意算计我。” “那条运药材的路线,除了自家人,谁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他媳妇没有立刻接话。 自家相公又不是老太太的亲生儿子,老太太也不是一个糊涂的。 怎么会越过自己亲儿子疼爱他,也就是自己相公是个蠢货。 不过蠢货好,不是个蠢货,自己也不能靠着这一张脸嫁给他。 温家对她来说可是真正的福窝窝。 “老大就是嫉妒我,怕我做的好了,以后温家的继承人会是我。” 温老三在屋内踱步。 他媳妇只觉得离谱。 温家这偌大的家业,怎么也轮不到她相公来继承。 可她做妻子的,不能在这种时候驳自己丈夫的面子。 “你说得对,除了老大,谁还能知道得那么清楚?可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药材没了,家里总得有人出来背这个锅。” 她不想赔钱,进了她口袋里的钱自己一分都不会给出去。 老三像是被她这句话点醒了,点了一下头,语气比方才急了些:“对,就说是老大干的。” “我们现在就去找老夫人。” 两个人到了正院的时候,温家老大正好也在。 他坐在堂屋左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老三带着媳妇进来,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老三一进堂屋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把在路上就想好的说辞倒了出来——药材被劫了,路线只有老大知道,一定是老大派人干的。 他说完这话,趴在地上没有抬头。 温家老太太还没有开口,温家老大先放下茶盏:“那批药材,是送给谁的,你知道吗?” 老三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哥一眼。 老大又说:“送给摄政王府的。” “温家如今已经得罪了摄政王府,我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去劫这批货?” “我巴不得它顺顺利利送到,好把之前的嫌隙补上。” 老三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的膝盖还跪在地上,可那两条腿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力气。 他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过了几息,堂屋里的人都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从老三的身下漫开,越来越浓,堂屋里几个伺候人的丫鬟脸色都变了变。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用袖子遮住了口鼻。 温家老太太也把袖子抬起来掩了掩,目光落在老三那张惨白的脸上,眉头皱得很紧。 自己当初把这个儿子养在跟前,到底是看中了他哪一点。 母亲蠢,儿子也蠢,她当年莫不是被人下蛊了? 竟然会在自己的膝下养这样的蠢货。 几日后,温家上下都知道了三爷病倒的事。 说是病倒,其实是被老太太打发去外头休养了。 温家老太太坐在正堂里,手里捻着佛珠,心里头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桩事, 但凡她那个三儿子出门多问一嘴就知道,当日被土匪拦路的药材,根本不止温家一家。 摄政王就算要问罪,也得罪不起江南那么多人家。 而且那批药材出了江南地界,早不知道被运到什么地方去了,根本找不回来。 温家老大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娘,要不要跟三弟说一声?免得他成天提心吊胆的。” 老太太把佛珠收进袖口里,语气没什么起伏:“不用管那个蠢货。” “如今越是害怕,以后才越会谨小慎微,少干些蠢事。” 但温老太太不知道的,被抢的可不单单是江南这边的药材。 而是所有摄政王府要的药材都被抢了。 摄政王府此刻的气氛比温家老三的院子里还要沉。 摄政王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问侍卫:“究竟怎么回事?” 侍卫以头抢地,跪在书房的地砖上,声音压得很低:“查到了。是当年黑风岭的那个寨子。” 摄政王靠在椅背上想了许久,都没想起这个名字。 他皱了皱眉:“黑风岭?” 侍卫补了一句:“就是当年王幕僚同您说的那个,拥有无数金银珠宝的山寨。” “您当年派人去攻打,结果里面没找到什么金银,就放火烧了山,将寨子里的人全烧死了。” 摄政王又想了片刻,才慢慢“哦”了一声。 “那个寨子的人不是都死绝了吗?” 侍卫说:“当年他们还有人活了下来。剩下的人重新集结起来,这次就是他们劫了药材。” “他们……好大的胆子。” 摄政王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 侍卫跪在地上,脑子想起了关于黑风岭寨子的事情。 第198章 蛊虫 那个寨子说是山寨,其实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凑到一处,占了个山头过日子。 他们抢东西也挑人,专找那些落单的富户下手,从不碰穷人家。 有时候抢来的粮食多了,还会分给山脚下那些揭不开锅的村民。 日子过得清苦,可山上的人反倒比山下那些被地主盘剥的人过得踏实些。 当年那个姓王的幕僚,不过是从山脚下路过的时候被他们拦下来,要了几两银子。 他怀恨在心,回去就跟摄政王说,那寨子里头富可敌国,金银财宝堆得跟小山似的。 摄政王动了心思,派兵去攻打。 可攻下来之后才发现,寨子里翻遍了也凑不出几两银子,那些钱还不够他这一次出兵的军费。 摄政王很愤怒,怀疑他们把东西藏起来了,便让人对寨子里的人动了刑。 可那些人是真的穷,再怎么动刑也榨不出油水。 最后摄政王火气上来,直接放了一把火,把山给烧了。 山上的人死得凄惨,可他们都是有亲戚朋友的。 当年那些侥幸没死的人,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回事。 侍卫跪在地上:“他们在寨子出事之后,都窝藏在山林里头,靠着对地势的熟悉,还布置了一些陷阱。” “我们的人不熟悉那片林子,一时失察,没有拦住。” 摄政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当年那个劝我攻打寨子的幕僚,姓王的那个,人呢?” 侍卫愣了一下,答:“王爷,您当年就把他剥皮萱草了。” 摄政王想起来了。 他沉默了几息:“那就放火烧山吧。” 侍卫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着巨大。 谢聿珩看着面前的药材,笑得开怀。 “清辞,还是你有本事,竟然能把那个寨子的人翻出来。” “那寨子里还真有人活着。” “这次能拦住摄政王的药材,他们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顾清辞:“也是巧合。” 顾清辞笑的温和,可是哪有那么多巧合。 他早就在查当年那件事了。 那个王幕僚的事、寨子被烧的事、那些幸存者流落到什么地方。 他花了小半年的时间摸清楚了这些人的底细。 这次能说动他们出来拦药材,也是因为他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可这些事,没必要让谢聿珩知道。 他把茶盏放下,语气转了个弯:“接下来要应对摄政王那边的报复。” “按他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 谢聿珩问:“他能做出什么事来?有寨子的人带着,他们在山林里根本找不到我们的踪迹。” 顾清辞:“放火烧山。” 谢聿珩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他疯了吗?放火烧山?” “山上的木柴是那些穷苦百姓冬日取暖用的,他要是把山烧了,那些人怎么过冬?” 顾清辞:“他会在乎这些事吗?” 谢聿珩抬手按了按额角,只觉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摄政王那种人,根本不会在乎什么山林、什么百姓,他眼里只有自己的权势和安危。 可看顾清辞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你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顾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既然是摄政王的意思,那让他开不了口不就行了。” 谢聿珩愣了一下:“你莫不是病糊涂了?摄政王府养了多少能人异士?” “他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只要能保命的,他都费尽了心思。” “去刺杀他的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顾清辞嘴角微微扬起:“寻常办法确实不行。” “可若是蛊虫呢?” 谢聿珩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的是苗疆蛊术?可苗疆一脉不是早就断绝了?” “当年摄政王派人四处寻找,都没找到踪迹。” 顾清辞靠在椅背上:“那是因为他不得民心。” “这些年来我生病,见了不知道多少大夫,其中有几位就是会苗疆蛊术的。” 他顿了一下,“蛊术多年没有出现,那边就算有人认出那是蛊虫,短时间内也不会有解决的办法。” 谢聿珩:“这倒确实是个法子。” “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对摄政王下手?直接弄死他,倒是省事?” 顾清辞摇了摇头:“蛊虫不是用来害人的。” “苗疆那一群人也不会允许。” “但是使点绊子还是可以的。” 他把话头接下去,“更何况,请动黑风岭那群人也是关键。” “当年那几位苗疆的人受过那边的恩惠。” “苗疆一脉向来奉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把他们牵扯进来,苗疆的人才一定会出手。” 谢聿珩看了他许久。 “这么看我干什么?” 谢聿珩说:“还好我们是朋友。” “但凡我们两个人是仇人,我会真的很害怕惹上你这样一号人物。” 顾清辞没有接他这话:“所以我是你的朋友,你应该觉得庆幸。” “作为你的好友,我有义务提醒你。” “现在,该去北境那边了。” 谢聿珩:“可是药材什么的……” 顾清辞打断了他:“北境那边需要你。” “谢老将军装病骗了摄政王,也会让外头那群蛮子心思活络起来。” “你若不去,这个局就成不了。” “而且你不在,才是最好的。” “摄政王的眼线可是把你盯着紧,到时候药材来了,你在,是真的麻烦。” 谢聿珩:“可那么多药材,沈姑娘那边未必能守得住。” 顾清辞说:“她守得住。” “我观察过,她有很多买的东西,很快就消失在了自己的身边。” “没有人可以探查到踪迹。” 他把桌上的短刀拿起来挂在腰间。 刀是他出高价去村里收购的,村长去问了沈穗穗,沈穗穗最后就允了。 “那行。我先离开了。” 顾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谢聿珩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不用猜也知道,这人急着走,多半是想回北境之前先去沈穗穗那边转一圈。 把那把短刀在人前亮一亮。 不过他也笃定,沈穗穗那边早晚会松口把刀具匀出来。 她手里那些东西虽然来得神秘,可她终究是做生意的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她要药材,他们也能给出来。 顾清辞:“就是不知道摄政王那边如何。” 书房里,摄政王正跟几个幕僚议着如何夺取军全的事情,桌上摊着一张舆图,旁边搁着几封刚送到的急信。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听其中一个幕僚说着什么,忽然抬手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倒下去,只是眉头皱得很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脑勺的位置慢慢压了下来。 旁边的幕僚还在说话,说到一半发现他脸色不对,声音便矮了下去。 另一个幕僚抬起头,看见摄政王的面色,手里的笔搁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也不敢动了。 摄政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口气没接上来。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又往旁边歪了半寸,然后整个人从椅背上滑了下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王爷”,那声音又尖又急,把所有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有人扑过去扶,有人往外跑着喊大夫,有人冲到门口把门关上,又反手把外头廊下所有伺候的人全都拦了下来。 不多时,整个摄政王府都动了起来。 大夫被一个一个地领进来,进了书房就再也没有出来。 府里那些平日里在摄政王跟前伺候的丫鬟小厮,一个不落地被带到了后院一间空屋子里关着,门口站了两个佩刀的侍卫,谁也不许进出。 廊下走动的人都压着脚步,连咳嗽都憋在嗓子里。 之前领了命令要去黑风岭放火烧山的那个侍卫,正走到二门边上。 他听见身后有人喊“王爷昏倒了”,脚步骤然停住。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右脚已经迈了出去,左脚还留在后头。 放火烧山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 那把刀架在脖子上是一回事,自己主动去干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摄政王昏倒了,没有人盯着他,他要是不去,等摄政王醒过来,也未必会记得起这个茬。 他的右脚慢慢往回缩了半寸。 和他交好的那个侍卫刚好从旁边过来,看见他那副进退两难的样子,一把把他拽到墙角,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你疯了?忘记摄政王是什么脾气了?你今天要是敢不去,等他醒过来发现你没办这件事,你觉得他会让你好过?” 那侍卫苦着一张脸,两条眉毛拧成了疙瘩。 可他站在墙角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放火烧山嘛,不就是让山上光秃秃的?” “我去那边递个话,让周围那帮村民上山砍柴,随便他们砍多少,砍得干干净净。” “柴火可是要花钱的,免费得到,他们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第199章 牛肉 “到时候我再去点几把火,就算有人来查,山肯定也烧过了,只不过是因为没树了,火才烧不起来。” 他对面那个侍卫听完,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有合上。 果然压力才是动力,这法子都能让他想出来。 侍卫又追问了一句:“这个办法行不行?” 对面那个侍卫点了一下头。 那侍卫立刻就转身往外跑,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脸上的表情也松开了。 他刚跑到二门外的夹道上,就撞上一个相熟的小丫头。 那丫头正端着一盆水往书房的方向走,看见他脸上那层笑,立刻把水盆往旁边一搁,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你疯了?” “摄政王现在昏迷着,府里气压低成什么样了,你还敢笑?” 那侍卫愣了一下,赶紧把脸上的笑收干净,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快步朝侧门走了。 小丫头看着他走远,端起水盆继续往书房那边走,步子比方才轻了些,可廊下的气氛还是沉得压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时,那沙沙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楚。 整座摄政王府像是被人按了静音。 只剩下书房那扇紧闭的门里偶尔传出一两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和一碗碗被端进去的药碗。 沈穗穗靠在摇椅上,手边放着点心,微风习习,本是惬意的日子。 但此刻的沈穗穗脸色难看的要死,手里攥着一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 账上的数字沈穗穗心里早就有数了。 销售权是拿到了,附近几个镇的猪肉也收了大半,可那点肉撑不住她这么个送法。 三天一次,一次一百来号人,再算上那些闻风而来的、顺带手的,她手里那点存货撑不了太久。 她合上账册,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她当然可以停了。 可停了之后呢?那些老兵刚有个盼头,那些小摊贩刚有了活路,街坊邻里也习惯了隔三差五能喝上一口带油星的汤。 她说停就停,往后这些人在背后怎么看她?她倒不怕被人说,可她怕自己心里过不去。 她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仁发胀。 林三妹从灶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搁在她旁边的石凳上,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穗穗姐,要不……咱们别用猪骨头了?” 沈穗穗睁开眼看她。 林三妹蹲下来,把手里的抹布搭在膝盖上,一边想一边说:“换成别的骨头也成啊。” “鸡肉、鸭肉,不都是肉么?” “猪本来就不好养,富贵人家嫌那味儿,养的人家多半也是留着自己吃的,收不上来多少。” 沈穗穗听着,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就算沈穗穗让周围所有的猪肉都送来了,还是不够。 好在自己现在也弄了养猪场,以后也不会缺猪肉。 她说得对。 反正她手里的那些东西,说到底都是调料包,换成什么肉,只要换个对应的包就行。 她点了点头:“也行。” “我去弄点对应的料包回来。” 她去了趟现代,把鸡肉、鸭肉、鱼肉的汤底料包各带了一批回来。 刚到家门口,林三妹就急急地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踩了什么东西。 沈穗穗:“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来找麻烦。” 县令现在都站在她这边,最近也没听说有大官过来,能出什么事? 林三妹左顾右盼了一下:“有人送了牛肉过来。” 沈穗穗愣了一下。 牛肉。 她想起上次自己家人红烧牛肉面的时候,那偷偷摸摸的样子。 如今竟然有人主动送牛肉过来。莫不是有什么坑。 牛在后院,一边有一个老汉站着。 看见沈穗穗过来,老汉搓了搓手。 “沈姑娘。”老汉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这是我家那老黄牛,养了十几年了。前两日老了,没挺过去。” 沈穗穗蹲下来看了看,那牛毛色干枯,肋骨一根一根地顶着皮,膝盖处的关节肿了一圈,皮底下几乎摸不着什么肉。 “你是想让我们收了?” 老汉点了点头:“原本想自己留着吃,可家里孙子上学要交束脩,凑不出来。” “听人说沈家铺子名声在外,做事也厚道,就送过来看看收不收。” 沈穗穗没接话,林三妹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穗穗姐,我之前做主说给了他十两银子。” 沈穗穗看了她一眼。 林三妹的手还搭在牛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层干枯的毛皮。 “若是觉得多了,到时候从我工钱里扣就是了。” 如今的林三妹手里有杂货店的分成,每个月进项不少,给得起。 沈穗穗摆了摆手:“不用扣。这倒没什么。”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头牛,问了一句:“这牛那么老,煮出来好吃吗?” 林三妹在旁边咽了一下口水:“牛肉怎么可能会不好吃?” 沈穗穗:好吃? 这么老的牛,煮熟了怕也嚼不动。 可她看林三妹那副眼睛发亮的样子,又转头看了看角落里。 那里有一道自己熟悉的目光,嗯,还带着几分强烈的想吃的欲望。 沈穗穗一瞅,果然是沈大牛。 他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脸上那层表情跟林三妹差不多,都是一副想吃的样子。 沈穗穗收回目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吧。我把牛处理一下,到时候带回来。” 林三妹愣了一下:“带到哪里去处理?” 沈穗穗不想解释,看向角落里的沈大牛。 沈大牛听到沈穗穗这话瞬间秒懂。 侄女这是要把牛送到那个神仙地界去。 那地方卖的东西他尝过,味道好得不像人间该有的。 这一头老牛送去,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滋味。 沈穗穗把牛送到现代的时候,裴凛川抬头看见她身后那辆小推车上躺着的牛,先是绕着牛走了半圈,蹲下来看了看牛的牙口,又摸了摸牛的脊背。 “这么老的牛。” 沈穗穗站在旁边:“不是老死的牛我碰了,你怕就见不到我了。” 裴凛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想要吃这牛?”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对了。不过这牛老成这样,我看也没多少肉。” “要不用高压锅的话,怕是不够软烂。” 裴凛川:“何必用高压锅。你想吃牛肉,我直接请个五星级大厨给你做一锅送来就是了。” 沈穗穗:“你能有那么好心?无事献殷勤。” 裴凛川没有绕弯子:“这头牛给我就行。” 沈穗穗的眉头动了一下。 裴凛川:“我们还缺足够的实验样本。你现在的清闲日子,都是我在帮你扛着。” “要是真让那群研究院的大佬过来,七老八十的在你面前直接摔倒在地,捂着胸口大喊大叫,我看你怕是也走不出这门。” 沈穗穗“嘁”了一声:“我本来就走不出这里。 “不过也行吧。除了牛肉,再给我送些好吃的过来。” 沈穗穗不想承认,自己也担心到时候一群老头老太来找自己麻烦。 裴凛川点了一下头:“当然可以。” 当天晚上,裴凛川带着一小块牛肉回了家。 他推开门的时候,父亲裴正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见他手里那块用油纸包着的牛肉,把报纸合上搁在茶几上。 “你终于长进了。” 裴凛川换了鞋,把那块牛肉搁在餐桌上:“研究院那一群教授没把你生吞活剥了?” 裴正远靠在沙发上,摆了摆手:“我跟他们说了,下次你帮他们要更多的好东西。” “他们就给我了。” 裴凛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所以好处你拿了,锅我来背。” 裴正远笑了一声:“话也不能这么说。实验那边检测出来,这牛肉里头含有超强的物质。” “他们需要足够的实验样本,你算一个,我算一个。” 裴凛川听完,算是清楚了——为什么今天下午有人特地给他送了一块牛肉,还说回到家自己就心里清楚了。 原来是真把他当实验样本了。 不过他也明白,不同的年龄段、不同的身体条件,都要进行测试之后才是最合理的方式。 之前沈穗穗拿来的那些东西,不是数量少,就是本身就是药材,没有什么实验的必要性。 如今这牛肉,说是实验,其实也是给他们一个福利。 若是真有毒什么的,也轮不到他们吃。 高秀琴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她看了看桌上的那块牛肉,凑近闻了一下,眼睛亮了亮:“这牛肉的味道确实不错。要不给隔壁的分一些?” 裴凛川看了他母亲一眼:“您和王大伯和好了?” 高秀琴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那是给他老婆面子。” 第200章 牛肉大补 裴正远坐在沙发上,把报纸重新拿起来,嘴里嘀咕了一句:“这牛肉竟然还能让那么多年的老冤家和好。” 高秀琴把锅铲搁回灶台上,拿了一只小碗,从裴凛川带回来的那块牛肉上切了薄薄几片下来。 她掂了掂,觉得太少,又切了两片,搁在碗里。 她端着那只碗出了门,走到对门,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的时候,刘桂芳站在门框里,身上的家居服皱皱巴巴的。 她脸上的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消下去的那种,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高秀琴看了她一眼,开口问了一句:“最近怎么样?” 刘桂芳侧身让开门,靠在门框上:“也就那样。不过有那沈家小姑娘卖的东西,情况也不会变得更糟。” “不过想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是没可能了。” 高秀琴听完,把手里那只小碗递了过去。 碗里只有薄薄的几片牛肉,加起来也就三十来克。 刘桂芳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她抬头看了高秀琴一眼,像是想说什么,高秀琴已经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了。 刘桂芳站在门口,把碗端稳了,看着对面那扇门合上。 高秀琴这个人,平时跟她家老王不对付,见面就掐,可今天这碗牛肉送过来,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住在这栋楼里的人,谁不知道裴凛川是直接跟那个沈小老板打交道的人? 那小姑娘手里的东西,件件都跟别处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几片牛肉,颜色深红,纹理细密,跟市面上买的那些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没吃过这种肉,但心里头已经隐约有了数。 她把碗端回屋里,搁在餐桌上。 王秉义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面送的?” 刘桂芳“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再多说。 两口子坐在灯下,碗里的牛肉搁在中间。 王秉义和刘桂芳坐在餐桌两边,谁也没有先动筷子。 刘桂芳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吧。” 王秉义抬起头来看她:“你怎么不吃?高秀琴和我什么关系肯定是给你的。” 刘桂芳说:“她这时候送来,总不能是给我的。” “你们说是关系差,可那么多年了,仇人也早就成朋友了。” 王秉义沉默了一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牛肉确实老,筋多,嚼起来费劲,不像什么好肉。 他又嚼了两下,把第一片咽了,又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刘桂芳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的脸,等他吃了三四片,才开口问了一句:“怎么样?” 王秉义把筷子搁下,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牛肉有点老,算不上好吃。不过……” 他顿了一下,“吃完之后倒是觉得小腹热热的,有点想睡觉。” 刘桂芳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她伸手按住桌沿,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比方才快了不少:“你想睡觉?” 王秉义看了她一眼。 刘桂芳又说:“你最近被那个病折磨得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你自己不记得了?” 王秉义愣了一下,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确实很久没主动说过想睡觉了。 刘桂芳把筷子捡起来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绕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急:“你现在就去房间里。 今晚我睡客房,你好好睡一觉。” 王秉义被她从椅子上半扶半推地送进了卧室,门在他身后合上。 刘桂芳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空碗,又抬头看了看卧室紧闭的门,半天没有动。 裴家那边,裴凛川晚上洗漱的时候,正低头往脸上撩水,忽然觉得鼻子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淌 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红的。 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拿纸巾按住鼻子,低头看了看洗手池里那几滴溅开的血花,眉头拧了起来。 他最近也没吃上火的东西,天天加班,睡得少,人都觉得虚了不少,怎么就流鼻血了。 他把纸塞进鼻孔里,仰着头站了一会儿,等血止住了才放下手,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看了一息,转身出了卫生间。 第二天早上,裴凛川走出卧室的时候,看见他父亲裴正远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老头子的精神头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背挺得笔直,脸色红润,翻报纸的动作比平时利索了不少。 高秀琴从厨房端了粥出来,搁在桌上,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的红,目光躲着人,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裴凛川扫了一眼自己爸妈那副模样,有时候真不希望自己懂这么多。 裴正远放下报纸:“昨晚怎么样?” 裴凛川坐在了桌子旁:“昨晚休息得挺好的。就是最近好像有点上火。” 裴正远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上火。那个牛肉里面蕴含的能量应该不少。” “反正我觉得这东西可是好东西。” 裴凛川看了一眼自己亲妈,这件事跟自己的关系可不大。 当天下午,关于牛肉的检测报告就出来了。 报告送到裴凛川手里的时候,他翻了翻那几页纸,目光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停了一会儿。 牛肉的整体能量蕴含,比沈穗穗之前送来的那些猪肉高出一截。 不单单是高,而且能量的活性形态也跟猪肉不一样。 猪肉里那种特殊物质是缓慢浸润型的,得吃上一阵子才能感受到变化。 牛肉里的能量更直接,更像是一种短时间内集中补充的东西。 报告底下还附了一行备注,说这种能量对体质虚弱、气血亏空的人效果尤其明显。 但身体健康的人吃多了容易上火,像裴凛川那样流鼻血算是轻的。 裴凛川把那行字看完,把报告合上,搁在桌上。 难怪他爹他妈今天早上那个样子。 沈穗穗到现代的时候,裴凛川正靠在仓库的货架边等她。 她进门第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裴凛川先开了口:“还有没有多余的牛肉?”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那个牛肉效果很好?” 裴凛川点了一下头:“比猪肉好上不少。” “而且你带来的是一头老死的牛,肉质老化,能按照专家预估。” “这个牛的能量成分相对稀薄。如果是成年期的壮牛,能量应该更充沛。” “我们这边希望你多弄几头。” 沈穗穗摆了摆手:“养猪这件事没人管,是因为猪没人在乎。” “养牛?开什么玩笑。” “牛都要进耕地的,皇帝都没那么奢侈,专门养几头牛用来吃。” 在古代,牛是重要生产工具,杀牛是犯法的。 若不是那老汉家里实在缺钱、牛又是老死的,这种肉根本不会流到市面上。 当然,也是因为自己的好名声,不然换到别家,可能还能给更高价。 也有可能直接被人给吞了。 穷人的命不是命,穷人的钱可以是别人的钱。 裴凛川直接拿出自己手里的牌:“你之前不是想要那些矿石做的农具,还有那些机械?” 沈穗穗的眼睛闪了闪。 她抬起头来看着裴凛川:“如果我把牛肉给你们,你们就愿意把那些东西给我?” 裴凛川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脸上那层不太自然的神色:“倒也不是全给。” “毕竟一头牛也值不了这么多钱。” “哪怕它含有特殊能量,你也知道,矿产资源是不可再生的。” 沈穗穗听他开始绕,抬手往下压了压:“停停停。” “那你说,你能给我什么?” 裴凛川想了想:“农耕的东西。” 沈穗穗说:“那刀具呢?”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十头牛起。” 沈穗穗沉默了一息。 这架势,怎么感觉像是摆了一个龙门阵等着她钻。 可转念一想,自己带牛回来这件事本来就是突然发生的,谁都没有预料到。 裴凛川临时加价,也是情理之中。 她不应该对他太苛刻,毕竟这人帮过她不少忙,很多时候是她提了什么他给什么。 她收回思绪:“那也得让我看看,你所谓的那些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裴凛川没有多话,转身带她往仓库后面走。 沈穗穗跟在后面,看见货架尽头多了几个金属制的匣子,整整齐齐码在一张长条桌上。 裴凛川走到桌前,打开最上面那只匣子,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排农具,铁制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刃口磨得发亮,大小长短各有不同。 有翻地用的铁犁头,有除草用的薄刃锄,有播种用的点播器,还有几把砍刀和修枝剪。 都是手动的,没有电动的科技感,可每一件都做得扎实利落。 第201章 两个世界的不同 沈穗穗伸手拿起一把铁犁头翻了两下,分量压手,刃口亮的发白。 她把犁头搁回去,目光越过那只匣子,落在旁边另一只金属盒上。 那只盒子比方才那只厚实不少,边角打磨得更细,盒面上还嵌了一道铜扣,看着就比方才那只要贵重。 她问了一句:“里面是什么?” 裴凛川把手搁在盒盖上:“打开这个盒子,需要十头牛。” 沈穗穗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摆了摆手:“那我不看。” “我的好奇心也没这么重。” 她把目光从那盒子上移开,转身去看旁边几只敞着口的箱子。 裴凛川站在她身后,内心可惜。 要是她肯配合,他这边又能多弄到十头牛。 古代弄牛本来就不方便,沈穗穗自己估计也没办法大批量搞到。 按她那个“在后面挥棍子才肯动”的架势,欠着他们这边,她才会更用心去找东西。 但最近骗沈穗穗骗多了,沈穗穗都变得精明不少。 沈穗穗靠在货架边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会想办法的。” 她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那牛肉我是没吃过。” “不过猪肉我吃了不少,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我那边的人,一个个看着也都跟普通人一样,该干活干活,该生病生病没见谁吃了之后突然变了个样。” 沈大牛吃了那么多猪肉,腿是好了,但那效果其实远没有现代世界给出来的药剂提纯的好。 林三妹吃了那么多顿骨头汤,身体也就那样,也没有突然变得很好。 想到这,沈穗穗忍不住问。 沈穗穗:“你之前给的那个药剂,里头是不是也用了什么比较特殊的东西?” 裴凛川看了她一眼:“你好奇?” 沈穗穗摆了摆手:“我问问也没事。左右我也弄不出你给的那些东西。” 裴凛川沉默了两息:“是放了一些药剂。但那些东西只能说是点缀。” “核心要素还是你给的猪骨头里提取出来的。” 和沈穗穗这边交易的所有东西,裴凛川不能说全懂,但基本上还是有所了解的。 他现在的水平,高低也算是一个研究员级别的了。 裴凛川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做一个全身检查。” 沈穗穗没有接话。 裴凛川继续说:“之前我们就想这么做,但刚开始合作,担心你不放心。现在你也可以放心了。只是也关心一下数据。” 沈穗穗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好。” 她又问了一句,“测试仪器在哪里?” 沈穗穗环视周围空白的地方。 “这里似乎放不下。” 裴凛川没接话,转身朝仓库后面走去。 沈穗穗跟在他后面,走到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扇门,眉头皱了起来——这扇门她见过。 之前她来过几次,透过这扇门能看到外面热闹的街景,有时候是卖菜的摊贩,有时候是路过的行人。 因为系统限制,她在现代的活动范围非常有限,根本出不去。 难道是让自己出去,但是裴凛川不是知道自己出不去。 裴凛川站在门口:“我们在旁边建了一座研究院,医院边上有一个研究路口,就是和这边通着的。” 沈穗穗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菜市场是市中心的位置,寸土寸金,他们直接在这里建了一座研究院?这手笔也太大了点。 她又莫名地觉得有些荣幸,自己一个从古代穿过来的人,有一天能过上这种被人围着转的日子。 她开口问了一句:“要不我试试?看能不能走出去?”裴凛川点了一下头。 沈穗穗把右手伸向那扇门。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薄膜,有阻力,推不过去。 她把手收回来,语气平平的:“看来我的活动范围还是有限。” 裴凛川站在旁边,目光很深,开口的时候像是在提醒她:“你之前不是让我们多找几个人来买东西么?这么长时间了,那么多人买了那么多次,一点用处都没有?” 沈穗穗愣了一下。 沈穗穗在内心发问。 系统,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给我? 那道熟悉的、冷冰冰的声音过了几息才响起来:【交易数量已达标。活动区域解锁。】 【新增区域:与菜市场相连的研究院。】 沈穗穗:“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就不打算把奖励给我了?” 系统没有接话。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沈穗穗在心里头骂了一句。 别人家的系统都是好骗好哄、努力帮宿主完成任务。 自家的系统除了一个穿越功能是真的,别的时候真觉得这玩意儿跟死了一样。 她把那口气咽回去,迈步走过那扇门。 这一次,脚下没有碰到任何阻力。 她站在门那边,回头看裴凛川:“我能出来了。还得多亏你的提示。” 裴凛川走过来:“我们已经统计过了,你目前的交易次数是一万次。” “下一个时间节点大概是二十万次。” “到时候我们会提醒你。” 沈穗穗看着他:“你们还负责算这个?” 裴凛川说:“一切有必要的事情都会进行计算。” “先去做检查吧。” 沈穗穗配合着做了一套全身检查,前后花了三四个小时。 等她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她问裴凛川报告什么时候能出,裴凛川说:“差不多一两个小时就行。”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他又补了一句:“毕竟这个研究院算是单独为你建立的,所有的事情都要为你让步。” “最好的医疗资源配上顶级的人才,出来的效果自然快。” 沈穗穗想了想刚才做检查的时候,那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看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说了一句:“怪不得刚刚那些人看我的表情都不太对。” 裴凛川点了一下头:“所以你先赶紧回去吧。 不然你怕是走不了了。” 沈穗穗缩了缩脖子:“多亏你提醒。我现在就走。” 沈穗穗回到古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顾清辞面前搁着一只锦盒,旁边站着两个跟班。 他看见沈穗穗进来,站起来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客套,伸手把那只锦盒掀开了。 盒子里码着好几样东西。 最上面那层是一排人参,每一根都有成人手掌长短,参体饱满,根须完整,颜色深黄,参纹细密得像是一圈一圈刻上去的。 人参旁边是几块切好的灵芝片,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肉厚得能看见一层一层的纹路。 再旁边是一小捆石斛,茎节粗壮,颜色翠绿,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还有几只密封的陶罐,顾清辞依次打开给她看。 一罐是枸杞,颗粒饱满红润,每一粒都像小珠子似的。 一看就不是自己在现代买的,怪不得说枸杞能养生。 这质量的,绝对能养生。 另一罐是黄芪,切片厚实,断面泛着淡淡的黄色。 还有一罐是当归,形状完整,香气浓得隔着半间屋子都能闻见。 沈穗穗低头看着那一盒子东西,眼睛越睁越大。 原来药材这东西,那么好得到的吗? 她在这边待了这么久,除了人参之外,别的名贵药材就没怎么见过。 顾清辞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开口说了一句:“这里是边城。” “好东西就算有,也不会在这里停留。” “这些东西都是从别处运来的。” 沈穗穗听完,摆了摆手:“我懂。” “就是我们这里穷乡僻壤。” 她把目光从盒子上收回来,看向顾清辞,“你要用这一批东西来换刀具?” 顾清辞点了一下头:“是。” 沈穗穗说:“我去问问。” “但未必可以。” 牛也不是好搞的,但若是能用牛来换刀具,他们未必不会同意。 顾清辞:“换不到刀具也行。换别的东西也可以。” 沈穗穗:“你是有别的想法。” 顾清辞没有否认。 “我们想要一批军粮。” 沈穗穗的眉头动了一下:“缺粮?” 顾清辞没有隐瞒:“这一批药材是从摄政王那边截下来的。” “他没有证据是我们做的,但绝对会使绊子。” “往后的日子,粮食也会被截断。” 沈穗穗:“以前他没有那么做。” 沈穗穗确实对摄政王的事情知道的不多,但又不是没有看现代的权谋剧,还是能猜到的。 第202章 军粮 顾清辞开口:“以前他也这么做,但这一次会更狠。” “而且我觉得你这边会有更好的。” “我们需要方便的,北境天冷,柴火少。” “最好是能直接吃的,或者拿水一冲就能对付一顿的那种。” “如果能方便到直接冲出热汤来,就更好了。” 方便、热汤、直接冲水就能吃。 沈穗穗脑子里立刻蹦出了一个词:方便面。 “你这个要求,还挺高的。” 顾清辞看着她:“要求不高,也不会来找你。” 顾清辞把那只锦盒合上,推到沈穗穗面前,问了一句:“有没有办法?” 沈穗穗靠在廊柱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有两个选择。” 她抬起一只手,先把拇指按下去:“第一种,压缩饼干。” “这东西不大,巴掌一块,拿水一泡就能胀开,吃一块能顶大半天。” “不占地方,不挑冷热,揣在怀里就能走。” 她又把食指按下去:“第二种,泡面。” 顾清辞听到“泡面”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沈穗穗点了点头:“就是王家客栈那边在卖的那种。” 顾清辞说:“王家客栈卖的是给走商的。” “他们有钱,也舍得花钱。” “我们人多,给不出那么多钱。” 沈穗穗说:“便宜又好的东西,不好拿。” 顾清辞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需要什么?” 沈穗穗笑了一下:“你这就猜到了。” 顾清辞:“以前的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不会说这么多。” 沈穗穗心里的小人打了一个滚。 在顾清辞面前根本瞒不住。 沈穗穗:“我要牛。” 顾清辞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要养牛?” 沈穗穗摆了摆手:“我倒是想。但怕是不行。有人想吃牛。” 顾清辞靠在廊柱上想了一会儿:“你可以养。” 沈穗穗抬起头来看他:“什么?” 顾清辞说:“这里养牛是不行。但北境有。” “那边地方大,没人管。” “那边有一种牛,味道好,毛长。” 沈穗穗在心里头默默地把“北境”“冷”“毛长”几个词串了一遍。 “你说的那种牛,该不会叫牦牛吧?” 顾清辞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知道?” 沈穗穗没有接话。 牦牛肉。 那可是比一般的牛肉好吃不少的东西。 她原本只是想弄几头牛送到现代去。 没想到顾清辞直接给她指了一条路,一下子从养牛变成了养牦牛。 沈穗穗在心里头把那口气压了压,脸上尽量摆出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牦牛这事,我也就是随口问问。” “北境那边真能养?没人管?” 顾清辞看出沈穗穗已经动心了:“北境那边地广人稀,养几头牛没人管。” “就算有人来查,往山里一赶,藏起来就是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沈穗穗:“有什么问题?” 顾清辞:“北境那边要是被人打进来,牛就养不成了。” 沈穗穗的眉头动了一下,这就是问自己要好处来着呢。 顾清辞又补了一句:军粮还是很重要的。” 沈穗穗看着他,没有接话。 两个人在廊下对站着,日光从屋檐上方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脚前半步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沈穗穗开口:“军粮的事,我可以去想办法。” “但牛的事,我得看到实物。” 顾清辞说:“可以。 我让人送几头过来。” 沈穗穗愣了一下。 她原本想的是,让他先送几头死的过来,看看品种,也看看肉质。 可他说的是“送几头过来”,那意思就是活的。 她问了一句:“活的?不麻烦?” 顾清辞点了一下头:“不麻烦。” “这里离北境也不算太远,赶几头牛过来,路上也就几天的工夫。” 沈穗穗看了他一会儿,把嘴角那点快要压不住的东西咽了回去:“行。军粮的事,我会尽心的。” 沈穗穗回到现代第一时间就把要的东西和他说了。 “压缩饼干和泡面,泡面要那种能直接开水泡的,压缩饼干要顶饱的。” 裴凛川放下平板,眉头皱了一下:“你那边缺粮了?干旱开始了?” 沈穗穗摆了摆手:“没那么快。” 这时候倒是体现出古代比现代好的地方了——消息落后。 干旱的消息传得不快,也就小部分人知道。 “不过也确实该准备一些。” 裴凛川点了一下头:“可以。到时候看你账户里的钱够不够就行。” 沈穗穗“嘁”了一声:“谈钱多伤感情。” “说起来我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吗?” 裴凛川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纸,搁在桌面上。 那叠纸厚的和手臂一样高,把手臂压得生疼。 沈穗穗拿不动,直接放到了桌子上。 “差点觉得这个手臂都不是自己的了。” 裴凛川:“那是你身体太弱了。” 沈穗穗翻了两页,满眼的数字和术语,看得脑仁疼。 裴凛川在旁边说了一句:“看最后,有总结。”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总体健康状况良好,营养摄入略有不足,其余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 沈穗穗看完那几行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自己把自己养得还不错。 “营养不良”那一条,估计是因为刚穿过去那阵子确实吃不饱。 她把报告翻回来,又看了两眼那些陌生的名词,问裴凛川:“这些残留物是什么?” 裴凛川看了一眼她指的那行字:“那是因为你吃多了预制菜。” 沈穗穗的眉头皱了一下:“我吃得也不多。” 真算起来那点量还没有之前自己穿越前加班吃的外卖多。 毕竟那时候自己是真没时间上班烧饭。 裴凛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沈穗穗对上他那道目光,过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些。 “……也确实不算少。” 总是有晚上贪嘴的时候。 裴凛川把目光收回去:“刚刚是开个玩笑。那些东西没有什么影响。” “合格的预制菜,顶多就是营养成分低一点。” “只有不合格的预制菜才会导致化学物质残留。” “不过你放心,我们准备的都是干净的。” 沈穗穗听完,把那口气松了松,又看着他:“所以你就是故意逗我?” 裴凛川把报告从她手里抽回去,整理好搁回抽屉里:“也不是。” “担心你有三高。” 沈穗穗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我还年轻怎么会有三高。” 裴凛川:“开个玩笑。“ 沈穗穗:“你今天的玩笑还真多。” 裴凛川内心叹息,因为。 你的性命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全国排查过了,可以确定,沈穗穗就是唯一的例子。 所以沈穗穗对大家很重要。 病从口入,这也算是一次提醒。 裴凛川看沈穗穗的表情觉得方才那一番提醒效果不错。 对一些人来说威胁遥远比告知好的多。 沈穗穗站:“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不过这一次我倒是带来了你想要的东西。” 裴凛川抬眼看了她一下:“药材?”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对。但是我不要钱。” 裴凛川身子直了些:“那你要什么?” 沈穗穗说:“降雨的设备。” 裴凛川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倒是好心。” “那些设备的交换条件很高。” 沈穗穗摆了摆手:“你放心,我带来的东西绝对够。” 这次就带了一部分药材过来,要是裴凛川觉得不够,她再加就是了。 裴凛川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多说什么。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偏了一下头:“去隔壁的医院。那边有专业的检测设备。” 沈穗穗应了一声,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可她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像是藏着什么没说完的话。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裴凛川已经在后头催了一句:“走吧。” 到了医院那边,沈穗穗很快就知道原因了。 她前脚刚踏进检测室的门,里头那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就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上次做全身检查的时候,就是这种目光。 像是把她当成了案板上的一条鱼,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终于等到你了”的热络。 她在心里头默默地骂了一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躲到裴凛川身后去。 可她一回头,发现裴凛川早就没影了。 她扫了一圈,才在角落里看见他——正跟一个白大褂靠在墙边聊着什么,手里还端着一杯水,姿态松弛得很。 沈穗穗看着他那副样子,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绝对是故意的。 而且裴凛川肯定是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群研究员的脚步已经开始往她这边挪了。 有人手里已经拿好了记录本,有人把检测台上的仪器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有人站在旁边搓着手。 那架势像是在做研究,更像是要把她活剥了。 第203章 都是聪明人 沈穗穗看着他们越靠越近,把手里那只装药材的盒子举了举:“这里头东西不多。” “而且药材怕压,你们一挤碰坏了就不好了。” 她这话说完,那群人的脚步果然慢了下来。 有人还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呼吸太用力把盒子里的东西吹坏了。 沈穗穗趁着这个空当,快步走到检测台前面,把盒子搁下,掀开了盖子。 她拿出来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根五十年份的人参。 参体比她之前在药铺里见过的那根大了一圈,根须完整,参纹细密,颜色深黄里透着一点暗红。 她把人参搁在台上的时候,周围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凑得最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参须,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品相……少说也是五十年往上的。” 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就围了上来。 有人伸手想碰,又缩回去,怕碰坏了。 另一个人已经开口了:“这根得给我。” “我们那边正好在做一个抗衰老的课题,用得上。”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研究员立刻反驳:“我们组上个月就递了申请,说需要一根高年份的人参做对照实验。” “这根应该归我们。” 还有人翻出了旧账:“上次那根三十年的,就是被你们组抢走的。” “这回总该轮到我们了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声音越来越高,手里的记录本在空中挥来挥去。 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那副样子,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后来那群研究员勉强把利益分好了,沈穗穗才打开第二只盒子。 里面装的是几块灵芝片、一小捆石斛、一罐枸杞和一小袋黄芪。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搁在台上,每放一样,周围的吸气声就高一层。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看着那几块灵芝片,声音都变了调:“这厚度,这纹路,起码三百年起步。”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立刻接话:“三百年的灵芝,切片保存的,我还没见过。” 又有人凑过来看石斛:“这茎节粗成这样,得是野生的。” “人工种的根本长不出这个品相。” 枸杞和黄芪也没被放过,几个人围着那两只罐子翻来覆去地看,连封口处那层蜡都研究了一遍。 争吵又开始了,而且比方才更热闹。 有人要把灵芝拿去切片分析,有人要把石斛拿去育苗,还有人吵着说枸杞和黄芪应该放在一起做对照实验。 沈穗穗站在旁边,一开始还觉得挺有意思,后来越听越觉得脑仁疼。 那些专业名词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她一个也听不懂,只看见一群白大褂围在检测台前面吵得面红耳赤。 她把最后一只空盒子往台上一搁,趁着没人注意,转身朝门口溜了过去。 出了检测室的门,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裴凛川靠在墙边等着她。 手里那杯水已经喝完了,杯子捏在指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好戏。 沈穗穗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裴凛川把空杯子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搁:“再不走,等他们反应过来就麻烦了。” 沈穗穗也没了计较的心思,跟着裴凛川快步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回到仓库那扇小门前。 回到仓库里面之后,沈穗穗站在那扇薄薄的门板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那边的人要是追过来怎么办?这门看着也不结实。 裴凛川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用担心。” “这地方有限制,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进来的。” 沈穗穗站在仓库那扇薄门后面,听着外头的动静。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追过来,也没有人敲门。 她等了一会儿,才把贴在门板上的耳朵收回来,转头看向裴凛川:“那么多东西,都直接拿去研究了?” 裴凛川把文件搁在桌上:“不可能。就是检测一下,之后就会拿出去。” “要用到的药材的地方还有很多。” 沈穗穗想起了之前那个疫病的事,又问了一句。 裴凛川说:“这你不用担心。控制得不错。” 沈穗穗仔细观察了一下裴凛川。 裴凛川眼底有一层明显的乌青,可精神头还算撑得住,眼睛是亮的,说话的时候没有那种熬久了之后的迟钝。 她估摸着他说的应当不是假话,便没有再多问。 她把话题转回来:“这一次我先带刀具回去。之后是降雨的设备。” 裴凛川点了一下头:“你这次拿来的东西,可以换一些刀具。” “但若是没有更多的东西,降雨的设备会被扣住。” 沈穗穗:“可不能混为一谈,我会带牛回来的,这刀具的份额可不能算在药材里面。” 要不是牛还需要一点时间,顾清辞那边又催的急,沈穗穗绝对不会现在就来和裴凛川交易的。 她弯腰把那几只装刀具的木匣子摞好,搬起来的时候分量不轻。 裴凛川伸手搭了一把,帮她把最底下那只箱子拖出来。 她找了个角落握玉,身子一轻。 回到古代的时候,日头刚偏过正午。 沈穗穗回到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让林三妹跑一趟,把村长和顾清辞都请过来。 林三妹应声去了,没过多久,两个人前后脚进了院子。 村长手里还攥着那根竹杖,顾清辞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的。 沈穗穗从屋里搬出一只木箱,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码着一排刀具,长短不一,刀刃都用粗布裹着。 她朝顾清辞的方向推了推:“这是之前说好的。你点点。” 顾清辞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一把,扯开粗布,刀刃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光。 他翻过来看了看刀背,又用指腹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他把刀搁回去,又拿起另一把,挨个看了一遍,最后把箱子合上,朝沈穗穗说了一句:“多谢。” 沈穗穗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 顾清辞的目光从箱子上移开,落在院子角落里那几只敞着口的木筐上。 筐里搁着几把农具——铁犁头、薄刃锄、点播器,还有两把修枝剪。 他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把铁犁头,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压手,刃口磨得发亮,犁头的弧度也做得利落。 他把犁头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接口,又拿起旁边的薄刃锄比了比,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村长站在几步外,看见他拿起那些农具,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他伸手拿起那把点播器,在手里翻了两下,又试了试点播的机关,嘴里念叨了一句。 “这东西好。下种的时候不用弯腰,省一半力气。” 他把点播器搁回去,又拿起那把薄刃锄,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那锄头的刃口薄得像一片纸,可硬度一看就不差。 村长摸着锄头柄,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沈穗穗站在旁边,目光在顾清辞和村长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顾清辞这人看着不声不响的,可他对好东西的嗅觉比谁都灵。 方才那几把刀具他看完之后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可拿起那些农具的时候,眼神明显不一样。 村长还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那把锄头,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沈穗穗走过去,朝村长说了一句:“村长,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把东西带回去,晚了路上不好走。” “东西有些多,先放我这,明儿个你叫村里的后生来一起拿。” 村长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锄头搁回筐里,点了一下头:“行。那我先走了。” 村长前脚出了院门,沈穗穗找了个借口也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顾清辞和那只搁着农具的木筐。 顾清辞在石桌旁边坐下来,等了一会儿,见沈穗穗没有出来,便起身朝院门外走去。 村长正拄着竹杖在巷口慢慢地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辞走到他旁边,语气平平的:“那些农具,你开个价。” 村长愣了一下。 顾清辞又说:“你拿到的钱,可以再去买别的农具。市面上铁犁铁锄多的是,够你买好几套。” 村长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沉了些:“顾公子,我分得清好坏。” “你给的钱,确实能买不少东西。” “可那些农具不一样。” “铁犁铁锄市面上是有,可那些东西用不了几年就卷刃了。” “沈姑娘给的这个,我拿在手里就知道,是能传家的。” 他把竹杖往地上拄稳了,朝顾清辞拱了拱手,转身沿着巷子走了。 第204章 臭豆腐 顾清辞站在巷口,看着村长的背影拐过街角,慢慢收回了目光。 他在心里头想——能和沈穗穗一起做事的人,果然都不简单。 就连这个拄着竹杖的老村长,脑子也比大多数人清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几只箱子,觉得这一趟拿到的东西已经不少了,没必要再在农具的事上纠缠。 他身后的侍卫凑上来,低声问了一句:“顾少爷,这些刀具要不要赶紧送过去?北境那边等着用。” 顾清辞摆了摆手:“过段时间,等到军粮一起送过去。” 侍卫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层不太确定的犹疑:“那么快?他们要的可不是小数目。万一那边凑不齐……” 顾清辞:“可以相信她。一个能创造奇迹的人,值得多等一等。” 他顿了一下,“记得让人催一催牦牛的事。别让她等急了。” 被人惦记着的沈穗穗。 这会儿正蹲在猪圈边上,看着里面那几头小猪仔。 那些猪是她专门弄来的,一头头圆滚滚的,脊背上的毛还没长齐,挤在一处抢食槽里的东西。 它们是她跟顾清辞谈条件的筹码,也是往后骨头汤能不能继续送下去的关键,所以她隔三差五就要来看一眼。 可她今天蹲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些猪仔的个头,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她算了算日子,这些猪养了也有一阵子了,可长势比她预想的慢了不少。 她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估了一下——按这个速度,再养两个月也未必能出栏。 太慢了。 旁边站着两个负责喂养的村民和一个老兵,三个人本来还带着点得意的神情。 这几头猪他们天天伺候着,喂食、清圈、赶蚊虫,比养自家孩子还上心。 猪长得比村里别人家的猪壮实不少,他们私底下还夸过自己几句。 可如今看着沈穗穗蹲在猪圈边上,脸上那层表情越来越沉,三个人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 那个老兵搓了搓手,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太确定的心虚:“沈姑娘,是不是……是不是猪长得不够快?” 沈穗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们:“你们平日里都喂什么?” 那个老兵先开了口:“猪草,每天去河边打两筐,嫩的给它们吃,老的就晒干了留着冬天用。” 旁边那个村民接了一句:“还喂糠。稻糠、麦糠都有,掺在猪草里,猪吃得欢。” 另一个村民补了一句:“有时候也给点剩饭剩菜,都是干净的,没馊过。” 沈穗穗听完,点了一下头。 她看得出来,这几个人确实用了心思。 猪圈收拾得干净,猪仔的身上也没长虱子,毛色虽然不是特别亮,但比村里那些瘦得皮包骨的猪强多了。 古代的喂养方式能喂出好吃的,但未必是自己想要的。 “你们做得挺好的。不过这样不够。过两天我会送来一批新的饲料,你们配合着用。”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从不安变成了意外,又变成了松快。 那个老兵第一个点了头:“行,沈姑娘送什么来,我们就照着喂。” 过了几日,沈穗穗去现代拿准备好的军粮。 她刚走到仓库后面,就看见角落里码着几只大木桶,桶身比她人还高,盖子上压着厚厚的木板。 她站在桶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头有点发蒙。 裴凛川从货架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在桶盖上拍了拍:“一个里面是泡面调味料,一个是泡面,还有一个是你之前说要的压缩军粮。” 沈穗穗绕着桶走了一圈,伸手在桶壁上敲了敲,声音闷闷的,像是装得很实。 她回头看了裴凛川一眼:“这包装,密封问题怎么解决?木桶时间长了会漏气。” 裴凛川靠在货架上,语气平平的:“比你暴露塑料包装要好。” “而且这是军粮,量这么大,短时间内能调来已经很不错了。” “或者你出钱,我让人给你换包装。” 沈穗穗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 现代的生产速度她还能不清楚?这些东西就算是单独包装,怕是也要不了一个下午。 这两桶东西摆明就是故意装成这样子的。 “你还要不要药材了?” 裴凛川笑了一声:“你脾气倒是大。” “别让你那边的人怀疑。” “你想想,速度快,量又大,古代粮食大量调动是有印记的。” “那么大的粮食到时候。” 沈穗穗沉默了。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算我错。不该冤枉你。” “仓库我都看腻了,我想去医院那边走走。” 裴凛川摇了摇头:“那边的教授们就等着你出现。你上次带的那点药材,根本不够分。” 沈穗穗:“都那么多了还不够?” 裴凛川说:“没有人会嫌弃好东西多。” 沈穗穗:“好吧。我不去。” 她刚说完这话,鼻子忽然抽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从仓库外头飘进来的,不浓,但很明确。 那味道又臭又香,臭里裹着一层发酵过后的醇厚,像是从街角哪个小摊上飘过来的。 她吸了两下鼻子,脱口而出:“臭豆腐。” 她转头朝味道飘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越过仓库的墙壁,是外面的小街道。 目前自己不能去。 她回头看着裴凛川:“你帮我买一份。” 裴凛川摇了摇头。 沈穗穗又说:“我给跑腿费。” 裴凛川还是摇头:“为了你的身体健康,不能吃这种不健康的东西。” 沈穗穗的脸垮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表情,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你不去也行。 我有的是办法。” 裴凛川看着她:“什么办法?” 沈穗穗说:“你帮我买健康的材料。我自己做。最健康的臭豆腐。” “你几岁的人,臭豆腐这种孩子吃的……” “我现在也就是十三岁,我还是一个孩子。” 裴凛川盯着沈穗穗看了两秒:“你等着。” 过了不多一会儿,裴凛川从仓库外头推回来一辆小推车。 车上搁着几只塑料袋,袋口扎得严严实实。 他把车停在沈穗穗面前,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一块老豆腐,一罐臭豆腐乳,一小瓶白酒,一袋辣椒面,一罐花椒粉,还有一小把香菜和几瓣蒜。 沈穗穗低头看着那些东西,伸手把那块老豆腐拿起来翻了两下。 豆腐压在掌心沉甸甸的,表面还带着一层湿润的水汽。 她又拿起那罐臭豆腐乳,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把盖子拧回去,搁在豆腐旁边。 裴凛川把最后一袋东西搁在推车上,站在旁边看着她:“东西给你了。做出来要是不好吃,别怪我。” 沈穗穗把那袋子东西往桌上一搁,自信开口:“不会难吃。” 回到古代的时候,刘桂英正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看见沈穗穗回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子东西,探头看了一眼,问了一句:“又弄什么新鲜东西了?” 沈穗穗把袋子搁在灶台上,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刘桂英看着那块老豆腐,又看了看那罐臭豆腐乳,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这东西看着就不像是能吃的。 “你这是要做什么?” “臭豆腐。” 沈穗穗把豆腐搁在案板上,拿刀切成了小块。 刘桂英的眉头皱了一下:“好好的豆腐,为什么要做成臭的?” 沈大牛正好从院子里进来,听到这句话,也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块切好的豆腐,又看了看沈穗穗手里那罐臭豆腐乳,脸上的表情跟刘桂英差不多。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觉得这事不太靠谱。 可他们也知道,沈穗穗做什么东西,他们拦也拦不住。 沈大牛先摆了摆手:“随她去吧。” 刘桂英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说了句:“那你做吧。我先把菜择完。” 刘桂英人是没有走,可站的位置比方才远了两步。 沈穗穗把豆腐块码在碗里,浇上臭豆腐乳,又倒了点白酒,撒了些花椒粉,盖好碗盖,搁到灶台旁边的阴凉角落里。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刘桂英在旁边看着,心里头越来越没底。 她倒不是觉得沈穗穗的手艺不行,可臭豆腐这东西,她连听都没听过。 豆腐是好的,为什么要泡在那些东西里?她在心里头嘀咕了两句,到底没有说出来。 过了一个多时辰,碗里开始往外飘味道了。 一开始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碗盖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 刘桂英蹲在灶台边择菜,忽然抽了一下鼻子,往灶台上看了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把菜篮子往旁边挪了挪。 又过了一刻钟,那股味道浓了一层。 第205章 不敢尝试 这回沈大牛也闻见了。 他正坐在廊下编竹筐,手里的竹篾停了一下,抬头朝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心里头琢磨了一下,到底没有起身。 再往后,那股味道就越发明显了。 臭里裹着一层发酵过后的醇厚,不完全是臭味,可要说香,也实在算不上。 刘桂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穗穗,这东西……能好吃吗?” 沈穗穗在灶房里应了一声:“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左右自己现在说好吃也没有相信。 巷子里的邻居也闻到了。 先是隔壁的赵婶子,端着一盆衣裳从院子里出来,走到巷口的时候鼻子抽了两下,回头朝沈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端着盆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忍住,走过来敲了敲门。 刘桂英去开的门,赵婶子站在门口,先是笑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这是在家做什么呢?” “这味道飘得半条巷子都是。” 刘桂英没让人进来。 味道难闻就算了,那黑黢黢的豆腐,让人看到了还以为自家是给人下毒呢。 “说是要做什么臭豆腐,正在灶房里试呢。” 赵婶子一听“臭豆腐”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沈家铺子做吃食向来是一绝,可这“臭豆腐”听着就不太正经。 好好的豆腐不做,非要做成臭的,这不是把好东西糟蹋了吗。 她嘴上说着“那我不打扰了”,转身出了院门。 可她走到巷口,又碰上了从另一头过来的李婶子。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隔着几步远说话。 李婶子问她沈家那边怎么回事,赵婶子说是在做什么臭豆腐。 李婶子听完,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都觉得这事不太靠谱。 不过她们转念一想,自己最近也没定过沈家的宴席,就算这臭豆腐做得不好吃,跟她们也没什么关系。 两个人互相宽慰了几句,各自散了。 倒是隔壁街的陈婶子听说了这事,心里头动了一下。 她儿子陈仲之前就托她打听过,沈家那个大伯的腿是怎么治好的。 后来腿好了,陈仲就一直想找个由头去问问沈穗穗,看她能不能帮忙推荐一个好一点的医馆。 陈婶子当时拦着没让去,觉得这事太冒昧。 可如今沈家又在做新东西,陈仲觉得机会来了。 他把手里的药碾子搁下来,跟他娘说了一句:“我去看看。” 陈婶子叫住他:“你去看什么?人家在做臭豆腐,你一个学医的去看那个?” 陈仲说:“我去看看她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顺便……问问医馆的事。” 陈婶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拦。 陈婶子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儿子出了巷子,心里头那点盘算还没散干净。 沈家那丫头做事向来靠谱,她做出来的东西就算闻着不对劲,想来也不会太难吃。 退一步说,就算陈仲过去碰了钉子,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回来就是了。 可要是沈穗穗愿意让他尝一口新做的东西,那就算是搭上线了。 到时候再提医馆的事,总比空口白牙上门求人强。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可以,转身回屋去了。 陈仲到了沈家院门口,先站了一下。 那股臭豆腐的味道比在巷口闻到的浓了不少,他吸了两下鼻子,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为什么自己觉得这味道还有点香? 难不成是自己味觉出问题了。 刘桂英开的门,看见是陈仲。 这孩子是学医的,平日里也不在家里。 之前在街上碰见过几回,可不算熟。 如今沈穗穗正在灶房里折腾那些臭豆腐,那股味道连她自己都受不了。 让外人进来闻着算怎么回事。 “穗穗在忙,改天再来”。 沈穗穗的声音从灶房里传了出来:“大伯母,我臭豆腐做好了,你来试试。” 刘桂英脸色瞬间变了。 自家侄女什么手艺自己还不清楚。 这东西估计不是闻着臭,吃估计都不能吃。 陈仲:“沈伯母,要不让我试试,我闻着还有点香。” 刘桂英看着陈仲,这么做是有点不太厚道,但那一股臭味再一次传进鼻子里。 刘桂英觉得有些时候,倒也不必那么坚持。 “进来吧。” 陈仲全当自己没以后看到对方尴尬的表情。 沈穗穗已经从灶房里端出一只碗,碗里码着几块黑灰色的豆腐块,上面浇了一层酱汁,撒了辣椒面和花椒粉,还搁了几片香菜。 那股味道就随着那碗东西一块儿飘出来,比方才更浓。 刘桂英往后退了两步,沈大牛坐在廊下,把手里的竹筐举起来挡了挡鼻子。 林三妹原本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那碗东西端出来,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搁。 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洗衣服”,转身就朝后院走了。 陈仲看着她那副逃也似的步子,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笑出来。 沈穗穗把那碗臭豆腐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目光扫了一圈——刘桂英站在灶房门口,沈大牛坐在廊下,林三妹已经没影了。 她又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陈仲,转头问刘桂英:“大伯母,这位是谁?” 刘桂英:“隔壁陈家婶子的儿子,陈仲。在镇上医馆学徒的那个。” “那来这是?” 沈穗穗满脸疑惑。 刘桂英转头看着陈仲:“对了,你过来是有什么事?” 陈仲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来打听医馆的事的,这话当着人家一院子人的面,怎么开口。 “我路过巷口,闻着这味道……觉得还挺香的。就进来看看。” 沈穗穗立刻把手中的碗塞给了陈仲:“有眼光。” 陈仲看着碗里那几块黑灰色的东西,沉默了一息。 他今天来,本来是想问问医馆的事。 可眼下这碗东西要是试了,不管好不好吃,至少算是个由头。 他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臭豆腐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 然后又嚼了两下。 脸上的表情从“我忍一忍”变成了“这东西好像不太对”,又从“不太对”变成了“怎么这么好吃”。 他把第一块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然后第三块。 他吃得很快,筷子几乎没有停过。 刘桂英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困惑。 沈大牛把挡在鼻子前面的竹筐放下来,也往桌边凑了两步。 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陈仲那副吃相,嘴角弯了一下,转头对刘桂英和沈大牛说了一句:“你们是没口福。”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吃就算了。” 刘桂英看了沈大牛一眼,沈大牛看了刘桂英一眼。 两个人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走到桌边,各拿了一双筷子。 刘桂英先夹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眉头拧着。 可那口东西咽下去之后,她又夹了第二筷。 沈大牛也跟着动了筷子。 再后来,连后院洗衣服的林三妹也闻着味回来了,站在桌边探头看了一眼,见大家都在吃,也拿了一双筷子。 几个人围在石桌旁边,你一块我一块,把那碗臭豆腐分了个干净。 吃完之后,谁也没有说话。 刘桂英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小肚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沈大牛坐在廊下,也摸着小肚子,没有说话。 林三妹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看月亮。 没有人有力气收拾碗筷。 沈穗穗看了一圈,摆了摆手:“明天再说。” 陈仲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走在巷子里,肚子撑得有些发胀,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方才那碗臭豆腐的味道。 他走到自家门口,推开门,陈婶子正坐在堂屋里等他。 她看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针线,开口问了一句:“怎么样?跟人家说上话了吗?” 陈仲回到家的时候,陈婶子正坐在堂屋里等他。 她看见他推门进来,把手里的针线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期待:“怎么样?跟人家说上话了吗?” 陈仲在桌边坐下来,揉了揉肚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忘了。” 陈婶子愣了一下:“忘了?” 陈仲点了一下头。 陈婶子的脸色变了变,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么好的机会,你居然忘了?” “你去人家院子里转了一圈,吃了碗东西就回来了?” 陈仲被她数落得缩了缩脖子,可还是补了一句:“也不算白去。” “今天一起吃了顿饭,明天见面就有面子情了,到时候再提医馆的事,总比今天直接开口强。” 陈婶子看着他,把针线重新拿起来,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临睡前,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那味道也真是够大的,半条巷子都能闻见。” 第二天一早,沈穗穗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她披了件外衣出去,一打开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三四个穿皂衣的衙役。 第206章 搞事的人 领头的那个沈穗穗认得,是县衙里当差的,之前和县令一起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可看着院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到底还是开了口。 “沈姑娘,有人报官,说你这院子里的味道不对。” “我们过来看看。” “这味道……是怎么回事?”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院门外就有人接了话。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站在巷口,皱着鼻子朝院子里张望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层犹疑:“这味道,怎么闻着像是尸臭?” 旁边那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立刻反驳他:“你瞎说什么?尸臭哪是这个味儿。” “尸臭是甜的,腻得慌。” “这个味儿里还有一股子酸劲。” “说的你好像闻过一样。” “装什么装,谁家没死过几个人。放久了不都有尸臭。” 又有人凑过来闻了一下:“我倒是觉得像是什么东西沤烂了。你们别吓人。” 几个人站在巷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声音越说越大。 沈穗穗站在院门口,听着他们把臭豆腐的味道和尸臭扯到一起,觉得离谱得很。 臭豆腐的味道跟尸臭差得远了,这些人也不知道是真闻不出来还是故意吓唬人。 可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前刷手机的时候看过一篇文章,有人用尸水腌制臭豆腐,生意还不错。 忽然觉得臭豆腐有点恶心起来。 衙役:“沈小姐。” 沈穗穗算了,还是把事情解释好。 可不能白白背上死人的消息。 “是臭豆腐。我昨天在试做,味道大了点。” 衙役:“臭…臭豆腐?” 沈穗穗看衙役们已获得样子。 “要不我给你们做一份尝尝?” 几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 那味道站在院子里都能闻见,谁愿意往嘴里送? 可沈穗穗的面子他们又不好驳。 领头的那个犹豫了一息,到底点了一下头:“那就……尝一口。” 沈穗穗转身进了灶房,把昨天剩下的臭豆腐又炸了一盘,端出来搁在石桌上。 几个衙役围过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动筷子。 后来还是领头的那个先夹了一块,闭着眼塞进嘴里。 他的眉头先是拧得很紧,嚼了两下之后,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又嚼了两下,睁开眼看了看盘子,又夹了一块。 旁边那几个衙役看他那副样子,也陆续动了筷子。 一开始还有人龇牙,可没过一会儿,几个人的筷子都停不下来了。 领头的那个把最后一块臭豆腐夹起来,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说了一句:“这玩意儿,闻着臭,吃着还真不错。” 巷口那几个争论的人看见衙役们吃得那副样子,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有人朝院子里喊了一句:“沈姑娘,这东西好不好吃?” 刘桂英正好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自然是好吃的。” 那人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太信任的意思:“你是她大伯母,当然向着她说话。” 陈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院门外。 他昨晚吃了那一碗臭豆腐,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那股味道。 他听见这话,往前走了一步,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高了些:“确实好吃。我昨天吃了。” 巷口那几个人认出了他,知道他是隔壁陈婶子的儿子,在镇上医馆学徒的那个。 有人问了一句:“你吃过?” 陈仲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闻着臭,吃着香,味道好着呢。” 这话一出口,巷口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有人开始往前凑,有人已经把手里的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沈姑娘,也给我们尝尝呗。” 沈穗穗站在石桌旁边,看着越聚越多的人。沈穗穗说完,看着巷口有几个人脸上不太好看的脸色。 “这东西味道是大,我给周围几家都送一份,算是赔个不是。” 那几个邻居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果然松了下来。 有人点着头说“那敢情好”,有人已经转身往自家走了。 一大清早的,大家都有很多事要做,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留在这里。 人散了之后,刘桂英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递给沈穗穗,语气里带着一层实打实的赞许:“你如今是越来越懂事了。” 沈穗穗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弯了一下嘴角:“那是大伯母养得好。” 刘桂英被她这话说得心里熨帖,嘴上却“嘁”了一声,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沈穗穗靠在门框上,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了一句:“大伯母,方才那几个人,说尸臭的那几个,你认识吗?” 刘桂英在灶房里应了一声:“不认识。最近铺子里生意好,来了不少生面孔,我哪能个个都认识。”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 不认识,张嘴就说是尸臭。 一般人闻到怪味,第一反应是捂鼻子绕道走,谁会站在巷口一条一条地分析那味道像什么? 还特地把衙役叫来。 她把茶碗搁回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我出去一趟。” 院门外的巷子里,那几个衙役还没有走。 领头的那个靠在墙根底下,旁边两个年轻的蹲在石阶上,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蹲在左边那个打了个哈欠,问了一句:“头儿,咱们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县衙里还有一堆事呢。” 领头的把嘴里的草茎吐出来,语气平平的:“你懂什么。县令都要交好的人,咱们留在这儿总没错。” 他朝巷口那边抬了抬下巴,“方才那一群人,你看见没有?明显是来找事的。咱们留在这儿,多少能卖沈姑娘一个面子。” 蹲在右边那个撇了撇嘴:“那也不用留这么久吧。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领头的把手揣进袖子里,没有接话。 沈穗穗就是这时候从院门里走出来的。 领头第一时间就看到了。 “沈姑娘,您怎么出来了?” 沈穗穗从柜台底下摸出几包肉干,塞给了衙役们, 那肉干是她铺子里卖得最好的一种零嘴,颜色深红,切得薄厚均匀,表面泛着一层蜜色的油光。 衙役们眼睛都往那几包东西上瞟了一眼,领头的那个先开了口,嘴上说着“沈姑娘太客气了”。 手却已经伸过去,把肉干拢进了袖口里。 旁边两个年轻的也跟着伸手,一人拿了一包,动作快得很。 沈穗穗看着他们把那几包肉干收好,开口问了一句:“之前闹事的那几个人,你知道是谁么?” 领头的衙役把袖口拍了拍:“一直盯着呢。” “最近您铺子里的杂货卖得好,原本镇上那家杂货铺的生意,眼看着就不行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沈穗穗脸上的神色。 看不出喜怒。 算了,还是把话说的客气些,总是没错的。 “也是您这边东西好,价钱又公道。” 沈穗穗吃惊——杂货铺? 她差点忘了那一户人家。 之前那家铺子的人来找过她麻烦,后来被她挡回去了,以为吃了教训人都没了。 没想到还敢折腾,不过这一次,估计就是单纯看自己生意好不高兴。 或者说,背后还有人? “他们竟然还折腾。” 领头的衙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要不要我们去给他们找点麻烦?” 沈穗穗想了一下。 以前她刚来的时候,无权无势,做事只能靠自己小心。 可如今她手里有铺子,有生意,背后还站着谢聿珩和顾清辞那帮人。 县令那边也得给她几分面子。 比起自己出手费时费力,还不如给点好处让人安生下来。 她说着从袖口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领头衙役的手里。 那衙役连忙摆手:“沈姑娘,您这就太客气了。” 沈穗穗把钱按在他手心里:“不算什么。” “你们在这儿等了那么久,晒了半天的太阳,拿去喝口茶润润嘴。” 衙役们收了银子,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领头的把银子揣好,朝身后两个年轻的一挥手,三个人转身出了巷子。 他们走远了之后,沈守拙恰好回来。 快步走到沈穗穗跟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姐,怎么了?衙役怎么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沈穗穗摆了摆手:“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回来了?” 沈守拙把手里的书卷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跃跃欲试:“我差不多要下场了。” 沈穗穗的眉头动了一下:“有把握?” 沈守拙的眼睛亮亮的:“本来是没把握的。” “可后来你给了那些书,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踏实多了。 “有那些书在,把握大大的。” 沈穗穗听着他那口气,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戒骄戒躁。” 沈守拙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姐,你应该相信我的。” 沈穗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我是相信你的。” 第207章 沈守拙下场 沈守拙丝毫没有听出来,主动凑过来问了一句:“那我下场的时候,你会不会来?” “会不会给我准备点什么?” 沈穗穗看了他一眼:“又不是什么要紧的时候。” “有什么好准备的。” 沈守拙失落小狗,垂下脑袋。 下场那天一早,沈守拙从床上爬起来,正要穿鞋,忽然看见床头搁着一只红封。 那红封不大,用细麻绳扎着,封面上没有写字。 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黄金小马,拇指大小,马身打磨得圆润光滑。 鬃毛和尾巴的纹路刻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比自己这辈子收到的压岁钱还要多上不少。 沈守拙攥着它跑出屋去。 “姐!这个是不是你给的?” 沈穗穗正在灶台边上喝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我?” 沈守拙把那匹小金马举起来晃了晃:“我爹娘才舍不得。” 刘桂英正好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把手里那碟咸菜往桌上一搁:“你这小子,我们哪里亏待过你?” 沈大牛坐在廊下,也接了一句:“就是,平日里给你吃的穿的,哪样少了你的?” 沈守拙缩了缩脖子,可脸上还是笑。 刘桂英把碗筷摆好,朝他招了招手:“赶紧来吃。今天下场,得吃饱。” 沈守拙在桌边坐下来,低头一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碗浓稠的肉粥,粥面上卧着一只溏心蛋。 一碟切得薄薄的酱肉,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搁着几只蒸得胖乎乎的肉包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匀称。 再加一小碟腌萝卜和一碗热豆浆。 沈守拙看着那一桌子东西,咽了一下口水,开口说了一句:“要是每天都能吃这样,我可以天天下场。” 沈穗穗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这一次你一定能过。” “天天下场,下什么场?” 沈守拙嘿嘿笑了两声,埋头吃起来。 考完那天,沈穗穗和刘桂英、沈大牛一道在考场外头等着。 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又往墙头那边落下去,院门口陆续有考生出来,有的脸上带笑,有的垂头丧气。 沈穗穗垫着脚往里面张望了好几回,才看见沈守拙从里头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累还是什么别的。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已经走到跟前,含糊地叫了一声“姐”,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被沈大牛一把捞住了胳膊。 回去的路上,他靠在大伯身上,一句话没说就睡着了。 到家之后,沈大牛把他扶进屋里搁到床上,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担心。 他在廊下坐下来,跟刘桂英说了一句:“这孩子是不是考得不顺?” 刘桂英也皱着眉:“看他那样子,怕是累着了。” 沈穗穗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个睡得不省人事的身影。 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 往后得给他加体能训练。 她把这笔账记下了,转身去灶房帮忙热菜。 沈守拙一直睡到掌灯时分才醒。 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一撮,可脸上的精神头比方才好了不少。 刘桂英把热好的菜端上桌。 还是那几样,酱肉、肉包子、肉粥,外加一碗刚炒的青菜和一碟炸得金黄的臭豆腐。 沈守拙在桌边坐下来,先灌了半碗粥,然后一手抓一个包子,一手夹一筷酱肉,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刘桂英在旁边看着,嘴里说着“慢点吃”,手里的筷子却没停,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菜。 沈穗穗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成那副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碟臭豆腐往他手边推了推。 沈守拙嘴里嚼着臭豆腐:“这东西还真有人喜欢吃?” 沈穗穗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只空盘子:“你不就是其中之一。” 沈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刘桂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沈大牛虽然没问,可筷子也搁下来了,看着自家儿子。 沈守拙把嘴里的臭豆腐咽下去,含糊地说了一句:“还不错吧。” 刘桂英的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她跟沈大牛对了一眼,两个人都觉得这话不太可信。 刘桂英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考得好的话,怎么累成那样?回来倒头就睡,饭都没吃。” “该不会是考差了,怕我打你,先睡一觉再说?” 沈守拙把那口粥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解释了一句:“其实不是考得差。” “就是前一天晚上有点激动,没睡着。” 刘桂英听完这话:“那看来是考不好了。一晚上没睡,第二天还有精神写文章?” 沈大牛在旁边也跟着点了点头:“算了,还年轻。家里现在也有钱,下次再努力就是了。” 自己多少本事还是清楚地,没必要为难儿子。 沈穗穗坐在对面,一直没有开口。 她看着沈守拙那副想辩解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的样子。 体能训练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但抗压训练得准备起来了。 这孩子一激动就睡不着,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身体扛不住,脑子也转不动。 她把这件事记下了:“也不用担心。反正成绩就要出来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衙役快步走进来。 脸上堆起笑,拱手道喜:“沈姑娘,恭喜恭喜!贵府沈守拙,此次童试取了头名!”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接话,沈守拙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那层方才还挂着的委屈瞬间就散了,眉眼都舒展开来,背也挺直了,下巴微微抬着。 瞬间傲气起来。 他转头看向刘桂英和沈大牛。 可刘桂英和沈大牛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表情。 刘桂英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碟菜,伸手把沈守拙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肉粥端走了。 沈大牛把那碟酱肉也挪到了桌子另一头。 沈守拙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前,张了张嘴:“不是……我考了头名。” 刘桂英把那碗肉粥搁在灶台上:“头名年年有。你姐一天能赚十两银子,那才是真本事。” 沈大牛把那碟酱肉往自己跟前拢了拢,也补了一句:“考了头名是好事,可别飘。” 沈守拙站在桌边,两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握着筷子的姿势。 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块空了的桌面,又抬头看了看灶台上那碗粥,最后把目光落在沈穗穗身上。 “原来不是说我是全家的希望吗?现在我这个希望就成假的了?” 沈穗穗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一脸“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的表情。 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沈穗穗还没从沈守拙考了头名的喜庆里缓过神来,顾清辞那边就托人带了消息过来。 来的是他身边那个常跟着的小厮,进门之后没有多寒暄,把话搁下就走了——牦牛来不了。 沈穗穗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两遍,起身去了顾清辞那。 顾清辞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见她进来,也没有绕弯子:“牦牛半路死了。天气太热,走到一半就倒下了。” 沈穗穗站在桌前,沉默了一息。 她在心里头把能想到的原因过了一遍。 山路不好走、牛不适应、赶牛的人不上心。 或者顾清辞要抬价,完全没有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 沈穗穗开口:“我养牦牛,牛都没有看到,就养,也不太靠谱。” 顾清辞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抬起头来看她:“要不你去北境看看。” 沈穗穗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看着顾清辞那张脸。 表情很真挚,像是真心在替她考虑,可她又总觉得他这话里有别的意思。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故意要让我过去?” 顾清辞没有躲她的目光:“凑巧了。毕竟牦牛你不是也很有兴趣。” 沈穗穗没有接话。 顾清辞:“北境虽然艰苦,可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那边有雪原,有冻湖,冬天的时候湖面能结到三尺厚,人走在上面跟走在平地上一样。” “还有山里的雪狐,尾巴蓬得像一团火,跑起来好看得很。” 沈穗穗听到“雪狐”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 自己穿越到这边之后,几乎没怎么出过远门。 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路。 她都快忘了“出门看看”是什么感觉了。 顾清辞像是看出了她眼底那层东西,又添了一句:“你若是去,我让人给你备一辆暖和的车。” “路上不赶,慢慢走。” “到了那边,你想看什么,我让人带你去。” 沈穗穗站在桌前,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牦牛要看,雪狐也想看。 沈穗穗把那口气咽回去,故意咳了两声:“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