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我在敌占区扮演鬼子军官》 第1章 穿越便入狱 (本文涉及到的人物、地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创作的时候会借鉴历史,但有很大出入,您看的爽就行,不要过多在意。) (对于明显的错误,您该批评就批评,只要不是需要推翻剧情的,我都会修改,主打一个听劝!) 民国二十八年,二月。 山城的冬天阴冷刺骨,寒气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湿冷透心。 在川渝待过的兄弟都懂,这儿的冬天不靠北风刮脸,而是靠那股子阴湿劲儿慢慢折磨人,纯纯的魔法伤害,穿再厚也挡不住。 林致远是被冻醒的。 当他睁开眼睛时,眼前一片昏暗,只有头顶巴掌大的小窗漏进几缕惨淡的光。 霉味混着潮气直往鼻子里钻,身下的稻草又湿又硬,硌得他浑身发疼。 "八嘎!"他下意识地骂出这句说了无数次的台词,"狗日的剧组,把老子扔哪儿了?” 林致远是横店出了名的“鬼子专业户”,常年扮演各种鬼子军官,在多部抗日神剧中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但凡抗日神剧里需要说日语的反派,导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对于他来说,演鬼子是工作,抗日是日常。 可惜这两年抗战剧不景气,咱们的林老师沦落到要在短剧里演"八嘎呀路",还是那种被手撕的。 昨天一场爆破戏,不知道剧组从哪里找来的爆破师,他在走位时,竟是被炸药包直接给炸昏了过去。 "呦,林爷醒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您这'八嘎'说得可真地道,不愧是跟小鬼子打过交道的。" 林致远浑身一激灵,这才意识到周围还有人。 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石室,三面是墙,一面是铁栅栏。 "这...这是哪里?" "林爷,您这是烧糊涂了?" 栅栏外,一张蜡黄的脸凑了过来,"这儿自然是咱军统的'招待所'啊,您都住了好几个月了。" 军统?招待所?军统哪来的招待所? 不对,这他妈是监狱! 他刚想继续追问,突然大脑一阵剧痛袭来,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啊!"他抱住头痛苦地呻吟。 "林爷?林爷您没事吧?"那张蜡黄脸露出几分紧张,"要不要叫大夫?" 林致远大口喘着气,良久,他才缓过来,不得不接受他穿越的事实。 可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是爽剧,而自己却是穿越到一个军统阶下囚身上? 直接地狱开局。 "我...我这是怎么了?" "您前几日发高烧,昏睡了三天三夜,小的还以为您挺不过去了呢。" 林致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原主的记忆。 原主也叫林致远,是黄埔十期兵科毕业,毕业后进入军统。 因为是黄埔门生,几年时间便混到了行动处副科长的位子,军衔少校。 几个月前因为吃空饷,往黑市上倒卖军火,被人举报下狱。 "不就是捞了点钱,玩几个女人吗?军统上上下下,谁他妈裤裆里干净?" 林致远脱口而出,这话像是原主的本能反应,带着原主特有的痞气和愤懑, 蜡黄脸嘿嘿一笑:"林爷说得是,不过您这案子特殊,戴老板亲自过问的。" 林致远心头一紧。 戴春风,这个民国时期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居然亲自过问原主的案子? 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致远这才想起来,去年军事情报处升级为军统局,戴老板大权独揽,便开始清洗非江浙嫡系。 原主虽是黄埔嫡系,却偏偏是郑老板一手提拔的。 如今郑老板虽挂着军统局主任秘书的头衔,实则已被戴春风架空,成了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什么贪污受贿,什么生活作风问题,都他妈是借口! 真正的罪名,就是挡了别人的路。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晌午了,林爷饿了吧?我给您弄点吃的去。"蜡黄脸说着就要离开。 "等等,"林致远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蜡黄脸一愣,随即赔笑道:"林爷真是烧糊涂了,小的是王三啊,这几个月都是小的伺候您。" 王三离开后,林致远艰难地挪到栅栏边,向外张望。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类似的牢房,隐约能听到呻吟和咳嗽声。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令人作呕。 "林致远!"对面牢房突然传来一声怒喝,"老天爷居然没收了你这个王八蛋!" 林致远眯起眼睛,隐约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正扒着栅栏,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那人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裸露的脚踝上还挂着镣铐,溃烂的伤口已经发黑。 "你认识我?"他试探地问,同时快速在记忆中搜寻这张面孔。 "认识?哈哈哈!"那人狂笑起来,"你化成灰我都认得!我这条腿就是拜你所赐!" 林致远才想起来,对方是国防厅的一个参谋,可惜被小鬼子收买了。 自己率队抓捕时,他竟然激烈反抗,一时没收住力,便把他狗腿给打断了。 不过看着对方遍体鳞伤的身体和那副足有几十斤重的脚镣,虽同样在军统的监狱,比起这个汉奸,自己的待遇确实好太多了。 这大概就是当汉奸的下场吧,他在心里冷笑。 "狗汉奸,闭嘴!"王三端着个碗回来,冲对面吼道,"再嚷嚷,今晚没你的饭!" 那人立刻噤声,缩回了角落。 王三打开牢门,把碗递给林致远:"林爷,趁热吃。" 碗里是半碗稀粥和一点咸菜,林致远饿极了,也顾不上嫌弃,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吃了点东西,头脑清醒很多。 他是去年十月入狱的,已经在监狱里呆了三个多月了,但戴老板始终没有下达最终的处置命令,看来事情还有转机。 由于上头始终没有命令,牢头们也不敢太过分。 毕竟林致远是黄埔出身的军统少校,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哪天又官复原职。 林致远记的原主的妻子可是每个月都会托人送二十块大洋进来,他有些不满的质问:“每个月给这么多钱,就给我吃这个?” "林爷明鉴啊!"王三苦着脸,"如今山城的米价一天一个样,您家人给的钱,层层克扣后,到小的手里也没多少了..." 顿了顿,王三继续说道:“林爷,您这次高烧,可把小的吓坏了。您要是有门路,赶紧想想办法出去吧,我看上面的长官也不是要置您于死地。” 王三是真的怕他死在牢里,一个军统少校若不明不白死在狱中,他肯定要背锅。 看着王三唯唯诺诺的样子,林致远一眼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去,给老子弄些酒菜来。然后再给行动处的赵天明递个话,就说我要见他。" 王三闻言,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 “放心,天明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就算要出去,我总得先摸清局里的风向不是?" “不要心疼那点酒菜钱,只要我能出去,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三连忙道:"林爷误会了!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第2章 狱中密谈 王三办事的效率出乎林致远的预料。 不到两个小时,他就被带到了一间相对干净的牢房。 说是干净,也不过是地上铺了层干草,墙上少了些血迹,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气。 一张矮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碟酱牛肉、半只烧鸡、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小壶温热的米酒。 "林爷,您先吃着,赵队长马上就到。" “队长?”林致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变化,他记得赵天明在他手下时,可是上尉组长。 军统局的组织框架是局、处、科、组四级垂直管理。 军统局最高负责人名义上是委员长,但实际由副局长戴春风全权主持工作。 在组织架构上,军统局下设情报处、行动处、电讯处、军事处、人事处和总务处等六大核心处室。 各处室根据针对的方向再下设若干科,每科根据任务种类再下设组,像情报组和行动组下面还会分成几个小队。 看来,自己下狱后,赵天明的处境也不是太好。 这也很正常,在军统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了靠山,被排挤是家常便饭。 赵天明能留在军统,甚至还能来看他,已经算是走运了。 林致远感到一阵烦躁,挥挥手让王三出去。 王三离开后,他直接撕下一条鸡腿塞进嘴里。这具身体被关了三个多月本就虚弱,再加上高烧一场,急需补充营养。 没过多久,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林致远抬头,仔细打量着这个曾经的得力下属。 赵天明,从地方部队选拔进的军统,原军统行动处第二科第三组组长,擅长爆破和近身格斗,曾跟着他执行过多次暗杀任务。 "坐。"林致远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同时给王三使了个眼色。王三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牢门。 赵天明刚坐下,就压低声音:"科长,您这几个月受苦了。" 林致远摆摆手,“早已不是什么科长了。” 他给赵天明倒了杯酒,“倒是你,怎么变成队长了?” 赵天明苦笑一声,抿了口酒,“还不是整风运动,说我贪污,被降了一级,由组长变成了队长。” “科长,您是不知道现在局里掌权的全都是戴老板的江山老乡。” 赵天明眼中闪过一丝愤懑,"情报处和行动处现在分别是向世杰和赵子理当家,督察室换了毛成,就连机要室都安插了他们的人。我们这些原先跟着郑老板的要么去别动队,要么下放地方……" 林致远眉头微蹙,"郑老板就没出来为弟兄们说句话?" "唉!您还不知道郑老板的脾气?遇事总是退让三分。他退一步不打紧,可苦了我们这些下面办事的弟兄们......" 话题太敏感,林致远怕隔墙有耳,连忙打断赵天明,“好了,先说说外面的情况,仗打成什么样了?” "不太好。"赵天明声音更低了,"江城丢了以后,小鬼子一直在往潭城方向推进。最麻烦的是汪填海这一闹,不少墙头草都开始动摇了。" "上周财政部两个处长请假回老家,结果半路转道去了香港,昨天人就出现在了上海。还登报谴责山城政府,戴老板被叫到总统官邸骂了好久,听说回来后大发雷霆。" 林致远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他大概明白现在的局面了。 1939年是抗战最艰难的时期,不仅正面战场节节败退,内部还出了大汉奸汪填海。 难怪没人处理他这个小虾米。 "我的案子,戴老板有说什么吗?" 赵天明摇摇头:"一直悬着,不止是您,还有几位和您一起入狱的长官,现在局里一直都没有处理。” 林致远大概能猜到一些,虽然郑老板现在大权旁落,但他和军中的一些大佬关系很好。 戴春风还指望他来缓和与军中的矛盾,不想把事情做的太难看。 林致远思索片刻,突然问道:"沪市现在什么情况?" 赵天明脸色一沉:“前不久,上海站副站长叛变,连带整个站差点都被鬼子端掉,戴老板只能派江城的副站长王家才前往上海,重新组建上海站。” “现在汪填海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都跑去了沪市,上海站的弟兄们压力大增。又是在敌后,戴老板天天催着要结果,听说这几个月光行动队员就已经折了几百人。" 林致远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这也许是他的机会。 “天明,你去找一下处长,就说我想戴罪立功,可以前往沪市执行刺杀任务。” 赵天明一愣:"科长,沪市现在是龙潭虎穴,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啊!" 林致远神色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懂一些日语,现在正是抗战局面艰难时,我想报效国家,不愿苟死在这监狱里,哪怕牺牲了,也是……” 他故意说得很悲壮,但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作为穿越者,他演了这么多日本军官,看了不少于五百个剧本,对这段历史了如指掌。 去沪市虽然危险,但总比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强。只要出去,就有翻盘的机会。 "可是..."赵天明还想劝阻。 "没有可是。"林致远打断他, 赵天明最终只是沉重地点点头,"科长,保重。" 赵天明离开后,林致远饮完最后一杯酒,缓缓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上海的凶险,特别是再过几个月,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76号特工总部就要成立。 届时,军统上海站几乎会被连根拔起,光是站长就换了好几个,派去的特工十有八九牺牲或投敌,残存的人员只能龟缩在法租界。 但他别无选择,与其在这监狱里等死,不如赌一把! 更何况,这是一场牺牲了3700万同胞的战争,他现在穿越来了,必须要做些什么! 当晚,山城渝中区罗家湾军统总部。 这里原是山城警察总署办公的地方,自国民政府迁都以来,就变成了军统的中枢机构所在地。 此时,戴老板将电文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废物!王家才整天都在干什么?只会伸手要钱要人手。我调两个别动队给他,这么长时间就给我交这点成绩?” 戴老板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主要还是叛逃到上海的两名财政部的处长,今早竟然在上海的报纸头版上发表"和平救国"宣言。 现在不仅是军事委员会,就连老头子也觉得他的工作没做好,还专门叫过去训斥了很久。 "局座明鉴。"行动处长赵子理硬着头皮解释,"沪市现在可是日本在华东的大本营,我们这个月又损失了几十名弟兄。” "死了就补,不要和我说数字,我要的是汪伪高层官员的脑袋,不是这些阿猫阿狗!" 老实说,损失的那么多行动队员,对于戴老板来说无足轻重,军统局有的是人手,他损失的起。 但决不能让老头子觉得他无能,那是他权力的根基,一旦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自从汪填海叛逃至上海后,他立即调派两个别动队给上海站。 可一个多月过去了,投奔汪伪的官员越来越多,王家才那边却迟迟没有像样的成绩。 现在日伪方面已经有所防范,再想有所作为,难上加难。 第3章 寒江计划 戴春风何尝不明白,将精心培养的特工源源不断地投入敌占区执行刺杀任务,从成本上看根本不划算。 每一个特工从选拔到培养,都要耗费大量时间和资源。 可战争打到这个份上,早已不是简单的得失算计。 自国民政府西迁以来,物资紧缺,别说官员们的日子不好过,就连权势滔天的军统局现在日子也捉襟见肘。 要不是侍从室每年给的特别经费,可能下面行动队员的工资都快发不起了。 然而上海那边,日本人开出的价码却越来越高。 如果不施以雷霆手段,投靠汪伪的官员只会越来越多。 死一千人是个数字,死一万人也只是个数字。军统在苏南的别动队现在有数万人,必须得做出点成绩让老头子看看。 戴春风这时看到赵子理欲言又止的样子,不满道:“有什么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赵子理咽了口唾沫,小心斟酌,“局座,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原来行动二科的副科长林致远,他托人找到我,说是希望可以前往沪市执行刺杀任务。” “并且他还说自己会日语,对沪市也比较熟悉。” “林致远?”戴春风眯起眼睛。 他记得此人,还是他前些年从黄埔特招来的,身手不错,可惜和他不是一条心。 他看向一旁的毛成:"他贪污多少?" 毛成会意,知道戴老板这是起了心思,便说道:“回局座,林致远涉案金额也不算多,共计三万七千大洋。” “按惯例,这种案子本该严惩,但考虑到他是黄埔嫡系,又立过不少战功,所以一直压着没处理。" 戴春风一听才三万多就给下狱了,看来当时还是重判了。 他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他是个不错的行动好手,既然愿意为党国效忠,我们自然不能凉了他的一番热血。赵子理,你去狱中见一见他,没问题的话,就给他安排任务吧。” “是。”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办公室内只剩戴春风和毛成。 戴春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问道:"'寒江计划'筹划得怎么样了?" '寒江计划'是戴老板精心策划的绝密行动,现在投靠汪伪的高官很多,他要趁这个机会往里面掺沙子。 最好搞得汪伪政府不敢轻易接受从山城叛逃过去的官员,如果能趁机打入日伪情报部门,那就再好不过了。 ‘寒江计划’的保密等级很高,目前知情的只有戴老板和秘书室。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笠翁”二字刚好对应戴春风的字,“寒江”二字寓意日伪谍报机构,可见戴春风对此计划的重视。 毛成连忙躬身回答:“秘书室已经选定了几个人投奔汪伪政府,不过对于打入日本谍报机关的计划还不完善。” “您也知道日本的谍报机构审查很严,还没有安排好棋子。” 戴春风冷哼一声,显然是对秘书室的工作效率有些不满,“我记得林致远是少校军衔吧?把他的行动小组也加进去,一个少校当投名状,这个份量可不轻。” 毛成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老板,那林致远的刺杀任务怎么安排?" 戴春风看了看桌面上的报纸,大手一拍,“就让他先刺杀这两人,任务完成后,再把他的小组交出去。” 军统不同于其他其他军事单位,因为军统的职权很大,所以军衔设置普遍偏低。像戴春风也是在抗战胜利后才晋升为中将。 军统的少校军官已经堪称实权人物,在地方足以担任情报组长或行动队队长这样的核心职务。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沉默,戴春风突然看向毛成:"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心狠了?" 毛成只觉得后背一凉,立即挺直腰板:报告局座,属下绝无此意。为党国尽忠,是他最好的归宿。" 戴春风踱步到毛成身前,“民族存亡之际,别说一个少校,就是你、我都可以牺牲,更不要说他本就是带罪之身。” 毛成身子一凛,神情肃然,"属下,明白。" 他的心确实做不到像戴老板这般冷酷无情,这也是他崇拜戴老板的地方。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要学的还很多。 "去安排吧。"戴春风挥了挥手。 毛成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清晨,林致远倚在墙边,眯起眼睛看着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了一首歌,一首他那个时代的老歌。 鬼使神差地,他吊起嗓子唱了起来: "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 "手扶着铁窗望外边" “外边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 “何日能重返我的家园” “条条锁链锁住我” …… 嘶哑的歌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隔壁立刻传来骂声:"他娘的,大清早的嚎什么丧,老子还要睡觉!" 林致远充耳不闻,反而唱得更大声了。 这下整个监狱都炸开了锅,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很快,狱警就开始呵斥:"吵什么吵,都给老子安静点。" 王三来到林致远的牢房门口:“林爷,您行行好,不要让兄弟们难做啊!” 就在这时,监狱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赵子理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嘈杂声,眉头紧锁。 作为军统行动处处长,他本不必亲自来这种地方。 但此事戴老板似乎很上心,昨晚毛成还专门打电话给他,让他尽快把事情办好。 他不敢假手于人,于是,一大早便来提人。 "怎么回事?监狱怎么乱成这个样子?"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跟在身后的牢头浑身一颤。 "赵处长,小的这就让他们安静!" 牢头额头冒汗,转身恶狠狠地冲狱警吼道:"去,闹事的全都给我打一遍!" 赵子理摆了摆手,他来此是有要事的。 监狱里的血腥味和霉味太重,他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径直走向值班室,"去,把林致远叫过来,我有事和他谈。" 牢头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去提人。 很快,林致远就被带到了值班室。 赵子理抬眼打量着他,短短几个月,林致远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看来这段时间没少吃苦,难怪愿意去上海执行刺杀任务。 赵子理示意林致远坐下,"你想戴罪立功?" 林致远盯着他,缓缓点头。 "沪市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赵子理眯起眼睛,"说吧,有什么要求?" “我希望可以带以前的兄弟,这些人我熟,配合起来顺手。" “可以,但沪市的通行证不好办,你最多带十个人。” 十个人虽然有点少,但在敌占区活动,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谍战剧,有时候一个精干的小分队比大批人马更有效率。 "我还想配一部电台,"林致远继续提出要求,"最好不要和上海站交叉联系。" 他停顿了一下,决定把话挑明,"您也知道,沪市现在很危险,我怕上海站有内鬼。" 第4章 出狱回家 赵子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前段时间上海站的副站长叛变,导致原上海站的所有成员被迫撤离。 并且现在战事艰难,电台可是稀缺物资。 赵子理也做不了主,只能说道:“电台的事,要回去请示下。不过戴老板对这次行动很重视,应该会给你批。” 闻言,林致远心头一紧,戴老板的"重视"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和更少的退路。 谈话结束时,赵子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明天九点,局里报到。" 林致远松了一口气,"多谢处长。" "不必谢我。"赵子理难得带了几分人情味:"时局如此,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林致远走出监狱,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三个多月的牢狱生活,让他一时还适应不了这么大的太阳。 "恭喜科长重获自由!"王三佝偻着腰凑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我就知道像您这样的大人物,迟早要出去的。" 林致远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王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人情我记下了。” 林致远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看向王三:“我这回家连个打车的钱都没有啊。” 王三的脸色顿时像吞了只苍蝇般难看,他原想着林致远官复原职,他能跟着捞点油水。 可没想到昨天的酒菜钱还没着落,今天又要倒贴。心里暗骂:记着人情有个屁用!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林致远是科长,大他好多级。 王三苦着脸,半天才从兜里掏出一张两元的纸币。 "长官,小的实在没什么钱,兜里只有这个了,您打车回家的钱还是够的。” 自抗日战争爆发后,法币贬值严重,现在法币的购买力相较于1937年已经贬值了好几倍。 这两元,放在1937年能买三十斤大米,现在怕是连五斤米都买不到。 "多谢了。"林致远没有客气,随手接过纸币。 他心中冷笑,原主老婆这几个月送进监狱打点的钱,少说也有六七十块大洋。分到王三手上的至少也有十几枚大洋,现在才让他吐一点而已。 这里是军统,周围的黄包车根本不敢在附近等客,林致远走了好远才拦下一辆车。 车夫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晒得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 看到有客人,他立刻放下车把,并用汗巾掸了掸座位上的灰尘。 "先生要去哪堂子?"车夫操着一口浓重的川音问道。 林致远报出原主的地址,坐上了黄包车。 山城的路本就崎岖,十步一坡,五步一坎。黄包车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颠簸,林致远不得不抓紧两侧的扶手。 山城作为战时陪都,人口从战前的四十万两年内暴增到一百多万,沿街道路规划很不合理。 道路两旁挤满了低矮的瓦房,斑驳的墙面上还能看到"抗战到底"的标语。 偶尔几栋西式小楼,不是新修的政府办公楼,就是权贵的宅邸。 日本飞机轰炸留下的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路上的行人个个面色凝重,行色匆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之中。 足足颠簸了半个多小时,黄包车终于停在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洋楼前。 林致远看着车夫满身大汗,直接把纸币递了过去,"不用找了。" 车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两元钱,这足足是他好几天的收入! 他连连鞠躬:"谢谢老板!老板发财!" 看着车夫感恩戴德的样子,林致远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但愿这场仗早点打完。" 他低声喃喃,却又自嘲地摇了摇头。作为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战争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看向紧闭的大门,突然有些踌躇,这里就是原主的家。 有些东西总要面对,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来了,来了!" 伴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响,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探出头来。 "老、老爷?!" 开门的王妈惊叫一声,她慌慌张张地转身就往院里跑,边跑边喊:"夫人!夫人!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院子里很快就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只见一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的女子快速从内院出来。 林致远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原主的妻子,顾婉秋。约莫三十出头,她的皮肤白皙细腻,鼻梁高挺,比原主记忆中的还要美。 看着眼前的佳人,林致远感到喉咙发紧,穿越前他已经近四十岁,离异多年,早已习惯了独身生活。 此刻面对这样一个美丽动人的妻子,不禁让他心跳加速。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道。 顾婉秋眼圈发红,她快步上前,"你怎么瘦成这样......" 林致远顺势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而纤细,"进去说吧,外面冷。" "嗯,"顾婉秋转头看向王妈吩咐道:“王妈,去给老爷买些肉食,补补身体。” 王妈连连点头,却又犹豫地看向顾婉秋。 顾婉秋这才反应过来,迅速从衣襟里摸出个小布包,倒出几枚银元。 她想了想,又添了两枚,"再买些红枣和当归。" 林致远看在眼里,心头一紧。 原主是军统局的副科长,这些年没少捞钱,家中本应宽裕。 看来他入狱这几个月,顾婉秋肯定没少花钱打点,这才导致家道中落。 看着顾婉秋贤妻良母的样子,林致远就对原主在外面养外室的行为表示鄙夷。 "坐,你先坐。"顾婉秋手忙脚乱地倒了杯茶,"我去给你准备洗澡水。" 林致远接过茶杯,趁机拉住她的手腕:"不急,这半年辛苦你了。" 顾婉秋的眼泪彻底涌了出来,她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你能回来就好。" 她突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道:"是官复原职了吗?" 林致远摇了摇头:"戴老板让我戴罪立功,去沪市。" 顾婉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行!沪市现在可是日本人的地盘,太危险了。我去求大哥,让他..." "婉秋。"林致远打断她,“如果大哥有用,我就不会被下狱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顾婉秋头上。 顾婉秋的大哥是102师的师长顾志雄,但在戴春风面前,根本说不上话,林致远这次下狱没被抄家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军统局本就有监察部队的权利,除了一些军方大佬,戴春风谁的面子都不会给,更何况顾婉秋的哥哥还只是个杂牌军的师长。 "什么时候走?"顾婉秋轻声问道。 "三天后。" 顾婉秋点点头,强忍着泪水:"我去给你准备热水。" 第5章 被绿了? 林致远洗完热水澡后,换上顾婉秋早已准备好的中山装。 这套中山装剪裁精良,显然是量身定制的。 林致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面容有些消瘦,但眉宇间的英气仍在,与穿越前的自己截然不同。 他来到客厅,发现顾婉秋正弯腰摆放碗筷。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鸡汤。 "来不及准备太多,你先将就着吃,晚上我再让王妈多买些菜回来。" “已经很丰盛了。”林致远拉开椅子坐下,“晚上我还要见一些人,不用准备我的饭。” 顾婉秋打汤的手突然僵在半空,不知怎么得眼泪又流了出来,整个人都有些激动:“那些骚狐狸有什么好的,你入狱这么多天,她们也没关心过你,还不是我在外面奔走打点。” 林致远愣住了,他没想到顾婉秋反应会这么大,他这才想起来原主还在外面养了个姨太。 "婉秋,你误会了。"他急忙解释,"这次去沪市凶险万分,我必须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晚上是约兄弟们商议正事。" 顾婉秋这才止住哭声,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见林致远很郑重的点头,她起身走进卧房。就在林致远正不知所措时,却见她拿着两捆大洋走了出来。 "这里有两百大洋,穷家富路,你多带些人。" 林致远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眼前这个民国女子,明知丈夫在外风流成性,却依然倾其所有。 他嗓子发紧:“家里现在还有多少积蓄?” 顾婉秋不好意思的说道:“他们一开始说只要把你贪污的钱补齐,就能放出来,后面又各种刁难。说要交保证金,又要疏通关系,再加上打点给狱卒的钱……” "家里还剩三百多大洋。"见林致远面色阴沉,她急忙补充:"对不起,是我没守住家业。" 林致远没有责备她,他知道顾婉秋这是被人下套给骗了,那些人看准了顾婉秋救夫心切,层层加码地敲诈,这个仇早晚得报。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顾婉秋的手:"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想办法。" “对了,孩子和母亲呢?”原主和顾婉秋结婚五六年了,他记得有个四岁的儿子。 顾婉秋的眼神黯淡下来:"你刚下狱那会儿,家里三天两头有特务来搜查。我怕吓着孩子,就让母亲带着小宝先去我父母那里住段时间。" 林致远点点头,顾婉秋的父母在蓉城,那边现在确实比山城安全些。 但随即他又想到,自己即将去沪上执行任务,以军统的习惯,他的家小接下来肯定会被重点"关照",这是戴老板控制外派特工的老手段了。 从家里出来后,林致远招手拦下一辆黄包车,“去李子坝。” 根据原主的记忆,他在李子坝包养了一个叫白牡丹的戏子,去年还挪用公款给她买了一栋两层小洋楼,这也是后来他被调查的罪状之一。 "真是色令智昏。"林致远想起后世那些挪用公款打赏女主播的案例,与眼前这事简直如出一辙。 他马上就要前往沪市,原主留下的烂摊子都要处理好才行。 然而就当黄包车即将抵达院子门口时,林致远看到一个穿着玫红色旗袍的窈窕身影正挽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两人亲密地依偎着走进小楼。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林致远也能认出那件旗袍的主人,还是原主带她去旗袍店买的。 "停车。"林致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车夫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将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树下。 林致远付了车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院门。 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怒在他胸中燃烧,像是原主残留的记忆在作祟。 "贱人..." 他缓步走近院门,贴着门缝,里面的调笑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死相,还没到屋里呢~" "哎呀,我等不及了..." "轻点,别把我的旗袍弄坏了..." "哪里买的旗袍,怎么撕不破,妈的..." ……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林致远心上,他后退一步,猛地抬脚踹向房门。 然而他刚从大牢里出来,虚弱得很,门栓纹丝不动。 林致远怒火中烧,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对准门锁连开三枪。他再次抬脚踹去,这次门应声而开。 等林致远走进屋内,看到白牡丹正手忙脚乱地从男人腿上下来,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 "致远?"白牡丹惊叫一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出来了?" 那个西装男也是吓得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来,"长官饶命!" 林致远浑身都在发抖,"好一对狗男女。" 白牡丹扑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致远你听我解释,他是我表哥,刚从潭城逃难过来..." "表哥?"林致远冷笑一声,枪口点了点西装男,“还是表哥和表妹啊,我倒成棒打鸳鸯的喽?” 果然是婊子无情,原主才消失三个月,就被人给绿了。 白牡丹梨花带雨地爬过来想抱他的腿:"致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为你出不来了,我一个人害怕..." 林致远厌恶地一脚把她踹开。 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原主神魂颠倒的女人,精致的瓜子脸,水汪汪的大眼睛,确实是个尤物。 但此刻在他眼中,只有虚伪和背叛。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警察冲了进来,为首的厉声喝道:"怎么回事?刚才是谁开的枪?" 林致远从怀中掏出证件扔了过去,那警察队长接住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他立正敬礼,双手将证件递回:“长官!” 林致远收起证件,冷冷地说:"这两人私闯民宅,我怀疑是日伪派来窃取情报的间谍,把他们押走。" 白牡丹闻言,脸色瞬间惨白:"致远!你不能这样!我跟你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看林致远不为所动,她转向警察哭喊,"他胡说!我是他女人,这房子就是他给我买的!" 警察队长那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林致远直接把两人定性为间谍,看来是铁了心要置二人于死地。 “让她们把嘴给我闭上。” 警察队长凑近林致远小声问道:"长官,您看这两人是押送到军统地牢,还是小的帮您'处置'了?" 他在"处置"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林致远明白他的意思,榨干钱财后,男的可能会"意外"死在狱中,女的则会被卖到窑子。 他本可以心软,但前世妻子背叛的痛苦记忆和原主残留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硬起了心肠。 "我不想再看到这两人。" "小的明白!"警察队长会意地点头,转身对手下喝道,"带走!” 第6章 储物系统 警察走后,林致远踱步到沙发前,嫌弃的看着上面残留的水渍。 他没想到和白牡丹会以这样的形式结束,颇有戏剧性。 也不知道白牡丹和她那位"表哥"是在遇到原主之前就好上的,还是之后耐不住寂寞才背叛,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林致远低声自语,他原本还在思考要如何处置原主留下的"外室",没想到对方自己送上了把柄。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他竟莫名和原主共情了。那种被背叛的愤怒感如此真实,仿佛他真的被绿了一样。 林致远打量着这栋房子,如今,他即将前往沪市,这栋房子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如卖了换钱。 他迅速上楼,凭借原主的记忆,从卧室暗格中取出房产地契,前往附近的房产交易处。 山城作为战时陪都,如今已是寸土寸金。房产交易中心人头攒动,基本都是买方,卖方寥寥无几。 林致远急于出手,挂的价格不高,消息一放出,立即引来七八个买家。 其中有个穿着绸缎马褂的商人态度尤为嚣张,他姐夫在市政府上班,仗着有点背景,想以势压人,低价拿下这栋楼房。 林致远面色一沉,他知道民国官员的尿性,他不想浪费时间,只得再次亮出证件,吓的这个商人连连鞠躬道歉。 最后房子以两万大洋的价格卖了出去。 林致远将银行本票放入上衣内袋,转身离开。 他坐上黄包车,正准备赶往醉仙楼时,突然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携带的金钱已超过一万大洋,请问是否开启储物空间?兑换比例:1万大洋=1立方米】 林致远浑身一震,这声音如此清晰,绝不可能是幻觉。 他闭目凝神,果然在意识中浮现出半透明的兑换界面。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难以置信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真实的疼痛感让他确信真的觉醒了系统。 仔细说明后,他发现兑换的储物空间内部没有空气,只能存储死物。 存取物品只需意念操控,空间大小随充值金额增加而增加,一万大洋可以兑换一立方米。 这和他穿越前参演的那部短剧里的设定一模一样!当时道具组还特意做了个怀表当系统载体,没想到这金手指竟然跟着他一起穿越了! 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了储物空间,若是运用得当,岂不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少量军火运进沪市?那他在敌后活动将如虎添翼。 不过现在哪哪都缺钱,林致远不急着兑换储物空间,决定等出发时再说。 很快,黄包车停在了醉仙楼门口。 林致远刚到二楼雅间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李振彪粗犷的嗓门: "放屁!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科长平时怎么对他们的?现在一个个装死!" 紧接着是赵天明低沉的声音:"彪子,你少说点,科长还没到呢!" 军统局早期都是从军校选拔骨干,如果是出自黄埔,再是江浙老乡,那晋升速度会很快。 而赵天明他们则是出自部队或是一些地痞流氓,原主并没有嫌弃他们,只要有能力,在他手下都能得到重用。 没出事前,林致远在行动二科很受大家尊重。 今晚本有有三十多人要来的,可是不知谁把他即将前往沪市执行任务的消息传开了,很多人便临时改变了主意,最后赴宴的人只有六人。 能在后方待着,谁又愿意跟着他去沪市送死? 林致远叹了口气,他并不怪兄弟们。 见林致远进来,六个人齐刷刷站起来,异口同声地喊:"科长!" 林致远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打量着这六人: 赵天明:擅长爆破和近身格斗,军队出身,性格耿直。 孙二狗:行动处有名的开锁专家,有时为了不惊动犯人,都是由他开锁。 孙文彬:擅长用匕首和跟踪,心思缜密。 李振彪("彪子"):力气极大,脾气暴躁,但忠心耿耿。 周武:擅长驾驶,熟悉各种车辆。 陈阿四:才十九岁,行动处有名的神枪手。 赵天明见林致远脸色阴沉,以为他是因其他兄弟没来而生气,连忙解释:"科长,其他兄弟都有任务在身,实在抽不开身……" "放屁!"李振彪骂道:"科长,我看他们就是怕死!您以前对他们这么好,现在一个个躲着不来,不就是怕要跟您一起去沪市吗?" 林致远立马抬手制止,"好了,大家都上有老下有小,有顾虑我理解。" “你们六人今晚能来我已经很欣慰了,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现在如果还有人想退出,我绝不阻拦,更不会怪罪。" 赵天明第一个站出来:"我当兵是为了杀鬼子的,与其整天窝在山城受气,不如干他娘的!" 其他五人纷纷附和,无人退缩。 林致远点点头,都是好兄弟,他举起酒杯:"好,既然大家都决定了,那就干一杯!" 众人一饮而尽,气氛稍稍缓和。 林致远放下酒杯,突然问道:"你们嫂子为了救我,被人下套诓骗了几万大洋,这事你们知道吗?" 赵天明脸色一变,咬牙切齿道:"是二科的梁佑!就是那王八蛋举报您贪污,您副科的位子也是让他抢走的!" "我劝过嫂子,只是嫂子为了救您,怎么也不听……" “梁佑?”林致远眯起眼睛,记忆里浮现出一个油头粉面的人。 梁佑曾经是他手下的组员,不过是戴老板的江浙老乡,后来攀附上了赵子理,一路高升。 李振彪愤懑道:"科长,您为党国立过多少功?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兄弟们为您不值!" 林致远眼神一冷:"慎言!上头有上头的考虑,我们做下属的,服从命令就是了。" 他心里暗叹,这个李振彪真是人如其名,脾气火爆,口无遮拦,也不怕隔墙有耳。 他敢这么在背后议论戴老板,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酒过三巡,林致远从怀中取出刚在外面兑换好的法币,推到每个人面前。 "每人一千,安家费。" 六个人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林致远会突然拿出这么多钱,他们每个月工资才五十多。 赵天明皱眉:"科长,您这是……" 林致远淡淡道:"沪市不比山城,这一去凶险万分,我不能让兄弟们既在前方冲锋,还要担心家里的情况。"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既感动又复杂。 孙二狗挠了挠头,低声道:"科长,您刚出来,哪来这么多钱?" "放心,不是贪污来的。"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军统局谁干净?特别是西迁山城之后,法币严重贬值,如果靠工资,根本养不活一家老小。 林致远看着众兄弟,示意他们围过来,六颗脑袋立刻凑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走之前,我想出口恶气,不知道兄弟们敢不敢?” “科长,您的意思是?” “梁佑,我想让这家伙出点血!” 孙二狗嘿嘿一笑:“科长,我早就看这家伙不爽了。” “干他娘的!” 大家显得很激动,这次去沪市,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知道。如果走之前,能从梁佑那里捞一笔,也能给家里留个保障! 第7章 军统局报道 林致远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顾婉秋给他留了灯。 这个简单的举动,给了他难得的归属感。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看见顾婉秋正倚在床头看书。一袭素白睡袍衬得她肌肤如雪,乌黑的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 见林致远回来,顾婉秋欣喜地合上书,她还真的怕林致远今晚不回来,在狐狸精那里留宿。 她起身将林致远的外套挂在衣架上,闻着他满身酒气,“要不要让王妈热点汤?” "不用,我喝点热水就好。"林致远解开领口的纽扣,"倒是你,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你。" 看着顾婉秋娇羞的样子,林致远喉结滚动。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白天被白牡丹激起的怒火还未平息,林致远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小腹。 他忽然弯腰,一手穿过顾婉秋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啊!"顾婉秋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你说呢?"林致远笑着走向大床。 顾婉秋羞红了脸,轻捶他的肩膀:"你还没洗澡呢。" "白天洗过了。"林致远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俯身压了上去。 "轻点",顾婉秋在他身下扭动,嗔怪道:"这么猴急做什么?" 林致远吻上她的脖颈,含糊道:"我被关几个月了,你说我能不猴急吗?" (此处省略两百字) 两人折腾到半夜,顾婉秋已经累得睡了过去,看着她偶尔紧皱的眉头,林致远心里涌起一丝愧疚,刚才确实太粗暴了些。 林致远睡不着,他披上睡袍,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点燃一支香烟。 原主和顾婉秋是在金陵认识的,当时林致远刚加入军事情报处没多久,在一次学生游行维持秩序时,被顾婉秋的气质所吸引。 当时的顾婉秋是金陵女大的学生,思想进步,经常参加爱国活动。原主借着职务之便,制造了数次"偶遇",又托人牵线,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顾婉秋的父母一开始是极力反对的,后来还是在顾婉秋的大哥顾志雄的劝说下,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婚后的头两年,两人确实恩爱非常。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原主开始流连于一些娱乐场所,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林致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如果前世让他遇到这样的女子,他肯定捧在手心里。 第二天,林致远换上军装,来到赵子理的办公室,抬手敲门。 “进来”,赵子理正在处理公务,头也没抬。 推门而入,林致远看见赵子理正伏案批阅文件。 他轻手轻脚带上门,脚跟一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处长,林致远向您报到!" 赵子理这才放下手中的钢笔,抬眼打量着他:"人员选好了没有?" “报告处座,加上我一共七人。”林致远掏出名单双手递上。 赵子理扫了眼名单,都是林致远原来的一些手下,也就赵天明是个上尉,其余都是少尉或士官。 赵子理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局座特批了一部电台,加上发报员,你们编成八人行动组,直接与总部联系。” “沪市的局势复杂,人员少一些反而方便开展工作。” "武器装备总部会提前让上海站准备好,通行证安全起见,最好你们到了沪市自己办,总部会提供办理渠道。” "记住,抵沪后第一时间汇报位置。" 林致远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总部时刻掌控外派小组的位置也很正常,便于总部统筹调度。 “处座,我们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赵子理把一份报纸重重摔在桌上,报纸头版赫然印着《陈雄柏、邵俊武联名发表和平救国宣言》的标题,旁边还配着两人与汪填海的合影。 "这两个数典忘祖的东西,必须给予制裁!据上海站传回的情报,他们已经在日伪政府的财政部任职,你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两人,听清楚没有!” 林致远挺直腰板:“属下明白!” 看赵子理交代的差不多了,林致远才小心翼翼的说道:“处座,此去沪市,我们也要找些落脚的地方,您也知道沪市现在的情况,经费这边总部能批多少?” "两千。" 林致远差点骂出声来,他给兄弟们的安家费就每人一千了,总部居然才给两千! 他可是要在日伪眼皮底下布置安全屋、跟踪调查,这点钱根本不够。 林致远斟酌了一下语言,说道:“处座,您也知道我们此去凶多吉少。我倒无所谓,可兄弟们跟着我,我还是想为兄弟们多考虑一些,您看能不能再帮忙申请一些经费。” 赵子理叹了口气,“致远,我知道兄弟们不容易,不是我不帮你们争取,现在各条线都伸手要钱,总部也难啊。” “再说你们只是去刺杀两个汪伪的官员,只要计划得当,风险不大的。” 林致远在心中冷笑,风险不大?上海站已经折了几百号人,这就是他们口中的"风险不大"? 他可记得前世的一些谍战剧,光安全屋都要找好几个的,现在经费这么少,他们去沪市的风险就大很多。 看来必须要让梁佑那小子大出血才行。 "对了,"赵子理拿起电话,转移话题道:"我让电讯处把安排的电报员叫来,你们先见个面。"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身材瘦削,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但眼神坚定有力。 "报告长官!电讯班三期学员吴明,向您报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林致远暗自点头,这个吴明看起来虽然年轻,看着还是比较沉稳的。 在敌后发电报很考验电报员的熟练度,发报用的时间越少越安全,不然很容易被鬼子的侦测车发现。 并且电讯班三期是戴春风亲自督办的特训班,学员都是精挑细选的好苗子。 第8章 潜入梁佑宅中 当林致远带着吴明从赵子理办公室出来时,刚好碰到前来汇报工作的梁佑。 梁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林致远,“呦,恭喜林科长出狱,这是要准备去沪市执行任务了?” 林致远停下脚步,看着梁佑那小人得志的样子,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故意提高音量:"梁科长消息倒是灵通,我记得行动处的调令都是绝密的,怎么就闹得整个军统局都知道了,莫非是梁科长把消息散出去的?” 梁佑脸色骤变,这个消息还真是他故意漏出去的,为的就是让林致远难堪。 但有些事,不上称没有二两重,上了称,赵子理也保不了他。 他赶忙狡辩:"你血口喷人!" 林致远向前一步,他比梁佑高出半头,此刻以微微俯视的姿态带着压迫感,"你说有没有可能日本人也提前知道了?” "你…你…"梁佑气得浑身发抖,这个罪名可不轻,万一局里真有日谍,他可就洗不清了。 林致远的声音很大,办公室里的赵子理也听到了,赵子理知道戴老板对叛徒是零容忍的。 他大声喝道:“吵什么吵!当这里是菜市场吗?梁佑,给我滚进来。” 梁佑满脸狰狞,擦肩而过时,还咬牙威胁道:"姓林的,咱们走着瞧..." "我等着。"林致远轻笑一声。 他还真不怕梁佑打击报复,在军统局,只要不叛变,没人敢动行动人员的家属。 别说戴老板不会放过他,其他兄弟们也不答应。 外勤人员在外面拼生拼死,结果你搞人家的家眷,谁还愿意为军统卖命? 走远后,吴明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长官,你真不怕梁科长报复?" "他?"林致远嗤笑一声,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废物。" 他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走吧,带你去见见其他兄弟。" 另一边,梁佑刚走进赵子理的办公室,赵子理就是猛地一拍桌子,劈头盖脸一顿骂:“林致远要去执行任务的消息,是不是你散出去的?” 梁佑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事他打死不能承认。 “处座明鉴,属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破坏规矩。” 赵子理冷笑一声,他对这个小老乡的为人一清二楚。 怎奈上行下效,委员长就很喜欢照顾江浙老乡,连带着局座和他也是,但前提是不能事情搞砸了。 "你那些破事,真当我不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你给我收敛点,不要撞到枪口上,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属下明白”,梁佑眼睛里充满了怨毒,他现在巴不得林致远死在沪市。 下午,林致远带着礼物来到了郑老板的府邸。 虽然郑老板现在已经很少出现在军统总部,但林志远知道戴老板死后,可是这位接的班。 现在就是他来烧冷灶的时候。 郑老板也没想到,刚从狱中出来的林致远,居然还敢登门拜访。 “主任,致远前来报到!” 郑老板看着林致远,心里五味杂陈,他一把握住林致远的手,“好!好!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这个闲人。” 林致远坐下后,简单寒暄后,说明来意:“主任,卑职即去往沪市执行任务,临行前特来向您辞行。此外,想请您推荐个精通日语的人手。" 虽然郑老板现在很少插手军统局内部的事,但多年经营的人脉仍在,他沉吟片刻,当着林致远的面打了个电话。 电话挂断后,他说道:“电讯室的周慕云跟了我五年,精通日语,你带他去吧。” 林致远离开时,又给郑老板敬了个礼,郑重道:“主任放心,我一定尽量把弟兄们都带回来。” 当天夜里,梁佑宅院外的巷子里,四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潜伏在黑暗中。 孙二狗摆弄着手里的‘四筒’麻布面具,忍不住嘀咕:"为啥非要戴麻将面具?怪瘆人的。" "让你戴就戴,哪来这么多废话。"孙文彬已经戴好了三筒面具,正在检查手中的匕首。 "不是,凭什么你是三筒我是四筒?" "好了别吵。"戴着"二筒"面具的赵天明低声呵斥,"一会谁都不要乱说话,别让他认出来,听到没有?" 林致远最后一个戴上"九筒"面具,他做了个手势,四人悄无声息地朝梁佑的院子潜去。 麻匪麻匪,不带麻将面具怎么能叫麻匪呢? 这次林致远只带了赵天明、孙文彬和孙二狗三人,周武则在不远处开车接应,随时准备撤离。 梁佑平时得罪的人不少,他刻意安排了两个人住在门房,护卫他的安全。 赵天明在墙下搭人梯,孙文彬助跑几步,踩在赵天明的手上。 赵天明用力一抬,孙文彬便抓住墙沿,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然后他又伸出手把赵天明也接了上去,两人配合默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但落地时还是惊动了门房里的两人,值班人员刚想出来查看情况,就被孙文彬和赵天明用匕首抵住了咽喉。 都是军统的兄弟,孙文彬和赵天明并没有下死手,而是直接将二人打昏了,用准备好的绳索捆好,又塞住嘴巴。 打开大门后,林致远和孙二狗也走进院子。 孙文彬去搜查厢房,林致远则带着其余两人直奔主屋。 梁佑的这栋宅院要比林致远的大很多,可以想象他贪了多少钱。 梁佑因为白天挨了赵子理一顿臭骂,便找了几个兄弟喝酒,此时正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呼呼大睡。 孙二狗熟练地掏出两根细铁丝,三两下就撬开了主屋的门锁,并没有惊醒屋内的两人。 林致远看着床上的情景,心中一阵鄙夷。这种废物居然可以混到行动处的科长,若是在敌后,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他径直走到梳妆台前,端起上面的铜盆,里面还有半盆冷水。 哗啦一声,直接往床上泼去。 "啊!"梁佑一个激灵弹坐起来,当他看清站在床前的三个麻将面具人时,瞳孔瞬间收缩。 他本能地去摸枕头下的手枪,却摸了个空。 那女子也被惊醒,刚要尖叫,赵天明一个箭步上前,一掌劈在她颈侧,女子顿时软倒。 他用准备好的布条利落地绑住她的手脚,塞住嘴巴,扛去了隔壁房间。 “你是在找这个吗?”林致远变着嗓音,晃了晃手中的勃朗宁。 他刻意在嘴里塞了两团棉花,让声音变得浑浊不清。 "好汉是哪条道上的?要钱好说。" “鄙人张麻子,梁科长,有人花钱买你的命,兄弟伙也是混口饭吃。" 第9章 兑换储物空间 梁佑听到对方直接点出自己的身份,额头渗出冷汗。这些年他得罪的人太多,一时竟想不出是谁要置他于死地。 但"张麻子"这号人物,他在山城从未听说过。 梁佑脸上闪过一丝恐慌:"对方出多少?我出双倍!不,三倍!" 林致远心中鄙夷,但表面还是装出一副很心动的样子,“不知梁科长打算拿多少钱买自己的命?” 梁佑闻言,心中大骂。让自己出价,这多少合适? 低了吧有,可能直接把自己嘎了。高了吧,他又心疼。 他眼珠转了转,试探性地伸出五根手指:"五千大洋?" "呵。"林致远冷笑一声,枪口抵上梁佑的眉心,"梁科长的命就值这点?" "一万,不,两万大洋!"梁佑慌忙改口。 林致远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环顾房间里的摆设,找了半天,才找到梁佑的保险箱。 “梁科长,密码多少?” 梁佑眼神阴郁,他没想到这帮人的胃口这么大,门外的两人都是废物,就这么让人摸了进来。 赵天明见梁佑不说话,立马过去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呃!"梁佑闷哼一声,差点把晚上吃的吐出来。 他咬了咬牙,小命要紧,钱还可以再挣,"密码是9527..." 林致远输入密码,保险箱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打开箱门,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叠美金,并且面值都是一百的,此外还有三十多根大黄鱼。 "呦,不少货啊!" 此时,保险箱里还有一个牛皮纸袋,林致远刚想伸手去拿,梁佑就急忙说道: "好汉,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就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军统局很多秘密可不是随意可以看的,小心没命。" 其实这个牛皮袋里装的是梁佑在黑市和一些产业上的账目,绝不可以被外人知道,他才故意恐吓林致远。 但林致远并不相信梁佑的鬼话,这些话忽悠行外人还行,军统局的秘密文件怎么可能让他随意带出? 他当他是戴老板啊? 林致远转身对赵天明说道:"他话太多了!" 赵天明会意,一个手刀劈在梁佑颈侧,将其打晕。 然后,赵天明和孙二狗熟练地用麻绳捆住他的手脚,又捡起地上的袜子塞进他嘴里。 然后大家开始查看牛皮袋子里的东西,发现里面是一个账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梁佑的黑色收入,梁佑不仅倒卖军火,还在几家赌场、烟馆和妓院持有干股。 最令人发指的是,他竟然还与人贩子有勾结,参与人口买卖。 "畜生!"赵天明瞥见账本内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小声说道:"科长,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林致远合上账本,摇摇头。他何尝不想为民除害?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 梁佑虽然丧尽天良,但林致远却不能杀。如果梁佑死了,这事就闹大了,到时整个军统局都会震动,很容易牵扯到自己和几个队员的身上。 "先撤离。"他将账本和缴获的财物塞进包里。 等他们从梁佑家出来时,周武则早已开车在巷口等候,见他们出来,立刻发动引擎。 直到驶出三四条街,赵天明终于憋不住了:"科长,就这么放过那王八蛋?" “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虽然我们明天就要去沪市,但家人还在这里。" 如果在敌占区,他会毫不犹豫地除掉梁佑。 但这里是山城,一个科长死在家里,戴春风碍于脸面肯定会让人彻查,到时很可能牵连到他们。 这个账本即便交给局里,估计上面也不会将梁佑下狱,顶多给了处分,军统局的规矩也是可以灵活解释的。 赵天明气愤道:“早知道他干这么勾当,我刚才就应该多打他几下!” 林致远见兄弟们都很沉闷,他从包里取出一沓美钞,每人又给了一千美元,叮嘱道:“记住,让家里人不要露富,不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纷纷点头,对于每人才分一千美元都没有异议。大家都清楚,到了沪市需要花钱的地方还很多。 按现在黑市的行情,一千美金可以兑换近五千法币。 加上之前林致远给的一千,就是六千法币了,足够家里很长一段时间的开销了。 “你们最好都换成大洋或黄鱼,不要留法币在手里。” 这两年法币贬值太快了,而美元英镑这些又很难兑换,大部分人都选择换成大洋或黄鱼。 车子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下,众人下车。 林致远最后叮嘱:“大家回去一切如常,明天中午码头集合。” 目送队员们消失在夜色中,林致远长舒一口气。 这次从梁佑家中一共缴获了八万多美元和35根大黄鱼,按照黑市的兑换比例全部折算成法币的话,差不多有五十万法币了。 他直接兑换了五立方米的储物空间,然后将剩余的美金和大黄鱼全放入空间里。 等林致远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两点了,顾婉秋已经睡下了。但她一只手却紧紧攥着被角,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林致远简单洗漱后,轻轻掀开被子躺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顾婉秋立刻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抱住他。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林致远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轻轻抚摸着妻子的长发,很快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等林致远醒来时,顾晚秋已经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等林致远穿好衣服下楼,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早点:小笼包、油条、豆浆,还有林致远最爱吃的山城小面。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餐,林致远取出一张银行本票,推到顾婉秋面前:"这个你收好,法币贬值厉害,抽个时间去银行兑成大洋。 顾晚秋只是点了点头,也没用问他从哪里来的钱。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林致远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 朝天门码头位于城东,林致远需要穿过整个渝中区。他和队员约定是中午出发,他不能在家中耽搁太久。 顾婉秋立刻跟着站起来,开始为他收拾行李。 因为林致远是去执行任务,不能携带太多行李。 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她还塞进了许多早上刚做的点心,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够了,带太多不方便。"林致远制止了她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的动作。 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肩膀,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照顾好自己。" 顾晚秋轻轻推开他,抹了抹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路上小心。" 顾晚秋送林致远坐上黄包车,直到看不见才返回家中。 第10章 补充武器弹药 见顾婉秋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林致远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长江航线现在被日军封锁,他们要想前往沪市,只能先乘船到宜昌,然后再转陆路。 但林致远心里另有打算,他准备绕道潭城。 102师就驻扎在潭城附近,顾婉秋的哥哥顾志雄就是师长。 有了储物空间,他可以悄无声息的携带一些军火去沪市。上海站能提供的顶多是手枪,而他要的是能造成大面积杀伤的重武器。 等林致远抵达朝天门码头时,赵天明、孙二狗等人已在约定地点等候,见林致远到来,立刻围上来。 "都到齐了?" "报告科长,都到齐了。"赵天明立正回答,"吴明和周武去买票了,马上回来。” 与此同时,军统局,梁佑的办公室内。 "打听清楚张麻子是谁没有?" 站在对面的几人缩了缩脖子,"科长,我们问了好几个蛇头,都说没听说过张麻子这号人物。" "废物!"梁佑抓起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那就再去问问黑市的人!码头的人!妓院的人!” “我不管他是谁,都要给我找出来!” 几人吓得一个激灵,连忙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梁佑平静了下心情,开始回忆昨晚的细节。 那个自称"张麻子"的人说话含糊不清,明显是嘴里含着东西改变声线。 “难道是我认识的人?”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中:林致远! 他抓起电话,立马给一组长打过去,"去查查昨晚林致远和他队员的行踪,越详细越好!" 两小时后,一组长带着调查结果回来了。 “科长,昨晚林致远和他的行动组在醉仙楼聚餐饯行。他们是从晚上六点一直喝到九点才离开,其中还有两个队员喝得不省人事。” 表面上看,不像是林致远一行人做的,但梁佑就是怀疑他。 可他没有证据,并且林致远等人今天已经坐船前往沪市了,根本就无从查起。 再加上赵子理刚警告过他,这让他很恼火,却又无从发泄! 账本丢了就丢了,可保险箱里的钱可是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就这么全没了! 梁佑一拳砸在办公桌上,这笔账,他记下了。 五天后,林致远乘坐吉普车,在副官的带领下来到102师防区。 一路上随处可见防御工事,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士兵,潭城会战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102师的师部设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四周布满了伪装网和临时搭建的掩体。 此时,顾志雄正在作战室内,眉头紧锁地看着眼前的沙盘,不知道在想起什么。 副官推门而进,来到顾志雄身前,低声汇报道:“师座,林致远到了!” 顾志雄这才回过神,看向门口的林致远。 他放下指挥棒,大步走向林致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到底怎么回事?小妹电话里也没说清楚,戴春风要派你去沪市?” 待副官退出关好门后,林致远简明扼要地讲述了近期发生的事,包括戴春风的命令和此次前来的目的。 "沪市现在就是龙潭虎穴,"顾志雄眉头皱得更紧,"戴春风这是要你去送死?" 林致远苦笑一声:"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放屁!你好歹也是黄埔门生,他明目张胆的打压异己,有机会我一定让他好看!” 顾志雄毕业于滇省讲武堂,早年参加过北伐战争,也曾立下赫赫战功。 可惜他既不是江浙人,也不是黄埔系,这么多年也只混到一个杂牌军的师长。 "罢了,"顾志雄长叹一声,“我一会让副官带你去弹药库,你们几个人能用多少武器?随便拿。” "可是你怎么带进沪市?敌占区可搜查严得很。" 林致远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大哥放心,我自有渠道。" 他不能透露储物空间的存在,只能含糊其辞。 顾志雄盯着他看了几秒,笑道:"你小子,跟大哥也打哑谜!" 顾志雄当初答应小妹和林致远结婚,一方面是忌惮军事情报处的权利,想在里面有个自己人;另一方面就是欣赏林致远这份胆识和机敏。 "大哥,"林致远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按现在的局势,我们可能会和日军在潭城长期拉锯,你也要多注意。" 顾志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致远这么乐观。 虽然国军在正面战场迟滞了日军推进,但江城还是沦陷了。现在日军正在潭城外围集结,大战一触即发,军中普遍弥漫着悲观情绪。 他走到沙盘前,"实话实说,很难。日军装备精良,又有空中优势..." "我倒是觉得,潭城会成为转折点。" 林致远也走到沙盘前,用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日军战线拉得太长,补给困难。大哥,你没发现日军现在组织大会战的间隔越来越长了吗?只要我们能坚持住,绝对能拖垮他们。" 顾志雄盯着沙盘看了许久,突然笑了:"你这个思路倒是对的,看来你在黄埔时还是学到了点本事。” 两人又聊了一些家常,顾志雄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你我都是军人,多的我就不说了,活着回来!" 简短的告别,却胜过千言万语。 从作战室出来后,副官领着林致远穿过层层岗哨,最终停在一座半埋地下的混凝土建筑前。 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武器架,这里便是102师的弹药库。 林致远在里面逛了好久,他看到什么都想拿点,可惜储物空间只有五立方米。 他思考良久,对副官说出自己的需求:"十支中正式,五挺捷克式,十箱手雷,两万发7.92mm通用子弹。" 林致远找了半天也没发现有TNT炸药,就当他比较失望时,突然看到了苏联援助的76.2mm野战炮弹。 林致远顿时喜上眉梢,“给我再来二十枚炮弹!” 副官瞪大眼睛:"林科长,您要炮弹干啥?这玩意又不能当手榴弹扔,还贼重。" 林致远在弹药库没有找到TNT炸药,只能拿这个做替代品。 这些炮弹既可以用手雷紧贴引线进行引爆,也可以将里面的TNT炸药取出制作成定时炸弹。 "我自有用途,麻烦老哥安排人装车。" 顾志雄早就发了话,让林致远随便拿,副官也不好多说什么。 两小时后,林致远驾驶着一辆卡车驶离102师部。 林致远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确认四下无人后,将车停在一片树林旁。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开启储物空间。 由于储物空间还携带了一些从总部拿的毒药和一些物品,导致这些武器弹药装不下。 林致远只得把一些箱子扔掉,将长枪竖放,然后把一些子弹塞到空隙里。 直到最后把五立方米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连颗子弹的空隙都没留下。 林致远擦擦汗,这些武器弹药足以武装一个加强排的火力,特别是那二十枚76.2mm野战炮弹。在沪市的行动中,这将是他的杀手锏。 卡车重新驶上公路,向着与队员约定的集结点飞驰。 第11章 抵沪 沪市,法租界的一栋民居内。 行动队长赵志强正在向站长王家才抱怨:“姐夫,这两个月兄弟们豁出命去干,怎么说也除掉了三十多个汉奸和日本人。” "局座不嘉奖也就罢了,还三天两头来电斥责,兄弟们心里都憋着火!" “住口,你活腻了?敢编排局座的不是?"王家才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案上,厉声喝止。 赵志强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震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一旁的情报组长孙家良已经快步上前,"志强,慎言!慎言!" “可是姐夫……”赵志强还是忍不住。 “我和你说了多少次,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是,站长。”赵志强感到一阵委屈涌上心头,"这两个月牺牲了太多兄弟,有些人我连名字都还没记全,人就没了!弟兄们的命也是命啊!" 王家才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走到赵志强面前,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指着他骂道:“这些话绝不能和你的手下队员说,如果那一天传到局座耳朵里,我们都得死,明白吗?” 赵志强浑身一颤,脸颊火辣辣的疼,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情报组长孙家良见状连忙上前,"站长息怒,志强也是一时情急,有些口不择言。不过咱们在上海确实不容易,要是在别的分站,除掉这么多日伪官员,怎么也是大功一件。" 王家才看着两人,"抱怨没用,从明天开始,加派情报员,打探日伪重要人物的行踪。"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必须钓条大鱼给总部看看!" "是!"两人齐声应道。 等孙家良离开后,王家才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他取出一包香烟,手指在烟盒上轻轻敲击两下,便散出两支香烟。 自己点上一根,扔给赵志强一根,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不比在江城,不要什么话都往外说,说话做事动动脑子!” 见赵志强还是一脸茫然,王家才叹了口气,耐心解释:“孙家良虽是我一手提拔的,但来了沪市难免人心思变。敌后斗争艰苦不假,但总部给的人手和资金也更充裕,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 "我明白了,姐夫。"赵志强下意识揉了揉刚被王家才扇肿的脸。 现在76号还没有成立,上海站站长的职位还是个香饽饽。 自他们来了沪市,手里可以调动的资金和人手远不是在江城时能比的。 光行动人员总部就给了两个别动队,近两千人。 虽然驻扎在苏南,但都是听王家才的命令,这可不是一个分区站长能做到的。 赵志强也离开后,王家才揉了揉眉心。 他这个小舅子行动能力是有的,就是脑子转得不够快,希望不要连累到他才好。 他昨天收到总部的绝密电报,说是派了两个刺杀队到沪市,让他做好配合。 并且这两个刺杀队归总部直属,和他的联系也是通过总部转达。 看来总部已经对他的工作已经很不满了。 几天后,上海湖水码头。 一艘客船缓缓靠岸,乘客开始陆续下船。 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衫的男子随着人流往外走,他礼帽压得很低,厚厚的羊毛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左手还提着一个藤编行李箱。 他直接走向路边停靠的黄包车,“文庙路。” “好嘞,先生您坐好。”车夫拉起车把,灵活地窜入熙攘的人流中。 半小时后,黄包车停在文庙路路口。 男子付了车钱,站在街角点燃一支烟,状似随意地打量着对面的"福顺昌"杂货铺。 观察附近没什么异常后,他将未抽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整了整围巾走进店铺。 店内货架上摆满了各式杂货,柜台后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正低头拨弄算盘。 "掌柜的,要半斤咸鱼,再称二斤高粱酒。" 闻言,掌柜的转身从缸里取出一条风干黄鱼,"巧了,咸鱼今早刚到的。这鱼腌得够咸,配酒正好。" 男子接过咸鱼,凑近闻了闻:"这味道是正,就是少了把茴香提味。" "客官原来是要用茴香焖的咸鱼。"掌柜的掀开柜台挡板,"里面有存货,跟我来。" 两人来到里间后,掌柜的朝外看了下,确认无人,这才小声说道:“长官,有何指示?" 男子摘下礼帽和围巾,露出一张消瘦的脸。此人正是总部派来执行‘寒江计划’的特工孙涛,代号“寒冬”。 "行动队员在哪里?" "回禀长官,人都在后面的院子里。"掌柜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按总部要求,一共二十人,都是生面孔,没参与过任何公开行动。" 后院比想象中宽敞,掌柜的进去通知。 很快,二十名身着便装的青年立刻列队站好。 孙涛打量着眼前的二十个人,“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长官。我接到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刺杀伪政府的官员,你们要随时做好准备。” “现在你们五人一个小组,各自选择目标跟踪,所有的刺杀任务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 孙涛交代完后,示意他们解散。随后独自进入卧室,从行李箱夹层取出小型电台,开始向总部发报。 山城,军统总部,毛成拿着刚收到的电报来到戴老板办公室。 “局座,寒冬已抵达沪市。” 戴春风正在批阅文件,闻言头也不抬,“‘穿山甲’他们还没到沪市吗?他们可是比寒冬早出发几天。” ‘穿山甲’是林致远为小组取的代号。 毛成躬身回答:“‘穿山甲’中途绕道去了一趟潭城,他大舅哥顾志雄的102师正驻防在那里。" 戴老板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笔重重摔在桌上,“好大的胆子,国事当前,还有时间叙旧。要是坏了我的好事,定要他好看。” 毛成看着戴老板冰冷的眼神,心中一凛,“属下这就发电催促他们。” 与此同时,闸北区的一条巷道上,六辆骡车缓缓停下。 林致远以商人的身份,租下一栋带院子的房子,然后众人开始将车上的货物往下搬。 车上只是一些草药,林致远他们一行人太引人瞩目,只能装扮成商人。 他们要在华界活动,而这里不仅靠近法租界,还有大量棚户区,最适合隐藏身份。 林致远租的这栋房子不算大,但前门临街,后门连着七拐八绕的弄堂,是个理想的藏身之所。 当晚,安排完警戒后,林致远让吴明向总部发报。然后他爬上屋顶,俯瞰四周地形。 看着周围零星的灯光,他想起前世演过的一部谍战剧,里面的特工在布置藏身处时,都是连着周围两三个房子一起租下。 这样,即使被敌人盯上,也能利用复杂的通道脱身。 市区的房子不比法租界,租的话只要二十多法币。 第二天,林致远让赵天明和孙文彬分别租下了隔壁的两栋房子。为免引人注目,三处房产分别用了不同的化名登记。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必要的侦察人员外出,其余人都留在院子里施工。 林致远计划将租下的三处房产全部打通,并在最里面的房子里秘密挖掘地道。 平时大家从两侧房屋出入,夜里统一在最里面的院子里休息。 这样即使被敌人盯着,摸过来,也有时间反应和逃离。 第12章 潜入日租界 此时的沪市暗流涌动,汪伪政府虽尚未正式成立,但汪填海等人在日本人的扶持下,已在沪市紧锣密鼓地进行筹备活动。 陈雄柏、邵俊武这两个汪系核心人物,平日里深居简出,要么待在戒备森严的汪公馆,要么就在有警卫大队层层保护的办公楼里活动。 就连平时出行路线都时常变换,让人根本无从下手,也难怪上海站迟迟未能打开局面。 孙文彬和赵天明在连续跟踪几天后,发现只能想办法在日租界下手。但他俩不会日语,长时间停留在日租界很容易暴露,只能回来向林致远汇报情况。 “科长,日租界现在查得特别严,每个路口都设了岗哨,对中国人盘查得很仔细,我和文彬没有特别通行证不敢继续跟踪。” 林致远听完汇报,嘴角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这刚好撞上了他的老本行,他前世就是靠扮演小鬼子养家糊口,为了提高竞争力,他日语说的贼溜,还是一口地道的江户腔。 他们来沪多日,总部也督促了好几次,林致远思忖再三,决定亲自去日租界探探路。 他和大家商量了一些细节,便把小组接下来的工作交给赵天明。 赵天明是上尉军官,除了林致远以外,就属他的军衔最高。 第二天清晨,林致远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搭配一条暗红色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唇上贴了一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 虽然前世主要扮演日本军官,但眼下没有合适的身份证明,他决定先伪装成从东京来的商人。 "科长,要不要让周慕云跟您一起去?"赵天明问道。 林致远摇摇头:"这次就是去观察下情况,人越少越好。" 虽然周慕云也会日语,但行动能力差,如果遇到危险,反而会成为累赘。 林致远拎起公文包,叫了辆黄包车,直奔苏州河。 苏州河是公共租界和日租界的分界线,林致远站在公共租界一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桥头上的岗哨。 桥头上的岗哨是由日本警察和士兵共同看守,他们对中国人厉声呵斥,稍有不顺就用枪托推搡,但对日本人却只是简单询问,甚至直接放行。 此时,正有两个日本兵正粗暴地推搡着一个中国老人,老人踉跄着差点摔倒,背篓的菜撒了一地。 "八嘎!"士兵厉声呵斥,枪托重重砸在老人背上。 林致远眯起眼睛,握了握拳头,但他不能发作,只能深吸一口气,神色自然地朝关卡走去。 一个日本警察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考究的西装和公文包上停留了一瞬,但并未阻拦。 但前面关卡上的日本士兵却横枪拦住了他:“居民证!” 林致远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出来匆忙,一时忘带了,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取。" 士兵听到林致远地道的江户口音,再看他神情自若的样子,表情明显松动。 在日本森严的等级观念中,只有东京人才有江户口音。 士兵犹豫了一下只是提醒道:"下次最好带在身上。" "嗨依!"林致远微微颔首,迈步踏入日租界。 日租界的繁华远超市区,不仅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还随处可见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和西装笔挺的商人。 虹口是日本侨民最早移居的地方,他们已经占据这里几十年,虹口甚至被称为"小东京",已和日本本土无异。 由于日本鼓励国内百姓往东北和沪市移民,所以日租界每天都会有大量的新人涌入,这里的租房需求很旺盛。 林致远一边缓步前行,一边观察着周围环境。 当他转过一个僻静的街角,一块"贷家"的木牌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一栋典型的和式小院,围墙不高不矮,位置既不显眼也不隐蔽。 虹口很大,他要想探清目标的行踪,还不知道要在日租界待多久,有了落脚地是最好的。 他在院门前驻足,左右看了看,这个时候头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要租房子吗?" 林致远后退两步,抬头看见二楼窗口探出一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正笑着打量他。 林致远行了一个标准的日式鞠躬礼,回答道:“嗨依!” 林致远前世出演央视出品的抗战剧时,剧组曾专门找了一些专家教他们日本礼仪,林致远在礼仪方面可能比很多日本贵族还要专业。 男子很快下楼开门,他穿着和服,脚上的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男子的目光停留在林致远的西装和公文包上,试探道:“你是从本土刚来的?东京人?” 林致远只是轻轻点头,不多言语。在敌后工作,言多必失。 "进来看看吧。"男子推开旁边的院门,"很清净的院子,上周刚打扫过。" 他掏出一串钥匙将院门打开,率先走了进去。 林致远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手中的一大串钥匙,眼角抽搐,感情这时候就有包租公了。 院子不大,但很干净,屋内设施齐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庭院。 "不错。"林致远简短评价,心里已经决定租下这里。 男子顿时眉开眼笑:"一个月五十日元。" 此时,法币和日元的兑换比例大概1:1,这个价格可是不便宜了,并且还只是一个小院子。 林致远回道:“三十!” 见男子面露难色,林致远转身欲走,男子急忙改口,"好吧好吧,三十就三十,就当交个朋友!" 林致远暗自冷笑,前世他可是砍价小能手,这些日本侨民宰起同胞来也毫不手软。 "我叫青木正雄,千叶人。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林致远点了点头,“石川弘明,东京人,请多关照! 第13章 安顿下来 石川是江户时期日本有名的贵族,虽然后来没落了,但在日本政治、军事上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 青木正雄仔细打量着林致远,虽然年龄有点大,但样貌俊朗,不仅是东京人,还姓石川。 他的的态度更加热络起来:“原来是石川君,不过按政府规定,我需要查看您的证件。最近警察查得很严,经常突击检查租户身份。" 林致远表现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不好意思地说道:“实在惭愧。下船时遇到小偷,行李被抢走了。若不是这个公文包一直随身携带,恐怕连租房的钱都没有了。" “如果实在找不回来,我还需要去补办,你看可不可以先让我住下来?” "八嘎!这些中国小偷!"青木正雄立刻义愤填膺地骂道,"不过您放心,在日租界绝对安全。我女儿就在移民局工作,晚上等他回来,让她带您去补办证件。" "嗨依,那就太感谢了。" 待青木正雄离开后,林致远立即将门反锁。 这次冒险进入日租界,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差点露馅。 好在他谈吐举止和口音没让对方怀疑,现在他也不敢随意出去打探情报,万一再遇见警察检查证件就更麻烦了。 他打算等晚上,看看房东的女儿能不能帮他补办证件。 至于会不会露馅,看房东刚才殷勤的样子,应该是把他当成了日本的贵族。 另一边,青木正雄回到家中,他顾不上换鞋,径直穿过走廊,一把拉开厨房的推拉门,"晚饭丰盛一些,我要请那位石川先生吃饭。" 青木正雄的妻子青木和子诧异地问道:"你收了他多少房租?居然这么大方。" “你懂什么,那位可是东京石川家的子弟。虽然看着已经三十出头,但仪表堂堂,举止谈吐都透着贵族气派。" 和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你是说..." "咱们美惠子总不能一直守寡吧?"青木正雄搓着手,"这位石川先生孤身一人来沪市,行李又被偷了,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和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人家是贵族出身,能看上我们平民家的女儿吗?更何况美惠子还嫁过人..." "你忘了我们在沪市有好几栋房子收租?"青木正雄得意地说,"比起本土那些穷贵族强多了。” 青木正雄是较早一批来沪市的侨民,当时虹口的房子还比较便宜,他便置办了不少房产。 "这位石川先生个子这么高,一看就是没挨过饿的。" 这个时代的日本男性的平均身高不到一米五,所以大家才会称呼他们‘小鬼子’。 和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上的菜刀又开始忙碌起来:"说起来美惠子也是可怜,刚结婚丈夫就战死了。" "别提那个短命鬼了,"青木正雄不耐烦地摆摆手,"今晚让美惠子好好打扮一下。" 另一边,林致远去楼下的商店买了些生活用品,又把房子简单收拾了下,眼看就要到饭点了,正打算出去找个地方吃饭,房门就被敲响了。 “石川君,您初来乍到应该还没开火,不如来寒舍小酌几杯?" 林致远一愣,没想到房东这么热情,心中本能的警惕。 但转念一想,他现在对日租界人生地不熟的,如果能和房东打好关系,也能免去很多麻烦。 于是他拉开门,微笑道:“那就打扰了。” 青木家的客厅里,榻榻米上已经摆好了矮桌。见林致远进来,屋内的三人立即起身行礼。 "这是内人和子,儿子青木健太,女儿美惠子。"青木正雄介绍道。 林致远也赶忙回礼,日本人的繁文缛节很多,还好林致远都懂,不然很容易露馅。 林致远注意到青木健太穿着军装,肩章显示他军衔还不低,竟是大尉。 而美惠子,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正偷偷打量着他,见他看过来,立即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 落座后,一番寒暄过后,林致远才知道青木健太竟然是宪兵队的大尉,这让他打起十二分精神,稍有不慎,很可能露出破绽。 “石川君独自一人来到沪市,家里人一定很不放心吧?” 青木健太一回家,父母就和他说了情况,他在见到林致远后,确实是一表人才。 当初是他将美惠子介绍给自己的同僚,没想到在淞沪会战的时候战死了。他一直对美惠子都抱有歉意,如果真能将两人促成,他也了了一桩心事。 虽然他对林致远很满意,但家里的情况还是要问的,万一他在国内还有家室,那就尴尬了。 林致远立马反应过来青木健太这是在试探,石川弘明的身份根本经不起考究,如果再杜撰家人,解释起来更麻烦。 他斟酌了一下,谨慎回答道:“家里人在前些年的一次台风中都去世了,我当时因为在外经商,躲过一难。现在国内没有亲人,就想出来看一看。” 东京经常遭遇台风袭击,前几年那起台风更是死很多人,青木健太并没有多疑。 “真是抱歉,失礼了!”青木健太赶紧道歉。 而一旁的青木和子闻言心中一喜,虽然是第一次见林致远,但她是越看越喜欢,就像岳母看女婿一样。 她给青木正雄使了个眼色,青木正雄给林致远倒上一杯清酒,"石川君,这是从家乡带来的清酒,请务必尝尝。" 林致远双手接过酒杯,他浅尝一口,赞道:“酒体清冽,入口绵柔,果然是好酒。” "石川君真是行家,来,尝尝菜。” 林致远懂个屁的清酒,他也就是说两句好话意思下。 在得知林致远在国内并无亲人后,青木一家人对他更热情了。 不停给的给他布菜和倒酒。 对于青木健太的一些问题,林致远早有准备,他刚才在屋里也思考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基本都是对答如流。 第14章 意外之喜 这顿饭菜很丰盛,林致远能看出不是一顿便饭,倒像是精心准备的。 并且当他说自己孤身一人时,他能感觉到青木和子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了,有种丈母娘审视未来女婿的错觉。 或许是"石川"这个姓氏的光环,又或许是林致远模仿的东京贵族做派起了作用,青木一家似乎已经先入为主地接受了这个"没落贵族"的身份。 包括青木健太这个宪兵队的大尉在内,都没有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 林致远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餐桌另一端的美惠子,只见美惠子穿着淡紫色的和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温婉。 林致远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看向美惠子,说道:“美惠子小姐,不知道补办移民证明需要什么手续?” 美惠子的声音很悦耳,“正常情况下需要本土开具的证明,如果石川君遗失了,手续会相当麻烦。” 林致远惊讶道:“难道要回本土补办?" "不必这么麻烦,石川君。"青木健太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现在涌入上海的移民太多,类似情况很常见。我们司令部就能出具证明,明天我帮你盖个章就行。" 林致远心中一喜,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他端起酒杯,以标准的武士礼节向青木健太敬酒:"真是太感谢了!青木君的关照,石川铭记于心。" 这顿饭持续了很久,林致远陪着青木父子喝了不少酒。 好在这个时期的清酒度数不高,他始终保持清醒,没有让自己喝多。 最后林致远向青木一家人告谢后,便回到自己的小院。 待林致远的脚步声远去,青木家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怎么样?我就说石川君不错吧!" 青木正雄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这孩子话不多,但句句得体。" 青木和子附和道,"你看他喝酒时的仪态,多优雅!" "美惠子,你觉得呢?" 青木健太直接问道。 看到家人都看着自己,美惠子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咬着嘴唇,轻声说道:“嗯!” 林致远回到租住的小院后,立即反手锁上了房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门板上,开始仔细回忆方才席间的每一个细节,看自己是否露出破绽?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宪兵队的大尉,如果是在大街上偶遇,对方一定会严加盘查。 并且青木夫妇对他过分热情了,应该是有意撮合他和美惠子,这从他们频频使眼色的举动就能看出来。 倒不是林致远自恋,他了解日本的文化和习俗,日本平民对贵族都是很尊敬和向往的。 如果对方真有这种打算,这也许是个机会。 并且青木健太在宪兵队工作,美惠子在移民局工作,如果能借这层关系为自己和整个行动小组办理合法身份,后续在沪市的活动将会顺利很多。 在敌后潜伏,什么委屈不能受?再说美惠子长相清秀,举止得体,怎么看都不吃亏。 虽然对方是日本人,但自己也是为了潜伏,合理的身份太重要了。 一旦坐实了自己日本人的身份,就可以想办法混进宪兵队或日本的情报部门。 这一切,就当是为党国献身了! 不过作为潜伏特工,特别是在敌后,绝不可以有私人感情,必须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和使命。 他决定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再说他刚看到美惠子可是把头发盘起来的,明显是已婚的,这让他心里更没负担了。 酒精的作用开始显现,林致远感到一阵倦意袭来,他直接和衣睡去。 第二天,林致远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出门探查周围情况。 刚出院子,就看到青木健太喊他:“石川君,还没吃早饭吧,要不来家里吃一些?” 昨天,他和青木健太喝了不少酒,建立了初步的信任,现在有机会趁热打铁,他求之不得。 "那就打扰了。"他微微鞠躬,关好院门跟了过去。 林致远来到青木家时,屋里已经准备好了早餐,青木和子和美惠子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今天的美惠子换了一身浅色和服,妆容也比昨晚更加精致,显得格外妩媚。 "石川君,昨晚休息得好吗?" 她主动打招呼,语气比昨天亲近了不少。 林致远点头微笑:"还要感谢昨晚的款待,让我像回家一样。" "石川君太客气了。"青木和子笑容满面,"你一个人生活也不方便开火,不如以后就来我们家用餐吧?美惠子的厨艺可是很好的。" 这时,青木健太也开口道:“今天周末,美惠子不用上班,石川君初来沪上。肯定人生地不熟,不如一会让美惠子带你好好逛一下?” 林致远心头一喜,有美惠子陪同,他在日租界活动就自然多了。 但表面上仍显出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美惠子小姐了?" "一点也不麻烦!" 美惠子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慌忙补充:"我正闲在家无聊,石川君愿意一起出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得!林致远算看明白,这家人是真的看上他了,不是他自作多情。 早餐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林致远和美惠子走出院子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石川先生是来上海经商吗?"美惠子轻声问道。 林致远点点头,开始编织他的故事:"是的,家人去世后,国内的产业每况愈下,我才来到上海寻找新的机会。" 美惠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今年二十八岁,早已不是十八岁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女。 虽然她现在衣食无忧,却也深知经济的重要性。眼前这个男人谈吐得体,举止优雅,但若只是个空有贵族身份的穷光蛋,她可不会轻易托付终身。 美惠子眼中适时流露出同情和理解:"上海确实充满机遇,石川君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林致远微微一笑:"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先去苏州河散散步。" 美惠子点头同意,两人沿着街道,向苏州河方向走去。 第15章 四处查看 两人沿着苏州河散步,林致远刻意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失礼数,又不会显得过于亲近。 林致远表面在散步,实则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如果在日租界行动,从苏州河撤往公共租界,是最好的选择。 苏州河上的每个关卡都有驻军和机枪阵地,不能硬闯,好在苏州河的河面并不宽。 日军的军舰也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巡逻一次,如果在晚上,抓住巡逻的空隙,完全可以横渡到公共租界。 不过这样就需要队员们有不错的水性,看来还要回去了解下队员会不会游泳。 就在林致远认真思考时,突然有个日本警察过来检查身份,“你们为什么一直在这边徘徊,身份证明拿出来看一下。” 林致远刚想解释,只见美惠子掏出证件。 巡逻的警察看了看美惠子的证件就还了回来,又看向林致远,“你的呢?” “他是我男朋友,刚来沪上,居民证还在办理中。” 警察看两人的确是情侣,提醒他们不要来回走动后,便离开了。 警察离开后,美惠子才不好意思的说:“抱歉石川君,我一时情急才把你说成是我的男朋友,你不会介意吧?” 林致远笑道:“该道歉的是我,连累美惠子小姐为我撒谎了。" “既然这里不让逛,那我们换个地方走走吧。” 他适时转移话题,同时心里惊叹日租界的警戒比他预想的更严密。 两人来到虹口街区,路边出现了不少日式商铺,挂着红灯笼的居酒屋已经开始准备午市的食材,空气中飘荡着酱油和味醂的香气。 "这条街叫做'樱木町',"美惠子介绍道,"是日租界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石川君若要做生意,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已经中午了,"美惠子看了看怀表,"石川君要不要尝尝上海本地的日本料理?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林致远微笑着点头:"客随主便,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允许我买一件礼品,作为今日美惠子小姐陪我逛街的答谢。” 美惠子微微一怔,随即摆手道:"石川君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请务必给我这个面子。"林致远微微欠身,声音却不容拒绝。 日本女子的地位远低于男子,女性很难拒绝男性的要求,尤其是当对方用如此郑重的语气提出时。 林致远便带美惠子走进一家手表店,他刚看到美惠子是用怀表看时间的,多少有些不方便。 虽然林致远前世是个直男,但如何讨女孩子欢心他还是知道的,无非就是买买买! 见有客人进门,服务员立即迎上前来,"欢迎光临山本时计店,这位先生是想为夫人选购手表吗?" 美惠子的耳根瞬间染上红晕,刚想解释,林致远却自然地接话:"请把最新款的女士手表拿出来看看。" 服务员看林致远一身合体的西服,明白这是个有钱的主,转身从柜台中取出一块精致的皮质表带手表,表盘上绘着樱花图案。 “这是我们店里最新推出的樱花女士手表,最近卖的可好了。” 林致远注意到美惠子的眼睛一亮,并且目光一直盯着这块手表,明显很喜爱,便问道:"可以试戴一下吗?" 服务员立马帮美惠子戴上,还夸奖道:“夫人戴上这块手表可真好看。” 美惠子脸颊微红,她看向林致远,“石川君,你觉得呢?” "很衬你的气质。"林致远微笑道。 美惠子还是第一次听人夸她有气质,石川君不愧是贵族子弟,说话就是好听。 "多少钱?"林致远问。 “不贵的先生,只要120日元。” 美惠子一听竟然要120日元,相当于她三个月的薪水,她急忙摘下手表:"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不能让石川君觉得她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 林致远却已经从钱包取出钞票递给服务员,并执起美惠子的手,重新为她戴上手表,“还请不要拒绝。” 美惠子的手就这么被林致远握着,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感觉自己恋爱了。 林致远则在心里暗笑:后世霸道总裁的短剧看多了,还拿捏不了你! 走出手表店,林致远能明显感觉到美惠子走路时,有意无意的总是朝他这边靠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许。 两人最终选了家料理店用午餐。 当服务员端上精致的寿司拼盘时,林致远灵机一动。 他夹起一块寿司放到嘴里,品尝了下,然后故作感慨道:"没想到在沪市还能尝到如此地道的寿司,国内现在实行粮食管制,我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新鲜的寿司了。" 美惠子闻言,惊讶地放下筷子:"本土的情况已经这么严峻了吗?" 她随家人来沪多年,对日本国内现状知之甚少。 林致远轻叹一声:"国内现在每人每月只有十公斤大米配额,鱼市一周只开放两天。" 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经济:"相比之下,沪市的物资供应实在充裕,看来帝国的经济政策在这里很成功。" 美惠子摇摇头,“石川君有所不知,沪市的经济也是最近才有所好转。” “开战后,法租界的商人对帝国敌意很大。听移民局的同事说,是一些投靠过来的中国官员出面游说,才说服了不少华商与帝国合作,市场才渐渐活跃起来。" 林致远心中暗骂该死的狗汉奸,原本法租界的一些大亨碍于名声根本不敢和日本人合作。但汪填海来了之后,就给了他们出卖国家的理由,可见汪填海的可恨之处。 林致远佯装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中国人还有这样的作用?我倒很想结识几位这样的商业伙伴。" 美惠子疑惑地眨了眨眼:"石川君为何对他们感兴趣?" "说来惭愧,"林致远放下筷子,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神色,"我在东京经营的就是纺织厂。若能结识这些熟悉中国市场的商人,或许能找到新的商机。" "这个容易!"美惠子眼睛一亮,"我哥哥最近就在负责从山城投靠过来的官员的安保工作。石川君若是愿意,我回去和我哥哥说一下,让他帮你引荐。" 林致远心中大喜,没想到竟是青木健太负责这群狗汉奸的安保工作! 他端起茶杯向美惠子致意:"那就太感谢了,美惠子小姐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美惠子脸颊绯红,为能帮上林致远而欣喜不已。她要努力在林致远面前体现自身的价值,这样才能牢牢吸引住这个男人。 第16章 初见叛徒 回去的时候,林致远还顺手买了些点心让美惠子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人情世故这块,拿捏的死死的。 "我回来了!"美惠子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青木和子正在拖地,看到女儿手中的点心盒,眼睛顿时一亮:"石川先生送的?" 美惠子羞涩地点点头,还抬起自己的手腕,"母亲您看,石川君还送了块手表给我。"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手表,递给母亲鉴赏,"说是感谢我今天陪他熟悉沪上环境。" 青木正雄闻声从卧室里出来,也凑过来打量这块精致的手表。 他眯起眼睛,"一百二十日元,看来这位石川君虽然家道中落,但底蕴犹在啊。" 一旁的和子也附和道:“美惠子,石川君这样的好男人可不多见。你要主动一些,男人嘛,总是抗拒不了温柔乡的,况且我们的美惠子还这么漂亮。” 美惠子顿时羞红了脸,但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期待。 美惠子的前夫是陆军少尉,粗暴又吝啬,有时喝醉了还会动手。 而石川君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族风范,并且出手慷慨,那个女孩子能抵抗得住。 特别是今天出去,自己说是他的女朋友,包括店员误把他们当做夫妻,石川君都没有否认。 这么看,石川君对她应该也是比较满意的吧? "对了父亲,"美惠子想起正事,"石川君想结识那些从山城投诚过来的官员,说是对生意有帮助。" 青木正雄点点头,"这些官员虽然卑贱,但在本地商界确实有些人脉。等健太回来,让他安排一下,咱们得让石川君看到青木家的价值!" 与此同时,上海特高课本部,课长佐川太郎的办公室内,行动队长小林秀夫正在汇报工作。 “小林君,还是没有找到山城特工的踪迹吗?” 小林秀夫微微低头,“课长,这些山城特工行踪诡秘,行动迅速。我们的人手有限,而上海市区太大,他们就像老鼠一样,实在很难抓住他们。” “小林君,你的能力我是信任的,但军统最近刺杀活动太过猖獗。宪兵司令部的松本隆一大佐已十分不满,我们必须尽快拿出更有效的手段!” 早期的特高课是由内务省的相关部门领导,而在战后便由宪兵司令部直接管理。 "课长,我明白您的担忧。"小林秀夫深吸一口气,"但仅靠我们现有的力量,确实难以彻底清除这些地下分子。" 佐川太郎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中国人太多,单靠我们特高课,确实很难彻底控制局面。我准备组建一个新的部门,由投靠过来的中国特工负责,专门对付这些老鼠。” 小林秀夫眉头微皱,他向来不信任中国人,更不认为这些"叛徒"能真心为帝国效力。 “课长,中国有句古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投靠过来的人,未必可靠。” 佐川太郎摆摆手,“小林君,你的顾虑我能理解。但你要明白,帝国现在需要的是‘以华制华’的策略。汪填海投靠我们后,许多事情都比以前顺利得多。” “这样,我介绍一个人给你,定能帮你分担压力。”,说着佐川太郎拨通一个电话。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穿深色中山装,面容憔悴。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未完全愈合的伤痕,显然曾遭受过严刑拷打。 他学着日本人的礼节,躬身顿首说道:“周浩拜见佐川课长!” 佐川太郎满意地对小林秀夫说道:“这位是周桑,原中统金陵站的副站长,现在已决心为帝国效力。他的能力我很欣赏,以后就交由你安排。” 小林秀夫连忙点头:“嗨依!请课长放心。” 周浩跟随小林秀夫来到他的办公室。 小林秀夫坐在椅子上,目光审视着站在对面的周浩。 "周桑,不要拘束。"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只要你真心为我们大日本帝国做事,我们一定会成为朋友的!” 周浩小心翼翼地坐下,勉强挤出一丝笑脸。 “周桑,听说你在中统时,曾负责过不少重要行动?” 周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的,小林君。我在中统任职多年,对军统和中统的运作方式都很熟悉。” “周桑,现在上海治安混乱,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周浩思索良久,说道:“小林君,以我对军统的了解,他们肯定是得到了死命令,才会这么不顾一切的刺杀你们和山城来的一些官员……” 话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急忙改口:"不,是刺杀我们和投靠帝国的官员。" 小林秀夫的脸色阴沉:"周桑,我希望你能尽快转变立场。" "是,是!小林君,是我失言了!"周浩的额头渗出冷汗,连忙道歉。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沪市这么大,我们根本没办法做到万无一失。卑职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设局。我们可以放出诱饵,引他们上钩。” “诱饵?”小林秀夫眯起眼睛,“详细说说。” 周浩斟酌道:“军统的人现在最想刺杀的就是投靠帝国的官员。如果我们故意让某个目标高调出现在公共场合,他们一定会忍不住出手。到时候,我们只需要提前布下埋伏,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小林秀夫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周桑,你的想法不错。不过,诱饵该由谁来当呢?” 周浩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小林秀夫的言外之意,他不想让自己人去冒险。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小林君,我们可以找几个投靠过来的中国官员配合,他们既然已经选择效忠帝国,想必不会拒绝。” 小林秀夫满意地笑了:“很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需要什么人手和物资,尽管提。” 周浩深深鞠躬:“嗨依!我一定不负所托!” 小林秀夫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周浩转身走出办公室,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郁。 “狗日的鬼子,自己怕死,却让中国人去当诱饵……”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17章 安排布置 晚上,青木健太从宪兵司令部下班回家后不久,便来到林致远的小院,敲响房门。 林致远打开门,看到是青木健太,心中一喜,看来是美惠子将自己白天的请求传达给了青木健太。 "打扰了,石川君。"青木健太微微欠身。 林致远侧身让出通道:"青木君快请进。" 青木健太进屋后没有落座,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石川君,这是你的身份证件,和户籍证明,可千万别再弄丢了。” 林致远连忙接过牛皮纸袋,打开看了一下,发现竟是一整套完整的身份证明和户籍登记。 他原本以为只是宪兵队开具的证明,没想到青木健太直接帮他将证件和户籍都办好了。 果然是衙门里有人好办事,还是一条龙服务。 “让青木君费心了,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们出去喝一杯?白天和美惠子逛街的时候,看到一家不错的居酒屋。" 青木健虽然是宪兵队的大尉,但薪水并不丰厚,很少去居酒屋喝酒。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头:"那就让石川君破费了。" 两人走进一家颇具情调的居酒屋,林致远注意到青木健太的目光不时瞟向邻桌的陪酒女郎,心下已然明了。 美惠子白天和他提过,青木健太的妻儿仍留在日本国内,看来这位大尉确实有些寂寞了。 "青木君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林致远笑着问道。 青木健太赶忙收回目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石川君说笑了。" 林致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招手唤来妈妈桑:"请安排两位姑娘过来陪酒。" 青木健太连忙摆手推辞:"石川君,这怎么好意思让您再破费?再说美惠子……” 林致远笑道:“美惠子这么通情达理,我想她会理解我们的,再说商业应酬总是难免的。” 不多时,两位身着和服的陪酒女郎款款而来。 青木健太见状,原先的推辞之词顿时咽了回去,目光中难掩欣喜之色。 其中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主动坐到青木健太身边,身子几乎都贴到青木健太身上了。 为了不让青木健太尴尬,林致远也伸手搂过另一个女子,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惹得对方掩嘴轻笑。 "青木君,今晚可要尽兴啊。"他举起酒杯,向对面示意。 酒过三巡,青木健太也彻底放开了,已经开始和林致远称兄道弟了。 林致远借着酒意,将白天托付美惠子的事情又提了一遍。 青木健太爽朗一笑,出门时,父亲也提醒他要适时展示青木家的力量,他拍了拍胸脯:“石川君,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三天后,山城来的几位官员要在礼查饭店设宴,招待本地商界人士。我想办法给你弄一张邀请函,到时候亲自为你引荐。” 林致远面露感激,举杯致意:“青木君如此关照,实在感激不尽!” 青木健太摆摆手,语气亲近:“石川君太见外了,我们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林致远含笑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谁他妈跟你是一家人。 在陪酒女郎的殷勤劝酒下,青木健太很快就酩酊大醉,早就把军职人员不能醉酒的规定抛到脑后。 林致远见状不禁皱眉,堂堂宪兵队大尉这般放纵,若遇上紧急军务该如何是好? 林致远结账时发现,这顿饭居然花了他二十日元,两个陪酒女郎就占了十五日元。 狗日的,早晚要从青木健太身上挣回来。 他搀扶着步履蹒跚的青木健太回到青木家宅院前,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门廊处迎了出来。 "石川君,实在抱歉,家兄给您添麻烦了。" 林致远微微一怔,借着月光看清是美惠子。 他礼貌地回应:"美惠子小姐言重了,倒是你这么晚怎么还未休息?" "母亲见兄长迟迟未归,特意让我出来看看。"美惠子说着,从林致远手中接过醉醺醺的青木健太,再次欠身致歉后便扶着青木健太进了屋。 目送二人进屋后,林致远也未多想,径直回到自己的小院。 屋内,美惠子将青木健太安置在床上,借着灯光看清他脸上残留的唇印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原本指望青木健太能把林致远灌醉,好给她创造接近的机会,没想到这个不成器的兄长反倒自己醉得不省人事。 美惠子越想越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愤愤地转身离去。 第二天,林致远以考察市场为理由,独自一人经苏州河进入公共租界。 他刻意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走进一家宾馆。 他在宾馆里换下西装,改穿了一件普通的藏青色长衫,又对着镜子稍作修饰,才前往闸北的安全屋。 来到安全屋门前,他有节奏地敲了七下门,三长两短再两长。 门很快开了条缝,孙二狗警惕的脸露了出来。 "科长!"看清来人,孙二狗立即将门大开,"您可算来了。" 此时院子里除了外出跟踪陈雄柏、邵俊武的孙文彬和赵天明外,其余人员都在昼夜不停地挖掘地道。 三个院子已经打通,并且通道口都用衣柜巧妙遮掩,若不移动家具,很难发现端倪。 "地道进展如何?" "土方处理需要谨慎,估计还得两天才能完全打通。" 由于担心日本人的突击检查,挖掘产生的泥土不能存放在院子里,必须分批次运出,还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见地道还未打通,林致远有些不悦,但在敌后,动作的确不宜过大,不然很容易暴露。 他沉思片刻,下令道:"通知文彬和天明立即撤回,我刚得到消息,伪政府财政部官员三天后将在礼查饭店宴请本地商人,陈雄柏、邵俊武应该也要出席。" “我这两日会在日租界开一个商行,然后以聘请装修工人的名义将你们带入日租界,你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第18章 制定刺杀方案 等林致远再次返回日租界时,已经晚上八点多。正当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隔壁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石川君,刚刚回来吗?我准备了宵夜,要不要过来品尝一下?” 林致远在外奔波了一天,一直都没有吃晚饭,还真有点饿了。 不过美惠子明显已经等他多时,作为一个潜伏特工,被人时刻关注行踪是十分危险的。 他现在已经和青木家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得找个借口搬出去才行。 林致远略一迟疑,随即笑道:“那就打扰了,在外面奔波了一天,确实没来得及用饭。" 林致远跟着走进青木家的院子,餐厅里早已摆好了一些的日式点心。 "美惠子真是心灵手巧。"他由衷赞叹,"这些点心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说完,他盘腿坐下,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石川君喜欢就好。"她轻声说着,适时递上一杯热茶,"请慢用,别噎着了。" 林致远三两口就把桌上的点心全都解决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放下筷子,歉意地说:"实在抱歉,我太失礼了,美惠子小姐的点心实在太美味了。" 美惠子手捂着小嘴,呵呵的笑了起来,看着林致远说道:"石川君能喜欢是我的荣幸,明天我再多准备一些..." 林致远连忙摆手,他可不想有一个人总是盯着他的行踪,这对他的行动非常不利,也很容易露出破绽。 于是开口推辞着说道:"我打算在日租界开一家商行,接下来会很忙,估计回来的时间都不固定。" 美惠子眼睛一亮,商行可不是小生意,随随便便都得上万的本钱才行。 石川君果然人帅多金,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更加热切,要尽早拿下才行。 "那真是太可惜了。"她故作遗憾地说,随即又展颜一笑,"不过等洋行开业,一定要让我去参观哦。" 林致远点头应允,状似随意的问道:“帝国的工人实在太贵了,我打算请一些中国工人帮忙装修,不知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实在不好意思,石川君,我也没太多经验,我帮你喊一下哥哥。” 很快,穿着居家便服的青木健太走了进来。 他看到桌上空空如也的点心盘,故作伤心地调侃道:"我还以为石川君能给我剩一些呢,看来今天是没有福气品尝美惠子的手艺了。" 林致远不好意思地笑道:"都怪美惠子的手艺太好了,我一时没注意就吃完了。" 美惠子听到夸奖后,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林致远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青木健太稍作沉吟,便说道:"日租界的临时通行证应该就可以,我明天帮你做几份。不过要提醒这些中国工人,不要随意在街上逗留。" "那就是太感谢青木君了。"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林致远起身告辞,"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了,再次感谢美惠子的款待。" 林致远回到自己的住所,简单洗漱完毕,却毫无睡意。 有了青木健太的帮忙,行动队员混进日租界应该问题不大,可如何执行刺杀任务? 宴会将在两天后的傍晚六点开始,届时不仅会有陈雄柏、邵俊武这两个主要目标,还会有不少投敌官员和日本人出席,饭店届时必定戒备森严。 吴明是发报员,不能参与行动,他到时也要和青木健太一起参与宴会。 算下来,到时的行动队员只有六人,肯定不能从正面强攻。 林致远回想前世看过的一些谍战剧,里面的特工经常使用的便是下毒、安放炸弹或半路刺杀。 但他这次的任务是先刺杀陈雄柏、邵俊武两人。 下毒的话,很难保证俩人会吃下毒的食物。在水里下毒更难,并且得多大的量才能毒死他们。 半路刺杀的话,这么多官员应该是一起乘坐桥车前往礼查饭店,路上护卫的人员肯定不少。 虽然林致远的储物空间携带了不少武器弹药,但街头火拼还是风险太大了,再说他也不希望跟着自己的兄弟出事。 现在,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安放炸弹。要确保炸弹能精准地炸死陈雄柏和邵俊武,就必须有人将炸弹带到他们身边。 最好的方式,是让行动队伪装成礼查饭店的服务员。 这就需要他们临时杀死一名服务员,让行动队员顶替上去。 这样,就能在送餐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定时炸弹安置在那两人附近。 想到这里,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成败在此一举,就看后天的行动了。 第二天早上,林致远照常在青木家吃饭,青木正雄对林致远说道:“石川君,听说你要开商行,选好地方了吗?” 林致远将一个饭团塞进嘴里,“我有了初步的想法,洋行需要装卸货物,我打算一会再去苏州河沿岸实地看看。" 青木健太放下筷子,“石川君,日租界虽然居住的都是帝国侨民,但有些浪人组织可不好惹,我建议你的商行最好离宪兵队或警察局近一些,这样安全些。" 林致远心里早有盘算,选址必须靠近礼查饭店才方便行动。 但表面上他还是感激地点头:"多谢青木君提醒,我会慎重考虑的。" 离开青木家后,林致远径直来到礼查饭店附近,他把周围的情况都观察了一遍。 礼查饭店属于欧式建筑,在这个时期显得很气派。 林致远慢悠悠地绕着饭店转了一圈,然后开始沿着大街寻找商铺,最后在距离礼查饭店两百米的地方,找到一处合适的临街商铺。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门面宽敞,二楼有个小阁楼。 他立即找来房东,以查看商铺内部情况为理由,来到二楼。 他发现二楼的小阁楼正好可以看到礼查饭店,并且这个商铺离苏州河也近。 他漫不经心的和房东聊着商铺的情况,心里却在勾勒行动预案。 经过一番周旋,林致远最终以每月500日元的价格租下商铺。 第19章 宴会开始 房东离开后,林致远一人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不远处的礼查饭店。 他在想后天的行动要不要冒险进入礼查饭店。 以生病为由推脱不去,青木健太不会起疑,自己也可以择机撤离。 可事后呢?一旦爆炸发生,青木健太肯定会怀疑他,自己的出现毕竟太过巧合。 “石川弘明”这个身份来之不易,在青木健太和美惠子先入为主的帮助下,已经基本坐实。 如果现在放弃,以后再想有这样的机会,几乎不可能。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既然来了,总要做点什么。 即便回山城,他也不觉得戴老板能放过他,不如就继续潜伏下去,把‘石川弘明’这个身份坐实! 时间很快就来到宴会当天。 礼查饭店戒备森严,一百多名身着中山装的特务散布在饭店外的外围,在街口和街尾设置关卡,隔离闲杂人等。 这些人都来自特务侦缉处,正是由中统叛徒周浩一手组建。 自从周浩叛变投敌,中统金陵站遭到毁灭性打击。 在严刑拷打和周浩的亲自劝降下,多数人选择了屈服,写下自白书,沦为民族罪人。 更糟糕的是,由于中统内部人员私下的一些往来,金陵站的队员竟然和上海站有横向联系,导致中统上海站也有大量人员被抓。 周浩借着特高课的支持,迅速扩充势力。 不仅收编了叛变的中统特工,还招揽了不少青帮地痞,短短一周内就将侦缉处扩充到百余人。 今天的宴会虽由伪政府出面主办,实则是为日军筹集军资。 鉴于近期山城特工频繁的刺杀行动,日方格外重视安保。宪兵队和特高课都安排了人手保护,但主要还是以侦缉处的人员为主。 宪兵队和特高课的人在饭店内部负责核心安保,而侦缉处的特务则被安排在饭店外围,负责盘查可疑人员。 显然,日本人并不完全信任这些汉奸,但又不得不依赖他们来对付潜伏在暗处的山城特工。 宴会马上就要开始,林致远来到礼查饭店门口,递上请柬。 周浩接过请柬,打开后发现是日本人,他并不精通日语,只能喊来负责安检的日本人。 "渡边君,麻烦您看看这份请柬。" 渡边健次郎是特高课的特工,战前就在中国潜伏,精通中文。 他走过来,接过请柬仔细查看,随即神色一肃,恭敬地鞠躬道:“原来是石川君,青木长官已经交代过,您到了之后可以直接去找他,他正在大厅招待宾客。” 林致远微微点头,“嗨依,十分感谢。” 林致远顺利通过安检,踏入饭店大厅。 大厅内,宴会还没开始,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林致远扫视全场,很快在人群中锁定了陈雄柏和邵俊武。 这两人曾是国民政府财政部的官员,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伪政府的财政要员,负责为日军和伪政府筹措军费。 他们身边围着几个商人模样的男子,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显然是在巴结这两位“新贵”。 这时,青木健太的声音从侧方传来:"石川君!可算等到你了。" 林致远立刻换上笑容,微微鞠躬:“让青木君久等了。” “今晚来了不少重要人物,我为你引荐。"说着,青木健太便将他带往目标所在的主桌。 “石川君,这是陈桑和邵桑,两人现在都在财政部担任要职,” 然后,青木健太又向陈雄柏和邵俊武介绍道:“这位是石川弘明,是东京石川家的子弟,刚来沪上准备开设商社,还望二位多多关照。" 陈、邵二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作为分管经济的官员,他们对这种权贵子弟"下海经商"的套路再熟悉不过。 虽然青木健太只是大尉,但石川可是日本的贵族,谁知道这位石川君的背后还有没有其他高层。 两人不敢怠慢,“石川先生年轻有为啊!” 林致远微笑道:“初来乍到,还请两位多多关照。” 听说林致远经营的是棉纺生意,两人立即引荐了邻桌的几位商人。 其中有一人叫周明祖的,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商界巨擘,掌控着整个沪上的棉花贸易。 此人原本顾忌名声,不敢明目张胆与日本人合作。但在汪填海抵达上海后,他便在第一时间就投靠过来。 林致远面带微笑与众人寒暄,心中却充满鄙夷。这些卖国求荣的汉奸,很快就会为他们的背叛付出代价。 与这些汉奸虚与委蛇一番后,青木健太又将林致远引至另一桌就座。 这一桌清一色都是日本军官,其中一人格外引人注目,特高课的小林秀夫。 "石川君,这位是特高课的小林秀夫队长。"青木健太介绍道。 林致远心中一惊,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特高课的人,他不敢露出半点不是,连忙躬身,"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小林秀夫打量着林致远,眼中带着审视。作为特高课的特工,他对任何陌生面孔都抱有警惕。 青木健太似乎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笑着补充道:“石川君是东京石川家的子弟,刚来沪市不久。” 听到“东京石川家”,小林秀夫的神色缓和了些,微微点头:“石川君若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特高课。” 林致远微笑致谢,心中却暗自警惕,以后一定要离特高课远一些。 这时,一名侍者推着餐车走进客厅,开始为各桌布置餐具。 他走到林致远这桌时,侍者隐蔽地伸出两根手指。 林致远会意,虽然这个人做了一些伪装,林致远还是认出来是赵天明。 两根手指的意思就是二十分钟后,炸弹会爆炸。 赵天明部队出身,精通爆破,正是他将76.2mm野战炮弹的炸药取出,改装成了定时炸弹。 赵天明在看到林致远后也是一愣,他没想到科长会和小鬼子的长官坐一桌,看来科长已经打入敌人内部了。 赵天明不动声色的继续工作,最后才来到陈雄柏那桌。他熟练地摆放餐具,顺势将餐车停在距离目标不远处的角落。 饭店一般都会放一些备用餐具,并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很快,宴会开始,觥筹交错间,汉奸和日本军官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林致远坐在桌前,表面平静,内心却紧张不已。 餐车下方,可是有一颗定时炸弹,是赵天明用三枚炮弹改装的,相当于两公斤的TNT炸药! 第20章 成功引爆 林致远在喝水时,不经意间看了下手表,离爆炸还有五分钟。 他表面淡定,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他要想办法找个借口去厕所才行,不然待会炸弹爆炸的余波很容易伤到他。 可特高课的小林秀夫就坐在他旁边,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觉。 并且青木健太是他遮掩身份最好的助力,绝不能让他出事,更不能让他对自己产生怀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林致远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必须得想到一个可行的办法才行! 三分钟! 一分钟! 三十秒! “啪!” 林致远手中的筷子“不小心”滑落,刚好落在青木健太脚边。 “失礼了。”他微微躬身去捡。 青木健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也跟着俯身去捡。 就在两人同时低头的刹那。 客厅的空气顿时一滞,并且传来一股震动,然后便是一声巨响。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炸响,整个宴会厅猛地一震。 陈雄柏和邵俊武所在的主桌离炸弹最近,整桌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 爆炸产生的桌子木屑和餐具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一时间所有被击中的人都是发出惨叫。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混乱,日本军官的怒吼、宾客的哀嚎、桌椅翻倒的撞击声混作一团。 并且爆炸产生的浓烟迅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致远和青木健太因为弯腰,阴差阳错地避开了致命的碎片。 但爆炸的余波仍震得林致远耳膜生疼,后背火辣辣地疼。 他顾不得疼痛,拿起身边的一片餐具碎片,趁人不注意,在身上划了几下。 青木健太身上可以没有伤,但他身上必须得有伤痕,不然很容易遭人怀疑。 然后,他看向躺在地上的青木健太,声音里满关切,“青木君,你没事吧?” 青木健太由于事先没有任何准备,第一时间就被震懵了。他茫然地抬起头,额头上只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当他看到林致远浑身是血的样子时,眼睛瞪大了:"石川君!你受伤了!" 林致远故作痛苦地按住右臂,咬牙道:“只是擦伤。” 林致远踉跄着站起身,目光扫过已成炼狱的宴会厅。 这么大的宴会厅竟然如同被洗了一遍,所有的桌椅都全部掀翻在地,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强大的气浪将几扇窗户全部震碎。 此时,主桌位置只剩下一团焦黑的痕迹,陈雄柏和邵俊武的尸体已经无法辨认,连带着旁边的商人也死了好几个。 小林秀夫满脸是血地从地上中爬起来,他左耳被削掉了一半,看着异常吓人。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封锁所有出口!不许任何人离开!" 这个时候外面的人听到了爆炸声,都是吓得魂飞天外。 特别是周浩,这是他第一次带领执行任务,结果就遇到了爆炸,他立马率队拼命的冲了进来。 这时,青木健太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顾不得林致远,连忙去查看现场。 大爆炸的余波过后,整个礼查饭店立即被严密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负责守卫的军士开始一个一个的搜查和辨认人员。 青木健太将几个幸存的山城官员送去就医,这才有时间查看林致远的伤势。 “石川君,你的伤势不要紧吧?要不要去医院?” 林致远活动了下胳膊,说道:“无碍,只是一些皮外伤,到底怎么回事?” 青木健太叹了口气,“看威力,应该是TNT制作的定时炸弹,现场很多中国官员和商人被炸死。如果不是石川君你的筷子掉地,我有可能也会被碎片波及。” 青木健太并没有怀疑林致远,如果林致远知道内情,不可能还留在现场,并且还被炸伤。 他们这桌虽然离爆炸中心有些距离,但爆炸产生的碎片危害仍然极大,就连小林秀夫的左耳都被削掉了一半,看着挺瘆人的。 今天这件事太大,他作为宪兵司令部的代表,肯定要被处罚。 不过青木健太已经无所谓了,他只庆幸自己刚捡回一条命,再说查山城特工那是特高课的事。 “石川君,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现在恐怕已经玉碎了!" 林致远赶忙提醒道:“青木君,和我无关,应该是天照大神在庇佑我们。” 青木健太还想说些什么,就看到大批宪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宪兵队的松本隆一大佐。 青木健太正想过去,林致远拦住了他,“青木君,你脸上太干净了,这样过去很容易挨训的。” 青木健太看着周围的情况,若有所思,松本隆一大佐的确性格暴躁,他立马在地上沾了沾血渍,然后涂抹在身上。 当青木健太浑身是血的跑到松本隆一前面时,松本隆一果然没有过多苛责。 他扫视着惨烈的现场,脸色阴沉,“八嘎!立马封锁日租界,并给驻沪司令部打电话,让他们配合全城戒严。” “嗨依!” 就在定时炸弹爆炸的同时,赵天明等人已经来到苏州河畔,他们打算从这里泅渡到对面的公共租界。 虽然他们都是以装修工人的名义进入日租界,万一宪兵搜查觉得他们可疑,还是有可能把他们抓起来的。 所以,保险起见,还是去公共租界躲一下稳妥。 听到爆炸声,李振彪激动道:“你们说那两个汉奸死透了没?" 孙二狗咧了咧嘴:“嘿嘿,两公斤TNT炸药,你应该问那两人能不能留全尸,你们说科长从哪里搞来的炮弹,太不可思议了?” 赵天明瞪了一眼孙二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哪来的这么多废话,赶紧渡河。” 赵天明在山城时就是行动队的组长,上尉军衔,林致远不在时,整支行动队都以他为准。 赵天明看到孙二狗转身就要跳入河中,一把揪住他的后领,"你他娘找死啊!" 随着"刺啦"一声响,赵天明将孙二狗衣领内侧缝得有些发鼓的衣领撕了下来。 行动队员出来执行任务,都会在衣领上缝上氰化钾粉末。 这样一旦落入敌手,就可以快速咬毒自尽,而免受刑讯之苦。 众人是第一次在敌后行动,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差点忘记把衣领里的氰化钾取出。 这要是泡了水,分分钟毙命。 第21章 事后汇报 礼查饭店内,初步的伤亡统计已经出来:七名日军军官、十二名中国汉奸当场死亡,伤者超过三十人。 松本隆一听完汇报后,脸色铁青。 这次伪政府是为了帮日本军队筹措军资才办的这场宴会,宪兵队和特高课出动这么多人还是没能护卫现场的安全。 那些刚从山城投诚来的财政官员几乎被一锅端了,这对占领区经济管控的打击难以估量。 他有些不悦的看向特高课的佐川太郎,“佐川君,特高课是负责打击山城特工的,这件事你必须要给一个解释。” “大佐阁下,请您相信我,我会马上全城搜捕山城特工,这种情况,绝不会再有第二次。否则,我将切腹谢罪!” 不管佐川太郎会不会切腹谢罪,如果再发生这种事,军部也不会饶了他。 松本隆一摆了摆手,“佐川君,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不是为难你。山城特工如此嚣张,特高课要拿出说法才行,不然帝国的颜面何存?” "嗨依!"佐川深深鞠躬,脸色阴沉。 松本隆一离开后,佐川太郎看着头已经包成粽子的小林秀夫,只能反手给了周浩一巴掌,“马上给我查,就算把日租界翻过来也要找到凶手!" 周浩捂着发肿的脸,“嗨!” 周浩心里很委屈,他带来的人连饭店内部都不让进,都是在外面值守。现在出了事,反而怪到他头上。 一个多小时后,所有人员都检查了一遍,身份都没有问题,但有一个名叫石井的工作人员没有了踪迹。 后来在储物间里,特务们找到了被割喉的尸体,并且他的制服被人扒走。 显然,山城特工就是伪装成工作人员混入了宴会。 从安装定时炸弹到爆炸的时长不会超过半个小时,并且宪兵队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日租界,凶手很可能还没有逃出去。 很快一道全面搜查的命令便下达,特高课、宪兵队、特务侦缉处,还有警察署连夜对日租界进行了全面搜查。 林致远虽然事发时和很多日本人在一起,但由于他并非日本军人,并且今天的出现太过巧合,还是遭遇了严格的盘问。 好在他的身份信息和动机都经得起推敲,并且还有青木健太作证,这才没有将他抓走。 等林致远被允许离开礼查饭店时,已经凌晨一点多。 他走在大街上,四周到处都是入户搜查的呵斥声。 林致远庆幸已经让赵天明他们进入了公共租界,不然按日本人这种搜查力度,肯定会发现他们。 当晚,特务侦缉处的大牢里就关满了人,他们把停留在日租界,特别是近期进入日租界的国人全部都带了回去。 特务侦缉处刚成立,正缺经费,正好拿这些人勒索一些钱财,还可以甄别真正的抗日分子。 三天后,日租界的戒严终于解除。林致远找了个借口,离开日租界。 他还是和上次一样,先去公共租界换了妆容,但这次,他特意携带了一个硕大的皮质行李箱。 在距离安全屋还有一百多米的僻静巷角,林致远停下脚步。 他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迅速打开行李箱。将预先放置的几件衣物取出,随即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两挺拆卸整齐的捷克式轻机枪、一千发子弹和十二枚手雷,放入行李箱中。取出的衣物则被他巧妙地用来包裹一支崭新的中正式步枪。 当林致远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来到安全屋时,赵天明立即迎上前去,从林致远手中接过行李箱。 入手一沉,赵天明好奇的问道:“科长,这里面装的什么?” "给弟兄们添些趁手的家伙。"林致远说着,将用衣物包裹的长枪抛向闻声而来的陈阿四,"阿四,试试这个称不称手。" 陈阿四利接住包裹,三两下拆开缠绕的衣物。当看到崭新的中正式步枪时,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神枪手难得露出笑容:"好枪!" 赵天明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行李箱,当他看到轻机枪时,也是两眼放光。 捷克式轻机枪,这玩意可是好东西,哪怕是在部队时也是稀罕品,没想到林致远这次过来就带了两挺。 林致远看着围过来的众人,笑吟吟的说道:“我们这次圆满完成任务,吴明,给总部发报。” 此时,山城军统总部,戴老板办公室。 “告诉王家才,必须要加大刺杀的力度,要是再没有成绩,我撤了他!” 毛成赶紧解释:“局座,沪市现在被日本人经营得铁桶一般,上海站最近又折损了三十多人。我们逼的太紧,很可能遭受更大的损失。” “您看能不能给他们一些时间,让他们视情况判断出手的时机,这样成功的可能性也大一些!” 戴春风揉着太阳穴没有答话,他何尝不明白毛成的建议才是正确的?只是这件事情上面给的压力太大,他也没办法。 他不禁长叹了一声,身子一仰,软软的靠向椅背,“寒冬和穿山甲两组进展如何?” “寒冬最近实施了三次锄奸任务,牺牲八人,刺杀了几名日本人和伪政府的官员,不过职位都不大。整个行动组即使现在被抓,日本人也不会发现异常。” “穿山甲那边,据传回的电报,他孤身潜入日租界探查情况,至今还没有行动。” 戴春风也知道从山城叛逃过去的官员,现在被保护的严密,短期很难找到机会刺杀。 他敲了敲桌子:“实在不行,就不等了,让寒冬开始执行计划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机要室主任进来躬身递上电文,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戴春风拿起电文,短短的一页电文,他足足看了几分钟。 他把电文递给毛成,开口说道:“穿山甲做的不错,竟然搞出了这样的动静,不愧是黄埔门生。” 毛成赶忙接过电文,电文的内容让他吃惊不已! 这一封电文内容不长,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在礼查饭店执行的爆破行动。 他们不仅把陈雄柏和邵俊武两人炸死,还炸死了七名日军军官和十多名汉奸,炸伤三十多人。 其中更是有一些出卖国家利益的商人。 最让毛成震惊的是整个行动队竟然零伤亡! 毛成放下电文,不禁奇怪地问道:“局座,穿山甲他们到上海还不足月余,他们是如何知道伪政府的官员会在礼查饭店宴请本地商人的?” “并且这上面的伤亡信息,也太详细了,难不成他们已经打入了敌人内部?” ‘寒江计划’的初衷也只是往日伪的情报部门安插内线,如果穿山甲他们已经做到了,这个效率也未免太高了。 看着戴老板冰冷的眼神,毛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立马改口:“我马上发电,让他们发回详细的报告!” 第22章 寒江计划启动 毛成在给林致远发送电报的同时,还给王家才去了一封电报,让他核实爆炸案详情。 虽然他知道,在这种重大行动上,没人敢撒谎,但难免会有一些水分。 多条渠道相互验证,只是正常流程。 沪市,法租界的一间民房里。 王家才放下电文,靠在椅背上。 爆炸案一发生,日本人就封锁了市区和日租界的通道,无论是桥梁还是河面,都被日本兵和巡逻艇把守的严严实实,并且市区还进行了大范围的搜查。 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关注。只是他没想到,这竟然是总部派来的刺杀队干的! “家良!”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情报组长孙家良快步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情报汇总。 “站长,您找我?” 王家才将电文推过去:“总部要我们核实礼查饭店爆炸案的细节,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孙家良拿起电文看了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居然是总部刺杀队的手笔?" 虽然现在是在敌后,但上海站还是有几个情报组分散在外,随时收集一些信息。 爆炸案发生后,几条线都有将信息反馈上来,只是谁都没想到,这竟会是总部刺杀队的杰作。 孙家良苦笑一声:“我刚拿到情报时,也不敢确定,但几条线反复核对,出入应该不大。” 王家才沉默片刻,眼神复杂。 “一次行动就抵得上我们大半年的成果了,难怪戴老板一直觉得我们无能。”他语气低沉,带着一丝苦涩。 孙家良没接话,只是默默站着。 他知道站长心里不好受,上海站近半年损失惨重,光行动队员都折进去四五百人。 可总部派来的刺杀队,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动静,甚至全身而退! 在军统,结果就是一切。戴老板只看成绩,不问过程。 "不过站长,"孙家良突然想到什么,"要造成这样的爆炸效果,至少需要几公斤TNT。他们从哪里获得的这么多炸药?” 王家才眉头一皱,这确实是个问题。 上个月总部确实来电要求上海站为刺杀队提供武器和人手,但他们只给了手枪和子弹,连手榴弹都没舍得给多少。 "不清楚。"王家才摇摇头,"也许是他们自己带的,或者有其他渠道。" 良久,王家才最终做出了决定,"给总部回电吧,就按我们掌握的情况如实汇报。" 孙家良点头,转身去安排发报。 而另一边,林致远在收到总部的电文时,他不自觉的皱眉。 他没想到总部还让他说明信息来源以及获取炸药的渠道。 这次任务能这么顺利,有太多巧合,但很多细节性的东西他没办法和总部说。 总不能和戴老板说他是穿越者,还有储物系统吧? 并且戴老板要是知道青木家对他的态度,肯定会让他娶美惠子,从而进一步打入敌人内部。 林致远有自己的原则,只能含糊其辞。 山城军统总部,毛成拿着两封电文再次来到戴老板办公室。 戴春风接过毛成递来的电文,目光在纸上来回扫视。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就这么简单?偶然得知?炸药是找洋人买的?" 他将电文扔在桌上,"这小子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毛成谨慎地开口:"局座,从上海站的核实情况来看,爆炸案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成果。两个主要目标陈雄柏和邵俊武确认死亡,另有七名日本人和十几个商人被炸死,伤者更多。" 戴春风冷哼一声:"成果?我当然知道有成果!但穿山甲隐瞒关键情报,他想干嘛?” 林致远在电文中,并没有解释如何获得伤亡信息,以及如何将大量炸药运进沪市。 特别是林致远从山城离开前,还去了一趟郑老板的府邸,这让戴春风很不喜。 "卑职觉得...他可能有些不信任总部。" 毛成说完后,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他静静地站着,等待老板的下一步指示。 戴春风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雾蒙蒙的山城景色,“让寒冬开始执行计划吧。” 不听话的棋子,再能干也是无用! 毛成领命,正要退去,戴春风又喊住了他,“另外通知中央社,让他们大肆报道陈雄柏和邵俊武两人的死讯。” "是!"毛成立正应答,"您看要不要让上海站查清楚被炸死的商人名单?" "当然要查,不仅要查,还要把名单登报。让那些想当汉奸的都看看,给日本人卖命是什么下场!" 沪市,福顺昌杂货铺的后院里,孙涛拿着刚收到的电文,手不自觉地颤抖。 电文只有四个字:任务启动! 作为"寒江计划"的执行者,他等待这个命令已经太久了。但此刻真的收到指令,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看着院子里的行动队员,有些于心不忍,这一个月来,他们疯狂的执行刺杀计划,每个人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 原先的二十名行动队员所剩无几,现在的都是新补充进来的。 但党国选中了他们,现在到了他们为党国尽忠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取出几块大洋。 "老张。"他叫住正在清点物资的杂货铺掌柜,"晚上买些酒和肉,兄弟们这段时间太辛苦了,今晚让他们好好休息下。" 老张连忙接过大洋:"好嘞,我代兄弟们谢过组长。" 夜色深沉,闸北安全屋内,林致远正在和队员们围坐在一起。 "科长,今晚不回日租界了?" "先不回了。"林致远摇摇头,"总部可能会追加询问,得随时准备回复。"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过了约定的联络时段,吴明才直起身子,摘下耳机:"没有新指令。" 按照惯例,总部收到他们的行动报告后,应该会有进一步指示或者至少是一封确认电。 但这次,除了那份要求说明详情的电报外,便无下文了。 李振彪性子最急,忍不住打破沉默:"科长,咱们这次干得这么漂亮,总部怎么着也得给个嘉奖吧?说不定还能升职加饷!" 他的话让屋内气氛活跃起来,孙二狗咧嘴一笑:"要我说,怎么也得给咱们记个大功!" 林致远看着队员们期待的表情,摇了摇头,“先别想太多,在敌后工作,不能放松半刻。今晚轮流值班,彪子,你第一班。" “啊?科长,为什么又是我第一个?” 林致远笑骂道:“你那呼噜声跟打雷似的,你要先睡了,今晚谁都别想合眼!" 屋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第23章 日租界购置房产 林致远躺下后,并没有立马睡去,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次任务虽然圆满完成,但他心里清楚,戴春风应该不会让他们返回山城。 按照他对戴老板的了解,他们这支刺杀队很可能会被长期留在沪市,执行一个又一个的危险任务。 这些兄弟都是放弃了后方相对安全的工作跟他来沪市冒险,他怎么都得想办法保住他们的性命。 眼下还有一个问题,他要留在日租界,而赵天明等人无法长期滞留在日租界。 这样风险就很大,他需要重新规划联络方式和人员安排。 这一晚,林致远想到很晚才睡去。 第二天,林致远离开时,林致远并没有直接返回日租界的小院,而是径直来到日租界的房产交易中心。 他打算从青木家的院子里搬出来,美惠子等人对他的行踪太过关注,这让他行动很不方便。 并且林致远急需聘请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人作为自己的助手,这样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房产中介可以说是最好的选择,他们不仅对各处房产的业主背景了如指掌,还熟悉每一家商行的经营状况。 当林致远来到房产中心后,因为他身穿西服,手提公文包,一看就是上层精英人士,立马就有几个日本人围了过来。 "先生是要购置房产吗?"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抢先开口,"我在日租界呆了五年了,这里的一切我都熟悉" 还没等林致远回答,又一个年轻人挤到前面:"先生别听他的,我手上有几处绝佳房源,您要不要了解一下?" 林致远微微皱眉,这些销售员为了佣金个个巧舌如簧,说的话水分太大。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一个站在外围的年轻人身上。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整洁但不算考究的深色西装,但人看着很老实,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推销自己。 他分开人群,走了过去,"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鞠躬:"在下佐藤健一,请多指教。" "佐藤君,"林致远用流利的日语说道,"我刚到沪市,需要一处安静、交通便利的住所,面积不用太大,最好是独门独院的别墅。" 佐藤健一听到林致远的这些要求,心中不禁狂喜。 别墅的佣金很高,这对他来说可是天大的买卖。 “有的,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石川弘明。” 佐藤健一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快速打量了林致远一番。 考究的西装、精致的公文包、标准的东京口音,还有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气度。 这绝不是普通商人能有的气质,难道是东京石川家的子弟? 想到对面这位有可能是贵族子弟,佐藤健一的脊背躬的更加弯了。 "有的,石川先生。您来得正是时候,刚好有一处别墅要转手。" 半小时后,两人来到日租界西区的一栋两层别墅前。 “石川先生,这个别墅虽然面积不大,但独门独院,而且已经打扫干净,您随时可以入住。" 林致远迈入院中,仔细观察着四周环境。别墅外墙爬满常春藤,庭院不大但很私密,四周没有高层建筑,确保了隐蔽性。 推开门,一楼是宽敞的客厅,厨房、佣人房一应俱全;二楼则是三间卧室和一间书房。 最让林致远满意的是,电话线路已经铺设完毕。 "安保情况如何?"林致远问道。 佐藤健一立刻回答:"这一带每晚都有宪兵队巡逻,如果您需要,还可以雇佣私人保镖。" 林致远点点头,又检查了水电设施,一切都符合他的要求。 "就这里了。"他干脆地说,"今天能办手续吗?" 佐藤健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然可以!石川先生真是爽快人。" 这栋别墅虽然面积不如林致远在山城的房子,因为在日租界,价格反而要贵上不少。 好在他从梁佑家中盗取了不少钱,这才有能力买下这栋小别墅。 这栋别墅一共花了一万美金,林致远从山城带来的钱只剩下七万多美金了,足够商社的正常运转。 回到房产中心办理手续时,林致远状似随意地问道:"佐藤君,你在房产中介做多久了?" "三年多了,先生。" "除了房产,你还做些什么?" 佐藤健一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也做贸易掮客,帮一些商社牵线搭桥。日租界里人脉就是金钱,石川先生。" 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正是他需要的人才。不仅熟悉本地情况,还有一定人脉,又足够机灵。 "我在日租界准备开一家商社,你对这里的情况比较了解,有没有兴趣帮我打理?" 佐藤健一瞪大了眼睛,一时语塞。给贵族子弟当商社经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石川先生,"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我虽然是房产中介,但对贸易业务也很熟悉。只要您信任我,我一定竭尽全力!" 林致远满意地点点头,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对金钱的渴望,还有一种被认可的感动。 这样的人,只要给予适当的信任和利益,就会成为忠实的助手。 第24章 拉拢入伙 晚上,林致远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来到青木家。 礼盒里是他精心挑选的点心和高档清酒,作为这段时间青木家对他多有照顾的谢礼。 在林致远表达来意后,美惠子不觉脸色一紧,有些紧张的问道:“石川君,你这是要离开了吗?” 林致远注意到她眼中闪过的慌乱,笑道:"我在西区购置了一处别墅,离这里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不能总是打扰你们。” “一点都不打扰的”,美惠子不禁有些着急,她-还想着拿下石川君。 可是毕竟相处的时间太短,再加上石川君贵族的身份,她一直都不敢太主动,怕石川君觉得她是一个随便的女人。 如今人还没到手就要搬走,怎能不急? 青木健太见美惠子有些失态,轻咳一声,"石川君的新居离此不远,我们日后可以常去拜访。" "说起来,还要恭喜石川君乔迁新居。" "青木君客气了。"林致远浅笑道,"随时欢迎二位来做客。" 美惠子咬了咬下唇,忽然眼睛一亮:"兄长,你上次不是说要请石川君喝酒吗?” 她疯狂的给青木健太使眼色,意思是:今晚一定要把石川君灌醉啊! 青木健太秒懂:“是啊,上次爆炸案要不是石川君,我可能也要受伤,怎么都要感谢一番。” "乐意之至。"林致远爽快应下,他本就有些事也要和青木健太商谈。 他开设商社除了可以掩护身份,还想借机拉拢一批日本军官。 林致远本以为今晚又要去之前的居酒屋,虽说那里的陪酒女郎贵了点,但服务态度很好,情绪价值给的很到位。 没想到青木健太说道:"石川君,近来治安不佳,不如就在寒舍小酌如何?" 说着,青木健太已经打开了林致远带来的清酒,"正好有如此美酒。" 林致远面上微笑,心中却暗骂:这小鬼子倒是会打算盘,连酒钱都省了。 美惠子躬身一礼:"那请石川君和兄长稍坐,我去准备些下酒菜。" 待美惠子离去,林致远与青木健太相对而坐。 青木健太为两人斟满酒,叹息道:"爆炸案后,我一直在宪兵司令部加班,今晚才得空回家。” “石川君,你有所不知,我几位同僚至今仍在养伤,特高课的小林秀夫现在还在耳鸣,现在回想都觉得可怕。" 林致远能听出青木健太的后怕,这是他想要的。如果青木健太是坚定地军国分子,那他拉拢起来可能很麻烦。 他稍微酝酿了下,说道:“青木君,你上次介绍给我的几个商人在爆炸案中都死去了。我后来想了一下,做传统生意风险太高了。" "那石川君现在打算是...?" 林致远向前倾身,轻声说道:“青木君,你知道现在什么商品最挣钱吗?” 青木健太皱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他是军人,很少了解贸易上的事。 林致远哈哈一笑,“现在什么最紧缺,什么就最值钱。比如汽油、橡胶、药品..." 青木健太瞪大眼睛看着林致远:“石川君,你是要做走私生意?这些可都是管制物资。" "所以才有利可图啊,青木君你可知道,一桶汽油从香港运到上海,转手就是三倍利润?如果能运出市区,利润能到五六倍!" 青木健太吃惊道:“竟然有这么高的利润?” 林致远能看出他眼中的震惊和一丝贪婪? 但青木健太还是说道:“可走私是帝国明令禁止的。” "言重了,青木君。"林致远摆摆手,"这怎么能叫走私?不过是满足市场需求罢了。军队需要这些物资,商人也需要,我们只是充当中间人。" "石川君,风险太大了,所有入关的货物都会经过严格的审查。" 林致远等的就是这句话,"所以我才需要青木君的帮助,你只需要开具几张免检证明,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作为回报,我给青木君社商一成的干股。" 青木健太闻言心动,作为宪兵队大尉,他的薪水并不丰厚。但要他冒险参与走私,仍不免犹豫。 “可万一被发现怎么办?”青木健太喃喃道。 "谁会发现?海关、警察署都在宪兵司令部的管辖下,至于军方高层...",林致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以为他们不知道这些交易?说不定他们也在其中分一杯羹呢。" 青木健太确实动摇了,他清楚身边不少同僚都参与过类似勾当,他自己也曾帮人开具过证明。 出于自身的利益考虑,他还是问道:“石川君,你打算投入多少资金?” 林致远伸出五根手指:“五万美元,商社已经装修的差不多了。我打算从香港拿货,只要青木君能入伙,我们绝对能携手大干一场!” 五万美元!青木健太手中的酒杯险些掉在地上,这可是一笔很大的数字。 但这也引起了青木健太的疑问,石川弘明是东京石川家的子弟,在军中应该有一些人脉,为何要找到他? 第25章 中招 犹豫再三,青木健太还是问道:“石川君,你既然是石川家的子弟,何必通过我来做这件事?家族的关系网应该比我这个宪兵队的大尉有用得多。" '果然还是起疑了...'林致远在心中暗道,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放下酒杯,轻叹一声,面露无奈:"青木君有所不知,我虽是石川家族的人,但只是旁支子弟。顶着贵族的名头,实际能调用的资源与嫡系子弟相差甚远。" “况且石川家这些年日渐没落,我独自一人来到沪市,就是想能够在外面有所成就。” “就是想证明即便没有家族支持,我也能闯出一番事业。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要让那些嫡系子弟看看,旁支子弟同样能够出人头地!" 林致远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连他自己都差点被感动。 闻言,青木健太的表情明显松动,甚至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在日本贵族阶层中,经过世代繁衍,各大家族人口都会急剧膨胀。 有限的家族资源往往只能集中在嫡系子弟身上,许多旁支子弟确实处于无人问津的境地。 不过,一旦某个旁支子弟在外闯出名堂,往往就会被家族重新重视,甚至可能被纳入嫡系之列。 想到这里,他对石川君的选择也就多了几分理解。 林致远趁机举起酒壶为青木斟酒:"再说县官不如现管,我需要青木君这样可靠的朋友啊!” "况且,我们做的不过是些普通物资,又不是军火,说不好那些高官的亲戚们早就在做这种生意了。" 看青木健太纠结的样子,林致远决定再加一把火,"青木君在军中服役多少年了?" "八年零四个月。"青木条件反射般回答。 “以青木君的能力,早该晋升少佐了吧?难道你就没想过有些事需要额外的助力?” 沪市现在属于后方,青木健太想再立战功很难。在日本军队中,晋升不仅靠能力,更需要关系和金钱。 "我明白了。"青木下定决心般点点头,"要想让吴淞口的海关检查站放行,且没有风险,最好可以说服松本隆一大佐。” “别看松本隆一大佐脾气暴躁,但他这人极贪财。好在他也是千叶人,我们是同乡,对我多有亲近,我去走他的门路,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林致远心头大喜,他举起酒杯,看向青木健太说道:“太好了,青木君,来,为了我们的合作干一杯!” “好,干!” 两个人举杯同邀,一饮而尽。 就在林致远与青木健太敲定合作细节时,厨房里的美惠子却显得很焦急。 眼看两瓶清酒就要喝完了,可林致远一点醉意没有,这急坏了美惠子。 由于林致远和青木健太二人有要事相商,青木正雄等人都是在厨房用餐。 看着美惠子的表情,青木正雄返回屋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给美惠子。 "父亲,这是?" "放心,只是些助兴的药粉。"青木正雄压低声音,"掺在汤里,石川君只会以为是酒劲上头,这样你的机会就来了。" 美惠子脸颊微红,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瓷瓶。 待林致远和青木健太商谈的差不多时,美惠子才将特制的汤羹端进房间。 她跪坐在林致远身旁,特意为林致远盛了一碗,"石川君,喝些汤醒醒酒。" 林致远已经喝了不少酒,的确有些口渴,不疑有他,端起碗便喝了。 不多时,林致远就显出醉态,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浑身还有些燥热。 他立马觉察到不对劲,他的酒量很好的,今晚只是喝了些清酒,怎么可能喝醉? 他晃了晃脑袋,扶着桌案想要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 美惠子立即上前搀扶:"石川君喝多了,我送您回房休息。" 林致远本能的想要挣脱,可闻着美惠子身上的香味,他只感觉到浑身燥热,意识渐渐模糊。 美惠子几乎整个身子都贴在了林致远身上,半扶半抱地将林致远送回小院。 一路上,林致远的呼吸越发急促。他再傻也知道自己中招了,妈的,至于吗?上赶着送到怀里。 林致远此时心里正在天人交战,他在思考得失利弊。 他现在已经和青木家捆绑在一起,即便睡了美惠子,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当为党国献身了? 关上门,林致远直接将美惠子按在墙上,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美惠子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也是...我的意思。" 看着美惠子含羞带怯的模样,林致远再也克制不住,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美惠子象征性地推拒了两下,很快便软化在他炽热的怀抱中。 衣衫一件件滑落在地…… 这一夜,林致远毫无保留地释放着压抑已久的激情。 这具身体经过精心调养已经恢复,原主又是个行动的好手,可谓龙精虎猛。 (此处省略两千字!) 第二天,林致远有些头痛地醒来,发现美惠子正蜷缩在他怀中熟睡。 他想起昨夜种种,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幸好他不像某个代号为“铁丝网”的,喜欢说梦话。 这时美惠子也醒转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石川君......"美惠子羞涩地低下头,"我......" 昨晚,林致远都是迷迷糊糊的,此刻清醒地看着眼前的美人,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下腹。 林致远低沉一笑,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第26章 刺杀行动 沪市,宝兴路某宾馆内。 “组长,目标又出现了,今天只有两个护卫跟随,机会难得,要不要下手?”一个年轻的行动队员压低声音说道。 孙涛闻言掐灭手里的香烟,这个目标他们盯了很久了。 目标是从山城投奔过来的一个中层官员,这半个月一直高调出现在各个公共场所。 孙涛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便一直让人盯着。 但现在‘寒江计划’已启动,明知是陷阱,他也得往里钻。 "准备行动。"孙涛沉声下令。 不多时,孙涛就带着两人来到了街道对面,他找了一处墙角停了下来。 而其他四名兄弟,两人守在街口,两人留在准备撤离的方向处,作为策应。 然而此时,就在街对面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几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 “队长,发现可疑人员!” 赵兴生快速来到窗前,朝着楼下看去,他立马就从人群中发现了几个行踪可疑的人。 “这几人的站位很有问题,是标准的攻击位置,他们一定有问题,让兄弟们准备动手!” 这半个月来,他按照周浩制定的"诱捕计划",每天带着三十多名特务蹲守,早已疲惫不堪。 现在看到猎物终于出现,顿时感到一阵兴奋。 街上,只见孙涛点了点头,身后的两名行动队员立马混在人群里朝目标走去。 就在行动队员和目标擦肩而过时,两人同时拔枪射击。 "砰!砰!" 几声枪响,叛徒的后背和腹部各中一枪,身边的两名护卫也当场倒地。 街上顿时一片混乱,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就在两人准备趁乱撤离时,四周突然爆发出密集的射击声。 埋伏在店铺、巷口的三十多名特务同时开火,两名特工瞬间被打成筛子。 赵兴生立马大喝:“留活口!” 孙涛见状立即准备突围,可惜他们这次行动只有六人,而周围的特务们却有三四十人。 由于赵兴生要求必须留活口,所以这些特务的攻击都有所顾忌,尽量不打要害,都是往行动队员的腿部和手臂开枪。 但这些特务们的枪法一言难尽,有的虽然瞄准的是肩膀,却还是打中了脑袋。 负责策应的四名行动队员,又有两人倒下。 眼看突围无望,孙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牙齿狠狠咬向衣领。 "砰!" 一颗子弹精准击中他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而没有咬到衣领。 几名特务立马扑上来,死死按住他的双臂,并将他的衣领扯下。 "想死?没那么容易!"赵兴生一把掐住孙涛的下巴,粗暴地撬开他的嘴检查。 发现嘴里没有毒牙后,他又命令道:"把衣服都给我扒下来!全都押回去,分开审讯!" 赵兴生将人带回特务侦缉处后,吩咐队员将三人分别看押。 而他则快步穿过走廊,推开周浩办公室的门,语气难掩兴奋:"处长,抓到了!三个山城特工,其中一个可能是头目!" 周浩正在批阅文件手一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自从特务侦缉处成立以来,他们一直毫无建树,日本人甚至开始质疑他们的能力。 现在,终于有了立功的机会! "走!立刻审讯!" 周浩放下手中的文件,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大步走向审讯室。 审讯室内,孙涛已经被吊在半空,左肩的伤口仍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衬衣。 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冷峻,死死盯着走进来的周浩。 周浩踱步到他面前,"职务,代号?" 孙涛冷笑一声,猛地啐了一口:"呸!狗汉奸!" 这一口血痰擦着周浩的脸飞过,溅在墙上。 周浩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脸,然后猛地一拳砸在孙涛的伤口上! "啊",孙涛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你以为嘴硬就能扛过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周浩后退一步,朝旁边挥了挥手:"给我打!" 立马就有审讯人员,拿着带倒刺的皮鞭粘上盐水,狠狠抽在孙涛的背上,瞬间撕开一道血痕。 "啪!啪!啪!" 鞭子如雨点般落下,每一鞭都带走一片血肉,孙涛的惨叫声在审讯室内回荡,但他始终咬紧牙关,没有求饶,更没有吐露半个字。 半小时后 孙涛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滴落在地板上。 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但眼神依然倔强。 "何苦呢?只要你配合,我立刻让人送你去医院。" 孙涛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做梦...去...去你妈的..." 周浩失去了耐心,他走到刑具架前,取下一把细长的铁钳,在孙涛面前晃了晃:"听说过'拔指甲'吗?十指连心,很疼的。" 孙涛死死盯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来啊,狗汉奸。看看是你的刑具硬,还是老子的骨头硬...?" “找死!”周浩一把抓住孙涛的左手,铁钳狠狠夹住他的拇指指甲,猛地一拽。 "啊!!" 孙涛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他的身体剧烈抽搐。 他的拇指鲜血淋漓,指甲被整片撕下,露出鲜红的甲床。 孙涛整个人在极度的痛苦中昏死了过去。 就当周浩准备让人用冷水将他泼醒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赵兴生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审讯报告。 "处长,另外两人有人招了。" 周浩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铁钳,立刻接过报告翻阅,随即露出狂喜之色:"好!好!" 他没想到,这批人竟然不是军统上海站的普通特工,而是从山城总部直接派来的刺杀队。 根据供述,这支行动队在一个月前就秘密潜入沪市,专门负责清除投敌分子。 而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犯人,正是行动组的组长,孙涛,军统上尉军衔。 赵兴生凑近低声道:"处长,这可是条大鱼。据交代,他们的据点就在文庙路38号的福顺昌杂货铺,地下室还藏着近十名队员。" 周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即对赵兴生命令道:"马上调集行动队,把杂货铺给我围了,一个都不能放跑!" 他们这边审讯已经浪费了很长时间,并且当时在抓捕时还开了枪,很难说这些人有没有收到消息。 待赵兴生离开后,周浩重新拿起审讯报告,他发现供词中并没有提及礼查饭店的爆炸案,也没有关于上海站的相关信息。 看来要获取这些关键情报,还得从孙涛身上打开突破口。 第27章 背叛 一个从总部来的行动组组长,身上可以挖掘的价值巨大,难怪这么死硬。 周浩立马让人用冷水泼醒。 孙涛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地看向周浩。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身上的伤口,带来新的疼痛。 “孙组长,何必这么倔强呢?以你的才能,如果愿意合作,我保证你前途无量。" 周浩换了副面孔,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现在汪先生组建新国民政府,山城政府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老兄又何必这么固执?” 孙涛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以前是中统的吧?叛徒...” 周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在孙涛面前坐下。 他翘起二郎腿,掏出一包香烟,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叛徒?"周浩吐出烟圈,"孙组长,这年头,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浩继续道,语气变得诚恳起来,"你在想,被捕后只要坚持至少4时,军统就会善待你的家人。” 军统有个规矩,一旦被捕,必须抗住4时给其他人撤离的时间。 孙涛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你有没有想过,山城那些人真的在乎你们这些人的死活吗?他们派你们来敌后送死,自己却在山城花天酒地。并且你死后,你的家人他们会照顾吗?" 周浩观察着孙涛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孙组长,我是真心想帮你。只要你配合,我保证说服日本人派人去山城将你的家人接出,汪主席的新国民政府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周浩以前是中统人员,他自然知道军统局的家规森严,但以日本人现在的力量,从山城带出两三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孙涛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下去极有可能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先见到家人。” 周浩为难地摇头:“孙组长,从山城千里迢迢把人救出来,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如果你知道的情报已经过时,日本人不会对你感兴趣的。" “再说,你的家人一旦被救出,军统局马上就会发现异常,你所知道的情报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不如各退一步,"周浩继续劝说,"我马上请日本在山城的情报人员去救你的家人,你也先给我透露一些情报。” 孙涛闻言犹豫了片刻,“刺杀队的落脚地想必你已经派人去了,那里有一部电台和十几名行动队员;除此之外,总部还给我在苏南调配了一个小队,差不多两百余人。” “两百人?”周浩闻言大喜,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如果能一举歼灭这支队伍,他在日本人面前的分量将大大增加。 "他们现在驻地在哪?" 孙涛深吸一口气,牵动身上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周浩见状,立马让人把他放下来。 孙涛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下,最后还是如实的交代了出来:"在黑水荡......" “黑水荡?就在青阳镇以南五公里的那个黑水荡?" 孙涛点点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我特意调到这个位置的,主要是为了随时向刺杀队补充人员,也便于我指挥。" “黑水荡西北角有一片高出水面的硬地,当地人叫'老鳖背'。我们在那里搭建了隐蔽营房,上面覆盖芦苇和淤泥,从空中根本看不出来。” 周浩迫不及待地追问:"具体防御布置呢?有没有重武器?" "只有轻武器,沼泽地形不仅限制了大规模部队行动,也根本无法携带重武器。” "太好了!"周浩兴奋地拍了下大腿,"只要知道了他们的具体地点,我们完全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吃掉这两百多人!" 孙涛缓缓闭上眼睛,感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来。 周浩满意地站起身,"孙兄果然识时务,我这就去安排营救你的家人,同时派人核实这些情报。如果属实,日本人一定会重用你的。" 说完,周浩让人立马将孙涛送去治疗,而他本人则赶往宪兵队求助特高课。 现在也只有日本人才能从山城带出人来。 第28章 交锋 特高课,佐川太郎见周浩进来,一脸兴奋的样子,问道:“周桑,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 “课长,是非常好的消息,我相信您听了也会非常高兴的!” “哦?坐下说。”佐川太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浩也不卖关子,将自己抓捕军统刺杀队的情况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听完周浩的汇报,佐川太郎激动的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急声问道:“这是真的?太好了,他们知不知道礼查饭店爆炸案的事?” 礼查饭店的爆炸案让特高课颜面大失,他急于抓到凶手。 “报告课长,礼查饭店爆炸案和他们无关,是另一支刺杀队所为。” “不过孙涛已经开口,他手下有一支两百多人的小部队就驻扎在青阳镇附近的黑水荡,专门负责为刺杀队补充人员。" 佐川太郎快步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一点,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浩,:“青阳镇?这么近?” “千真万确!”周浩立刻将审讯记录递了过去,“孙涛已经交代了具体位置和防御布置,只要我们行动够快,完全可以一网打尽!” 周浩继续说道:“课长,孙涛手里肯定还有其他重要情报,不过他要求先把他的家人从山城救出来。这一点我只能求助您了,周浩来自山城军统总部,他肯定还知道很多机密。” 佐川太郎点头说道:“吆西,周桑,你说的没有错,这件事情确实值得做。我这就通知山城潜藏的情报人员,让他们把人带出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用日语快速吩咐了几句。 挂断电话,佐川太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周桑,这次你立了大功!我会为你请功的。" 周浩心中一喜,但面上仍保持着恭敬:“多谢课长栽培!” 另一边,等林致远回到别墅时,佐藤健一已经将别墅里里外外全部都收拾干净了。 “先生,您回来了。”佐藤健一躬身行礼,恭敬地问候道。 林致远点点头,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社商我准备投入五万美元作为备用金,以后的贸易规模还会继续扩大,你最好提前做些准备工作,我的时间很紧张,你要马上着手!” "属下明白,一定不会耽误先生的大事。" 五万美元?佐藤健一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这可是规模相当大的贸易行了。现在他竟然要成为这样一家公司的经理人,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情! “人手方面,我全权交由你招募,但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必须要听话,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明白吗?” “嗨依!请先生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事情交代完后,佐藤健一立马去安排工作。 林致远看着佐藤健一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这个人现在看没有任何问题,但以后就不知道了。 他准备回闸北把周慕云带入日租界,现在他的身份完全经得起盘查,就算遇到一些突发情况,也能帮周慕云遮掩一二。 并且有自己人在身边,沟通也方便很多,他现在的身份实在不方便经常往返闸北的安全屋。 晚上,山城军统总部。 戴老板看着手中的电文,青阳镇的两百多人今天下午突然遭到日军的包围,全军覆没。 他缓缓将电文放在桌上,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啜饮了一口。 军统局麾下的忠义救国军如今发展极快,以行动处的军官为骨干,在苏南地区两年间已经发展成数万人的正规部队。 留在青阳镇的只有两百多个大头兵而已,牺牲了,他可以随时补充,他看重的是能否将棋子成功打入敌人内部。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戴笠头也不抬地说道。 毛成推门而入,"局座,刚刚收到消息,孙涛的家人被人接走了。" "什么人做的?" "表面上是洪帮的人,但背后应该是日本人在操控。跟踪的情报人员没敢靠太近,怕惊动对方。" 戴笠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如刀,"告诉向世杰,这件事由他全权负责。先不要惊动背后的人,最好顺藤摸瓜查出潜伏在山城的日谍小组。"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这些日谍不知道在山城潜伏了多久,戴老板始终没能把他们揪出来。 这次牺牲这么多人才送进去一枚棋子,没想到还能顺势挖出山城的日谍,戴老板对这次的行动很满意。 可惜现在还不能收网,日本人刚派人将孙涛的家人接走,就被军统人员发觉了,这一切也太巧了,很容易让日本人怀疑。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戴老板绝不容忍任何一个环节出错。 第29章 陷入危险 第二天一大早,周浩就来到了孙涛养伤的寓所。 赵兴生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周浩走近,立刻迎上前,低声道:“处长,您来了。” 周浩微微点头,目光扫视四周,问道:“晚上没出问题吧?” 赵兴生咧嘴一笑,语气笃定:“您放心,这里是咱侦缉处的地盘,连只野猫都溜不进来。” 周浩微微颔首,"他情况怎么样?" "半夜疼得厉害,医生给打了一针吗啡才睡着。不过今早精神头还行,刚吃了半碗粥。" 周浩没再多言,径直走进孙涛的住所。这个时候,医生正在给孙涛换药。 只见医生用镊子夹起一块浸满药水的纱布,轻轻地帮孙涛擦拭伤口。 孙涛的身体紧绷,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一声不吭,好半天才把药换完。 周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医生处理伤口,直到包扎完毕,才开口问道:“大夫,他的伤势怎么样?” 医生擦了擦手,恭敬回答:“用了磺胺,没有感染的迹象。只要按时换药,静养几天,应该不会有大碍。” 周浩点点头:“你这几天都要留在这里,随时照顾病人,不能离开,明白吗?” 医生显然对这种安排习以为常,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收拾好医药箱,随后退出了房间。 赵兴生识趣地跟着医生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周浩和孙涛两人。 周浩拉过一把椅子,在孙涛床边坐下。他打量着孙涛苍白的脸色和缠满绷带的身体,尤其那只被自己亲手拔掉指甲的手指,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俯身向前,“孙兄,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的家人昨晚已经从山城救出来了。如果一切顺利,几天后你就能见到她们。” 孙涛一听,眼中的神采亮了几分,“多谢了,只要见到她们,我必然不会让周处长失望的。” 周浩就知道,孙涛脑子里一定还有秘密没有吐出来,今天就是来逼他交底的。 周浩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孙兄,你的妻儿虽然救出来了,但军统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异常。如果等他们切断和你有关的联络线,那你脑子里的秘密,可就不值钱了。” 孙涛看着周浩严肃的表情,也知道不能再拖着了,要是惹恼了周浩,反而弄巧成拙。 他轻叹一声,开口说道:“我和上海站的联系都是通过总部中转,他们的具体位置,我并不清楚。” 周浩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孙涛见状,立刻补充道:“不过,另一支刺杀队的事情,我倒是知道一些。” “另一支刺杀队?”周浩眼神一凝,立刻追问,“就是策划礼查饭店爆炸案的那批人?” “对。”孙涛点头,“这支队伍由林致远带队,我们都在总部共事。” “前段时间,我在街上偶然撞见过他,他没认出我。我悄悄跟了上去,最后发现他们的落脚点在闸北的一栋民房里。” "具体位置?他们有多少人?"周浩迫不及待地追问。 “闸北,石门巷,138号,他们只有九人。” “只有九人?他们在苏南也有别动队员作为补充吗?”周浩明显对这个人数有些不满意。 孙涛摇摇头:"林致远是行动处的副科长,少校军衔。别看他们只有九人,但个个都是行动好手,专门负责刺杀总部指定的高价值目标。” “而我的行动队则是执行无差别刺杀日伪人员的任务,性质和级别完全不同。" 周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支精锐小队的存在,有时破坏力不逊色几百人。 "孙兄,"周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你提供的这个情报非常重要。你安心养伤,等你康复,我侦缉处第二队队长的位子可就是你的了。" 孙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就多谢处长抬爱了。" 周浩从寓所里走出来,立马叫来赵兴生,“你马上调集人手去闸北,石门巷,138号。” “这里藏有军统的另一支刺杀人,你要带足人手,尽量抓活的,特别是那个叫林致远的少校。" 赵兴生一听又能立功,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是!我这就去安排。" 很快,赵兴生带着一百多名特务赶到闸北石门巷。 "你们两个,各带二十人封锁巷子前后出口,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然后他又看向另一人:“你带二十人占领附近制高点。记住,要抓活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开枪,就算开枪也不能打要害。" 待手下领命而去,赵兴生带着剩余的特务悄悄接近138号院门。 院墙不高,但院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上去看看。"赵兴生对一名瘦小的特务说道。 那名特务点点头,在其他人的帮助下爬上墙头。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低声报告:"队长,院子里没人,好像都出去了。" 赵兴生眉头一皱,他们抓捕的动静这么大,如果院子里的全出去了,肯定会惊动他们。 "翻进去,开门。"他下令道。 那名特务轻巧地翻进院内,片刻后,院门被缓缓打开。赵兴生一挥手,特务们鱼贯而入,迅速分散到各个角落。 "搜!"赵兴生命令道。 特务们踹开房门,冲进屋内,然而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些简单的家具和生活用品。 赵兴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算外出也应该留人值守才对,除非对方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提前撤离了? 赵兴生心中升起一丝不安。难道情报有误?或者是有密室? 赵兴生只能下令手下们地毯式搜查。 "队长,这里有问题。"主卧有人汇报道。 赵兴生快步走过去,发现衣柜居然是可以移动的。 此时,几名行动队员已经将柜子搬开,赵兴生突然瞳孔一缩,他发现衣柜后面有一根几乎不可见的细线。 "等等!别动!"他大喊一声,但已经晚了。 只见细线"啪"地绷断,随后传来"嘶嘶"的声音。 "趴下!"赵兴生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剧烈的爆炸声便响彻了整个屋子。 第30章 突围 二十分钟前,林致远改变妆容后,再次来到闸北的安全屋。 “科长!”赵天明将林致远迎进院子。 林致远点点头,"总部有没有新指示?" "暂时没有。" 林致远不禁皱眉,刺杀任务结束后,总部既不给新的指示,也不下令让他们返回山城,处处透露着蹊跷。 林致远看向周慕云说道:“慕云,你这次跟我返回日租界。” 林致远现在日租界的身份经过精心打造,经得起任何盘查。 即使周慕云遇到麻烦,他也能帮忙遮掩一二。 身边有个自己人,他以后就不用频繁往返两地,暴露的风险也会小一些。 周慕云眼睛一亮,自从郑老板让他跟着林致远来到沪市后,他一直都没多大作用,"是,科长。我这就去准备。" 然后,就在此时,手雷弹的爆炸声突然从隔壁院子传来。 众人反应很快,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就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赵天明闪到门边,从门缝向外观察。孙文彬则快速攀上了房梁,从屋顶的透气窗探出头去查看情况。 "科长,周围屋顶全是特务,我们被包围了!"孙文彬从房梁上跳下来,有一丝紧张。 林致远心头一紧,但作为科长,他不能慌张。 他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发现他们的,但对方首先袭击的是隔壁院子,说明并非跟踪他而来。 没有时间细想了,林致远迅速做出决断:"带上电台和武器,马上从地道撤离!" 赵天明将主卧的床板掀开,漏出下面的地道;吴明从衣柜里取出一个皮箱,里面装着电台。 孙文彬则从暗格中取出两挺拆卸状态的捷克式轻机枪和几个弹匣,快速进行组装;孙二狗快速销毁了桌上的文件。 另一边,趴在地上的赵兴生只觉耳中嗡嗡作响,鼻腔里充斥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林致远从102师弹药库拿来的美式手雷体积虽小,威力却惊人。 这种MkⅡ手雷装填了56克TNT炸药,爆炸时能产生三百多块破片,杀伤半径可达十米。 闯入主卧没来得及趴下的特务,瞬间就被爆炸所产生的碎片击中。几名搬衣柜的特务由于离得最近,直接被炸得血肉模糊,当场毙命。 赵兴生看到手下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没了动静。 "操!"赵兴生咒骂一声,挣扎着爬起来。 这次行动他带了一百五十多人,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刚一照面就损失了好几个弟兄。 “立马进去搜,不要放走一个人!” 特务们面面相觑,被刚才的爆炸吓破了胆,没人敢第一个进入那个还在冒烟的墙洞。 赵兴生见状,直接掏出枪顶在最近两名特务的后脑勺上。 "你们俩,进去!要么现在进去,要么我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两名特务脸色惨白,颤抖着迈步向前。 约莫一分钟后,墙洞里传来喊声:"队长,安全!" 赵兴生啐了一口痰,挥手示意众人进去。 墙洞后面连通了另一个院子,静得可怕。赵兴生做了个手势,特务们立即分散开来,挨个房间搜查。 但搜查的结果让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所有房间都空无一人,只有几件来不及带走的衣物散落在地上。 “队长,这里有情况!” 赵兴生来到主卧,看到地上一堆纸张燃烧后的灰烬还冒着缕缕青烟。他蹲下身,伸手试探余温,指尖立刻传来灼热感。 "刚走不久..."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吼道:"通知所有人,以这里为中心,方圆五百米内展开地毯式搜索,他们跑不远!" 院子里的人离开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目标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赵兴生的目光在房间里来回扫视,突然停在主卧的大床上。床板边缘有明显的错位痕迹,像是被人匆忙移动过。 "你们两个,"他指着离得最近的两名特务,同时自己退到门边,"把床板掀开看看。动作慢点,小心有诈。" 两名特务面面相觑,想到刚才几人的惨状,心生惧意。但在赵兴生杀人的目光逼视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就在他们即将碰到床板的瞬间,赵兴生突然大喊:"等等,用这个。" 赵兴生指了指屋里的一根绳子,两名特务如蒙大赦,连忙用绳索套住床板一角,退到安全距离外拉动。 随着"吱呀"一声响,床板被掀开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整个床架被炸得四分五裂。虽然两名特务已经躲开,但飞溅的木屑还是划伤了他们的脸和手臂。 赵兴生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对方这么狡猾,难怪出发时处长让他带足人手。 他来到床边,看着已经被炸塌的地道,恶狠狠道:“他们肯定从地道跑了,给我找!把每一寸地皮都翻过来!” 地道的另一端连着的是几十米外的排水沟,地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 赵天明打前阵,林致远和孙文彬断后。 就在即将到达出口时,走在最前面的赵天明突然停住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立刻静止不动。 "组长,听动静,里面好像动用了手雷,我们要不要去增援?" "你TM傻啊?抢着去送死?再说万一待会敌人从这里跑了,队长追究我们责任怎么办?" …… 赵天明小心翼翼地向前爬了几步,从腰间取下两枚手雷,轻轻拉掉保险销。 “三、二、一!” 倒数三秒后,他将手雷朝声音的方向抛出。 "TM的,谁砸我?" "卧槽..."第二个声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淹没。 爆炸产生的烟雾为突围提供了绝佳掩护,众人立马从通道中爬出,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彪子,天明,架机枪!小心屋顶!"林致远边喊边向最近的特务开枪。 他的枪法极准,两枪就放倒了刚从爆炸中回过神来的特务。 李振彪和赵天明迅速架起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对着屋顶和闻声赶来的特务扫射。 "哒哒哒"的枪声格外刺耳。 特务们显然没料到林致远他们会有如此火力,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抱头鼠窜,有人胡乱开枪还击,但手枪的射程根本无法与机枪抗衡。 手枪射程只有几十米,而捷克轻机枪的射程却有五百多米。 “孙文彬、周武和二狗,你们带吴明和周慕云先撤,在巷子外面的树林里等我们!”,林致远一边更换弹匣一边下令。 他们当初租房时就把周围环境摸得一清二楚,制定了撤离路线。吴明和周慕云一个是电报员,一个是翻译,留在这里只会添乱。 第31章 怀疑 赵天明和李振彪架着两挺机枪疯狂扫射,将试图靠近的特务压制得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屋顶上,一名特务突然也架起了一挺机枪,进行火力反制。 对方居高临下,突然来的扫射,瞬间改变了战场态势。 "卧倒!"林致远一个飞扑,带着身边的孙文彬滚进水沟里。 浑浊的污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但此刻根本没人在意这些? "阿四,把屋顶的机枪手打掉!"林致远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对不远处的陈阿四喊道。 可对方的机枪不停地扫射,陈阿四根本无法瞄准。 赵天明一咬牙,将机枪伸出掩体,对着敌人机枪的方向胡乱扫射一番。 虽然子弹大多数都打在了屋檐上,并没有击中目标,但成功干扰了敌人的射击节奏。 "就是现在!"陈阿四抓住机会,他立马抬头瞄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砰!" 枪声过后,屋顶上的特务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栽倒,从倾斜的瓦片上滚落下来。 “干得漂亮,阿四!”林致远忍不住赞叹,他虽然知道陈阿四是神枪手,但亲眼目睹这种精准的射击,还是会感到震撼。 此时,率队从院子里赶来的赵兴生,正躲在一堵矮墙后,脸色铁青。 他原本以为这次抓捕会像往常一样轻松,没想到对方不仅有两挺机枪,还有狙击手!这火力配置简直堪比正规军的小分队了。 "队长,我们顶不住了!弟兄们死伤太多了!"一名满脸是血的特务爬到他身边报告。 赵兴生一巴掌扇过去:"废物!给我咬住他们,皇军马上就到。” 这边的动静这么大,周围的日军肯定会赶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能让对方轻易撤离。 然而面对机枪的火力压制,根本没人敢上前。 林致远看准时机,下令道:"交替掩护,撤退!" 几人边打边撤,很快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等枪声彻底停歇后,赵兴生才敢从掩体后探出头来。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对方的火力让他心惊胆战,特工行动一般用手枪,谁会想到对方竟然有机枪? 赵兴生看着遍地的尸体,粗略一数,至少有四十多具。他带来的一百五十多人,转眼间就损失了三分之一。 想到周浩那张阴冷的脸和可能的惩罚,赵兴生歇斯底里地踢着一具尸体:"废物!一群废物!" 另一边,林致远很快和孙文彬等人汇合。 林致远在确认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后,立即带领大家向法租界方向转移。 赵天明和李振彪迅速将手中的机枪拆卸成零件,塞进行李箱里,并在上面盖上几件衣物作为伪装。 而陈阿四只能将手里的长枪埋在了土里,“可惜了这把好枪。”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命比枪重要。" 长枪无法拆卸,带在身上太过惹眼,只能丢弃。 林致远的储物空间里还有九把长枪,他打算到新的安全屋后,再找机会给陈阿四一把。 "狗日的,来这么多人!"李振彪拉上行李箱,忍不住骂道:"要不是我们有两挺机枪,今天估计就交代在这了!" 他的声音里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赵天明闻言也是一阵后怕,“要不是科长英明,让我们用两侧的院子做伪装,又提前打通了地道,就算有机枪也很难脱身。” 这时,大家都看向林致远,眼神中多了几分敬佩。 林致远没有接话,他也是从前世的谍战剧里学的,没想到第一次就救了他们一命。 李振彪继续愤愤不平道:"这些特务明显是有备而来,对我们的位置了如指掌。" "问题是我们执行完任务后,几乎足不出户,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后,电报员吴明突然开口:"你们说,会不会是总部出了叛徒?把我们的位置泄露了?" 这句话就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林致远立即厉声喝止:"好了!不要胡乱猜测,当务之急是安全抵达租界,所有问题等安顿下来再说。" 众人不再言语,但吴明的话却像种子一样,在每个人心里生根发芽。 林致远也曾怀疑过总部,但这种事,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是绝对不可以乱说的。 第32章 收买利用 当赵兴生带着剩余灰头土脸的队员返回特务侦缉处时,立马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赵队长这是..."一人刚开口,就被身边的人打断。 "嘘,别多嘴。看这架势,准是栽了大跟头。" 赵兴生没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径直走进周浩的办公室。 很快,办公室内就传来茶杯碎地和咆哮声。 "废物!饭桶!一百五十多号人去抓九个人,结果折了五十多个弟兄,连根毛都没带回来!你让老子怎么跟佐川课长交代?" 赵兴生低着头,委屈道:“处长,真不是弟兄们不尽心。那帮人太狡猾了,他们不仅设了两个假院子做伪装,还提前挖好了地道。” "就算有地道,你们一百多号人围剿,难道连一个都抓不住?" 赵兴生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解释:"处长明鉴,他们的火力太猛了。光机枪就有两挺,还有狙击手,手雷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兄弟们实在扛不住!” 听赵兴生这么讲,周浩怒气稍缓,眉头却皱得更紧。 "你确定是九个人?"周浩突然问道。 "确定!我们的人亲眼看见他们撤离,数得清清楚楚,就是九个。" 看来孙涛说的没错,这个刺杀队成员都是山城方面精挑细选的精英,装备和战术果然和其他特工不一样。 赵兴生偷瞄了一眼周浩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处长,您说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个陷阱,专门等着咱们去钻?" "陷阱?"周浩眯起眼睛。 "是啊,孙涛那小子会不会是假投降?故意引我们上钩?" 周浩闻言一愣,他开始回想这几天的细节。 孙涛当初被抓时,被打得皮开肉绽都没松口,要不是最后拿他家人威胁,恐怕到死都不会吐露半个字。 而且,他还供出了苏南地区两百多人的别动队,这种人怎么可能是假投降。 谨慎起见,周浩还是问道:“你再把当天抓捕孙涛的细节和我说一下。” 赵兴生不敢有隐瞒,立马详细的说了一遍。 "你是说,他本来要咬毒自尽,结果被你一枪打中肩膀,才没死成?" "是的,处长,"赵兴生点头,"孙涛眼见突围无望,二话不说就要咬衣领,我一看不对劲,抬手就是一枪,这才拦住了他。" 孙涛的种种表现,确实不像是在演戏。如果真是假投降,何必演得这么逼真?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想到这里,周浩摆了摆手,"好了,孙涛现在已经是第二队的队长,以后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再提。" 赵兴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称是。 “你赶紧整理一份报告上来,这次行动失败,我还要向佐川课长解释。” 另一边,林致远将众人安顿在法租界后,便带着周慕云返回日租界。 两人从黄包车上下来,佐藤健一立马迎了出来,并顺手接过周慕云手中的行李。 “先生,您回来了!” "嗯。"林致远微微颔首,迈步走进客厅。 佐藤健一紧随其后,低声禀报:"青木长官昨日来访,让您回来后立即给他回电。" 林致远心下了然,看来上次托青木健太疏通关系的事有了眉目。 他转向佐藤健一,介绍道:"这位是高桥勇次,从今日起担任我的生活助理。" "以后别墅的日常事务就交给高桥君打理,"林致远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商社的账目往来也由他经手,以后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不必来打扰我。" "嗨依!"佐藤健一深深鞠躬,他知道这位突然出现的高桥君才是先生真正信任的心腹。 他立马转向周慕云,也恭敬地躬身施了一礼,“以后请高桥君,多多关照!” 来此之前,林致远已与周慕云交代妥当。 虽然周慕云也精通日语,但毕竟不如林致远纯熟。 因此约定,林致远在外维持温文尔雅的贵族形象,而周慕云则扮演不苟言笑的严厉助手角色。 面对佐藤健一的施礼,周慕云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佐藤。 "佐藤君,"林致远吩咐道,"你现在陪高桥君去汽车行购置一辆黑色轿车,务必将牌照手续办理妥当。" 随着身份地位的提升,林致远需要一辆像样的轿车来装点门面,总不能一直乘坐黄包车出入。 "嗨依!" 待二人离去,林致远立马给青木健太回了一个电话。不多时,青木健太便登门拜访。 他环顾别墅内的陈设,不禁赞叹:"石川君的生活真是令人羡慕啊!" 林致远笑道:"只要我们的生意顺利开展,青木君很快也能拥有这样的宅邸。" 青木健太闻言大笑,迫不及待地分享好消息:"昨日我拜访了松本隆一大佐,按你说的,直接把五千美元放在他桌上。你猜怎么着?他的眼睛都直了!" “并且松本大佐与我长谈半小时,勉励我好好干。他还透露治安科的田中少佐即将调回本土,承诺会在田中调离前设法为我争取少佐军衔。" 说到此处,青木健太难掩激动之情,他没想到金钱竟有如此魔力。 林致远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兴奋:“青木君,松本大佐这是再给你画饼呢!” "画饼?此话怎讲?" “看来松本大佐的胃口不小”,林致远解释道,"他虽然许下晋升承诺,但能否兑现,全看我们后续的'孝敬'是否到位。" 青木健太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难怪昨天他那么好说话,石川君的意思是,松本大佐在变相索贿?" "这未尝不是好事。"林致远笑道,"他要,我们就给。就怕他什么也不要。他收得越多,与我们绑得越紧,届时青木君的晋升自然水到渠成。" 青木健太并非愚钝之人,经此点拨立即明白其中关窍。 他沉吟片刻,正色道:"商社刚起步,规模还不大,不能总让你破费。" “我有个想法,宪兵队查抄的走私货物堆积如山,很多都是紧俏商品。我去与松本大佐商议,看能否低价转给我们处理。" 林致远眼中精光一闪,看来果然不能忽略每个人的能动性。 第33章 巧遇渡边健次郎 林致远将切好的茶递到青木健太身前,“如果青木君能说服松本大佐,将宪兵队查抄的货物交由我们处理。这批货物的利润我可以分文不取,全部交由宪兵队自行分配。" 青木健太闻言一愣,他毕竟有商社的一成股份,他的初衷是想为商社增加一些收入。 他迟疑道:“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白白为宪兵队打工?” "青木君此言差矣,做生意要懂得放长线钓大鱼。我们帮宪兵队处理这批货物,松本大佐自然不会独吞利润,定会分润给其他人。” “如此一来,整个宪兵队上下,谁不念我们一份人情?并且我们把分配权给了松本大佐,他也可以拉拢人心。” "只要有了宪兵队的全力支持,货源、销路、运输,哪一样不是水到渠成?到时候,还愁没有大把赚钱的机会?" 青木健太眼中渐渐泛起精光,"妙啊!石川君果然深谋远虑。如今战事胶着,军饷时常拖欠,若能给大家开辟这条财路,以后商社的货物就没人敢查了。” "正是此理。"林致远接过话茬,"谁会跟真金白银过不去?只要利益到位,就没有打不通的关节。" 青木健太兴奋地搓着双手:"我回去就去拜会松本大佐,以他贪财的性子,断不会拒绝这等好事。" 林致远满意地点头,又为青木斟上一杯新茶:"那就全仰仗青木君了。" 送走青木健太后,林致远一人继续品茶。 现在商社差不多步入正轨了,但特务侦缉处的突袭仍让他如芒在背,心有忌惮。 他必须要弄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不然他睡不好。 第二天,林致远和周慕云开车来到商社。 因为林致远的日本名是石川弘明,所以商行现在的名字便改为‘石川商行’。 商行门口,佐藤健一早已带着十几名员工列队等候。见轿车停下,佐藤立即上前为林致远打开车门。 "会长早上好!"整齐的问候声响起。 员工们分成两排站立,几名日本员工站在前排,中国劳工则站在后排。 孙文彬和孙二狗此时站在中国员工的最末端,两人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 林致远微微颔首,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孙文彬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带着周慕云和佐藤健一来到二楼。 待他们离开后,孙二狗悄悄拉了拉孙文彬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狗日的,凭什么咱俩在这当苦力,他就能跟在科长身边吃香喝辣?" 孙文彬目不斜视,轻声道:"凭人家会日语,还会记账。别废话了,科长说过几天就提拔我们当工头。" 二楼,林致远看向佐藤健一问道:“这些中国员工的证件都办妥了吧?” "会长放心,有青木长官的关照,所有证件都已经办妥。” 林致远点点头,他对佐藤健一的工作态度还是很满意的。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一名日本员工推门而入:"会长,青木长官来访。" 话音未落,青木健太已经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林致远立马起身,拉着青木健太坐到沙发上,然后让其他人全都下去。 “事情办的顺利吗?” “当然胜利,松本大佐听完我们的提议,眼睛都亮了。他当即决定将宪兵队缴获的所有货物以市场价六折卖给我们。石川君,你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提货了。" "六折?"林致远微微皱眉,"这个折扣会不会太明显了?" "石川君不必担心,以往这些货物也都是低价处理给其他日本商社的。松本大佐会从利润中抽取六成,剩下的四成分给其他军官。这个分配方案,所有人都很满意。" 说着,青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盖有松本隆一印章的通行证:"看,松本大佐还特意给了我们这个。有了它,我们的货物就可以免检通关。" 林致远接过通行证,仔细查验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青木君,你知道这张纸值多少钱吗?只要我们的货到港后,哪怕只能在市内散货,我们至少也可以挣十万美元!” 青木健太闻言,不免有些激动,十万美元的利润,按照他的股份,那到时候岂不是可以分一万美元。 即使要分出一部分打点关系,那他也能分好几千美元,这是他从来不敢想的。 他咬咬牙,说道:“我再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打通内地的运输渠道。” 林致远对青木健太很满意,他就是要用金钱和财富,一步一步把青木健太拉下水,让他全心全力地为自己做事。 不过他表面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他劝慰道:"青木君不必着急,我们的事业才刚刚开始,慢慢来。" 中午,几辆印着"石川商行"字样的卡车在青木健太的引领下,缓缓驶入宪兵队大院。 因为是第一次交易,林致远亲自随行。 在宪兵们的协助下,装载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不到两个小时,几辆卡车就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对于这些帮忙的宪兵们,林致远也没用小气,每人给了十日元。 当宪兵们接过钱时,全都喜笑颜开,松本隆一的分配方案中,可不会顾及他们这些大头兵。 这份意外之财让他们对林致远充满感激。 林致远虽然很想借机参观宪兵队内部,特别是特高课的办公区域,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然而就在车队缓缓驶出宪兵队大门时,林致远看到一人。 此人就是在礼查饭店有过一面之缘的特务侦缉处的联络官:渡边健次郎。 他立马让周慕云靠边停车。 轿车在渡边面前稳稳停下。突如其来的停车让渡边吃了一惊,他警惕地后退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渡边君,好久不见。"林致远降下车窗,露出友善的笑容。 渡边眯起眼睛,作为特工,他记忆里超群,很快认出了林致远:“原来是石川君。”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离开的卡车队,"您这是...?" "帮宪兵队处理一些物资,倒是渡边君,怎么会在这里?" 能帮宪兵队处理物资?这位石川君恐怕手眼通天,渡边立马面带笑容解释道:"我刚从特务侦缉处回来,向特高课汇报工作,毕竟我是两边的联络官嘛。" 林致远故作恍然:"搜嘎斯内,渡边君工作繁忙,有机会一起吃饭。" 简单的寒暄过后,轿车重新启动。 林致远透过后视镜,看着越来越远的身影,对周慕云下令道:"让文彬盯紧他,找个合适的时机带回来。" "科长的意思是..." "我要知道,侦缉处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第34章 审讯渡边 几天后,特务侦缉处的寓所内,孙涛正抱着老婆、儿子痛哭。 孙涛的妻子陈曼肩膀轻轻抽动,哭泣道:“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家里突然闯进几个人,二话不说就要把我们带走。” “我怕他们伤害儿子,只能一路乖乖的跟他们来到上海。今天见到你,我这才算放下心来。” "别怕,现在没事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了。" 孙涛的儿子小虎只有两岁,什么也不懂,看两人抱头痛哭,他也跟着哭。 看到这一幕,周浩笑着说道:“孙兄,我可是说到做到。为了把你妻儿从山城接来,我可是费了不少周折啊!" 孙涛松开两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处长的大恩大德,孙某没齿难忘!" "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好好养伤,行动二队还等着你这个队长呢!” 听到周浩的话,孙涛勉强挤出一丝笑脸,“多谢处长,您放心,以后的工作我绝不让您失望。” “好!今天是你们人家团聚的日子,我就不在这打扰了,告辞!” 门关上后,陈曼刚要开口,孙涛立刻摇头制止,同时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房间的各个角落。 "今天天气不错,你带我去花园晒晒太阳吧,这房间里闷得很。" 陈曼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你的伤还没好全呢,小心点。"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搀扶孙涛,三人慢慢向花园走去。 确认四下无人时,陈曼才轻声说道:“长官,你的伤?” "皮肉伤而已,不碍事。",孙涛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神复杂。 他是戴老板费尽心思打入敌人内部的棋子,怎么可能让他把妻儿带在身边。 陈曼是总部给他挑选的信鸽,而他们所谓的儿子,则是在大街上找的孤儿。 为了任务,他们三人在山城已经共同生活了一个多月。孩子太小,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这两个大人是他的"爸爸妈妈"。 这天,渡边健次郎照常来到特务侦缉处上班。 作为特高课派驻侦缉处的联络官,他的工作十分清闲,无非是喝喝茶、看看报纸,偶尔听取工作汇报。 如果有突发情况,他需要及时向特高课总部汇报情况。无事的话,就一周听取一下工作汇报,并把工作记录带回特高课。 要不是因为渡边健次郎战前就在中国潜伏,且精通中文,是老资格的特工,这份工作也不会落在他头上。 眼看快到下班时间了,"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请进。" 周浩推门而入,将一个文件袋递放到桌上,恭敬说道:“渡边君,这是本周的工作汇总,和一些心意,还请笑纳!” 渡边会意地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手感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周桑办事,向来周到。" "哪里哪里,都是为帝国效劳。"周浩微微欠身,"还望渡边君在课长面前美言几句。" “好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复命了。” 特务侦缉处离宪兵队的大院只有几百米,以渡边的身份不适合配轿车,他只能骑上自行车,返回特高课。 就在他哼着小曲,骑车走在路上时。 突然,一辆黑色轿车从岔路口疾驰而出,一个急刹横在他身前。 渡边慌忙刹车,大骂道:"八嘎!会不会开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快步走来,连连鞠躬:"实在抱歉,先生!车子突然失控,没吓到您吧?" 就在渡边放松警惕的瞬间,那人突然靠近,右手如闪电般劈向他的颈部。 渡边只觉得颈侧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西装男子正是乔装打扮的孙文彬,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目睹后,他利落地将昏迷的渡边塞进轿车后备箱。 随后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若无其事地推着离开了现场。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几道浅浅的车辙。 半小时后,法租界一处隐蔽民宅的地下室内。 当渡边健次郎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条长木椅上,眼睛和嘴巴被湿毛巾蒙住,呼吸困难。 "唔...唔唔!"渡边拼命摇头挣扎,但麻绳纹丝不动。 "哗啦" 冰凉的水不断浇下,浸透的毛巾紧贴着他的口鼻。 渡边的鼻腔和喉咙立刻被水充满,他像溺水般拼命挣扎,却只能吸入更多水。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毛巾突然被掀开。 "咳咳...哈...哈..."渡边立马大口喘息,"你们到底..."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湿毛巾再次盖了上来。 如此反复五六次后,渡边健次郎只感觉自己反复的在死亡边缘游走,意识在一次次的窒息中逐渐涣散。 他现在只想破口大骂:你们倒是给我说话的机会啊!也许问了,我就说了。 当他第六次被从死亡边缘拉回时,整个人已经瘫软如泥,下半身传来恶臭,他失禁了。 就当他以为还要再来一次的时候,这次毛巾没有盖下,而他整个人连带着长条木椅被直接立了起来。 这时,他才有机会打量眼前的情况,只见有三人带着麻将面具看着他。 此时,林致远带着‘九筒’面具,刻意改变声音道:"现在,我问,你答,明白就点头。" 渡边疯狂点头,生怕慢一秒又会遭受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特务侦缉处是如何得知闸北山城特工的位置的?” 渡边的瞳孔猛地收缩:"你们就是那批特工?" 话刚出口,一旁的赵天明直接给了他一拳,这一拳刚好打在他肚子上。 此时他肚子里全都是水,这一拳差点没要了他的命,他不停地往外咳水。 林致远有些不悦,“我说了,你只需要回答问题,不要让我再提醒一次。“ 一旁的孙二狗作势就要把渡边重新放倒,吓得渡边连忙大叫:“不要,我说,我说,是孙涛,军统的孙涛...叛变了..." 面具后的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虽然在制定计划时,他就判断渡边健次郎这种清闲的联络官,肯定不会是强硬分子。 一开始就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多次水刑,就是为了让他恐慌,从而快速招供。 只是没想到这个日本人在生死考验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幸好选择的是水刑,这种不会留下明显伤痕的审讯方式。这样一来,这个吓破胆的日本人说不定还能为他们所用。 第35章 成功策反 “孙涛?”林致远闻言有些皱眉,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林致远看向其他人,发现其他人也是摇头。 难道是上海站的?可他们和上海站只有在武器交接的时候,经总部联系过一次。 交接地点是一个废弃仓库,按照总部指示,双方不见面,货物放在指定位置。 当时是赵天明和孙文彬去拿的货,以赵天明和孙文彬的配合,不可能被反跟踪。 “孙涛是谁?”林致远只能看向渡边问出心中的疑惑。 渡边咽了口唾沫,“孙涛是军统总部派来的刺杀队,他说...说是在街上偶然遇到你们的队长林致远,一路跟踪才发现了你们的据点。" 林致远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每次来闸北安全屋都是经过乔装打扮的。 怎么可能有人能认出他?更别说跟踪而不被发现? 看来这个孙涛大概率是从地方站或训练营直接调过来的。 "把他嘴堵上。" 孙二狗立马拿起刚才的毛巾,粗暴地塞进渡边嘴里。 渡边惊恐地瞪大眼睛,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身体在椅子上剧烈扭动。 他已经很配合了,没想到这些中国人还是要处决他。 林致远没有理会渡边的挣扎,转身带着队员们走出地下室。 其他人虽然刚才审讯的时候不在地下室,但对话内容他们也都听到了。 在林致远走出地下室的一瞬间,众人便围了过来。 林致远知道大家想问什么,他语重心长的说道:“我每次来都是精心打扮过的,不可能有人在我没发觉的情况下,认出我来。” 此言一出,其他人皆沉默了。 李振彪一拳砸在桌上:"我就知道!肯定是总部出了叛徒!只有总部掌握我们的具体位置!" 这次,没有人反驳李振彪,他们心中早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们前几天从侦缉处手下逃脱后,众人就觉得很可疑,这段时间一直都东躲西藏,也没敢和总部联系。 奇怪的是,总部居然也一直没有联系他们。 虽然大家已经猜到,他们这些人可能是弃子。 但为了能保住远在山城的家人,他们不仅不能反抗,还得表现出足够的价值。 当林致远等人再次返回地下室时,渡边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他下半身的恶臭味更重了。 林致远皱了皱鼻子,示意孙二狗取下渡边嘴里的毛巾。 "咳咳...求求你们..."毛巾刚被取出,渡边就剧烈咳嗽起来,"别杀我,我什么都可以做,你们让我干什么都可以,我有钱,都可以给你们!” 林致远抬手打断了他歇斯底里的求饶,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瑟瑟发抖的日本特务。 "活命的机会可以给你,不过你能为我们做什么?” 渡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说道:"我是侦缉处和特高课的联络官,所有往来文件都要经我的手!特高课的一些情报,我也可以告诉你们。” 林致远与赵天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日本人的软弱程度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但越是这样的软骨头,越需要提防。今天能背叛日本人,明天同样可能背叛他们。 "空口无凭,写份自白书。”林致远从公文包里取出纸笔,啪地拍在渡边面前。 写完后,林致远又让人拿来一面青天白日旗,强迫渡边举着自白书在旗下拍照。 "很好,这些材料很快就会送到山城。要是你敢耍花样,你的这些材料就会刊登在山城的报纸上。” “你说,特高课得知后你叛变后,会怎么处置你?” 渡边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背叛的事一旦暴露,到时候不仅是他,连远在日本的家人都会遭到清算。 林致远拿起渡边的公文包,翻看着里面的文件和钞票。 笑道:“你也不要想着回去之后,把此事上报,搞什么双面间谍。一个已经叛变的特工,你觉得特高课还会信任你吗?恐怕到时连这个联络官的闲差都保不住吧?" 渡边的喉结上下滚动,眼中流露出绝望的神色,他一开始的确有这样的想法,可经林致远提醒,他果断放弃了这个选择。 侦缉处的联络官虽然在特高课官职不大,但在中国人面前可是土皇帝,并且每个月还有很多的孝敬,可是个油水十足的肥差。 林致远见他想明白了,语气也缓和下来:"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冒险。有价值的情报要送,但更重要的是保证你的安全。毕竟,活着的情报员才有价值。" 闻言,渡边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中国人要求他提供所有的机密情报,那样他很快就会暴露。现在听来,这些中国人似乎更希望他长期潜伏。 林致远看了眼手表,已经晚上八点多,"你今天没按时回特高课述职,会不会引起怀疑?" 渡边连忙摇头,"不会的,我平时工作就很清闲,再说这周也没用重大的事需要汇报,我明天解释说我生病了就行。” 林致远点点头,向站在渡边身后的赵天明使了个眼色。 赵天明拿出匕首,将渡边身上的绳子割开,就在渡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一个黑袋子套在他头上。 "你们...干什么?"渡边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 "你不想死的话就乖乖配合,"林致远冷冷道。 …… 半小时后,渡边被扔在租界的一条暗巷里,旁边还停靠着他的自行车,车上挂着他的公文包。 直到确认周围没有动静后,渡边才敢拿下头上的布袋。 他顾不得浑身湿透的衣服和仍在发抖的双腿,赶忙骑车返回日租界。 当天晚上,山城军统总部。 毛成收到‘穿山甲’小组的电报,大吃一惊,他没想到林致远他们居然还活着。 当他翻译完电报内容,更是震惊不已。 林致远他们不仅从日本人的包围中逃脱了,更指认总部派出的"孙涛"已经叛变投敌,直接导致他们暴露,并质疑总部是否有人出卖他们! 最让毛成气愤的是,林致远在电报最后询问,是否需要他们执行锄奸任务! 这在毛成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和威胁! 第36章 戴老板的反应 戴老板费这么大功夫才把人送进日伪情报机构,要是让林致远不小心给“锄奸”了,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同时,毛成也很好奇林致远是从哪里得知的情报,要知道‘寒冬小组’到现在都还没有传回情报。 计划执行才几天,就被穿山甲把情况摸清了,难道穿山甲小组已经渗透进了特高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毛成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如果真是这样,那穿山甲小组的价值可就远超寒冬小组了。 兹事体大,毛成只能硬着头皮来到戴老板的办公室。 戴老板看完电报后,气的浑身发抖,毛成能想到的东西,戴老板当然也想到了。 穿山甲小组这是在试探总部,甚至还有隐隐的威胁。 毛成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大气都不敢出。上一个能把戴老板气成这样的,还是中统的徐老鬼。 "寒冬现在什么情况?" 毛成喉结滚动了一下:"报告局座,他的信鸽刚到上海。要等他们安定下来,我们的人才能接触。" "不过从穿山甲发回的电报可以看出,寒冬已经成功打入敌人内部,不然他也不会用'锄奸'两字。" 戴春风冷哼一声,拿起电报又仔细看了一遍。他现在很想知道林致远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以及他现在的隐藏身份是什么? 但林致远在电报里总是含糊其辞,看来对总部的提防心很重。 按戴春风的性格,不听话的肯定直接杀掉,可穿山甲小组现在的价值巨大,戴老板不可能意气用事。 不仅不能动他们,还得想办法安抚,让他们继续留在沪市,发光发热。 良久,戴春风才叹了一口气,“穿山甲是个人才啊,他现在的隐藏身份,肯定高于寒冬,否则不可能对寒冬'叛变'的情况了如指掌。" 毛成小心地问道:"局座,我们该如何回复?" 戴春风指节敲击着桌面,穿山甲小组不仅完成了任务,还在被当作弃子后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怎么回复是个大学问,既要安抚好他们,还得让他们继续乖乖听话。 可寒冬的身份是机密,一旦解释,那就坐实了孙涛是假叛变,对孙涛的潜伏又多了一层风险。 思虑良久,戴春风才说道:“穿山甲小组这次锄奸有功,迟迟没有帮他们请功,这次我亲自去趟军事委员会。” “另外,让赵子理去一趟上海,代表我当面嘉奖,同时摸清穿山甲小组的现状。" "是!我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渡边健次郎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特高课。 刚走进大门,就撞见了面色严肃的小林秀夫。 "渡边君,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按时汇报侦缉处的工作?"小林秀夫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渡边忍不住连打几个喷嚏,脸色苍白地解释道:"实在抱歉,小林君。我昨天突发高烧,实在无法前来,况且侦缉处近期并无重要情报需要紧急汇报..." 小林秀夫接过文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与渡边保持距离:"既然身体不适,就应该好好休息。特高课现在人手紧张,要是传染给其他人就更麻烦了。" "嗨依!我这就回去休息。"渡边恭敬地鞠躬。 他确实病得不轻,昨晚被释放后,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骑着自行车在寒风中狂奔回日租界。 加上之前遭受的水刑,此刻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望着渡边踉跄离去的背影,小林秀夫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向来瞧不上渡边这种混日子的同僚,但碍于渡边是佐川课长的心腹。并且早年就跟随课长在中国潜伏,资历颇深。 按理说,以渡边的资历早该升任队长。可惜此人性格散漫,做事拖沓,终日躲在办公室里混日子。 最后连佐川课长都看不下去,才把他打发到侦缉处当联络员。 没想到,这才工作几天,就开始旷工。小林秀夫无奈的将文件夹在腋下,转身走向办公室。 与此同时,特务侦缉处家属区内,一栋精致的二层小楼前。 总务课长吴志诚领着孙涛一家来到院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铁门:"孙队长,这以后就是你们的住处了。你们先安顿,下午记得准时到处里报到。" 孙涛接过钥匙,"多谢吴课长费心。" 待吴志诚离开后,孙涛带着妻子陈曼和儿子小虎走进院子。 这栋小楼内部装修考究,家具一应俱全,算得上相当不错的住宅。 孙涛与陈曼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默契地朝楼上走去。 孙涛站在二楼窗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这里是侦缉处专门安置干部的家属区,外人难以进入。 周边房屋密集,这栋二层小楼很容易被邻近建筑监视。 他缓缓拉上窗帘,两人立即开始仔细检查每个房间。 这个年代的窃听装置都需要有线连接,他们沿着墙线一寸寸排查。不多时,孙涛在卧室吊灯上方发现了异常。 踩着凳子确认后,孙涛又在客厅的吊灯上也发现了异常。 他朝陈曼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来到书房,孙涛取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道:"卧室和客厅有窃听,说话小心。" 陈曼看后点点头,故意提高声音说:"这房子真不错,比我们在山城住的地方好多了。" 同时她用笔在纸上写道:"怎么办?" 孙涛在纸上回复:"一切照常,就当不知道。"随即大声附和:"是啊,处里对我们很照顾,早知道这样,谁还待在山城。" 两人就这样一边大声说着闲话,一边在纸上交流着重要信息。 不多时,孙涛将写满字的纸张点燃,看着它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 下午,孙涛前往侦缉处报到,而陈曼则拿着一袋子垃圾,像寻常主妇一样走向院子不远处的垃圾箱。 她神色自然地扔完垃圾,又在附近菜摊买了些蔬菜才返回家中。 傍晚时分,一个佝偻着背的清洁工推着垃圾车出现在家属区。他动作迟缓地将一个个垃圾箱倾倒干净,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当垃圾车拐出家属区后,老人推车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确认无人跟踪后,他迅速翻检着刚收来的垃圾。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系着红绳的垃圾袋,打开,从里面翻出一个香烟盒,快速揣入兜里。 第37章 接头 第二天,陈曼拎着菜篮子,带着儿子小虎再次来到家属区门口的菜摊买菜。 一个皮肤黝黑的菜农看到她,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太太,新鲜的菠菜要不要看一下,刚摘的。” 陈曼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牵着儿子走近菜摊。 她昨天传递出的情报,就是让人伪装成菜农和她传递情报。 "这菠菜怎么卖?" "三分钱一斤,今早刚从浦东运来的,您看这叶子多水灵。"菜农拿起一把菠菜,还抖了抖菜叶上的露水。 陈曼接过菠菜,佯装挑剔地翻看菜叶,"看着是不错,就是梗子有点老。" 菜农闻言,笑道:"梗子老不怕,只要根没烂。" 陈曼心头一跳,她不动声色地回道:"根烂不烂,得看种在什么土里。" 暗号对上,陈曼迅速挑了几把菠菜,"好了就这些,多少钱?" 菜农手脚麻利地称好菠菜,从摊位下抽出一张旧报纸包好,"太太,您拿好。再送您两根小葱,回去炒鸡蛋香着呢!" 陈曼接过纸包,"多谢了,明天还来你这买。" 陈曼回到家中,立马将院门反锁。 留小虎在客厅玩,陈曼则来到厨房,她将菠菜倒在菜篮里,小心翼翼地展开外面的旧报纸。 果然,里面藏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傍晚时分,孙涛回来。 "爸爸!"小虎欢呼着扑向孙涛。 孙涛弯腰抱起小虎,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陈曼,眼神中带着询问。 陈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来,喝点菠菜汤。"晚饭时,陈曼给孙涛盛了一碗汤,同时将一张小纸条悄悄递给他。 孙涛接过碗,同时将纸条展开瞥了一眼。 他没想到总部竟然让他详细描述林致远所率领的刺杀队,是如何从日伪的包围中逃脱的。 这件事根本不用他打听,赵兴生损兵折将,特务侦缉处早就传开了。 "今天的汤不错。"孙涛说着,将纸条吞入口中,就着汤咽了下去。 晚上,等小虎睡着后。 孙涛关上灯,来到床边,用手摇晃床帏,木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陈曼咬着嘴唇,脸颊发烫,并配合的发出几声呻吟。 两人虽然并不是真正的夫妻,但卧室里装有窃听器。夫妻俩久别重逢,肯定是要有房事,不然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声音持续了约二十多分钟,孙涛才停下来。 黑暗中,两人并肩躺着,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次日,石川商行的办公室内,林致远正伏案批阅文件,敲门声响起。 “进来!” 周慕云轻轻推门而入,低声道:"会长,青木长官到了。" “快请!” 青木健太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看他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林致远放下手中的文件,不禁打趣的说道:“青木君,你这么高兴,莫非是有什么好消息?" 林致远示意周慕云退下。 待办公室门关上后,青木健太再也按捺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石川君,你绝对想不到!松本大佐看到那一万多大洋时,眼睛都直了!" “平时这些缴获的物资,卖给本地的日本商行,只有六千多大洋,可我们却帮宪兵队卖了一万两千大洋!” "当我告诉他,如果能将货物运出市区,利润还能翻倍时,他直接带着我去见了驻军第十二联队的山本少佐!" "结果呢?" "山本少佐同意为我们的货物开绿灯,从今天起,我们的货可以畅通无阻地运往中国统治区!不过,以后每批货要给山本少佐一些分红。" "这是自然。"闻言,林致远不禁欣喜,这点打点的钱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从香港采购的物资马上就要到港了,如果这批货可以运往内地,那利润不可想象! 林致远快步走向办公室角落的酒柜,取出一瓶1932年的波尔多红酒,熟练地用开瓶器旋开软木塞,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这可是我从法租界那里弄来的好东西,"林致远将暗红色的酒液缓缓倒入两只水晶杯中,"今天值得庆贺。" 青木健太接过酒杯,眼中闪过贪婪和兴奋,"为我们的大业干杯!"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致远浅尝一口,说道:“青木君,这么快就打通内地的运输线,你功不可没。” 说着,林致远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对方面前,"这是一点心意,权当青木君这段时间辛劳的补偿,你可以尽情地去放松一下!” 青木健太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拇指快速捻过美钞,有一千美元,"石川君太客气了,正好南街新开了家不错的伎馆,听说有几个刚从满洲来的姑娘,要不要一起去放松一下?" 林致远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种事情,你还是找你那些伙伴去吧。要是让美惠子知道,怕是要闹脾气了。" “你还好意思说,自从你搬到这里后,美惠子就没再见过你,她向我抱怨了好多次!” 林致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表情:“商行刚开业,这段时间太忙了,竟把美惠子给疏忽了。" 自上次睡了美惠子之后,林致远就没再找过她,还真怕被她给黏上,多少有点拔X无情。 不过现在随着商行步入正轨,绑在车上的人越来越多,林致远对于青木健太的依仗就没这么重了。 他和美惠子不过是露水情缘,各取所需罢了。 好在美惠子不是纯情少女,明白游戏规则,很少在他面前吵闹,真是个懂事的好姑娘! 下次找个机会安抚一下就好,女人嘛,总是要哄的。 第38章 大阪师团 几天后上海法租界,十六铺码头,赵子理带着几人伪装成普通商客,跟随人流往外走。 码头外,几名身着普通长衫的男子早已等候多时,为首的正是军统上海站的站长王家才。 看到赵子理一行人出来,他赶紧迎上去,伸手和赵子理相握,低声说道:“仲仁兄,一路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 赵子理微微颔首,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此处人多眼杂,并非说话之地。 不多时,几辆黄包车便载着他们驶离码头,去往上海站在法租界的安全屋。 赵子理坐在黄包车上,沉默地打量着法租界的繁华。 战前,他曾多次带人在上海执行过任务,这些租界还是他深恶痛绝的国中之国。 然而当他再次来到上海,却要靠租界来庇护他的安全,让日本人不敢随意对他们下手。 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众人抵达安全屋后,其他人守在院子里,唯有赵子理和王家才在屋里密谈。 王家才亲自沏了一杯茶,递到赵子理面前,试探性地问道:“仲仁兄,总部这次派你来,是有什么重要任务?” 赵子理在豫省担任站长时,王家才是他手下的情报组长,不过后来赵子理被调回总部,而王家才被调往江城担任副站长。 赵子理看着王家才,语气严厉道:“我这次来,一是代表局座嘉奖刺杀队的弟兄们。二是局座觉得上海站最近办事不力,让我来督促一下。” 王家才脸色一僵,随即苦笑:“仲仁兄,敌后斗争艰难,现在日本人施行了严格的户籍管理,兄弟们也就在法租界,还能有点安全感。” 赵子理放下茶杯,“家才,你我共事多年,我自然明白你的难处。但局座的脾气你也清楚,上面给的压力太大,总得做出点成绩才行。” 王家才额头渗出细汗,“仲仁兄,还请你多替我在局座面前美言几句。” 赵子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若不是我几次替你说话,你恐怕早就被撤职了。” 王家才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支票,恭敬地推到赵子理面前:“仲仁兄的恩情,家才铭记在心。这是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赵子理垂眸扫了一眼,花旗银行一万美元的支票。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支票,这才开口道:“总部也体谅你们的处境,所以我这次来,还带了一批刚从黔阳特训班毕业的行动队员,个个身手不凡,过几天就到。你负责接收,好好安排,一定要做出成绩!” 王家才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点头:“是!我一定安排妥当!” 这些天,青木健太在林致远的支持下,以金钱开路,迅速在日本军官圈子里编织起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他整日在外奔波应酬,甚至连宪兵队的本职工作都无暇顾及。好在宪兵队的同僚们都收了他的好处,再加上有松本大佐暗中照拂,倒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此时,日本沪市驻军的第十二联队的军官休息室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林致远、青木健太、山本骏平少佐以及小川智久少佐四人围坐在一张矮桌前,正在把酒言欢。 林致远从香港采购的第一批货物,已经通过山本骏平提供的"绿色通道"顺利运往内地,在赣北地区销售一空。 这次,林致远投入的四万美元本金,最终带来了十五万美元的丰厚利润。 今天他特意带着青木健太前来,除了要给山本骏平送上五千美元的分红外,更重要的是要进一步巩固这条关系。 山本骏平在拿到五千美元的分红后,欣喜若狂,他立马把他的另一个朋友小川智久少佐也喊了过来,这才有了四人把酒言欢的场面。 山本骏平和小川智久都是日军第十二联队的少佐军官,虽然青木健太只是个宪兵大尉,但宪兵在日军中地位特殊,两位少佐对他都保持着应有的恭敬。 更不用说林致远现在的身份是东京石川家的子弟。 "石川君是东京人,青木君是千叶人,而我和小川君都是大阪人。说起来,我们也算是半个同乡呢!" 林致远闻言微微一笑,东京和千叶确实相距不远,但大阪距离东京足有三百多公里,这个"半个同乡"的说法着实有些牵强。 不过当他听到"大阪"二字时,立即想起了后世那个以经商闻名的"大阪师团"。 这个师团,据说干啥啥不行,赚钱第一名。 这个说法多少有点夸张的成分,大阪师团作为日军最早的七个甲种师团之一,自1888年组建以来,先后参与了甲午战争、日俄战争等重大战役,其战斗力在日军序列中绝对称得上精锐。 即便在侵华战争中,这支部队也曾制造过不少血腥战例。 不过这个师团的士兵全是来自大坂,他们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很重,他们没有别的师团那么强的集体荣誉感,更没有所谓的武士道精神。 在战场上,他们总是"合理地保存实力"。打仗向来能拖就拖,军队走到哪,他们就把生意就做到哪。 林致远听出了两人想要结交的善意,他也端起酒杯,"能在异国他乡遇到同乡,实在是难得的缘分。让我们为这份缘分干杯!" "干杯!" 四人推杯换盏,气氛愈发热烈。 酒过三巡,山本骏平已经有些微醺,他拍着林致远的肩膀说道:"石川君,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第十二联队驻守沪西,这一带的'生意'都好说!" 小川智久也凑过来,"听说石川君在香港很有门路?我们联队最近有一些'多余'的装备,不知石川君能不能帮我们处理掉?" 多余的装备?林致远顿时来了兴趣,但他还是谨慎问道:"哦?不知是什么物资,还需要运到香港出手?" 小川智久下意识瞥了眼青木健太,略显迟疑,毕竟宪兵队专门负责督查军纪,这种事他还是不太敢当着青木健太的面说。 青木健太立即会意,朗声笑道:"小川君多虑了!都是自己人,有话但说无妨!" 小川智久这才不好意思的说道:"实不相瞒,我这边有三架战机,不知石川君能否找到合适的买家?" "噗" 林致远一口清酒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确认道:"战机?小川君莫不是在开玩笑?" 第39章 三架飞机 作为穿越者,林致远虽然对大阪人热衷经商的秉性早有耳闻,却仍被小川智久的话惊得目瞪口呆。 他慌忙擦拭身上的酒渍,连声道歉:"失礼了!" 青木健太同样震惊不已,虽说他方才表态不会过问,但战机毕竟不是普通军火。 若此事日后被国内追查,他知情不报必定难逃干系。 "小川君,这玩笑可开不得。"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警告。 见二人反应如此强烈,小川智久连忙解释:"两位不必担心,这三架战机是海军马鹿的,与我们陆军无关。" 他说"海军马鹿"时语气轻蔑,仿佛在谈论某种低等生物。 山本骏平也帮腔道:"没错!淞沪会战时,那些海军马鹿见死不救,害我们陆军损失惨重,这三架战机就当是补偿了!" …… 经过山本骏平和小川智久的一番解释,林致远才了解事情的原委。 淞沪会战期间,日本海陆两军虽然共同参战,却因长期不和而鲜少配合。陆军为此蒙受重大伤亡,对海军积怨颇深。 恰在此时,海军三架战机因故障迫降在陆军控制的虹桥机场。 陆军当即扣押了这些战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惊动了东京大本营。 但随着战事推进,各部向金陵转进,此事便被搁置。待到金陵战役结束后,这三架战机竟不知所踪。 如今一年多过去,早已无人过问此事。 负责虹桥机场安保的小川智久偶然发现这三架战机,便动了心思。 为求稳妥,他不敢将战机直接卖给山城政府,这才想通过林致远在香港寻找外国买家。 林致远虽然知道日本海陆军素有嫌隙,彼此都以"马鹿"相称,但今日亲耳听闻这事,仍不免暗自咋舌。 "马鹿"这个词,其实源自中国秦朝"指鹿为马"的典故,传到日本后演变成了形容人愚蠢至极的词汇。 林致远记起后世看过的一个段子:日本陆军曾向德国购买某型发动机技术,没过多久海军也找上德国人购买相同的技术。 德国人乐得装糊涂,把同一项技术卖了两遍,赚得盆满钵满。 他当时以为只是个段子,现在看很有可能就是真实案例。 三架战机,对日本可能不算什么,可对抗战时期的中国,每一架战机都弥足珍贵。 谨慎起见,林致远试探性地问道:"这三架战机具体是什么型号?" “90式”,小川智久答道。 听到是90式,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90式战斗机采用双翼设计,最大时速仅200公里左右,武器装备也只有两挺7.7毫米机枪。 与日本后来研发的零式战机相比,性能确实相差甚远。 即便放到淞沪会战时期,其性能也算是比较落伍的了,难怪会因故障降落在虹桥机场。 但转念一想,90式虽然性能落后,但对中国空军来说仍是难得的装备。 就算不能直接投入战斗,重新涂装后至少也能用作教练机。在战机极度匮乏的当下,能多培养一个飞行员都是宝贵的。 林致远看着小川智久,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这三架90式战机八成是陆军嫌弃性能落后、维护困难,才想借机处理掉。 "小川君,90式毕竟太老旧了,恐怕很难找到买家啊。" "石川君有所不知,"小川智久急忙解释,"这三架战机虽然是90式,但发动机都保养得很好,零部件也齐全。主要是我们联队实在没有懂海军装备的维修人员。" 林致远会意地点头,看来陆军是既不愿花钱维修,又舍不得直接报废,这才想出变卖的法子。 他暗自盘算着要尽快将此事上报总部,三架90式战机,所需的费用应该没多少,但如何合理的将其买走就需要总部想办法了。 "这样吧,容我先联系香港那边的朋友探探行情。不过既然是朋友,价格方面..." "这个好说!"小川智久立刻会意,拍着胸脯道,"只要石川君能找到买家,价钱绝对公道!" 青木健太作为宪兵司令部的人,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忍不住问道:"这事...会不会太冒险了?" "青木君放心,机场现在完全由我们联队控制。再说这事成了,自然少不了青木君的好处。" 说完,小川智久还意味深长地看了青木一眼。 青木健太眼中闪过挣扎,他在军纪和利益之间纠结不已。 他都有些后悔让小川智久开口,但很快,金钱的诱惑占据了上风。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第二天,林致远经过一番伪装,来到法租界的安全屋。 他掏出一张支票递给赵天明,"这是五万美元,你尽快在法租界购置一栋大一点的别墅,作为我们小组以后的总部。" 赵天明接过支票,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科长,我们在法租界购置这么大的家业,以后是不是就在这里扎下根不走了?" 林致远笑着说道:“这里可是大上海,是远东军事、政治、情报汇集的中心,未来几年,我们估计都要在这里战斗了!” "我明白了,科长,我会立即着手办理。" 林致远提醒道:"购置别墅时不要引起注意,最好通过中间人购买。" "明白。"赵天明郑重地点头,将支票小心收好,"我会找个可靠的法国律师来办理手续。" 林致远满意地点点头,赵天明办事一向稳妥,这也是他信任他的原因。 交代完这些,林致远看了看手表:"一会我要去公园见处长,你和文彬伪装下,和我一起去。" 第40章 授勋 中心公园,位于法租界霞飞路与贝当路交汇处。这里绿树成荫,行人众多,并且视野开阔,很方便接头。 林致远来到公园西门,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 他示意赵天明和孙文彬在周围警戒,自己则整了整风衣领口,压低帽檐,朝公园中央的教堂方向走去。 此时,教堂西侧的长椅上,一位戴着黑色毡帽的男子正坐在长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报。 林致远不动声色地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香烟,"先生,借个火。" 毡帽男放下报纸,此人正是军统行动处的处长赵子理。他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扔过去,"为什么选在公园接头?" 林致远接过火柴,点燃香烟,顺手将火柴装进自己的兜里。 "安全考虑。"他吐出一口烟圈,"我们在法租界的临时落脚点人多眼杂,这里视野开阔,反而更安全。" 赵子理轻哼一声,将报纸折叠起来放在腿上:"我看你是担心出意外,方便撤离吧?" 林致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处座多虑了。日本人的手暂时还伸不进法租界。" 赵子理眉头微蹙,他听出了林致远话里的怨气。 他此行是奉戴老板之命来安抚林致远小组的,虽然对林致远的态度感到不悦,但还是按捺住情绪:"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局座亲自到军事委员会为你们请功。" “我这次来,是代表局座对兄弟们进行嘉奖的,你也要对兄弟们多考虑一些。” 林致远听出了赵子理的威胁之意,他现在可能拿林致远没办法,但他们这些人的家眷可都还在山城。 林致远不想把关系闹僵,戴老板既然愿意打一杆子给个甜枣,他自然识趣。 晚上,法租界的安全屋内,林致远召集了小组的所有人,赵子理亲自为林致远举行了简单的授勋仪式。 林致远因成功铲除陈雄柏、邵俊武等汉奸,并炸死多名叛逃官员和日寇,特授予六等云麾勋章一枚。 林致远虽然对云麾勋章早有耳闻,这还是第一次见实物。勋章呈八角形,中央是青天白日徽,周围环绕着精美的花纹。 他轻轻抚摸着这枚勋章,不禁心神激荡。 这个时期,云麾勋章还没有滥发,若非有重大贡献,是不可能授勋的。 国民政府颁发的云麾勋章一共分为九等,其中一等最高,九等最低。 林致远这次获得的六等云麾勋章虽然是校级军官最低等的,但也是对他功绩的认可。 随后,赵子理又宣布了对其他成员的晋升命令:赵天明晋升少校,孙文彬、李振彪等人军衔各晋一级。 队员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特别是赵天明,他这次直接从尉级军官晋升到了校级军官。 戴春风这次可谓拿出了足够的诚意,以示对林致远小组的重视。 授勋仪式结束后,林致远在安全屋内设宴款待赵子理。 "处座,请。"林致远为赵子理斟上一杯红酒,"条件有限,不成敬意。" 赵子理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红色液体:"致远啊,你这次立功,局座对你很是赏识。关于孙涛叛变一事,总部另有安排,此事必须严格保密。" “另外,总部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得知孙涛叛变的消息?这关系到其他潜伏人员的安全。" 林致远心道果然,虽然赵子理这次来沪,带足了诚意,但林致远知道,这是因为他们小组还有价值。所以在回答赵子理的问答时,他都有所保留。 “此事也是巧合,我们抓获了特务侦缉处的一名特务,经过审讯才得知此事。处座放心,此人已经处置了。" 见赵子理面露疑色,林致远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停留,立马转移话题道:“处座,我这边有一笔生意,不知道总部感不感兴趣?” “生意?什么生意?"”赵子理皱眉,显然对这个突然的话题转变感到不悦。 林致远正色道:"日本虹桥机场停放着三架90式战机,我这边打听到日本人想要出手,不过这事需要总部联系香港那边的人配合才行。" 赵子理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他感觉有些有些匪夷所思,战机对日本也算是核心装备,怎么可能说卖就卖。 "三架战机?消息可靠吗?别是日本人的圈套?" "千真万确,是日本陆军扣押的海军装备,现在负责看守的军官正急着脱手。" 待林致远详细把事情的过程叙述一遍后,赵子理有些激动地在屋内踱步。 90式虽然是日本海军的旧飞机,可那也是飞机啊,哪怕拉回去用作教练机,那也是大功一件。 他本以为自己这次来沪市只是走了过场,没想到林致远还会送他一份大礼。 林致远现在把这事提出来,肯定是希望通过他的口转述给局座,这是让他也参与其中,这是给他送功劳,他稍一思索便明白其中的意思。 可怎么合理的把这三架飞机运到后方是个问题,他笑着对林致远说:“你打算如何操作?” “需要总部在香港找家外国公司出面购买,至于怎么运回后方,我想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了。” 赵子理点点头,现在月笙就在香港,局座出面,那边肯定配合。 “日本人打算要价多少?” "日本人没明说,但我估计至少也得几万美元,具体要谈了之后才知道。" 了解完事情的经过,赵子理便不再多待,他需要立即回去,和总部发报。 深夜,一封电报便发回了军统总部。戴春风亲自批示:不惜代价,务必拿下。 很快,一家挂着泰国商行旗号的货轮便从香港启程北上。 第41章 酒楼装修 一周后,上海公共租界霞飞路上的一家咖啡厅内。 山本骏平和小川智久身着笔挺西装,坐在临窗的雅座。 “山本君,那位暹罗商人可靠吗?” "应该可靠,石川君说他们与暹罗王室关系密切。这次他们空军确实需要补充训练机,90式正好符合他们的需求。" 两人没等多久,咖啡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两位肤色较深的男子走了进来,为首的是暹罗商行经理颂提·乍仑蓬。他身着米白色亚麻西装,古铜色的脸庞透着精明干练。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山城派过来的翻译人员。 "萨瓦迪卡。"颂提双手合十行礼,微微躬身,用泰语问候道。 翻译随即用日语转述,并递出一张名片:“颂提先生向二位问好,感谢这次会面的机会。” 小川智久接过名片,微微颔首:"听说贵国空军需要采购教练机?" 翻译将日语转述为泰语后,颂提立即回应:"是的,我国空军正在扩编,急需补充训练装备。90式战机性能稳定,非常适合作为过渡训练机型。" 此时,泰国暹罗皇家空军主要装备的就是法国、美国和日本的作战飞机,他们购买90式战机作为补充训练用机完全说得通。 但出于安全考虑,小川智久还是说道:"飞机可以卖给你们,但上面的所有日本标志必须涂改掉,包括机徽、编号,甚至仪表盘上的日文标识。" 颂提听完翻译的解释,咧嘴一笑,用泰语说了几句。 "没问题,但改装工作会额外增加成本,这部分费用应该由贵方承担。"翻译转述道。 小川智久脸色一沉:"八嘎,这不可能!改装费必须要由你们承担。" 二战爆发后,泰国政府宣布中立,并与日本签订了《日泰友好条约》,允许日军借道并通过泰国境内运输补给。 因此,日本并未对泰国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双方保持着微妙的合作关系。 但在小川智久骨子里看不起亚洲其他国家的人,认为大和民族高人一等。 眼前的这个泰国人竟敢在谈判桌上与他讨价还价,这让他心中颇为不悦。 更何况,这笔交易涉及三架军用飞机,并非他一人能够拍板定案,他还要上下打点,必须要多捞点好处。 谈判一时陷入僵局,翻译只好叫来侍者,给大家点了咖啡和点心。 趁着侍者送咖啡的间隙,翻译不着痕迹地向颂提递了个眼色。 颂提会意,随即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张支票,双手递到小川智久面前。 翻译适时地解释道:“小川先生,我们经理的意思是,改装费用可以由泰方承担,但希望贵方能在总价上稍作让步。当然,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望收下。” 小川智久接过支票,目光一扫,五千美元的花旗银行支票。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语气也缓和下来:“呦西,看来你们确实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接下来的谈判顺利了许多,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最终敲定:三架90式战机,附带部分备用零件,总价8万美元。 然后双方便开始具体交货的细节。次日拂晓,三架被拆卸的90式战机悄然运抵码头。 按照计划,这些飞机将被运往香港,然后由月笙安排的人手转运至广州,最后飞回抗战后方。 这笔交易,日本人要了8万美元,而戴春风向空军要了12万美元,多出来的3万多美元,就成了他们的辛苦费。 而林致远和他的小组,连一个子都没分到。 送走赵子理后,林致远立即着手处理另一项重要事务。 早在商行第一批货物顺利出手时,他便安排佐藤健一出面,试图收购宪兵队附近的一家生意兴隆的酒楼。 然而,酒楼经营状况良好,老板坚决不愿转让。 无奈之下,林致远只得请青木健太出面施压,最终迫使对方妥协。 经过数日的装修改造,酒楼现在已焕然一新,随时可以开业。 这天,林致远带着周慕云前来验收。 佐藤健一早早候在门口,见两人到来,立刻迎上前恭敬道:"会长,所有装修工作均已完工,您看何时正式开业?" 林致远环视一周,满意地点点头:"择日不如撞日,就定在三日后吧。" 顿了顿,他又吩咐道:"另外,你去印制一百张免费招待券和五百张五日元抵扣券,全部交给青木君。" "尉级以上军官发放免费招待券,士官则给五日元抵扣券。" 佐藤健一闻言,略显迟疑:"会长,一次性发放这么多优惠券,恐怕会影响酒楼的盈利……" 林致远摆摆手,"佐藤君,不必计较这些蝇头小利。我开这家酒楼的目的,是为了与宪兵队建立良好关系,这对商行未来的贸易大有裨益,眼光要放长远些。" "嗨依!我这就去办。"佐藤健一躬身应下,随即转身离去。 待佐藤离开后,林致远压低声音问周慕云:"窃听设备都安装妥当了吗?" "大厅和几个重要的包厢都安装了,所有线路都埋在墙体里,除非砸开,否则很难被发现。" 林致远从山城出发时,便向总务处申请了一些小型窃听器,刚好派上用场。 这栋酒楼距离宪兵队大院仅一街之隔,平日里宪兵队、特高课以及特务侦缉处的人员常来此用餐。 对于一些日本军官,就可以稍加引导他们在有窃听器的房间用餐。 日本人也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谈事情,这样就有机会探听到一些机密情报。 不过,监听的任务非常繁重,而且必须由精通日语的特工负责。 好在经过购买飞机一事,林致远和总部的关系有所缓和,他现在也得适当展现自己的价值,免得再次被当成弃子。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处境:既要与敌人周旋,又要提防被自己人出卖。 但只要是对抗战有利的,林致远都会去做。 戴春风在收到他的电报后,对此计划大为赞赏,当即调派了几名精通日语的特工赶赴沪市。 同时他责令毛成将"穿山甲小组"的保密级别提升至最高等级。 这些人一到上海,林致远就直接安排他们进驻松岛楼,严禁随意外出,以防节外生枝。 他们大多是文职人员,而且根本无法直接和总部进行电台联络。 第42章 酒楼开业 特高课总部办公室内。 小林秀夫将一份邀请函放在佐川太郎桌上。 "小林君,这是?" "松岛街新开了一家酒楼,这是宪兵队的青木少佐送来的邀请函,想邀请您和特高课的诸位同僚赴宴。" 青木健太刚刚晋升少佐军衔,如今在宪兵队风头正盛,佐川太郎是知道的。 但他现在忙得要死,哪有时间参加什么宴会,他不禁冷哼一声:“这些人不知道我们特高课现在有多忙吗?每天要处理的抗日分子情报堆积如山,哪有时间去参加什么酒楼开业典礼。" “我打听到这次宴会邀请了宪兵队半数以上的军官,就连驻军十二联队的山本少佐和小川少佐都已确认出席。" “哦?”佐川太郎来了兴趣,“一家新开的酒楼能请动这么多军官?这家酒楼什么背景?” "已经查过了,是石川商社的产业。根据我们的情报,石川商社和宪兵队合作密切,主要负责帮宪兵队处理走私物资的分销。” 佐川太郎眉头微挑,石川商社他是知道的,特高课也因此获得了一些额外"分红"。 在战争日益吃紧的当下,这些分红也让他们特高课好过了很多。 但能同时请动驻军和宪兵队这么多军官,这个商社的能量显然超出了他的预估。 “背后的老板是什么人?” "石川弘明,据说是东京石川家的旁系子弟。根据登记资料,他刚来沪市没几个月,但已经在租界内建立了广泛的人脉网络。" “贵族的旁系子弟?”佐川太郎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现在这种时候,所谓的贵族头衔能值几个钱?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打通宪兵队和驻军的关系,这个石川弘明绝非等闲之辈。" 但这种级别的宴会,他身为特高课课长,还是不屑去的。 看在宪兵队的面子上,他也不好驳了对方的面子,便说道:“小林君,你带着渡边君和侦缉处的人去吧。” “嗨依!” 虽然小林秀夫对这种宴会也不太感冒,但青木健太可是私下给了他好几张免费招待券。 他以后就可以用这些免费券请队员们吃饭,然后再找财务报销,中间的差价也能让他从中捞取不少的油水。 考虑到侦缉处多数人员不通日语,小林秀夫只带了渡边健次郎、周浩、赵兴生和孙涛几人赴宴。 因为酒楼在松岛街上,林致远便给它取名“松岛楼”。 傍晚时分,松岛楼门前已经停了很多车辆,佐藤健一身着笔挺西装,面带微笑地迎接着每一位来宾。 作为潜伏特工,林致远和周慕云实在不宜频繁露面,不然很容易让别人记住他们的样貌,这对特工来讲,是十分忌讳的事。 如今商行和酒楼的运营已逐渐步入正轨,林致远特意将佐藤健一推到台前,而周慕云则在幕后进行监督管理。 这样既保证了生意能正常运转,又能让林致远腾出精力处理其他重要事务。 佐藤看到特高课一行人到来,立即上前热情招呼,“小林君,欢迎光临!” 小林秀夫微微颔首:"佐藤君客气了,我只是代课长前来表示祝贺。" 他的目光扫过松岛楼富丽堂皇的门面,心中暗自估算着这家酒楼的投入成本。 佐藤健一笑容不减:"哪里哪里,特高课的各位能赏光,已经是我们的莫大荣幸,快里面请。” 一行人进入大厅,只见大厅内,数十名日军军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还有不少市政府官员与几名日本军官交谈甚欢。 很快,宴会就开始了,林致远站起身,来到大厅中央。 他满面笑容环视宾客,朗声道:“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石川弘明的朋友,今晚请大家一起来聚一聚,请不要客气!” 在青木健太的引荐下,林致远依次向重要宾客敬酒。 “这位是宪兵队治安科的田中少佐,主管市区的治安工作。" “这位是特高课的小林秀夫队长,之前在礼查饭店时,你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这几位是市政府的……” 青木健太把佐级军官和一些重要的市政府官员都介绍了下,林致远带着佐藤健一都一一单独敬酒。 而其他的一些尉级军官,林致远只能每桌敬一杯酒。 林致远今天放开了顾忌,倾力结交,很快便和众人打成一片。 正当宴会气氛热烈时,一名侍者匆匆来到林致远身边低语几句。 林致远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转向大厅内的宾客,提高声音说道:"诸位,刚接到消息,松本隆一大佐即将莅临,还请诸位随我一同到门口迎接。" 这个消息引起在场宾客的骚动,今天已经来了好几个少佐军官,大家本都对这家酒楼的背景高看了一眼,没想到松本大佐竟会亲自前来。 一时之间都是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小林秀夫心中也是暗自震惊,能让松本大佐亲自出席,这个石川弘明的背景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 几分钟后,松本隆一在副官的陪同下步入大厅。 林致远立即上前,深深鞠躬:"大佐阁下亲临,真是蓬荜生辉。" 松本隆一微微点头:"石川君客气了,石川商社对帝国事业很有帮助,我理应来表示支持。" 林致远引导松本隆一来到主桌,亲自为他斟酒,在场的军官们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 松本隆一举杯向众人示意:"诸位都是帝国在上海的中坚力量,希望你们继续为大东亚共荣事业努力。干杯!" "干杯!"众人齐声响应,一饮而尽。 松本隆一并未多做停留,他只是看在石川商行给他带来巨大利益的面上,过来帮忙站站台。 和众人喝了一杯酒,又勉励了众人几句,随后便告辞离去。 松本隆一的这番表态让在场宾客对林致远的身份背景更加敬畏。 在宴会厅的角落里,特务侦缉处处长周浩压低声音向渡边健次郎打听:"渡边君,这位石川先生到底是什么背景?连松本大佐都亲自前来捧场。" 渡边健次郎摇头:"我只知道他是日本贵族,看来在沪市也颇有影响力,你们以后千万不要随意招惹。” 周浩连连点头,他之前在礼查饭店负责安检时曾见过林致远一面,当时并未当回事。 如今看来,此人背景之深厚远超想象,必须找机会拉近关系才行。 这栋酒楼就是对方的产业,离特务侦缉处也近,看来以后要多让队员来这里聚餐。 周浩立即嘱咐手下赵兴生和孙涛:"以后要多带弟兄们来这里聚餐。" 赵兴生面露难色:"处长,这里来往的多是日本军官,我们多有不便啊!” "糊涂!你没看见市政府那些要员都在吗?这正是我们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第43章 监听到情报 第二天,石川商社二楼的办公室内。 "科长,昨晚宴会的监听内容已经初步整理完毕。" 周慕云快步上前,将监听报告放到林致远的桌上。 "辛苦了。"林致远拿过报告,快速浏览,他发现大部分记录的内容都是毫无价值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周慕云连忙解释道:“昨晚环境嘈杂,监听组的兄弟们熬了个通宵,才把能分辨的对话都记录下来了。不过大部分内容都是社交寒暄,有价值的情报不多。” 林致远理解地点点头,对此并不意外。 监听工作本就是大海捞针,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监听的价值。 监听人员需要从海量信息中筛选出那一点点有价值的内容。这不仅需要耐心,更需要敏锐的直觉和丰富的经验。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谍战剧,现实中的情报工作远比影视剧展现的要枯燥得多。 突然,他的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牢牢锁定在一段对话记录上。 他将记录放在桌上,用手指指着问道:"这段对话是从哪个监听点获取的?" 周慕云凑近看了看,面露难色。松岛楼安装的窃听器都做了标记,但昨天是监听组第一次整理监听记录,很多工作没有做到位。 林致远也没有责备,他合上文件,果断起身,“我们去酒楼,我要亲自听一下录音。” "是,我这就去安排。"周慕云立即转身去准备车辆。 两人很快乘车抵达松岛楼,从后门进入一间不起眼的房间。 门口的执勤人员一见是林致远,立即挺直身板敬礼。林致远略一颔首,推门而入。 房间内空间宽敞,整齐排列着几台监听设备。 现在不是酒楼营业时间,只有一名值班的技术员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开门声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科、科长!" 林致远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接过周慕云递来的监听记录,指着其中一段内容问道:"这段录音来自几号位置?" 值班员接过报告,核对了良久,才说道:“报告科长,是三号监听点。” 林致远点点头,带着周慕云快步前往大厅。 三号监听点对应的是大厅东南角的位置,他记得昨晚坐在这里的是第十二联队的几名军官,他还与小川智久、山本骏平交谈甚久。 他走回监听室,对值班员说:"把这段录音调出来,我要听。" “是!”值班员迅速调整设备,找到对应时间段的录音,按下播放键,里面立即传出几人嘈杂的声音。 林致远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 耳机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播放了很久,才来到他想要的内容。 记录与录音基本吻合,其中一名军官正抱怨虹桥机场近期停驻的飞机数量激增,导致他们的维护工作量大幅增加。 随后几人的对话因环境嘈杂而断断续续,但大致能听出,部分从前线撤回的飞机不再执行对山城的轰炸任务,转而返回后方进行检修。 若换作旁人,或许会认为这是好消息,觉得日军对山城的轰炸有所缓和。 然而,作为穿越者,林致远清楚记得这段历史。 1938年,日军对山城的轰炸仅是试探性的,主要由陆军航空队执行,规模较小。 但到了今年五月,也就是几天后,日军将调整策略,改由海军航空队主导轰炸行动。 由于山城政府的防空意识不足,他们还以为是之前零星的几架飞机轰炸。 结果在5月3日和4日两天,日军共出动了六十余架轰炸机,向市区投下180多枚爆炸弹和120多枚燃烧弹,造成四千余人死亡、三千多人受伤。 酿成了人类历史上,有轰炸以来,一次性死伤市民达 5000 余人的惨剧。 今天是4月30日,距离日军计划中的大规模轰炸只剩三天时间。 他判断日本海军此刻应该已经完成了轰炸方案的制定,正处于最后的准备阶段。 林致远深知此事的重要性,为确保总部能够充分重视这个情报,下午林致远经过精心伪装后,再次来到法租界的安全屋。 "科长!"赵天明见到林致远,立即将他迎进屋内。 "之前在法租界购置别墅的事情进展如何?" "已经委托法租界的律师在物色了,目前有几处不错的选址,就是价格都偏高。"赵天明如实汇报。 "资金方面不必顾虑,法租界本就是寸土寸金之地。这些别墅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能为兄弟们提供安全的掩护。"林致远强调道。 "明白,我会尽快落实。"赵天明郑重地点头应下。 和赵天明交代完别墅的事后,林致远立即找到吴明。 他亲自拟写了一份紧急电文,详细说明了日军即将发动大规模轰炸的情报。 林致远在电文中特别强调了这次轰炸的规模、时间和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希望总部能及时采取应对措施。 写完后,林致远反复检查了几遍,确保每个字都准确无误,才交给吴明发报。 第44章 山城被轰炸 很快,山城军统局总部收到了林致远发来的紧急电文。 戴春风看着手中的电报,眉头微蹙。 穿山甲小组的监听计划才刚刚启动不久,就获得了如此重要的情报,这让他既惊喜又怀疑。 按电报内容所述,轰炸山城的任务已经转交给了日本海军航空队执行。 但戴春风深知日本海军与陆军之间的派系矛盾,穿山甲小组负责监视的是上海宪兵队,属于陆军系统,他们是如何获取到海军如此机密的作战计划的? 并且还有具体的时间和规模,这让他不得不慎重。 "你怎么看这份情报?" 毛成立即上前一步,谨慎地回答:“老板,情报内容确实有些蹊跷。穿山甲在电报中说是从虹口机场勤务军官的闲谈中推测出来的,但仅凭几句抱怨就能推断出海军航空队的详细作战计划,这未免太过牵强。" 戴春风点点头,作为军统的实际掌权者,他必须对每一份情报的真实性负责。 如果贸然将这份情报上报给军事委员会,结果发现是误报,到时岂不是贻笑大方。 "老板,要不要先压一压?"毛成试探性地问,"等进一步核实清楚再上报。" "压?"戴春风冷笑一声,"如果情报属实,到时候死几千人,谁来担这个责任?你?还是我?" 毛成立即低下头:"属下考虑不周。" 戴春风叹了口气,"和穿山甲小组最近的联系时间是什么时候?" 毛成立马回道:“晚上九点还有一次紧急联系窗口。" “这件事太大了,必须要查证情报的真伪,你给穿山甲发电,让他解释如何得知海军航空队轰炸的时间和规模?” "是!我这就去办。"毛成转身快步离去。 另一边,林致远在发完报后,就一直留在法租界的安全屋。 他怕总部不够重视,正打算等九点让吴明给总部再发一封电报,就收到了总部发来的质询电报。 解释?林致远还真无法解释。 但关乎数千人的生命,他如果不解释清楚,总部肯定很难相信。 实在没办法,林致远只能撒谎说具体轰炸细节是通过情报市场获取,情报贩子要价五千美元,因事关重大,他擅作主张买下,并希望总部能给他把费用报销下。 同时,林致远还表示这次轰炸山城的飞机会从汉口出发,总部可以让沿线的防空瞭望哨多注意这个方向的飞机。 此外,林致远在电报结尾,还希望总部能将他们小组的家眷都及时转移到防空洞内。 山城军统总部,戴春风拿着林致远的回电,冷笑一声:"五千美元买来的情报?这个穿山甲,倒是会编故事。" 但当他看到电报最后关于家眷安全的请求时,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他放下电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多年的情报工作经验告诉他,一个特工敢用家眷安危作为担保,这份情报很可能是真的。 "毛成,"戴春风突然停下脚步,“山城现在防空洞修得怎么样了?” 毛成有些迟疑:"老板,大隧道工程还在进行中,现有的公共防空洞容量有限,恐怕......" 历史上,1939 年的 “五三”“五四” 大轰炸后,山城政府才开始动员民众一起修建地下防空洞,直到1940年,修建的防空洞的容量也才达到全市人口的三分之二。 “你去安排一下穿山甲小组的家眷,尽量不要让他们出问题。” “是!” 第二天,戴春风便驱车前往军事委员会。 军事委员会的会议室里,几位高级将领听完戴春风的汇报后,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由于情报的很多细节很难核实,并且山城的防空洞容量有限,考虑到可能造成的恐慌,并没有提前公开预警,只能先让各部门秘密做好应急方案。 时间很快来到五月三日,长江沿岸的防空观察哨内,哨兵们正通过高倍望远镜警惕地监视着天空。 突然,汉口方向出现大批黑点,"是机群,快打电话。” 整个山城这才拉响警报,由于提前获知日军轰炸机将从汉口方向来袭,防空观察哨比以往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发现敌机踪迹。 警报声响彻山城上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刺耳,都要持久。 可即便这样,还是有很多民众防空意识不够,他们仍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小规模袭扰,像过去那样,躲在屋里就能平安无事。 然而日军这次施行的是无差别的轰炸,大量的高爆弹和燃烧弹被投放在市区中心,上千栋房子被炸毁或烧毁。 特别是大量的燃烧弹,一旦沾上木质结构的民居,瞬间便窜起数丈高的火舌,在城中引起了大火。 尽管已经提前部署了应急方案,但日军的残暴还是出乎了众人的想象。 据统计,这次轰炸造成了近两千人伤亡,虽然比原历史要少了很多,但仍然是山城抗战以来最惨重的一次空袭损失。 事后,山城政府在国际上公开谴责日军的恶行,指责日军故意以平民为目标。 很快,这件事就引起了国际社会广泛关注,美国《纽约时报》《时代》周刊等媒体报道了轰炸的残酷场景,称日军行为为 “野蛮暴行”。 国际舆论一片哗然,纷纷谴责日军的暴行。 山城大轰炸刚刚结束,日军东京大本营便收到了一个令他们震怒的消息:山城当局竟在空袭前三天就掌握了精确的轰炸时间与规模,并提前做了应急预案。 大本营立即下令,要求潜伏在山城的间谍彻查此事。 调查结果令人震惊,泄密的源头竟来自沪市,情报是由潜伏在沪市的军统特工传递出去的。 这个结果让东京方面震怒不已,要知道,轰炸计划是由大本营直接拟定,汉口第二联合航空队执行。 整个上海知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且都是海军高层,不是舰队司令,就是航空队指挥官,个个都是帝国海军的重要人物。 最终,调查任务落到了上海特高课头上。 佐川太郎接到命令时,脸色阴沉如水,这让他怎么查? 第45章 落入敌手 佐川太郎正为调查任务愁眉不展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略显疲惫。 门被推开,小林秀夫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课长,侦缉处那边有好消息!他们的'诱捕计划'取得了重大突破!" 佐川太郎抬起头,"详细说说。" "昨天下午,侦缉处成功引诱出四名军统特工。经过激烈交火,击毙三人,生擒一人。连夜突击审讯,那名活口已经招供了。" "周浩连夜带队实施二次抓捕,又击毙五名抵抗分子,活抓三人,其中就有军统上海站行动队长赵志强。" “纳尼?”佐川太郎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这个人开口了没有?” “暂时还未开口,不过据其他被捕人员供述,赵志强的姐夫就是上海站站长王家才。” “呦西!”佐川太郎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喜色,“立刻备车,我们现在就去侦缉处。” “嗨依!” 这一次的行动让佐川太郎很满意,近来,山城特工频繁刺杀日伪军官,让他屡遭驻军和宪兵司令部的责难。 虽然前段时间抓住了孙涛,捣毁了一支军统刺杀小队,但局势并未得到改善,军统的刺杀反而更加猖獗。 如今成功捕获上海站行动队长,只要能让其开口,必能将整个上海站连根拔起。 等佐川太郎来到侦缉处的行刑讯室,赵志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浑身血迹斑斑地吊在刑架上。 周浩见佐川太郎亲临,立马停下手中的工作,快步迎上前:"课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佐川太郎看着满脸疲惫的周浩,赞许地点头:"周桑,这次行动成果斐然,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 周浩连忙欠身:"课长过誉了,这次行动的首功当属第一大队的队长赵兴生,他不仅成功实施诱捕计划,还亲手擒获了赵志强。" "很好,你们都是为帝国效力的栋梁之才。"佐川太郎走近刑架,审视着奄奄一息的赵志强,"他招供了吗?" 周浩面露难色:"还没有,此人异常顽固,我们已经连续审讯了十个小时。不过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不仅是上海站行动队长,更是站长王家才的妻弟,肯定知道上海站的绝大部分秘密。” 佐川太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时间紧迫,必须尽快撬开他的嘴。时间拖得越久,上海站转移的可能性就越大。" "嗨依!"周浩转身对行刑人员厉声道,"给他上电椅。" 两名刑讯人员立即将赵志强从刑架上解下,拖向角落里的电椅。 赵志强的双腿已经无法支撑身体,只能任由他们拖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暗红的血迹。 一人粗暴地将浸湿的电极片贴在他胸口,另一人将金属夹子夹在他的脚趾上。 赵志强有些虚弱地喘气,他虽然混,不怎么长脑子,但心里清楚绝不能出卖自己的姐夫。 只要王家才还在外面,肯定能护住他的妻儿。 周浩俯身在赵志强耳边低语,“赵队长,何必如此固执?只要你配合,我保证给你一条生路。" 赵志强虚弱的闭上眼睛,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做梦..."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周浩直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被捕时的情景,同样是扛到了电椅。可惜电椅带来的疼痛让他没坚持多久就崩溃了,背叛了自己的战友和组织。 他就不信眼前的这个人能扛过电椅。 行刑人员缓缓转动电压调节旋钮,50伏特的电流让赵志强的身体剧烈抽搐,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硬是一声不吭。 “继续加,给我加到100伏!” 随着电流的增加,赵志强的身体开始剧烈震颤,头部不受控制地后仰,脖颈青筋暴起。 他的瞳孔放大,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也昏死了过去。 "停,叫医生。" 周浩没想到即便上了电椅,赵志强居然还不开口。 等候在外的医生快步进来,检查后报告:"血压很低,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 周浩来到佐川太郎面前,“课长,您看……” 佐川太郎面无表情地说:"我只要口供。" 周浩暗自咬牙,让人立即泼醒赵志强,继续审讯。 与此同时,在侦缉处行动二队的办公室里,孙涛站在窗前,目光紧锁着楼下的动静。 他今早一到办公室就察觉到异常,第一大队的人手几乎都不在岗位上。 经过简单打听,他得知赵兴生昨晚带队抓捕了几名嫌疑人,从昨晚审讯到现在。 更令他在意的是,特高课的佐川课长竟亲自到场督审,这意味着被捕者绝非普通人物。 孙涛心中一紧,意识到情况紧急。他必须尽快确认被捕者的身份,并设法将情报传递出去。 然而,侦缉处此时已经全面戒严,只准进不准出,想要向外传递消息就要冒着很大的风险。 就在同一层楼的不远处,渡边健次郎也站在窗前,面色阴晴不定。 作为侦缉处与特高课的联络官,他清楚地知道被捕者正是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队长赵志强,这个消息就是经他手上报给特高课的。 此刻,他内心充满矛盾,不断犹豫着是否要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上次从法租界逃脱时,林致远曾给他留下一个死信箱和一个紧急电话号码。按照约定,遇到紧急情况时,他只需将情报放入死信箱,再拨打那个电话即可。 虽然至今仍不确定当初抓捕他的是否就是军统上海站的人,但万一赵志强在审讯中招供,整个上海站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万一上海站真的被捣毁,军统总部震怒,很有可能会追责他知情不报的责任,只要把他的自白书和照片刊登出来,那他到时就真的完了。 第46章 渡边传递情报 “课长,不能再审了,再继续用刑,恐怕人就要撑不住了。"周浩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说道。 赵志强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肿胀的眼皮勉强睁开一条缝,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 他的十指指甲全部被拔除,裸露的指端血肉模糊。胸前被烙铁烫出的焦黑痕迹,散发出淡淡的焦臭味。 并且在经过几次电椅后,整个人的生命体征已经很不稳定了。 "八嘎!"佐川太郎有些咬牙切齿,多好的机会,只要赵志强能开口,就可以把上海站连根拔起。 天大的功劳就摆在眼前,可偏偏就是撬不开他的嘴。 “先让医生给他治疗,周桑,你们当时抓捕时,闹出的动静大吗?” 周浩摇摇头,“当面打死了五人,动静还是不小的。不过,我已经留了很多人在现场,只要军统的人去肯定会落入我们的陷阱。” 佐川太郎眯起眼睛,算了下抓捕时间,"最迟今晚,我一定要看到口供,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嗨依!" 在这个通讯不便的年代,特工十几个小时不和总部联系是常事。但每多一分钟,上海站察觉到异常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特别是像赵志强这样的行动队长,每天都要向总部报备行踪。即便偶尔因任务耽搁,也绝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不联系。 抓捕时的动静这么大,上海站只要派人到事发地点周围随便找人打听,就知道出了事。 眼见佐川太郎和小林秀夫要离开,渡边健次郎便快步从楼上赶下来。 “课长,您这就要走了?” 佐川太郎停下脚步,有些不悦的看着军装有些凌乱的渡边,“渡边君,你在侦缉处代表的是特高课,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 “另外,这边的审讯工作一旦有进展,立马向我汇报。” “嗨依!”渡边低头应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十几个小时的严刑拷打居然还没撬开犯人的嘴,这在他多年的特务生涯中实属罕见,他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敬意。 目送佐川太郎和小林秀夫离开后,渡边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松岛楼的免费招待券,在周浩面前晃了晃:"周桑,松岛楼的免费招待券,正好到饭点了,要不要一起去?" 周浩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苦笑着摇头:"审讯工作离不开我,犯人随时可能开口,要不渡边君还是在食堂吃吧。" 渡边撇撇嘴,“你们侦缉处的食堂简直难以下咽!那个厨子该换换了。” 他继续晃了晃餐券,"这样吧,我去打包带回来,反正这张券能点不少菜,也可以给周桑你带一些。" 周浩犹豫了一下,松岛楼就在旁边,只是打包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并且犯人现在还在昏迷中,一时半会也审讯不出东西。 他从昨晚行动到现在,一直没有吃饭,现在也的确有些饿,"那就麻烦渡边君了,不过请快去快回,时间紧迫。" 渡边骑上他的自行车,哼着小曲,大模大样的从侦缉处出来。 转过两个街角后,他在一个下水道口旁停车,装作检查车胎的样子。确认四周无人注意,迅速将一个油纸包裹的纸团投入路边的下水道口。 听到轻微的"扑通"声后,他立即骑上自行车离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松岛楼里,渡边点完菜后,借口去买烟,在酒楼后巷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他拨通记忆中的号码,用刻意改变的声音说道:"吴掌柜吗?您订的三车药材到货了,请尽快安排人来取。" 不等对方回应,他便挂断了电话,长舒一口气。 林致远不知道渡边会不会出卖他们,所以再给他留信箱和紧急联络方式时,十分谨慎。 渡边只要按要求将情报扔进下水道,纸团便会随着水流流向附近的排水口。 林致远怕日本人在排水口设伏,而是让人在中间某个地点加装了一道铁丝滤网。 这个年代很少出现塑料垃圾,除了一些树叶,下水道很少会发生堵塞,只要让人每隔几天清一次就好。 而留的紧急联系电话是法租界的一处安全屋,只要接到电话后便会弃用。 这种单线联系的方式,最大限度降低了暴露风险。 很快,渡边就带着食盒回到了特务侦缉处,整个过程不过半个多小时,为了不让周浩多疑,他还特意让人给周浩送了一些饭菜过去。 另一边,守在安全屋的李振彪正在无聊的嗑着瓜子。 "真不知道科长怎么想的,居然信一个日本人?"他低声嘟囔着,语气里满是不屑。 按他的性子,当初就该一枪崩了渡边,可林致远偏要留着他,还要让他整天守着电话,都快把他憋出病了。 他随手又摸了一颗瓜子,刚送到嘴边,突然——叮铃铃! 李振彪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听筒。 听对面说完示警暗号,他意识到事态紧急,立马跑到外面找了一处公共电话,打给松岛楼的潜伏人员。 二十分钟后,渡边扔的纸团便被放到了林致远的桌上。 林致远拆开纸团,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眼神凝重。这份情报的分量太重了,一旦赵志强扛不住酷刑,整个上海站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渡边是林致远当时下的一枚闲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当初给渡边设置联络方式时,他并未抱太大期望,还想着如果对方长时间不传递任何情报,就派人找个机会敲打一番。 现在渡边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就等于交出了投名状,传递过一次情报的人,就再也难以回头了。 不过,目前的联络方式还是太繁琐。 如果不是赵志强硬扛着没开口,渡边根本没机会把情报送出来。以后得想办法简化流程,提高效率。 林致远立马让周慕云化妆,回一趟法租界,将此事上报总部。 第47章 送赵志强一程 山城,军统总部。 毛成拿着电报快速来到戴春风的办公室,他先敲了敲门,还未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而入。 "老板,沪市急电!穿山甲小组发来电报,上海站的行动队长赵志强已经被捕,我刚已经通知上海站紧急转移。" “什么?”戴春风伸手接过电报,迅速浏览内容。 当了解到赵志强还没有开口,他不禁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意识到一个问题,"昨晚被捕,穿山甲中午就得到消息?" 顿了顿,他又问道:"寒冬那边有传回消息吗?" 毛成摇摇头,"目前没有,寒冬在侦缉处担任行动队长,按理说应该比穿山甲更快获得情报。但现在看来,他可能已经被限制行动。” “老板,穿山甲小组很可能已经打入了特高课内部,您看,要不要让他们将情报人员的档案上报到总部?” 戴春风闻言有些心动,但他稍微思索后,随即摇摇头。 穿山甲小组最近几次情报都很关键,特别是上次关于轰炸山城的情报。 虽然还是造成了不少的损失,但他提前三天就把轰炸计划上报,老头子对他的情报工作还是很满意的。 现在和穿山甲小组的关系刚稍微缓和,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没必要节外生枝。 "给上海站再发报,问问王家才这个站长是怎么当的!行动队长被捕这么大的事,他们居然毫无察觉?" 毛成低声道:"或许王家才已经知情,只是还没想好如何向总部解释。" "那就是瞒报!"戴春风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赵志强现在没开口,不代表他能一直扛下去。同时,给寒冬发报,让他想办法送赵志强一程。" 毛成心头一凛:"是,老板。我这就去安排。" 赵志强作为上海站行动队长,掌握着太多机密。如果他叛变,整个上海站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并且上海站的所有潜伏人员,他基本都认识,总部不可能因为他一个人,而将上海站所有的人都转移到后方,那和再次重组上海站也没啥区别了。 这个代价太大,不如直接送他一程。有时候,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另一边,王家才紧紧握着手中的电报,身体都在发抖。 "志强..."他喃喃自语。 一旁的情报组长孙家良劝道:“站长,志强是好样的,但现在我们必须立即转移!” 王家才叹了口气,“通知所有人,分散前往七号和九号安全屋。这两个地方是我亲自安排的,志强并不知道。” “你去安排吧!” "是,我这就去办。"孙家良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那志强那边..."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王家才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待孙家良离开后,王家才才痛哭出声,赵志强是他的小舅子,虽然平时做事鲁莽,但对他这个姐夫向来忠心耿耿。 他现在还能安然无恙,说明赵志强扛住了敌人的审讯。 他也是审讯过日谍的,他知道这十几个小时的意味着什么。 以戴老板的行事风格,为了护住上海站的这些人,赵志强绝无生还可能。 他突然狠狠一拳砸在桌上,"狗日的小日本,老子跟你们没完!" 此时,待在侦缉处的孙涛总是心神不宁,他刚试探性的想要带队出去巡逻,被门卫给拦了回来。 现在整个特务侦缉处,没有周浩的许可,谁都不允许离开。 就当他在办公室内,焦急的走来走去时,突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他一把抓起话筒,听筒里传来妻子陈曼焦急地声音:“老公,小虎高烧不退,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让自己回去?这是他和陈曼约定的联络暗号,说明有紧急情报需要传递给他。 他立刻佯装发怒:"你干什么吃的?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说完重重挂断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衣服,朝审讯室走去。 审讯室门口站着两名特务,见到孙涛后警惕地拦住去路,“孙队长,处长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审讯室。” "我找处长。"孙涛平静地说,"家里孩子病了。" 其中一名特务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孙涛强忍住反胃的冲动。 趁这个机会,他瞥了一眼里面的人,只见赵志强整个人已经血肉模糊,早已没了人样。 周浩阴沉着脸出现:"什么事?" 孙涛露出焦急的神色:"处长,家里来电话,孩子发高烧,您看我能不能回家一趟?” “发烧?非你去不可吗?” 孙涛赔着笑脸:"妇道人家没见识,一见孩子烧得说胡话就慌了神。” 周浩不耐烦的摆摆手,"让你老婆把孩子带过来,让处里的医生给他看,现在,谁都别想擅自离开。” "是,处长。" 孙涛只能无奈的回到办公室给家里打电话,十几分钟后,孙涛便在门口看到了陈曼母子。 他立即接过孩子,发现小虎浑身滚烫,“孩子怎么样了?” 陈曼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一直高烧不退,必须马上看医生。" “别愣着了,赶紧进来,我带你们去医务室。” 孙涛抱着孩子快步往里走,陈曼紧跟在后面。 经过一处无人的走廊时,他压低声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陈曼警惕地环顾四周,凑近低语:“收到总部的紧急电文,上海站的行动队长被捕,总部让你想办法送他一程,不然整个上海站都要被迫撤离!” 孙涛闻言脚步一顿,险些踉跄。他还没确认审讯室里犯人的身份,总部竟已掌握情况并下达指令。 是上海站及时发现的,还是说侦缉处内部还有总部安插的棋子? 如果是后者,那对方的潜藏身份肯定要高于自己,不然不可能把情报传递出去。 既然陈曼能进来把情报传递给他,就说明整个上海站已经转移,他的心也稍稍放松了。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送赵志强一程。 第48章 医务室 当孙涛抱着小虎来到医务室时,整个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黄医生的办公室还开着门。 他抱着小虎来到黄医生的办公室,此时黄医生正在看报纸,看到是孙涛,他立马放下手中的报纸,迎了过来,“孙队长,这是怎么了?” “孩子高烧,处长不让出去,只能把孩子抱来麻烦您看看。" 黄医生伸手接过小虎,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和颈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哟,烧得不轻啊!" 他边说边把孩子放在诊疗床上。 孙涛站在一旁,状似随意的问道:"陈医生今天不在吗?" 黄医生正专注地检查小虎的喉咙,头也不抬地回答:"别提了,老陈半夜就被叫去审讯室了,到现在也没让他回来。" "这么严重?"孙涛佯装惊讶,"看来被审讯的是个硬茬啊!" 黄医生走到药柜前,取出一支退烧针,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听说那人骨头硬得很,怎么打都不开口。周处长发了狠,把老陈叫去专门负责保住他的命。" 孙涛的目光紧盯着眼前的药柜,看着里面整齐摆放的各种药品,以及桌面上摆放的一瓶安眠药。 他心中一动,有了初步的计划。 赵志强被严刑拷打这么久,肯定已经遍体鳞伤。 以周浩的性格,在得到口供前绝不会让赵志强轻易死去,必然会让陈医生给他止血消炎。 周浩既然审讯时让陈医生负责,就不会再换别的医生,那只要想办法把陈医生的药动点手脚,就可以完成任务。 黄医生熟练地给小虎打了一针,"好了,给孩子打了退烧针,我再开点药。今天反正也出不去,你们带回去观察着,要是还烧得厉害就再过来。" 孙涛的目光与陈曼短暂相接,微不可察地朝桌上的安眠药瓶抬了抬下巴。 然后,他走到黄医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诚恳道:"黄医生,真是太感谢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毕竟这是私事,不能占处里的便宜。万一药品对不上账,给您添麻烦就不好了。" 黄医生看到钞票,眼睛一亮。虽然这个年代药品稀缺,但特务侦缉处背靠特高课,经常审讯犯人,退烧药和消炎药还是常备的。 孙涛给的这些钱根本不用上报,全都可以留作的他的个人收入。 "孙队长太客气了。"黄医生笑着接过钱,顺手塞进口袋里。 与此同时,陈曼不动声色的绕到黄医生身后,拿过桌上的安眠药,迅速拧开倒出几粒藏在手心,又将瓶子复位。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发出半点声响。 孙涛抱起小虎,向黄医生道谢后离开了医务室。孩子的额头仍然发烫,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些。 看着小虎虚弱的样子,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孙涛有些生气的说道:“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虽然陈曼没有明说,孙涛也能想到,小虎碰巧在这个时候发烧,肯定是陈曼动了手脚。 但陈曼却不以为意:“长官,你太仁慈了!” 孙涛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孩子,这个当初为了掩护身份而收养的孤儿,如今他已经把小虎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孙涛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你身上带毒药了吗?" 陈曼不动声色地抬手整理衣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记清周围的路,今晚想办法摸进医务室,把药掺进止血药和消炎药里。" 陈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别看陈曼是个女人,可她的心却比孙涛要狠,并且她的身手在军统训练营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孙涛抱着小虎回到办公室,轻轻将孩子放在沙发上,然后从柜子里找出一条薄毯,盖在孩子身上。 窗外突然春雷滚滚,雨点开始敲打玻璃。 孙涛立马找出一张纸,写道:“办公室内可能有窃听器,说话小心点。” 陈曼会意地点头,大声说道:"小虎的烧好不容易退了些,晚上还要在这里遭罪。这破天气,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孙涛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如注的暴雨,心想这场雨来得真是时候。 雨水会冲刷掉所有的痕迹,雷声能掩盖异常的声响,上天都在帮他们。 "好了,不要抱怨了,一切都是为了工作。"他回应道,同时走到办公室的里间取出一套衣服丢给陈曼,让她一会出去时换上。 眼看着时间来到晚上八点,阴沉的云层让天色比往常更早暗了下来。 陈曼取出刚才在医务室拿的安眠药,掰下四分之一片,放入温水中溶解。 "来,小虎,喝点水。"她轻声唤醒孩子,扶着他喝下药水。 不出二十分钟,药效就会完全发作,确保孩子不会在他们行动时突然醒来。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孙涛拉开门,走廊上顿时传来嘈杂的声音。 由于周浩严禁任何人离开侦缉处,又赶上这场暴雨,许多队员都聚集在休息室里打发时间。 有打牌的,有玩骰子的,异常热闹。 孙涛调整好表情,推开了休息室的门。浓重的烟味立刻呛得他咳嗽起来,眼前一片云雾缭绕。 众人见他进来,嘈杂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副队长刘明慌忙起身,来到孙涛面前,“队长,兄弟们这也是无处可去,才来这里打发时间。” 孙涛摆了摆手,"继续玩你们的,我就是过来看看。” 屋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刘明一脚踹在旁边混混的凳子上:"没眼力见的,还不给给队长让座!" 他转头又堆起笑脸:"队长,要不要玩两把?" 孙涛顺势坐下,接过递来的纸牌。 "队长今天手气不错啊!"几轮下来,刘明看着孙涛面前堆起的钞票,半开玩笑地说,"队长可得让着点兄弟们啊。" 孙涛笑着摇头,他知道这些人是故意输给他,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牌桌上。 他一边应付着牌局,一边不时看表。已经八点半了,陈曼应该已经潜入医务室了。 另一边,陈曼换上了孙涛的衣服,虽然有些大,但用腰带紧一紧还算合身。 外面再套上雨衣和雨鞋,戴上雨帽,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男女。 第49章 审讯室内 在暴雨的掩护下,陈曼像一只黑猫般敏捷地穿过侦缉处的大院。雨水打在地上发出噼啪声响,完全掩盖了她的脚步声。 医务室此时透出昏黄的灯光,陈曼贴着墙根靠近,透过窗户观察室内情况。 黄医生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盹,他的鼾声隐约可闻。 医务室平时是由陈医生和黄医生轮流值班,今天陈医生凌晨便被叫去了审讯室,黄医生一直在值班,看来有些劳累不堪。 陈曼没有多做停留,迅速绕到医务室正门。她脱下湿漉漉的雨衣和雨鞋,将它们藏在门廊下的阴影处。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陈医生的办公室门前,并从发髻中取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中轻轻拨弄。 不到十秒钟,随着"咔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她快速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室内一片漆黑,弥漫着酒精和消毒水的气味。 陈曼没敢开灯,而是从内衣口袋取出一个小手电筒,用衣袖裹住灯头,只透出微弱的光线。 借着这缕微光,她快速摸到了药柜前。 陈医生的药柜里有很多瓶瓶罐罐,她很快就找到了标有"磺胺"和"止血粉"的药瓶。 就在她伸手取药的瞬间,突然传来一声闷雷。 陈曼条件反射般熄灭手电,整个人僵在原地。几秒钟后,确认没有异常,她才小心地旋开瓶盖。 她取出氰化物粉末,小心地掺入两个药瓶内,摇晃均匀后放回原处,确保看不出被动过手脚。 虽然她随身携带的氰化物很少,但氰化物剧毒无比,只要有一点便可置人于死地。 接下来是清理现场,陈曼取出随身携带的毛巾,将脚下踩过的地方,留下的水渍和脚印都擦干净,倒退着走了出去,并将门轻轻关上。 走廊依然安静,只有黄医生时断时续的鼾声。 陈曼小心翼翼的走出医务室,她先在走廊阴影处静立了三十秒,确认无人发现她后,才快速穿好雨具,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 回到办公楼,陈曼在楼梯间把雨衣、雨鞋擦拭干净,才回到孙涛的办公室,没留下一点痕迹。 推开办公室门,小虎正蜷缩在沙发上睡觉。 孩子睡得很沉,但陈曼必须要制造出一些动静,她在小虎的大腿上狠狠掐了几下。 很快,小虎便哇哇大哭了起来,陈曼立刻换上关切的表情,"小虎不哭,妈妈给你倒点热水。" 而此时,经过一天一夜的审讯,赵志强已经记不清自己被拷问了多少轮。 这些狗特务就像一群嗜血的豺狼,一点点撕碎他的意志。 他本想着无非是一死,无论如何也要为上海站争取4时的时间。 可这些狗特务就是不让他死,渐渐地,疼痛吞噬了他的理智,黑暗吞噬了他的希望。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子在肺里搅动。终于,在又一次被冷水泼醒后,他的意志彻底崩塌了。 "给……给我一个痛快……"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说……全都……告诉你……" 周浩站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着虚伪的惋惜,"早这么配合多好?何苦受这些罪?" 赵志强已经废了,身体被折磨成这样,就算不再继续审讯,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周浩凑近,"说吧,上海站的据点在哪里?" "在...福……煦……路……” 赵志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却始终无法连成完整的句子。 周浩皱了皱眉,照这样下去,恐怕还没问出情报,人就已经断了气。 "啧,废物。"他朝门外厉声喝道,"陈医生!快过来给他注射强心针!" 门被推开,陈医生提着医药箱快步走了进来,当他检查赵志强的伤势时,眉头越锁越紧。 "伤口感染了,失血也严重,单纯注射强心针恐怕不够,需要立即进行急救处理。" 他边说边打开医药箱,翻找药品,可箱子里的止血粉和消炎药几乎见底,只剩下薄薄一层粉末。 "这点药不够。"陈医生抬头看向周浩,"我得回医务室再取。" "那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取。" 陈医生匆匆离开,审讯室里暂时安静下来。周浩也活动了下疲惫的身躯,看着外面的暴雨,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等陈医生来到医务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黄医生仍在酣睡,陈医生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打开药柜,取出磺胺和止血粉。 昏暗灯光下,他隐约觉得药瓶位置有些偏移,但连轴转的疲惫和周浩的催促让他无暇细想。 他取了药品便急忙赶回审讯室,此时,赵志强已被松绑平放在地上。 陈医生蹲下身,先用酒精棉球清理伤口,然后仔细敷上药粉,再用纱布包扎妥当。 当他正准备给赵志强打一针强心剂时,突然赵志强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面部迅速涨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回事?"周浩一个箭步冲上前。 "我......"陈医生也慌了神,连忙俯身检查。 他翻开赵志强的眼皮,发现瞳孔已经扩散,又迅速拆开刚包扎好的纱布,只见伤口周围竟开始泛出诡异的青黑色。 "中毒了?"陈医生失声叫道。 不到片刻,赵志强便停止了抽搐,他的胸口也停止了起伏,但嘴角却浮现出一丝释然的微笑,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 周浩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凶光,他咆哮道:"立刻封锁整个侦缉处,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赵兴生反应极快,一把揪住陈医生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陈医生的脚尖离地,眼睛里满是惊恐。 "说,谁指使你在药里下毒?" 陈医生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地颤抖:"我、我真的不知道啊!药都是从医务室拿的,我什么都没做!" 第50章 内鬼 周浩死死盯着赵志强的尸体,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辛辛苦苦审讯了一天一夜,眼看着这个硬骨头就要开口招供,却在最后关头被人毒死在他眼皮子底下。 这事要是上报到特高课,佐川太郎只会觉得他无能。 周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昨晚抓捕到犯人后,侦缉处就全面戒严,没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允许出去。 现在发生这种事情,只能说明侦缉处有内鬼! 这个内鬼不仅知道赵志强的身份,甚至能在他眼皮底下下毒,很有可能就是昨晚参与抓捕行动或审讯的人。 "来人!"周浩厉声喝道,"把医务室所有人全部控制起来,查一下今天都有哪些人进出医务室?" 周浩又看向赵兴生,“把昨晚参与抓捕的人全都控制起来,你一个个去审查!” 赵兴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处长,你怀疑我的第一大队有内鬼?” “不然呢?抓捕和审讯只有你的第一大队参与,其他人不可能知道赵志强的身份,并且整个侦缉处都处于戒严状态,你的第一大队嫌疑最大!” 赵兴生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浩继续说道:“这个内鬼不找出来,日本人就不会再重用我们,你明白吗?” 赵兴生看着周浩狠厉的眼神,浑身一颤,看来这件事必须得有个交代才行。 赵志强是赵兴生亲自带队抓捕的,而且为了功劳,赵兴生这一整天都寸步不离地守在审讯室。 他不可能是内鬼,交给他去查,周浩最放心。 赵兴生挺直腰板,"处长放心,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很快,整个侦缉处就热闹起来,到处都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呵斥声。 孙涛这时还在休息室和队员们一起打牌,听到外面的动静,他眉头一蹙。 他急需知道陈曼行动的结果,根本无心继续玩牌,他将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扔:“你们接着玩,我出去看看。” 站起身时,他顺势将面前的一沓钞票扔到桌子中央,"这些钱拿回去分了吧,别说我占你们的便宜。" 牌桌上的几个队员顿时眼睛一亮,七手八脚地开始分钱。 副队长刘明也跟着起身,不安地望向门外:"队长,外面的动静不对劲..." 孙涛没有答话,他走出休息室,只见一队人正在挨个搜查办公室,动作粗暴。 其中一人看见孙涛,立刻小跑过来,"孙队长,处长让您立刻去他办公室。" 孙涛心头一紧,周浩找他,难道陈曼暴露了? 可如果陈曼真的暴露,周浩应该直接派人来抓他才对,不会让人"请"他去办公室。 想到这里,他稳了稳心神,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在干嘛?"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道,赵队长下令把昨晚参与行动的人都控制起来。处长特别交代,要您马上去见他。" 待那名队员离开,刘明凑上前来:"队长,一队这是唱的哪出?" 孙涛瞪了他一眼,“别光看戏,约束好弟兄,别惹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孙涛来到周浩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推门而入时,他看到周浩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 "报告处长,您找我?" 周浩缓缓转身,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死死盯着孙涛,问道:"你今天去过医务室?" 孙涛心中早有应对,神态自若的回道:"处长,您忘了?是您让我带小虎去医务室看病的。孩子发高烧,黄医生给打了针退烧针,并开了药。" 周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忘记了这件事,"之后呢?你们去哪了?” “她们娘俩在我办公室休息,我闲着无聊,就去休息室和兄弟们打牌。” “你一直都在休息室?” "是啊,和几个兄弟打牌消磨时间。这戒严令下得突然,大家都没处去。处长,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浩盯着孙涛看了几秒,突然长叹一声,指了指沙发:"坐吧。" 待孙涛坐下,周浩继续说道:"第一大队昨晚抓了条大鱼,上海站的行动队长赵志强。" "什么?”孙涛猛地站起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和兴奋的表情:“那处长,他有没有开口?有没有说出上海站藏匿的地点?" 他急切地追问,活脱脱一副急于立功的汉奸模样。 周浩被他的反应打断了思路,但看到孙涛这副表现,反而放下几分戒心。他们这些投诚过来的人,哪个不是拼命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死了。"周浩咬牙切齿地说,"就在刚才,被人下毒死在审讯室里。" 孙涛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这...这怎么可能?" 他随即露出愤怒的表情,"侦缉处里一定有内奸!处长,一定要严查!" 周浩沉声说道:“我已经让赵兴生去盘查他的第一大队了,虽然昨晚的行动,你们没有参与,但第二大队也要好好甄别一下。” 孙涛郑重点头,表情严肃:"处长说的是,我一定认真甄别第二大队的可疑人员,绝不姑息!这个内鬼不除,说不定哪天就会在我们的饭菜里下毒。" 孙涛的话让周浩也是后怕不已,这个内奸不查出来,以后他吃饭都不安心。 "你先去吧,"周浩最终说道。 "是,处长。" 第51章 替死鬼 孙涛离开半小时后,赵兴生敲门走进周浩的办公室。 “调查的怎么样?” "昨晚参与抓捕的三十多个兄弟,我都挨个问过了。从抓捕到现在,每个人的行踪都有人作证,暂时没发现异常。" "医务室那边呢?" "我刚带人彻底搜查了一遍,只有陈医生的药柜被人动过手脚。我也让人审讯了陈医生和黄医生,看他俩的情况,像是真的不知道谁是内鬼。" 周浩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我让你私下调查孙涛,有没有什么发现?" “他确实一直在休息室打牌,他老婆孩子也一直在办公室没出去过。" "你确定他老婆没离开过?"周浩眯起眼睛。 赵兴生一时语塞,“就她老婆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也不像是能神不知鬼不觉下毒的人。" 周浩冷哼一声,"愚蠢!越是这样的人越要警惕!你亲自去电讯科,把这段时间对孙涛家中和办公室的监听录音都查一遍,看是否有异常。" "是!我这就去办。" "等等,"周浩叫住他,"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不能让外人知道,明白吗?" 赵兴生重重点头,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周浩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第二天上午,周浩和渡边健次郎一前一后从佐川太郎的办公室里出来。 周浩的后背已经湿透,他刚才被佐川太郎足足骂了半个多小时,他只能低头哈腰,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渡边健次郎表面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他心里也是后怕不已。 他没想到刚成立的侦缉处,居然潜藏有山城的特工,幸亏他昨天传递出了情报,不然很有可能被那些人找后账。 他看着周浩愁眉苦脸的样子,打趣道:“周桑,你这两天一直辛苦,要不中午我们去松岛楼吃一顿吧?听说他们那里还可以点艺伎表演。” 周浩犹豫了一下,处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回去处理。并且佐川限他三天内必须查出内鬼,他现在哪有心思去吃饭。 只能推脱道:“渡边君,我回去还有要事要忙,要不您先去,费用记我们侦缉处的账上就行。” 渡边满意的拍了拍周浩的肩膀,"呦西,周桑,工作虽然要紧,但你要注意身体啊。" 一个多小时后,渡边酒足饭饱的从松岛楼出来,他摸了摸鼓胀的肚子,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突然一个黑影突然从侧面逼近,渡边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已经牢牢箍住了他的肩膀。 渡边刚想大声喝骂,腰间突然被一个硬家伙顶住。 他立刻辨认出那是枪管的形状,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酒意也醒了大半。 "不想死的话,就不要转身,往前走,巷子里说话。"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渡边闻言心头一震,这个声音他好像听过,就是那天审讯他的几个山城特工之一。 等他们来到一个无人的巷子,渡边被推到墙边,面墙而站。 "好汉,我昨天可是给你们传递情报了,"渡边的声音发颤,"你们不能杀我!" 渡边感觉到一个信封被塞进他的衣兜里,他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一些,至少对方不是来杀他的。 "放心,"身后的人轻笑一声,"今天来是给你赏钱的,信封里有新的联系方式,之前的电话作废。" “记住,你传递的情报越重要,给的钱越多,明白了吗?” 渡边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我记住了。" "不要想着耍花样,后果你知道!"身后的人最后警告完,然后快速撤离。 渡边仍然僵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敢慢慢转身。 看着空荡荡的巷子,他长舒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立马取出兜里的信封,打开一看居然有一百美元,他没想到这些山城特工这么大方。 他急忙将信封塞回内袋,却摸到信封底部还有个硬物,他连忙倒出,发现竟是一枚子弹,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刚才的喜悦瞬间被恐惧取代。 "八嘎..."他低声咒骂,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威胁很有效。 他小心地将子弹和钱一起收好,整理了一下衣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巷子。 另一边,周浩回到侦缉处后,立马把赵兴生和孙涛都喊了过来。佐川太郎限他三日内查出内奸,可他现在一点眉目都没有。 赵兴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处长,内鬼肯定就在我们身边,如果不揪出来,日本人肯定就不会再重用我们。” "废话!这个还用你说?我要的是方法!” 孙涛犹豫了下,说道:"处长,要不...咱们找个替死鬼?先把日本人那边应付过去?" 周浩锐利的目光转向孙涛:"替死鬼?你想选谁?" "黄医生怎么样?"孙涛压低声音,"就说他趁陈医生不在时在药品里下毒,也只有他最有机会。" 侦缉处的人没一个干净的,孙涛之所以选黄医生,也是怕他回想起一些细节,带来麻烦。 周浩眯起眼睛,“可万一之后我们侦缉处再出内鬼怎么办?到时候,日本人肯定会怀疑我们欺骗他们,反而更麻烦。”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良久,三人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周浩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那些有疑点的人也都一起处理了吧,宁杀错不放过!" 孙涛和赵兴生都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周浩。昨晚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人证的,要是把这些人全都处理掉,少说也有十几人。 "怎么?"周浩冷笑,"觉得我太狠?等日本人把我们都送进审讯室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狠了。" 周浩看向孙涛:“你去安排一下黄医生的口供,我不想让日本人知道我们找人当替死鬼,你明白吗?” "明白,处长。我会让他'自愿'认罪的。" 等孙涛来到审讯室,黄医生已经被打的不成人样了。 他看到孙涛进来,立马哀求道:“孙队长,求求您帮我和处长说说,我真的不知道谁在药品里下的毒啊!” "黄医生啊",孙涛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呢?早点认了,不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黄医生闻言浑身一颤,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孙队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孙涛突然收起笑容,一把揪住黄医生的头发,"你趁陈医生不在的时候,偷偷在他药品里下毒。" 黄医生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终于明白了孙涛的意图:"你们...你们这是要屈打成招!" 孙涛冷笑一声,松开黄医生的头发,"黄医生,你是个明白人。现在认了,还能给你个体面。” 第52章 互助会 松岛楼的天字包厢内,林致远、青木健太、山本骏平和小川智久四人正在把酒言欢。 “石川君,我这里还有上百桶航空燃油,你能不能帮忙处理下?”小川智久试探性地问道。 林致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道:“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只要量不大,我让商行帮你捎带出去就是。” 林致远顿了下,说道:“不过这上百桶燃油估计也值不了多少钱。” 小川智久闻言面露窘色,上次的三架飞机属于意外收获。 他作为虹桥机场的守备大队长,不像山本骏平每次都能从走私的货物中分一杯羹,他只能靠克扣一些物资挣点外快。 林致远看出了他的窘迫,便直接道出这次聚会的目的。 "诸位,今日邀各位前来,除了叙旧,还有一事相商。" 包厢内顿时安静下来,三人都看着林致远,等待他下面的内容。 "如今石川商行在上沪市的生意越做越大,多亏各位鼎力相助。但随着规模的扩大,麻烦也会越来越多,仅靠我一人之力,终究难以维系如此庞大的关系网络。" "我想组建一个互助会,商行每月会拿出一万美元作为活动资金,这些资金主要用于打通关系,来帮助你们坐上更高的位置。” “当然,资金的分配要看诸位对互助会的贡献。” 目前这几人虽然都以石川商行为核心,但各自都有不同的利益诉求,难以形成真正的合力。 随着商行规模的扩张,林致远已经无法事事亲力亲为,那样只会让他疲于奔命。他必须建立一个可靠的团体,来替他维系和运作这张庞大的关系网。 无论是国军还是日军,内部都派系林立,而林致远的目标,就是在上海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势力。 作为商人,他靠走私挣取了充足的资金,但这个乱世,兵权才是一切,因此他只能依赖眼前的这几名日军军官提供庇护。 然而,青木三人目前军衔也才少佐,最高也不过是松本隆一这个大佐,而松本也只是看在金钱的份上偶尔替他撑撑场面。 林致远清楚,他必须设法推动这几人晋升,让他们在军中获得更高的地位,未来才能成为他的助力。 但与此同时,他也必须提防,一旦这些人手握更大的权力,是否还会甘心受他摆布? 因此,他需要不断腐蚀他们,掌握他们的把柄,确保他们永远无法摆脱他的控制。 青木健太等人闻言,眼中精光闪动。 他们这些驻守后方的军官,平日里晋升机会有限,如今林致远主动提出要砸钱帮他们疏通关系,这无疑是天降良机。 特别眼前就有案例,山本骏平和小川智久都知道青木健太是靠着林致远才晋升的少佐。 林致远看着三人激动的表情,继续说道:“目前我们已有四人,初期规模不宜过大。诸位可以各自引荐一位可靠且相熟的人加入,但必须是少佐以上军衔,且手中有实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人选要慎重,最好找那些有能力、有潜力,却苦于没有门路的。这样的人,我们稍加助力,就能让他平步青云。" 不要小看这些佐级军官,他们才是真正做事的人,从他们身上,林致远不仅可以获取大量的情报,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影响日本高层的一些决策。 "从下周开始,每周一晚上,我们都在此聚会。"林致远举起酒杯,"愿我们携手并进,一同进步!" 沪西郊外,暮色沉沉。 王家才蹲在一座新立的衣冠冢前,将杯中烈酒缓缓倾洒在地上。坟前只简单立了块木牌,连名字都不敢刻。 "志强,姐夫对不起你..."王家才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 王家才身后站着上海站情报组长孙家良和新的行动队长郑虎。 郑虎原是赵志强的副手,从江城一路跟随而来,此刻拳头也是攥得发白。 "家良,"王家才起身拍去身上的泥土,"立即处理掉原先所有的安全屋,交易时要格外小心。现在谁也不敢保证,这些地方有没有被日本人盯上。" "明白,我回去就办。"孙家良点头应道。 王家才又转向郑虎,眼中寒光闪烁:"再从别动队调一百个好手,分批秘密进城。" "站长,您这是要......"郑虎欲言又止。 “我要让这些日本鬼子,以后连上街都要战战兢兢!" 另一边,上海特高课总部,佐川太郎的办公室内。 刚从江城执行任务归来的情报组长桥本一木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向佐川太郎汇报工作进展。 "课长,我们安插的'鼹鼠',现在很多已在山城政府担任要职。我已命令山城情报站重新激活这些暗线,并为每位特工建立了独立的情报传递渠道,配备了最新式的微型电台。" 佐川太郎接过几名鼹鼠的资料,他越看越满意。 这些潜伏者大多是淞沪会战中被俘的国军军官,在经历了残酷的刑讯后,他们最终选择了屈服,写下了自白书。 当时佐川太郎就精心挑选了一批有价值的人员,秘密释放他们回到国军阵营。 经过一年多的潜伏发展,这些人都已在山城政府的关键部门站稳脚跟。 如今,帝国即将对潭城展开攻势,佐川太郎便派桥本一木去江城唤醒这些鼹鼠。 "很好。"佐川太郎放下手里的资料,“你这次任务完成的很出色,没想到‘斑鸠’居然已经打入了军统内部。” “是的,据‘斑鸠’打听到的消息,帝国轰炸山城的计划情报,就是从沪市的军统特工传回的。" 桥本不说还好,东京方面让佐川太郎调查泄密事件,他到现在都还毫无头绪。 第53章 走太太路线 晚上,虹口新亚大酒店的套房里。 林致远倚在床头,点上一根事后烟,深深吸了一口。 "石川君在想什么?"身旁的美惠子撑起半个身子,丝质被单从她光滑的肩头滑落,她却毫不在意地钻进林致远怀里。 林致远低头看着怀中的女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正是女人最丰润的时候,此刻眼角还带着未散的情欲。 伸手抚过她散落的发丝,林致远状似随意地问道:“美惠子,沪市有军官太太经常出入的场所吗?” 美惠子突然撑起身子,胸前春光一览无余,眼中却带着狡黠的笑意:"石川君怎么突然对问这个?你该不会是想打什么坏主意吧?" 林致远轻笑一声,伸手握住那两只不安分的小白兔,"我能有什么坏主意?光应付你一个人,我都快吃不消了。" 他故意用力揉捏了两下,引得美惠子轻呼一声。 "骗人!"美惠子娇嗔道,脸上却浮现出满足的红晕,"石川君体力这么旺盛,我可没看出哪里吃不消了。" "好了,不逗你了。"林致远收敛笑意,正色道:"我和你哥哥成立了一个互助会,想多结识些朋友。特别是高级军官,可惜我们几个级别不够,所以想问问我的美惠子,认不认识一些高级军官的太太?" 美惠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沪市有陆军军官俱乐部,以前举办家属联谊会的时候,我跟着哥哥去过几次,里面倒是遇到过几位重要人物的太太,比如驻沪司令官阪田中将的夫人经常会组织插花活动,还有领事馆的松井太太......" 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松井健吾是日本驻沪领事馆的总领事,掌握着大量外交机密。 他掐灭烟头,顺势将美惠子揽入怀中:"是松井领事?" "嗯哼。"美惠子得意地点点头,"我和你讲,松井太太早年留学欧洲,可臭美了,经常和妇人们讨论服装搭配。” "上次联谊会,她穿的那件巴黎最新款的裙子,把其他太太都比下去了,现在很多人都躲着她。" 林致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要多和她们来往,最好可以打听清楚她们的喜好,然后列个清单给我,比如她们喜欢什么服饰、什么味道的香水。” “我让人从香港采购回来,然后你找机会送给她们。” 美惠子撅起红唇,"她们不常来俱乐部的,认识石川君之前,我也只周末偶尔会去,可现在我更想陪在石川君身边。" 林致远轻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那你把工作辞了不就得了?还怕我养不起你?" “人家才不让你养,再说我又不是你的谁。” 林致远闻言有些不悦,他是不可能娶美惠子,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美惠子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和林致远认识这么久,美惠子知道林致远表面温文尔雅,但实则心思深沉,每一步都有目的,而她只是他的一个女人而已。 并且随着石川商行在沪市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就连她哥哥都要依仗林致远,她就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立马撒娇道:“帮你打探消息,那石川君要怎么奖励我?" 林致远哈哈大笑,拍了拍美惠子浑圆的臀部:“这就要看你的表现喽。” 美惠子娇笑着掀开林致远身上的丝被,跨坐上去,俯身在他耳边轻语:"你送太太们的礼物,我也要。” “好,你想要什么写在清单里……” (此处省略一千字) 第二天正午,松岛楼最里间的包厢内,青木健太和桥本一木相对而坐。 “青木君,恭喜恭喜。我这才离开沪市三个月,没想到你就从大尉晋升少佐了,来敬你一杯!”桥本一木举起酒杯,眼中带着真诚的祝贺。 青木健太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笑意:“桥本君有所不知,我这也是遇到贵人了。” "哦?"桥本一木放下酒杯,"愿闻其详。" 随着青木健太的讲述,桥本的表情逐渐从好奇变为羡慕。 "这个石川君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千真万确。"青木健太点头,又为两人斟满酒,"我这个少佐就是石川君帮忙运作来的。我们现在成立了一个互助会,成员都是帝国的精英。我手上正好有一个推荐名额,桥本君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桥本一木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即饮下。作为沪市特高课的情报组长,他对这类私人组织有着本能的警惕。 思考良久,他才开口:“青木君的好意我心领了,特高课的晋升体系比较特殊,光打通沪市的关系恐怕不够,我就不浪费这个名额了。” 青木健太略显失望,他和桥本都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又都在沪市工作,算是多年好友,所以他第一个就想到拉桥本入会。 "桥本君不再考虑考虑?会内人脉、资源丰富,就算对晋升帮助有限,其他方面……” 桥本一木笑着摇头:"多谢美意,只是特高课职务特殊,涉及太多机密。这种私人关系,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理解理解。"青木健太举起酒杯,"来,为我们久别重逢干一杯。" "干杯。"桥本一木也举起酒杯,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桥本一木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松了松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青木君,还是你们宪兵队油水足,我这特高课的差事,每月就那点死工资,本土的老母亲又来信催我寄钱......" 青木健太嘿嘿一笑,“桥本啊桥本,你可是特高课的情报组组长,怎么还像个刚毕业的愣头青?手握那么大权力,却不知道如何善加利用。" “此话怎讲?” "你们特高课新成立的侦缉处,"青木健太凑近几分,"那些家伙借着抓捕抗日分子的名义,整天到处抓人。真正的重庆特工没逮着几个,倒是把本地商会的油水榨了个干净。" 桥本一木眉头微蹙。他这些年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没想过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 "青木君的意思是?"他试探性地问道。 "以你的级别,随便找个由头敲打一下他们,还怕没人孝敬?"青木健太意味深长地眨眨眼。 包厢内一时陷入沉默,青木健太转移话题道:“对了,桥本,你消失这段时间干嘛去了?” 桥本一木警觉地看了眼紧闭的移门,确认周围没有动静后,才轻声说:"去了一趟江城,华中派遣军即将对潭城发动进攻,上面派我去激活几个潜伏在山城的'鼹鼠'。" 青木健太虽然喝了不少,但涉及机密,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为桥本斟满酒:"来,为帝国的胜利干杯!" "干杯!" 第54章 当面找茬 下午,林致远和美惠子从新亚大酒店出来后,两人漫步至虹口商业街。 为了安抚美惠子,让她尽心为自己效力,林致远为她购置了不少精致礼物。 正当两人走近虹口三井株式会社时,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物资的采购,你们要加快进度,你们的忠心,皇军不会忘记!" 只见五六个中国商人簇拥着两名日本人走出来,林致远敏锐地捕捉到几句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国话,夹杂在日语中格外刺耳。 他眉头微蹙,心中涌起一阵厌恶,这些与侵略者沆瀣一气的商人,比敌人更令人不齿。 就在这时,远处驶来两辆黄包车。林致远正要抬手招呼,却发现车夫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两个车夫都戴着破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这装扮让林致远本能的察觉到危险,他拉住美惠子往旁边走远了些。 只见这两辆黄包车在三井株式会社门口猛地刹住车,吓了为首的日本人一跳,怒骂道:"八嘎!不长眼睛吗?" 下一秒,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两名车夫已从座位下掏出手枪,对着为首的两名日本人连开数枪。 "砰!砰!" 枪声在繁华的街道上炸响,为首的日本人胸口绽开血花,重重栽倒在地。 其余人惊慌失措,立马往三井株式会社内逃窜。 “快躲起来”,林致远一把将美惠子拉到一根粗大的廊柱后。他能感觉到美惠子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但此刻无暇顾及。 两名枪手对着逃跑的几人又开了几枪,两名汉奸后背中弹,扑倒在台阶上。 整个街道顿时大乱,行人四散奔逃,商铺纷纷关门。两名枪手并未恋战,在三井的警卫冲出来前,已弃车逃离现场。 "没事了。"林致远松开护着美惠子的手,发现她脸色惨白如纸,他轻声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得赶紧离开。" 美惠子木然地点头,任由林致远牵着她快步离开。 远处又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估计是逃跑的枪手遇到了日租界的巡逻警察。 从行动风格看,很可能是军统或中统的特工,林致远只能在心里祈祷这两人能安全撤离。 与此同时,在沪市的其他街区,类似的刺杀行动也有好几起。 与以往不同,这次军统特工们的目标不再局限于日伪军官。只要是日本士兵,或是与日本人来往甚密的汉奸,都成为了他们的刺杀对象。 由于这些目标根本没有防备,并且是街上突然发起刺杀,得手后的特工们迅速混入人群,大多数人都能顺利撤离。 只有极少数人在撤离途中遭遇闻讯赶来的日本宪兵或警察,在激烈的交火不幸牺牲。 将美惠子送回家后,林致远便来到石川商社。 他刚坐下喝了口水,周慕云便敲门走了进来,“科长,这是昨天松岛楼的监听记录。” 林致远接过文件,自从松岛楼开业以来,他每天都会亲自过目这些监听材料。 当他看到青木健太和桥本一木的对话时,他翻页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虽然来自后世的林致远对这段历史有所了解,知道淞沪会战时有大量国军军官被捕后被策反送回山城,但具体细节却无从得知。 如今这些"鼹鼠"被提前唤醒,显然是为了即将爆发的潭城会战做准备。 "这些叛徒..."林致远低声暗骂。 对于没跟大部队一起撤离的军官,林致远记得军统可是都有严格审查过的。 能潜伏到现在还没被发现,要么是隐藏极深,要么就是身份特殊。 但不管怎样,还是要和总部提个醒,"慕云,你把这事和总部反馈一下,至于能不能查出来,就看总部的本事了。" 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开始给远在潭城的顾志雄写信。 目前石川商行的物资运输线只能延伸到赣北,而赣北到潭城虽然直线距离不远,却盘踞着各方势力,更有数不清的山匪横行。 以他现有的力量,根本无法打通这条运输线,只能寄希望于顾志雄能设法解决。 潭城会战是几十万人的大规模战役,他现在无法获取日军的详细部署,但至少可以提前示警,往后方多运一些药品,或许能多挽救一些生命。 次日,林致远来到法租界,将信交给周武和李振彪,让两人去一趟潭城,将这封信交给顾志雄,让他尽快想方设法打通运输线。 另一边,沪市特高课总部,佐川太郎坐在办公桌前,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强自按耐住烦躁的情绪,看向站在桌前的小林秀夫和桥本一木。 这两天,沪市发生了多起针对日本军人和亲日分子的刺杀案件,频率远超以往。 特高课和侦缉处的人手都集中在保护军官和高层叛变人员上,现在山城特工突然开始针对底层进行刺杀,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宪兵司令部和军部再三催促他们尽快铲除潜藏在沪市的山城特工,可他根本没有头绪。 “都说说吧,你们有什么对策?” 小林秀夫立刻上前一步:“课长,这批特工很可能是近期才潜入沪市的生面孔。我建议联合宪兵、侦缉处和警察署,对全市展开大规模排查,凡是可疑人员,一律拘押审讯……” 小林秀夫还没说完,一旁的桥本一木就打断道:“你知道封锁整个上海市区需要多少人力吗?没有驻军全面配合,根本不可能封锁所有街区,更何况……”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我可听说侦缉处经常打着抓捕抗日分子的名义,敲诈百姓和商人,谁知道他们是真的效忠帝国,还是借机敛财?” 小林秀夫眉头一皱,尽管他向来不信任中国人,但侦缉处毕竟归他直接管辖。 这些日子以来,侦缉处不仅替他分担了大量工作,私下也没少给他好处。如今桥本一木这番话,分明是在当众打他的脸。 佐川太郎本就心烦意乱,此刻见两名得力下属竟当着他的面争执不休,顿时拍案而起:"够了!都给我住口!" 第55章 抓捕日谍 佐川太郎沉声道:"我们是特高课,不是军部情报处,无权调动驻军。关于全市排查的事,我会向军部请示。" 他转向桥本一木,语气缓和了些:"桥本君,侦缉处的成立是我一手促成的。至于他们向中国商人收取费用一事,也是我默许的。" "特高课经费有限,侦缉处要扩充人手,只能自筹资金。反正他们针对的都是中国商人,对帝国并无影响。" 桥本一木没想到佐川太郎会帮侦缉处说话,立即低头:"是属下考虑不周,未能领会课长的深意。" 佐川太郎摆摆手:"你刚从江城回来,对侦缉处的工作还不熟悉。正好,前几天他们内部刚出了内奸案。要不是赵志强突然死亡,我本可以一举捣毁军统上海站,何至于现在如此狼狈。"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你待会去趟侦缉处,顺便帮我敲打敲打他们。" "嗨依!"桥本一木立正敬礼。 下午,桥本一木来到侦缉处,渡边健次郎和周浩早已带着几名骨干在门口列队等候。 在桥本抵达前,小林秀夫已提前给周浩通了电话。得知事情原委后,周浩心中暗自警惕。 与小林秀夫这个行事直率的行动队长不同,周浩知道搞情报都心黑,并且他对桥本知之甚少,丝毫不敢怠慢。 桥本一下车就展现出亲切随和的态度,他先是热情地与渡边寒暄叙旧,然后才转向周浩:"这位就是周桑吧?" 周浩立即九十度鞠躬:"属下周浩,恭迎桥本组长!" 桥本笑着说道:"我今天只是代课长来看看,不必这么兴师动众。" 他看了看后面的人,"让他们都回去工作吧。" "嗨依!"周浩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敢放松。 他对日本人的那一套虚伪做派都是不敢相信,遣散其他人后,他还是恭敬的跟在桥本身边。 三人来到会客室,桥本自然地坐在主位。周浩开始汇报近期工作,渡边则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打哈欠。 待汇报结束,桥本轻轻叩击桌面:"周桑,这几日山城特工的活动越发猖獗。若不是你们办事不力,课长本可以一举捣毁上海站。" "还有你们递交的结案报告,多处疑点重重。可黄医生在审讯后却不治身亡了,这就是你们为帝国效力的态度?" 周浩顿时冷汗涔涔,他就知道眼前的这位不是善茬,他悄悄向渡边投去求助的眼神。 渡边这才笑着打圆场,"组长,这事也不能全怪周桑。那个黄医生本就体弱,审讯时又拒不配合,他们审讯的时候下手难免重了些。要我说,这些中国人就是不经折腾。" 渡边看了眼腕表,"啊,都这个点了。工作上的事一时半会也说不完,不如我们先去吃饭?" 周浩立即会意,连忙接话:"属下已经在松岛楼备好了酒席,还望桥本组长赏光。听说他们新来了几位艺伎,歌喉很是不错。" 桥本摆摆手:“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去吃饭吧,不过,艺伎就免了。” 渡边笑着劝道:"桥本君这些年为帝国鞠躬尽瘁,难道就不能享受了?” 桥本闻言神色微动,目光在渡边身上停留片刻。 看着渡边红光满面的样子,他心底竟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特别是经过青木健太点拨后,他也觉得他这些年有些太克制了。 渡边见桥本没有明确拒绝,立即向周浩递了个眼色。周浩会意,从一旁取出个文件袋。 "桥本组长,这是我们侦缉处近期的工作简报,您可以在路上先过目。"周浩恭敬地双手奉上。 桥本眉头微蹙,在颠簸的车上看文件,不知道会头晕的吗? 但见二人神色有异,他不动声色地接过文件袋:"也好。" 在去松岛楼的路上,桥本独自乘坐一车,周浩和渡边乘坐另一车。 待车辆启动,桥本立马将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在后座上。几叠文件资料中,竟然滑落出几张崭新的百元美钞。 桥本眼睛瞪大,快速清点后发现竟有500美元之巨,他作为情报组长,每个月才100日元,这可赶得上他两年的工资了。 他迅速将钞票塞入内袋,胡乱把文件塞回袋中。 当轿车停在松岛楼前,周浩殷勤地为桥本拉开车门:"桥本组长,我们到了。" 桥本从车上下来后,整了整衣服,“周桑,我们以后还要在一起共事,叫我桥本君就好,不必这么见外。”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城,军统总部。 “老板,上海站近日一共刺杀了二十几名日本士兵和汉奸,目前沪市日军已不敢单独行动,不过他们也损失十几人。”毛成恭敬地汇报。 戴春风微微颔首:"王家才总算开窍了,早该有这股狠劲,也省得我天天训斥。告诉他,不必畏首畏尾,就算一换一、二换一,我们也耗得起。两个别动队打光了,我再给他调人。" 毛成迟疑道:"老板,这样会不会加大上海站暴露的风险?" 戴春风冷笑一声,"怕死就别干敌后工作!他搞情报不行,就该多干些脏活累活。我派他去上海,可不是让他养老的!" 毛成神色一凛,继续汇报:"老板,穿山甲传回情报,沪市特高课的情报组长桥本一木日前秘密赴江城,启用了淞沪会战时期埋藏的潜伏人员。” “并且他还说日本人很可能在九月份在潭城展开大规模战役。” 戴春风闻言有些头疼,这些潜藏的鼹鼠确实棘手。 当年淞沪会战后,溃散的部队中混入了多少日谍,谁也说不清。 虽然他已命人筛查过,但军中抵触情绪强烈,收效甚微。若无确凿证据,实在不便大张旗鼓地甄别。 “向世杰现在摸查出几个日谍了?”他沉声问道。 孙涛叛变时,戴春风就让人盯着孙涛的家眷。没想到日本人还真派人来营救,戴春风便让向世杰顺着这条线一直在摸查。 "目前锁定三名可疑人员,尚不确定是否同属一个小组。" 戴春风眼中寒光一闪:"大战在即,没时间耗了。制造点意外,让向世杰立即收网审讯!" 第56章 连夜审讯 次日,山城军统总部审讯室。 军统的情报处长向世杰和行动处长赵子理两人亲自坐镇,共同督审抓捕的三名日谍嫌疑人。 军统作为山城政府的反谍部门,虽屡破日谍案件,但往往需经月余侦查方能有所斩获。 但这次日谍的线索是局座亲自安排的,案情重大且紧急。情报处和行动处都想参与进来分一份功劳,便有了眼前的一幕。 三个审讯室内,传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三名嫌疑人中,有两人在抓捕时从衣领口翻出了毒药,确认是日谍无疑。 并且还从他们藏身的粮店翻出了电台,可惜没有找到密码本。 没过多久,第三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负责审讯的人快步走出来,低声道:“处座,那个粮店老板开口了。” 向世杰和赵子理对视一眼,起身走了进去。 只见木架上绑着一个中年男人,身上已经见血,但伤势不算太重,看来是个软骨头。 这人见两人进来,立刻挣扎着喊道:“军爷!我冤枉啊!” 赵子理冷哼一声,懒得废话,直接问道:“姓名,身份?” "李怀明,四十二岁,山城本地人,家住七星岗..." "说说那两个日本人的情况。"赵子理打断他的絮叨,直切主题。 李怀明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半年前,有两个人找到我,说愿意出钱盘下我的粮店,但条件是让我继续当名义上的老板,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是日本人啊!” “这两个日本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你清楚吗?” 李怀明缩着脖子,“长官,我只知道他们的中国名字,一个叫陈德海,一个叫周福生。他们从来不让我进后院,其他的我真的一概不知啊!” 赵子理和向世杰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李怀明多半是被日本人推出来的替罪羊,从他嘴里恐怕挖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若非他们提前盯上孙涛这条线,顺藤摸瓜找到永盛粮店,又暗中观察多日,恐怕根本发现不了陈德海和周福生的异常。 一旦贸然抓捕李怀明,不仅得不到关键情报,反而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日谍警觉逃脱,果然狡诈! 但例行审讯不能省略,赵子理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继续审,让他把知道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随后,两人来到了隔壁陈德海的审讯室。 见两位处长亲临,审讯人员也有了底气,立刻加重了手段,直接给这名日谍上了电椅。 半个小时后,赵子理才拿到陈德海,原名西岛秀雄的口供。 据交代,他们属于“鹰隼小组”,半年前潜入山城,以永盛粮店为掩护,借粮食买卖之名频繁往来于江城和山城之间。 “孙涛的家眷你们是怎么运送出去的?小组其他成员还有谁?”赵子理追问道。 闻言,西岛秀雄浑身一颤,直到这一刻他才搞清楚为什么会暴露。 三个月前,他们接到上海特高课的指令,让他们将孙涛的家眷秘密转移出山城。 为此,他们雇佣了平时帮忙装卸粮食的洪帮人员将人带出,没想到那时便被这些人盯上了。 他迟疑片刻后还是老实交代:“小组另有四名成员,潜伏在宁川航运公司。我们以运输粮食为掩护,通过江城到山城的航线运送物资,孙涛家眷也是通过这条渠道转移的。” “宁川航运公司的具体位置?” “就在朝天门码头西侧不远处,很好找的。” 赵子理又仔细询问了一些问题,确保榨干西岛秀雄掌握的所有情报。 随后,他们又提审了周福生,用同样的方式核对口供内容。 经过仔细比对,确认两人的供词基本一致,没有明显矛盾。 向世杰终于按捺不住兴奋,猛地一拍桌子,大笑道:“好!这次收获不小!” 如果能顺藤摸瓜,将宁川航运公司的四名日谍一网打尽,那就是整整六名间谍落网,绝对是大功一件。 赵子理同样难掩激动,立刻说道:“事不宜迟,我马上安排抓捕,绝不能让他们察觉后逃走!” 向世杰却抬手一拦,意味深长地笑道:“仲仁兄,抓捕自然该由你们行动处负责,不过后面审讯的事,可就得交给我们情报处了。” 赵子理眉头微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点头道:“好,按规矩办。”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功劳可以分,但该争的,谁也不会轻易让步。 又经过一天一夜的抓捕和审讯,赵子理和向世杰不仅彻底捣毁了宁川航运公司这个日谍据点。 还通过彻查该公司近半年的货运记录时,发现这家公司不仅运输粮食,还暗中为其他日谍小组运送过电台、武器等物资。 两人欣喜不已,顾不上休息,立即带着整理好的审讯报告前往戴春风办公室汇报情况。 戴春风看完审讯报告,也是开怀大笑,“好!没想到可以牵扯出这么多的日谍,看来这个宁川航运公司就是日谍往山城运送物资的渠道之一。” “现在鹰隼小组全部被抓捕,上海特高课很快就会发现异常,你们要尽快沿着这个线索挖出其他小组,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是啊,局座,谁也没有想到可以挖出这么多的日谍。不过这一切还是全赖局座运筹帷幄,要不是您让我们提前盯住孙涛的家眷,也不会有现在的收获!” 戴春风闻言,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寒江计划’是他亲自制定的,一个孙涛就可以连带着挖出这么多日谍,可见他下棋的技艺之高。 他又拿起审讯记录看了看,皱眉道:“这个宁川航运公司竟然可以明目张胆的将电台和武器运进山城,海关缉私处是怎么办事的?你们去查查,看是谁出面打的招呼?” 向世杰与赵子理对视一眼,戴老板眼里果然不容沙子,两人同时挺直腰板:"是!属下这就去办。" 第57章 梁佑涉案 赵子理直接派人将海关缉私处,负责港口检查的人带回军统问话。 然而,面对审讯,这位负责人神色自若,丝毫不惧。 经过一番询问,发现宁川航运公司的货物竟是凭军统开具的特殊通行证,才顺利通过海关检查的。 这一结果让赵子理脸色铁青,他立即下令彻查,很快查出这些通行证都是从一名叫赵四的中间人手里买来的。 赵四被带回审讯室,见到各种刑具,腿一软,还没等用刑就全招了。 “长官饶命!我就是个跑腿的,这些通行证是梁科长批的!” “梁佑?说清楚!” 赵四额头冒汗,结结巴巴道:“我表姐是梁科长新找的相好,我就帮忙牵线,赚点小钱……” 赵子理听完汇报,眼神阴沉得可怕。 梁佑是他一手提拔的人,平日里捞点油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次,通行证竟然落到了日本人手里! 更麻烦的是,此案由情报处和行动处联合督办,情报处的向世杰一直盯着,赵子理想压都压不住。 更何况,局座对审讯进展盯得很紧,稍有拖延就可能引火烧身。 向世杰见赵子理面色阴郁,似笑非笑地说道:“仲仁兄,我可以晚些再向局座汇报,不过手下的人确实该好好管管了,否则丢的可是咱们军统的脸面。” 赵子理冷冷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对身旁的人下令:“立刻把梁佑给我抓来,我要亲自审他!” 此时,梁佑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内清点这个月的"孝敬"。突然门被猛地推开,几名行动队员闯了进来。 他眉头一皱,沉声呵道:"谁让你们不敲门就进来的?" 为首的行动队员面无表情道:"梁科长,处座有令,让我们请你去问话。" 梁佑心头猛地一沉,他私下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但这些事局里很多人都沾过手。究竟出了什么纰漏,竟要劳动处座亲自过问? 见两名行动队员就要上前押人,梁佑不悦的站起身:"放肆!我自己会走!" 可没走几步,他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这些人不是带他去赵子理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被押进了审讯室。 当看到审讯室内除了赵子理外,向世杰也在场时,梁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自己到底是犯了什么大事,竟要两位处长同时出面? 赵子理转头对向世杰道:"向处长,这是我们行动处的内部事务,能否行个方便?" 向世杰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既然仲仁兄开口,这个面子我自然要给。正好其他日谍小组的抓捕还需要跟进,我先去盯着。" 说完便带着随从离开了审讯室。 这时,赵子理才恶狠狠的看向梁佑,猛地一拍桌子,"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做事要有分寸!你倒好,上赶着找死是不是?" 梁佑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得一哆嗦,连忙辩解:"处座明鉴!属下实在不知犯了什么事啊,我冤枉啊!" “冤枉?”赵子理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文件甩在桌上,"赵四手里的通行证,是不是经你的手批的?" 听到"赵四"这个名字,梁佑脸色瞬间煞白。 上次张麻子把他这些年的积蓄全都卷走了,让他元气大伤。如今虽贵为军统局行动处副科长,但手头反而比从前拮据得多。 于是,他便开始利用手里的权力,加速敛财。 赵四是他新找的姘头的表弟,知道他是军统局的高官,便求到他这,让他想办法给开一些特殊通行证。 一开始梁佑是拒绝的,军统开具的特殊通行证即便是海关也不会轻易检查,万一被有心人利用,运送一些敏感物品,被查出来,肯定会牵扯到他。 但耐不住赵四纠缠,并且每张通行证开出了一万元的高价,梁佑这才答应下来。 "处座,这事......"梁佑额头渗出冷汗,"属下确实批过几张通行证,但都严格核查过用途。" "核查?"赵子理厉声打断,"你核查出宁川航运是日本间谍的窝点了吗?核查出他们用你的通行证往山城运电台和军火了吗?!" 闻言梁佑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处座!属下真的不知情啊!我以为他们运送的都只是粮食。" "粮食?"赵子理一脚踹开扑上来抱腿的梁佑,"粮食值得花大价钱买通行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看着瘫软在地的梁佑,赵子理厌恶地整了整衣领:"念在你跟我多年的份上,我会向局座求情。但这事是局座亲自督办,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对门口警卫挥手:"带下去,严加看管!" 走出审讯室,赵子理站在走廊上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提拔梁佑是看在同乡的面上,可没想到这小子竟如此不中用,不仅没能带来多少好处,反而不断地给他惹麻烦。 烟雾缭绕中,他突然想起远在沪市的林致远。上次购买三架飞机的主功让给了他,让他在军部出尽风头。 相比之下,这个梁佑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赵子理掐灭烟头,稳了稳心情,这事他必须要向局座汇报,至于局座会不会放过梁佑,就看他的造化了。 第58章 岩井公馆 当赵子理推门走进戴春风的办公室时,发现向世杰已经在了,他心头不由一紧,暗忖莫非对方抢先一步来告自己的状。 向世杰抬眼看见赵子理神色阴郁地走进来,便知道对方想多了,不过他仍然汇报道:“鹰隼小组这半年往山城偷运了三部电台,其中两部都是上个月才进来的,我怀疑这就是桥本一木给新启用的潜伏人员配备的。" 戴春风微微颔首,"正愁找不到这些鼹鼠的踪迹,现在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你们务必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顺藤摸瓜,把这两个日谍小组一网打尽。" 说着戴春风放下手中的审讯记录,转向赵子理:"他们是怎么通过海关检查的,查清楚了吗?" 赵子理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他们用的是我们军统签发的特别通行证......" "你说什么?"戴春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抬手打断了他的汇报,"把审讯记录拿给我。" 赵子理连忙双手奉上记录本,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出意料,戴春风看完后,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突然将手中的审讯记录砸向赵子理,纸张哗啦散开,赵子理垂首肃立,一动不敢动。 "这就是你提拔的人?"戴春风声音冷厉,"生怕别人抓不住军统的把柄是不是?这事要是捅到委员长那里,稽查走私的权责一旦被收回,你来补每月的缺口?" 说完,他目光锐利地转向毛成:"你的督查室是干什么吃的?内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居然毫不知情。” 毛成连忙上前一步,"局座息怒,是卑职失职,我立刻彻查此事,一定把涉事人员全部揪出来严办!" 眼下时局艰难,军统上下全靠稽查走私的油水勉强维持,各处行动经费、人员津贴都指望着这笔灰色收入。 若真因此事丢了这项特权,不仅军统运作更加捉襟见肘,更会动摇他在老头子心中的地位。 毛成心中也委屈,法币现在贬值严重,光靠那点微薄薪水,下面的人连养家糊口都成问题。 这种事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怪就怪这个梁佑刚好撞到枪口上。 “这个梁佑我看也不要留了,处置了吧。知道此事的人,也要封口。” 赵子理挺直腰板:"是!卑职一定办妥!" 迟疑片刻,赵子理还是硬着头皮求情:"局座,梁佑虽有过错,但终究是被日本人蒙蔽。况且他还是江山同乡,您看能否网开一面,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听到"江山同乡"四个字,戴春风神色稍霁:"你有什么想法?" “上海现在斗争形势严峻,不如让他也去沪市戴罪立功?" 戴春风闻言也有些意动,“你确定他能担此重任?” 这一问让赵子理踌躇起来,梁佑的能力他是知道的,沪市是龙潭虎穴,梁佑能否扛得住,他确实没有把握。 但事已至此,这已是他能为梁佑争取到的最好出路。 "可以让他多带几个得力人手过去,再说,他的父母妻儿都在山城,谅他也不敢起二心。"赵子理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办公室内一时陷入沉默,戴春风半晌才开口道:"就照你说的办。不过若是再出差错,连你一并问责!" 从戴春风的办公室出来后,赵子理看向毛成,"毛秘书,实在对不住,连累你平白受局座责骂。今晚我在醉仙楼摆一桌,权当赔罪,还望赏光。" 毛成笑着摆摆手,“赵处长客气了,这顿饭就免了吧。只是沪市的水深,派去的人若是不堪大用,到时恐怕会连累到你。” 赵子理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多谢毛秘书提点。" 看着毛成离去的背影,赵子理不禁眉头紧皱,看来他还要为梁佑谋划一番才行。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沪市,松岛楼天字包厢里。 "诸位,今晚是我们互助会的例行聚会。"林致远举起酒杯向众人示意,"按照惯例,先介绍下新成员。" 小川智久率先开口:"这位是川岛信雄少佐,大阪人士,现任上海派遣军参谋部作战课参谋。" 他跪坐在榻榻米上,微微欠身,"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接下来由我介绍。"山本骏平清了清嗓子,指向身旁那位体格健硕的军官,"这位是松本健吾少佐,同样来自大阪,现任上海派遣军第三炮兵联队副联队长。" 松本健吾咧嘴一笑,倒显得有几分憨厚,"在下松本,往后还请诸位前辈多多提携!" 林致远与二人一一见礼,但却有些皱眉,他这是捅了大阪人的老窝了? 他委婉提醒道:"我建议今后吸纳成员时,需要考虑地域平衡,这样更有利于会社的发展。" 包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小川智久等人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大阪人在外都喜欢抱团。 "石川君所言极是。"青木健太适时打破沉默,转向最后一位新人,"这位是中岛弘毅先生,千叶县人,目前在岩井公馆情报分析室任职。" 中岛弘毅推了推眼镜,他穿着考究的西装,与在座的几人形成鲜明对比。"在下虽无军衔在身,但在情报工作方面,能与诸位互通有无。" 林致远目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文职官员。 岩井公馆是外务省下属的情报机构,由日本驻沪总领事馆副总领事岩井英一直接掌控。 虽然公馆成员不挂军衔,却掌握着沪上各大特务机关的活动经费审批权,影响力不容小觑。 作为穿越者,他在某历史类短视频中看到过关于岩井公馆的记载。 其中有一人他记忆深刻,此人是岩井英一的助手,不仅是中央特科的情报人员,同时还拥有中统、共产国际远东情报员和军统等多重身份。 就是不知眼前的中岛弘毅,其真实的政治立场和所属阵营。 第59章 法租界购买别墅 这是互助会的第一次例会,不管新加入的三人出于何种目的,林致远必须掌控住局面。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稳而直接:"既然各位选择加入,想必对会社已有初步了解。不过,有些话我还是得说在前头。" “会社是建立在石川商行的生意之上的,商行每月最多可以拿出一万美元的活动经费来帮助各位,但同样的,我想知道诸位能为会社带来什么?" 新成员闻言明显一怔,他们没料到林致远会如此直白。 见三人一时沉默,林致远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继续道:"如果各位还没考虑清楚,不妨先听听我的想法。商行提供资金,本质上是一种互利互惠的投资。在下愿意相助各位,也是期待日后能获得相应的回报。" "所以,"他语气放缓,"我希望了解你们的具体需求,以及你们能创造的价值。" "就像青木君,"林致远举例道,"他前段时间还只是大尉,我只要花点钱帮他打点关系,并和松本大佐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他的军衔自然就提到了少佐。" 川岛信雄和中岛弘毅仍在思索,松本健吾却已按捺不住:"石川君,我现在还是副联队长。只要能帮我转正,日后定当全力回报会社!" 林致远微微颔首,思考片刻便说道:"松本君,如果现任联队长被免职,你可有把握取而代之?" 他语气平淡,却让在座几人神色一凝。 松本健吾眯了眯眼,随即点头道:“问题应该不大。” “既如此,那就劳烦松本君,仔细查一查这位联队长的底细,我要确认能不能动他,特别是他违法犯罪的证据。” 松本健吾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沉声道:"石川君放心,我们联队长手脚很不干净,给我点时间就可以调查清楚。” 林致远满意地点头,他就喜欢日本人这股以下克上的狠劲。 他随即又看向青木健太:"青木君,你找个合适的时机,向松本大佐透露一下这件事,如果让宪兵司令部出面,需要多少费用。” 松本健吾闻言两眼放光,“如果此事能成,我一定尽力回馈会社。” 林致远摆摆手,随即看向另外两人:"你们也可以像松本君这样,直接提出诉求。" 川岛信雄缓缓放下酒杯,"石川君如此直白,那我也直言相告。我现在还只是初级参谋,我的晋升需要足够的基层经验和司令官的推荐,会社很难帮到我。” “我加入会社,主要是想多赚些外快,作战课参谋这个位置看似重要,实则油水有限。” 林致远闻言哈哈笑了起来,“川岛君倒是实在人,不过会社的规矩是互惠互利,不知你能为在座各位带来什么便利?" "这个自然。"川岛信雄压低声音,"虽然作战课没有实权,但一些部队调动、物资运输的日程安排都要经过我们。” “就比如,上海派遣军很快就要调往华中,意味着华中很快就会爆发大的会战。我给商行的建议尽量囤积些药品和急缺物资,倒时说不好可以挣更多。” 林致远满意地点头,“川岛君的这个消息很重要,你的诉求我现在就可以答应,待会我们再详谈。” 然后,林致远又看向中岛弘毅:"中岛君呢?" 中岛弘毅推了眼镜,"我在岩井公馆负责情报分析,能接触到各方势力的情报,只要不是绝密级的情报,都可以酌情共享。” “至于我的需求,石川商行的货物可以畅通无阻的运出市区。我在金陵认识一个朋友,希望能通过商行的渠道获取一些特殊物资。” 林致远闻言心中一颤,结合后世的历史记忆,这个所谓的"金陵朋友",极可能是为新四军筹措物资的地下工作者。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中岛弘毅,莫非是日共成员?还是说根本就是中国人伪装的? "中岛君的要求,自然不是问题。"林致远不动声色地回答,"不过具体操作需要谨慎,改日我们单独详谈。" 最后,林致远端起酒杯,"今日就到这里吧,愿我们携手并进,一同进步!" 众人举杯相碰,心思各异。 林致远心里对川岛信雄和松本健吾的加入多少还是有些不太满意的,在他看来,这两人都不是理想的合作伙伴。 但他现在能接触到的日军军官有限,只能先扩大圈子,再慢慢筛选。 第二天,林致远再次经过精心伪装,来到法租界萨坡赛路的一栋欧式别墅前。 这是一栋欧式风格的三层别墅,红砖外墙,门前栽种着几株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别墅的第三层是一个宽敞的露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附近的街景。林致远站在栏杆旁,目光扫过四周,确认这里既隐蔽又便于观察,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来到地下室。这里空间宽敞,通风良好,原本是作为酒窖使用。林致远在心里盘算着稍加改造后,这里完全可以作为秘密训练场所或弹药库。 林致远看向赵天明,“这栋别墅要价多少?” 赵天明略显犹豫地回答:"三万两千美元,价格确实偏高,所以特意请您亲自来看看。" 林致远点点头,虽然价格是有些昂贵,但这个别墅的位置极佳,是法租界的富人区,离法租界巡捕房也只有几百米。 "买下来吧。"他最终做出决定,"你去让律师办理手续。" 他选择这栋别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随着德国闪击波兰,欧洲战局急剧变化,英美等国在远东的影响力日渐式微。 他清楚地知道,用不了多久,日军就会肆无忌惮地进入公共租界搜捕抗日志士。 相比之下,法国直接投降反而成了德国的小弟,而日本和德国是盟友关系。这种情况下,日本对法租界的行动多少要有所顾忌。 这栋别墅距离法租界巡捕房仅一街之隔,即便发生突发状况,日本人也难以在此为所欲为,这样队员们也可以更安全些。 第60章 又出叛徒 赵天明带着律师去办理房屋手续,林致远独自回到地下室。 挑了间最靠里的房子,随着他心念一动,储物空间内的军火瞬间出现在地面上。 现在有了固定的安全屋,林致远除了只给自己留一些武器应急,便把剩余的武器弹药全部取出。 这样一来,储物空间得以清空,他随时可以装载新的物资。 约莫一个半小时后,赵天明办完手续回来。当他看到地下室的长枪、手榴弹和炮弹时,震惊不已。 "科长,这些是......"赵天明喉结滚动。 林致远神色淡然,“不该你知道的不要多问,这17枚炮弹你要尽快改装成TNT定时炸弹,大小规格的炸弹都做一些,方便以后的行动。” 赵天明立即会意,他识趣地没有追问武器来源,作为特工,绝不主动打听不该自己知道的情报。 "另外,"林致远继续道,"去物色二十个可靠的流浪儿,我们必须建立自己的班底,不能总是依赖总部。" 赵天明略一思索便领会了意图,目前小组九人中,吴明负责电台,周慕云要跟在科长身边,其余人员分散在松岛楼和石川商行各处,人手确实捉襟见肘。 更何况,经历过孙涛的事件后,他们对总部派来的人始终心存戒备。 "明白。"赵天明郑重点头,"我会亲自挑选和训练,确保这些孩子尽快形成战斗力。闸北那边有不少孤儿,都是苦出身,稍加培养就能成为死士。" 与此同时,沪市特高课总部。 "课长,江城方面传来消息,鹰隼小组已经失联一周,刚刚重启的'山风'和'樱花'小组也在前两天也失去联系。" 桥本一木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这两个小组的电台设备,都是通过鹰隼小组的运输渠道进入山城的。属下怀疑,很可能是鹰隼小组的暴露导致了连锁反应。" "愚蠢至极!"佐川太郎怒不可遏,他绕过办公桌,快步走到桥本面前,"发现鹰隼小组失联的第一时间,就应该立即切断所有联系!江城特高课的人都是饭桶吗?" 桥本小声说道:"江城方面声称,鹰隼小组已经成功潜伏半年之久,这次是因为运送电台才暴露的。课长,他们这分明是在推卸责任......" "八嘎!"佐川太郎一掌拍在办公桌上,他强压怒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上海特高课与江城特高课虽同属情报机构,但各自独立运作。 那些潜伏在山城的特工,有不少是淞沪会战时期就安插的棋子。考虑到地理因素和潭城会战在即,他才派桥本前往江城,将这些潜伏人员移交给华中派遣军指挥。 没想到交接还不到一个月,三个重要小组就接连暴露,还好其他线没有共用这条运输线。 可一想到土原机关长下个月就要来沪,他就头大。现在沪市的治安一直没有得到有效的改善,还是时常会发生针对帝国军人的刺杀事件。 佐川太郎突然停下脚步,转向桥本:"前几天发现的可疑电台信号,锁定他们的位置没有?" “快了,对方很谨慎,每次发报时间都不超过三分钟,不过我们已经确定了电台的波段,相信很快就能锁定他们。” “让下面的人和侦缉处都打起精神,尽快挖出这些山城的老鼠。” “嗨依!” 几天后,愚园路的一条巷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枪声。一户二层楼房的玻璃窗应声碎裂,两道身影从二楼纵身跃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 "组长快走!"落在后面的男子朝前方喊道,同时举起手枪对准楼上的窗口。 窗口刚探出几个身影,就被他精准击倒两人。侦缉处的特务们立即还击,密集的子弹瞬间将这名男子打成筛子。 而逃跑的男子听到后面的枪声,回头一看,正好看见同伴倒在血泊中。 就在他犹豫是不是回头去救援的时候,巷子的出口也出现一队人马。 赵兴生带着数十名特务堵住去路,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向男子。男子迟疑了很久,看着领口的毒药,却始终没有胆量去咬。 "怎么?怕死了?"赵兴生讥讽地笑着挥了挥手,"给我拿下!" 立马有几名特务们一拥而上,将男子按倒在地,押回了侦缉处审讯。 不出意料,这男子审讯没多久,便开了口。 等周浩闻讯赶来时,这男子还被吊在半空中,只有脚尖耷拉在地上,身上被抽打得血肉模糊。 男子看到周浩进来,勉强抬头开口道:“周兄,好久不见。” 周浩凑近端详,突然惊呼:"沈兄?" "是我。" "沈兄来沪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周浩连忙招呼手下,"还不快松绑!" 两名特务上前解开绳索,将男子放了下来。他的双腿已经麻木,几乎站不稳,却倔强地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人。 此人正是中统新任命的沪市情报组长:沈明渊。 既然已经开口,沈明渊索性将所知情报和盘托出。 原来数月前周浩的叛变不仅摧毁了中统金陵站,更因上海站与金陵站的人员往来,导致上海站大部分成员也被捕。 在周浩的亲自劝降下,许多人都选择了变节,残余人员不得不全部撤离上海。 沪市作为华东情报重镇,中统自然不会放弃。只能重新派人重组中统上海站,而沈明渊便是这次的情报组长。 “沈兄,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都藏在哪里?”周浩两眼灼灼的看着沈明渊。 "三十多人,都躲在公共租界。"沈明渊坦然道,"我这次出来是为他们打探消息,安排落脚点。" "那你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 "一是重建上海站,至于二嘛..."沈明渊顿了顿,抬眼直视周浩,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就是奉总部的命令锄奸!" 周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堆满笑容:"沈兄说笑了,如今时局已变,识时务者为俊杰。以沈兄的才干,若能弃暗投明,前途不可限量啊。" 第61章 自查 中统叛徒多的主要原因在于人员构成复杂,又缺乏统一的训练。 他们招募门槛极低,甚至一些帮派分子和地痞流氓都能加入。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一条心,遇到事情自然容易叛变。 反观军统就要严格很多,他们的骨干成员大多是黄埔和各军事院校毕业的,戴春风还专门成立训练营进行洗脑和教授特务技能。 这样训练出来的人,纪律性自然强得多。 周浩递给沈明渊一支烟,亲自为他点上:"沈兄既然主动开口,应该明白情报的时效性。只要你配合,侦缉处第三大队队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沈明渊苦笑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听你安排了。" 周浩闻言大笑,这个结果完全在他预料之中,他太了解中统特工都是什么货色了。 "兵贵神速,那就麻烦沈兄把他们引出公共租界。" 沈明渊深吸一口烟,牵动身上伤口,疼得直皱眉。早知如此,何必硬撑?白白挨了这顿毒打。 "没问题,我们平时都是用电话联系。不过这次带队的是马啸天,以他的作风,肯定会先派行动队长陈峰打头阵。等确认安全后,他才会现身。" 周浩略一思索:"如果控制住陈峰,你觉得他会配合吗?" 沈明渊冷笑一声:"恐怕都不用周兄审问,他就会主动配合。" “好,那就这么办,我先让人给沈兄处理下伤口。” 公共租界不仅有英美的驻军还有巡捕,周浩不敢明目张胆地进去抓人,不然很容易造成外交纠纷。 为保万无一失,周浩两手准备,一队人埋伏在华界,静候猎物入网; 另一队人则伪装进入公共租界待命。如果马啸天等人乖乖进入华界当然最好,实在不行,他就只能在租界内动手了。 与此同时,孙涛办公室里,副队长刘明正在低声汇报。 "队长,我亲眼看见李医生进了审讯室,没多久处长就出来了。看那样子,犯人八成是招了。" 孙涛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难道又有上海站的人被捕了? 刘明见他不语,忍不住又道:"队长,咱们加入侦缉处都快两个月了,整天除了敲诈商户什么正事都没干。听说这次赵队长能立功,全靠处长给的情报,这也太偏心一队了吧?" 刘明的这句话给孙涛提了个醒,孙涛除了一开始叛变交了一些投名状,到现在都还寸功未立。 如果只是一个杂鱼倒无所谓,可他现在是侦缉处第二大队的队长,再不想办法立点功,周浩真有可能会怀疑他投靠的诚意。 "别多想。"孙涛摆摆手,"一队都是中统过来的老人,处长自然更信任些。" 见刘明还想争辩,孙涛起身打断:"行了,你先去忙吧,我下去看看情况。" 孙涛踱步到院中走廊,看似随意散步,实则守着回医务室的必经之路。不多时,便看见李医生提着医药箱走来。 "李医生,这是去哪儿啊?"孙涛故作轻松地招呼道。 李医生见是孙涛,连忙堆起笑脸:"孙队长好雅兴,在这儿散步呢?" "坐久了活动活动筋骨。"孙涛状若无意地问道,"听说中午赵队长抓了个人回来,处长找你去看诊,是不是那人招供了?" 李医生闻言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虽说他刚加入侦缉处,通过平时和一些队员聊天,对侦缉处也有一定的了解。 别看侦缉处刚成立不久,也是有派系的。一大队以中统叛徒为主,二大队则是军统的人。 他虽是个小小医生,却也明白这些弯弯绕绕,自然不敢掺和。 "孙队长说笑了,我就是个看病的,哪知道这些事啊。" 孙涛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李医生,我也不是打探什么机密情报,就是想知道赵队长这次是不是又立功了?” 李医生踌躇片刻,低声道:"那人就受了点皮外伤,估计是交代了。孙队长,医务室还有病人等着,我先告辞了。" 得到自己想知道的,孙涛不再为难李医生,便放他离开。 待走远后,李医生忍不住回头瞥了眼孙涛,心中暗骂:"呸!狗汉奸!" 他至今记得陈医生和黄医生的下场,特别是黄医生,就是死在孙涛手上。 另一边,眼看就要到下班的时间了,孙涛都还没有收到侦缉处戒严的命令。 这让他不禁怀疑:难道这次被捕的并非重要人物?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向总部示警。 周浩并非没有考虑过戒严,只是诱捕公共租界中统人员的计划耗时较长,且无法预判站长马啸天何时会离开租界。 权衡之下,他只让赵兴生挑选少数心腹参与行动。 晚上,回到寓所后,孙涛迅速将情报写在纸条上,塞进烟盒,混入生活垃圾扔进了院外的垃圾桶。 晚上九点,山城军统总部。 此时,戴春风早已下班回家,因为无法确认被捕人员是否是军统人员。 毛成只能发电给上海站和沪市的其他潜藏小组,让他们自查是否有人员失联。 日租界别墅内,周慕云挂断电话后,立马来到外面寻了一个公共电话。 刚才是和赵天明约定的紧急暗号,他需要立马回电问清缘由。 得知有人叛变,总部要求自查的消息,他不敢耽搁,驱车赶往松岛楼和石川商行逐一确认队员安全。 看到所有队员都安然无恙后,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向林致远复命。 “科长,我们的人都没问题。” 林致远闻言眉头紧锁,如果自己的人没问题,渡边健次郎也未示警,那被捕者很可能是中统或红党人员。 又或者,这次行动连渡边都不知情? “明天让文彬试探下渡边,如果知情不报,就狠狠敲打下!” 第62章 准备撤离 次日,渡边健次郎照常骑着自行车前往侦缉处上班。 转过街角时,他忽然瞥见巷口地上有一块黄布。那块布看起来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看似普通,却是山城特工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渡边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 "该死,"渡边在心里暗骂一声,将车停在路边,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面墙而立。 不出所料,很快他就感到一个硬物抵住了后背。 "昨天侦缉处抓的人,是军统的?"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不是军统,"渡边立即回答,"是中统的情报组长,特高课侦测到他们的电台信号,便转交给侦缉处抓捕。" "为什么不及时报告?"孙文彬抵在渡边背上的枪口微微用力。 渡边感到后背一痛,还是困惑道:"可...那是中统的人啊?" 他在中国潜伏多年,深知中统和军统之间的斗争激烈程度不亚于日本海军与陆军的矛盾。 "啪!"渡边后脑勺挨了重重一巴掌,他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墙壁才没摔倒。 "中统就不是抗日分子了?"孙文彬厉声质问。 渡边揉着生疼的后脑勺,心里既委屈又愤怒,但仍不敢转身:"那...要是红党的人呢?也要报告吗?" 这个问题让孙文彬一时语塞,事关两党关系,不是他能决定的。如果真有红党的情报,只能交由科长抉择。 "只要是抗日分子,都必须立即报告!"他厉声道,"这次知情不报,奖金取消。如果再有下次,就让人给你收尸吧!" 和上次一样,等渡边转身时,巷子早已空无一人。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方才进巷前他明明仔细观察过四周,根本没发现任何可疑人影。 可对方却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出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神出鬼没的手段,让他对山城特工的本事又多了几分畏惧。 另一边,王家才确认上海站全员安全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这段时间他们频繁刺杀日本人和伪政府官员,最担心的就是有人失手被捕。 "站长,"孙家良建议道,"既然总部有高级特工打入敌人内部,能否让我们直接建立联系?哪怕只是电台联络也好。现在每次都要通过总部中转,太耽误事了。" 王家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提议确实在理,但总部从一开始就采取单线联络的方式,想必也是考虑到情报线的安全问题。 万一某条线暴露,也不至于牵连其他潜伏人员。 "你在给总部回电时把这事提一下,看上面怎么定夺。另外,通知郑虎再从别动队抽调一百人进市区。" 孙家良欲言又止,这段时间,上海站刺杀成果斐然,但同时牺牲也很大。 再三犹豫,他还是劝道:"站长,这么频繁调动新人,很多行动队员对市区情况不熟,恐怕会..." 王家才抬手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的顾虑,我这么做也不是意气用事,眼下日军的戒备越来越严,我们必须保持足够的力量。"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把新来的弟兄全部都安排进租界,由老队员带着适应环境。” 孙家良皱眉道:"可这样一来,经费恐怕就有些紧张了。" "先向总部申请吧,"王家才叹了口气,"如果总部不批,我们再想办法。" 王家才盯上租界几个商人很久了,如果总部不批,他只能找这些人拿了。 山城,军统总部。 戴春风放下手中的电文,嘴角上扬:“徐老鬼就这点能耐,还想重建中统上海站?” 毛成站在一旁,轻声请示:"您看这事还要不要传递给中统?" 戴春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后缓缓道:"这些人好歹是党国精英,不能白白折在日本人手里。这样,你把情报上报军事委员会,军事委员会自然会传达给徐老鬼。" 毛成心领神会,戴老板嘴上说不和中统一般见识,实则还是要压他们一头。 这种通过上级部门转达的方式,既能彰显军统情报工作的成果,又能让中统欠个人情。 “老板,上海站近期损失较大,新补充的行动队员需要时间适应。王家才申请追加经费,让这些新补充的行动队员可以提前进入租界熟悉环境。" 戴春风放下茶盏,略作思索:“再给他批五万法币,告诉王家才,务必再接再厉,不要让我失望。" "还有一事,"毛成补充道,"上海站希望能与'寒冬'、'穿山甲'小组建立电台直联,以免重要情报因中转延误。" “可以,但只能是电台联系,若有违规,严惩不贷!” 深夜,公共租界一处隐蔽的民房内。 中统上海站站长马啸天放下手中的电话,方才行动队长陈峰来电汇报,说已按沈明渊提供的落脚点在市区安顿妥当。 他本打算明日率队前往汇合,但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马啸天素来谨慎,若非总部严令他重组上海站并对日展开破坏行动,他宁愿继续一直蛰伏在租界,也不愿前往市区。 怎奈近期军统在沪市的破坏活动颇有成效,得到了委员长的认可,这让中统高层急于立功。 就在此时,收报员匆忙闯入,递上一纸电文,"站长!紧急电报!" 马啸天接过电文一看,脸色骤变。 总部明确指示:沈明渊已经叛变,他们现在已经被特务侦缉处盯上,命令立即撤离。 "这不可能..."马啸天喃喃自语,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刚刚还接到沈明渊和陈峰报平安的电话,难道自己的情报组长和行动队长双双叛变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分析形势。如果两人已经投敌,那这个藏身之所恐怕早就暴露了。 对方之所以还没下手,大概率是不敢在租界动手,他们一定是想把自己诓骗到市区再下手。 他让人搬来一个梯子,敏捷地攀上阁楼,轻轻推开天窗,他小心翼翼的伸出头观察四周的情况。 今晚的月亮很亮,借着月光,他仔细观察四周的屋顶和街道,没有发现异常。 他立马回到屋内,召集所有的队员准备撤离,并销毁所有文件。 租界人多地少,建筑一向比较拥挤,他打算趁着夜色,带领队员从屋顶撤离。 第63章 心有怀疑 烧毁所有文件后,马啸天立即命令两名身手最好的队员上屋顶探路。 两名队员点头领命,如猫般轻盈地翻上屋檐,伏低身子借着月光观察四周。片刻后,其中一人回身打出安全的手势。 马啸天这才跟上去,然后是发报员和其他队员。 众人全都小心翼翼地趴在瓦片上,缓慢向前移动,尽量避免发出声响。 居高临下,马啸天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他目光一凝,发现院子左边的两户人家竟然每一间屋子都亮着灯。 这太反常了,普通人家绝不会晚上每个房间都点灯,除非每间屋子里都有人守着。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意识到两户人家里必定埋伏了大量敌人,他立刻小声道:“转向,从右边撤离!” 与此同时,左边的一个院子里,赵兴生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椅子上,嘴里叼着烟,时不时瞥一眼马啸天藏身的房子,眼中满是烦躁。 半小时前接到周浩电话,说陈峰已经叛变,只需等马啸天带人离开租界,就能在市区设伏抓捕。 但赵兴生心里其实早就不耐烦了,他这次一共带了七八十号人进入公共租界。按他的想法,直接冲进去抓人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 可周浩坚决不同意,他认为马啸天身边有二十个人,全都带着枪,一旦交火,动静太大,万一引来巡捕,事情闹大了,特高课那边没法交代。 更重要的是,周浩想活抓马啸天,一个活着的中统上海站站长绝对是大功一件。 "妈的,这要等到什么时候..."赵兴生嘟囔着,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椅子扶手上。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起身走向院子角落,解开裤腰带准备小解。 水流声刚响起,他忽然觉得不对劲,不远处的屋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仔细看去。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屋顶上,一队人影正匍匐前进! "操!"赵兴生顾不上尿完,猛地提起裤子,扯着嗓子吼道:"目标要跑!全他妈在屋顶上!给老子追!"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马啸天听到吼声的瞬间,浑身肌肉绷紧,他意识到被敌人发现了。 "跳!"他低喝一声,双手撑住屋脊,直接从三米多高的屋顶滑落至隔壁院子的柴堆上。 木柴发出"咔嚓"断裂声,但缓冲了冲击力。其他队员纷纷效仿,接连跃下。 发报员因为背着沉重的电台,动作稍慢,被一颗子弹擦中肩膀,闷哼一声。 马啸天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发报员推给身后的队员:"保住电台!这是我们与总部联系的命脉!" "砰!砰!"枪声骤响,子弹擦着瓦片飞溅,火星四射。赵兴生的人马已经动了起来,有人直接爬上屋顶追击,有人则绕到巷口堵截。 “分头突围!”马啸天厉声下令,同时拔枪回身,两发点射击中远处屋顶的黑影,一人应声栽落。 情况危急,马啸天踹开院门,带队冲进狭窄的弄堂。身后的追兵脚步声杂乱,子弹呼啸而来,又有几名队员在突围中倒下。 他踹开院门,带队冲进狭窄弄堂。身后追兵脚步声杂乱,子弹呼啸而来,又有几名队员倒下。 "扔手雷!"马啸天当机立断。 “轰!轰!轰!”五六枚手雷在狭长的弄堂里接连爆炸,硝烟弥漫,破片四溅,瞬间阻断了追兵。 并且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也引来了附近巡捕的哨声。 赵兴生眼见目标消失,又听到周围巡捕的哨声,只得咬牙下令:"撤!" 次日,等赵兴生率队回到侦缉处时,周浩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就在昨天,他还满心期待可以活捉中统上海站的站长,在日本人面前再立一功。可现在,煮熟的鸭子飞了! “废物!”周浩猛地一拍桌子,怒视赵兴生,“七八十号人,连二十个人都拦不住?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赵兴生抹了把脸上的汗,辩解道:"处长,我们按计划埋伏得好好的。可谁能想到他们会从屋顶突围?弟兄们反应已经够快了。而且他们还携带了手雷,在巷子里一炸,弟兄们根本冲不过去。再加上爆炸声引来了巡捕,我们要是继续追,事情就闹大了..." 周浩阴沉着脸听完,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们要跑的?” “差不多就是接到您的电话后,不到半个小时。” 周浩闻言眯起了眼睛,“你是说陈峰刚和马啸天通完电话没多久,他们便开始撤离了?” 站在一旁的陈峰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说道:"处长,我打电话的时候,您可是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我都已经投诚了,怎么可能还向马啸天示警?" 周浩的目光在陈峰和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明渊之间来回游移。 良久,他长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里满是疲惫:"看来我这个侦缉处早就被人渗透成筛子了,多好的机会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周浩立刻接起电话:"嗯,是,好,我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后,周浩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对赵兴生命令道:"从现在开始,封闭侦缉处,任何人不得离开!" 沈明渊和陈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 沈明渊想了想,还是问道:"周兄,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浩已经没有心情解释,他抓起外套大步走向门口,"我现在要去一趟特高课,所有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留下满屋子各怀心思的人。 第64章 甄别 等周浩来到佐川太郎办公室时,发现小林秀夫和桥本一木也在。三道冰冷的目光同时射来,让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周桑,"佐川太郎阴沉着脸看着他,"说说吧,昨晚的行动是怎么回事?领事馆刚刚来电,工部局对我们的人在公共租界使用手雷提出严正抗议。这件事,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周浩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深吸一口气:"报告课长,这件事是我计划不周,本想活捉马啸天,没想到他们竟然提前得到消息,从屋顶逃脱了。等我们发现时,为时已晚,这才爆发枪战,没想到对方竟然动用了数枚手雷。” “周桑,如果你能抓到人,我还能向领事馆解释。但现在不仅人跑了,还闹出这么大的外交风波,你让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周浩感到一阵眩晕,他急忙上前两步:"还请课长再给我一次机会,虽然马啸天跑了,但我们已经成功策反了中统上海站的情报组长和行动队长......" "够了!"佐川太郎粗暴地打断他,“这件事说明侦缉处还存在内鬼,接连两次重大失误,让我们先后错失端掉军统和中统上海站的机会,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他转向桥本一木,"桥本君,你带一队宪兵进驻侦缉处,协助周桑彻查内奸。" 佐川太郎冷冷地扫了周浩一眼:"土原机关长即将到沪,在此之前如果还查不出内鬼,你留下几个核心骨干,其他人全部送去吴淞口的劳工营!" 闻言,周浩只感觉眼前一黑,吴淞口的劳工营,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去处。 他好不容易才把侦缉处的摊子铺开,要是下面的人全都被送去劳工营,那他在日本人心中的地位也就可有可无了。 他压制住心中的恐惧,深深鞠了一躬:"属下明白,一定全力配合桥本队长彻查内鬼!" 佐川太郎冷哼一声,挥手示意他先退下。 周浩和桥本一木离开后,小林秀夫冷哼一声:“课长,这些中国人果然靠不住。” 小林秀夫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鄙夷,他几乎忘了侦缉处这段时间帮他分担了多少压力,并且还给了他不少好处。 但特高课人手有限,要想管理好远东这座大都市,必须依靠中国人来治理中国人。 只是侦缉处这两次的重大失误,让佐川太郎也失去了耐心。 “小林君,我们还需要侦缉处的协助。不过以后所有行动,在实施前半小时才能通知侦缉处。并且所有抓获的嫌犯必须直接押送特高课,不得经手侦缉处。" 小林秀夫猛地并拢脚跟:"嗨依!属下明白。" 很快,三辆军用卡车轰鸣着冲进侦缉处大院,五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鱼贯而下。 为首的军官一声令下,宪兵们迅速分散开来,转眼间就控制了大门、档案室和通讯处等要害位置。 周浩阴沉着脸,将侦缉处全体人员召集到院子里。 他环视众人,声音沙哑道:"从现在起,所有人必须配合皇军审查。若找不出内鬼,你们所有人都会被送去劳工营。你们最好都自己想想,这段时间,身边有没有人的行为很可疑。" 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劳工营可是出了名的有去无回。 "现在,各自回办公室或宿舍待命。"周浩厉声道,"未经允许不得随意走动,被叫到名字的,立即到审讯室报到。" 人群沉默地散开,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闪烁不定。往日称兄道弟的同僚,此刻都下意识地拉开距离,生怕被对方的嫌疑牵连。 沈明渊和陈峰快步凑到周浩身边,“处长,我们俩可是刚投诚过来的,这内鬼的嫌疑怎么也轮不到我们头上吧?" 周浩拍拍两人的肩膀,“不要慌,你们俩的情况我自会和日本人解释清楚。” 桥本一木先让人把档案室所有的文件都搬到会议室,侦缉处才成立三个多月,档案堆积得并不算多,他打算先把所有档案都先看一遍。 孙涛回到办公室后,立马来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动静。同时,也在脑海中快速复盘着近期的情况。 赵志强出事那天,他虽然和陈曼一起去过医务室,但当天去过医务室的人至少有七八人,并且黄医生已经死了,不可能找到直接和他相关的线索。 前几天接触李医生也没有打探任何的机密内容,再说他也是行动失败后才知道被抓的是中统人员。 而另一边的赵兴生则有些烦躁的在办公室内抽着烟,瞧日本人的架势,根本就是不相信他们。不管是赵志强还是马啸天的案子,他的第一大队可都是全程参与,恰巧都出事了,日本人肯定先从他查起。 与此同时,石川商行二楼办公室。 美惠子惊喜地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礼物,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瓶香奈儿5号,轻轻喷了一点在手腕上,闭眼嗅了嗅,脸上浮现出陶醉的神情。 桌上是林致远按照美惠子提供的清单,让人从香港采购回来的。 除了香水,还有几套剪裁考究的洋装,几盒香港最新款的化妆品,甚至还有一条镶嵌珍珠的项链。 "石川君,这些真的都是给我的?"她睁大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 林致远靠在座椅上,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自然都是给你的,下周军官俱乐部的舞会,你总该有几件像样的礼服。" 美惠子将一件淡紫色礼服贴在身前,“真好看,石川君你真好。” 说着,美惠子凑到林致远身边,轻轻亲了林致远一口。 林致远顺势揽过她纤细的腰肢,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我给你准备了一箱香水,都是巴黎最新款。若是那些军官太太喜欢,不妨送她们几瓶。" 美惠子狡黠的眨了眨眼,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放心啦石川君,我可以给你打包票,她们见到这些漂亮衣裳,定会追着问我从哪里买的。到时候我就顺水推舟,和她们熟络起来,到时候再送她们一些礼物。" "聪明。"林致远赞许地点头,"特别是领事夫人,若能得她青睐,对我们大有裨益。" 第65章 梁佑抵沪 美惠子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垂下眼睫,流露出一丝犹疑:"只是我毕竟是平民出身,怕她们会嫌弃我……" "无妨。"林致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这里不是东京,在沪市,大部分军官都是白手起家,以你的聪慧大方,定能和她们相处愉快。" 美惠子抬起水润的眸子:"舞会那天你会陪我去吗?" "我这段时间比较忙。"林致远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等忙过这阵,我一定陪你。" 见她神色略显失落,指着一件宝蓝色的礼服说道,"这件很适合你,来换上,让我看看。" 美惠子立刻展颜一笑,“好!” 送走美惠子后,林致远立马叫来了周慕云,“关于东京石川家族,你这段时间调查的怎么样了?” 林致远之前主要是和日本的一些中层军官打交道,这些人一般不会怀疑他的身份,即使怀疑,通常也不会大费周章去核实。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他让美惠子去尝试接触一些将级军官的太太,以这些人的谨慎作风,很可能会通过官方渠道向本土查证他的背景。 这让他不得不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周慕云很快拿了一个文件袋过来,递给林致远。 “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暗自收集的一些关于东京石川家族的资料,结合科长您‘石川弘明’的身份设定,东京府八王子县川端村的石川旁系最符合。” 林致远接过档案仔细翻阅,资料显示,这只旁系在1923年关东大地震中损失惨重,1933年又遭遇台风侵袭,幸存者已经不多,的确很符合他身份的设定。 日本作为一个岛国,除了资源匮乏,还常年遭受地震、台风等自然灾害侵袭。 这些因素被一些人利用,为军国主义扩张提供了借口。 周慕云补充道:"您如果要做实身份,最好亲自去一趟日本本土。" "资料很详细。"林致远合上文件,看向周慕云表扬道:"你做得很好。" 周慕云虽然只是日语翻译,但跟在身边这么久,林致远也发现他做事考虑的很仔细,心思缜密不亚于那些经过正规训练的特工。 “你安排一下行程,我们下周就去趟日本本土。” 与此同时,法租界"蓝玫瑰"舞厅内。 梁佑斜靠在卡座里,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舞台上金发碧眼的舞女。 那些洋妞穿着闪亮的演出服,随着音乐扭动着腰肢,举手投足间尽显异域风情。 他虽然以前也经常出没金陵和山城的歌舞厅,但哪见过这场面。 "科长,时候不早了。"张山压低声音提醒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作为行动组长,他总觉得这灯红酒绿中暗藏危机。 梁佑不以为然地晃了晃酒杯:"急什么?这可是法租界,日本人还管不到这里。"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梁佑一行人昨日才抵达沪市,此次赵子理允许他从总部抽调二十名行动队员,更是从苏南调来两百名别动队员,交由他指挥。 经过半月跋涉,众人刚刚安顿妥当。梁佑便以搜集情报为由,带着张山乔装进入法租界。 张山还想再劝,“科长,这里可是敌后,鱼龙混杂,青帮的人向来见风使舵..." "行了行了,"梁佑不耐烦地打断他,"看完这场表演就走。"他招手又叫了一杯酒,目光重新回到舞台上。 就在这时,一个醉醺醺的男子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手中的红酒不小心泼洒在梁佑身上。 "你他妈没长眼睛啊?"梁佑猛地站起身,怒视着对方。 那醉汉非但不道歉,反而一把揪住梁佑的衣领:"怎么着?撞你怎么了?" 对方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梁佑刚想发怒,余光瞥见四周已有四五个人围了上来。 梁佑平时在山城嚣张惯了,何曾受过这种委屈,见对方只有四五个人围上来,他心中杀意顿起。 他和张山都受过正经的训练,对付这几个地痞绰绰有余。 "找死。"梁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扣住醉汉抓过来的手腕,一个巧劲就将对方手臂反扭。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醉汉杀猪般的惨叫。 不等其他人反应,梁佑一个肘击,正中醉汉咽喉。那醉汉闷哼一声,双眼暴突,捂着脖子瘫软在地。 四周的打手见老大被打,立马一拥而上。梁佑侧身闪过迎面而来的拳头,反手一记手刀劈在对方颈侧,那人应声倒地。 张山更是干脆利落,一个扫堂腿放倒两人,随即抽出匕首,寒光闪过,又一人捂着大腿哀嚎着跪倒在地。 "砰!"梁佑抄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砸在最后一个打手头上。玻璃碎片四溅,那人晃了晃,轰然倒地。 整个舞厅顿时乱作一团。 "走!"梁佑低喝一声,两人趁着混乱,迅速穿过惊慌的人群,转眼消失在舞厅后门。 转过两条巷子后,梁佑靠着墙喘气,“妈的,好久没活动了,这要是在山城,我非抄他家不可!” 张山警惕地环顾四周:"科长,我们必须马上回安全屋。这些人在法租界势力很大,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们。" 梁佑整了整凌乱的衣领,“行了,我知道了。” 然而,就在梁佑转身欲走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人虽然稍作伪装,但梁佑还是认出来,此人便是赵天明。 第66章 相互提防 张山顺着梁佑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子正催促着几个半大孩子跑步。 "科长,怎么了?"张山压低声音问道。 梁佑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见一个熟人,走,跟上去。” 他和林致远素有旧怨,在山城时碍于军统规矩不能动手。 如今到了沪市,局势混乱,谁还管那些条条框框?既然撞上了,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不管张麻子是不是林致远,他都要想办法除掉对方。 两人随即混入街道上的人流,不紧不慢地尾随在赵天明身后。 大家都是军统出身,擅长隐蔽跟踪,在熙攘的街道上,他们的身影并不引人注目。 然而,梁佑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两个瘦小的身影正警惕地观察着他们。 原来,赵天明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带刚收的流浪儿出来拉练。 这两个孩子是刚收的流浪儿,一个叫六子,一个叫狗娃,身体还没完全养好,跑起来总是落在队伍最后。 "狗娃,你看那两个人,"六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压低声音道,"他们从大马路开始就一直跟着队长。" 六子今年十四岁,在街头摸爬滚打要饭多年,为了不被人打,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名叫狗娃的孩子只有十二岁,闻言也是看向两人,"不对劲,队长拐弯他们也跟着拐,不会是特务吧?" "管他是不是,都得提醒队长!"六子咬了咬牙,瘦削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狗娃,你慢慢跑,我抄近道过去!" 说完,他一个闪身钻进旁边的弄堂,抄近路绕到了队伍前方。 赵天明正带队慢跑,突然见一个身影从巷子里冲出来,险些撞上队伍。 他眉头一皱,正要训斥,却见是小六踉跄着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急促道:"队长!后面有尾巴!两个穿灰色长褂的,从大马路就一直跟着!" 赵天明闻言心头一紧,但面上不露分毫。 他一把拉起男孩,顺势将他推进队伍,故意大声呵斥道:"跑个步都偷懒!以后谁都不许抄近路。" 队伍继续慢跑,同时在思考会是谁在跟踪他们?日伪特务? 在转过街角后,赵天明突然加快脚步,带着众人闪进一条错综复杂的弄堂。 等梁佑追进来时,眼前只剩下七拐八弯的巷道,哪里还有赵天明的影子? "妈的!"梁佑一脚踢在墙上,他就是再傻也知道自己被发现了,难道是刚才突然跑到赵天明身前的小鬼? 张山低声道:"科长,我们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悉,撤吧?" 梁佑冷哼一声,转身离开,同时心中杀意更甚。 就在两人离开没多久,赵天明从一扇窄门后走出,盯着梁佑离去的方向,眼神渐冷。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梁佑,更没想到,对方会跟踪自己。 在山城时,要不是科长拦着,他早把这个祸害除了。不管对方来沪市是执行什么任务,胆敢跟踪同僚,简直是在找死。 这件事必须马上汇报给科长,并提醒其他人小心一些,梁佑不除,他心不安。 山城,军统总部,戴春风的办公室。 "老板,寒冬的信鸽刚刚传回消息。"毛成快步走进来,汇报道:"侦缉处昨日突然戒严,严禁任何人出入,寒冬已经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 “侦缉处肯定有事发生,您看要不要让穿山甲小组打探一下?万一有紧急情况,好让他们赶紧撤离。” 戴春风用手指敲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有力。"让穿山甲小组试着接触,探明情况,如果有风险就放弃。" "明白。"毛成点头,又补充道,"另外,剃刀小组已按计划抵达沪市,今早已接手寒冬小组的刺杀任务,主要针对日伪军官。" 戴春风微微颔首,说道:“我得到消息,土原贤二下个月就要前往沪市,会同汪填海和日本大本营的代表,商讨成立新国民政府的事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让潜藏在沪市的情报小组尽量打探消息,特别是具体时间、地点和与会人员名单。" 秘书神色一凛:"需要通知沪市所有潜伏小组吗?" "所有。"戴春风的语气不容置疑,"老头子对这件事很看重,绝不可以让日本人在中国搞第二个国民政府。" "是,我这就去安排。"毛成肃然应声,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特务侦缉处。 桥本一木合上最后一份档案,伸了个懒腰,此时窗外天色已黑。 "桥本君,您看要不要开始审讯?"周浩立即凑上前,动作麻利地给桥本添了一杯热茶。 桥本摇了摇头,“周桑,今天太晚了,不适合审讯。” “你只要确保他们不会相互串联即可,拖得越久,他们反而越急,人在等待中会自己暴露出很多破绽。" 一旁的渡边健太郎打了个哈欠,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这都晚上八点了,桥本君,我也不能离开吗?" 渡边是特高课的老人,虽然职位不如桥本,但资历更老,说话也随意许多。 桥本无奈的看了眼渡边,“渡边君,课长的命令是侦缉处的任何人都不得离开。" 渡边却满不在乎地摊开双手,"可我是特高课的人啊,课长让你审讯侦缉处的人,又和我无关。” “我可不想陪你们在这里过夜,睡办公室好辛苦的,不过桥本君放心,我明天会给你带早餐的。” 第67章 应对 侦缉处现在这么大张旗鼓的查内鬼,万一真把山城的特工找出来,那会不会供出自己? 再想到上次的警告,渡边觉得今晚必须不能留在侦缉处。 好在他平时就是这样人设,桥本一木并没有怀疑,再说留他在这,也帮不上任何忙,只会抱怨。 渡边推着自行车从侦缉处走出来后,夜风拂过他的后颈,凉飕飕的。 他下意识地打量了下四周,确认没人跟踪后,迅速蹬上自行车,向之前的下水道驶去。 就在他正准备往下水道里投放情报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要回头,去前面找个巷子。" 林致远在收到总部的电文后,便让孙文彬一直守在侦缉处外,只要渡边出来,就想办法择机碰面。 渡边闻言也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纸上的内容说不清。他和之前一样,在前面找了一条幽暗的巷子,面壁而立。 这次孙文彬没有拿枪顶着他,"侦缉处为什么戒严?" 渡边压低声音:"还不是因为你们通知了中统上海站,导致侦缉处行动失败,佐川课长大发雷霆。桥本要挨个审问,这次要是找不出内鬼,很可能把所有人都送去劳工营!" 说到最后,渡边的声音有些激动:"你们在侦缉处的内鬼到底是谁?他知不知道我的事?我可是帮过你们的,你们得保证我的安全!" "放心,你的保密等级很高,他并不知道你的身份。这件事我需要向上级汇报,看怎么处理,明早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渡边话未说完,就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愣了几秒,转过身发现巷子里早空无一人,他这才反应过来,老地方就是之前的巷子。 石川商行,林致远听完周慕云的汇报,问道:"你还没有掌握电台操作?" 周慕云微微低头:"属下每天都在练习,但收发报的速度还是达不到标准要求。" 自从石川商行正式运营后,林致远就通过宪兵队的关系,为商行申请到了商业电台使用许可。 林致远略作沉思,随即作出决定:"今天情况特殊,我们现在要去法租界别墅一趟,务必等到总部回复后再返回。" “另外,我们马上要去日本,到时候肯定要随身携带商业电台,你这段时间加紧练习。” "属下明白。” 晚上,山城军统总部。 因为今天有事发生,戴春风也一直守在办公室,等待沪市的消息。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毛成快步走了进来。 "老板,穿山甲小组发来密电。"毛成递上电文,"侦缉处突然戒严,目的是甄别内奸。若查不出结果,整个侦缉处的人都会被送去劳工营。到那时,寒冬小组就彻底失去作用了。" “不过,穿山甲也给出了建议,属下觉的有些逾越,还请您定夺。” 戴春风接过电文,目光迅速扫过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后,他猛地将电文拍在桌上,冷声道:"穿山甲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教我做事?" 寒冬是戴春风牺牲了几百人才换来这一枚暗棋,寒冬也确实不负众望,多次提供重要情报,戴春风甚至靠这次布局挖出了三个潜伏在山城的日谍小组。 可现在,寒冬小组面临危机。如果被日本人查出,必死无疑;即便侥幸躲过,也可能被送去劳工营,彻底失去价值。 穿山甲在电文中的建议很明确:与其坐等寒冬暴露或废掉,不如主动引导日谍查出"内鬼",让寒冬配合栽赃,从而保全其价值。 但这样一来,穿山甲的内线就要和寒冬接触,并取得他的信任。 穿山甲在电文中明确表示,希望将寒冬交由他的小组直接领导。 虽然穿山甲小组早就知道了寒冬的身份,但现在直接将寒冬交由穿山甲领导,戴春风心中多少有些不悦。 但他不得不承认,穿山甲的这个建议很可行。 办公室内气氛压抑,毛成小心翼翼地开口:"老板,穿山甲在特高课发展的内线一直未上报,这已经违反规定了。不如趁此机会,让他交出这个内线,改由总部直接指挥?这样寒冬在侦缉处也能有个照应。" 戴春风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眼看向毛成,目光锐利如刀:“就按你说的办!” 另一边,林致远正在法租界的别墅内,听赵天明汇报梁佑的事。 “科长,梁佑居然跟踪我,他绝对没安好心。在沪市,总部管不到,这次一定不能放过他!” 林致远眉头紧锁,以他对梁佑的了解,这种人出现在敌占区,本身就是个隐患。 此人行事莽撞,一旦被捕,极可能叛变,必须尽快处理。 “他跟踪你多久了?我们的据点有没有暴露?”林致远沉声问道。 “暂时没有。”赵天明摇头,“我派人查了,蓝玫瑰歌舞厅昨天有人闹事,目击者描述的衣着特征和梁佑二人吻合。而这家歌舞厅,恰好在我们拉练的路上。” 林致远思索片刻,果断下令:“从今天起,停止带孩子们外出拉练。梁佑既然盯上了你们,很可能会从孩子身上下手。另外,孩子们居住的安全屋立刻更换,绝不能让他摸清我们的落脚点。” “科长,梁佑在敌后还敢在歌舞厅闹事,要不要上报总部?” 林致远冷笑一声:“不必。我们就当不知道他来沪市,这样日后除掉他时,总部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赵天明会意,点头道:“明白!” 就在这时,吴明手持刚译好的电文快步走进房间,将电文递给林致远。 林致远仔细电文内容,眉头渐渐皱紧。他深知戴春风一贯强势,隐瞒渡边的存在确实违反了军统的规章制度。 但孙文彬可以是渡边接过好几次头,虽然没有正面见过,但一旦暴露,很可能让有心人抓住一些蛛丝马迹。 “给总部回电,就说内线知道我们小组太多事。若将其移交,一旦发生意外,将危及整个小组安全,请总部慎重考虑!" 第68章 诬陷 次日早上,渡边健次郎先是给桥本一木买了早餐,然后慢悠悠的走到上次接头的巷子。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很快发现了地上有一块很小的黄布。 之所以选择黄布,是因为这个年代很少有人用这种颜色的布料,既便于识别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渡边没有回头,只是自然地站在原地。 孙文彬将一个信封塞进渡边的口袋,"按里面的计划行事,完成后还有重赏。" 说完,他便像路人一样离开了巷子。 确认四周无人后,渡边小心翼翼的取出信封,里面又有一百美金,他笑嘻嘻的揣进兜里。 最初背叛帝国时,他还有过愧疚,但几次下来,这种情绪早已被金钱冲淡,为山城特工卖命,报酬可比为帝国效力丰厚多了。 然而,当他展开里面的纸条时,渡边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想到孙涛居然就是潜藏在侦缉处的山城特工,孙涛可是第二大队的队长,在侦缉处也算能排的上号的。 再想想孙涛当时叛变,可是送了整整两百人的别动队作为给帝国的投名状,现在回想起来,渡边只觉得这些山城特工手段之狠辣令人胆寒。 他又打开纸,把上面的接头暗号多看了两遍,确认牢记无误后,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 等渡边来到侦缉处时,桥本一木和周浩已经开始了内奸甄别工作。审讯室内气氛凝重,几个侦缉队员正战战兢兢地接受盘问。 渡边扫了一眼,发现都是些不太熟悉的面孔。他大概猜出桥本应该是先从嫌疑最小的底层队员开始审讯,然后逐步缩小怀疑对象。 "桥本君,还没吃早餐吧。"渡边将早餐放在桥本桌上,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 桥本抬头瞥了他一眼,满脸的无语,"别在这里碍事。" "这话说的,咱们不都是在为帝国效力吗?"渡边丝毫不恼,转身又递给周浩一份,"周桑,这是你的。" 周浩连忙起身接过:"多谢渡边君!" 整个上午,渡边都陪在审讯室内,整个审讯可谓毫无进展。 由于这些队员们都害怕被送去劳工营,关于内奸的线索没问出什么有用的,倒是互相揭发出了不少敲诈商户、私吞赃款的丑事。 周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中的钢笔几乎都要被捏断了。 渡边看了看时间,估计马上就要轮到孙涛了。 他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地说:"桥本君,审讯太枯燥了,要不我去外面巡视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趁机偷懒。" 桥本知道渡边这是在找借口想偷懒,他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算是默许。 走出审讯室,渡边长舒一口气。他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踱步到院中,选了一处石凳坐下,点燃一根香烟。 约莫半小时后,一名宪兵押着孙涛从办公楼走出。 孙涛神色凝重,经过院子时,他瞥见渡边正坐在石凳上吞云吐雾,连忙挤出笑容打招呼:"渡边联络官!" 宪兵正要呵斥,渡边却已站起身,随意地掸了掸烟灰:"正好我要回审讯室,人交给我带过去吧。" "嗨依!"宪兵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孙涛跟在渡边身后朝审讯室走去,他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日本人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线索。 走在前面的渡边突然压低声音:"孙队长,我比较喜欢你们唐代诗人柳宗元的一句诗,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孙涛身形一滞,他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渡边。 只见渡边不紧不慢地吟诵:"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我觉得这句特别有意境。” 渡边不管孙涛的满脸错愕,语速突然加快:"审讯时把矛头指向赵兴生,家属区小卖部就是他的联络点,小卖部的人已经被转移走了。” 孙涛稳了稳心神,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平日只会吃拿卡要的联络官,竟是深藏不露的暗桩。 同时,他瞬间领会了总部的意图。 若能借此除掉赵兴生,相当于断了周浩一臂。 再加上新来的沈明渊、陈峰根基未稳,周浩短期内将不得不倚重他。 "到了。"渡边在审讯室门前停下,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孙队长,请吧。" 渡边推开审讯室的门,带着一身烟味走到审讯桌前坐下。桥本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前扇了扇。 "孙队长,坐。"周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不冷不热。 审讯开始后,周浩先是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孙涛对答如流,神色坦然。 就在气氛看似缓和时,周浩突然话锋一转:"孙队长,上周抓捕中统人员时,你为什么要拦住李医生打听审讯进展?" 见孙涛略显迟疑,周浩猛地拍桌:"说!" 孙涛深吸一口气:"处长,各位特高课的长官,既然问到这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桥本顿时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 "处长,我带着兄弟们投诚时,可是交足了投名状。"孙涛语气激动,"可您是怎么对我们的?什么重要任务都交给第一大队,我们第二大队的弟兄们只能干些敲诈勒索的勾当。” “都是侦缉处的人,您这样厚此薄彼,弟兄们心里能服气吗?您一碗水得端平啊!" "那天听说赵队长又抓了人,我替弟兄们着急啊!我们加入侦缉处几个月寸功未立,就想打听下是不是反日分子,好让弟兄们也有立功的机会。” “您不信的话,我可以和李医生当面对质!" 周浩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也是从中统叛变过来的,当然更倚重同样出身的第一大队。 桥本失望地靠回椅背:"你们侦缉处的内部矛盾我没兴趣,孙桑,关于内奸的事,你可有怀疑的对象?" “有倒是有,就是我也不太确定。” "但说无妨。"桥本眼中精光一闪。 孙涛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我平时对赵队长关注的比较多一些,发现他经常独自去家属区的小卖部,一待就是很久,而且..."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周浩。 "而且什么?"桥本追问道。 "近来几次重要行动都是赵队长亲自带队抓捕审讯的,可那些抗日分子总能得到风声。这未免...太过巧合。" 周浩猛地站起身:"孙涛,你在胡说什么?" 第69章 风雨飘摇的侦缉处 桥本抬手制止周浩,眼神陡然转冷:"周桑,请注意你的态度。如果再干扰审讯,我只能请你暂时离开。" "桥本组长,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 "够了。"桥本抬手打断他,立即转向门口的宪兵,"立即带人去家属区小卖部,把老板给我带来。记住,要活的。" 周浩脸色阴晴不定地坐回座位,他之前不是没有怀疑过赵兴生,可如果赵兴生是内鬼,为什么还能抓捕成功? 他在脑海中快速梳理这两次行动,仔细想来,抓捕沈明渊,是特高课直接下达的命令,根本没给赵兴生通风报信的机会。 而诱捕计划,赵兴生多次抱怨,想要放弃行动。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因为参与行动的人太多,他找不到机会传递消息。 抓捕孙涛时,赵兴生的那一枪可是救了孙涛,难道是赵兴生本想灭口,不小心打偏了? "难道他一直在演戏?"周浩现在只感觉一阵头大。 如果连赵兴生都是内鬼,自己这么信任他,那么整个侦缉处在山城党眼里岂不是透明的? 很快,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宪兵快步走进来,"报告!小卖部今天没开门,人已经跑了。" "什么?"桥本脸色骤变,锐利的目光扫向周浩,"周处长,看来你的侦缉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啊。" 周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这一定是误会,赵兴生怎么也不可能是内鬼……" "误会?"桥本冷笑一声,"联络点的人提前转移,这还叫误会?立即控制赵兴生,我亲自审讯!" 一旦赵兴生落入桥本手中,肯定会被严刑拷打,周浩刚想再劝,就对上桥本冰冷的眼神。 “周桑,你去查清这个小卖部老板的底细,别再让我失望。" 周浩看着桥本阴沉的脸色,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嗨依!” 周浩走出审讯室,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他站在走廊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立即召来总务课长吴志诚:"家属区的小卖部是谁安排的?" 这年头能在侦缉处的家属区开小卖部,没有关系,他是不信的。 吴志诚愣了一下:"这个,我记得是第一大队的小队长王德彪的表舅。” "王德彪?"周浩皱眉回忆,"是不是那个从青帮招来的?" "对对对,"吴志诚连连点头,"他是青帮的一个小头目,带了二十几个兄弟投奔侦缉处,您就给了他一个小队长的职务。" 周浩对身边的行动队员下令:"立即逮捕王德彪,我要审讯他。还有,派人去他家里,把他那个表舅给我抓来!" 吴志诚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吓得一哆嗦:"处、处长,这王队长犯了什么事?" "不该问的别问!"周浩厉声道,"这没你事了,闭上你的嘴!" 等周浩再次来到审讯室时,赵兴生已经被绑在刑讯椅上,衬衫被鞭子抽得稀烂,脸上全是血。 "桥本组长,"周浩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能否让我先和他谈谈?" 桥本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地退到一旁。 周浩走上前,盯着血肉模糊的赵兴生:"兴生,我一直最信任你。现在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内鬼?如果不是,我去向佐川课长帮你求情。" 赵兴生艰难地抬起头,血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处长,您还没看明白吗?我们拼死为日本人卖命,到头来连条狗都不如...他们从没真正相信过我们..." "闭嘴!"周浩厉声打断。 赵兴生艰难地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处长,我说我不是,你信吗?日本人会信吗?在日本人眼里,我们永远都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今天是我,明天就会是你..." “住口!”周浩忍不住给了赵兴生一巴掌。 "八嘎!"桥本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推开周浩,"周桑,请你立刻离开!" 周浩踉跄着后退几步,撞上了身后的刑具架。 他六神无主的走出审讯室,刚走到走廊上,一名行动队员慌慌张张跑来:"处长!出事了!王德彪拒捕,打伤我们三个兄弟,他也在交火中被击毙了!" "你说什么?"周浩身形一晃,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子。 他苦心经营的侦缉处,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然而还没等他缓过神,又一名队员匆匆赶来,面露难色。 周浩疲惫地摆摆手:"说吧,还有什么坏消息?" "王德彪的家人,全都失踪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周浩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走廊上回荡,带着几分癫狂。 事到如今,赵兴生和王德彪是否真是内鬼已经不重要了。小卖部老板潜逃,王德彪毙命,所有线索就此断绝。 日本人会如何看待这场闹剧?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侦缉处处长? 他的目光渐渐阴沉下来,孙涛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他是真的觉得赵兴生可疑,还是说这就是他们做的局?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件事之后,他的侦缉处必将元气大伤。 第70章 打通运输线 十几个小时之前,郊区的某块荒地上,一辆由老马拉着的垃圾车缓缓停下。 车夫老王跳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就这儿吧,再远天该亮了。" 二十出头的小陈一声不吭地从车底抽出铁锹,开始在地上挖坑。 老王爬上垃圾车,忍着扑鼻的酸臭味,将车上堆积的烂菜叶、煤渣等垃圾一层层扒开。 随着表层垃圾被掀开,四具被麻绳紧紧捆缚的身体逐渐显露出来。 最上面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正是侦缉处家属区小卖部的老板,他的嘴被破布塞得严严实实,脸色煞白,早已没了气息。 下面并排躺着三人,都是王德彪的家眷,每个人也都是绑的严严实实的,藏在垃圾车底部,直接被闷死了过去。 寒冬小组一共有五人,除了孙涛和陈曼,老王负责侦缉处家属区的垃圾清运和接头,小陈是行动队员,另有一名发报员负责联络。 昨夜,他们收到总部急电,要求立即控制小卖部老板,并审讯情报。 趁着侦缉处戒严,家属区活动的人比较少,他们深夜潜入,将人无声无息地绑走。 审讯中,他们得知这老头竟是侦缉处王德彪的表舅。逼问出王德彪的住址后,随后将其家眷也一并掳走。 凌晨时分,将四人塞进垃圾车底层,上面堆满腐臭的菜叶和煤渣,遮掩得严严实实。 老王驾着垃圾车,神色如常地驶过岗哨,无人阻拦,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市区,直奔荒郊野外。 不多时,小陈就挖出一个足够埋四人的大坑,两人开始搬运尸体。 就在他们将尸体抛入坑中时,其中一名妇女突然苏醒,被堵住的嘴发出惊恐的呜咽。 小陈眼神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抡起铁锹重重砸下。一声闷响后,女人瞬间没了声息。 两人才开始填土,泥土落下的沙沙声中,老王低声说:"要怪就怪你们和侦缉处的人沾亲带故。" 事关寒冬小组的安全,这四人必须永远消失,不能被人找到。 在敌后工作,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作为潜伏人员,他们早已将怜悯之心深埋心底。 法租界,德兴茶楼二楼的雅间里。 林致远看着随周武、李振彪一同返沪的柳云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柳副官怎么亲自来了?” 柳云龙笑道:“前线急缺各种物资,师座见您已经打通了运往内地的运输线,就特地派我来沪市见你一面。” “102师现在急缺汽油和药品,林科长,我这次带了一个连的兄弟过来,您可别让我空手而归啊!” 林致远给柳云龙斟上一杯茶,“物资我早就让人帮你们准备好了,里面有一半是药品。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也是托人才搭上了日本石川商行的线,钱这方面还是要说清的。” “货只能运到赣北,至于怎么运回潭城,怎么处置,我一概不问。" 林致远早就让人慢慢囤积药品,但药品本就稀缺,他还要向外适当出货,这样才不会引人怀疑,这么长时间也就才囤积了两万美元的药品。 "这个您放心!"柳云龙连忙从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包,"师座特意准备了一万美元现款。" 林致远轻咦一声,目光落在纸包上。一万美元,对顾志雄的102师来说不是小数目。杂牌军向来不受待见,军需补给层层克扣,能凑出这笔钱,看来自己哪位大哥是真的急缺物资。 他略作思索,开口道:"这样,我再额外赊给你们一万美元的物资。据我所知,日军将在九月发动大规模攻势,让大哥用这些物资与其他部队多交换些武器装备。" 林致远并非不愿提供更多援助,只是若潭城突然出现大批物资,难免引人注目。他深知自己无力改变战局,但仍希望能为前线将士多尽一份力。 柳云龙闻言大喜,正要道谢,却听林致远话锋一转:“以后周武和你单线对接,收货必须伪装成商行交易,货到潭城前绝不能暴露。我们兄弟在敌后提着脑袋做事,容不得半点闪失。" "明白!"柳云龙正色道:“林科长放心,师座早就有安排,我这次带的全都是自己人。” 柳云龙举起茶杯:"那我就以茶代酒,替102师的兄弟们先谢过林科长了。" 林致远送别柳副官后,刚回到石川商行,周慕云便快步迎了上来,“会长,刚才青木长官来电,相约您见面。” 他略一点头,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随即拨通了青木健太的电话。不到半小时,青木健太便带着中岛弘毅登门。 林致远在二楼的茶室接待了二人,他亲手沏了一壶明前龙井,看向中岛弘毅笑道:"中岛君,上周那批货可还顺利?" 上周,金陵的一家商行从石川商行这里购买了近五千美元的货物,虽然交易金额不大,但对金陵的地下组织而言,或许已是倾尽全力。 中岛弘毅微微欠身,“石川君,这事还要多感谢你。”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轻轻推到林致远面前:"听闻石川君近日要回本土,还想托您帮个小忙。" 林致远接过信封,指腹感受到里面钞票的厚度。他打开看了下,估摸着里面约莫有几千日元。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等待下文。 中岛弘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家中表弟早年在东京的军工厂做事,去年操作机床时不慎伤了手,如今生计艰难,一家子都等着开销。” “另外,这里还有一份家书,听闻石川君下周要回本土一趟,就希望石川君能帮忙捎带一下。" 林致远再次接过家书,看了眼。只见信封封得严严实实的,林致远知道就算打开也看不出什么门道,里面肯定都是密语。 "举手之劳,中岛君不必客气。"林致远将家书和信封递给一旁的周慕云。 林致远虽然表情随意,但他心里却在琢磨,中岛弘毅在岩井公馆工作,按理说完全可以通过银行汇款或邮寄家书,何必冒险托付给他这个"商人"? 除非他根本不能走官方渠道,难道本土的日共局面已经艰难到这等地步了? 第71章 离开前的准备 "听说本土最近物资供应也很紧张?"林致远状似无意地问道,同时给两人续上热茶。 青木健太端起茶杯,无所谓地耸耸肩:"前线优先嘛,民众有些怨言也是难免的。" 中岛弘毅却摇摇头,"我表弟就是因为每天要工作十六个小时,疲劳做工,才会不小心伤到手……”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突然意识到失言,连忙补充道:"当然,这都是为了圣战。" 林致远点点头,脸上露出理解的表情,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讨论,转而看向青木健太,"青木君,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青木健太放下茶杯,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得意:"石川君,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事吗?关于松本大佐有意让我接替田中的位置。" 林致远轻轻颔首,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他当时还说松本大佐再给他画大饼,让他把后面的孝敬送到位。 "现在军部已经正式批准了!"青木有些激动,"调令已经下达,田中下周就要返回本土了。从今往后,宪兵队治安科就由我全权负责!" 林致远瞳孔微缩,宪兵队的治安科可是直接负责搜捕抗日分子的要害部门,他本以为还要再等等,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入青木手中。 那他以后或许可以从青木身上获取更多的情报,同时也将面临更大的暴露风险。 他迅速调整表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这可是喜事,必须好好庆祝。我这就让松岛楼预留最好的包厢,再准备几瓶上好的清酒。" 当晚,经过两天一夜的甄别工作,桥本一木带队返回特高课。临走前,周浩特意为他准备了一份丰厚的红包。 桥本不顾疲惫,径直前往佐川太郎的办公室汇报情况。 "课长,没想到赵兴生竟然是内鬼!难怪最近几次行动都失败了,这些中国人果然靠不住。"听完桥本的汇报,小林秀夫愤然说道。 佐川太郎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仔细翻阅着审讯记录,"桥本君,你认为赵兴生是内鬼的可能性有多大?" 桥本想起周浩塞红包时的请求,以及那句"还请桥本君在佐川课长面前多多美言"。 他斟酌着语句,谨慎地回答:"虽然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但我还不能完全确定。" "正是因为所有线索都集中在他身上,才显得过于巧合。"佐川太郎皱眉道,"小卖部老板和王德彪的家眷为何能提前撤离?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有没有可能是侦缉处封锁时间过长,导致他们警觉撤离?"桥本提出假设。 佐川太郎摇摇头:"这种可能性存在,但整体情况还是令人起疑。" 小林秀夫插嘴道:"那课长,要不要将他们全部送往劳工营?" 佐川太郎抬手制止:"暂且不必,我也只是猜测。不过从今往后,侦缉处只负责协助抓捕工作,所有办案权必须移交给特高课,并且每次行动只能提前半小时通知他们。" "嗨依!"桥本和小林同时立正应答。 第二天上午,林致远将佐藤健一叫到办公室。 "佐藤君,我和高桥要回日本一趟,这段时间商行的事务就交给你了。" 佐藤健一恭敬地低头:"能为先生分忧是我的荣幸。" 林致远微微颔首,对佐藤这段时间的表现颇为满意:"你稍后去找高桥支取500美元,算是这几个月的额外奖励。" 佐藤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即深深鞠躬:"多谢先生!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林致远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去仓库提几桶汽油,装到我的车后备箱,我待会儿要用。" "嗨依!"佐藤利落地应声,随即退下执行命令。 半小时后,林致远独自驾车前往法租界。 他将车停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确认四周无人后,迅速将后备箱里的汽油桶收入储物空间,随后继续驱车前往法租界。 抵达法租界的别墅后,林致远立即召来赵天明,交代他离开后的安排:"我离开期间,小组进入静默状态。总部若有电报发来,你无法决断的直接转发给我。" 赵天明略显迟疑:"科长,总部前几天发来指示,要求我们调查汪填海与日本大本营代表会面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这我们该如何处理?" 林致远眉头微皱,这种级别的情报绝非轻易能获取,即便打探到消息,后续的行动风险也极高。 和礼查饭店的爆炸案不同,此类会议的安保必定极其严密,与会人员也必然是经过严格筛查的日方高层,外人根本无从渗透。 以他对戴春风的了解,若真掌握了会议信息,对方为了能在老头子面前出彩,很可能会不顾特工安危,强行要求行动。 与其冒险,不如暂避锋芒。 至于会议内容,他倒是有把握在事后整理出一份大致的报告。他前世曾参与过相关题材的影视拍摄,剧本中的会议细节正是基于真实历史改编。 林致远来到别墅地下室,仔细检查了赵天明改装完成的定时炸弹。赵天明的手艺确实精湛,每个炸弹都经过精心伪装。 他略显遗憾地摇了摇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从102师多带些76.2mm野战炮弹。 "留下五枚应急,其余的我全部带走。" 赵天明露出疑惑的神色:"科长,您要这么多定时炸弹干嘛?是要执行什么特殊任务吗?" 林致远脸色一冷,“不该你知道的不要多问,执行命令。” "是!属下知错!"赵天明立即挺直腰板应道。 交代完所有事项后,林致远驾车返回日租界。途中,和来时一样,他将车停在隐蔽处,将定时炸弹尽数收入储物空间。 这次前往日本本土,他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突发事件,多准备些应急手段总归是必要的。 第72章 船上巧遇 两天后,汇山码头。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黄浦江,汽笛声在江面上回荡。 林致远和周慕云提着行李箱,站在"扶桑丸"号邮轮前。 这艘万吨级的客货混装轮船是日本邮船会社的主力船只,灰蓝色的船身上漆着醒目的旭日旗,三根高大的烟囱耸立在甲板上方。 码头上人头攒动,旅客们正忙着与送行的亲友道别。 林致远收回目光,和周慕云径直走向优先登船通道。 身着制服的船务人员礼貌地接过证件:"先生,请出示您的证件。" 周慕云立即递上两人的证件和电台使用许可。船务人员仔细检查后,恭敬地说道:"您二位的舱位在头等A区12室,祝您旅途愉快。" 来到舱室后,周慕云放下行李,立即开始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 林致远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透过圆形的舷窗,可以看到码头上逐渐变小的人群。 四天三夜的航程,足够发生很多事,他只希望离开这段时间沪市不要发生太多事情。 午后,林致远独自来到甲板。海风扑面而来,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 邮轮已经驶离港口数小时,此刻放眼望去,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蔚蓝海水,此时已经看不到任何陆地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石川君?" 林致远转身,发现正是宪兵队调回本土的田中少佐。他略显惊讶地点头致意:"田中君,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松岛楼开业时,林致远和田中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田中笑着走近,他穿着便装,看起来比在宪兵队时放松许多::"听说你也要回本土,本想约你同行,但想到你可能公务繁忙,就没敢打扰。" "说起来,我离家五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田中是在抗战前就被派驻沪市,负责日租界侨民安全。淞沪会战后,他被调任宪兵队治安科。 就在两人聊天时,突然楼下甲板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致远和田中站在上层甲板的栏杆边向下望去,只见一群日本伤兵正聚集在甲板中央,情绪激动地叫嚷着。 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手臂缠着绷带,还有几个甚至缺了胳膊。 “八嘎!凭什么让我们挤在底舱?我们也是为帝国流过血的!”一个满脸伤疤的士兵怒吼着。 船上的工作人员试图上前劝阻,却被粗暴地推开。几名军官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丝毫没有干预的意思。 田中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些士兵都是在战场上负伤的,军部现在资源紧张,能运他们回国已经不错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军部只在乎还有战斗力的人。” 林致远神色平静地看着下方,淡淡道:"战争就是这样,优胜劣汰,没用的东西自然会被淘汰。” 田中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但转念一想,商人重利,这样的想法倒也符合他的身份。 他却不知道林致远此刻心里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这些人在中国土地上犯下累累罪行,如今不过是受了些伤,就能安然返回故土。 而那些被他们残害的中国百姓呢?多少家庭支离破碎,多少人永远回不了家。 "石川君?"田中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林致远收回思绪,"抱歉,突然想到些生意上的事。走吧,去喝杯咖啡。" 咖啡厅位于邮轮顶层甲板,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海面。 林致远和田中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侍者很快端来了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石川君这次回本土是有什么重要业务吗?" 林致远微微一笑:"是有一些业务要处理,另外也想回老家看看。" “田中君,你呢?这次调回本土是高升?” 田中苦笑一声,“平调吧,军部对我这两年的工作不满意,你也知道沪市被那些山城特工搞得治安很差,有些问题也不是我能改变的,军部调我回陆军宪兵学校做教官。” 做教官?林致远心下了然,在日军体系里,从一线调任教官看似体面,实则是被彻底边缘化的征兆。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年轻军官走了进来。 田中突然站起身,向那军官挥手示意:"平野君!" 军官闻声快步走了过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田中长官,没想到在船上遇见您。" 他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田中笑着摆手:"现在不是正式场合,不必多礼。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石川弘明,在沪市商界颇有影响力。” 林致远起身微微鞠躬:"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平野大尉回礼后,田中邀请他一同入座,侍者很快又端来一杯咖啡。 "平野君负责这批伤兵的运输工作?"田中啜了一口咖啡问道。 平野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是的,这批是第六师团的伤兵,都是从华中前线撤下来的。” 林致远眼中寒光一闪而逝,第六师团可是制造金陵大屠杀的主要凶手之一,这些畜生手上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岂能让他们就这么回去? 但林致远面上不显,他轻轻摇晃手里的咖啡,状似随意地问道:"他们看起来很激动,是有什么不满吗?" 平野叹了口气:"那些海军马鹿又不帮我们运输伤兵,陆军部只能找商船帮忙,您也知道商船的费用都比较高。” "按照军部规定,伤兵只能安排在底层货舱附近的临时区域,那里通风差,空间拥挤,运输条件确实艰苦。但这些士兵认为自己是为国负伤,理应得到更好的待遇。" 第73章 行动计划 听平野这么讲,田中皱起眉头:"这样对待伤兵确实不妥,他们毕竟为帝国而战。若是让前线的将士们知道后方如此对待伤员,恐怕会影响士气。" 林致远的目光微微闪动,他更关注的是平野提到的"底层货舱"、"通风差"、"空间拥挤"这几个词。 他的视线从两人脸上扫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故作随意地问道,"平野君,这批伤兵数量很多吗?" 平野点点头,“豫章会战,帝国伤亡将士两万余人,这次运送的伤兵有两百余人,全都安排在底层的货舱。” 田中疑惑道:"报纸不是说伤亡总计才一万人不到吗?" 平野苦笑一声,"田中前辈,您太久不在前线,军部现在公布的数字……” 他没有说完,但三人都心照不宣。 平野叹了口气,"现在陆军伤兵回国,都要靠征用商船。这次能安排上'扶桑丸',还是华中派遣军特批的。海军那群马鹿宁可空着运输舰,也不愿帮我们运伤兵。" 林致远听完他们的谈话,抬手看了眼腕表,"我听说扶桑丸上的餐厅味道还不错,不如晚上一起喝一杯吧?我们还要很长时间才能到东京,喝点酒打发一下时间。" 田中欣然应允,他现在就是个闲人,正需要消遣。 林致远看向平野,目光真诚而温和,"平野君也一起吧,我最喜欢交朋友,特别是像平野君这样在前线为帝国奋战的勇士。" 田中也劝道:“一起去吧,平野,你也需要放松一下。石川君是可靠的人,他在沪市军部也有不少的朋友,说不定对你今后的晋升有帮助。" 平野闻言有些心动,他犹豫了一下,"不过我得先去安顿好那些伤兵,他们情绪不太稳定。" 林致远拍板道,"那就晚上七点吧,我让侍者留个安静的位置。" 林致远回到舱室后,对周慕云说道,"我晚上要宴请两个日本军官,其中一个负责押送第六师团的伤兵。" "第六师团?"周慕云眼中寒光一闪,"是那群畜生?" 林致远点点头,"你趁晚餐时间摸到船舱底层,探清那里的布局,想办法帮我搞一套工作服上来,我后半夜亲自去看下。" "太危险了,还是让我去吧。"周慕云忍不住劝阻。 林致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行动力太差,执行命令吧!" 晚上,林致远和田中、平野三人喝了不少酒。回去时,他故意踉跄着脚步,让别人都以为他醉得不轻。 回到舱室后,林致远用水洗了把脸,看向周慕云问道:"通风系统都摸清楚了?" "D区货舱有两个通风口,主通风管道在走廊天花板,直径约四十公分。因为离锅炉房很近,整个D区温度很高,估计有三十度。" "守卫情况呢?" “货舱走廊上有三个固定哨位,都在靠近出口的位置。但D区货舱内部没有守卫,日本人可能觉得那些伤兵自己就能充当守卫。" 凌晨两点,林致远换上周慕云找来的工作服,衣服有些肥大,散发着一股机油和汗渍混合的味道。 他还往脸上抹了些灰,戴上一副脏兮兮的劳保手套,伪装成轮机部的工作人员。 走廊上的灯光很暗了,林致远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来到底层货舱。 刚进入货舱,空气立刻变得浑浊闷热,还能听到轮机舱低沉的轰鸣。 就在林致远即将摸到D区时,突然看到有人过来,他立刻转身假装检查墙上的管道。 两名值班的日本水手打着哈欠从他身边经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D区货舱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呻吟。林致远从门缝中望去,确认大多数人都处于昏睡状态。 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轻微的嗡鸣,热风不断从网格中吹出,林致远看着头顶的通风管道,心中有了大致的计划。 他悄无声息地沿着管道来到上通风口,用扳手小心翼翼地撬开一个缺口,管道内的温度更高,热浪扑面而来。 他从储物空间取出一桶汽油,拧开盖子,将所有的汽油全部倒入管道内。 汽油本就易挥发,又在热风的鼓吹下,很快蒸发成气体沿着管道灌入D区舱室。 为了确保效果,林致远再次来到D区货舱门口。这次他站在廊道里都能闻到汽油味,舱室内开始传出咳嗽声。 林致远知道必须加快动作了,他正准备关上舱门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你是谁?为什么关舱室的门?" 林致远浑身一僵,慢慢转身,只见一个拄着拐杖的伤兵正眯着眼睛看他。 这人右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应该是去厕所刚回来,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这个伤兵刚想继续喝问,突然,他抽了抽鼻子,突然脸色大变:“八嘎!你到底是谁?” 林致远见情况不妙,直接从袖中射出一支匕首,正中这名敌人的胸口。 那人张嘴想喊,却只喷出一口鲜血。林致远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抓住头颅猛地一扭,然后将软倒的尸体拖进旁边的工具室。 此时,林致远已经明显能听到D区舱室内有些异动,他立马找来一个铁管,直接将舱室门插死。 并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个小型定时炸弹固定在舱门上,并设置了十五分钟的倒计时。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又返回通风口,从储物空间中再取出三桶汽油全部倒入。 做完这些后,他立马离开底层货舱室,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将身上的衣物换掉,然后返回自己的房间。 D区舱室混入大量的汽油蒸汽,一个小型的定时炸弹就可以彻底将其引爆。 林致远这样做,既可以控制爆炸的规模,避免沉船,又可以大面积的杀伤敌人。 一瞬间的爆燃,高温火焰会瞬间席卷整个舱室,里面第六师团的士兵即便没有被炸死,也会被高温烫伤。 在海上,大面积烧伤,如果不及时消炎,和死也差不多了。 第74章 土原到沪 就在林致远返回上层的房间时,D区货舱里的伤兵们早已被刺鼻的汽油味呛醒了。 汽油蒸汽在密闭的舱室里越积越浓,许多人开始头晕目眩,恶心干呕。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很快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几个伤势较轻的士兵踉跄着扑向舱门,却发现舱室门根本拉不开,他们隐约透过门的缝隙发现外面有一根钢管。 "有人从外面锁死了!" 这声呼喊让所有人瞬间明白,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有人颤抖着举起配枪,想打碎外面的钢管,立即被同伴按倒在地:"你疯了吗?这里全是汽油蒸汽!" "通风口!快堵住通风口!"有人指着天花板嘶吼。 可通风口在他们头顶,离他们有三米高,根本没够不着,绝望在人群中蔓延。 此时,货舱走廊上,值班水手打着哈欠走进D区,"这群伤兵又在闹腾什么?还让不让人休息。" 他嘟囔着,突然被扑面而来的汽油味呛得一个激灵。 “燃料管泄漏?”这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可能。 他加快脚步,却看到D区的舱室门被一根钢管死死卡住。他刚想上去拔开,这才看到了一旁的定时炸弹。 看着上面还剩两分多钟,这点时间根本够疏散。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转身就跑。 "爆炸物!D区有爆炸物!" 他一边狂奔一边用拳头砸向沿途的警报按钮,刺耳的警铃响彻船舱。 他冲向最近的防火闸门,立马按下闸门开关。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背后袭来,D区舱门像纸片般被撕碎,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火星喷涌而出。 这名水手只觉得后背遭到重击,整个人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三米开外的廊道上。 爆炸的巨响惊动了整艘客轮,尖锐的警报声立即响彻每一个角落。 船员们迅速进入紧急状态,防火闸门接连落下,切断各区域的连接通道。 负责护送伤兵的平野大尉此刻正在上层舱室酣睡,他晚上也喝了不少酒,直到急促的敲门声将他惊醒。 "八嘎!"平野晃了晃脑袋,他正想呵斥,突然听到了警铃声,立马意识到有大事发生。 他立马洗了把脸,然后打开门,“发生了什么事?” “长官,伤兵居住的D区舱室发生了爆炸,我们怀疑有人蓄意为之。” 当平野赶到下层时,眼前的惨状让他脸色阴沉。 扭曲变形的舱门内,焦黑的尸体以各种痛苦的姿态倒伏在地,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汽油味令人作呕。 “让扶桑丸的保安人员配合封锁全船,让所有人员到甲板集合,一个都不许漏!” “嗨依!” 他强忍着恶心走进舱室,在角落发现几名奄奄一息的幸存者,他们的皮肤大面积灼伤,面容已难以辨认。 平野心惊,这种惨状不是炸弹可以造成的,他厉声喝道,"把还能说话的都带出来!必须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负责护送这些伤兵回本土,现在发生了这种事,如果不查出真凶,军部绝对饶不了他。 很快,林致远和周慕云随着骚动的人群来到甲板,夜晚的海风吹来,林致远下意识的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林致远目光一扫,很快在人群中发现了田中,他快步走过去,"田中君,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到现在都还头蒙蒙的。" 田中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D区货舱被人炸了,两百多名伤兵基本全死了。" "纳尼?"林致远故作惊疑:"他们可都是伤员啊,谁会做这种事?" 田中摇摇头,眼神阴郁:"不清楚,军部虽然向来不把伤兵当回事,但两百多人被炸死,肯定会下令彻查,平野这次麻烦大了。" 林致远顺着田中的视线望去,只见平野正在不远处厉声盘问船员。 昨晚他可是和这些军官们喝得酩酊大醉,完全没有作案的动机。 与此同时,沪市火车站,佐川太郎带着一队宪兵肃立等候。随着汽笛长鸣,一列专列缓缓进站。 车门开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子在护卫簇拥下迈步而出。 他圆脸宽额,鼻下蓄着标志性的仁丹胡,正是土原贤二。 佐川太郎立即上前,九十度鞠躬:"机关长阁下!" 土原微微颔首,此次他奉大本营之命南下,既要与汪填海商谈新政府事宜,也要沿途视察各地特务机关的工作。 去往沪市特高课的黑色轿车内,土原与佐川并肩而坐。 "佐川君,你在上海任职多久了?" "回机关长,已经两年零四个月。" "可为何上海的治安,似乎每况愈下啊。军部对你的工作,很不满意。" 佐川的后背已经渗出冷汗,他小心翼翼地解释:"机关长明鉴,山城特工不计代价地暗杀投诚人员,我们人手有限......" "够了。"土原抬手打断,"我这次从总部专门带了一部分人手过来,大本营让我为新政府组建一个由中国人组成的特工总部,专门对付那些猖獗的山城特工。以华制华,这才是上策。" "我知道你手下有个侦缉处,规模不小。正好,就把这支力量划归到特工总部吧。" 佐川太郎想到最近侦缉处的表现,忍不住开口道:“机关长,侦缉处投诚的山城特工,他们的忠诚度有待考量,我一直都是在控制使用!” 土原贤二轻笑一声,“这个你不必担心,这次我专门从华北带来了两个得力干将。一个叫李群,另一个叫丁墨,他们都是原中统的资深特工。” “以后这个新部门,就交由他们全权负责,你要全力配合。” 佐川立即低头:"嗨依!属下一定竭尽全力!" 第75章 76号 扶桑丸二层的甲板上,平野大尉阴沉着脸大步走来,周围乘客如同潮水般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田中前辈。"平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您在宪兵队任职多年,对这类案件经验丰富,能否请您协助调查?" 平野作为野战部队出身的军官,对这类案件可谓是一窍不通,眼下扶桑丸上还有数百名乘客,他根本无从查起。 若能在抵达东京前侦破此案,尚可将功补过。倘若交由本土的宪兵接手,他肯定逃不了军部的追责。 田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本不想蹚这次浑水,但看着平野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终是叹了口气:"我尽力而为。" "多谢前辈!"平野深深鞠躬。 田中转向林致远,"石川君,失陪了。" 林致远微微颔首,目送两人离去。海风掠过甲板,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爆炸现场弥漫着焦糊味和淡淡的汽油味,田中仔细勘察完现场后,指着一具焦黑的尸体说:"这不是普通爆炸造成的,看这些烧伤痕迹,凶手是先让汽油蒸汽充满舱室,再引爆的。" "汽油?"平野强忍恶心问道,"乘客怎么可能带汽油上船?" "平野君,汽油一定来自船上的储备。"田中环顾四周的现场,"而且我大概猜出凶手为什么要用汽油了。" "为什么?"平野急切地问道。 “因为这种爆炸方式根本不会破坏船体,也就是说凶手并不希望船出问题,他一定还在船上!” 平野面露难色:"可船上有四五百名乘客,这要怎么查?” 田中笑道:"我们只需追查汽油这条线索即可,可以先从船员查起,特别是负责物资管理的人员。谁有仓库钥匙?轮机舱的汽油消耗记录都要调出来。" 另一边,佐川太郎的办公室内。 土原贤二正坐主位,办公室内除了佐川太郎、小林秀夫和桥本一木外,还有土原贤二从本土和华北带来的人。 "这位是千鹤子。"土原贤二指向站在他身旁的一位身着军装的年轻女子,"她在华北立下不少功劳,这次带了一批得力人手过来,今后就在你手下担任一个行动队长。" 佐川太郎闻言脸色有些难看,这无异于公开削权。但他哪敢说个不字?特高课的事情一向都是土原敬二说了算。 他赶紧点头说道:“一切听从机关长的吩咐!” 千鹤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齐耳短发,眼神锐利如刀。 她向前一步,向佐川太郎九十度鞠躬:"属下必当竭尽全力,为课长分忧。" 土原又示意站在后面的两人上前:"这就是李群和丁墨。" 丁墨身材中等偏瘦,看着比较文弱,缺乏军人的气质,眼睛细长,给人一种城府较深的感觉。 而李群体型矮胖,身高约有一米六左右,眼睛较小,呈三角眼,给人一种阴险、狠戾的感觉。 "即日起,特工总部由丁墨任主任,李群任副主任。"土原的声音不容置疑,"你那个侦缉处并入后,原处长就任第三副主任吧。" 两人也是对着佐川太郎齐声说道:“佐川课长,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佐川太郎强压着心中不快,僵硬地点头回应。 土原贤二看向佐川太郎,“佐川君,你要尽快为特工总部选一个办公的地点,不仅地方要大,交通也要便利。” 佐川太郎稍加思索后说道:“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有一处大宅院,占地近二十亩,主楼有三层,附属建筑齐全,目前由宪兵队代管。安排在这里,您觉得怎么样!” "很好。"土原微微颔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众人。 "诸位,沪市以后就靠你们了,我希望看到的是精诚合作,你们明白吗?” "嗨依!"众人的应答声整齐划一。 当晚,特工总部成立的消息就被传回了山城军统总部。 "特工总部,以华制华?"戴春风将电文放在桌面上,不屑道:“我看不过是第二个特务侦缉处罢了。" 毛成立即附和:"当初特务侦缉处成立的时候不也是这般声势,结果还不是被我们渗透得千疮百孔。" 戴春风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打起了十二分警惕,毕竟是土原贤二从华北带来的人。 他又拿起电文看了下,眉头渐渐皱起:"这个李群,还曾在我们军统待过?" 毛成看戴春风脸色不悦,连忙解释道:"我查过了,他只是外围人员,38年就脱离了。倒是那个丁墨,他可是中统华北区副主任,徐老鬼的左膀右臂。" "哦?"戴春风突然笑出声来,“这么重要的人物叛变,他这次怕是要在老头子面前好好解释一番了。" 顿了顿,戴春风问道:“土原贤二现在已经到沪市了,各情报小组还是没有打探出他们开会的时间和地点吗?” “老板,现在只有‘孤舟’传回一些情报,他在岩井公馆工作,能接触到情报多一些,其他小组确实难以接触这个层级的信息。" 戴春风还是有些不甘,“给上海站和剃刀小组发报,我要看到虹口区天天爆炸,南京路夜夜枪响,绝不能让日本人安安稳稳开这个会!” “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安排!” 第76章 各有心思 次日,周浩面色铁青地从佐川太郎的办公室里出来。 他刚刚得知自己的侦缉处即将并入新成立的特工总部,而自己仅仅被安排担任副主任一职,这个结果让他心中郁结难平。 对于丁墨,这位在中统时期就身居高位的长官,周浩自然了解。 方才他试图与对方拉近关系,却只换来丁墨不咸不淡的回应。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周浩倍感屈辱。 "在中统时你压我一头,如今我都改换门庭了,还要看你的脸色?那我岂不是白白背了这个汉奸的骂名?"周浩暗自咬牙。 更令他恼火的是另一个副主任李群,此人在中统时期名不见经传,如今却与他都是副主任,并且还排在他前面。 周浩越想越觉得窝火,却又无可奈何。 特工总部是土原贤二亲自组建的部门,连佐川太郎都不敢提出异议,他周浩又能如何? 强压下心头的不忿,周浩整了整衣领。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去稳住侦缉处的旧部。 在这乱世之中,唯有掌握兵权和钱财,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周浩回到侦缉处后,立马把几个心腹都喊了过来。 孙涛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的问道:"处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浩点燃一根烟,狠吸了一口,才冷冷道:“侦缉处要没了,并入特工总部,老子只捞了个副主任。” 众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特别是刚投靠过来的沈明渊和陈峰。 两人对视一眼,他们刚接手赵兴生的第一大队不久,可现在一旦侦缉处并入特工总部。就算他们的位置不变,上面突然多出这么多长官,日子也不会好过。 见气氛凝重,周浩吐着烟圈,扫了他们一眼,“你们放心,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们吃亏。特工总部是新部门,规矩还没立起来,谁有本事,谁就能站稳脚跟。” 孙涛立即附和:“处长……不,主任说的是,咱们侦缉处几百号兄弟,哪个不是唯您马首是瞻?" 周浩看了眼孙涛,虽然他之前对孙涛多有怀疑,但孙涛这句‘主任’喊得他很舒服。 沈明渊和陈峰也纷纷点头,表忠心的话一句接一句。 周浩满意地点点头,掐灭烟头:“从今往后,我们的经费改由新政府直接拨发,会充裕很多,你们也要抓紧扩充人手。记住,在这乱世,手里有人有枪才是硬道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晚上松岛楼,我请弟兄们喝酒,你们尽快通知下去。" "是!主任英明!"几人异口同声地奉承道。 就在周浩忙着笼络侦缉处的众人时,李群已经悄然来到了法租界的季公馆。 季云正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两名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位青帮大佬虽已年过六旬,却依然精神矍铄,一双三角眼透着狠辣。 听到弟子通报李群求见,他慢悠悠地吐了口烟:"让他进来。" 李群一进门就恭敬地行了个大礼:"老头子,弟子来看您了。" 季云慢条斯理地吐着烟圈,眯眼打量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弟子:"这么多年没见你,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托您的福,弟子安然无恙。"李群赔着笑,在季云的示意下坐到了对面,"这次来,是有桩大买卖想跟您商量。" 季云哼了一声,挥手让侍女退下。 作为青帮‘大’字辈大佬,他的地位与张海霖不相上下,论资历甚至不输黄锦荣。手下掌控着上万青帮弟子,从码头苦力到舞厅赌场,无不是他的势力范围。 绑票勒索、走私贩毒,但凡能赚钱的勾当,没有他季云不敢做的。 "有话直说。"季云敲了敲烟枪。 李群压低声音:"日本人要在沪市成立特工总部,弟子现在是副主任,手握大权。只要您点头,青帮弟兄们都能吃上皇军的饷。" 季云眼中精光一闪,他虽然是青帮大佬,但也知道别人都是怎么看他的。 当年黄金荣靠着法租界总华探长的位置压他一头,这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如今年过花甲,坏事做尽,反倒更渴望能在官场上风光一把。 不过他还是绷着脸说道:"好小子!你这是要拉我下水啊!我季云在租界要风得风,凭什么要给日本人当狗?" 李群不慌不忙:“您看看现在这局势,日本人兵锋正盛,租界还能太平几天?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趁早在新政府谋个好位置。再说,咱们投靠的可是汪主席的国民政府,名正言顺啊。" 季云沉默地抽着烟,烟雾中那张老脸阴晴不定。 良久,他才问道:"日本人能给什么待遇?总不能叫下面的人饿着肚子卖命吧?" 李群知道事情基本成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您老放心,特工总部的经费都是国民政府拨的,绝对亏待不了。再说有了正式编制,兄弟们手里有了枪,怎么可能还饿着?” 季云微微颔首,突然话锋一转:"那老头子我呢?总不能比黄金荣那个探长还差吧?" "这个自然!租界才多大点地方,您只要愿意支持弟子,沪市警察厅的副厅长,我是有把握帮您争取来的。” "副的?"季云眉头一皱。 李群连忙解释:"您老想想,正职要应付各方关系,天天开会应酬,多累人啊。副职清闲,您照样可以喝茶听戏,偶尔露个面就行。” "再说了,咱们青帮弟子要是都进了特工总部,那些处长、科长的位置不都是咱们的人?到时候实权在谁手里,还不是您老一句话的事?" 李群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等时局稳定了,您就是名副其实的'上海王'。到时候黄金荣之流,怕是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上海王"三个字一出口,季云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好!就冲你这份孝心,老头子我就帮你这一把!" 第77章 川端村 季云冷静下来后,问道:“你打算要多少弟子?” 李群见事情已经成了,掩不住兴奋,“特工总部刚刚组建,正是用人之际。咱们过去的弟子越多,我在新政府和日本人心中的地位也就越稳。" 他顿了顿,观察着季云的神色,见老头子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道:“第一批怎么也不能少于五百人,要帮里最能打的好手,枪法好的优先。" 季云闻言也点点头,“这个好办,帮里最不缺的就是敢打敢杀的弟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些弟子过去,你可要好好安排。" 李群立刻正色道:"您放心,弟子绝不会亏待自家兄弟。进了特工总部,饷银一分不少,立功还有重赏。若是有人敢欺负咱们的人,我第一个不答应!" 季云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满意地"嗯"了一声,抬手招了招,一直站在门外的贴身弟子立刻快步走进来。 "去,把各堂口的当家都叫来,就说我有要事吩咐。" 海上,田中和平野发现扶桑丸号的燃油消耗记录存在严重出入,显然是船务人员做了手脚。 经过审讯,涉事船员坚称只是私下倒卖了一些物资,与凶案无关。 可平野管不了这么多,为了向上级交差,他只能下令将所有可疑人员全部羁押。 对于船上的其他数百乘客,里面既有商人、侨民,也有军人和官员,平野无法一一排查,只能维持戒严状态。 随着扶桑丸抵达东京港,立马有大量的宪兵登船,开始协助排查。 然而,事发已经很长时间,若凶手真藏身于乘客之中,作案工具恐怕早已被抛入茫茫大海,难觅踪迹。 宪兵对案件也束手无策,只能逐一登记乘客身份,并将所有可疑人员带走审问。 林致远随人流走下舷梯,心中仍有一丝隐忧。他在沪市的身份经得起查验,但在日本本土,若深究下去,恐怕是漏洞百出。 好在他当晚是和田中、平野一起饮酒,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他。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决定尽快完善在日的身份资料。 林致远本想在东京市区租辆轿车代步,却发现这时的日本本土施行战时管制,私人轿车燃油需军方批准,东京的租车公司基本都停业了。 无奈之下,他与周慕云只得改乘火车前往八王子县。 在八王子站下车后,距离目的地川端村尚有十余公里路程。 林致远在站前雇了辆马车,车夫是本地人,熟悉路况,特意挑选平坦的大道行驶,一路上倒也不算颠簸。 马车行进间,林致远状若随意地与车夫攀谈:"車夫,这几年川端村的收成可还好?" 车夫甩了下鞭子,叹了口气:"先生是外地来的吧?这些年可不太平。关东大地震那年,咱们八王子虽说不在震中,可也塌了不少老房子。川端村那边更惨,山体滑坡埋了半个村子。" 林致远点点头,顺着话头问道:"那后来重建得如何?听说这几年台风也来得勤。" "可不是嘛!现在村里年轻人要么去东京做工,要么应征入伍,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地都荒了不少。" 说着,车夫打量着两人:"看二位这身打扮,怎么会去川端村?" 林致远从容地笑了笑:"实不相瞒,家父早年是从川端村出去的,这次回来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亲人。" 车夫闻言,神色缓和了些:"原来如此,不过现在村里不太平,驻在所新调来个年轻巡查,整天查这个问那个的。二位要是寻亲,最好快去快回。" 马车转过一个山坳,远处隐约可见几处零星的屋舍。车夫扬鞭指了指:"那就是川端村了,您二位要在哪儿下车?" 林致远与周慕云交换了个眼神:"就在村口的茶屋前停吧,我们想先打听些消息。" 两人从马车上下来后,扑面而来的是一派凋敝景象。 周慕云眉头紧蹙,压低声音道:"这未免也太......我原以为日本国内该是何等富足,怎会是这般光景?" 在他想来,日本对外连年征战,掠夺了无数资源运回本土,其国民生活理应优渥富足才是。可眼前所见,却与想象相去甚远。 林致远望着远处破败的村落,解释道:"青壮年不是被征召入伍,就是被调往城市工厂支援军工生产。这些村子里剩下的,只有妇孺老弱了。" "政府为了保障战争物资供应,强制推行'粮食管理法'。农民辛苦一年种出的粮食,大半都要上缴。莫说温饱,能活下来已属不易,更何况这里还时常遭受自然灾害。" 就在两人走近茶寮门口,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警惕地打量着他们:"二位是......?" 林致远微微欠身:"冒昧打扰了,请问村长可在?" 老人挺直佝偻的背脊:"老朽便是村长,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在下石川弘明。"林致远恭敬道,"家父早年从川端村迁出,此次特来寻访,看看是否还有亲人在世。" 听闻是石川家的后人,村长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仔细端详着林致远的面容,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老人轻咳一声:"你说姓石川,你父亲叫什么?" "家父石川拓海。" 老人皱眉思索良久,摇头道:"我在村中生活七十多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林致远面露难色:"实不相瞒,家父早年'离籍'。自我记事起,他便以'石川拓海'自称。至于原先的名字,他从未提起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也是在家父醉酒时偶然听他提起,他本是川端村人,因故离籍。每每追问详情,他总是讳莫如深。" 说到此处,林致远神色黯然:"前些日子家父病逝,临终前,我看得出他对当年之事始终难以释怀。为尽人子之孝,特来川端村看一看。" 他稍作停顿,语气诚恳,"若村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在下也愿略尽绵薄之力。" 第78章 坐实身份 1900年的东京正处于明治维新后的工业化浪潮中,石川家族内部逐渐分化为"守旧派"与"革新派"两大阵营。 其中,川端村这一支作为石川家的旁系,坚守着传统农耕生活方式,对东京兴起的工业化浪潮持保守态度。 得益于毗邻东京的地理优势,川端村在东京城市扩张初期确实获得了一定发展红利。 但随着明治维新教育的普及,村中年轻一代开始接受新式教育,逐渐形成了主张参与工业化的"革新派"思想。 这种思想与老一辈坚守传统的理念产生激烈冲突,导致部分年轻人被逐出家族,取消族籍。 后来随着日本军国主义抬头,国家经济重心全面转向军事工业。 像川端村这样固守传统的小农经济模式,在财阀垄断和战时经济体制的双重挤压下日渐式微。曾经繁荣的村落逐渐没落,最终演变成如今破败的景象。 听完林致远的话,村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当年是有些人和家里闹翻被取消族籍,没想到时隔多年,你父亲还对川端村念念不忘......" 老人将二人让进屋内,从灶台上的铁壶里倒出两碗温热的茶水。"乡下地方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还请见谅。" 林致远恭敬地欠身行礼,双手接过茶碗:"您太客气了。" 老人佝偻着背在草席上坐下,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看你们这身打扮,在外头混得不错?" 林致远点点头:"在沪市做些生意。" “沪市啊...能走出去是好事。" 林致远放下茶碗,郑重其事地说:"村长,我这次回来,是想完成父亲的心愿,希望能重新入族谱。" 村长闻言眉头微皱,他早就料到眼前的两人突然到访必有所求。 这时日本部分地方确实存在"無籍"或"隠れ戸籍"的情况,作为村长,他有权进行补登记。只不过登记完成后,还需要提交至府县厅备案才能算数。 见老人迟疑,林致远立即表态:"我愿意出资为村里修建一座学堂,让孩子们都能读书识字。" 村长摇摇头,"这些孩子就算长大,恐怕也逃不过被征入伍的命运。” 他直视林致远的眼睛,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说吧,你究竟图什么?" 林致远叹了口气,"我想通过川端村的关系,和京东石川家本家搭上线。沪市是军方的地盘,如果能有本家的支持,我在沪市的生意也能做得更大些。" 闻言,村长心中的疑虑也打消一分,川端村虽然没落了,但始终都是京东石川家的分支。 眼前这个年轻人嘴上说着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但显然后者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你倒是实诚,"村长轻哼一声,"不过川端村和本家已经十几年没有往来了。现在这种时局,他们更不会理会我们这些乡下亲戚。" 林致远微微一笑:"只要肯花钱,没有打不通的门路。" 屋内陷入沉默,良久,村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我可以帮你入籍,但我有个条件。" 林致远心头一动,连忙道:"您尽管说。" "我有两个孙子,大的十八,小的十七。"老人压低声音,"一直躲在后山逃避征兵。我想请你带他们去沪市。" 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在日本逃避兵役是重罪,老人此举无疑是冒了极大风险。老人肯把孙子托付给他,这事就算成了一半。 "您放心,"他郑重承诺,"我一定照顾好他们。" 村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缓缓起身,走到里屋的柜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族谱和一枚褪色的印章。 "这是川端村的族谱和村印,我可以将你们的名字填进去,并给你开具证明,但你还要到府县厅备案才算数。" 村长顿了顿,又说道:“不过现在巡查查的很紧,你怎么将他们带出去?” 林志远看向周慕云,后者立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证明放到桌上。 林致远说道:“这是我们来之前,上海宪兵队为我们出具的证明,我想这张证明应该可以让我带着他们安全离开。” 村长仔细查看了证明文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不再犹豫,在族谱上写下了石川拓海和石川弘明两人,并开具了一张证明,盖上村印。 林致远小心接过,立即让周慕云收进公文包妥善保管。 "多谢村长"他深深鞠躬,"我一定会履行承诺。" 当晚,在村长的安排下,林致远见到了村长的两个孙子。 哥哥石川隼人身材瘦高,眼神警惕。弟弟石川苍介则显得更为稚嫩,但眉宇间同样透着坚毅。 第二天清晨,林致远留下了一笔钱,便带着兄弟二人离开了川端村。 路上遇到了几次检查,但在出示证明后,基本都顺利放行。偶尔遇到刻意刁难的巡察,在塞了些钱后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八王子县的户籍厅,林致远等了一天才顺利完成了备案手续。 林致远拿着户籍证明看了看,他现在是村里人了。 之所以选择川端村,就是因为这里不仅灾害频发、户籍管理相对宽松。更重要的是作为石川家旁支的聚居地,能为他提供合适的身份掩护。 随着日本军国主义势力的扩张,传统贵族的影响力日渐衰微,城乡户籍差异已不再重要。 关键在于"石川"这个姓氏,只要他混出名堂,本家自然会将他吸收为嫡系子弟。 完成户籍登记后,林致远立即启程前往东京。他这次来日本,除了要解决身份问题,另一个目的就是设法和东京的石川本家搭上线。 (PS:这两章槽点很多,我已经尽量在圆了,还望各位大哥、大姐轻点喷。) 第79章 掮客 石川家族曾是德川幕府的重要家臣,在江户时期达到鼎盛,后随幕府体制瓦解而逐渐衰落。 然而,进入二十世纪后,家族中的"革新派"通过成功的产业转型,使家族重新焕发生机,而没有被时代所淘汰。 在军工领域,旗下石川岛造船所为日本海军建造驱逐舰,并持有中岛飞行机和日本制钢所的股份,参与军用装备的研发生产。 在经贸领域,该家族企业主导着对华北地区棉花及东北地区钢铁资源的采购与运输业务。 可以说,现在的东京石川本家仍通过上述产业在日本军工及经济领域保持一定影响力。 对于这样的庞然大物,自然不是林致远想见就能见的。 抵达东京后,林致远先安排众人在酒店休息,并让周慕云尽快与沪市方面取得联系,确认近期是否有大事发生。 随后,他带着石川隼人和石川苍介找了家服装店,为两人置办了几套得体的衣服。 他打算在东京这段时间,将两人带在身边,有这两位石川旁系的成员随行,他的身份便更加可信。 当晚,林致远三人来到银座的一家高级待合所。 所谓的待合所其实就是会员制的社交场所,是东京掮客活动的核心区域。 这些场所多由政商大佬或有军方背景的人经营,实行严格的会员制,内部聚集了退役的军官、企业家、军方后勤人员等,是军需订单、政商交易的重要中介场所。 林致远刚踏入待合所,一位身着精致和服的侍女便恭敬地迎上前来。 侍女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三人,随即露出得体的微笑:"先生初次光临?本所实行会员制,不知您可有引荐人?" 林致远微微欠身:"我们尚未入会,不知该如何办理?" "实在抱歉,"侍女保持着职业性的礼貌,"本所采取推荐制,需要现有会员的担保..." 林致远不等她说完,便从怀中取出一张二十日元的钞票,动作自然地递了过去:"那就劳烦小姐指点一二。" 侍女看着钞票略显迟疑,她谨慎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不知先生想了解哪方面的信息?" "我们是石川家八王子分家的子弟,"林致远语气诚恳,"与本家有十几年没有联系了,想通过贵所重新建立联系。当然,最好是能引荐本家有话语权的人物。" 听到这个要求,侍女明显松了口气,接过钞票低声道:"入会的事我确实无能为力,不过您的要求倒不难办,我可以私下为您引荐一位合适的人选。" “那就多谢了。” 侍女微微欠身,将三人引至一间僻静的会客室:"请稍等片刻。" 她转身走向内室,约莫二十分钟后,便带着一位身着深色西装的瘦高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这位是石川英树先生,"侍女介绍道,"本所会员,同时也是石川本家的家仆,或许能帮到您。" 石川英树约莫五十出头,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他微微颔首示意侍女退下,随后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三人。 "听说你们来自八王子分家?具体是哪一支?" "川端村分支,"林致远从容应答,"在下石川弘明,这两位是是石川隼人和石川苍介。” 石川英树眉头微蹙,在他的记忆中,川端村分支确实存在,但世代务农。 可眼前这位自称石川弘明的男子,举止间透露出的从容与自信,绝非普通乡绅所能拥有。 他收起轻视之色,谨慎地试探,"川端村分支已有十余年未与本家联系,不知几位寻本家所为何事?" 石川英树是掮客,林致远便直接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需求:“我在沪市经营的商行已有一定的规模,希望可以寻求本家的支持。” 石川英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可以帮你们引荐石川家的三男,他是现任家主的嫡子之一。你留下电话,并支付500日元的定金,便可回去等候通知。" 这个安排令林致远颇为满意,石川家三男就是本家三少爷,是核心嫡系,在家族中地位举足轻重。 他留下酒店电话和定金后,便带着二人告辞离去。 林致远回到酒店后,独自来到周慕云的房间,他压低声音问道:"沪上可有异常?" 周慕云将译好的电文递给他,"刚收到的消息。" 林致远快速浏览电文内容,眉头渐渐紧锁。他没想到自己前脚刚离开上海,汪伪政权后脚就成立了臭名昭著的76号特工总部。 他虽然早就知道76号会成立,但具体的时间却不知道。 "李群..."林致远喃喃自语,他深知此人的手段,李群不仅熟悉军统的运作方式,更善于利用青帮在租界的庞大势力网络进行渗透破坏,必将对上海站和其他潜藏人员造成严重威胁。 历史上76号所展现出的破坏力,其残酷程度甚至超过了日本宪兵队,一度让戴春风也不得不低头。 "立即给天明和总部发报,"林致远沉声指示,"提醒他们76号可能与青帮勾结,租界不一定安全,让他们注意防范。” 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特工总部,随着人员陆续到位,这座由日伪掌控的特务机关已全面运转。 丁墨面色阴沉地注视着面前的李群和周浩,说道:"刚刚接到消息,周部长在新政府筹办处返回寓所途中遭遇军统特工伏击。若非日本人提供的防弹轿车,后果不堪设想。" 他敲了敲桌面,语气严厉:"土原将军对特工总部寄予厚望,希望二位尽快拿出成绩。" 周浩面露难色:"主任,山城特工大多潜伏在租界,要彻底肃清确实有些困难……" 一旁的李群笑着打断:“此言差矣。我现在已经说服青帮大佬季云投靠新政府,第一批五百名青帮成员随时待命,他们对租界了如指掌。"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主任,请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可以重创藏在租界的山城特工!” 第80章 租界特工遭重创 丁墨点点头,"不过行动时要注意分寸,租界那边还需要日本人出面周旋,别闹出太大动静。" “主任放心,这次调动的都是青帮弟子,就算出了岔子,也不会牵连到日本人。" 刚被李群打断话的周浩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如水,他此刻就像个局外人。 李群和丁墨都是土原贤二从华北带过来的,两人本就关系密切。如今李群又拉拢了青帮大佬季云,短时间内就能组建起上千人的武装力量。 而他从侦缉处带来的几百号人,反倒成了丁、李二人的眼中钉。 每次开会,他提出的意见总是被刻意忽略,手下的人员调动也屡遭掣肘。 "周主任,你对这次行动有什么看法?" 周浩强压下心中的不悦,“没有,我觉得李主任的计划就很好。” 丁墨微微颔首,“那就这么定了,一定要拿出点成绩让日本人看看。” 当天晚上,上千名青帮分子涌入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他们本就对租界比较熟悉。 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挨家挨户踹门搜查。他们重点排查近期入住的陌生人员,尤其是几人同住一处、深居简出的可疑群体。 搜查范围主要集中在人口稠密的弄堂和棚户区,这些地方人员混杂,正是山城特工理想的藏身之所。 一时间,租界各处接连响起零星的枪声。但凡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拘押审问,稍有反抗便直接开枪。 由于青帮分子人数众多且行动猖獗,租界巡捕房虽多次出面干预,却始终无法有效控制局面。 法租界当局随即向日本领事馆提出严正抗议,指责日方纵容青帮扰乱租界治安。 然而日本领事馆矢口否认与此事有关,声称青帮的行动纯属民间行为,与日方无关。 与此同时,山城特工并非坐以待毙,他们化整为零,伪装成商贩、黄包车夫混入市井,利用租界错综复杂的巷道进行周旋。 第二天,法租界的一栋石库门民居内,王家才面色凝重地听着孙家良的汇报。 "站长,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一天内我们损失了三个安全屋,两个联络站,三十多名弟兄牺牲。76号的特务这次配合青帮行动,简直像疯狗一样,见人就抓。" 行动队长郑虎痛心道:“站长,你说我们中间是不是出了内鬼?不然这次怎么会损失这么大?” 王家才摇摇头,自责道:“总部提醒过我们,是我们低估了这些地头蛇的能量。" 说着,王家才又打量了下屋子,“这栋安全屋如果不是我们半年前布置的,估计这次也会遭到他们的排查。” 郑虎咬牙道:“他娘的,这些狗汉奸!平日里欺压百姓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帮着日本人残害同胞!站长,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孙家良劝道:"冷静点,现在硬拼只会造成更大损失。青帮的搜查还在继续,当务之急是转移剩余人员。" 王家才叹了口气,"先向总部汇报情况,让其他人小心应对。” 另一边,在公共租界边缘的一间仓库里,梁佑正捂着手臂倚靠在麻袋上。鲜血仍从指缝间渗出,将他的长衫染得暗红。 仓库角落里,还有几名队员或坐或卧,个个带伤。 他的刺杀队是上个月才抵达的沪市,都是新找的安全屋。 若不是从山城带来的都是精锐的行动队员,提前察觉了摸上门的特务,恐怕整个小队都要全军覆没。 即便如此,原本二十多人的刺杀队,如今只剩下这寥寥数人。 梁佑实在想不通敌人是怎么发现他们的,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总部有人出卖他们? 当山城军统总部收到电报时,戴春风气的将电报狠狠拍在桌上,“废物,精心培养的行动队员,竟然被一群地痞流氓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戴春风虽然心里知道他低估了76号的实力,但军统特工被帮派出身的特务打得溃不成军,这要传到老头子哪里,他的脸面往哪搁? 毛成小心翼翼地说道:"老板息怒,76号这次联合青帮,确实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当年月笙执掌青帮时,虽然行事狠辣,但至少还讲民族大义。"戴春风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现在倒好,季云这条老狗,必须除掉,以儆效尤!" 毛成犹豫了一下,"老板,青帮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杜先生虽避居香港,可他的门生故旧仍在上海,要不要找他们出面帮忙?" "不必了。"戴春风抬手打断,"那些人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现在日本人势大,他们巴不得躲得远远的。" 毛成默然,他知道戴老板说得没错。 上海沦陷后,青帮分化严重,一部分随月笙撤往香港,一部分投靠日本人,更多的则选择明哲保身。指望他们出手相助,确实不现实。 "给上海站发急电,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必须给76号一个血的教训!" 毛成欲言又止,"老板,上海站刚遭重创,现在行动会不会风险太大了些?" “必须立即反击,如果不给76号点教训,明天就会有更多人叛变,只有杀到他们胆寒,那些墙头草才知道该敬畏谁!" "还有,让剃刀小组除掉季云,而且要死得足够惨烈,足够震撼。我要让全上海都知道,当汉奸的下场!" 毛成肃然立正,"是,老板。我这就去安排。" 当上海站收到总部的电文,孙家良眉头紧皱,"站长,总部这是要我们拼命啊。" 王家才罕见地没有斥责下属的质疑,总部的这份电文措辞很严厉,让他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明确要求"即便别动队打光也在所不惜"。 王家才明白戴老板这次是真的震怒了,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郑虎:"再抽调一百名精锐,分批进入市区。" 郑虎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明白!这次定要让76号好看!" 第81章 袭击76号总部 晚上九点,吴四宝从76号审讯室走出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连续几天的抓捕和拷问,让他也有些疲惫。他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手下把血肉模糊的犯人拖回牢房。 “四爷,今晚回公馆吗?”副手许宝福快步跟上,低声询问。 “嗯,回去睡一觉。”吴四宝吐出一口烟,“剩下的几个明天再审,不怕他们不开口。” 吴四宝早年混迹上海滩,凭借一身蛮力和狠劲,被季云看中,收作司机兼保镖。 因在洪帮刺杀季云时护主有功,季云便将干女儿许配给他。从此,吴四宝在青帮的地位水涨船高,成了季云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当李群向季云借调人手组建76号时,季云就派吴四宝先带着五百人加入76号,现在是李群手下的第一大队长。 很快,两辆黑色轿车驶出76号大门。吴四宝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闭目养神。 车子刚拐过极司菲尔路的路口,突然"砰!砰!砰!"数声枪响划破夜空。 第一辆车子的前挡风玻璃瞬间炸裂,司机脑袋一歪,鲜血喷溅在方向盘上,紧接着前车内的其他特务甚至来不及拔枪,就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吴四宝瞬间惊醒,刚要命令司机调头,他这辆车的司机也被击中,失控的轿车猛地撞向路边。 "妈的!"吴四宝在车子撞墙之前踹开车门,一个翻滚落到地面。他顾不上疼痛,迅速躲到车后,拔出手枪。 黑暗中,数道人影从街道两侧和巷口快速逼近。子弹"嗖嗖"地从他耳边飞过,打在车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吴四宝迅速评估形势,对方至少有数十人,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趁着天黑一个箭步冲到驾驶座旁,踹开已经变形的车门,将司机的尸体拖出,自己坐上驾驶位。 他猛踩油门,方向盘急转,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子弹“叮叮当当”打在车身上,吴四宝感到左臂一阵剧痛,一颗子弹擦过他的上臂,带出一道血痕。 但他顾不上这些,咬紧牙关,油门踩到底。车子咆哮着冲向76号大门,身后枪声大作,后窗玻璃被打得粉碎。 "开门!快开门!"距离大门还有五十米时,他就开始嘶吼。 守卫显然也听到了枪声,正手忙脚乱地准备拉开铁门,还没等他完全拉开,吴四宝的车子就直接撞了上去。 "轰"的一声巨响,铁门被撞开,车子一个急刹,横停在院内。 吴四宝踉跄着爬出驾驶室,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已经浸透衣袖。他回头望去,大门外枪声大作,甚至还有手雷的爆炸声。 留守的特务们纷纷从76号的大院冲出,与袭击者交火。 "四爷!"许宝福带着几个特务冲过来,"您受伤了!" "死不了!"吴四宝咬牙切齿,"快打电话调人,不能让这些人跑了!" 与此同时,76号三楼东侧的办公室里,周浩正与孙涛、沈明渊和陈峰等人都未离开。 这两天李群带人从租界抓回十几人,已确认其中七八人是军统或中统特工。 众人都没有想到李群带领的青帮弟子这么厉害,就在几人沉默时,突然,窗外枪声大作。 众人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前,只见极司菲尔路上火光闪烁,枪声如爆豆般密集。 "怎么回事?"陈峰惊呼,"这些山城特工疯了吗?敢直接袭击76总部?" 周浩脸色阴沉,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叫上弟兄们,下去支援。" "主任且慢!"孙涛突然出声阻拦。 周浩皱眉看向他:"怎么?" 孙涛快步走到周浩身边,压低声音:"主任,听外面的动静,敌人至少有几十号人,搞不好有上百人。我们贸然出击,不仅可能折损弟兄,就算打退对方,功劳也未必算在我们头上。" 周浩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可是要是让山城特工打进特工总部,日本人那边不好交代。" "这正是关键,"孙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面还有丁主任和李副主任顶着,再说,我们不是不去支援,而是...晚一点再去。"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窗外:"现在下面都是李群的手下,我们帮他解围,他也不一定领我们的情。" 周浩立刻明白了孙涛的意思,嘴角微微上扬:"你是说,等他们两败俱伤?" 孙涛点点头:"让他们相互消耗一下,等时机合适,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功劳自然就是我们的了。李群若是损失惨重,对我们也是好事。" 周浩又看向沈明渊和陈峰,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 四人重新回到窗前,像观看一场戏剧般,冷眼旁观楼下的厮杀。 楼下,吴四宝被许宝福搀扶着退到主楼的门廊下。他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咬紧牙关扎住流血的左臂。 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中的凶光丝毫未减。 “让兄弟们顶住,等日本人一到,老子要亲手扒了这些人的皮!" 另一边,郑虎正焦急地盯着76号紧闭的大门。他带来的上百名行动队员被两挺机枪的火力死死压制在围墙外,寸步难进。 按照原定计划,这次行动若能攻入76号内部自然最好,即便不成,也要给76号一个下马威。 可眼下局势明显不利,继续僵持只会徒增伤亡。 郑虎抬手看表,行动开始已经过去十分钟。他当机立断,沉声喝道:"投弹掩护,全体撤退!" 十几枚手榴弹划出弧线,在76号门前接连炸响。趁着硝烟弥漫之际,行动队员们迅速有序地撤离现场。 三楼窗前,孙涛看着楼下混乱的场景,见门外的袭击者开始撤退,轻声道:"主任,时机差不多了,我们该下去了。" 周浩整了整领带,笑道:"走,下去。" 第82章 石川孝介 当周浩带着几十名特务冲出大门时,郑虎的人马早已撤离无踪。周浩厉声喝道:"给我追!一个都不许放过!" 数十名特务立刻沿着街道展开追击,不多时街口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显然是日本宪兵队的增援也赶到了。 孙涛站在76号大门口,望着远处漆黑的夜色,暗自希望这些行动队员能顺利脱身。 周浩转身瞥了一眼站在门廊下的吴四宝,连句话都懒得说,径直转身上楼。 在他眼里,区区一个行动队长还不配让他解释什么。 吴四宝捂着受伤的左臂,他盯着周浩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等李群和丁墨闻声赶回特工总部时,只见特工总部的大门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穿黑色制服的76号特务,也有穿便衣的山城特工。 李群一眼就发现了手臂缠着绷带的吴四宝,快步上前问道:"伤得重吗?" "皮肉伤,不碍事。"吴四宝咬牙切齿地说,"主任,周浩他们就在总部,迟迟不下来支援。等我们和山城特工拼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带人出来收场,这摆明了是要看我们出丑!" "好了。"李群抬手打断他,“事情我已经知道,你先去把伤处理好。" 周浩背后站着的是特高课的佐川太郎,虽然特工总部名义上是新政府的特务机关,但说到底还是要看日本人的脸色行事。 "伤亡情况如何?"丁墨这时走过来问道。 "对方来了上百人,事发突然,我们损失了三十多个弟兄。"吴四宝汇报道,"不过,他们也丢下了十几具尸体,现在就看皇军能不能截住他们了。" 次日,郑虎带着残部撤回安全屋时,清点人数发现仅剩四十余人。 "站长,昨晚进攻特工总部时我们只损失了十几个弟兄。可撤退时被日本人的摩托队咬住,在巷战中又损失了三十多人。" 孙家良听到这个数字,他忍不住叹道:"站长,这次行动代价太大了。" 王家才沉思良久,半晌才开口:"总部要求我们对76号展开常态化打击,家良,你派人摸清最近投靠76号的青帮人员名单。特工总部不好攻打,但这些汉奸走狗总要出门活动。" "明白。"孙家良点头应道,"这些投靠76号的青帮分子,大多拖家带口,打听他们的行踪不难。" 王家才摇摇头,“祸不及家人,若伤及无辜,反倒会被他们借机污蔑我们滥杀,不利于争取民心。" "不过,对几个首恶分子必须严惩。特别是吴四宝,他的家属必须付出代价。其他人的家属,以威慑为主。" 王家才顿了顿,最后强调道:"租界是我们在沪市最后的庇所,即便不能将这些汉奸赶尽杀绝,至少要把他们从租界清出去。否则,往后我们将永无宁日。" 日本东京,林致远经过多日的等待,终于接到了石川英树的电话。 傍晚时分,林致远带着石川隼人和石川苍介,来到一家名为‘苔月庵’的茶舍。 苔月庵坐落在新河岸川一处僻静的巷弄里,从外观上看,这座茶舍并不起眼。但走近后便能感受到其低调的奢华,有点像后世的私人会所。 当林致远抵达时,石川英树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在看到林致远后主动迎了上来,"我已经约好了三男石川孝介,他五点钟会到,能不能入他的眼就看你的表现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结清尾款。" 林致远微微颔首,却不急着掏钱,而是打探石川孝介的一些信息。 从石川英树的介绍中,林致远了解到这位石川家的三公子早年留学欧洲,年初刚回国,目前在家族企业中尚未担任具体职务。 得到自己想要的,林致远这才将剩余的500日元尾款递给了石川英树。 为了能和石川本家搭上线,林致远前后共花费了1000日元,这在当时堪称一笔不小的开支。但若能借此机会与石川本家建立联系,这笔投资显然物有所值。 林致远转向石川隼人和石川苍介,低声嘱咐了几句。两人会意,随即退至茶舍的偏厅,只留下林致远一人在主室等候。 十分钟后,和式拉门被轻轻推开。石川英树引着一位身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年轻男子缓步而入。来人约莫二十多岁,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气质。 简单的介绍后,石川英树便知趣地退出了房间。 石川孝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想到分家还能培养出你这样的人才,我派人调查过你的石川商行,规模相当可观。能在不依靠本家支持的情况下,做到这个程度,确实不简单。" 石川孝介虽然年轻,但自幼接受严格的家族教育,言谈举止都透露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起初听说川端村分支想要求见他时,他是有些不屑的,不过还是派人进行了详细调查。 当了解到沪市石川商行的实际经营规模后,石川孝介确实动过将其收归本家的念头。 然而进一步的调查让他意识到,这家商行的核心并非在于规模,而是依托于林致远精心构建的庞大人脉网络。 即便动用家族力量强行接管商行,若失去林致远这个关键人物,整个商业体系很可能难以为继。 如今的石川家早已不复明治时期的荣光,虽仍位列东京贵族之列,但根本无法与藤原、伊藤、毛利、近卫等显赫门阀相比。 他们连一个入阁的人都没有,家族在军中最高的职位也才是少将。 不过,石川家仍保有两项核心优势:一是军工产业的影响力,二是在华北、东北地区的经济布局。 现在有旁系子弟在沪市打开局面,还是让石川孝介高看一眼。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放下本家的身段,亲自与林致远会面。 第83章 搭上主家 林致远在来见石川孝介之前,心中早就做了各种打算,他知道对方肯定会调查自己。 他不卑不亢地为对方斟茶:"孝介先生过誉了,不过是抓住了一些机遇,再加上一些朋友的帮衬。" 石川孝介轻笑一声,"据我所知,你在上海与不少军界人士有往来,这可不是普通商人能做到的。" 林致远的目光却始终平静的看着石川孝介:"乱世之中,总要有些自保之道。" 石川孝介满意的点点头:"你我年纪相仿,不必拘礼,叫我孝介就好。说说看,你需要本家提供什么样的支持?" 林致远略作思忖:"上海作为远东第一大都市,各大财阀都有布局。作为石川一脉,我希望能够以本家的名义行事,这样能减少不少麻烦。" 石川孝介陷入沉思,石川家之所以迟迟未在上海布局,正是因为那里盘踞着三井、三菱、住友等大财团。 这些财阀在国内政军两界根基深厚,绝非石川家能够轻易抗衡的。 察觉到对方的顾虑,林致远适时补充:"我绝不会以家族名义主动生事,只是有些场合,需要一个体面的身份与军官们周旋。当然,若能得到本家的些许关照,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支票,轻轻推过桌面:"每年这个数,权当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石川孝介看到桌上的五万美元的支票,心头一动。作为家族中尚未掌权的三子,他每个月的零用钱也不过数千日元。 这笔钱对他而言,无疑是笔巨款,更何况是每年都有。 他端起茶杯掩饰内心的波动,脑海中飞快盘算着。 石川家现在掌控着华北棉花和东北钢铁的运输渠道,但还承担着为帝国建造军舰的重任。 现在战争陷入胶着,家族的资金也不充裕,能给到他的就更少了。更何况,他早年留学欧洲,早就养成了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 "我会向父亲说明此事,如果只是名义上的支持,应该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柏林留学时就听闻上海滩的盛名,国内实在无聊,我倒很想去见识一下上海滩的十里洋场。” 林致远闻言,立马说道:“孝介你能去沪市,实在是再好不过。帝国在虹口经营数十年,其繁华程度,丝毫不弱于东京。并且虹口的一些俱乐部,想必也能让你解闷。" 石川孝介最后说道:“你且在东京等我几日,我有些事还要处理。” 送走石川孝介后,林致远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不是没有担心,对方会不会以主家的名义直接索要石川商行,还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第二天,林致远没有带两兄弟,而是带着周慕云来到东京下谷浅草小松町的简陋公寓。 经过多方打听,他们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里找到了中岛弘毅的表弟——中岛勇次。 推开杂货铺的木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柜台后站着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左手残缺的手指格外醒目。见到陌生人,他的眼神立刻警觉起来,右手下意识地往柜台下方摸去。 林致远看着对方警惕的样子,立马表明来意,并将中岛弘毅委托的书信和钱放到柜台上。 中岛勇次紧绷的神色稍缓,拿起柜台上的书信查看,林致远敏锐地注意到,此人右手掌虎口有明显的枪茧,明显不是普通的工人。 林致远放完东西就离开了,并未躲在停留。 他之所亲自跑一趟,就是为了确认之前的猜测。他现在基本可以断定,中岛弘毅就是日共。 只不过现在的日本国内军国主义盛行,对左翼力量的镇压达到顶峰,日共的组织架构、活动空间都被严重摧毁。 与此同时,法租界周公馆内。 周砚堂正躺在庭院中的藤椅上,一手握着紫砂茶壶,微眯着眼睛享受午后暖阳。 这时,管家匆匆走来,压低了声音道:"老爷,杜九爷在门外求见。" 周砚堂眼皮都未抬,只将茶壶往茶几上一搁:"就说我染了风寒,不便见客。" 周砚堂是青帮大字辈元老,早在日本占领上海时,便宣布隐退了。他虽然隐退,但对于外面的事还是一清二楚的。 这几天法租界枪声不断,对于一些青帮弟子投靠76号,帮着日本人围剿山城特工,桩桩件件他都心知肚明。 眼下门外求见他的杜老九,就和日本人走得很近 ,这是找上门来,肯定不是好事。 周砚堂现在只想保持中立,既不与76号走得太近,不公开反对日本人,也不想得罪山城,更不想蹚这浑水。 不多时,管家又匆匆折返,面露难色:“老爷,杜九爷不肯走,说今日非得见您不可。”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茶几上:"这是杜九爷的一点心意,说是请您赏脸一见。至于事情,您若觉得不便,他绝不勉强。" 周砚堂瞥了一眼那张一万美元的支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让他进来吧。” 管家很快引着杜老九走进庭院。 周砚堂缓缓从藤椅上起身,整了整长衫:"老九啊,什么事这么着急见我?" 杜老九抱拳行礼,脸上堆着笑:"周爷,江湖上讲究祸不及妻儿。现在山城特工对老弱妇孺下手,这不合规矩啊。" 周砚堂冷哼一声,“我怎么听说,他们只找那些铁了心给日本人卖命的,其他多数也就是吓唬吓唬罢了。" 杜老九面露难色,“周爷,您看能不能出面帮着说和说和?大家各退一步。" "说和?"周砚堂眯起眼睛,"你以为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让山城给面子?他们死了这么多兄弟,这债不好消。” 杜老九搓着手,陪笑道:"要不这样,您组个局,帮忙约王站长出来谈谈?法租界不能再这么乱下去,大家都还要吃饭不是?" 第84章 乘坐军舰返沪 杜老九之所以来请周砚堂出面说和,确实是怕了。不仅是他,其他几个与日本人关系密切的青帮大佬也都惶惶不安。 这几日,山城特工在法租界活动猖獗,甚至发生了多起街头枪战。 他们投靠日本人本只为求财,现在生命随时面临威胁,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周砚堂摇头叹道:"眼下局势这么乱,王站长怎么可能轻易露面?你这不是犯糊涂吗?" 淞沪会战期间,在杜老板的号召下,不少青帮子弟加入了忠义救国军。 如今杜老板虽避居香港,但青帮与山城方面仍存几分香火情。 王家才等人也曾私下拜访过周砚堂寻求帮助,周砚堂一直秉持着不亲近也不得罪的态度。如今要联系王家才虽非易事,但并非全无可能。 杜老九急忙表态:"周爷,我们几个愿意给王站长备份厚礼,我们也可以爱国,只求他高抬贵手。" 周砚堂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罢,我可以替你递个话。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王站长见与不见,我可做不了主。" 杜老九连连拱手:"多谢周爷!这事还请您千万保密,若是让日本人知道我们私下联络山城,怕是没有我们好果子吃。" 周砚堂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法租界一处隐蔽的民宅内,郑虎正向王家才汇报近日的行动情况。 上海站这几日,虽然打击了不少汉奸,但也损失了近两百号人。 就在两人神色沉重的时候,孙家良匆匆推门而入:"站长,周砚堂派人递话,说杜老九想跟您见一面。" "这些狗汉奸!"郑虎正在为死去的兄弟难过,闻言直接拍案而起,"我们还没找他们算账,他们倒先找上门来了!" 孙家良抬手示意郑虎冷静,继续汇报道:"听周砚堂的意思,杜老九那帮人是怕了,愿意出钱买平安,希望我们别再针对他们。" 王家才闻言并没有生气,上海站近期接连损失多个安全屋和联络点,总部上次拨付的经费早已所剩无几。 他正为此事犯愁,若要继续与76号周旋,就必须增派人手进入市区,可这些人的吃穿用度、活动经费,哪一样不要钱? 王家才沉默片刻,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们能出多少?" "对方没明说,估计是想当面谈条件。"孙家良如实回答。 王家才权衡再三,终于拍板:"这样,你去找个稳妥的会面地点。见面时间只提前一小时通知,地点临时再定。另外多安排几个暗哨,以防他们耍花样。" 孙家良会意地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要不要让行动组也做好准备?" 王家才看向郑虎:"你多带点人在外围接应。” 就在王家才筹备与杜老九会面之际,76号特工总部内,吴四宝神色匆匆地推开了李群的办公室门。 “主任,刚收到内线消息,杜老九那帮人正在暗中联系上海站,似乎想花钱买平安。" 吴四宝之所以能这么快获取消息,全因他与上海站结下了血仇。 自从家人遇害后,他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日夜渴望复仇。他不惜放出重金悬赏,任何提供上海站线索的人都能得到丰厚报酬。 杜老九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料被自己的司机出卖了。 李群冷笑道:"这些墙头草,吃着皇军的饭,还想脚踩两条船,去把杜老九给我抓来!” 吴四宝面露难色:"主任,杜老九毕竟是‘通’字辈的前辈,若是大张旗鼓地抓人,恐怕会寒了其他弟兄的心。" 李群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现在之所以能这么快在特工总部站住脚,就是背靠青帮,他也不愿背上欺师灭祖的骂名。 “这样,你带几个人,随我亲自登门拜访。" 东京湾,林致远站在"出云号"巡洋舰的甲板上,海风拂面。他表面上欣赏海景,实则心中惊涛骇浪。 他知道石川家承担着为海军建造军舰的重任,关系可能比较密切,但他没想到竟能亲密到这般地步。 原本以为会与石川孝介乘坐客轮返回上海,不料是搭乘“出云号” 巡洋舰返回上海。 正当他出神之际,石川孝介携一位身穿淡紫色和服的女子款款而来。 "千代子,这就是我和你提起的石川弘明。虽是家族旁支,却独自在上海闯出了一番事业" 林致远立即恭敬地行礼问好。 石川孝介接着介绍:"这位是米内将军的侄女,千代子小姐。" 听闻此言,林致远心头一凛。米内家族是日本海军的名门望族,现任海军大臣便出自此家。 他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气质高雅的女子,就是不知道地位到底有多高。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他本以为石川孝介真的只是想去上海散心,没想到是为了泡妞。 (喜欢的大哥、大姐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小弟跪谢!) 第85章 杉计划 经过一番交谈,林致远得知这位千代子小姐竟然是海军大臣米内夜政的侄女,而石川孝介正是她的追求者之一。 石川孝介之所以让林致远在东京多等几日,就是为了邀请千代子结伴同行,前往上海游玩。 千代子作为米内家族嫡系之一,出于安全考虑,石川孝介通过其父亲的关系,安排众人搭乘"出云号"巡洋舰一同前往上海。 甲板上风浪渐大,众人便移步至舰艇餐厅稍作休息。 巡洋舰不同于豪华客轮,没有咖啡厅或高档餐厅,只有一处简朴的用餐区,可供众人喝茶闲谈。 正交谈间,餐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没想到,千代子小姐也在这里。” 林致远注意到,石川孝介在看到门口的人时脸色骤然一沉,显然对不速之客极为不满。 他循声望去,见两名与石川孝介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走近。 其中一人身着陆军军服,看肩章是少佐军衔,另一人则穿着笔挺的西服。 石川孝介语气不善:“山本俊彦,你怎么会在这儿?” 西服男子微微一笑,先向千代子行了个标准的鞠躬礼:"叔父得知千代子小姐要去上海,担心路上的安全,特意嘱咐我随行照应。" 他直起身时,目光挑衅地看向石川孝介。 千代子轻轻颔首,表情依然恬淡:“山本将军有心了。” 石川孝介脸色更加阴沉,他原本以为这次去沪市能借机与千代子独处,增进感情,却不想半路杀出个山本俊彦。 他目光不善的看向山本俊彦身旁的陆军军官,“那这位又是谁?陆军的人怎么会在海军舰上?” 山本俊彦笑道:“这位是我的表弟,山本俊藏。他这次是奉参谋本部的命令去沪市执行任务,刚好一起前往。” 石川孝介闻言,虽心中不悦,却也不好再发作。 虽然石川家与海军关系密切,他向来对陆军无甚好感,但既然是参谋本部的安排,他也不能公然反对。 更何况,山本俊彦的叔父是山本七十八,现任海军次官,是海军内部举足轻重的人物。 林致远清晰地感受到石川孝介的怒意,也察觉到山本俊彦的刻意挑衅。 他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这两人怕是情敌。 就在他还在愣神时,山本俊彦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这位是?" 石川孝介略一迟疑,并未点明林致远的旁系身份,不然眼前这局面,很可能会被赶出去,“他是石川弘明,是我石川家在沪产业的总负责人,也是负责这次去沪市的导游。" 山本俊彦眉头微蹙,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显然不以为意,径直命令道:"劳烦让个位置。" 林致远在这些世家大族前面显得格格不入,石川孝介心知此刻不便让他继续留在此处,便微微颔首示意他暂且回避。 "失礼了。"林致远起身离席,走向餐厅另一侧的座位。 山本俊藏也跟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林致远悄悄打量着眼前的山本俊藏,此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军人的凌厉气质。 最让林致远在意的,是他的名字。林致远刚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就想到了后世有名的‘杉计划’。 ‘杉计划’的策划者正是山本俊藏!这项由日本陆军主导的假钞计划,意图通过大量伪造法币扰乱中国经济,掠夺资源。 据统计,日军在“杉计划”期间印制了超过40亿法币伪钞。 面对日军的伪钞攻势,山城被迫采取了 “货币洪流” 战术,也开始大肆滥发纸币,短短几年内就印发了近2000亿。 大量印发法币使得日军伪造的 40 多亿法币被 “稀释” 掉了,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日本伪钞对国内资源的掠夺。 但这也导致了更严重的通货膨胀,百姓生活雪上加霜。 想到这里,林致远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眼前的山本俊藏就是后世那个‘杉计划’的始作俑者,那么他此次前往上海,极有可能就是为了实施这一阴谋! 山本俊藏似乎察觉到了林致远的注视,抬眼看了过来。 他对林致远露出了友善的微笑,然后问道:"石川君在沪上经营什么生意?” 林致远并不想眼前的人扯上关系,他谨慎地回答:“主要是做一些海外贸易。” 山本俊藏点了点头,“我这次去沪市刚好需要和当地的商行合作。” "在下人微言轻,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山本俊藏见林致远如此疏远,想到山本俊彦和石川孝介的关系,只好笑道:"是吗?那真是遗憾。" 然后两人就不再多言,林致远这时才打量一旁的石川孝介三人。 只见石川孝介和山本俊彦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渐浓,千代子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优雅地品着茶,偶尔附和几句。 林致远收回目光,心中暗叹,以他前世刷短视频的经验,也能看出这位千代子小姐段位极高。 那副置身事外的姿态,分明是在享受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看来要想办法帮帮石川孝介才行。 石川孝介是他现在能抱到的唯一大腿,只有他的地位更高,他在沪市的影响力才能更大。 与此同时,沪市,杜老九的宅邸里。 “李群,还有吴四宝,你们想干什么?我杜某人好歹是青帮‘通’字辈的前辈,你一个‘悟’字辈的后生,难道要欺师灭祖不成?" 青帮以前最重辈分,杜老九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换做寻常帮众,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可自打日本人占领了沪市,在金钱权势的诱惑下,很多青帮弟子早把这些老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群闻言只是冷笑,随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老东西,这都什么年月了,还跟我摆谱?" 说罢脸色一沉,厉声喝道:"给我打!" 话音未落,立刻就有两名特务架起杜老九,杜老九这才慌了神,挣扎着喊道:"李群!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在日本人那里也是有关系的,我这两年为日本人做了不少事……” 第86章 危机四伏 杜老九见抬出日本人仍压不住李群,心里暗暗叫苦。 他本不想出卖山城特工,王站长那边已经答应见面,这消息要是漏出去,整个军统上海站怕是要遭重创。 原想着破财消灾,可眼下这架势,再不开口只怕要受皮肉之苦。 两个特务已经麻利地套好了绳索,作势要把他吊上房梁。杜老九终于嘶声喊道:"慢着!我...我说就是!" 李群阴恻恻地笑了:"早这么识相多好。" 他抬手示意暂停,踱到杜老九跟前,"说吧,他们约你在哪儿见面?" 杜老九喉结滚动,咽了口口水,“他们要了我的电话,让我等信,我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碰头......" 话音未落,吴四宝已经一脚踹在杜老九肚子上。杜老九闷哼一声,像只虾米似的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老东西!"吴四宝撸起袖子,作势又要动手,"都到这份上了还耍滑头?" 李群抬手拦住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杜老九痛苦的表情:"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你留在这里看住他,电话一来立刻通知我。" 李群熟悉山城特工的做事风格,他猜到对方肯定是防着一手,所以才打算临时通知,并且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个院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许放出去,我现在就回总部调人。" 他要在租界附近预先布置好人手,这样即便上海站只提前半小时通知,他也能及时带人赶到现场。 76号特工总部,孙涛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集结的大批特务,眉头紧锁。 他数了数,至少有两百号人,都是李群的手下,这阵仗,肯定是大事要发生。 可惜因为周浩,他们现在和李群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现在根本打探不到任何内部消息。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松岛楼的号码:"喂,松岛楼吗?你们昨天送到76号的饭菜是不是有问题?对,好几个弟兄都拉肚子了,这事你们得负责......" 孙涛挂断电话,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上次内奸事件,总部为了挽救寒冬小组,便同意了林致远的建议,现在他的寒冬小组已经被划归穿山甲小组直接领导。 虽然表面上小组降了一级,但现在渡边也归孙涛直接领导,寒冬小组的重要性反而提升了不少。 按照情报线的规定,除非遇到重大紧急情况,他们不能越级与山城总部联系,所有情报都必须向穿山甲小组传递。 而他刚才打的电话就是和穿山甲小组约定的示警电话,含义是76号有大事发生,无法确认具体行动内容,需要他们派人尾随确认事态发展。 孙涛点烟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这个神秘的穿山甲小组确实了得,竟能将特高课的渡边联络官成功策反。可惜作为下级,他至今无缘得见穿山甲的真面目。 只知道松岛楼里必定潜伏着他们的人,只要自己按要求说出暗语,消息就一定能传到该传的人耳中。 松岛楼,接线员放下电话后快步走向经理室。 不到五分钟,一身灰布长衫的孙文彬推着自行车就从员工通道悄然离开。 直到傍晚时分,杜老九家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正躺在藤椅上的吴四宝立马来了精神,他一把抓起手枪指着杜老九:"接电话,敢乱说话一枪崩了你。" 杜老九颤抖着拿起话筒:"喂?......嗯,明白......好的,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后,杜老九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半小时后,松记酒楼二楼包厢。" 吴四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松记酒楼距离杜老九的宅邸至少二十分钟车程,对方只给半小时,分明是不给他们留准备时间。 看来主任说的对,这些山城特工果然狡猾,他不敢耽搁,迅速拨通了76号的电话。 然后,吴四宝看着杜老九笑道:“走吧,九爷,戏要演到底。” 76号总部,李群挂断电话,立马打给早在已守候在租界周边的行动队员,让他们迅速行动,包围松记酒楼。 同时,他也快速来到楼下,乘车前往租界。 二十多分钟后,汽车缓缓停在松记酒楼门前。 吴四宝紧跟在杜老九身后下车,杜老九突然回头,死死盯着司机,他也是刚才在车上才知道司机出卖了他。 “一会按我教你的说”,吴四宝压低声音,“别忘了,你一家老小的命,可都在我手里。” 杜老九面色铁青,只能僵硬地迈步上楼。 推开包厢门,里面坐着两个身穿长衫,头戴毡帽的男子。 见杜老九只带了一个随从,两人神色稍缓。其中一人开口,“杜九爷,你打算出多少买命钱?” 杜老九打量二人,不过二十出头,显然不是王家才本人。 他只好按照吴四宝的交代说道:"我要和王站长当面谈,你们做不了主。" “哼,就凭你也配见我们站长?”对方嗤笑一声。 杜老九不为所动,直接摊牌:“我们这边五个人,五万大洋,以后你们不能再找我们的麻烦。这么大的数目,必须见到王站长,我才能交钱。"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快步走到门口,谨慎地向外张望,确认走廊无异常后,朝屋内的同伴点了点头。 另一人则走到窗边,取出一根挂着衣服的竹竿,缓缓伸出窗外。 吴四宝站在杜老九身后,冷眼旁观,这些山城特工果然如主任所料。 与此同时,松记酒楼不远处的一家宾馆二楼,郑虎看到窗外晃动的竹竿,立刻转身对王家才说道:"站长,对方要见您。" 王家才点点头,"附近有什么异常?" 郑虎在松记酒楼附近安插了好几个暗哨,都没有传回信息,"外围的弟兄们都没发现可疑情况。" 王家才这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去会会他们。" 第87章 王家才被捕 此时,李群调集的二百多名76号特务正从四面八方向松记酒楼悄然合围。 这些特务三三两两地散布在街道各处,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已经在酒楼外部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包围圈。 远远跟在队伍后方的孙文彬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他立即意识到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围剿行动。 这里是租界,他必须开枪向里面的人示警,如果能引来周围的巡捕,那就再好不过。 他果断掏出手枪,瞄准前方的76号特务连开数枪。 两人应声倒地,76号的特务们显然没料到会遭遇突袭,一时间乱作一团。 孙文彬趁机调转自行车的车头,疾驰而去。 听到枪声,李群脸色骤变,暗骂一声"不好"。 他厉声喝止想要追击的手下,"立即收网,快速包围松记酒楼!" 与此同时,酒楼二楼的包厢内,吴四宝正耐心等待王家才现身。 突如其来的枪声,让四人都吓了一跳,两名山城特工瞬间拔枪,"你们竟敢勾结76号!" 话音未落,两人已扣动扳机。 吴四宝在两人拔枪的瞬间就一个侧滚翻躲到一边,同时从腰间抽出自己的配枪还击。 杜老九就没这么幸运了,他还呆坐在椅子上,根本没反应过来,胸口就挨了两枪。 楼下,王家才和郑虎刚走到酒楼门口。 远处的枪声让两人脚步一顿,就当两人犹豫间,楼上也传来数道枪声。 郑虎脸色大变,立刻挡在王家才身前:"站长,情况不对,是个圈套,您赶紧按计划撤离!" 王家才没有犹豫,转身就往预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奔去。 七名暗哨也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两人在前开路,三人垫后掩护,剩下两人一左一右护在王家才和郑虎两侧。 此时,周围的街面已经乱做一团,76号的特务们也都不在伪装,快速合围过来。 然而,当王家才等人拐出酒楼所在的主街时,看着街面涌来的数百号人。 王家才的心沉了下去,他没想到76号竟然在租界布置了如此严密的包围网。 他们原先得计划是通过周围的巷子作掩护撤离,可现在看着数十倍于己的敌人,突围基本无望。 王家才看向一旁早已吓得关门的粮店,“这里是租界,落到外国人手里,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郑虎闻言直接一脚踹开粮店的大门,店内伙计吓得抱头蹲下,王家才和剩下的几名特工迅速冲了进去。 "快!用米袋堵住门口!"郑虎低吼一声,几名行动队员立刻搬起米袋,堆叠在门框两侧,形成简易的掩体。 这家粮店内部空间狭小,只有前后两扇门,后门通向一条小巷,但此刻外面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76号的人显然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郑虎二话不说,直接掀翻一张厚重的木桌,挡在正门前。 几乎同时,外面一阵密集的子弹扫射过来,米袋被子弹打得爆裂,白花花的大米洒落一地。 郑虎和几名特工立刻压低身子,依托米袋和木桌进行还击。 一名队员刚探头射击,便被子弹击中眉心,当场倒下。另一人肩膀中弹,咬牙继续开枪,可下一秒,胸口再中一枪,鲜血喷涌而出。 郑虎双眼通红,怒吼一声:"狗娘养的!"。他猛地站起身,双枪齐射,瞬间撂倒两名冲在最前面的特务。 然而敌人火力太猛,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该死!"郑虎被迫缩回掩体后,换弹匣的间隙,他看向王家才,低声道:"站长,敌人的火力太猛,我们可能等不到租界的巡捕赶来。” “我们剩下的子弹撑不了多久,我带人冲出去引开火力,您找机会从后门走!” 王家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行!你冲出去必死无疑!" 郑虎咧嘴一笑,眼中毫无惧色:"站长,我已经杀了不少鬼子,早值了。” 不等王家才再说话,郑虎带着另外两人猛地从掩体后跃出,三人同时朝门外冲去! "来啊!狗特务!"他怒吼着,双枪对着外面连开数枪,瞬间又击倒三人。 王家才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立刻带剩下的三人朝后门冲去。 然而,就在他刚跑到后门时。 “砰!”一声闷响,门板被重重撞开,数名特务持枪闯入。 王家才反应极快,抬手一枪击毙当先一人,可对方人多势众,子弹呼啸而来,一枪正中他的右臂,剧痛让他动作一滞,手中的枪也掉落在地。 "抓活的!"其中一名特务大喊,数人同时扑了上来。 剩余三名队员拼死反击,却在密集的弹雨中接连倒下。 王家才绝望地咬向衣领,却被人按倒在地,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扒了下来。 粮店外,枪声渐息,前门的郑虎和两名队员已倒在血泊中,再无动静。 王家才被粗暴地拖起,双臂反剪。他最后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眼神黯淡下去。 李群缓步走来,看着被按倒在地的王家才,笑道:"王站长,久仰大名了。" 第88章 事后反应 松记酒楼的枪战很快惊动了租界巡捕房,当大批巡捕赶到现场时,面对76号的数百人,双方在街头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76号特工总部直接隶属于影佐机关领导,面对租界巡捕的干涉,李群只能向晴气庆吾请求支援。 晴气庆吾获悉军统上海站站长王家才被捕的消息后,立即将此消息汇报给了影佐将军。 最终,在日本领事馆的强势干预下,租界当局让步,李群等人才安全撤出租界。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负责外围接应的军统特工见局面不妙,迅速将情况上报。 接到消息的孙家良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数百名76号特工合围松记酒楼,王家才和郑虎肯定凶多吉少,整个上海站随时面临着暴露。 他当机立断,下令放弃所有安全屋和联络站,全体行动队员立即撤出市区。 当李群率队回到76号总部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晴气庆吾已亲自前来视察。 "李桑,这次行动非常成功!"晴气庆吾赞许道,"76号刚成立不久就能重创军统上海站,还活捉了站长王家才。你要连夜审讯,争取扩大战果。" 然而李群却摇了摇头:"晴气中佐,我们这次出动数百人进入租界,动静太大。军统方面肯定已经警觉,现在审讯恐怕难以获得有价值的情报。" 晴气庆吾皱眉道:“那这个王家才岂不是毫无价值?” "恰恰相反,王家才跟随戴春风多年,知晓军统内部许多机密。上海站这条线我们或许断了,但我相信。”李群语气笃定,“只要他能真心投靠我们,依然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晴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有什么具体计划?" "对于王家才这种军统老人,严刑逼供未必奏效。但若能让他看清山城和戴春风的真面目,彻底心灰意冷,他自然会主动投诚。" “呦西!李桑,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处理,我期待你能给我更大的惊喜!” “嗨依!”李群肃然应道,"我绝不会让您失望。" 送走晴气庆吾后,李群本想召来吴四宝,但想到吴四宝现在和上海站可是结了死仇。 他便让人叫来了许宝福,"宝福,给王家才安排一处高级寓所,你亲自负责他的安全,要保证万无一失。" “另外,你去找记者给他拍照,明天我要看到'军统上海站站长王家才弃暗投明'的头条新闻。" 许宝福迟疑道:"主任,我们这么做,山城能信吗?” 李群笑道:“你不了解戴春风,此人疑心极重,连贴身秘书都要反复试探。我们只要这样做,哪怕现在放王家才回去,戴春风都不可能再用他。” 许宝福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高,主任实在是高!我这就去办。" 当晚,一封紧急电报发往山城军统总部。 译电员将译好的电文交给毛成,毛成扫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 上海站遭遇重创,站长王家才与行动队长郑虎在法租界遭遇伏击,生死未卜,整个上海站被迫撤离市区。 毛成看了眼腕表,已经是晚上十点,戴老板早已回家休息。他略一迟疑,还是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戴春风最忌讳属下遇事不报,更何况是上海站这样的重大变故。 一小时后,看完电报的戴春风"啪"地将电文拍在桌上。 "愚蠢,愚蠢至极!为了点钱就敢冒险和人见面,他王家才的脑袋是长在裤腰带上吗?" 毛成垂手而立,小心翼翼的说道:“老板,上海站最近损失惨重,安全屋和联络点接连被端,总部拨付的经费恐怕早已捉襟见肘。王站长也是迫不得已,才会出此下策。" 现在整个军统局经费都特别吃紧,总部拨给上海站的经费已经是其他站的数倍。 戴春风冷哼一声,怒气也稍缓。 毛成见状,连忙补充道:"幸好事发后反应及时,其余人员已安全撤至郊外。属下已以总部名义,命令王家才直接领导的两支别动队立即转移。" "老板,这次若不是青帮的周砚堂主动牵线,王站长也不会贸然赴约。您看,对青帮那边的人,我们要不要......" 毛成故意没把话说完,等着戴春风的指示。 眼下76号气焰嚣张,军统在沪人员只能龟缩于租界活动。青帮的势力又盘根错节,既不能一味打压,也不能放任自流。 若逼得太紧,万一这些人全部倒向日本人,届时派往沪市的特工更无藏身之处。 沉吟片刻,戴春风突然问道:"剃刀小组至今还没解决季云?" "季云每次出行必有数十人护卫,剃刀小组多次行动均未得手。"毛成如实汇报。 "剃刀是赵子理举荐的。"戴春风眼中寒光一闪,"让他亲自去趟沪市收拾残局,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妥,就不必回来了。" 赵子理虽是行动处长,但也是军统的四大杀手之一,有 “追命太岁” 之称。 如今上海站危如累卵,唯有派这等狠角色方能暂时稳住阵脚。 毛成适时请示:"那上海站新任站长的人选?" 戴春风闭目沉思,在脑海中将几个候选人反复权衡。 良久,他睁开眼道:"调北平站副站长陈树接手,两地同属敌占区,他在敌后工作的经验也最为丰富。" 戴春风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次给陈树多拨些经费。" 最后,毛成犹豫的问道:"老板,王站长的家眷该如何处置?" "先让上海站的人查清楚,王家才到底是死是活,有没有叛变。"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至于他的家眷,暂时看管起来,等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第89章 渡边前往76号 次日清晨,李群早早便来到王家才的住所。 "主任,您来了。昨晚......四爷来过。" 李群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许宝福咽了口唾沫,"四爷非要进去,说要为他家人报仇。小的实在不敢放他进去,好说歹说才劝住。可四爷走时撂下狠话,说早晚要亲手宰了王家才。" 李群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吴四宝这个莽夫,仗着日本人的势力和青帮的背景,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心知吴四宝与上海站的恩怨已是不死不休,但眼下还需倚重此人,只能想办法稍加约束。 李群轻轻拍了拍许宝福的肩膀:"你做得对,四宝那边我会去说,你只管看好王家才。" 许宝福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李群推门而入时,王家才正倚靠在床头,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 "家才兄,昨夜睡得可还安稳?"李群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在王家才对面坐下,顺手将一盒刚拆封的三炮台香烟推了过去。 王家才缓缓转过头,眼神阴郁地盯着李群,"李主任,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玩这些虚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妻弟赵志强刚刚死去不久,还有那么多牺牲的兄弟们。更何况妻儿都在山城,这份家国大义和亲人羁绊,岂是威胁利诱能够动摇的? 李群对王家才的态度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点上一支烟。在袅袅青烟中,他叹了口气:"家才兄,说来惭愧。早年我也曾在军统、中统效力过,可那些人是怎么对待我们的?" "戴春风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贪财好色、阴险多疑,与中统那个徐老鬼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见王家才依旧沉默,李群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对家才兄是真心敬重,严刑拷打这种下作手段,用在你身上反倒辱没了你。但你想过没有,你这样的坚持,真的值得吗?" "不如我们打个赌?不出几日,戴春风必定会认定你已经叛变。你在他心里,从来就不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人。这样的组织,值得你以死相报吗?" 王家才的手指微微颤抖,烟灰掉落在床单上。 他跟随戴春风多年,比谁都清楚其为人。自己的家人,此刻恐怕已经被严密监控了,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李群见效果达到,便起身告辞。有些事,急不得,需要让王家才自己慢慢想通。 走出房间,李群脸上的温和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对守在门外的许宝福嘱咐道:"看紧些,别让他寻短见。" "是,主任。我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 李群刚回到76号总部,就被丁墨叫进了办公室。 "李主任,抓捕军统上海站站长这么大的行动,为何事先不向我汇报?"丁墨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自从76号成立以来,丁墨就一直在走高层路线。 作为原中统的重要干部,他投诚后自然不屑与李群这些底层出身的人混在一起。 如今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新政府临时筹备处,与财政部长周佛海来往甚密。 李群深知丁墨对自己的轻视,但他现在倚仗的是影佐机关的晴气庆吾。 他不慌不忙地掏出烟盒,先递了一支给丁墨:"丁处长,这次行动事发突然,我也是临时接到线报。您最近公务繁忙,这种小事就没敢打扰。" 丁墨没有接烟,冷冷道:"小事?抓捕上海站站长也算小事?李主任,别忘了76号是谁在当家。" 他顿了顿,"王家才现在关在哪里?我要亲自审问。" "这种粗活哪敢劳您大驾。"李群自顾自地点上烟,吐出一口烟雾,"晴气中佐已将此事全权交由我处理。" "你!"丁墨猛地拍案而起,但随即又强压怒火坐了回去,李群现在和日本人走得很近,这让他还真拿李群没有办法。 丁墨烦躁地挥挥手:"行了,你先出去吧!" 待李群离开后,丁墨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说服周部长,从经费上卡住李群。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等李群走出办公室,听到里面茶杯的破碎声,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什么东西,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整了整领带,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然而还没等他坐下休息,桌上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李桑,请立刻来特高课一趟。" 半小时后,李群站在了佐川太郎的办公室里。 佐川太郎晃了晃手中的报纸,“李桑,土原机关长果然没有看错人,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重创了上海站,不过这份报纸是怎么回事?” 李群心中一凛,虽然76号直属影佐机关,与特高课分属不同系统。 但作为日方特务机关,特高课同样有权过问他们的行动,他谨慎地将对晴气庆吾解释过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 佐川太郎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沉吟片刻,突然笑道:"李桑,你的能力确实令人刮目相看。不过,虽然76号隶属于影佐机关,但帝国在华的情报工作需要互通有无。" "我打算派一名联络官常驻76号,他此前在侦缉处担任过相同职务,经验丰富。" 未等李群回应,佐川太郎已拿起电话。不到五分钟,一个瘦小男子敲门而入。 李群打量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日本人,身高不过一米五,眼睛小而眯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懒散的气质,甚至可以说有些猥琐。 “渡边,这位是76号的李主任。从今天起你将常驻76号,负责两机关间的联络工作。" "嗨依!"渡边健次郎立正鞠躬,然后抬起头看向李群,用流利的中文说道:"李主任,请多指教。" 佐川太郎补充道:"渡边君早年便在中国潜伏,精通中文并熟悉中国,相信一定能协助李主任取得更大成绩。" 李群脸上堆起笑容,心中却暗骂老狐狸。这既是协助,也是监视。 但他不动声色地回应:"有渡边君的协助,是我们的荣幸,76号一定全力配合。" 第90章 林致远返沪 黄浦江苏州河口,随着一声汽笛声,“出云号”巡洋舰缓缓泊入码头。 石川孝介和山本俊彦一左一右护卫着千代子走下舷梯,今天的千代子身着米色丝质的收腰连衣裙。手中拎着一个小皮包,江风轻拂,裙摆微扬,衬得她愈发优雅从容。 码头边,海军陆战队今井武夫少佐快步上前,"千代子小姐,山本阁下,石川君,欢迎来到上海。” 他保持着标准军姿继续道:"已为诸位在和平饭店预备了套房,长谷司令官特命我转达,今晚七点将设宴为您接风。" 千代子浅笑颔首:"有劳今井君了。" 林致远随着人群缓步走下舷梯,目光在码头扫视一周,始终未见山本俊藏的踪影。 他略一沉吟,心想此人是不愿在海军的地界露面,又或许正忙于处理舰船上携带的假钞。 抵达和平饭店后,林致远来到石川孝介的房间,微微欠身道:“孝介,长途劳顿,你先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 石川孝介颔首道:“你在沪市的事务想必积压不少,先去处理吧。待这边安顿妥当,我再与你联系。" 石川孝介一行初到沪市,接下来两日必然要应付官方的接待应酬,他要趁这个时间赶忙回去处理各种事务。 由于返程是乘坐的日本军舰,一路上,未敢收发任何电报,林致远现在急于知道这段时间有没有大事发生。 林致远先是乘车来到法租界的别墅,见到林致远安然归来,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科长,您总算回来了!"赵天明快步上前,"这几天联系不上您,大伙儿都急坏了。" 林致远离开这段时间,不仅上海站遭重创,就连租界现在到处都是风声鹤唳。 要不是林致远提前安排赵天明购置的这处别墅位于法租界的富人区,青帮分子不敢来这里撒野,恐怕他们也有可能面临暴露的风险。 走进客厅,林致远明显感觉到众人的情绪变化。 他们来上海已经有半年之久,这些部下初期多是出于情谊相随。 随着林致远带他们一次次走出危机,他们已将林致远视作精神领袖。这种无形的信赖,让林致远肩头的责任又重了几分。 "说说吧,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林致远在沙发上坐下。 赵天明这才开始向林致远详详细细的汇报这段时间以来,上海发生的一切。 听完赵天明的讲述,林致远眉头渐渐紧锁。 虽然来自后世的他对这段历史有所了解,但也只对一些大事的时间点有所了解。像76号成立的具体时间和上海站的事,他也就只知道个大概。 他叹了口气:"上海站现在情况如何?总部有什么最新指示?" “上海站在孙家良的带领下已全出撤出市区,总部让我们尽量查明王家才是否真的叛变。" 林致远点点头,“渡边既然被派去了76号,你联系下寒冬,让他们尽快摸清情况。” “嗯,我也是这么想到,不过您走之前要求我们全线静默,我没敢擅自给他下达了命令。只有文彬在接到示警后冒险跟踪76号的特务,但对方人手太多,最终没能救下王站长。" 林致远沉默片刻,转而问道:"那些孩子训练得怎么样了?" "租界风声太紧,我已经让彪子带他们去郊外集训。"赵天明回答,"现在让他们参与一些基本行动应该没问题。" "全部都召回吧。"林致远果断下令,"我们需要些人手。" 赵天明训练这批孩子已有一个多月,是时候让他们发挥作用了。 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虽然年纪尚小,但正因如此,反而更容易在街巷间活动而不引人注目。 林致远从法租界离开后,直接前往了石川商行。他先致电青木健太等人报了平安,稍作思忖后,又拨通了美惠子的电话。 之所以打给美惠子,并不是因为林致远太久没那啥了,而是他需要了解美惠子这段时间的成果。 半小时后,美惠子来到林致远的办公室。她亲昵地依偎在林致远怀里,两人先是腻歪了一会。 美惠子撒娇道:“石川君,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林致远简要说了下自己这次去本土的收获。 "这么说,石川君现在就是石川家在沪市的正式代表了?"美惠子惊喜地环抱住林致远。 "可以这么说。"林致远轻轻点头"对了,你这段时间与各位太太们的交往进展如何?" 美惠子闻言神色略显黯然,“对不起,石川君,我让你失望了。我虽然送了不少礼物出去,可这些太太们好像还是有些看不上我,可能是因为我是平民家的女儿吧。” 林致远温和地拍拍她的手:"不必自责,我这次可是陪着千代子小姐一起回来的,她是海军大臣的侄女。我打算为她举办一场酒会和茶道会,届时由你负责递送请柬,相信那些太太们定会对你另眼相看。" "真的吗?"美惠子眼睛一亮,"石川君,你真厉害!” (今天的三章奉上,这本书的群像比较多,可能大家看的不是特别爽,但还是希望大家能给个好评,写书不易,小弟跪谢!!) 第91章 为石川孝介谋划 第二天,林致远早早地来到和平饭店石川孝介的套房,推门而入,他发现石川孝介脸色阴沉地站在窗前。 "孝介,这么早就心情不佳?" 石川孝介冷哼一声:"还不是山本那个暴发户,昨晚在长谷司令官的宴会上,仗着他叔父是海军次官,竟敢当众对我出言不逊!" “若不是顾及千代子小姐和长谷司令官的颜面,我定要让他好看!" 石川家虽是贵族,但在昨晚那种军方显要云集的场合,确实显得有些势单力薄。 "一个过继来的养子罢了,"石川孝介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继续愤懑道:"山本家不过是没落武士,也配与我石川家相提并论?" 山本七十八原名高野七十八,因山本家族无子嗣,被过继改名为山本七十八,以延续山本家的香火。 在日本军部势力日益膨胀的当下,石川孝介这番话实属不智,林致远轻咳一声,提醒道:"孝介,慎言,这些话若是传到不该听的人耳中,恐怕会为家族招来麻烦。” 石川孝介虽然有些不悦,但也没再继续说什么,他又倒了两杯酒,这次递给林致远一杯。 林致远接过酒杯,笑道:“孝介,不如我为千代子小姐举办一场高规格的酒会与茶话会,邀请沪上军界要员的太太们出席。这样既能彰显我们石川家的势力,又能为你创造机会,你觉的怎么样?” 石川孝介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当真?” 林致远点点头,"另外,我已经联系香港方面为千代子小姐定制了几套礼服,听说还是巴黎最新款,只是运到沪市还需要一些时间。" "哈哈哈!"石川孝介大笑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用力拍打着林致远的肩膀,"弘明,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石川孝介兴奋地在房间里踱步,"这样的社交活动,再加上巴黎最新款的礼服,千代子肯定会是全场焦点,她也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他知道筹办这样的社交活动与定制高级礼服所需的花费不菲,没想到林致远为了他竟如此用心。 他停下脚步,看向林致远,"若我能赢得千代子的青睐,定当全力支持你在沪市的发展。即便是你想回归本家,我也必定全力促成。" 在日本贵族世家中,姓氏的传承往往比血缘关系更为重要。这种制度使得本家能够不断吸纳分家的优秀人才,确保家族的繁荣延续。 石川孝介此刻的承诺,正是基于这样的家族观念。 林致远不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明面上还是说道:"只是定制礼服需要具体尺寸,这件事恐怕只能劳烦孝介你了。" 林致远还适时给石川孝介投去一个你懂的眼神。 石川孝介眼中立刻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打听尺寸这种事,确实只能由我亲自出马了。"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向千代子透露这个好消息,有了林致远的鼎力相助,他信心倍增。 山本那家伙不过仗着叔父的权势,论起财力与排场,怎能与他相提并论? 他看向林致远,"弘明,礼服的事必须尽快办妥。" "放心,"林致远笑道,"我会让他们用最快的船运过来,不会耽误你的好事。" 无论什么时候,每个女孩子都渴望成为社交场合的焦点,以最美的姿态示人。 林致远之所以不惜重金筹办这次活动,就是因为他知道明年米内夜政会成为日本的首相,虽然在位时间只有半年,很快就被陆军的激进派赶下台。 但作为稳健派的代表人物,米内即便卸任后,仍在日本海军和政界仍将保持相当的影响力。 林致远就是要借此机会在沪市军政界建立自己的声望,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石川家族在沪市的代表。并借此机会,和更高层的军官搭上线。 与此同时,76号特工总部。 李群面带笑容地将渡边引至一间新办公室:“渡边联络官,这就是你以后的办公室,可还满意?” 渡边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宽敞明亮,要比他以前在侦缉处的要好很多,“呦西,李桑,你的良心大大滴。” 李群知道眼前的这位渡边联络官代表的是特高课,自然要妥善安置,他在离开前,还不动声色地递上一个信封。 待办公室门关上,渡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里面有500日元。 他满意地将钱收好,惬意地靠在椅子上,双腿搭上办公桌,哼起了家乡小调。 比起那些每月仅50日元,时刻面临生命危险的外勤特工,他这个联络官的差事简直太轻松惬意。 佐川课长确实待他不薄,不枉他这些年一直在中国潜伏,到现在都还独自一人,这些钱就当是对他的补偿了。 突然,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渡边慌忙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整了整衣服,说道:"进来。" 只见周浩带着孙涛、沈明渊和陈峰三人走了进来。 见是熟人,渡边明显松了一口气:"周桑,真是好久不见。" "渡边君,听说您调任至此,我们特地前来拜访。" 周浩现在在76号的局面很是尴尬,眼看渡边来了,就立马带人过来联络感情。 中午几人相约去松岛楼聚餐,在去往饭店的路上,周浩和渡边同坐一车。 车内,周浩压低声音说道:"渡边君,如今新政府成立在即,能否在佐川课长面前替我美言几句?看看能不能帮我在其他部门争取一个职务?" 说着,周浩塞了一个更厚的信封给渡边。 渡边神色如常地收下,点头道:"周桑放心,这件事我回去就向佐川课长转达。" 聚餐结束时,渡边喝得有些微醺。 孙涛主动提议:"主任,我送渡边联络官回去吧。" 周浩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毕竟孙涛和渡边也算旧相识,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在回去的路上,孙涛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渡边说道:“你要尽快打听上海站的站长,王家才是否已经叛变。” 渡边坐在后座撇撇嘴,虽然现在孙涛是他的上级,不必再担心被人用枪顶着,但与孙涛同在76号,频繁接触反而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渡边并非不愿为山城方面打探情报,但前提是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第92章 邀请海军军官入会 渡边微微皱眉,看向孙涛说道:"孙桑,王家才的事我可以去查,但你也知道,现在我们在76号共事,我的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 孙涛目视前方,淡淡点头:"放心,你的重要性在我之上。” 渡边神色稍缓,随即又试探性地问道:"对了,之前我为你们提供情报,都是有报酬的。" "你想要多少?" "按照之前的惯例,每次100美金。" 孙涛手一紧,差点打滑方向盘:"100美金?" 渡边理所当然地点头:"对,这还是普通情报的价格,重要情报还会更高。" 孙涛沉默片刻,心中暗自盘算。 虽然他在76号颇有油水可捞,但100美元可不是小数目,渡边的要价确实让他有些肉疼。 当晚,收到寒冬小组的电文后,林致远便让孙文彬尽快给寒冬小组送一笔专项经费。 另外,也让孙文彬找机会再敲打一下渡边。 对于渡边这个被策反的日本人,林致远始终都抱有警惕。他采取的是"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既要给予适当奖励,又要时刻提醒对方认清自己的处境。 虽然渡边已经多次传递情报,早已无法回头,但林致远也怕他摆烂,所以适当的物质激励是必要的,还能激发他的主观能动性。 但一旦发现对方不老实,就必须及时敲打。 第二天,渡边一瘸一拐的来到76号。周浩见状立即迎上前关切地问道:"渡边君,你这是怎么了?" 渡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昨晚喝多了,回家上楼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闻言,周浩有些生气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孙涛,语气带着责备:"你昨晚怎么没把渡边君送上楼?" 渡边连忙摆手解释:"这事不怪孙桑,是我坚持不让他送的。"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渡边立马反锁上门。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只见里面有100美元,是早上孙文彬塞他口袋里的。 但回想起早上的警告,渡边不禁打了个寒颤。 想到山城方面为了安插孙涛这个卧底,可是牺牲了几百人,这些人对自己人都这么狠,更不用说他这个日本人。 如今的他只希望能尽快攒够一笔钱,找个合适的时机,向佐川课长申请调回本土。 每次收到家乡母亲的来信,得知同龄人早已成家立业,孩子都会跑了,他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他也得为自己将来的生活打算。 与此同时,特高课,佐川太郎的办公室内。 佐川太郎看向千鹤子介绍道:“千鹤子,这位是山本俊藏少佐。他奉参谋本部之命来沪执行'杉计划',从今天起,你要全力配合他的工作。" "嗨依!"千鹤子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山本俊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这位女军官吸引,她齐耳短发,军装笔挺,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与英气。 山本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欣赏:"久闻千鹤子小姐是土原将军的高徒,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千鹤子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山本少佐过奖了,不知需要我具体配合哪些工作?" 山本俊藏正色道:"'杉计划'是针国统区的假钞计划,我此次从本土带来了五百万假钞,全是10元面值。" "需要千鹤子小姐协助联络沪上有影响力的商人,特别是那些能够从国统区采购大批物资的。我们用假钞与他们交易,换取一定比例的紧缺物资。" 千鹤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明白了,沪市有不少人与国统区保持着秘密贸易往来。" "此外,"山本继续道,"假钞计划是项长期工作,还需要特高课协助物色一处隐蔽的办公场所。” 佐川太郎略作思索:"我正好知道一栋合适的洋楼,就在北四川路转角处。表面是家贸易公司,实则空置多时。" 几天后,一家名为诚达公司的贸易行成立,这个公司表面是贸易公司,实则是衫机关的办公地点。 晚上,松岛楼的天字包厢内,互助会的成员齐聚一起。 当林致远详细讲述此次日本之行的成果时,在座众人无不面露喜色。 如果说,大家刚开始加入互助会时,还都抱着各种心思。 但在亲眼见证,林致远成功运作帮松本健吾晋升第三炮兵联队长后,众人对他的态度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特别是林致远这次从本土回来,不仅正式成为石川家在沪市的代表,更是和海军高层的关系亲密,让在座的少佐们彻底打消了其他念头。 之前的林致远还是一个靠人脉和金钱运作的商人,如今则是可以影响他们仕途的权贵。 包厢内,小川智久略显局促地放下酒杯:"石川君,能否让家内也参加千代子小姐的酒会?" 林致远略显诧异:"小川君,这次酒会主要是邀请海军军官的太太们出席,陆军太太出席恐怕不太合适吧?" "石川君有所不知,"小川连忙解释,“虽然我们平时也称呼海军马鹿,但我们大阪出身的军官与海军的关系向来比较特殊。” 见林致远露出询问的神色,小川继续道:"大阪商社与海军多有贸易往来,在南山战役中也配合默契。其实家内的兄长就在横须贺海军基地任职,这次也是想借机与海军方面多走动走动。" 林致远这才意识到,互助会六名成员中,竟有四人来自大阪。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自然没问题。" 环视众人后,他顺势提议:"为了会社发展,不如邀请几位海军军官入会,诸位意下如何?" 在座的四位大阪人当即表示赞同,青木健太作为宪兵队代表,与海军常有公务往来。中岛弘毅来自岩井公馆,对此更是无可无不可。 一时间,包厢内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第93章 离间 王家才缓步走出李群为他安排的寓所,虽然他现在右臂还打着绷带,但已经不影响活动。 这几日的"优待"让他始终心存疑虑,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严刑拷打,甚至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李群不仅未对他用刑,今日他提出到楼下散步,看守竟也爽快应允,只派了两名特务跟随。 王家才在楼下漫不经心地踱着步,满脑子都是留在山城的家人,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处境怎么样?总部是否已经将他定性为叛徒? 就当他逛累了,想回去时,突然一声枪响。 "砰" 子弹擦着他的耳际呼啸而过,打在身后的砖墙上,溅起一片碎屑。 王家才本能地扑倒在地,两名特务迅速挡在他身前。 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挡在前面的特务应声倒地,温热的鲜血溅了王家才一脸。 寓所内顿时冲出大批特务,呼喊着"有狙击手",七手八脚地将他护送回屋。 76号特工总部里,李群重重摔下电话,阴沉着脸对吴四宝说:"王家才遇袭了,你跟我走一趟。" 同时,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你的敌人是军统,而不是王家才。现在他和我们一样都是被刺杀的目标,希望你能明白。" 等李群来到寓所后,看到头上缠着纱布的王家才时,急忙关切地问:"家才兄,伤到哪里了?" 王家才淡然摆手:"皮外伤,不碍事。" 李群愤慨地说:"家才兄,我早说过,戴春风根本不会相信你。他们连调查都没有就直接派人灭口!这次算你命大,下次呢?这样的人值得你效忠吗?" 见王家才不为所动,李群叹了口气,“家才兄,你好好想想吧!” 走出寓所后,李群叫住正要离开的吴四宝,"王家才得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希望今后你能以大局为重。" 吴四宝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明白。"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望着吴四宝远去的背影,李群抬手叫来许宝福,压低声音训斥:"你找的什么枪手?差点要了他的命!赶紧处理干净,别留后患。" 这场刺杀是李群精心策划的一场好戏,他知道想要收服王家才这样的硬骨头,单靠威逼利诱远远不够。 必须要让他亲身体会到被山城抛弃的痛楚,才能真正动摇其心志。 并且还可以借机劝说吴四宝那头倔驴,化解他对王家才的仇恨。 山城,军统总部。 戴春风将两份电文放在桌子上,陷入思索。 一份来自孙家良,电文中提到虽然无法探明76号内部情况,但发现沪上各大报纸均刊登了王家才叛变投敌的消息,并配有其照片。 孙家良特别说明,这很可能是76号故意散布的假消息。 另一份则来自穿山甲小组,他们动用了内线探查到王家才并未受到刑讯,反而被安置在76号的高级寓所内,处于严密监视之下。 戴春风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向来多疑,这两份看似相互印证的情报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他看向一旁的毛成,“你怎么看?” “老板,属下认为此事蹊跷,王站长若真叛变,76号大可大张旗鼓宣传,何必将他软禁起来?" 戴春风微微颔首:"继续说。" “而且孙家良在电报中提到,几乎是王家才被捕的第二天,各大报纸就刊登了他背叛的消息,像是刻意为之。" 戴春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嗯,李群这手离间计,未免太着急了些。" "可老板,王站长要是一直这么被软禁,只怕时间久了,难保不会被蒙蔽。" "所以要做好两手准备,要加强对他家人的监控。一旦确认他真叛变,就按家法处置,一个不留。" 然而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向世杰快步走入,脸色凝重地报告:"局座,刚得到消息。王家才在山城的住所突发大火,其家眷全部遇难。我们安排在附近的监视人员也有两人牺牲,这绝不是意外!" 戴春风闻言猛地站起身,眼中寒芒闪烁,"好一个李群,这是要断王家才的后路啊。" 毛成也倒吸一口冷气:"老板,如此一来,王站长在得到消息后,肯定会认为是我们处置了他的家眷。" "查!彻查!"戴春风一掌拍在桌上,看着向世杰,"竟敢在我眼皮底下杀人!好大的胆子!" “是,属下这就去调查。” 待向世杰领命而去,戴春风缓缓坐回椅中,面色阴沉似水,“今后重要人员的家眷,一旦有嫌疑,立即转移至安全屋严加看管。" 这次王家才的家眷遇害也给戴春风提了个醒,他只是让人监控起来,并没有转移到安全屋看管,才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另外”戴春风转向毛成,语气中透着决绝,"立即给赵子理发报,命他不惜一切代价除掉王家才。" 王家才作为跟随戴春风多年的老部下,知道军统太多机密,更对内部运作方式了如指掌。 如今局势已不容许他寄希望于王家才的忠诚,即便王家才尚未真正叛变,但只要他仍在敌人手中,就是对军统最大的威胁。 只有除掉,才能以绝后患! 第94章 制定刺杀计划 总部在给赵子理发报的同时,还分别给穿山甲小组和孙家良去了电报。 发给孙家良的是让他带着上海站的原有人马全部撤回后方,驻苏南的两支别动队划归即将抵沪的陈树指挥。 而发给林致远的则是,鉴于原上海站人员撤离造成的行动真空,决定临时调整穿山甲小组的任务,要求其接手刺杀任务。 虽然穿山甲小组以情报收集为主,但当前局势下已别无选择。 并且穿山甲小组当时从侦缉处的包围中突围时,曾使用机枪和手雷等武器,总部通过寒冬小组也有所了解,所以才下了这道命令。 林致远接到电令后,神色凝重地收起电报。他知道上海如今的局面艰难,76号更是凶名在外。 不过经过半年潜伏经营,他已在沪市彻底站稳脚跟。若条件允许,他还是想尽可能贡献自己的力量。 就在他准备动身前往法租界时,佐藤健一突然敲门进来汇报:"会长,特高课的人正在外面求见。" 林致远闻言心头一紧,他自来到沪市,除了在公开场合与小林秀夫有过接触外,他从未与其他特高课人员打过交道,更不曾遇到这种直接登门拜访的情况。 不过林致远现在的身份以不同往日,他稳了稳心神,沉声道:"请他们上来。" 不多时,佐藤引着一男一女走进办公室。两人皆身着笔挺的军装,步伐沉稳。 "石川君,久违了。"为首的男子开口道。 林致远认出此人正是山本俊藏,便礼貌地将二人引入茶室就座。"山本君,这位是?" 山本微微侧身介绍:"这位是特高课行动组的千鹤组长。" 千鹤子向林致远欠身行礼,林致远注意到她虽面带微笑,眼神却锐利如刀。 能在特高课担任要职的女性,绝非等闲之辈,眼前的女子危险性极高。 山本俊藏虽仅为少佐军衔,但因杉计划直接对参谋本部汇报,其杉机关的权限远超普通特务部门。 对于中小商行及青帮头目,他可以随时传唤至机关问话。 但面对石川商行,甚至是三井、三菱这等财阀背景的商社,即便是杉机关也不得不以礼相待,亲自登门交涉。 林致远不动声色地为二人斟茶,温声问道:"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石川君,听闻石川商行和国统区有众多贸易往来,我们愿以高价收购一批物资,这是清单。" 林致远接过清单细看,上面详细列明了汽油、粮食和棉纺等物资的采购数量,标价均高出市价一至两成。 他放下文件,笑道:"山本君开价如此优厚,不知是何缘故?" "大宗采购,自然要给足利润空间。"山本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林致远当然不信山本的鬼话,他早就猜出两人此行的目的,直接回绝:"抱歉山本君,我对这笔交易不感兴趣。” 一旁的千鹤子闻言立即沉下脸:"石川君,这可是为帝国圣战筹措物资,你竟敢推辞?" 林致远神色转冷:"论对帝国的贡献,你们谁及得上我石川家?区区一个大尉,也配在我面前放肆?佐藤,送客!" "你……"千鹤子正要发作,被山本抬手制止。 "既然如此,我们改日再来拜访。"山本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 待二人离开商行,千鹤子不解地问道:"山本少佐,为何不像对待其他商行那样,向石川商行说明实情?" 山本俊藏之所以这么做,当然是有他的私心。自从林致远帮着石川孝介筹划,千代子便整日和石川孝介形影不离。 山本俊彦为此多次央求他帮忙出谋划策,山本俊藏虽然掌管衫机关,但他不能明目张胆的以权谋私,便想借采购之名设局,可惜林致远根本不吃这套。 "此事是参谋本部交办的要务。"山本冷冷道,"我会请坂田司令官签发强制征购令,届时由不得他不配合。" 林致远站在二楼窗前,目送二人远去。 他知道假钞计划危害极大,日本人仿制的假钞工艺精湛,若非专业人士几乎无法辨别。 日军通过这些小额假钞,借助商行和帮会之手,疯狂掠夺民间物资。 正是因为防不胜防,山城政府才才不得不增发法币以稀释假钞影响。 想到这里,林致远整了整衣襟,乘车前往法租界。 林致远先是让吴明将‘杉计划’的情报上报总部,随后与赵天明一同来到二楼的办公室。 “哪些孩子都召回了吧?” 赵天明点点头,“都已安排妥当,他们现在都有合适的掩护身份。” 赵天明给这些孩子找的掩护身份是报童和烟童,这些岗位流动性强,便于情报传递,哪怕偶尔消失几天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 林致远取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七八个投靠日本人的青帮头目和租界巡捕,季云的名字赫然排在首位。 "你让他们先摸清这些人的活动规律,然后再制定具体的行动计划,争取同时清除。” "同时行动?"赵天明略显惊讶。 林致远点点头,"现在上海站遭受重创,正是敌人最松懈的时候。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给他们致命一击。" 总部这次安排穿山甲小组执行刺杀任务,并没有给具体的刺杀名单,林致远也不知道总部已经将刺杀季云的任务交给了赵子理。 他只是根据这段时间的调查,拟定了这份名单。 在他看来,青帮和租界巡捕的背叛是导致上海站溃败的重要原因,必须予以震慑。 第95章 今井武夫 名单上的目标人物,除一名巡捕房探长仍在租界活动外,其余人员均处于76号特工总部的严密保护之下。 特别是季云,此人每日仅往返于警察厅与别墅之间,每次出行皆有大批76号特务随行护卫。 为确保锄奸行动能够顺利实施,林致远计划借举办酒会之机,设法调离76号的主要负责人。 这日,林致远专程前往和平饭店,找到负责此次酒会安保协调工作的今井武夫少佐。 “今井少佐,虽然我已经很努力的压缩到场人员,但最终确认的与会人员仍达到两百多人,皆为在沪帝国精英。” “为确保活动万无一失,特来与您再次确认当日的安保方案。” 今井武夫作为海军陆战队少佐,专门负责千代子在沪期间的安全工作,他看着这么多的人,不禁眉头紧锁。 届时出席的除了千代子和长谷司令官外,其他的可都是海军高级军官及其家眷。若安保工作出现纰漏,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不由得向林致远投去责备的目光。 林致远很无辜的道:“事态发展确实超出预期,依我之见,最好让宪兵队与特高课共同负责酒会安保工作。" 今井武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多一个部门参与,就意味着多一分保障,同时也多一方分担责任。 林致远见今井武夫采纳了自己的建议,顺势提议道:"今井君,我最近组织了一个在沪军官的互助会,不知你可有兴趣加入?" 今井武夫起初听闻会员多为陆军军官时略显迟疑,但当林致远特别说明其中数位来自大阪后,他的态度明显发生了转变。 作为关西人,今井武夫深知大阪同乡在商界的精明能干。虽然大家都以帝国事业为重,但在合理的范围内,为自己谋点私利也是人之常情。 林致远又将互助会的入会标准和初衷讲了一遍,今井武夫兴趣更浓了。 石川商行背靠的是石川家,而石川孝介与千代子小姐的关系日渐亲密,他很有可能会成为米内家的女婿。 而林致远又愿意拿出钱帮忙运作,可谓权势与财力兼备,令今井武夫心动不已。 不过他还是谨慎的问道:"石川君如此鼎力相助,不知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林致远知道随着战事僵持,日本大本营会下达了封锁中国全部海岸的命令,以阻断海外对国内的援助。 后世有名的滇缅公路和驼峰航线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辟的。 但这种封锁往往只针对中国及第三方国家的船只,而对日本财阀的商船全都是放行的,这种区别对待反而会催生更大规模的走私活动。 林致远这个时候拉这些海军军官入会,就是希望他们到时多为石川商行开方便之门。 林致远意味深长地说道,"希望日后石川商行的商船,海军能行个方便。当然,该有的手续都会齐全,绝不会让诸位为难。" 见今井武夫面露迟疑,林致远从容补充道:"今井君若有顾虑,不妨引荐两位相熟的同僚一同入会,最好是不同部门的,比如海关或者海军司令部的朋友。 “大家互帮互助嘛,彼此照应之下,既能促进帝国事业发展,又能为个人谋些福利,何乐而不为?" 今井武夫见林致远这么讲,也彻底放下心来,欣然应允。 告别今井武夫后,林致远来到石川孝介的套房,发现人并不在。 门口的护卫告诉他,石川孝介今天陪千代子去虹口的日本俱乐部打网球了。 林致远只好来到一层美惠子的房间,这次酒会,林致远特意安排美惠子负责邀请和一些酒会的筹备工作,将其推至台前,因此她也暂时住在和平饭店。 虽然以美惠子的身份,无法像千代子等人一样入住顶层套房,但能住在一层的豪华客房已令她心满意足。 见林致远来了,美惠子立即恭敬地将其迎入室内,亲自躬身为他更换拖鞋。 这场酒会主要邀请的是军官太太,但因千代子小姐和长谷司令官的出席,许多军官都主动陪同太太前来参加。 对于军衔较低的军官而言,想要获得入场资格,只能通过太太向负责发放邀请函的美惠子说情。 一时间,美惠子在军官太太圈中的地位显著提升。往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军官太太们,如今不得不放下身段与美惠子交好。 这种突如其来的地位提升,让美惠子倍感欣喜,但她始终谨记林致远的嘱托,保持着谦逊有礼的态度。 再加上她喜欢送礼,还赢得了几位将军夫人的青睐,逐渐成为她们社交圈中的常客。 如今身份的改变,让美惠子对林致远充满感激之情。 林致远一直留在美惠子的房间等候石川孝介,期间,美惠子为了感谢林致远,可谓以最周到的日式礼节伺候。 林致远深切体会到日本女性特有的热情与疯狂。 (此处省略五千字) 等到晚上,石川孝介才回来,看到林致远略显疲惫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弘明,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这么憔悴。" 林致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孝介君以后成家就明白了。" "哈哈哈!"石川孝介被逗得开怀大笑。 他最近虽然和千代子小姐走得很近,但连手都还没牵过。这个时代日本的贵族小姐们都很保守,他不禁有些羡慕。 "弘明,"石川孝介收起笑容,正色道,"你现在身份不同了,有些事还是要注意影响。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请父亲帮你物色一门合适的亲事。" 林致远闻言连忙摆手,"孝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更适合我。" 开玩笑,他现在这样只是为了更好地在敌后潜伏,可不想真的变成日本人。虽说石川弘明已经是村里人了,但和他林致远有什么关系? 第96章 锄奸 林致远适时转移话题,正色道:"孝介,礼服下周就能送到,酒会的筹备工作也基本就绪了。" “不过……”林致远故意面露担心的说道:“最近沪上治安不太好,这次酒会宾客众多,我上午特意和今井少佐提过安保的事,就怕他不够重视。" “万一出了纰漏,我们精心筹备的酒会反倒弄巧成拙。" 石川孝介闻言神色一凛:"弘明,你的确考虑周全,确实不能大意,明天我就去面见长谷司令官说明此事。" 第二天,长谷司令官亲自致电宪兵司令部的松本大佐。由于宪兵队人手吃紧,最终安保只能让76号特工总部帮忙协助。 一周后,酒会如期举行。 吸取上次礼查饭店的教训,这次安保工作格外严密。 76号的特务们被安排在和平饭店外围,负责盘查来往行人和封锁街道。 他们以饭店为中心向外辐射,在周边街道设立层层关卡,对过往行人进行严格盘查。 除了赴宴的车队,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通过,即便是持有日本侨民证件的平民也不例外。 另外,在饭店内负责酒会的服务员也必须是在籍半年以上的日籍员工,并对每一人都做了严格的身份核查和背景调查。 夜幕降临,和平饭店灯火璀璨。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饭店门前已是车水马龙。一辆辆轿车鱼贯驶入,在门廊前缓缓停下。 一位位军官携着盛装的夫人陆续下车,彼此颔首致意,低声寒暄着结伴步入酒店。 在外面负责安保的李群,看着和平饭店门前络绎不绝的高级轿车,不禁感叹:"这场面可真够气派的。" 丁墨嗤笑一声:"你知道什么?这位千代子小姐的叔父是海军大臣,手握实权。再加上石川家不惜血本操办这场酒会,整个沪市,除了少数陆军将领,但凡有点身份的都来了。" 李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最近正在恶补日本贵族和政界要人的资料。 他和丁墨虽然职务不高,但也是手握实权的人物,一会也是有资格进去参加酒会的。 他在心里打定主意,待会儿一定要多结识些日本人和新政府的人脉。 很快,酒会开始。 千代子身着定制的巴黎最新款礼服惊艳亮相,当她挽着长谷司令官的手臂步入会场时,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美惠子今晚也精心打扮,一袭淡粉色和服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温婉气质,既不失礼数又不抢风头。 她轻轻挽着林致远的手臂,跟随在石川孝介身后,在宾客间从容周旋。 林致远现在是石川家在沪市的代表,石川孝介不遗余力地将他引荐给在场的多位高官。 另一边,一小时前,季云照例从警察厅走出来准备回别墅。 他现在虽是警察厅的副厅长,但即便是正厅长见了他,也得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好。 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让他颇为受用,这也是他坚持每天来警察厅上班的原因。 工作对他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泡一壶茶,在办公室里听听汇报,偶尔指点几句,权当是消遣。 季云像往常一样坐进他那辆黑色轿车,前后还各有一辆护卫车随即启动,周围还有几十名弟子跟随。 车队缓缓驶离警察厅,朝着季公馆驶去。 然而就当车队即将驶出福佑大街时,一辆轿车突然从右侧弄堂里冲出,一个急刹横在了路中央,彻底堵死了去路。 领头的护卫车猛地刹车,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声响。 坐在后座的季云本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这个急刹让他的身体因惯性狠狠撞向前座,额头磕在了前排座椅上。 还没等他骂出声,一阵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从两侧响起。 "砰砰砰!" "哒哒哒哒!" 只见两侧建筑的二楼窗口同时推开,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探出窗外。 不仅有步枪,还有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整个车队笼罩在致命的火网之中。 第一轮射击就击碎了三辆车的所有车窗,司机和前排护卫当场毙命。 跟随在车周围的人甚至来不及举枪还击,就被扫倒在地。 "轰!轰!"几枚手雷从两侧窗口抛出,在车队中间炸开,直接将剩余的人炸的人仰马翻。 "撤!往后撤!"幸存的护卫嘶吼着,转身就要逃跑。 就在这时,李振彪推着一辆改装过的板车横在了后方的马路中央,板车上堆着沙袋,一挺机枪架在上面,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想要撤退的众人。 "哒哒哒哒” 试图后退的护卫们如同割麦子般倒下,街道上顿时血流成河。 在如此火力打击下,战斗仅仅用了不到三分钟,原本几十人的车队,就已经没有半点声息了。 赵天明带着二狗和几个少年从两侧楼房走下,开始打扫战场。 季云终究只是个帮派头目,坐的不过是普通轿车,不像周佛海那般有日本人特配的防弹轿车。 季云的座驾早已被打成筛子,车门扭曲变形,鲜血从车内缓缓渗出。 但赵天明还是让人补枪,才带着众人离开。 由于宪兵队和76号的主要人马都在负责和平饭店的安保,赵天明他们从发动袭击到撤离现场,前后不过五分钟,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法租界的仙乐斯舞厅门口。 刚刚寻欢作乐完的巡捕探长,叼着烟,醉醺醺地迈出大门。 “砰!” 一声枪响,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栽倒在地。 对面屋顶上,陈阿四收起长枪,身影也悄然隐入夜色。 第97章 闻听噩讯 在赵天明等人离开十分钟后,附近巡逻的警察才赶到现场。 当他们看到三辆布满弹孔的轿车和横七竖八的尸体时,全都惊呆了。 一名警察认出了季云,声音发颤地说:"出大事了,这是季厅长的车队!" 其他人闻言都是惊慌失措,只有带队的警长强作镇定,"快给总局打电话!" 很快,留在76号特工总部的吴四宝就接到了电话。得知消息后,他愤怒地将电话摔在地上。 季云是吴四宝的干爹,可以说吴四宝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季云的提携。 原本以为军统上海站被重创后,沪市的局势会相对平静,没想到这才几天过去,他们的报复就来了,还是如此的疯狂。 吴四宝刚要带人前往现场,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季云一死,青帮的势力必将重新洗牌。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抓住这个机会,尽快接管季云名下的人手和地盘。 他立即派人去向李群汇报情况,自己则带着76号留守的全部人马赶回租界,开始接收地盘。 另一边,和平饭店内。 李群等76号高层正陪同晴气中佐与其他官员推杯换盏,气氛融洽。 突然,一名特高课警卫快步走入会场,目光扫视众人,然后朝李群他们走来,用生硬的中文问道:“哪位是李群?” 在这种场合,是不允许一般人进来的,只能由特高课警卫代为传话。 李群微微皱眉,上前一步:“我是。” “门口有人找你。” 李群向晴气中佐和在场宾客致歉后,快步走向饭店大门。一出门,便见自己的心腹手下神色慌张地等在那里。 “什么事这么急?”李群语气不悦。 手下压低声音:“主任,出大事了!季厅长在回家的路上遇袭,整个车队几十号人全都死了。” “你说什么?”李群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 这一声不仅惊动了附近的日本军官,就连晴气中佐也闻声走了过来,面带不悦:“李桑,请注意场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群脸色阴沉,强压着情绪道:“晴气中佐,我师父季云刚刚遇害,我必须立刻赶回去处理!” 晴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纳尼,季云死了?” 他迅速冷静下来,拍了拍李群的肩膀:“李桑,节哀。此事非同小可,我会立即通知特高课和宪兵队协助调查。” 李群深深鞠躬:“多谢晴气中佐!” 李群这些人的动静不小,宴会里的林致远当然也注意到了。 当看到李群神色骤变,匆匆离场的模样,他也松了一口气,看来赵天明他们行动成功了。 李群赶到事发现场时,季云的车队仍保持着遇袭时的原貌。李群和吴四宝不到,没人敢擅自移动现场的任何东西。 李群径直走向季云的座驾,只见车门大敞着,轿车后座上面瘫倒着一具尸体。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他接过手下递来的手电筒,对着尸体的脸照了过去。 季云此时的面容惨白如纸,眉心处一个黑洞洞的枪眼触目惊心。鲜血混合着脑浆,在座椅上凝结成暗红的血痂。 “啊啊啊!”李群直接将手里的手电筒摔在地上。 李群之所以这么失态,是因为他还要倚重季云。如今季云一死,那些桀骜不驯的青帮弟子未必还会听从他的调遣。 看着现场这幅惨状,整个街道上到处都是血,特别是地上还有手雷的残片,不用想也知道是山城特工的手笔。 他首先怀疑的就是军统,可以军统目前在沪的实力,怎可能发动如此规模的袭击?看来这事只能找王家才问一问了。 李群突然意识到什么,环顾四周后厉声问道:"吴四宝人呢?" 手下小心翼翼的回答:“主任,四爷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带人去租界接收地盘和产业去了。” 李群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 但转念一想,与其让其他势力趁虚而入,倒不如让吴四宝接手季云原先的地盘和人马。 "你带一队兄弟去支援四宝,"李群当机立断,"告诉他放手去做,有任何问题我担着。" 交代完毕后,李群命令手下妥善收殓季云的遗体,他则带着其他人赶回76号特工总部。 然而,当李群阴沉着脸回到76号特工总部时,一人就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 "主任,大事不好,青帮的刘三爷、马五爷等六位堂主也接连遇袭,另外……” "另外什么?"李群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清楚!" 这人小心翼翼的说道:"法租界的陈探长,一个小时前在仙乐斯舞厅门口,被人爆头了。” 李群一把推开此人,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凶光:"好!很好!这是要断我根基啊!" 他万万没想到,山城的报复行动竟来得如此迅猛。 能在同一时间对多个目标发起刺杀,说明潜伏在沪市的山城特工远比想象中强大。 对方显然在下一盘精心布局的大棋,而他却连对手的底细都还没摸清。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某条毒蛇盯上了,如果不摸清对手的底细,他今晚恐怕都难以入睡。 李群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他略作思忖,还是决定带人前往王家才的寓所。 "家才兄,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李群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但有个消息,我觉得必须当面告诉你。" 王家才看着李群反常的神情,下意识后退半步,"李主任,出什么事了?" 李群沉重地叹了口气:"今晚海军的酒会上,我遇到个刚从山城投诚过来的官员。他告诉我..."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戴春风已经下令,把你的家小都处决了。" 王家才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他颤抖着摸出香烟,却怎么也点不着火,李群默默取出火柴,为他点上香烟。 "家才兄,请节哀。"李群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我早说过,戴春风生性多疑,实在不值得你为他效忠。" 第98章 事后调查 王家才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他的眼神渐渐从震惊转为冰冷。 以他对戴春风的了解,这种事确实像是他的手笔,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但问题是他明明还没有背叛。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李主任,你今晚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李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坐下,目光沉静而锐利:“家才兄,戴春风的手段,你比我更清楚。他既然敢动你的家人,就不会再留你活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我想知道军统在沪市,除了上海站之外,还有哪些势力?" 王家才叹了口气,"戴春风对我在沪市的工作多有不满,单我知道的,他今年向沪市就派了三支刺杀队。”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刺杀队的部分武器由我们提供,但都是按总部指定的地点交接,双方不见面,联系也只用电台。" 李群眉头微蹙,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情报工作向来单线联系,但他仍不死心地追问:"有没有那支刺杀队配备了机枪和手雷?" 王家才思索片刻:"确实有一支,他们策划了礼查饭店的爆炸案,事后总部还让我们核查过战果。" 他抬眼看向李群,"李主任为何突然问这个?出了什么事?" 李群声音低沉,"我师父季云遇袭身亡了,看现场,凶手动用了三挺机枪和多枚手雷。" 王家才掐灭烟头,"李主任,与其来问我,不如去找周浩。他原先的侦缉处,可是和这支刺杀队正面交过手。" 李群眼神一凝,虽然他与周浩素有嫌隙。但此事晴气中佐已经下了命令,谅周浩也不敢不配合。 不过离开前,李群还是对王家才沉声道:"家才兄,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望你早做决断。" 第二天,孙涛奉命来到李群的办公室,他轻轻叩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才推门而入。 "李主任,您找我?"孙涛站得笔直,语气恭敬。 李群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孙队长来了,快请坐。" 孙涛谨慎地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今早他刚到76号就被周浩叫去,特意叮嘱他要配合李群的调查,但说话要注意分寸。 "孙队长不必拘束,听说你以前是军统派到沪市刺杀队的队长?” 孙涛眼神微动,连忙解释道:"李主任消息灵通,我那时受山城方面蒙蔽,确实执行过一些针对皇军和新政府的任务。" "放松些,"李群摆摆手,语气温和,"你我都是弃暗投明之人,今天找你来,不是要追究过去的事。" "昨天福佑大街的刺杀案,想必你已经听说了。我猜测就是军统在沪市的刺杀队所为,周浩曾根据你的情报进行抓捕过,我想知道这只刺杀队的详细情报。” 孙涛谨慎地组织着语言:"是的,李主任。该刺杀队的队长叫林致远,是军统行动处的副科长,少校军衔,他们小组一共只有九人。” “以前侦缉处的赵队长曾带队抓捕过,但对方火力凶猛,甚至动用了机枪和手雷,导致抓捕失败,并且损失惨重。不过后来发现赵队长是内奸,也有可能是故意放水。" 李群微微皱眉:"昨天他们可是同时在八个地点发动袭击,绝不可能只有九人。" "这个..."孙涛略作迟疑,"或许是军统总部又增派了人手?" 李群闻言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周主任说,你曾在山城与林致远共事过?能否画出他的肖像?" 孙涛心头一紧,他的寒冬小组都是直接从黔阳训练营抽调出来的。他所谓的"共事"经历纯属虚构,只是为了合理的出卖林致远小组的情报。 "主任,我可以试着回忆他的相貌特征。不过您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都习惯做些伪装,单凭画像恐怕很难准确辨认。" 李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无妨,你先描述,我让画师来记录。" 孙涛暗自盘算着,决定描述黔阳训练营伙夫老张的样貌描述出来。然后再将消息传回总部,绝不可以让老张来沪市。 另一边,和平饭店的茶室内,林致远与石川孝介相对而坐。 “弘明,"石川孝介难掩兴奋地压低声音,"昨晚我牵到了千代子的手,她竟然没有拒绝..." 林致远闻言心里想骂人,真是废物,花了这么多钱,结果才牵个手? 虽说这时日本上层社会的女性都还比较矜持,但米内家毕竟不是那些传承数百年的贵族,不该如此保守才是。 又是筹备酒会,又是专程从香港定制礼服。要不是碍于身份,林致远都想自己上了。 "孝介,"林致远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你在沪市的时日有限,若不能把握这段时光,待回到本土后,恐怕更难有机会了。" 石川孝介仍然面露犹疑,低声道:"我担心过于冒进会引起千代子小姐的反感,况且若是行为失当被米内将军知晓..." 林致远轻轻放下茶盏,"孝介,你还没意识到吗?这次千代子小姐能随你来沪市,本就是两家长辈默许的结果。米内将军现在正需要石川家的支持,这门婚事对双方都有利。" “可山本俊彦也跟着一起来了?” 林致远不屑道:"山本俊彦?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海军大臣与次官联姻?你觉得军部会同意吗?” 石川孝介闻言一怔,听林致远这么一分析,他也回过味来。 第99章 码头送别 几天后,租界的十六铺码头,赵子理带着几名行动队员走下英国太古公司的客轮。 与上次来沪时相比,局势已急转直下。不仅上海站遭遇毁灭性打击,潭城会战也已经全面打响,迫使他不得不取道香港辗转来沪。 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是王家才亲自到码头迎接,而这次,他肩负的却是对王家才的锄奸任务。 现在的沪市情况复杂,除了总部,他并未向任何人透露行踪,也没有人来码头迎接。 在法租界安顿妥当后,他立即与总部取得联系。 当得知穿山甲小组已经将季云和一些投敌的青帮头目都铲除了之后,他不由轻叹,林致远真是一个人才。 这也可以从侧面看出,穿山甲小组在沪市不仅潜藏的很好,并且人手和武器也很充足。 反观梁佑,当初为了救他一命,赵子理才力荐他调往沪市,至今都毫无建树,这让他脸上很无光。 放下电文,他略作思忖,决定先与林致远取得联系。 次日下午,还是中心花园的长椅上,林致远与赵子理并肩而坐。 "处座,没想到总部会派您来沪市。"林致远率先打破沉默。 赵子理放下手中的报纸,目光扫过四周:"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蹚这趟浑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不过,你这次做得很好,没让我失望。" 林致远只是微微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王家才的所有情报,越详细越好。" 如果只是要情报,赵子理完全可以发电报,但有些东西电文中说不清,他必须当面与林致远详谈。 如今林致远在沪市的势力最为稳固,后续行动也离不开他的协助。 自林致远上次雷霆出手后,租界局势明显平静许多。 那些首鼠两端的墙头草纷纷噤若寒蝉,特别是当他们得知季云当街遇刺的详情,数十名护卫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这般手段更令他们胆寒。 消息传出后,周砚堂连夜携家眷逃往香港。他虽然并非存心加害上海站,但也怕军统迁怒于他。 眼下租界相对安全,林致远和赵子理接完头后,便各自离去。 第二天,林致远早早来到码头,今天是石川孝介一行人启程回国的日子。 ‘出云号’巡洋舰再次停泊在码头,海军的长谷司令官更是亲自相送。 在登船前,石川孝介亲切地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弘明,这次上海之行多亏有你照应。如果你有意回归本家,一定要告诉我,我必为你安排妥当。" 此次上海之行,石川孝介不仅抱得美人归,更与林致远建立了深厚情谊,已将他视同本家子弟。 林致远笑道:“可惜你们在沪市停留的时间太短,以后有机会,一定还要来沪市。”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瓷瓶塞入石川孝介手中。 见对方面露疑惑,林致远低声道:"此物对你与千代子小姐的闺房之乐大有裨益。" 这瓶药剂是林致远特意委托美惠子向青木正雄求的,他亲身领教过其药效。 为了让石川孝介能顺利成为米内家女婿,他真是操碎了心思。 石川孝介闻言耳根微红,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迅速将药瓶收入怀中。 在众人的目送下,石川孝介一行登上军舰缓缓驶离。 林致远正欲返回商社,却意外碰到前来为山本俊彦送行的山本俊藏。 "真巧啊,又遇见石川君了。"山本俊藏主动招呼道。 林致远皱眉打量四周:"这里可都是海军的人,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来送行?" 山本俊藏不以为意,"都是为帝国效力,况且我是奉参谋本部之命执行公务。" 说着,他正色道:"石川君,军部已签发强制征购令,需要你的石川商行全力配合。" 林致远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 "山本君,虽然不清楚你具体执行什么任务,但石川商行必须获得与三井同等的待遇。否则,即便闹到军部,我也绝不会妥协。" 山本俊藏微微颔首,随着山本俊彦的离开,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顺利完成"杉计划"。 林致远知道完全拒绝配合反而会引起怀疑,但该争取的合理权益还是要争取的。 杉计划是一个阳谋,即便他早已将情报上报总部,山城方面也束手无策。 现在只能让银行系统加强识别,法币模版的更换需要很长的时间,而假钞流通速度很快。 并且仓促更换模板反而可能因新旧币并行引发市场混乱,甚至动摇民众对法币信心,导致挤兑与贬值风险。 如今石川商行介入其中,林致远反而可以选择性地控制流通区域。 更重要的是,商社还可以借此机会在其他地区开设分社,进一步扩大影响力。 回到商社后,林致远立即召来佐藤健一:"佐藤君,立即整理商社所有下游渠道,特别是国统区合作商社的资料。" "嗨依!"佐藤躬身领命,却仍站在原地。 林致远抬眼问道:"还有事?" "会长,近日我们在沪市的几个主要分销商出货速度明显放缓。" 石川商行并非所有货物都运往国统区,部分敏感的货物和一些大宗物资都是在沪市本地分销。 林致远眉头微蹙:"原因查清楚了吗?" 佐藤连忙解释道:“这些天,有好几个大客户都被76号特工总部抓走了,现在已经有些影响到我们商行的正常运转。" 听闻是76号所为,林致远心下了然,这些抓捕行动多半是为了敲诈勒索。 若在以往,他或许会选择隐忍,但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已经不同了,他觉得有必要给某些人一个警告。 (弱弱求个五星好评,小弟跪谢了!!!) 第100章 敲打李群 76号特工总部背后站着的是影佐机关,其负责人影佐裕树更是陆军中将,远非林致远能够直接抗衡的,但小小的敲打一下还是可以的。 思索片刻后,林致远拿起桌上的电话,先是打给了沪西的驻军,然后又打给了宪兵司令部。 山本骏平的部队驻扎在沪西要冲,控制着沪市通往国统区的咽喉要道。现在,该是互助会成员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林致远早就让人盯着76号,特别是李群的一举一动。 李群为了在特工总部站稳脚,一口气吸纳了上千名青帮弟子,但在经费上却遭到了丁墨和周佛海的刁难。 他不得不向晴气中佐求助,但由于特工总部的经费都是由即将成立的新政府拨付,且日方正与汪填海商谈组阁事宜。 晴气中佐不便过多干预,只得默许李群通过向国统区走私来筹措资金。 李群将这条走私线路交给了吴四宝负责,有了日本人做靠山,吴四宝更加肆无忌惮,不仅走私紧俏物资和烟土,甚至暗中夹带军用物资牟取暴利。 数日后的清晨,76号的一支车队缓缓驶向沪西检查站。 "通行证。"驻军士兵面无表情地拦下车队。 领队的赵三赶紧递上证件,谄媚道:"太君,这是晴气中佐特批的通行证。" 哨兵仔细检查后突然变脸:"全部车辆靠边,接受检查。" "这...这可是影佐机关特批的..."赵三额头渗出冷汗,车上可是有很多违禁品,平时看到影佐机关的通行证都是直接放行的,今天怎么突然检查了? 哨兵没有听赵三的解释,厉声喝道,"例行公事。" 随即吹响警哨,很快,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包围了车队。 当士兵一一撬开车上的货箱时,发现藏有不少军用物资,甚至还有一些电线和无线电零件时,士兵立马把情况上报给山本骏平。 山本骏平得知居然还有军用物资后,当即下令扣押全部货物及人员。 赵三面如土色,他万万没想到连晴气中佐的特批通行证都不管用。 眼见士兵要抓人,他慌忙哀求:"太君,至少让我给特工总部打个电话..." 当吴四宝得知消息后,匆匆闯进李群办公室,"主任,出大事了!咱们的车队在沪西检查站被日本人连人带货全扣下了!" “什么?”李群猛地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批货可是价值三万多美元,其中不仅有他在市区巧取豪夺的物资,还包括从日本商行和英美洋行采购的紧俏商品,这些可都是能翻几倍利润的硬通货! 况且,他已经收了买家的定金,若是不能按时交货,那他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更糟的是,如果这笔货回不了款,手下上千号人的粮饷可就要断炊了。 这帮亡命之徒,有钱就是爷,没钱谁还给他卖命。 李群当即驱车赶往影佐机关,晴气中佐在得知他们竟敢走私军用物资,勃然大怒:"八嘎!你们这是在破坏帝国战略!这是在资敌!" 骂归骂,晴气还是抓起桌上的电话联系沪西驻军,然而得到的回复却是,人和货早已被宪兵队拉走了。 挂断电话后,晴气脸上阴晴不定。 按常理,沪西驻军绝不会轻易将到嘴的肥肉让给宪兵队,更何况他也才刚得知消息,宪兵队就迅速接手,这一切未免太过蹊跷。 如果货还在沪西驻军手里,这事打声招呼就能压下来,可到了宪兵司令部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明显就是有人故意在针对76号,晴气锐利的目光直视李群,"李桑,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李群闻言一怔,76号的人行事向来跋扈,得罪的人不计其数。但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们心里还是有分寸的。 看晴气严肃的表情,能让他如此重视的,李群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 突然,他想起前几日抓捕的几个商人中,似乎有人提到过与石川商社有往来。 当时他并未在意,毕竟在沪日商与本地商户有生意往来再正常不过,难道是石川商行为这些人出头? 晴气见他神色变化,冷声道:"想起来了?" 李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酒会当天,他也是见过林致远的,但对方明明是海军派系的人,怎么能指挥的动驻军和宪兵司令部的人? 可除了他,李群又实在想不出其他人。于是,李群谨慎地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愚蠢!"晴气厉声呵斥,"不要小看石川弘明,在获得本家认可前,他就能在沪市打下一片基业。他在海军、驻军乃至宪兵司令部都经营了广泛人脉。" 作为影佐机关的核心人物,晴气能接触到的情报更然比李群更多,他早就对最近风头正盛的石川弘明做了详细调查。 晴气看向李群,沉声道:"你亲自登门致歉。" "嗨依!"李群连忙低头应道。 从影佐机关出来后,李群带着吴四宝驱车来到石川商社。 李群知道吴四宝的性子,下车前,他还专门低声警告道:"你一会老实点,管好自己的嘴,这些日本人可不是好惹的。" 商社门口,几名日本警卫正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李群立即躬身行礼:"烦请通报,特工总部李群求见石川会长。" 片刻后,周慕云将二人引至二楼林致远的办公室。 第101章 准备后手 "会长,人带到了。"周慕云轻声禀报便退出去了。 林致远头也不抬,继续翻阅资料。李群和吴四宝只得垂手而立,办公室内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约莫一刻钟后,当两人额角已渗出细汗时,林致远终于抬头,“坐。” 两人如蒙大赦,但李群只敢坐半边沙发,腰背挺得笔直:"久仰石川会长大名,今日得见,实在荣幸之至。" 林致远轻笑一声,指尖轻叩桌面,故意用蹩脚的中国话说道:"客套话免了,你能想到来找我,至少不算太蠢。" 见林致远这么说,李群连忙欠身解释:“手下人办事不力,误抓了贵社的合作伙伴,来之前我已命人全部释放。" "你们抓反日分子我不管,"林致远目光一冷,"但不能影响到我石川商行的利益,懂吗?” 李群连忙点头:"请您放心!今后绝不会再打扰您的生意伙伴,更不会影响贵社任何利益。" 林致远满意颔首,语气稍缓:"李桑,山本俊藏少佐找过你了吧?" 闻言,李群心头一紧。 "不必紧张,"林致远悠然道,"沪上几家日本商社都与衫机关有合作,我石川商行自然也在其中。" 顿了顿,林致远直接问道:“山本给你安排了多少法币的任务?” 李群喉结滚动了一下:"五十万。" "呵,"林致远轻笑一声,"山本倒是看得起你,这样,你的五十万假钞全都转让给我。” 李群面露难色:"可这批假钞是用来采购物资上缴杉机关的,若交不出来..." 林致远抬手打断,语气不容置疑:"石川商行即将在周边开设分社,这些地区的商户,你们76号不得染指。至于杉机关那边,你可以让山本少佐直接来找我。" 李群袖子里的手攥得发白,目前这五十万假钞在黑市至少能换三四十万的真钞,而杉机关仅要求上交价值二十万的物资。 这中间,可是有十几万的利润,可现在林致远一句话就要让他把利益全都吐出来,他怎么肯愿意。 "石川会长..." 李群刚想说什么,却见林致远突然沉下脸:"李桑,识时务者为俊杰。否则,我敢保证你以后的货都出不了沪西,也包括现在存放在宪兵司令部的货。" 一旁的吴四宝闻言刚想发作,就被李群一把按住。 山本俊藏给的五十万假钞最终能变现多少尚未可知,但那三万美元的现货却是实打实的损失。 若是衫机关真的追究起来,李群大不了将责任全都推给石川商行。 李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甘,声音带着几分恳求:"石川会长,我手下上千号兄弟可都等着吃饭,还请您高抬贵手。" 林致远满意地笑道:"宪兵司令部的货,我会让他们还给你们。记住,以后想在国统区继续做生意,就别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招。" 李群只能咬牙答应下来。 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李群两人离开,林致远也陷入深思。 他之所以要接手李群手中的假钞,就是想把假钞的流通区域稍微控制一下,最好能适当减缓流通速度。 李群手中的假钞如果运到国统区,肯定会通过一些地痞流氓流通,最终受害的多是底层百姓。 而经石川商社之手,则可控制这些假钞流向当地的士绅富贾,减少对平民的伤害。 并且林致远可是知道李群为了和国统区进行贸易,前世可是成立了“东南贸易公司”。 今日这番逼迫,正是要加速这一进程,让76号早日打通与后方的贸易线,间接为国统区输送物资。 林致远现在还不敢明目张胆的往后方运送军用物资,但76号有影佐机关的庇护,他们可不管这些。 林致远接手李群的假钞后,手中已掌握近百万伪钞。 虽然与杉机关发行的四十亿总量相比微不足道,但在当前法币尚未大幅贬值的情况下,这笔资金的购买力相当可观。 这一百万法币可能就相当于明年的一千万,后年的一亿! 对于这批通过假钞从国统区购得的物资,林致远也不打算交给衫机关,而是计划将其变卖为美元,再以石川本家的名义捐赠给日本海军。 这一百万物资若交给衫机关,只会助长日本陆军对华战争,导致更多同胞受害。 而转赠海军,则能让海军多造些鱼雷、炮弹等,未来可都将用于对美作战。 在林致远看来,美国早一天参战,就能早一天分散日军在华兵力,间接减轻国内抗战压力。 至于衫机关和陆军会不会找他的麻烦,林致远觉得长谷司令官应该会提供庇护的吧? 但林致远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他立马叫来佐藤健一。 “佐藤君,你立即着手组建一支由日本武士组成的警卫队。要挑选背景清白的浪人,待遇从优。" "嗨依!"佐藤躬身应道,"那警卫队由谁负责?" "交给隼人和苍介吧,让他们也参与日常训练。" 石川隼人和石川苍介自从跟随林致远来到沪市后,特别是看到本家三男对林致远的信任。 两人早已将林致远视为川端村分家重返本家的希望,自然忠心不二。 待佐藤退下后,林致远仍觉不安。 他决定再给石川孝介发一封电报,让他在本土帮忙订购一辆防弹轿车。 虽然被暗杀的可能性不大,但面对杉机关和陆军中的激进分子,再谨慎也不为过。 第102章 刺杀失败 李群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76号特工总部,他现在虽然手下已聚集上千人马,但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却屈指可数。 吴四宝虽是他最得力的心腹,但终究是青帮草莽出身,行事鲁莽不计后果,实在不能委以重任。 "都是些酒囊饭袋..."李群揉了揉太阳穴,只得再次来到王家才的寓所。 这次王家才对李群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李群心知王家才对新政府仍存疑虑,也不便操之过急。 "家才兄,"李群看了眼怀表,"不如出去吃个便饭?你在寓所闷得太久了。" 为安全起见,李群选了76号总部附近的一家酒楼。 席间,他推心置腹地与王家才长谈,两人酒过三巡方才离席。 刚走出酒楼,忽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从街尾狂奔而来,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还有两名巡警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抓...抓小偷,不要让他跑了!" 路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沪上如今治安很差,小偷扒手屡见不鲜,很多人都纷纷让开,害怕被小偷撞到自己。 这两名巡警跑到酒楼门口附近时,脚步越来越慢,像是跑不动了,停下来喘气,嘴里还不停的叫骂着。 然而就当很多人都放松警惕时,只见两人突然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李群和王家才二人就要射击。 始终保持着警惕的李群眼疾手快,一把将王家才扑倒在地。 "砰砰砰",枪声骤响,李、王二人身后的几名特务应声倒地。 两名杀手见一击未中,立即调整枪口准备补枪。但此时周围特务已反应过来,密集的子弹瞬间将二人打成筛子。 其中一人胸口连中三枪,却仍挣扎着举起颤抖的手,枪口颤巍巍地对准王家才的方向。 "砰砰砰!" 更多的子弹倾泻而来,这人最终也轰然倒地。 李群脸色铁青地爬起身,来到两人的身前,蹲下身查看情况,并从他们的身上撕下了缝有毒药的衣领。 "立刻封锁整个街区,还有刚才那个小崽子,不能让他跑了!” "是!"周围的特务们立即四散行动。 王家才踉跄着站起身,当他看到李群手中撕下的毒药衣领时,已然清楚这两人是军统派来的死士。 他正欲上前,余光却瞥见酒楼门口一名服务员的身影异常眼熟。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那人突然从怀中掏出手枪。 "砰!砰!" 王家才本能地侧身闪避,却仍被子弹击中胸口。 在倒地的最后一刻,他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嘴唇颤抖着吐出三个字:"仲仁兄..." 身后骤然响起的枪声让李群浑身一颤,他本能地一个侧滚翻躲避,却仍被子弹擦过左肩。 他顾不上疼痛,转身时,杀手早已不见了身影。 "二楼!他往二楼跑了!"门口的特务们嘶吼着冲进酒楼,分散封锁街道的特务们也闻声赶来,将李群团团围住。 这名杀手踹开二楼的某个包厢,在食客们的尖叫声中纵身跃出窗外。 酒楼的后面是另一条巷子,他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迅速跑进巷子深处,最后钻入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轿车离去。 在车上,他摘下服务员的假发,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此人正是军统赫赫有名的"追命太岁"赵子理。 刚才王家才有侧身闪避,赵子理无法确定是否击中心脏要害。并且门口的特务很多,为了能及时脱身,他不得不朝李群补射一枪转移注意力。 没想到李群的反应如此敏捷,现在只能先回去,再让人探查刺杀的结果。 另一边,李群一把推开围拢过来的特务,顾不得肩头渗血的伤口,快速来到王家才身旁。 他伸手探了一下王家才的鼻息,发现还有呼吸,立马大喝道:"还有气,快,送医院!" 他让人直接送去了日本人开的同仁医院,这家医院素来只接待日籍人士,李群只好用酒楼的电话打给了晴气中佐。 电话那头的晴气沉默片刻,先是训斥了李群几句,他也知道王家才的重要性,便做了安排。 挂断电话,李群面色阴沉如铁:"人呢?抓到没有?" "主任,"许宝福小心翼翼地汇报,"人跟丢了,他跳窗后,巷子里有接应的汽车。而那个小崽子,也早已不见身影。" "废物!"李群一脚踹翻身旁的椅子。 刚才他的全部心思都在被击毙的两人身上,没想到酒楼里竟然还藏有杀手,打了他一个出其不备。 若非多年特工生涯练就的本能反应,此刻送往医院的就不止王家才一人了。 "主任,您伤口还在流血。"许宝福看着李群肩头渐渐晕开的血迹,低声劝道,"先去医院处理一下吧。" 李群这才注意到衣服已被鲜血浸透,钻心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传来。 他咬着牙道:"去同仁医院!” 经过日本军医三个小时的紧急手术,王家才总算捡回一条命。但其中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右肺叶,造成严重的气胸。 两天后,王家才终于苏醒。得到消息的李群如释重负,立即赶往医院。 "家才兄,"李群坐在病床边,关切道:"医生说子弹离心脏只差两公分,真是万幸。不过肺叶被击穿,你还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王家才虚弱地睁开眼睛,声音嘶哑:"李主任,是赵子理,军统行动处处长,他亲自下的手。" 李群闻言神色一凛,他没想到戴春风会派此人来沪市执行任务。赵子理的大名,他也是早有耳闻,军统四大杀手之一。 但看着王家才苍白的面容和决绝的眼神,他反而心中暗喜。 估计这次之后,王家才就会彻底投靠过来,他也必将多一左膀右臂! 第103章 潜入医院 王家才剧烈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颊因用力而泛起病态的红晕。他艰难地平复呼吸,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李主任,我愿意交出上海站早期的密码本。"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股狠劲,"还有......我知道租界巡捕房有个探长,以及青帮的几个头目,他们一直暗中为军统提供便利。" 李群眼中精光一闪,虽然密码本可能已经更新,但如果掌握了加密规律,对破译工作仍有重要价值。 更难得的是这些潜伏在租界的关系网,要知道军统上百号人想要在租界潜伏下来并非易事,如无一些人的帮衬,是很容易引起怀疑的。 他立即俯身向前:"家才兄,这些情报太重要了。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王家才虚弱地笑了笑,看着李群不说话。 李群会意,诚恳道:"家才兄,我手下虽多,但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没几个。等你伤愈,我立刻给你组建一个特别行动大队,编制不少于一千人。" 王家才轻咳一声,缓缓说道:"主任,这些人并非军统成员,只是念在往日情分上,愿意提供一些帮助罢了。" 他当时初到上海时,正是靠着这些人的暗中相助,才能在租界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站稳脚跟。 当然,该给的好处他也从未吝啬过。 这些人就像周砚堂一样,总想在乱世中保持中立。可如今这世道,中立二字谈何容易? 李群闻言轻笑:"我们76号行事,从来不问对方是不是真的反日分子。只要与军统有瓜葛,就足够我们采取行动了。" 王家才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当初他在租界行事处处顾忌山城形象,束手束脚。 如今看来,倒是76号这般肆无忌惮的手段更为有效。 但想到76号的刑讯手段,他还是试探着开口:"主任,这些人里,有些和我相识。能否先不急着审讯,容我劝劝他们?" “这样当然最好,可若是他们仍然执迷不悟,那我也没有办法。” "多谢主任。"王家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另一边,林致远独自驱车来到沪西郊外的一处仓库,这里是石川商行设在沪西的临时物资中转站。 他掏出钥匙,谨慎地环顾四周后,才推门而入。 林致远向潭城前线输送了大量物资和药品,顾志雄用这些物资和其他部队换了不少的武器弹药。 作为交换,林致远也让柳副官从潭城带回了一些土特产。 虽然石川商行的货物在边防检查站都是直接放行的,但林致远仍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这些货物比较敏感,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为保险起见,他特意安排周武将货物暂存于此。 仓库内堆放着各式木箱,林致远径直走向角落,掀开厚重的防潮篷布,露出几个标有特殊记号的木箱。 他找来撬棍,一一撬开箱盖。 这次他让柳副官运来的土特产是一门82毫米迫击炮、两具掷弹筒及五十发配套弹药。另外还特意让顾志雄从中央军那里,换来了二十公斤的TNT炸药。 作为杂牌部队的102师装备本就有限,林致远第一次没好意思拿太多武器弹药。如今与顾志雄建立了稳定的运输渠道后,才逐步提出这些要求。 当然,这些军火并非无偿索取,林致远多给了很多物资,这才让顾志雄松口。 林致远先拿起那门82毫米迫击炮,这是国军仿制法国的布朗德式迫击炮,每发炮弹重3.8公斤,杀伤半径达10米。 即便在顾志雄的102师,这样的重火力全师也仅装备了12门。如不是林致远给的物资可以从中央军手里换取更多的武器弹药,顾志雄断然不会给他。 放下迫击炮,他又掂量起掷弹筒。相比迫击炮的笨重,这种轻便装备更适合机动作战。虽然射程仅有五百米,但在城市巷战中却能发挥独特优势。 林致远心念一动,便将所有的武器弹药全都收入了储物空间。 等林致远回到石川商行的办公室,周慕云便匆匆敲门而入,"会长,总部电文。" 林致远接过看了眼,原来是赵子理已查明王家才被送往同仁医院抢救,但因医院戒备森严。 便想让穿山甲小组混入医院探查其生死状况,如条件允许,可伺机执行锄奸任务。 林致远将电文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略作思忖,如果只是混入医院探查并非难事。但还需要锄奸,他不放心交给别人,看来要自己亲自走一趟了。 王家才中的是枪伤,属于外科,他想想了,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用酒精消毒后,毫不犹豫地在左臂外侧划开一道三公分长的伤口。 鲜血顿时涌出,顺着小臂滴落在地毯上。 周慕云惊呼出声,连忙上前,“会长,你这是?” 林致远神色如常:"无碍,我控制着力道,只是皮外伤,你马上送我去同仁医院。” 周慕云不敢耽搁,立马开车将林致远送去同仁医院。 路上,眼见伤口已有结痂迹象,林致远只好用力按了按,确保血迹始终可见。 抵达同仁医院后,因属外伤,护士很快将林致远引至外科诊室。 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日本医生上前询问伤情,开始仔细检查。 医生在检查的同时,一旁的医生助理开始询问林致远的身份。 周慕云适时上前,开始为大家介绍。 当众人得知林致远是石川商行的会长时,顿时肃然起敬。 医生检查的动作明显更加谨慎,原本简单的伤口被反复查看了许久。 "石川会长,"医生最终直起身子,语气恭敬,"您的伤口较浅不需要缝合,只需消毒包扎即可。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最好每天都来院换药,这样恢复会更快些。" 林致远轻轻点头:“那就有劳了!” 第104章 梁佑暴露 包扎完毕后,林致远在周慕云的搀扶下缓步走出诊室。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走廊布局,很快在墙上发现了住院部的指示牌。 两人刚要向住院部方向移动,方才负责包扎的护士追了上来:"石川会长,您不回去吗?是有什么不适吗?" 林致远略显虚弱地笑了笑:"失血后有些头晕,想先走走缓缓。" 护士看了看周慕云,确认有人照料后便离开了。 两人行至通往住院部的楼梯口时,楼上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吴队长,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真的和山城没关系啊!" "少废话!要是抓不到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致远立刻辨认出其中吴四宝的声音,迅速示意周慕云调转方向。 两人快步走向走廊拐角,在候诊长椅上坐下。 林致远佯装低头检查包扎处,他微微侧身,借着周慕云的遮挡,将身形隐在廊柱的阴影中。 吴四宝等人并未发现异常,这里是日本人的医院,他们也不敢太过嚣张,一行人直接就走了过去。 待众人走远后,林致远看着远去的十几名76号特务,其中还押着一名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看样子不是商贾就是帮派人士。 林致远眉头微蹙,这些人出现在医院,极可能是被王家才指认后带来对质的。 从刚才听到的对话判断,这些人似乎已经投靠了76号,只是尚不清楚出卖了多少情报。 看来王家才还活着,并且已经彻底倒向了76号。 林致远回头看了眼楼梯口,此时住院部必然戒备森严,贸然上去绝非明智之举。 "跟上去。"他低声对周慕云说道,两人悄然尾随特务队伍而去。 林致远发现吴四宝等人刚出医院不久,就有上百人的特务赶来和他们汇合,显然是要组织大规模的抓捕行动。 "情况不妙,"林致远压低声音,"你立即回商行,通知天明他们做好应急准备,我去探明情况。" 见周慕云面露忧色,他语气转厉:"这是命令!" 待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闪入一处无人的巷中,从储物空间中取出粗布长衫换上,并做了简单伪装。 他在路边拦下一辆黄包车,吩咐车夫保持距离远远跟随。 很快,林致远就跟随这些人来到闸北的郊区,这里地势开阔。再这么紧跟着,很容易被发现,林致远便让车夫离开,自己徒步跟踪。 只见76号的特务们正慢慢靠近一家面粉厂,这里地势太过开阔,林致远无法开枪示警,不然他很快就会被76号特务发现,而陷入危险当中。 他目光快速扫视周围环境,注意到面粉厂西侧有条排水沟,借着沟渠的掩护,他猫着腰向面粉厂后方潜去。 在面粉厂后方,他发现有几棵粗壮的柳树,此时正是十月,都还枝繁叶茂,他迅速攀上一棵。 与此同时,吴四宝看着跟过来的青帮头目杜三说道:“你确定这里藏着山城特工?” 杜三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回答:"四爷,这原来是我的面粉厂。两个月前有人要买,本来我不想卖的,后来是周砚堂打了招呼,我才转手的,我估摸着对方来头不小。” 吴四宝闻言点点头,“这个面粉厂里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杜三斟酌道:“这个面粉厂面积不大,里面最多能住二三十人。” 吴四宝又让人拿来一张画像,"见过这人吗?" 杜三接过画像仔细端详,随即连连摇头:"没见过,真没见过。" 吴四宝看杜三的表情不似作假,但还是警告道:“你一会给我老实呆着,能抓到人当然最好,不然你就等着审讯吧!” 杜三刚要辩解,就被特务架到一旁。 吴四宝抬手示意,上百名特务立即向面粉厂包抄而去。 面粉厂内,梁佑正独坐桌前闷头喝酒,来沪两个多月,他的小组进展寥寥,手下折损不少,如今更是被逼退到这家面粉厂里。 前几天,赵子理约见他时,还拿他和林致远作比较,被训的体无完肤。 梁佑仰头灌下一杯酒,拳头重重砸在桌上:"林致远,千万别让我逮到你..." 他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敌后工作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尤其是近来76号愈发猖獗,好几次他都动过投敌的念头。 但想到山城的家眷,他又灌了口酒。倒不是多顾念亲情,只是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值得就此抛家舍业。 然而就在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梁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枪。 张山跌跌撞撞冲进门来,脸色煞白:"科长,不好了!外面全是76号的人,我们被包围了!" 梁佑握枪的手一紧,“对方来了多少人?” "至少上百号人马,把整个面粉厂围得水泄不通。"张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科长,让弟兄们在前门顶着,我们赶紧从后门突围吧。" 梁佑知道情况危急,立即带着张山等人向后门突围。 然而76号的特务早已在后门设下埋伏,密集的火力网封锁了所有出路。 林致远隐蔽在距离面粉厂后门约一百米处的一棵粗壮柳树上。 他离地约三、四米高,茂密的枝叶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从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他能粗略地观察到工厂里的动静。 面粉厂内枪声此起彼伏,显然里面的人已被围困,凶多吉少。但林致远必须确认被捕者的身份,才能向总部发出示警。 为了更清楚地观察院内情况,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具六倍望远镜。这是昆明军工厂的产品,虽然放大倍数不高,但足以让他看清院内人的面目。 然而,当他举起望远镜的瞬间,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面粉厂竟是梁佑小组的藏身点。 (第三章晚一些。) 第105章 炮轰面粉厂 梁佑被捕的后果极其严重,一旦他叛变投敌,整个穿山甲小组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虽然大家在敌后潜伏,平时都会做一定的伪装,但对于一起共事过几年的梁佑来讲,肯定还是能够认出。 林致远当初得知梁佑调来沪上时,就觉得总部糊涂,没想到他的小组居然躲在这里。 以他对梁佑的了解,这个人根本经不起严刑拷打。与其冒险,不如送他上路。 林致远迅速从柳树上滑下,他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此时又开始往外渗血,但林致远根本无心顾及。 他直接来到距离面粉厂约一千米的开阔地带架设迫击炮,这个距离既能保证射击精度,又能确保自身安全。 柳副官这次只送来十发82毫米迫击炮弹,一想到要用到梁佑身上,林致远就觉得心疼。 但转念想起从梁佑家中收缴的八万多美元,这些炮弹就当是他赞助的吧。 林致远利落地架好迫击炮,虽然从黄埔毕业后就没再实操过,但基本的射击要领他还记得。 调整好射击诸元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第一发炮弹滑入炮管。随即是"砰"的闷响,炮尾的发射药将炮弹推向天空。 面粉厂内,当梁佑发现无法突围后,他直接举枪投降。张山见状,也只得无奈地跟着缴械。 特务们一拥而上,用麻绳将他们的手脚绑住,推搡着押到院子中央。 吴四宝踱步上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这群俘虏,同时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搜查厂区。 "军统还是中统的?" 梁佑强自镇定:“我们是军统派到沪市的刺杀队。” 听到"军统刺杀队"几个字,吴四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立即追问:"认识林致远吗?" 自从得知季云死于林致远之手,他就一直在追查这个仇人的下落。 "当然认识,"梁佑急忙回答,"我和他都是军统行动处的副科长......" "就你也是科长?就这德行?"吴四宝嗤笑一声打断道,满脸不屑。 他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瞧不上贪生怕死之徒。 梁佑刚才的反应,他可是看在眼里,根本就没怎么抵抗就投降了。 然而就在梁佑还想解释什么的时候,突然空中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吴四宝等人帮派出身,自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但军旅出身的梁佑立刻脸色大变,一个侧身重重摔倒在地,"炮击!卧倒!" "嘭!" 一发炮弹命中了面粉厂的屋顶,瓦砾木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离屋顶比较近的几个特务顿时头破血流。 吴四宝这才反应过来,他一个鱼跃滚进了厂房,这可是日本人的地盘,什么人敢动用火炮? 而梁佑的手脚还被捆绑着,他在地上疯狂扭动,"快给我松绑!" 吴四宝正准备让人去救他,突然空中又传来了呼啸声。 "轰!轰!" 两发炮弹呈夹叉射击,分别落在院子的东南角和西北角。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门窗玻璃尽数震碎。 弹片混合着碎石呈扇形飞溅,还停留在院子里的十几个特务瞬间被打成筛子,一时间到处都是鬼哭狼嚎。 不多时,第四发炮弹精准的落入院子的中央位置,爆炸产生的气浪直接将梁佑等人掀飞。 硝烟散去时,院子里只剩下七零八落的残肢。焦糊的皮肉味混合着火药味令人作呕,几具尸体还在冒着青烟,梁佑等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厂房角落里的吴四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耳边仍回荡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他呆若木鸡地望着已成炼狱的院落,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血泊中,十几个重伤未死的特务痛苦地蠕动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三处直径两米的弹坑赫然分布在院中,裸露的泥土与四周飞溅的血迹形成骇人的对比。 他们平时再嚣张跋扈,最多不过用机枪扫射,哪曾经历过这般炮火洗礼,这根本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另一边,林致远在第一发炮弹打偏后迅速调整角度,接连射出两发炮弹。 最后,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又补上第四发。 当看到最后一枚炮弹精准命中院子中央后,他才将冒着硝烟的炮管收入储物空间,迅速撤离现场。 直到几分钟后,才有胆大的特务战战兢兢地从面粉厂出来,开始搜寻袭击者的踪迹。 然而,他们还没走多远,就遇到了闻讯赶来的宪兵,宪兵直接将吴四宝在内的所有76号特务都被控制起来,吴四宝刚想解释,就被宪兵一枪托砸在身上,其他的特务一个个面如土色,哪还有平日的嚣张气焰? 又过了十几分钟,几辆军用卡车呼啸而至,跳下一百多名荷枪实弹的日本驻军。 他们以面粉厂为中心,向四周展开地毯式搜查。 林致远使用迫击炮袭击面粉厂,已不再是简单的特工破坏活动,是军事行动,更是对日军统治权威的赤裸裸挑战。 消息很快上报至驻沪司令部,坂田司令官勃然大怒,立即召集宪兵队、驻军及伪政府高层召开紧急会议。 而早已脱身的林致远,在僻静处换回日常装束,随手拦下一辆黄包车,从容不迫地返回石川商行。 他现在急需将梁佑叛变的消息传回总部,让总部早做安排。他无法确认梁佑有没有向76号泄露情报,也无法确认面粉厂内的伤亡情况。 至于情报来源,当然是潜伏在76号的内线提供的消息。 第106章 地下党 在距离面粉厂不到三公里的一处民宅内,三名男子刚刚应付完上门搜查的警察和宪兵。 待脚步声远去,他们立即反锁房门,神色凝重地交换着眼色。 这三人正是刚潜入沪市不久的新上海站站长陈树,情报组长吕民和行动队长刘德全。 考虑到租界近期局势动荡,他们特意选择在闸北棚户区落脚。这里人员混杂,户籍管理松散,更适合隐蔽行动。 "真是晦气!"刘德全压低声音骂道,"刚来就碰上这种事,听炮声像是82迫击炮,动静这么大,差点害我们暴露!" 吕民也是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幸好我们的身份花了大价钱,还算经得起查。不过经此一闹,日本人必定会加强户籍管控。" 陈树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通知外围人员暂缓进城,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重新组建上海站哪有这么容易,光是人员安置就是个大问题,更别说武器装备的转运了。 以前还有租界的一些帮派头目和巡捕暗中帮忙,现在王家才的背叛,把那些有意靠拢山城的人都吓退了。 再加上76号的渗透,想要短期组建新的上海站,谈何容易。 吕民低声说道:"站长,要不要先联系那几个老关系?虽然王家才叛变,但总还有些靠得住的人。" "不行!"陈树斩钉截铁地打断,"现在谁都不能轻信,76号的手段你我都清楚,宁可慢一点,也不能冒这个险。" 当天晚上,赵子理就收到了总部的电文,看完后,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总部的电文措辞很严厉,不仅王家才没有除掉,梁佑的剃刀小组竟被76号一网打尽。 想到梁佑是由自己亲自举荐,赵子理的衬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所幸总部及时转移了交由梁佑指挥的别动队,否则以戴老板的脾气,自己这个行动处长怕也要受牵连。 次日午后,法租界中心花园。 “处座,您怎么还在沪市?” 林致远昨夜收到赵子理的电报时就已心生不满,无论是赵子理还是梁佑,这些总部来人每多停留一日,穿山甲小组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赵子理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将一份报纸递了过来,“这是今早的报纸,你先看看。” 林致远接过报纸,只见上面刊登的头版头条: 【闸北突发恶性袭击事件 暴徒使用军用迫击炮制造恐慌】 日本人居然在报纸里指责山城特工袭击面粉厂,造成了多名工人伤亡。现在日本宪兵队已全面接管调查工作,严厉谴责山城政府针对工人,破坏社会秩序的行径...... 林致远目光扫过那些刻意歪曲事实的文字,有些无语。这份报道的措辞,正是日伪当局惯用的舆论操控手法。 “这个面粉厂就是梁佑的剃刀小组在沪市的落脚点,消息是你传回总部的,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赵子理直勾勾的盯着林致远,他知道两人素有不和。 林致远面露诧异:"我只是转达76号内线探查到的情报,没想到梁科长也在上海。"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郑重:"处座,我们在敌后工作如履薄冰。若梁佑真有问题,我整个小组必须立即撤离。" 赵子理叹了口气,“我今天约你来,就是确认梁佑的生死。你不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意见,新站长已经到任,我处理完此事就返回总部。" 林致远几天前发给总部的电文中,就明确提过不要再派遣总部的人来沪。 虽然穿山甲小组最初被当作弃子,但多次成功行动已证明其价值,总部也已承诺今后不再派遣与他们相熟的特工进入沪市。 林致远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新来的站长什么来路?" 赵子理目光扫过四周:"陈树,黄埔五期,原北平站副站长,做事稳重,最看重行动纪律。" 赵子理顿了顿,补充道:“你不要小看此人,陈树素有‘辣手书生’的外号,行动能力不在我之下。” 林致远郑重地点点头,这年头有外号的人都得远离,没一个好相处的, 不过在他的印象里,这位站长似乎也变节了,林致远打算和新来的站长也只保持电台单线联系。 和赵子理见完面后,林致远再次来到法租界的别墅,和往常一样,他提前将补充的武器装备藏在轿车的后备箱里。 当赵天明看到两具掷弹筒时,明显愣了一下。 更让他惊讶的是,林致远这次还带来了二十公斤TNT炸药。虽然不清楚科长是如何将这些军火运进上海的,但有了这些装备,整个行动小组的战斗力将得到显著提升。 林致远虽然向面粉厂发射了四枚炮弹,但他无法立即确认厂内的具体伤亡情况。 他嘱咐赵天明立即通知所有小组成员暂时隐蔽,避免外出活动,以防暴露身份。 交代完必要的防范措施后,林致远独自驾车离开。 在途经霞飞路时,他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岩井公馆的中岛弘毅。 只见他走进一家咖啡厅,林致远知道中岛弘毅的身份,他出现在法租界,着实有些反常。 林致远不动声色地将车停在路边隐蔽处,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窗,他看到中岛弘毅与一名穿长衫的男子相对而坐。 两人交谈不过几分钟,中岛便匆匆离去。又过了一刻钟,那长衫男子才起身离开。 林致远心中一动,看两人的情况明显像是在接头。中岛弘毅是日共成员,此人莫非是地下党? 林致远穿越来这么久,一直没有机会和组织取得联系。 虽然他前世并不是党员,对社会也有些抱怨,但对这个时期的革命先辈是很敬仰的,如果有机会,他很想帮一帮他们。 他迅速做了简单伪装,下车跟上了那名长衫男子,只见对方走进了一家挂着《中华日报》招牌的报社。 林致远看着报社的名字眉头紧皱,这家报社是汪伪政权的宣传喉舌,整天鼓吹"中日亲善"的论调。 若此人真是地下党,潜伏在此处倒是个绝佳的选择,只要在报纸上稍作些手脚,就能把情报传递出去。 只是这家报社开在法租界,也不怕被人扔手榴弹吗? 林致远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间已近下午五点。他决定等对方下班,悄悄跟踪,摸清对方的住处。 这样一来,日后若有什么紧急情况,也好及时向他们示警。 第107章 探查结果 为了不引起注意,林致远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迅速又换了一身衣服。他深知这些地下党行事极为谨慎,稍有不慎,便可能打草惊蛇。 此时,报社内,陆明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他刚刚与中岛弘毅完成接头,对方有一份重要情报,并要求他尽快通过次日的报纸将见面的时间、地点传递出去。 陆明原本在香港的《南华日报》任职,后来组织得知该报主编林生受汪伪政府邀请,即将赴上海复刊《中华日报》,便顺势便安排他以林生旧部的身份一同前往。 由于他是林生从香港带来的核心班底之一,报社安排他担任副刊编辑。他利用这一职务之便,在副刊的特定栏目中以隐蔽方式传递情报,确保信息能安全送达组织。 陆明和中岛弘毅表面上都属于日方阵营,即便有人发现他们私下接触,也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 林致远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才看见陆明走出报社。 十月的沪市夜风微凉,林致远拢了拢外套,压低帽檐,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陆明似乎并不着急回家,中途还在街角的烟摊前停下,买了一包香烟。 他借着点烟的工夫,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自从替伪政府做事后,他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 尽管报社里许多人都是被迫为伪政府工作,但愤怒的民众可不管这些,经常有人往报社里扔石头,上个月更是有人扔了一枚手榴弹,幸好他有自己的办公室,才没有被波及。 伪政府派了人在报社"保护"他们,说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可下班之后,这些人并不会护送他们回家。上周就有一个同事在巷子里遭人伏击,被打得鼻青脸肿。 确认无人跟踪后,陆明才穿过亚尔培路,拐进了霞飞坊的石库门弄堂。 林致远没有贸然跟进去,而是站在街角等了很久,见陆明没有出来,这才确认此处就是对方的住所。 他装作路人慢慢踱进弄堂,默默记下了陆明的门牌号,便快速离开了。 几天后,石川商行的二楼茶室。 林致远为青木健太斟上一杯茶,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健太,自从你调任治安科,来我这里喝茶的次数可是越来越少了。" 青木健太连忙欠身致歉:"实在抱歉,弘明。治安科的工作比想象中繁重得多,特别是前几天的炮击袭击事件。" "你是不知道,这件事惊动了整个驻沪司令部,我们这几天都在进行全城排查。" 林致远正要确认梁佑小组的情况,便顺势问道:"查到什么线索了吗?伤亡情况如何?" “死了三十多人,没想到这个面粉厂居然是山城特工的窝点。76号刚完成抓捕就遭炮击,很可能是他们自己人灭口。" “就没有活口留下,提供线索吗?” "全被炸死了,"青木摇头,"坂田司令官为此大发雷霆。接下来驻军、特高课、宪兵和各警署将联合行动,对市区展开一次大搜查,彻底清除潜伏的山城特工!我有可能接下来一段时间还要继续忙,只能先说声抱歉了。” 林致远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有些担忧。他的小组倒不担心搜查,但刚潜入沪上的上海站人员恐怕会有危险,必须尽快示警才行。 想到梁佑小组已被全歼,还是让他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面上,林致远还是有些不悦的说道:“健太,我现在已经着手在周边几个城市开设分社了,你作为合伙人,该多放些心思在这上面。" 见青木要辩解,林致远抬手制止:"我明白你刚调任治安科公务繁忙,但你想过没有,就算工作做得再好,能比得上坂田司令官的一句话管用吗?" "弘明,你的意思是?" “随着我们生意规模越来越大,松本大佐能提供的帮助已经有限了。我们还要加强对周边几个城市的影响力,需要打通更高层的关系网。” “当然这事急不得,下次聚会时,我会发动互助会的所有成员一起运作。” 青木健太连忙说道:“弘明你放心,再过几天,这些山城特工就能消停下来,我到时就有大把的时间了。” 闻言,林致远好奇道:"你刚才说山城特工很快就会消停,这话从何说起?" "我只是听松本大佐提过一句,军部和新政府方面都认为在沪市继续开会风险太大,可能会另选地点召开新政府成立会议。" 林致远微微点头,他记得历史上会议最终是在琴岛举行的。若汪伪政权将会议地点移出沪市,确实能减轻各方压力。 此时沦陷区存在多个互不统属的伪政权,华北的临时政府,华中的维新政府,以及伪蒙联合自治政府,这些政权的合并本就阻力重重。 并且每个政权背后各自代表着日本军部不同派系的利益,各方都希望新政府的成立能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进行。 琴岛作为日本早期殖民的城市,当地的日伪控制更加严密,安保措施也更完善。因此,经过各方权衡,最终决定将会议地点定在琴岛。 林致远又叮嘱了青木健太几句,便送他离开。 然而前脚刚送走青木,后脚美惠子就来了,林致远不禁莞尔,这兄妹俩的到访时间衔接得如此紧密,倒像是事先约好一般。 与上次相见时相比,美惠子整个人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她步履从容,言谈间透着几分从容不迫的优雅。林致远暗自感慨,自信果然能为女子平添几分魅力。 林致远今日也无事,便陪美惠子外出散心,就当是对她这段时间辛苦的奖励。 第108章 张万霖 次日,林致远再次来到同仁医院换药,他发现二楼住院部的76号特务已经全部撤离,看来王家才已经被秘密转移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下时机已逝,只能等待下次机会再铲除这个叛徒。 与此同时,华格臬路的张公馆前,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丁默整了整西装领口,在随从的簇拥中迈出车门。他抬头望了望这座中西合璧的豪华宅邸,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自从见识到季云为李群带来的助力后,他也动了结交青帮势力的心思。 可惜他早年未曾拜入青帮门下,但有些关系是可以直接用利益来搭建。 今日他要拜访的,正是昔日上海滩三大亨中唯一还在活跃的张万霖。 时局动荡,黄锦荣闭门谢客,杜老板远走香港,唯有这位张大亨仍留在上海,且暗地里与日本人多有往来。 丁默此来,就是要与这位青帮大佬谈一笔各取所需的买卖。 "丁主任,请跟我来。"丁墨在管家的引路下,走进张公馆。 会客厅里,张万霖正靠在沙发上抽着雪茄,见丁默邨进来,他立马起身,脸上堆满笑容。 "哎呀呀,丁主任!稀客稀客!"张万霖张开双臂,"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丁默不习惯这种江湖做派,略显生硬地与他虚抱了一下,"张大帅客气了,早就该来拜访,只是一直公务缠身。" 青帮大佬向来注重排场和面子,张万霖尤甚,喜欢听人尊称一声"大帅",仿佛这样便能显出几分军阀般的威风。 "理解理解!"张万霖大笑着拍了拍丁默的肩膀:"来来来,坐下说话。阿福,把我珍藏的威士忌拿来!" 很快,张万霖给自己和丁墨都倒上一杯酒,“丁主任今天来所为何事?” 丁默环顾四周,张万霖会意,挥手让所有下人退下。 丁默这才说道:"新政府成立在即,汪主席希望张大帅能公开支持新政府,另外还想和张大帅做一些生意。" "丁主任说笑了,"张万霖缓缓放下雪茄,"我张某人不过是个生意人,哪边都不站。" 张万霖虽然暗中与日本军方有所往来,但公开表态投靠仍让他心存顾虑。特别是前几日季云横尸街头的惨状,更让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丁墨轻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张大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与日本方面的关系,我们都很清楚,不然那些山城特工也不会盯上你了。” 张万霖闻言,握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紧。他当然知道自己早已被山城特工盯上,若不是他行事谨慎,出入都有大量护卫随行,再加上尚未公开投日,恐怕早就步了季云的后尘。 "如今新政府即将成立,"丁默继续道,声音里带着蛊惑,"与其继续暗中往来,不如堂堂正正地合作。以张大帅的声望和实力,在新政府谋个要职,岂不比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强?" 张万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他眯起眼睛,透过烟雾打量着丁默,心中暗自盘算着利弊得失。 良久,他试探性的问道:"不知汪主席能许我什么位置?" "沪市副市长一职如何?" "副市长?"张万霖突然冷笑一声,"若是浙省省长的位置,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张大帅胃口不小啊,不过,合作总要讲究个诚意。眼下租界里有些不识时务的人,对新政府多有诋毁,不知张大帅可有什么办法?" "丁主任的意思是......?" "青帮在租界根基深厚,"丁默放下酒杯,声音低沉,"若能帮忙清理一些不安分的舆论,汪主席自然会看到张大帅的诚意。"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张万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才开口:"租界的事,确实不太好办。不过若是能先给我个浙省省长的委任状,我倒是可以安排些人手,让那些乱说话的人闭嘴。" 丁默微微皱眉:"这恐怕不合规矩?新政府尚未正式成立..." "丁主任,"张万霖打断他,语气转冷,"我张某人做事向来爽快。要合作,就得拿出真东西来。一个空头副市长,就想让我去得罪租界各方势力?" 丁默见状,立即换上笑脸:"张大帅误会了,浙省省长的委任状确实暂时无法兑现,不过76号可以帮你清除一些商业上的阻碍,沪上的烟馆、赌博等产业全都交由你垄断经营,如何?" 张万霖摸着脑袋,忽然笑出声来,气氛顿时缓和:"这样吧,我先派人去敲打几个跳得最凶的报馆。至于其他条件等汪主席拿出诚意,我们再详谈不迟。" 丁默知道今日难以达成协议,只得起身告辞:"张大帅的意思,我会如实转达汪主席。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能有个更愉快的谈话。" 走出张公馆时,丁默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明白,要收服张万霖这样的老狐狸,光靠空头许诺是不够的。 但眼下租界的舆论战确实迫在眉睫,对方愿意出手,已算是意外之喜。 当天晚上,便有大量的青帮打手手持铁棍、砍刀,分头闯入《申报》《新闻报》《大公报》等几家主要报馆。 《申报》报馆内,值班编辑听见大门被踹开,刚要出去查看情况,就被迎面一棍打倒在地。印刷车间里,几个工人试图阻拦,也被乱棍打得头破血流。 这些人将正在印刷报纸的机器砸得零件四溅,刚刚印好的报纸也被撕得粉碎。 与此同时,《新闻报》的主笔正在办公室审阅明日社论。 突然窗户玻璃碎裂,三个蒙面人翻窗而入。 主编还未来得及呼救,就被利刃割断了喉咙。书桌上那篇未完成的社论,被喷溅的鲜血染得通红。 当租界巡捕房陆续接到报案,赶到现场时,到处都是满地狼藉、斑斑血迹。 丁墨早年也是共产党员,后叛变投靠中统。 他对地下工作方式很熟悉,在此次行动中,他指使青帮分子协助抓捕了多名潜伏在报社的抗日志士,并将这些人员全部押解至汪伪特工总部76号进行审讯。 在审讯过程中,少数被捕人员因经受不住酷刑而招供,但绝大多数人宁死不屈,最终被丁墨下令秘密杀害。 第109章 问话 青帮这次配合76号在租界的行动闹得很大,获悉消息后,地下组织迅速转移相关人员,同时被迫放弃多个重要交通站和联络点。 《申报》等报纸是当时影响力最大的民营报纸,他们始终秉持 “拥蒋抗日” 立场,默认国民政府的合法政权,间接强化了国民政府的抗战领导形象。 当消息传回山城后,山城军统总部立即向陈树下达锄奸命令,要求其尽快铲除张万霖,以儆效尤。 丁墨在这次行动中逮捕大批抗日分子,并将他们押回76号审讯。 此事很快引起了渡边联络官的注意,他立即以特高课的名义要求丁墨汇报详情,随后通过孙涛将情报传递了出去。 当林致远得知情况后也是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刚除掉季云,又冒出一个张万霖。 想到76号在租界闹的动静这么大,地下组织肯定早已得知情况并转移了。 不过当他通过报纸得知,张万霖公然成立了"新亚和平促进会",协助日军大肆搜刮战略物资,顿时勃然大怒。 尽管以林致远目前的身份,难以直接对李群等汪伪政府特务头目采取行动。 但张万霖不同,此人并无正式官职,仅仅是一个依附于日本人的汉奸而已。 对林致远这个日本权贵来说,这个所谓的"上海滩地下皇帝"根本不值一提,完全可以公开施压,甚至直接惩戒。 不过还是要找个合适的理由,不能给人留下把柄,他略作思索,随即召来周慕云,低声交代了几句。 周慕云会意,立即着手安排。 数日后,沪市东区一家名为昌隆商行的贸易行,突然开始向外出售粮食、棉纱等战时紧缺物资。这一情况很快引起了各方关注,自然也传到了张万霖耳中。 "查清楚这家商行的底细了吗?"张万霖沉声问道。 手下连忙回禀:"大帅,这家商行是去年成立的,老板姓吴,是徽商。之前贸易行的规模不大,不知为何最近突然囤积了大量物资。” “据小的探查,他们仓库里囤积的粮食至少有十万斤,棉布不下五万匹。" 张万霖略一估算,这批货物价值约二十万法币,在沪市商界已属中等以上规模了。 自从当上"新亚和平促进会"会长后,他协助日军征购物资的权力更大了,胃口也随之膨胀。这批货物若能低价吃进,转手卖给日本人,至少能赚五万。 但让他迟疑的是,这样实力的商行在沪市理应有些背景,他却从未听说过。 "万霖,这种商行有什么好顾虑的?"坐在一旁的俞峰不以为然地说道。俞峰是张万霖的亲家,也是他生意上的得力助手。 张万霖犹豫道:"能在这种时候搞到这么多紧缺物资,恐怕背后有靠山。" "怕什么,现在整个上海滩,谁不知道我们有76号和日本人撑腰?就算有背景,还能硬过皇军?" 这番话说到张万霖心坎里去了,自从公开投靠日本人后,他的势力迅速膨胀,连租界里的外国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一个小小的商行,确实不足为虑。 "好!先礼后兵。"张万霖拍板决定,"派人去谈谈,就说我们'新亚和平促进会'愿意以市场价七折收购,算是给他们一个巴结皇军的机会。" 然而昌隆商行态度强硬,始终不肯松口。接连施压数日后,仍不见有背景人物出面调停,张万霖这才确认这家商行没什么靠山。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张万霖冷笑道,随即吩咐手下:"去请76号的弟兄们帮个忙。" 当天下午,一队76号特务持枪闯入商行,以"囤积居奇、扰乱市场"的罪名逮捕了吴掌柜和伙计,所有物资被尽数查封拉走。 消息很快传到林致远耳中,他立即致电青木健太。 电话挂断后,青木健太面色阴沉。 上次宪兵队出面敲打李群,毕竟只是政治层面的博弈,并未涉及商业利益。 但这次不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张万霖,竟敢公然劫掠石川商行的货物! 作为石川商行的股东,商行每分盈利都与他息息相关。如今有人胆敢动他的钱袋子,这无异于直接向他宣战。 在他眼中,任何胆敢与石川商行为敌的人,都必须要付出惨痛代价。 考虑到张万霖居住在租界,但他的亲家俞峰可是在市区帮他打理产业。青木健太立即下令宪兵队逮捕俞峰,并查封了张万霖在上海市区的所有仓库和商铺。 消息传到张万霖耳中时,他才惊觉惹上了大麻烦,能直接调动宪兵队采取如此强硬手段的,绝非普通人物。 惊慌之下,他急忙致电丁墨求助。 丁墨经过多方打听,终于确认此次宪兵行动是因张万霖强占了石川商行的货物而起。 作为76号负责人,丁墨深知石川商行背景深厚,其幕后老板石川弘明更是手段强硬。 此前李群就因扣押石川商行的几个下家,导致其所有货物被驻军和宪兵联合查封。 参照李群的处理方式,准备陪同张万霖前往石川商行当面致歉。 然而当张万霖的车队刚驶入市区,就被早已设卡的宪兵队拦截,张万霖本人也被强行押走。 接到消息的丁墨立即赶往影佐机关,面对这一突发状况,他只能向晴气中佐寻求帮助。 晴气在了解事情原委后,不禁怒斥道:"你们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连石川商行的货物都敢抢夺!" 考虑到张万霖是他们苦心经营才拉拢到的重要人物,晴气最终还是决定与丁墨一同前往石川商行斡旋。 当张万霖被宪兵押送至石川商行时,青木健太二话不说上前就给了他两记响亮的耳光。 这两巴掌力道十足,打得张万霖眼冒金星,几乎站立不稳。 作为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大亨,张万霖何曾受过这般羞辱。他正欲开口辩解,余光却瞥见被吊在梁上的俞峰,此时已经浑身是血,早已不省人事。 这时,端坐在主位的林致远缓缓开口:"张桑,虽然你是帝国的朋友,但你竟敢派人强抢石川商行的物资。"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可知道,这一百万斤粮食和五十万匹布,是我为杉机关采购的军需物资?你滴良心大大滴坏。" 第110章 达成和解 张万霖听完林致远的话,双腿顿时发软。他再愚钝也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行突然囤积大量物资,背后怎会没有靠山?要怪只能怪自己太过大意。 更令他心惊的是,明明只查抄了十万斤粮食、五万匹布,到了林致远口中竟变成百万斤粮食、五十万匹布,这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他强自镇定,辩解道:"石川会长,我是新亚和平促进会的会长,一直为皇军筹措物资,尽心尽力......" 林致远冷笑一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张桑,你所谓的'尽心尽力',就是劫掠我石川商行的军需物资?" 他缓步走到张万霖面前,突然抬腿将其踹倒在地:"你可知道,这批物资延误一天,前线的帝国将士就要多挨一天饿?" 这一脚力道十足,张万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只觉得胸口剧痛,怕是断了两根肋骨。 "你、你这是栽赃陷害!"张万霖捂着胸口,终于按捺不住怒火,"我要见汪主席讨个公道!" 一旁的青木健太闻言,立即拔出配枪,冰冷的枪口抵住张万霖的额头:"弘明,何必跟他多费口舌?直接处决了事,再查抄他的家产,总能弥补我们的损失。" 枪口抵在额前,张万霖终于彻底慌了神,他声音发颤地哀求:"我为皇军立下过汗马功劳,你们若这样对待有功之人,今后谁还敢为皇军效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晴气中佐和丁墨终于匆忙赶到。 看到被吊起的俞峰和跪伏在地被枪指着的张万霖,晴气脸色骤变,沉声质问:"石川君,张桑是影佐机关为新政府精心招揽的重要人物,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林致远与晴气虽在酒会有过一面之缘,但此刻才是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他知道这些特务头目都不简单。 林致远示意青木健太将枪收起来,然后心平气和的说道:"晴气中佐有所不知,这批物资是我费尽周折为杉机关筹措的军需物资。如今被人公然劫走,我实在难以向杉机关交代,这才请张桑前来问个明白。" 晴气闻言,心中暗骂张万霖愚蠢至极。 但考虑到新政府即将成立,军部正在推行"以华制华"的政策,像张万霖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必须保住,否则今后谁还愿意为新政府和帝国效力?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看来是场误会,既然石川君已经教训过了,还望看在他对新政府有用的份上网开一面。" 林致远本就不打算真让青木健太处决张万霖,过分的针对反而容易引人怀疑。他见晴气出面说情,正好借坡下驴。 "既然晴气中佐亲自说情,这个面子我自然要给。不过,一周之内必须补足被劫走的物资,否则我也无法向杉机关交代。" 张万霖闻言如遭雷击,一百万斤粮食和五十万匹布,以当前上海市场的紧缺程度,短时间很难凑齐。 即便能找到货源,也要溢价很多,这分明是要他变卖家产的节奏。 他慌忙转向晴气,求助道:"晴气中佐,我的人只拉走了十万斤粮食和五万匹布,可现在要我赔十倍,一周之内根本不可能筹齐!" 晴气眉头紧锁,目光在林致远和张万霖之间来回扫视。他当然明白其中蹊跷,但眼下必须权衡利弊。 林致远看似只是一个商人,但他背靠石川家,不仅在海军有深厚关系,与驻军和宪兵队更是往来密切。这样的背景,让晴气不愿轻易得罪。 只见林致远不紧不慢地从内袋掏出一份清单:"这是完整的入库清单,上面记录得一清二楚,哪怕把官司打到驻沪司令部,我也不怕。”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张万霖:“张桑若是觉得冤枉,不妨让宪兵队去你仓库清点?" 张万霖闻言,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他那些仓库里囤积的货物,若真让宪兵队去查,恐怕连老底都要被抄光。 晴气心知此事已陷入僵局,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石川君,不如我们折中处理。张桑按市价赔偿你的损失,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林致远故作思索状,片刻后微微颔首:"既然晴气中佐亲自说情,这个面子我自然要给。不过在赔偿金到位前,恐怕要委屈张桑在宪兵队暂住几日了。" 张万霖闻言面如死灰,他万万没想到,连晴气中佐亲自出面都未能完全化解此事。这笔巨额赔偿,势必要掏空他大半积蓄。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此事过后,定要躲在法租界内,再也不踏入市区一步,这些日本人根本就不可信。 送走晴气等人后,林致远让人将张万霖和俞峰押回宪兵司令部的监狱。 他转身从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个信封交给青木健太,“健太,这里有五千美元,三千给松本大佐送去,你自己留一千,剩下的一千给今天出勤的宪兵们分了吧。" 虽然林致远与宪兵司令部关系密切,但每次调动人手都需打点到位。特别是对基层宪兵,更要给予实际好处,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下次办事时他们依然尽心尽力。 第111章 面见长谷 数日后,张万霖的妻子如数缴清了赔偿金,林致远随即下令释放了二人。 这笔赔偿金折算成美元高达三十万之巨,张万霖为此元气大伤,不得不变卖一些产业,才勉强凑足这笔巨款。 汪伪政府为了安抚和拉拢他,在烟土专卖和其他灰色生意上给予了他不少补偿。 表面上看似平衡了损失,但人心已经开始发生转变。 林致远此举意在杀鸡儆猴,他要让那些投靠日本人的汉奸们清醒认识到。即便为日本人做再多事,终究不过是随时抛弃的棋子。 消息传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汉奸们,听闻张万霖的遭遇后,行事都收敛了不少。他们意识到,即便有日本人撑腰,在这乱世中也要懂得审时度势。 当然消息也传到了杉机关负责人山本俊藏的耳中,这日,山本带着千鹤子再次登门拜访。 林致远依旧在二楼的茶室接待了二人,山本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石川君,不知你为帝国筹措的物资进展如何了?" 林致远把玩着茶盏,嘴角含笑:"山本君有所不知,我辛辛苦苦为帝国筹措的物资,竟被一个中国人给查抄了。要不是影佐机关出面调停,我本打算将此事直接告到驻沪司令部去。" 山本闻言差点被茶水呛到,他没想到林致远这么无耻,“石川君,可我听说张万霖已经按市价做了赔偿。" "确实如此。"林致远坦然承认。 "那么,"山本的声音陡然提高,"这批物资或资金,是不是该交付给我们杉机关了?" 林致远露出为难的神色:"山本君有所不知,我原本是要给你们的,但长谷司令官不知怎么得知了此事。你也知道海军现在经费紧张,他要求我先行上缴。" "八嘎!"山本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杉计划是我们陆军部制定的!你有什么权力把钱交给海军?" "山本君息怒。"林致远依旧从容不迫,"我们石川家与海军的关系你也清楚,再说海军、陆军不都是为帝国效力吗?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山本脸色铁青,终于明白林致远从头到尾都在戏耍他。 "好,很好。"他咬牙切齿道,"此事我会如实上报陆军部,希望你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林致远见话已说僵,脸色骤然转冷:"怎么?你这是在威胁我?" "言重了。"山本冷笑道,"只是善意提醒。" 待二人愤然离去,林致远独坐茶室,指尖轻叩案几。 这番谋划看似冒险,实则是他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他要借这个机会,谋一份差事。 他让石川孝介帮他代购的防弹轿车前两天就已经到了,这也给他增添了不少的底气。 他先拨通了今井武夫的电话,随后乘坐防弹轿车,径直前往海军司令部。 长谷司令官在得知林致远的来意后,特意在书房接待了他,这个安排等同于将林致远视作子侄辈的亲近之人。 长谷之所以如此礼遇,一方面是看重石川家族在军政两界的深厚人脉,他若想再进一步,就需要一些家族的支持。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欣赏这个年轻人的胆识与能力。 "弘明,"长谷亲手为他斟了杯茶,语气中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你这么戏弄杉机关,就不怕陆军部那群疯子找麻烦?" 林致远双手恭敬地接过茶杯,正色道:“司令官阁下,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觉得资金应该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我们海军可是为了帝国的未来而战!这些物资交给海军,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支票,郑重地放在茶几上,"这是石川家为帝国海军捐献的十万美元军费,希望能为建造新式战舰略尽绵力,愿我们的海军早日称霸太平洋。” 他微微欠身鞠躬,"如果这样做会得罪陆军部,那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这个责任吧。为了帝国海军的荣耀,我石川弘明在所不惜!" 他表面慷慨激昂,内心却在冷笑:"最好早点去招惹美国人吧。" 他这次戏耍杉机关和张万霖,榨取的资金必须有个正当去处,捐给海军既能转移陆军怒火,又能借此机会拉近与长谷的关系。 果然,林致远的这番慷慨陈词让长谷川颇为动容,只见他说道:“弘明,你的赤诚之心我定当如实上报海军部。陆军那群马鹿若敢为难于你,即便闹到军令部,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林致远再次深深鞠躬:"有司令官阁下这番话,弘明就放心了。" 说着,林致远再次从怀中取出一张支票,轻轻推到长谷面前:"司令官阁下,弘明还有一事相求。" 长谷川的目光在支票上停留了片刻,居然又是三万美元。他不由得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份胆识与魄力确实难得。 但他并未立即接过,而是先为林致远续了杯茶,茶香氤氲中,他意味深长地笑道:"弘明,说说看。" "我虽不惧陆军马鹿的威胁,但更希望能留着有用之身,继续为帝国效力。"林致远神色诚恳,"不知能否请您帮忙,在总领事馆谋个经济顾问的职务?" 经济顾问并非领事馆的核心行政人员编制,长谷作为驻沪海军司令官亲自出面协调,领事馆应该会同意这个人事安排。 不过长谷仍然谨慎地追问道:"说说看,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如今我只是一介商人,无官无职。"林致远苦笑道,"若有了正式职务,陆军那边想动我,总要顾忌些影响。" 长谷突然轻笑一声:"你为何不直接来海军?有我在,没人动得了你。" 林致远面露难色:“司令官阁下,您也知道我是个生意人,在领事馆当经济顾问尚能胜任,若进入海军,实在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并且,我在商业上还有些人脉,若能以领事馆经济顾问的身份与英美等国家周旋,或许还能为帝国争取更多利益。" 长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缓缓将支票收了起来,看向林致远时目光已变得亲切:"弘明,往后就叫我一声叔父吧,不必如此见外。" 林致远立即欠身鞠躬,"能得到叔父如此厚爱,弘明实在受宠若惊。" 第112章 色诱 山本俊藏面色铁青地回到衫机关的办公室。 "山本君,石川弘明如此藐视陆军部的权威,是否该给他些教训?" 虽然特高课直属内务省,但千鹤子身为陆军激进派代表土原贤二的得意门生,立场自然偏向陆军一方。 山本俊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杉计划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他能否更进一步。 他现在可是已经得到消息,山城政府不仅获悉了计划详情,更已开始疯狂印刷法币进行反制。 他第一批只带来五百万法币,而石川商行就分走了一百万份额。 这些本该是陆军的重要财源,如今收益却流入了海军的口袋。想到消息传回陆军部,那些人得知此事后的震怒,他的后背已然渗出冷汗。 他是拿海军没有办法,但林致远不过是石川家的一个商人代表,惩戒一番倒也无妨。 只是若贸然出手,必将招致海军和石川家的报复。 他将目光转向千鹤子,这个看似柔美的女子,实则手段狠辣,不如让她来出这个头。 "千鹤子,你先好好调查一下石川弘明。若要行动,必须一击制胜,明白吗?" “嗨依!” 千鹤子当然知道山本是想借她的手除掉石川弘明,但她并不抗拒这样的安排。 作为一名女性军官,能混到大尉已属不易,她需要更多的机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没有机会,那便像老师一样,自己创造机会。 即便行动出了差错,以老师陆军中将的身份,也足以保她全身而退。 林致远离开海军司令部后,立即乘车前往宪兵司令部。 凭借着平日里对基层宪兵的慷慨打点,他一路上畅通无阻。执勤的卫兵纷纷向他敬礼致意,连例行通报都免了,直接放行。 不过林致远还是保持着必要的礼节,他在门岗处停下,给青木健太打了个电话,请他帮忙安排与松本大佐的会面。 一刻钟后,松本的办公室,林致远、青木健太跪坐在松本对面。 松本大佐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问道:“石川君,今天怎么有闲情来拜访我?” 林致远微微欠身:"松本君,石川商行一直承蒙关照,本该早些登门道谢。只是事务繁忙,只能托青木君代为转达谢意。" 他稍作停顿,直视松本:"今日前来,是想请您在坂田司令官面前帮忙美言几句。" 松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确实没少收石川商行的好处,但林致远这次确实做得过分。 不仅戏耍了衫机关和张万霖,更让陆军颜面尽失,最可气的是,本该属于陆军的巨额资金,全进了海军那群马鹿的腰包,也难怪坂田司令官生气。 林致远似乎察觉到了松本的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松本君,您也知道石川家和海军的关系,长谷司令官的命令,我不得不遵从。虽然钱都被海军拿走了,但这两万美元是我个人的心意,还请您转交坂田司令官,并替我解释一二。” 松本的目光落在支票上,两万美元,这可不是小数目。不过他已经在这件事上分润了三千美元,帮忙说情也不是不可。 经过这番运作,林致远将从张万霖处获得的资金用去大半,但成效也颇为可观。 他成功在领事馆谋得经济顾问一职,虽然只是个虚职,却为他提供了重要的官方身份背书。 此外,他不仅与长谷建立了更为密切的私人关系,还通过松本,与坂田搭上了关系。 不过对于坂田这条线,林致远保持着审慎的态度。他知道自己的根基在海军一方,只要确保陆军不会刻意刁难即可,无需过多投入。 数日后,山本俊藏面色灰败地瘫坐在办公椅上。 他原以为此事传回东京后,参谋本部必定雷霆震怒。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除了一封陆军部发来的训斥电文外,再无其他动静。 并且坂田司令官今天找他谈话,更是近乎直白地警告他,别碰石川商行。 他看向静立一旁的千鹤子,“你的调查结果如何?" “石川弘明平时出行都是乘坐防弹轿车,他的别墅和商行都有私人卫队,武器装备都源于宪兵队。” “防弹桥车?”山本瞳孔骤缩,这时期防弹轿车可是极其稀少的,连新政府也仅有汪填海和周佛海等核心人物获赠。 林致远他一个商人,凭什么? 千鹤子似乎早预料到他的反应,继续道:“更麻烦的是,他刚刚被任命为领事馆经济顾问,我们如果再动手会很麻烦。” “八嘎!”山本一拳砸在桌上,随即阴冷地笑道:“所以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 千鹤子睫毛微颤,犹豫道:“不过……我们发现他有个软肋。” “说!” “石川弘明和一个叫美惠子的寡妇来往甚密,她是宪兵队青木健太的妹妹,丈夫在淞沪会战时阵亡。” 山本突然露出玩味的笑容:"哦?没想到石川弘明还有这等...善心?”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千鹤子,目光在她精致的锁骨上逡巡,“千鹤,衫计划成功与否,关乎你、我两人的前途。石川弘明不仅在沪市军政两界关系人脉深厚,他的商行对我们的计划至关重要。" “我希望你可以尝试着接近他,尽量让他为我们的杉计划服务,你明白吗?” “嗨依!”千鹤子微微躬身。 作为土原贤二亲手培养的得力门生,她对自己的手段充满信心。 在华北活动期间,她凭借出众的外貌与机敏的头脑,成功策反过多名重要人物为帝国效力。 对于林致远这个好色之徒,她有信心可以拿下! 第113章 领事馆报道 次日,林致远准备前往领事馆报到,虽然经济顾问只是个虚职,但必要的入职手续和人员熟悉环节仍需走个过场。 林致远站在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蓄了半年多的胡须,浓密的胡茬已经足够自然。 他整了整西装领带,确认仪表无误后,在护卫车队的护送下前往日本领事馆。 在领事馆大厅,他意外遇见了中岛弘毅。 两人寒暄后,林致远得知岩井公馆与领事馆关系密切,许多职员都在两边兼任职务。 中岛对林致远能进入经济课颇感意外,经济课不仅监控上海金融动态,更掌握着战略物资调配的核心情报。 虽然林致远的顾问头衔看似虚设,但也是经济课的一员,拥有接触机密文件的机会。 中岛立即热情地为他引路,并详细介绍各部门情况。 此时正值日本面临英美经济制裁之际,经济课的工作异常繁重。 不仅对外要协调物资采购、规避封锁、监控外汇流动。对内则要加强对占领区的经济掠夺,并参与制定扶持汪伪政权的经济政策。 来到经济课的办公区,林致远看到里面有三十多名工作人员正在忙碌,除了穿制服的日本职员外,还有不少西装革履的中国翻译和商人模样的人。 林致远等候多时,才见到铃木茂课长。 这位精瘦的中年男子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致远:"石川君,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很忙。长谷司令官已经打过招呼,你可以不用经常来上班。"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挂个虚职可以,但别来添乱。 作为东京帝大毕业的高材生,铃木茂在外务省和东北积累了丰富的行政经验。即便没有长谷司令官的特别关照,以林致远目前的身份地位,也值得他慎重对待。 不过在他眼中,双方保持适当的合作关系更为妥当。让一个背景复杂的商人直接参与经济课的工作,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对于铃木茂的直言不讳,林致远并没有生气,他识趣地欠身:"课长放心,我明白分寸,不会无故叨扰课内公务。"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不过若有需要石川商行协助之处,请尽管吩咐。" 简短的寒暄后,林致远便告辞离开。 他清楚领事馆作为高度保密单位,不可能让他轻易参与核心工作。 再说他也没有时间天天待在领事馆,他也只是要一个官方身份罢了。 并且情报战线并不只是打探情报和刺杀,他凭借现在的身份,通过商业渠道为抗战后方输送物资,同样可以为抗战作出重大贡献。 就当林致远正准备离开领事馆时,走廊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走廊尽头走来几个身着军装的男子,为首的正是海军情报处的小野信树少佐,身侧还跟着76号的丁墨和特高课的小林秀夫。 "小野君,小林君,丁桑。",林致远快步迎了上去,和三人打招呼。 小野信树在看到林致远后,脸上立即露出笑容:"石川君,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我在经济课挂了个顾问的闲职,今天来办理入职手续,你们这是?” "租界里总有些不安分的家伙在散布反日言论,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商议,准备对他们进行一次抓捕行动。” 海军和76号、特高课多有合作,很多时候抓捕行动,都需要海军帮忙封锁苏州河和黄浦江。 林致远笑道:“那你们这是忙完了?走一起去松岛楼坐坐,正好叫上今井君,我们许久未见了。" 小野闻言有些心动,以林致远如今与长谷司令官的关系,海军军官们自然都愿意与他交好。 "小林君也一起来吧?"林致远转向特高课的行动队长。 明显是海军的几人要聚餐,小林秀夫连忙婉拒道:"多谢石川君美意,只是我还要向佐川课长复命,下次有机会,我请您。” 这时,小野也对一旁的丁墨说道:"丁桑,就麻烦你送王小姐回去了。" "嗨依!"丁墨立即应声,这种场合,他自然明白自己不便参与。 林致远这才注意到站在众人身后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鹅蛋脸上嵌着一双明亮的杏眼,鼻梁高挺,唇若点朱。 见林致远投来目光,女子利落地行了礼:"石川会长,久仰大名,在下海军情报处翻译官王梦芝。" 林致远的目光在女子与丁墨之间短暂停留,不知为何,他脑海里突然想起了梁朝伟和汤唯演的一部电影,还是未删减版的。 倒不是他记忆力多好,而是这部电影他看了好多遍,所以印象深刻很多。 众人注意到他的短暂失神,暗自揣测这位石川会长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风流。 林致远也察觉到自己失态,连忙收回视线,转向小野信树:“小野君,那我们走吧。” 待林致远一行人离开后,丁墨与王梦芝同乘一辆轿车返回。 车子刚驶出领事馆大门,坐在后座的丁墨便迫不及待地将手搭在了王梦芝腿上。 王梦芝拨开丁墨不安分的手,娇嗔道:"丁主任,这大白天的,你也不怕被人看见?" 丁墨不以为意地笑道:"梦芝小姐还是这么害羞。” 说着,他的手又攀了上来,这次的位置更往上一些。 同时,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今晚我在丽都包了场,还望梦芝小姐赏脸。” "你先别急,"王梦芝轻笑着推开他,“先送我回家换身衣服。” 王梦芝的真实身份是中统的编外特工,凭借中日混血背景和流利的日语能力,她以翻译官的身份游走于日本军政高层之间,成功获取了大量重要情报。 对于中统而言,丁默这种人物的背叛不仅是个人立场的转变,更是对中统的严重羞辱。为此,CC系高层下达了对丁默的必杀令。 中统上海站的站长马啸天知道丁墨好色,特意安排王梦芝以美人计接近他,伺机寻找机会实施暗杀行动。 由于丁墨和王梦芝的父亲是旧识,便对王梦芝‘名媛’的身份缺乏警惕。 第114章 传递情报 深夜十点,吕班路万宜坊88号门前,几辆轿车驶来。 丁墨搂着王梦芝的腰肢,手掌在旗袍开衩处不安分地游走,压低声音道:"今晚就不能陪我吗?" 王梦芝轻巧地挣脱他的怀抱,嗔怪道:"你们男人啊,都是这样..." 她故意拖长尾音,推开车门,"有些东西,得不到才最珍贵呢。" 说罢,她扭着腰肢走进院门。 直到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丁墨才悻悻地示意司机开车离去。 王梦芝踏入屋内,正准备开灯,突然一把枪顶在她脑门,“王小姐,请保持冷静。" 王梦芝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但她还是打开了灯,这时才看清屋内站着三名戴着麻将面具的男子。 王梦芝强自镇定:"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坐在椅子上的人开口道:"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和你谈谈。" 这三人正是林致远、孙二狗和孙文彬。 林致远白天得知王梦芝的身份后,联想到她最终刺杀失败,惨遭杀害的历史结局,便决定出手相助。 虽然他对军统和中统的一些手段不齿,但他敬佩每一位为国捐躯的志士。 孙二狗精通开锁,便带两人悄然潜入,原本计划若丁墨和王梦芝一起进来,就顺便就地处决丁墨,没想到只等到了独自归来的王梦芝。 林致远的口中,仍然塞着棉花,缓缓开口:"王小姐是中统的编外特工?" 王梦芝闻言浑身一颤,下意识要翻手提包,却被孙文彬抢先一步夺走。 “王小姐,坐下聊吧,我们真的并无恶意。”说着,林致远示意孙文彬将枪收起来。 王梦芝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要铲除丁默这些汉奸。只是中统的行动方式太过粗放,我不愿看到你白白牺牲,这才冒昧前来相谈。" "呵,"王梦芝冷笑一声,"你们是军统的吧?军统又能好到哪里去?" 对于王梦芝能猜出他们的身份,林致远并不意外,他语气坚定:"别人我不管,但我绝不会让手下做无谓的牺牲。" 见对方如此坦诚,王梦芝也是放下戒备,径自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水。 她晚上陪丁墨喝了不少酒,喝水润润嗓子,"上峰命令我接近丁默,设法单独约他外出制造刺杀机会。可这老狐狸太过谨慎,连我的院子都不敢进。"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原中统上海站的情报组长沈明渊和行动队长陈峰也是我的目标。" 林致远微微颔首,这个情况和他猜想的差不多,他神色凝重地提醒道:“我希望你采取行动前,能和我们通个气。另外,一旦行动失败,你必须马上撤离。” 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王梦芝的悲惨结局,行动失败后,她竟天真地以为丁默并未起疑,还主动前往76号,结果一进门就被捕,最终惨遭秘密处决。 王梦芝蹙眉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成为双面间谍?" "王小姐言重了。"林致远正色道,"我深知你是出于民族大义才投身抗日事业,至于情报最终流向中统还是军统,想必对你而言并非重点。当然,我们绝不会过问中统的机密事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以翻译官的身份周旋于日伪高层之间,想必获取了不少情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也能与我们共享部分信息。” 王梦芝沉思片刻,突然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到现在连你们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 “我们是军统在沪的潜藏小组,小组代号暂时无法告知。马站长之所以能从侦缉处的包围中逃脱,消息就是我们传回总部的。” 见王梦芝仍在犹豫,林致远又补充道:"我们若要对你不利,大可不必冒险现身。” 王梦芝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说到情报,今天就有一个。德国闪击波兰后,英美无暇东顾,日本人准备借机对租界来次大清洗,特别是一些报社和民间组织。" "海军会封锁苏州河与黄浦江,驻军控制边界,76号联合青帮挨家挨户搜查。具体时间未定,但就在这几日,你们的人最好尽快撤离。" 林致远神色骤然凝重,如此大规模的搜捕行动,不知将有多少爱国志士遭难。 在当前国际形势下,租界当局恐怕确实无力阻止日军的行动。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王小姐,你能否设法确认丁默、李士群等人是否会亲自进入租界指挥?" "现在还不好说,"王梦芝谨慎地回答,"但从部署来看,76号几乎倾巢而出。我会继续留意,一有确切消息立即通知你们。" "很好。"林致远郑重叮嘱,"获取情报后,你要立即抽身,不要参与后续行动。记住,潜伏工作的首要原则是确保自身安全。" 王梦芝微微颔首,心中暗自诧异,眼前这群特工的行事作风,与她接触过的其他山城特工确实大不相同。 考虑到王梦芝缺乏专业特工训练,林致远给她留了一个死信箱的位置和使用方法,便带人离开了。 此外,他也决定让寒冬小组对王梦芝提供的情报进行交叉验证。 当晚,一封紧急电文发回山城军统总部,林致远必须提醒上海站及时转移人员。 第二天,林致远从几份报纸上精心剪下字符,拼组成一份完整情报,纸张右下角以草书题写"峨眉峰"三字作为代号。 他随后找来一个皮箱,从保险箱里取出五万美元现金。并将情报装入信封置于钞票上方,驱车来到租界。 他先是到别墅和赵天明商议行动计划,待夜色深沉,林致远才独自来到霞飞坊石库门弄堂。 现在林致远根本无法取得陆白的信任,他并不打算直接和对方见面。 在确认四周无人后,林致远将皮箱轻放在门前,有节奏的敲了几下门,随即迅速隐入附近的阴影中。 (我知道这条线大家不太喜欢,剧情会尽量精简。最近看大家的评论,让我如坐针毡,希望这本书可以写的长久一些,狗头保命。) 第115章 行动开始 深夜的敲门声惊醒了浅睡中的陆白,他猛地睁开双眼,在黑暗中屏息凝神。 他不清楚谁会这个点上门,平时他和组织全都是通过报纸联系。 但对方知道敲门,说明不是敌人,不然完全可以突然冲进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打开灯,迅速将屋内收拾一番,在确认房间内没有异样后,才轻手轻脚走到门前。 他压低嗓音问道:“哪位?这么晚有什么事情?” 然而,门外无人回答。 陆白眉头微蹙,他刚才的确听到有人敲门,他缓缓将门拉开一道缝隙,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发现巷子里一片死寂,根本没有任何身影。 正当他准备关门时,突然发现门槛前躺着一个小皮箱。他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背脊。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暴露了?可为什么门外没有人? 他谨慎地探身拾起皮箱,迅速锁门退回屋内。 黑暗中,林致远注视着门口的一举一动,在确认是陆白将皮箱拿走,他才无声地融入夜色之中。 陆白回到屋内,立马将卧室的门也反锁,同时快速从衣柜里翻出手枪,放到桌上,以防不测。 他盯着那只皮箱看了几秒,最终伸手解开搭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叠美钞,他拿起钞票仔细清点,总共五万美元,这对组织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能拿出这样一笔钱的人,即便不是同志,至少也不会是敌人。毕竟,没人会用五万美元来设局。 他拿起信封,从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字全是从报纸上剪贴拼凑而成,显然对方极其谨慎。 看完内容,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想到日方竟准备强行进入租界? 结合当前的国际局势,租界当局恐怕不会强硬阻拦,看来必须要尽快通知潜伏的同志撤离。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上,辨认了半天,才勉强看出“峨眉峰”三个字。 字迹潦草难辨,看来是这位同志故意为之,隐秘战线,本就容不得半点疏忽。 不过这位同志是如何找到自己的?若身份已经暴露,他必须立即转移。 可眼下这位神秘的同志不愿现身,他连求证的机会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皮箱内的美元,这笔钱数额巨大,对眼下经费紧张的组织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目前他只与岩井公馆的中岛弘毅有过直接接触,其他联络都通过报纸暗号完成。 即便这是个陷阱,他也愿以身犯险。 几天后,日方在象征性地知会租界当局后,不顾外交抗议,悍然派出宪兵封锁了苏州河与黄浦江沿岸。 全副武装的日军在租界边界列阵示威,同时大批76号特务闯入租界展开搜捕行动。 为确保安全,丁墨坐镇76号总部,李群和周浩二人乘坐防弹轿车进入租界临时指挥。 这次行动的重点目标是租界内的报馆、书店及同乡会等场所,同时对近期进入租界的人员进行严格排查,重点甄别身份可疑者。 整个76号几乎倾巢而出,在租界内展开地毯式搜查。街面上随处可见持枪的便衣特务,租界内一时风声鹤唳。 与此同时,76号特工总部的后门处,一脸黝黑的老王搓着手,赔着笑脸对采购处的特务说:"长官,这一车可都是上好的块煤,足有一千多斤呢,您看能不能多给些钱?" "少废话!”特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买你的煤是看得起你,再啰嗦小心吃枪子!" 老王佝偻着腰连连点头,牵起马车缓缓驶入特工总部的后勤区域。 这片堆放煤炭、木柴的空地位于大院的偏远角落,平日里鲜有人至。老王和小陈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卸货。 "哗啦",箩筐倾倒,煤块砸在地上扬起一片黑雾。 特务突然皱眉:"等等!怎么都是煤末子?你们他妈的敢糊弄我?" 老王连忙赔着笑:"长官说笑了,卸货时难免有些碎煤。" "放屁!"特务一把推开老王就要往马车上爬,"我倒要看看......" 话音未落,小陈已悄无声息地绕到身后。 只见寒光一闪,锋利的匕首精准划过特务的咽喉。老王迅速接住瘫软的身体,两人配合默契地将尸体拖进煤堆深处,又用铁锹铲起煤块仔细掩埋。 老王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压低嗓子说:"这蠢货非要亲自验货,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 小陈点点头,重新戴好破旧的毡帽。 此刻两人脸上都糊着厚厚的煤灰,除非凑到跟前细看,否则根本认不出真容。 这个特务认识二人,他们早就计划除掉此人。 两人从马车最里面搬下一个箩筐,里面装的全是特制的稍大一些的煤块。 这些煤块外表与普通煤块无异,内里却被掏空装入了小型定时炸弹,再用煤灰仔细封好口子。 他们动作麻利地将这些"煤块"分散埋进煤堆,还不忘用普通煤块稍作掩盖。 只等预定时间一到,‘轰’的一声,埋在煤堆下的特务自然会和这些煤块一起灰飞烟灭。 离开时,老王还假装不经意地往其方隐蔽角落丢了几块煤块。 这些煤块不容易被发现,即便被人看见,也很少有人愿意伸手去拿,毕竟谁愿意平白无故沾上一手煤灰? 作为寒冬小组的成员,两人是第一次执行林致远布置的任务。 在听到计划时,两人既紧张又兴奋。他们过去干的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活计,没想到穿山甲小组一出手就是十几枚定时炸弹。 虽然这些炸弹只能安插在76号的后勤区域,多少有些可惜,但他们也知道想将这么多炸弹运进办公区域几乎不可能。 只要能让76号特工总部乱起来,就够了。 第116章 炮击特工总部 此时,在距离76号特工总部几条街区外的一栋二层小楼楼顶,林致远抬手看了看腕表,并在心中反复计算着射击参数。 他眯起眼睛,目光穿过城市建筑群,锁定两百米外的76号特工总部大楼。 此时的沪市,房屋建筑普遍低矮,而76号特工总部的三层大楼,反而成了靶子。 他并非没考虑过用同样的方法袭击其他日军据点,只是几发炮弹打过去,落在用水泥浇筑的建筑里很难取得理想效果。 况且,他手头的炮弹实在有限,这种袭击就是要出其不意。 今天76号总部的人基本倾巢而出,这个时间点发动袭击,既能确保效果,又能降低撤离时的风险。 掷弹筒虽然威力不及迫击炮,但胜在射程灵活,五十米外就能发射,弹道曲线更适合在城市环境中精确打击目标。 可惜穿山甲小组里,只有林致远精通迫击炮和掷弹筒的操作,这次行动,他不得不亲自上阵。 另一边,老王和小陈慢悠悠的从76号的后门离开。两个浑身煤灰的送煤工毫不起眼,守卫连正眼都没瞧他们一眼。 拐出极司菲尔路后,两人找了个僻静巷角停下。 小陈摘下脏兮兮的毡帽,压低声音问道:"老王头,这穿山甲小组到底什么来头?咱们不是总部直属的吗?怎么突然就归他们领导了?" 老王掏出旱烟袋,不紧不慢地往里塞着烟丝:"管他谁领导,能杀鬼子就行。" 小陈没再说话,目光阴冷地望向76号的方向。正是因为他们和日本人有血海深仇,才会被总部派来沪市执行任务。 老王估摸了下时间,收起烟杆在鞋底重重一磕:"该走了,这里估计马上就要戒严了。” 他拍了拍小陈的肩膀,"放心,一会儿准能听见响。" 小陈点点头,牵起缰绳拉动马车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老王蹿上马车,大笑着甩开鞭子:"驾!" 马车轱辘飞快地转动起来,两人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弄堂里。 另一边,林致远在听到爆炸声后,在周慕云的协助下,快速朝着76号连续发射炮弹。 76号特工总部占地面积本就很大,再加上霸占了周边民房,此刻反倒成了绝佳的靶场。 即便炮弹落地时稍有偏差,也不会伤及无辜。 在连续发射十枚炮弹后,林致远迅速用事先准备好的厚布裹住发烫的发射架,两人快速下楼,钻进轿车扬长而去。 76号特工总部,丁墨的办公室。 丁墨在挂断点后,眉头紧皱,李群他们在租界的搜捕很不顺利,倒不是遇到了多大的阻碍,而是收获实在有限。 大规模搜捕最重要的就是出其不意,上午的行动已经打草惊蛇,下午恐怕更难有收获。 更何况他们上午很多小队都是直接冲着报馆、书店及同乡会等场所去的。 丁墨不由的开始怀疑是不是这些反日分子提前得知了情报?可这次抓捕涉及的部分很多,消息泄露的可能性太多了。 正当他端起茶杯准备喝水时。 "轰!"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得他茶杯脱手,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 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办公室的玻璃窗"哗啦"一声全部震碎。 丁墨抄起配枪快步走到走廊,从三楼俯瞰,只见大院的后勤区域已经是浓烟滚滚,就连后厨的几栋房屋也已经全部倒塌。 老王在煤堆安放了不少炸弹,飞溅的煤块更引燃了多处建筑,很快就燃起了大火。 爆炸声惊动了整个76号总部,留守的特务们纷纷涌向走廊,查看外面的情况。 丁墨正要下令让人去救火并调查情况,一发炮弹突然在院中炸开,震得众人连连后退。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发炮弹精准命中二楼走廊,爆炸的碎片瞬间带走十几个特务。 整栋大楼剧烈震颤,站在三楼的丁墨险些摔倒。 紧接着第三发、第四发炮弹接踵而至,其中一发直接在三楼炸开。 "主任小心!"一个亲信猛地将他扑倒。 几乎同时,一块锋利的弹片呼啸着擦过他们头顶,深深钉入身后的墙壁。 丁墨连滚带爬地躲进办公室角落,作为76号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他的办公室设在顶层。 这样既能避开闲杂人等的打扰,又能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此时反而成了危险的位置。 他现在不敢出去,也不敢下楼,只能躲在办公桌下,瑟瑟发抖。 炮击仍在继续,林致远一口气发射了十发炮弹,其中七发直接命中办公大楼。 聚集在走廊上的特务们伤亡惨重,整栋办公大楼也被炸得千疮百孔。 每一次爆炸都像重锤砸在丁墨的心头,直到炮击停止几分钟后,他才战战兢兢地从桌底爬出,仓皇逃到楼下安全处。 "立刻搜捕可疑人员!"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通知宪兵队!让皇军协助封锁所有路口!" "可是主任,"助手战战兢兢地提醒,"要想大规模搜捕,总部这些人手有些不够。" “那就给李群和周浩打电话,让他们带人回来支援!" 这次袭击彻底激怒了丁墨,上次特工总部遇袭还只是门口被扔了几颗手榴弹,这次却是直接炮轰办公大楼,把76号的脸面都炸得粉碎。 没有十天半个月,这栋楼根本没法恢复原样。 租界,正在率队搜捕反日分子的李群,得知76号特工总部被炮击的消息后,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今早带队突袭的几家报社和同乡会全都扑了空,目标人物无一落网。如今特工总部又遭袭击,说明这些人早有准备,还进行了反击。 李群意识到继续在租界搜捕已无意义,就当他决定让吴四宝继续搜捕,自己先行返回总部时,王家才突然拦住了他。 “主任,此事恐怕有蹊跷。”王家才压低声音提醒。 “家才兄,你怀疑这是个圈套?” 王家才摇摇头,“我也只是直觉,特工总部遭炮击,日本人必然震怒,估计此刻已调派驻军全城搜捕。您现在回去,万一途中遭遇埋伏反而危险,不如等搜捕任务完成,大家一起返回。” 李群听完王家才的话,略一沉吟,点头道:"你说得对,现在贸然回去确实不妥。" 特工总部已经被炸,现在回去也于事无补,再说他现在赶回去,估计也是帮丁墨收拾烂摊子。 第117章 周浩身死 而另一边,周浩得知总部遇袭的消息后,脸色也是骤然一变,他没有想到这些山城特工反击的手段越来越厉害。 这么看来,李群和丁墨也没比他强到哪里去,不过是仗着背景深厚罢了。 想到佐川课长已承诺为他谋取沪市警察厅副厅长一职,周浩心中稍定。只要调令一到,他就能立刻抽身离开76号这个是非之地。 他当即召集沈明渊、陈峰和孙涛等人说明情况。 孙涛上前一步:"主任,日本人安排的搜捕任务还没有完成,现在离开恐怕不好交代。不如我留下继续搜捕,您先率队回去?” 周浩略一思索,点头道:"也好,你和陈峰留下吧。今天恐怕难有收获,你们自己小心行事。" 说完,他便带着沈明渊坐上防弹轿车离开。 这辆车是从新政府临时调配的,以他的级别,原本还没资格配备防弹轿车。 周浩从侦缉处带出来的人马如今已扩充至上千人,他给孙涛和陈峰留下五百人,自己则带着剩余人员返回总部。 看着车队缓缓驶离,孙涛嘴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租界返回76号特工总部,沿愚园路往西,必经曹家渡桥。 而曹家渡桥是一座木结构桥梁,就在大批76号特务进入租界的时候,赵天明已经带人悄悄的在桥下埋藏了三公斤的TNT炸药,引爆电线沿着桥墩蜿蜒延伸至百米外的隐蔽处。 赵天明带着行动小组在此守候多时,原本的目标是李群的车队,却意外等来了周浩的座驾。 虽然没能等到李群,多少有些可惜,但作为76号副主任的周浩同样价值不菲,赵天明果断下令:“准备引爆。” 随着车队缓缓驶上桥面,赵天明双手紧握着引爆器。当中间那辆黑色防弹轿车正好行驶到桥中央时,他毫不犹豫地将引爆手柄重重压了下去。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桥面瞬间化为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周浩乘坐的防弹轿车刚好处于爆炸中心点,在狂暴的冲击波作用下,沉重的车身如同玩具般被掀上半空。车体在空中扭曲变形,随后坠入浑浊的河水中。 前后两辆护卫车同样未能幸免,被冲击波直接掀翻,在路面上滑出十余米。 尽管防弹轿车加装了厚实钢板和特制玻璃,但在三公斤TNT炸药面前,这些防护形同虚设。 即便车身未被完全粉碎,剧烈的冲击波也足以震碎车内人员的五脏六腑。 成功引爆后,行动小组迅速按预定路线撤离,只留下燃烧的残骸和大片倒地哀嚎的特务们。 李群得知消息后,他一把抓住王家才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后怕:"家才兄,若不是你劝阻,现在躺在河底的就是我了!" 眼下搜捕行动已无意义,这次联合行动牵涉太广。宪兵队、海军、驻军加上76号,泄密的可能性实在太多,现在只能看日本人如何追查了。 在征得日本人的同意后,李群立即下令撤离租界。为保安全,他特意避开愚园路,多走了数公里才返回76号总部。 另一边,当孙涛和陈峰率队赶到曹家渡桥时,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整座桥梁已化为废墟,打捞上来的防弹轿车也严重变形,透过碎裂的车窗,可以看见周浩和沈明渊的尸体以诡异的姿势蜷缩着,面容因剧烈冲击而扭曲狰狞。 "陈兄,"孙涛低声说道,"主任遇难,往后咱们在76号更要相互扶持了。" 陈峰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出路,他必须尽快向丁、李二人和日本人表忠心。 作为中统投诚人员,投靠丁墨显然是更稳妥的选择。他决定带着手下的剩余人马作为投名状,说不定还能谋个更好的位置。 两人各有心思的回到76号总部,当孙涛看到被炸的千疮百孔的特工总部大楼时,也是心头一震。 穿山甲小组的行动效率远超他的想象,这让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长官更加敬畏。 幸好他的办公室没有被波及,他刚坐下喝口水的功夫,副队长刘明就急匆匆推门而入,连敲门都忘了,“队长,不好了。” 孙涛皱眉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陈峰正在四处活动,看样子是要收拢人马,投奔丁主任。" "哐当"一声,茶杯被重重砸在桌上,茶水四溅。 孙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动作倒是快,你马上去稳住弟兄们,我去见李主任。" 穿山甲之前就暗示过他,让他寻求机会投靠李群。可是周浩不调走,他没有正当的理由,如今周浩已死,正是改换门庭的良机。 不过,孙涛没有去找李群,而是径直来到王家才的办公室。 李群现在的手下主要分成两派,一派是青帮弟子,一派是以王家才为首的投诚人员。 作为军统投诚人员,王家才显然比青帮那些人更容易接纳他。而且以王家才如今在李群心中的地位,由他引荐反而比直接找李群更稳妥。 王家才听完孙涛的来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孙队长能来投效,李主任必定欣慰。不知孙队长对职务有何想法?" 孙涛现在仅有三百余人,若想与王家才平起平坐担任别动大队队长,显然不切实际。 他谨慎答道:"孙某别无他求,只愿在王队长麾下效力,继续为皇军尽忠。" 王家才满意地点头,这个孙涛还算识时务:"好!我这就去面见主任,为你争取个副队长职位。你先回去整顿人马,我晚上和他们见一面。” "多谢王队长栽培。" 第118章 总部反应 晚上松岛楼包厢内,王家才端坐主位,孙涛及其几名心腹分列两侧。 "诸位,"孙涛举杯起身,"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王队长麾下的兵。大家都是军统旧部,更该同心协力,为王队长效命。" 王家才含笑摆手:"孙兄言重了,我们都是在李主任麾下效力,李主任也曾是军统要员。来,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相庆,酒过三巡,正当气氛热络之际。一名特务匆匆推门而入,俯身在王家才耳边低语数句。 王家才脸色骤变,手中酒杯"啪"地搁在桌上,说道:"总部附近的酒楼有人投毒,数十名行动队员中毒身亡!" 席间顿时哗然,有人惊惶地看向手中酒杯:"这...这松岛楼不会也..." 立马有人说道:“松岛楼可是日本人的地盘,我们饮了多时未见异常,应当无碍。” 王家才无视众人的议论,他站起身,“兹事体大,我必须立即赶回总部。" 孙涛当即起身:"我们随您一同回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王家才略一颔首,看向众人:"今日暂且到此,下次我请大家。” 说完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孙涛等人紧随其后。 当王家才赶回76号总部时,才得知事态远比想象的严重。 总部食堂在白天袭击中被炸毁,高层人员向来不在食堂用餐,倒也未加留意。但基层行动队员无处就餐,只得分散到周边酒楼用餐。 这些行动队员只能去一些中低档的酒楼,而这些酒楼管理较为松散,恰好给了山城特工可乘之机。 他们同时在多家酒楼的饭菜中下毒,一晚上就有上百名行动队员中毒身亡,其中还包括两名小队长。 事态很快惊动了日方,白天76号总部被炮击,周浩的车队在曹家渡桥被炸,夜间的酒楼投毒。再加上此次搜捕行动的失败,终于让驻沪日军司令部彻底震怒。 李群和丁墨,包括宪兵队负责人和晴气都被叫去了驻沪司令部训话。 与此同时,闸北的一栋民居内。 陈树听完情报组长吕民的汇报,也是震惊不已。 接到总部的预警后,他立马让近期潜伏进租界的人员暂时撤离。本以为日本军方联合宪兵队和76号会对租界抗日人士进行大规模清剿,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收场。 他不禁感慨道:“能在一天之内同时炮击76号总部,又在曹家渡桥伏击周浩的车队,这样的行动绝非寻常势力所为。可惜我们情报网络尚未完善,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方的手笔。” 行动队长刘德全点头附和道:“是啊,我们以往在北平也就搞搞刺杀,没想到沪上的斗争如此激烈,炮轰特工总部,想想都他妈的过瘾!” 陈树露出一丝笑意:“无论如何,这次76号损失惨重,正是我们重新布局的好时机。立刻通知郊外的人员入城,尽快把情报网组建起来,同时将情况上报总部。” 山城军统总部,戴春风的办公室。 戴春风看完电文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有人炮轰76号特工总部,还袭击了周浩的车队。 虽然周浩这个76号副主任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但这次行动确实给了76号沉重一击。 不过电文只陈述了事件结果,并不知道是哪一方势力所为,这让戴春风略显失望。 随即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沪市发生这么大的事,穿山甲小组难道就没有发回情报吗?他们不是一向消息灵通吗?" 毛成连忙解释道:"老板,穿山甲小组确实发来了密电。只是电文较长,译电科还在加紧翻译。属下见事态紧急,就先来向您汇报了。" 闻言,戴春风微微颔首,电文较长很可能和这次行动有关,他当即指示:"立即去催促一下进度,同时给上海站发报,命令他们抓住这个时机,争取扩大一些战果。" "是!属下这就去办。" 二十分钟后,毛成手持译好的电文匆匆返回办公室。 戴春风伸手接过电文仔细查看,但很快他的神情变得极为凝重。 待全部看完后,似乎有些不相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终,他缓缓放下电文,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手指轻敲着桌面,沉声道:"说说你的看法。" 毛成略作思索后回答:"从这次行动来看,穿山甲小组不仅情报获取能力出色,行动策划更是周密。他们先是精准掌握日方和76号的动向,随后炮轰76号,在曹家渡桥设伏,并且晚上还不忘抓住机会下毒。这样的行动能力,显然超出了他们小组的正常编制。" "即便算上寒冬小组的两人协助,也远远不够。这说明穿山甲很可能在沪市秘密发展了新的行动力量。" 说到这里,毛成压低声音补充:"老板,穿山甲秘密培养行动力量却不上报,这已经违反了总部的规定。" 戴春风冷笑一声:"你以为他发这么详细的电文是为了邀功?" 他手指重重敲了下桌面,"这是在秀肌肉!现在沪市的重要情报几乎都来自穿山甲小组,如今又展现出如此强大的行动能力,他这是在向我示威。" 毛成闻言神色一凛,低声道:“老板的意思是,穿山甲想要独立?” 戴春风轻轻摇头:"至少表面上,他还在执行总部的命令。" 说着他从抽屉取出一份档案,"你看看这个,顾志雄的102师在潭城会战中不仅没多大损耗,反而实力大增,甚至有余力与其他中央军进行物资交换,我派去的调查员竟被他直接缴械。" 他突然眼神锐利,"昨天郑主任特意为此事来找我,我怀疑穿山甲暗中协助顾志雄打通了沪市的走私渠道,否则这些物资来源根本无法解释。" 毛成若有所思地点头:"难怪穿山甲小组能将这么多武器运进沪市。老板,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戴春风不由得叹了口气,现在穿山甲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他还不得不倚重。 第119章 拒绝千鹤子 戴春风此刻不禁懊悔当初派林致远前往沪市的决定,如今的林致远不仅有顾志雄的全力支持,更有郑在背后为其撑腰。 并且顾志雄的102师早已今非昔比,从杂牌军蜕变为一支劲旅,让他不得不慎重一些。 想到昨日郑一反常态的强硬态度,戴春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郑在军中人脉深厚,让他不得不做出让步。 戴春风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去把向世杰叫来。"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自然不会就此罢休。但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将事情调查清楚,否则连从何处着手都无从知晓。 沪市特高课,佐川太郎从驻沪司令部回来后就立马唤来了桥本一木。 "桥本,"佐川太郎压低声音问道,"潜伏在军统总部的'斑鸠'现在发展到什么位置了?" 桥本一木微微欠身:"课长,根据斑鸠上次传回的情报,他已经成功打入秘书室,不过目前尚未接触核心机密。" 这次针对租界的联合行动不仅收效甚微,竟然还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让日方在租界各方势力面前颜面尽失。 显然,行动计划早已泄密。由于此次是多部门的协同配合,调查的难度很大,只能寄希望于潜藏在山城的日谍从内部调查。 虽然斑鸠现在刚打入秘书室,还无法接触到核心的情报,但司令官责令他尽快查明泄密源头,只能提前启用了。 次日上午,林致远正在石川商行处理公务时,突然接到了美惠子的电话。 "石川君,"话筒里传来美惠子温柔的声音,"我的一位好友想见你,不知你现在是否方便?" 林致远猜测可能是美惠子结识的某位军官太太有事相商,便爽快应允。 约莫半小时后,美惠子带着一位身着素白和服的女子翩然而至。 这位女子留着齐耳短发,虽然穿着传统和服,却透着一股英气。 林致远起身相迎,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骤然怔住,准备好的客套话生生卡在喉间。 美惠子见状掩口轻笑:"石川君,这位是千鹤小姐。你这副模样,莫非是被千鹤小姐的美貌惊到了?" 千鹤子唇角微扬,她今日特意精心装扮,就是为了给林致远一个惊艳的印象。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林致远很快收敛了惊讶之色,目光中反而透出几分审视。 千鹤子是特高课的大尉组长,为何会做这般小女人姿态,并且她接近美惠子是什么目的? 若说其中没有算计,他断然不会相信。不过此刻,他决定静观其变。 "千鹤组长今日这般装扮,"林致远似笑非笑,"倒是让人耳目一新。" 美惠子闻言一怔:"你们...认识?" 林致远从容介绍道:"这位是特高课行动组组长,千鹤子小姐。" 美惠子脸色骤变,下意识退到林致远身后。特高课的凶名她早有耳闻,眼前这位年轻女子竟是行动组长,更令她心惊。 千鹤子优雅欠身:"冒昧了,要见石川君一面实在不易,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二位见谅。" 美惠子这才认真的打量起千鹤子,亏她刚还把千鹤子当好姐妹,没想到对方只是利用她接近石川君。 眼前这位千鹤子不仅容貌出众,更有着大尉军衔,让她不由得生出几分危机感。 林致远察觉到美惠子的不安,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你先去楼下等我,我和千鹤组长谈点事。” 美惠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顺从地点点头,临走时还不忘警惕地瞥了千鹤子一眼。 “美惠子小姐还真的是对石川君百依百顺呢!”千鹤子轻笑着调侃。 林致远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千鹤子引至茶室。 他刚要取茶具,千鹤子却已先一步跪坐在茶席前。 她挽起和服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我略懂一些茶道,就让我为石川君泡一壶茶。” 林致远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在千鹤子对面跪坐下来。 他注视着对方行云流水般的茶道动作,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想不到千鹤组长不仅精通谍报,连茶道也如此娴熟。" 千鹤子专注地泡着茶,"在华北潜伏时学的,当时为了接近目标,不得不把这些风雅之事都学了个遍。"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林致远面前:"就像现在,为了见石川君,我也得费些心思不是?" 林致远接过茶盏,并没有饮用:"千鹤组长今日亲自登门,应该不只是为了展示茶艺吧?" 千鹤子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条斯理地说道:"先前与石川君有些误会,今日特来赔罪,望能交个朋友。" "哦?"林致远眉梢微挑,"不知千鹤组长想交什么样的朋友?" 千鹤子抬眸直视,红唇轻启:"石川君希望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面对千鹤子热情直白的示好,林致远丝毫没有天真地认为对方对自己有意。像千鹤子这样的女人,早已将感情抛之脑后,眼中只有利益算计。 林致远虽然很想"把糖衣吃下,炮弹打回去",但他深知千鹤子这样的女人碰不得。即便他再缺女人,也绝不会招惹一个精明的日本女特务。 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只怕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林致远身上的秘密太多,除非是疯了,否则绝不会给自己埋下这样的隐患。 林致远轻啜一口茶,淡然道:"千鹤组长说笑了,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只是我今日公务实在繁忙,不如改日再约?” 千鹤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林致远会如此干脆地回绝。但她随即又恢复笑容:"既然石川君公务缠身,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第120章 彻底撕破脸 见千鹤子离开后,美惠子很快便来到林致远的办公室。 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欠身道:"石川君,实在抱歉,我没想到她是为了见你,才刻意接近我的。" 林致远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认真,"不过往后和这些人打交道时,不必再刻意讨好任何人,明白吗?" 美惠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嗨依,我明白了,谢谢石川君的教导。" 林致远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不过这次的事,还是要给你个小小的教训。" 说着,他抬手在美惠子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美惠子顿时脸颊绯红,顺势依偎进林致远怀中,小声嘟囔着:"石川君就会欺负人。" 林致远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这是让你长记性,我和健太现在的生意越做越大,你在外人面前要时刻保持警惕。" 他的语气虽然轻松,眼神却格外认真。 美惠子察觉到他的严肃,立刻端正神色:"我明白了,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林致远端起茶杯,问道:"说起来,健太最近在忙什么?好几天没来我这里喝茶了。" 美惠子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神色:"这都要感谢石川君,尼桑把在日本的妻儿都接过来了,在虹口置办了一处新宅院,最近都在忙着安顿家事呢。"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和父母也跟着搬过去了,新家离石川君的别墅很近,以后我就能经常来找你了。" 林致远微微颔首,青木健太跟着他确实赚了不少,不过现在把妻儿都接来,以后怕是要收敛些,不能再经常去居酒屋鬼混了。 次日,林致远没想到,千鹤子竟会再次登门。他暗自皱眉,昨日客套的"改日再约",她倒是当真了。 今天的千鹤子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和服,梳妆的很是精致,倒是惹人怜爱。 林致远无奈,只能将其引至茶室。 千鹤子是土原贤二的得意门生,若非必要,林致远不愿与其交恶。 但被被这样的蛇蝎美人盯上,冷不着就会被咬一口,林致远觉得有必要把话说开。 "千鹤组长,"林致远直截了当道,"我想我昨日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千鹤子闻言委屈道:“我知道石川君是对我特高课的身份有所忌惮,但我投身军伍也是迫于无奈,如今只盼能如美惠子小姐般,寻得良人相伴终生,还望石川君垂怜。" "垂怜?"林致远冷笑,"千鹤组长,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千鹤子没想到林致远如此直接了当,只得坦言:"千鹤只求能像美惠子一样,侍奉在石川君左右,还望石川君不要嫌弃!” “不好意思,我的确很嫌弃!” 林致远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让千鹤子瞬间变了脸色。她向来以色侍人,不知与多少人有过肌肤之亲,却从未遭遇如此直白的羞辱。 "石川君!"千鹤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强压下怒意,勉强维持着笑容:"你这话未免太伤人了。" 林致远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千鹤组长,明说吧,你这样的'礼物',我实在无福消受。" “我不知是佐川课长,还是山本少佐让你来的,我劝你还是省一省力气,这样对大家都好。” 林致远说完,便唤来周慕云送客。 千鹤子没想到林致远如此决绝,根本不给她机会,特别是那一句‘嫌弃’,彻底惹怒了她。 回到衫机关,千鹤子径直来到山本俊藏的办公室。 山本看到千鹤子的着装不由的眼前一亮,但随即察觉到她阴沉的脸色,立刻问道:“你被拒绝了?” 千鹤子没有回答,而是冷冷地说:"我要彻查石川商行的走私活动。" 山本眉头一皱,提醒道:“沪市往国统区做走私生意的人很多,况且石川弘明背景深厚,恐怕不好对付。" 千鹤子自然清楚这些,但今日林致远给她的羞辱,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打算搜集石川商行走私的证据,这样,她手中就握有可以威胁林致远的筹码。 虽然走私在沪上高层圈子里司空见惯,但如果她将此事捅到明面上,再借助老师的影响力施压,定能迫使石川商行就范,配合她的计划。 山本见她态度坚决,只得说:“这事你做的隐蔽一些,千万不要惊动他,不然我们都会惹上大麻烦,明白吗?” "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 山本仍不放心,追问道:"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石川商行的货物进出频繁,只要盯紧他们的码头和仓库,总能找到破绽。" 山本沉思片刻,最终点头:"好,我会安排几个可靠的人协助你。” 千鹤子并未向山本透露真实计划,她决定派人跟踪石川商行的运输车队,摸清他们的货物最终去向和下家。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拿到可以威胁到林致远的证据。 第121章 张万霖身死 几日后,公共租界的新舞台戏院张灯结彩,门口张贴着数张巨幅海报,皆是北平名角蓝蝶衣的剧照。 海报上,蓝蝶衣一袭华美戏装,柳叶眉,丹凤眼,顾盼生姿,宛若画中仙子,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戏院斜对面的宾馆二楼,上海站的行动队长刘德全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缝隙观察着戏院门口的动静。 今晚这次行动是陈树亲自策划的,他利用青帮头目喜好捧角看戏的习性,特意托人重金邀请北平京剧名角蓝蝶衣来沪演出。 并且还买通了张万霖身边的保镖,得知他今晚会和亲家俞峰一起出席捧场。 此时,戏院内早已埋伏了数名枪手,外围也是布置了几个行动组,就看张万霖这条大鱼,会不会上钩了。 夜幕降临,戏院门口渐渐热闹起来,轿车一辆接一辆停下,然而刘德全迟迟没有等来张万霖的车。 戏院内的锣鼓声骤然响起,刘德全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多,演出即将开始。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行动队员快步走了进来,低声汇报道:“队长,刚收到消息,张万霖临时取消了行程,今晚不会来了。” 刘德全眉头一皱,拳头重重砸在窗框上,就在他准备下令撤退时,突然看见几辆轿车缓缓驶来,在戏院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只见俞峰在十几个保镖的簇拥下迈步走进戏院。 俞峰是张万霖的亲家,同样投靠了日本人。虽然今晚未能等到张万霖,但若能解决此人,同样是大功一件。 刘德全立马对身后的行动队员吩咐:"准备行动。" 戏院内,蓝蝶衣一袭白衣,水袖轻扬,正在台上唱着《牡丹亭》的选段。 二楼包厢里,俞峰靠在舒适的座椅上,眯着眼睛,不时跟着哼唱两句,显然对蓝蝶衣的表演极为满意。 自从上次被林致远毒打了一顿,他已有月余未曾出门,这次听说有北平名角演出,特意邀请了张万霖同来捧场,可惜张万霖临时有事来不了。 戏台上,蓝蝶衣的水袖翻飞,唱腔婉转。俞峰看得入神,不时拍掌叫好,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定要去后台,会会这位名角。 舞台上的灯光忽明忽暗,观众席间,几个身着便装的男子分散开来,慢慢向二楼包厢靠近。 就在蓝蝶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这一句时,一声清脆的枪响突然划破了戏院的喧嚣。 俞峰猛地从座位上弹起,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枪、第三枪已接连而至!子弹精准地穿透包厢玻璃,一发击中他的肩膀。 "保护俞爷!"俞峰身旁的保镖大吼,猛地掀翻红木茶几当做掩体,同时有数名保镖拔枪反击,顿时戏院内枪声大作。 就在这时,一枚手榴弹从包厢侧窗抛入。 “轰”地一声,包厢的隔板直接被炸开,木屑与火光四溅,周围弥漫着硝烟和血腥。 靠过来的多名行动队员迅速冲进包厢,对着倒地的多个身影连补数枪。 戏院内顿时大乱,观众尖叫着涌向出口。得手后的行动队员们也迅速分散,随着惊恐的人流从容撤离。 华格臬路张公馆内,张万霖听闻俞峰遇刺的消息后,立即下令加强公馆的安保措施。 他亲自给丁墨打电话,要求增派二十名76号特务驻守公馆。 同时,他还让人在公馆内外设置多重岗哨,门窗加装钢板,甚至限制了佣人出入。就连日常饮食也要求专人试毒,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非必要联系。 一连数日,张万霖都把自己关在张公馆里。他极少下楼,就连会见日伪人员都安排在二楼客厅。 往日里夜夜笙歌的公馆,如今连唱堂会的戏班子都不敢请。 这天夜里,他独自在二楼喝着闷酒,楼下突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惊得他浑身一颤,慌忙躲到沙发后面。 等了半晌,却再没听见其他动静。他这才站起身,怒道:"怎么回事?" 管家慌忙进来解释:"老爷,是仆人失手打碎了花瓶。" "把人带过来!"张万霖阴沉着脸命令道。 当那个瑟瑟发抖的仆人被拖进来时,他眯起眼睛打量了片刻,突然抄起桌上的酒瓶砸了过去,并咆哮道:"拉下去,给我往死里打!" 很快院子里就传出了仆人的哀嚎声,其他人看在眼里,敢怒不敢言。 林怀在楼下踌躇片刻,最终还是推门上楼。 他原是法租界巡捕,因枪法精准、身手敏捷,被张万霖收为贴身保镖。 前段时间军统上海站的人找到他,许以重金要他做内应。林怀早就对张万霖投敌卖国的行为不满,便接受了军统的安排。 张万霖和俞峰去看戏的消息就是他透露出去的,可惜张万霖临时改变了主意。 守在二楼的特务看到是他,并未阻拦。 林怀来到客厅:"大帅,属下想告假几日。" 张万霖正烦躁地踱步,闻言猛地转身:"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敢来请假?滚出去。" 林怀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大帅,我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家里人肯定很担心。” 这些天张公馆大门紧闭,张万霖严禁任何人外出,生怕有人和山城那边暗通消息。 "我最后说一次,滚!"张万霖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再敢提请假,老子毙了你!" 林怀转身作势欲走,突然一个急转身,右手已从腰间拔出配枪。 在极近距离连开三枪,第一枪正中张万霖面门,第二枪穿透胸膛,第三枪直击腹部。张万霖应声倒地,当场毙命。 由于林怀是张万霖的贴身保镖,所以他的配枪并没有上缴,谁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发难。 守在二楼特务慌忙开枪还击,林怀身手敏捷,又击毙两人后冲进张万霖的书房,里面有张万霖藏的手雷和机枪,其他特务见状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就这么对峙起来。 张公馆的枪声,很快惊动了周围的巡捕。 看着围上来的巡捕,林怀主动束手就擒,并对着众人大喊道:“我杀了大汉奸!为民除害!” 最终林怀被巡捕押了回去,法庭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林怀十五年徒刑。 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认定其锄奸有功,予以特赦。此后林怀隐姓埋名,不知所踪。 第122章 审讯千鹤子 松岛楼后院,林致远在听完手下的汇报后,眼中寒光一闪,冷声道:“她这是自寻死路!” 前段时间千鹤子主动纠缠,林致远不想与衫机关和特高课牵扯太多,便与对方彻底撕破脸。 但看到对方临走时阴冷的眼神,林致远担心千鹤子仗着土原贤二得意门生的身份,做出过激行为,便命孙文彬暗中跟踪对方。 经过数日跟踪,孙文彬发现千鹤子频繁在沪西和码头活动,甚至多次出现在石川商行沪西仓库附近。 意识到事态严重,他立即让人赶回汇报情况,而他则继续尾随跟踪,以防目标脱离视线。 虽未拿到确凿证据,但林致远已大致猜出千鹤子的意图,她这是要调查石川商行的走私生意。 林致远原本不想动她,以免节外生枝。可如今千鹤子竟敢触碰他的底线,那就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深夜,沪西郊区的一处农家院落里透着微弱的灯光,千鹤子正在梳理着近日的调查情况。 她发现石川商行近半个月来,竟有超过一半的货物运离了沪市。 这些货物一旦运出沪市,为了争取更大的利益,石川商行肯定会想办法运往国统区。 千鹤子迫切需要确认货物的最终去向,是沿途分销,还是继续西进,直达潭城前线甚至是山城? 如果真的可以运到潭城甚至是山城,意味着石川商行已经打通了沿途的关卡,搞不好石川商行与山城某位实权人物有勾结。 想到此处,千鹤子难掩兴奋,她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即将掌握石川弘明的致命把柄。 不过,要继续追查就必须离开沪市,风险骤增。稳妥起见,千鹤子决定明天先回衫机关汇报此事,再让心腹手下继续沿途调查。 时间已晚,她将资料收拾好,便和衣睡去。 凌晨两点多,赵天明带着孙文彬和孙二狗两人悄然摸进农家小院。 月光惨淡,低矮的土墙形同虚设,三人稍一借力便翻入院内。 院内有三间土房,东西两间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赵天明打了个手势,三人分别屏息靠近各自的目标。 孙二狗走向中间的主卧,他抽出匕首,轻轻拨开门栓,无声潜入,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能依稀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此时,床上的千鹤子正辗转难眠,硬板床硌得她腰背生疼,半梦半醒间,忽觉屋内有人。 她猛地睁眼,刚要起身,一块浸泡迷药的粗布已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她剧烈挣扎,但只几秒,身体便瘫软下去,彻底失去意识。 孙二狗迅速扯下床单,将昏迷的千鹤子捆紧,又捡起地上的袜子塞住她的嘴。 与此同时,赵天明和孙文彬各自给手枪装上消音器,分别踹开东西厢房的木门。沉闷的"噗噗"声中,几名日本特务在睡梦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三人回到院中碰头,开始搜查院中是否有遗漏的地方。 突然,赵天明目光一凝,注意到柴堆下露出的一截衣角。 他快步上前,拨开柴禾,看到三具尸体,是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孩子,显然已经被日本人残忍地杀害了。 孙二狗咬牙低骂:"狗日的小鬼子!" 赵天明蹲下身,伸手合上老人圆睁的双眼,低声道:“把他们带出去,找个地方埋了。” 随后,他将柴禾堆到厢房门口,又泼上煤油,划燃火柴丢了过去。 火光骤起,迅速吞噬了整个院落。天亮后,这里只会剩下一片焦土。 当千鹤子从昏迷中苏醒,她发现自己被绑在木桩上。 "呜呜...!"她下意识想喊叫,却发现嘴里塞着东西,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闷哼。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千鹤子猛地抬头,只见林致远从阴影中走出。 林致远走到千鹤子身前站定,伸手帮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泥土,手指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短暂停留。 "没想到堂堂特高课的千鹤组长,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林致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说实话,我还是更喜欢你穿和服的样子。" "呜呜……"千鹤子剧烈挣扎起来,她死死瞪着林致远,眼中混杂着愤怒与不解。 "别激动。"林致远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冰冷的刀面贴着她的脸颊滑过,"我本来没打算动你,可你非要自己找死,这就怪不得我了。" 看着千鹤子惊恐的眼神,林致远收起匕首,并伸手扯出她嘴里的袜子:"说吧,是谁指使你调查石川商行的?山本俊藏?佐川太郎,还是土原贤二?" 千鹤子先是侧头吐了口痰,冷笑着看向林致远,尽管处境狼狈,眼神却依旧锋利:"石川君,你最好想清楚,绑架帝国军官是什么罪名?军部不会放过你,老师更不会!" 林致远叹了口气,指着桌上从千鹤子房间带出的资料,问道:“千鹤组长,何必呢?我只是个商人,只想知道除了这些资料,你还掌握了什么?以及是谁在背后推动这次调查。" 见千鹤子依然沉默,林致远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这样如何?只要你答应停止调查,并交出所有的调查资料。我不仅可以放你回去,这笔钱也是你的,足够你后半辈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千鹤子盯着林致远手中的五万美元支票,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她之所以不惜牺牲色相也要拼命地往上爬,就是不想被老师当做棋子一样丢弃,眼前这五万美元足以让她彻底摆脱军部的束缚。 可惜还不够,她想要的更多。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直视着林致远:"我要你娶我!并且你的石川商行也要无条件的支持我!” 第123章 假钞基地 林致远听到千鹤子的要求,都被气笑了。这个愚蠢的女人,死到临头还在痴心妄想攀附权贵。 他原本打算软硬兼施,从她口中套出情报,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知死活。 千鹤子见他这般反应,顿时恼羞成怒:"我难道不比美惠子漂亮?" 林致远收敛笑意,眼神骤然转冷:"千鹤组长,看来你还没认清现在的处境。既然这样,我只好换个人来和你谈了。" 千鹤子警惕地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林致远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外用中文喊道:"二狗,进来。" 很快,孙二狗推门而入,满脸不耐烦:"科长,我早说过,对付这种女人就该直接上刑,何必跟她废话。" 千鹤子闻言瞳孔一缩,震惊地盯着林致远:"你……你是中国人?" 林致远整理了下西装领口,神色冷峻地注视着千鹤子:"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军统上海特别行动组组长,林致远。" 千鹤子瞪大双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深受石川家族信任,被长谷司令官视为子侄,在沪上商界叱咤风云的"石川弘明",竟会是特高课和76号苦苦追查的军统特工。 对方敢在她面前亮明身份,意味着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自己。亏她还自作多情,以为林致远不敢杀她。 "原来如此......"千鹤子惨然一笑,声音嘶哑:"林组长,给我个痛快吧。" "痛快?"林致远一把捏住千鹤子的下巴,"这些年你手上沾了多少中国人的血,现在想一死了之?" 他转头对孙二狗吩咐:"我要知道她对石川商行的调查进展,还有关于特高课和杉机关,她知晓的一切情报。" 孙二狗搓了搓手,狞笑道:"科长您先出去歇会儿,这儿交给我就行。对付这种日本娘们,我有的是法子让她开口。" 作为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手,孙二狗在刑讯方面很有一套。当初在山城时,林致远就经常让他负责审讯工作。 不过千鹤小组集体失踪,势必会引起特高课和衫机关的追查,必须妥善处理,不能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他转头对二狗交代:"注意分寸,别留下明显伤痕。这个人,我还有用。" 孙二狗面露难色,不留伤痕,这可就限制了他的发挥。 只见林致远淡淡道:"只要不留下明显伤痕就行,死活不论。" 孙二狗会意地点点头,千鹤子见状顿时慌了神,刚要张口呼救,孙二狗眼疾手快,抓起地上的袜子就塞进了她嘴里。 千鹤子平日里仗着几分姿色和土原贤二的庇护作威作福,哪经得起严刑拷打。 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下,不到一个时辰,她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崩溃。 不过林致远怕她故意给假情报,特意让孙二狗反复盘问关键细节。直到所有口供都能相互印证,他才确信情报属实。 根据千鹤子的供述,她两个月前随土原贤二抵达上海,在特高课仅短暂停留就被调往杉机关工作。 因此,她对特高课内部的情报知之甚少,供述的大多都是杉机关和华北的情报。 华北主要是她早年策反的官员和安插的鼹鼠,这些对林致远用处不大,不过其中几个鼹鼠倒是可以上报总部。 另外,这次调查石川商行,是在山本俊藏的授意下进行的,他们想抓住林致远的把柄,借此胁迫石川商行为杉机关所用。 所幸发现及时,千鹤子还没来得及向山本汇报调查结果,就被抓了。 不过,林致远也得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杉机关又从本土运来了一千万假钞,甚至还有一套完整的假钞印刷设备,日产能达十万法币,就藏在松江县五峰钢铁厂内。 这座被日军占领的钢铁厂早已停产,设备尽数运往东北。如今厂区已改建成军事据点,驻有一个日军中队,戒备森严。 面对如此严密的防守,穿山甲小组难以强攻。林致远只得将情报上报总部,交由戴春风定夺。 看着奄奄一息的千鹤子,林致远让人将她塞进轿车的后备箱。行至僻静处,他如往常一样,将千鹤子的尸体收入储物空间。 空间内已整齐摆放着八具尸体,林致远觉得一个小组就该这样整整齐齐。 空间里没有空气,千鹤子这些人存放在里面,尸体不会氧化腐烂。待到时机合适,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很快,山城军统总部就收到了穿山甲小组发来的电文。 戴春风接过电文仔细审阅,突然身子一挺,对毛成吩咐道:"立即通知赵子理和向世杰来见我,另外,拿份地图过来。" 不多时,两位处长匆匆赶到。推门而入时,只见戴春风正俯身研究铺在桌上的军事地图。 待二人站定,戴春风直起身来,目光如炬地看向赵子理:"苏南的忠义救国军,有没有能力攻下一个由日军中队驻守的据点?" 忠义救国军的骨干成员大多是从总部行动处抽调的精锐力量组建而成,因此戴春风直接向赵子理询问相关情况。 赵子理略微思索,面露为难地回答:"局座,这要看具体是哪种据点。苏南地区日军封锁严密,而忠义救国军目前缺乏攻坚所需的重武器。" 戴春风点点头,指着桌上的电文说道:"你们看看这个情报,日军在松江县五峰钢铁厂内秘密设立了一个假钞制造基地。" 两人立刻上前仔细电文内容。 向世杰看完后,心中略感失望。虽然电文中提及了几名潜伏在华北的日谍,但比起摧毁日军假钞基地的功劳,这些情报的分量显然轻得多。 自从日军开始推行假钞计划以来,山城这边也是马力全开,法币印刷厂日夜赶工,机器都要冒烟了。 且不说日军已从本土运来一千万伪钞,单是这个日产十万假钞的基地,就足以对国统区的经济造成严重威胁,必须尽快予以摧毁。 第124章 整顿走私渠道 赵子理在看完电文后,又在地图上确认了松江县五峰钢铁厂的位置,谨慎开口道:“局座,日军在伪钞基地外围修筑了多个坚固碉堡,加上钢铁厂本身易守难攻的地形,以及松江县错综复杂的水网环境,若没有足够的重武器支援,我军恐怕难以攻克。" 戴春风闻言面色凝重,陷入沉思。 他和老头子一样,对手下的部队有很强的控制欲,他本想让忠义救国军强攻,但也知道机会只有一次。一旦行动失败惊动日军,导致其转移伪钞基地,再想得手,恐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可眼前这个日产十万伪钞的工厂无疑是天大的功劳,难道要向第三战区的顾百顺求援? 虽然二人同属老头子的嫡系,但顾百顺一直试图整合辖区内所有军事力量,其中自然包括忠义救国军。 而戴春风好不容易才拥有了自己的武装力量,怎么可能愿意撒手。便一直坚持忠义救国军直属中央,拒绝完全纳入战区调度,这两年没少和其他部队产生摩擦。 戴春风看向向世杰,沉声指示:"务必让苏南地区的情报人员全力配合此次行动,绝不能出现任何疏漏。" 向世杰立即应道:"明白,局座。" 他略作迟疑,又请示道:"电文中提及的华北的几名日谍,是否需要立即实施抓捕?" 戴春风摇摇头,"这份情报来自一处,暂时不要惊动他们。等我们成功摧毁伪钞基地后,再部署抓捕行动。" 接着,戴春风转向赵子理:“你先让忠义救国军做好准备,等我通知。” 待二人离去后,戴春风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看来,这次行动不得不寻求顾百顺的协助。若对方推诿,那他只能直接向老头子请示了。 几天后,特高课佐川太郎的办公室。 “山本君,你说什么?千鹤组长已经失联多日了?” 面对佐川太郎的怒喝,山本俊藏只能实话实说,"千鹤组长执意要接近石川弘明,想让石川商行为衫机关服务。遭到拒绝后,她竟擅自调查石川商行的走私生意。我曾极力劝阻,但您也知道她是土原机关长的得意门生......" "胡闹!"佐川太郎厉声打断,"谁给她的权限?石川弘明虽是个商人,但他和各方面的关系都非常融洽,更别说他的家族背景,你们竟敢去招惹他?" 这件事非同小可,万一千鹤子真被石川弘明秘密处置,这事就棘手了。 但若仅凭臆测就指控石川弘明,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及时把锅甩出去,他略作思索,对山本俊藏说道:"千鹤子虽是特高课的行动组长,但更是土原将军的得意门生。我建议你立即向影佐机关汇报此事,交由他们处理。" 闻言,山本俊藏立即会意,心里暗骂老狐狸。 当初梅机关由土原贤二一手创建,但随着土原调回华北,影佐将军接手后便开始清洗土原旧部,逐步掌控整个机关,最终将其更名为影佐机关。 如今佐川要将此案移交影佐机关处理,千鹤子失踪一事最终会如何定论,恐怕就难以预料了。 不过这样的安排对山本而言也并非坏事,至少能置身事外。 他躬身应道:“我这就去影佐机关,汇报此事。” 另一边,法租界,德兴茶楼二楼的雅间里。 林致远看向柳云龙说道:“柳副官,今后的运输线路必须更加隐蔽,在现有渠道上再增设几个中间商作为缓冲。这次幸好发现及时,若真让日本人摸清我们的走私渠道,后果不堪设想。" 柳云龙神色凝重地点头:"我回去立即向师座汇报此事。另外,我会加强商队的安保力量,确保万无一失。" 林致远轻轻颔首,虽然增加中间商会提高运营成本,但层层转手的安排能有效切断直接关联。 即便日后出事,他也有足够的回旋余地。 柳云龙看向林致远轻声说道:“"师座最近又抓获几名军统特工,他们是奉戴春风之命来调查102师的物资来源,师座让我问一下你的处理意见。" 林致远眉头微蹙,他知道这件事肯定瞒不过戴春风,但还是问道:"郑主任没有出面协调吗?" "协调过,但效果不佳,所以师座想听听你的建议。" 林致远知道戴春风的掌控欲极强,硬碰硬并非长久之计,沉思片刻后说道:"这样,让大哥分出二分之一的货物,请郑主任负责打通与山城的运输渠道。至于他如何说服戴春风,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说实话,林致远对郑主任的能力存疑。 此人无论是手腕还是魄力都远不及戴春风,抗战胜利后,竟然会被毛成架空。虽说有老头子刻意制衡的因素,但也足见其能力有限。 但眼下别无选择,他只能暂且借助郑主任作为靠山。不过林致远心里清楚,必须早做其他打算。 柳云龙闻言面露难色,如今102师靠着这些走私物资,装备给养都有了显著改善,要分出一半实在心疼。 林致远看出他的心思,正色道:"军统有对地方部队查处走私的权力,这事就算闹到上面,也是我们理亏。该分出去的不能吝啬,我这边会安排增加走私货量。" 柳云龙这才释然,郑重地点头应下。 第125章 影佐怀疑 送走柳云龙后,林致远立即召来周慕云进行训斥:“这次居然让千鹤小组把石川商行,在港口和沪西的货物进出记录调查的一清二楚,说明下面的人办事不力。” 他敲了敲桌面,语气严厉:"必须立即整顿商行内部,杜绝这类疏漏。另外,护卫队也要扩编,确保今后的货物运输万无一失。" 周慕云点头应下:"是,我这就去安排。护卫队的人选,您看有什么要求?" “要舍得给钱,全部雇佣日本人,哪怕遇到日本宪兵阻拦,他们也要有胆量开枪。我要的是一支只听我调遣的私人武装,明白吗?" 周慕云神色一凛:"属下明白。” 目前石川商行的护卫队已经近五十人,全部交由石川隼人和石川苍介管理,但林致远还是觉得远远不够。 他计划将护卫队规模扩充至两百人,并立下规矩,以后凡石川商行所在之处,严禁外人靠近,更不允许擅自进入。 当晚,松江县郊外突然出现了一支上千人的忠义救国军部队。 这支队伍是救国军在苏南的精锐部队,在第三战区秘密支援下,携带大量重武器,对五峰钢铁厂发动突袭。 他们不仅成功炸毁厂内的伪钞印刷车间,还焚毁了堆积如山的假钞。 然而在撤退过程中,部分士兵因哄抢未烧毁的假钞延误时机,遭到日军增援部队合围。 经过激烈交火,救国军损失了数百人。 当远在山城的戴春风接到战报后,连摔了三个茶杯,痛骂十几个‘娘希匹’。 第二天,影佐的办公室内,晴气正在向影佐将军汇报情况。 “将军,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松江县的法币工厂被袭击,很可能和千鹤子的失踪有关,此外今早收到土原机关急电。” 晴气递上一份电报,继续道:"昨晚,华北地区数名重要线人同时被山城特工杀害,这些人都是由千鹤子亲自负责策反的。” 晴气顿了顿,总结道:“属下怀疑,千鹤子要么已被山城特工密捕,要么已经叛变投敌。" 听完晴气的叙述,影佐点点头,"你认为哪种可能性更大?" “属下派人调查了千鹤子的行程,发现她一直在秘密调查石川商行的走私活动。此外,我们在沪西石川商行仓库附近,发现了一处被焚毁的民宅。” “属下猜测,千鹤子被捕的可能性很大。” 影佐的眼神骤然锐利:"你是说,石川商行可能与山城特工有勾结?" 晴气立即低头:"这只是属下的初步推测,尚需进一步查证。" 对于石川弘明,影佐一直都有关注,此人与沪市各界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唯独与影佐机关往来甚少。 前段时间还刻意针对过李群和丁墨,似乎对侵犯他利益的中国人很反感。 沉思片刻后,影佐开口问道:“千鹤子为什么要调查石川商行的走私生意,你打听清楚了吗?” "据山本少佐透露,千鹤子原本想拉拢石川弘明为杉机关效力,遭到拒绝后怀恨在心,企图搜集其走私证据作为要挟。" 影佐冷哼一声:"果然和她那位老师一脉相承,尽用些下作手段。" 种种迹象表明,千鹤子的失踪很可能与石川商行有关。 但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影佐不可能为了土原的一个门生和石川弘明交恶。 不过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千鹤子已经泄露了华北和杉机关的重要情报,特别是松江县的法币工厂被毁,大本营得知后,肯定会下令彻查。 并且土原得知后,也会要一个交代,这件事怕不好善了。 影佐叹了口气,“你去请一下石川弘明,就说我要见他。” “嗨依!”晴气立即领命退下。 以林致远现在的地位,影佐自然不便直接传唤,只能派晴气亲自去请。 晴气先是给石川商行打了个电话,得知林致远在松岛楼,便驱车前往。 此时,林致远正与海军军官们在包厢内把酒言欢。 听闻影佐召见,他起身向众人致歉:"实在抱歉,影佐将军相邀,恐怕我要先行告退,改日再与诸位尽兴。" 海军情报处的小野信树将酒杯重重一放:"影佐将军好大的官威,连顿酒都不让人喝完?" 今井武夫已带几分醉意,拍案道:"石川君不必理会那些陆军马鹿,我们继续喝!" 林致远连忙说道:"今井君,你喝多了。" 即便陆海军矛盾再深,一个海军少佐公开非议陆军少将也实属僭越。 说罢,林致远向众人深深鞠躬:"今日扫了诸位的雅兴,改日定当设宴赔罪。" 当林致远刚拉开包厢的推门时,发现晴气正站在走廊上等候。 方才包厢内的谈话显然已传入他耳中,此刻晴气的脸色铁青。 "晴气中佐,久等了。"林致远神色如常地整了整西装袖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我们走吧,别让影佐将军久等了。" 晴气冷冷扫了一眼包厢内的众人,强压下怒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林致远离去后,小野信树也霍然起身,作为海军情报处的佐级军官,他比其他人更清楚影佐将军找林致远的缘由。 他觉得这件事,需要立马上报长谷司令官。 第126章 来自总部的危险 林致远乘坐自己的防弹轿车紧随晴气来到影佐机关,因影佐机关位于虹口一座被称为 “梅花堂” 的小楼里,故也被称为‘梅机关’。 在十几名护卫簇拥下,林致远踏入影佐机关。晴气看着堪比将官级别的护卫阵容,眼角微微抽搐。 "让晴气中佐见笑了。"林致远整了整衣服,语气轻松,"近来沪市治安实在令人忧心,我这人又天生胆小,只能多带些人手。" "说起来,76号特工总部确实该好好整顿了,连帝国公民的安全都保障不了,实在说不过去。" 晴气面色一僵,但他还是强忍着怒意将林致远带到影佐将军的办公室。 影佐见到林致远进来,立马起身,“石川君,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不愧是东京石川家的子弟。” 林致远也快步上前,恭敬地欠身:"将军言重了,弘明多次想登门拜访,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实在是失礼之至。" 两人寒暄过后,在会客区的榻榻米上相对而坐。 影佐亲自斟茶,缓缓开口:"今日请石川君前来,是有几件事想当面请教。" 林致远双手接过茶盏,面露疑惑:"不知是什么要事,竟需劳动将军亲自过问?" 影佐神色一肃,直视林致远:"石川君可认识杉机关的千鹤子?" 林致远坦然点头:"不瞒将军,千鹤组长和山本少佐曾来拜访过我几次。" “那石川君可知道千鹤子失踪了,并且松江县的法币工厂昨晚被山城特工摧毁,我们怀疑她已叛变投敌。" 林致远面露震惊:"竟有此事?我向来欣赏千鹤组长,没想到她竟会背叛帝国。" 他摇头叹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影佐不为所动,继续道:"根据调查,千鹤子失踪前正在追查石川商行的贸易往来。" 影佐紧盯着林致远,似乎想看林致远会有什么反应。 只见林致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正色道:“影佐将军,本地日本商社的一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若真要追究,恐怕大半个虹口的商社都脱不了干系。” “我不知道千鹤组长出于什么目的调查石川商行,就因为我石川家与海军交好,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影佐眉头微蹙,他自然明白彻查走私的后果,这无异于捅马蜂窝,更何况林致远直接抬出了海军这面大旗。 "石川君多虑了。"影佐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不知你最后一次见到千鹤子是什么时候?" "大约十天前,说来荒唐,她居然自荐枕席,让我娶她,还指望石川商行可以全力支持她的工作。” 林致远摇头苦笑:"将军您说,这像是帝国特工该有的行为吗?我怀疑千鹤组长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出了些问题。" 就在影佐打算继续追问时,晴气突然敲门而入,俯身在他耳边急促低语。 影佐欠身道:“石川君稍后,我去接个电话。” 影佐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外面的电话很快接了进来。 只听电话那头传来岩井领事压抑着怒意的声音:"影佐将军,请问为何未经领事馆许可,就擅自传讯领事馆的工作人员?若没有确凿证据,请立即放人!" 影佐这才知道,林致远还挂着领事馆经济顾问的虚衔。虽然影佐机关权力极大,但领事馆的人员确实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挂断电话后,影佐的表情阴晴不定,良久,他才回到会客区,笑道:"今天麻烦石川君了,我让晴气送你回去。” 林致远从容起身,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将军公务繁忙,弘明就不多打扰了。若有需要配合之处,随时恭候差遣。" 林致远刚走到门口,影佐突然叫住他,"石川君,一周后,影佐机关会在梅花堂为新政府举办元旦酒会,届时会邀请在沪的军官,还望石川君务必赏光。" 林致远微微欠身:"承蒙将军厚爱,弘明定当准时赴约。" 影佐颔首,目送林致远在护卫簇拥下离去。 待看不见身影后,他立即沉声对晴气命令道:"加派人手盯紧石川商行,特别是石川弘明的一举一动。" 千鹤子失踪案牵涉太广,他必须追查到底。 林致远的车队离开梅机关后,并未直接返回商行,而是径直驶向江湾的海军司令部。 林致远猜测应该是长谷司令官及时施压,不让影佐绝不会如此轻易让他离开,他要当面感谢一下。 来到长谷办公室后,林致远郑重行礼:"今日多亏叔父援手,不然弘明此时可能还留在影佐机关。” "要谢就谢岩井领事吧,也多亏你有先见之明,在领事馆挂个虚职。"长谷示意他坐下,"不过影佐为何突然盯上你?" 林致远将事情原委简要说明,长谷怒道:“这些陆军马鹿,尽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不过这件事对你很不利,你最近行事还需谨慎。" "谨遵叔父教诲。"林致远再次鞠躬。 长谷走到窗前,望着停泊在江面的舰队:"明日你去趟领事馆,岩井那边,你亲自登门道谢更为妥当。" 与此同时,特高课佐川太郎的办公室。 “课长,斑鸠传回重要情报。他成功策反了秘书室一名文书,得知军统在沪市除上海站外,还设有多个特别行动组和情报组,其中代号为'穿山甲'的小组活动最为频繁。" 佐川太郎眼睛闪过一丝寒光:“知道他们具体隐藏身份吗?” 桥本摇头道:“穿山甲小组的档案属于绝密,但据内线透露,该小组原本保密等级不高,后来突然被戴春风提为绝密,就连电文都是毛成亲自负责。” “那关于林致远的信息打探清楚没有?” “林致远原为军统行动处副科长,去年因贪污入狱,今年二月被戴春风派到沪市执行刺杀任务。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档案也在同期被列为绝密。” “课长,您说有没有可能林致远的小组就是穿山甲小组?” 佐川眯起眼睛:"可能性很大,斑鸠能不能搞到林致远的照片或画像?” "难度很大。"桥本面露难色,"他原先的部下都被调到了郑的麾下,军统总部现在与他相熟的都是队长以上的军官,这些人警惕性极高,斑鸠不敢贸然接触。" “并且,算上入狱的时间,林致远已经从总部消失一年多,斑鸠策反的人也才进入秘书室不到一年。” 佐川太郎沉吟片刻,"那么监狱方面呢?能不能从当时看管林致远的狱卒入手?” 第127章 元旦酒会 "课长,秘书室和监狱分属不同系统。如果要对狱卒采取行动,恐怕只能强行绑人,这样会不会惊动军统方面?" 佐川太郎轻轻叩击桌面,冷声道:"一个普通狱卒的失踪,不会引起太大关注。安排一场意外事故,让事情看起来像寻常治安案件。" "属下明白。" 两天后,远在山城的王三在一次外出时,突然被车撞伤,只能请假在家休养。 当天夜里,几人潜入其住所,将正在熟睡的王三连同其家人一同绑走,秘密运往沪市。 与此同时,法租界环龙路的一栋欧式别墅内,陶渊圣神色凝重地将一封密信交给女儿陶砚秋:"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你高伯伯,绝不能经他人之手。记住,此事关乎我们全家性命。" 陶砚秋郑重地将信件藏入贴身衣物,低声道:"父亲放心,我一定小心行事。" 作为汪填海的亲信,陶渊圣与高靖武曾共同起草"和平宣言"。 但在随后的对日谈判中,二人逐渐认清所谓"新政府"不过是日本侵华的工具。当发现汪填海准备将国内利益全盘出卖给日本人后,二人决心脱离伪政府。 由于身份特殊,他们虽居住在法租界,但别墅四周布满了76号特务的暗哨。陶渊圣近日称病不出,更是引起了汪填海的怀疑,只得冒险派女儿传递消息。 经过秘密商议,二人计划利用几天后的元旦酒会之机举家逃离。考虑到拖家带口的困难,他们先通过香港亲戚联系月笙。 月笙意识到此事重大,立即飞赴山城面呈老头子。老头子当即下令戴春风全力配合此次营救行动。 时间很快就来到元旦当天,这日沪市飘起了小雪,林致远站在别墅的二楼阳台,望着纷飞的雪花出神。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度过的第一个元旦,不由想起远在山城的顾晚秋,不知她此刻可好? 抬手看了看腕表,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林致远整了整西装领带,乘坐防弹轿车,向虹口的梅花堂驶去。 昨日汪填海与日方正式签署协议后,影佐为彰显新政府的声势,特意举办这场盛大的元旦酒会。 沪市政商各界名流几乎尽数收到邀请,梅花堂内外戒备森严。特工总部倾巢而出,方圆数条街区的要道都设下明岗暗哨。 丁墨和李群两人也是亲自带队守在路口,当看到林致远的车队时,丁墨和李群赶紧上前相迎。 林致远摇下车窗,“原来是丁主任和李主任,辛苦了!” 两人连忙行礼,林致远淡然一笑,抬手示意。车队随即继续前行,很快便抵达梅花堂正门。 得知消息的影佐带着几人出门相迎,“石川君,总算把你盼来了。来,我给你引荐几位帝国的朋友。" 影佐侧身让出位置,将身后的汪填海一行人介绍给林致远,这也是林致远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汪填海。 汪填海身材修长,约莫一米八的个头,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梳着整齐的大背头,举手投足间透着儒雅的气质。 在影佐的引荐下,林致远与几位新政府要员寒暄致意后,缓步步入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厅内宾客云集,不少都是熟面孔,目光扫过人群时,他甚至还在海军军官的队列中意外瞥见了王梦芝的身影。 虽然新政府主要由日本陆军扶持建立,但与海军方面也保持着密切往来。今晚的宴会上,出席的海军军官不在少数。 林致远并未急于前往海军代表所在的区域,他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香槟,径直走向岩井所在的位置。 他先是向站在岩井身后的中岛弘毅点头致意,而后举杯向岩井微笑道:"岩井领事,听闻您即将就任总领事一职,请允许我提前道贺。" 岩井脸上浮现出矜持的笑容,轻轻碰杯道:"石川君消息真是灵通,不过正式任命还未下达,现在祝贺为时尚早。" "以岩井领事的能力,这不过是时间问题。"林致远浅抿一口香槟,语气诚恳道:"石川商行今后还要仰仗您的关照。" 岩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沪市能有石川君这样年轻有为的商人,是帝国的幸运。” 林致远又与其他人寒暄了一会,他趁着拿食物的间隙,借着餐台遮挡,迅速将一个定时炸弹安置在桌底。 完成这个动作后,他神色如常地又取了杯香槟,从容地向海军军官聚集的区域走去。 说来也搞笑,陆海军就连参加这样的酒会,都会天然的分成两个区域,反而方便了林致远。 宴会很快正式开始,先是影佐发言,然后汪填海开始表忠心。待正式流程结束后,宾客们开始自由交流。 高靖武和陶渊圣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两人先后离开主宴会厅,却在走廊迎面撞见了丁默。 "高部长、陶部长,"丁默狐疑地打量着二人,"酒会刚开始,二位这是要去哪儿?" 高靖武镇定自若地回答:"汪主席让我们回去取份重要文件。" 丁默眉头微皱:"什么文件需要劳动二位亲自去取?" 陶渊圣当即沉下脸来:"丁主任,我们奉汪主席之命行事,难道还要向你汇报?" 丁默连忙陪笑:"陶部长误会了,属下只是关心,二位请便。" 待两人离开,丁默立即招手叫来陈峰:"派人跟着他们。" 汪填海和周佛海早就叮嘱过丁墨要时刻监视高、陶二人的异常,不然以两人的身份,丁墨是不敢这么得罪的。 不过丁墨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决定亲自去找周佛海确认此事。 他整了整领带,快步走进宴会厅。 第128章 事后拦截 丁默进入宴会厅后,目光搜寻片刻,发现周佛海正陪同汪填海与几位日本军官交谈。 他不敢贸然打扰,只得站在一旁等候。 周佛海很快注意到他,向其他人致歉后走了过来:"什么事?" 丁默压低声音,"高靖武和陶渊圣刚才离开了,说是奉汪主席之命回去取文件,属下特来求证下。" 周佛海眉头一皱,近期他与汪填海同高、陶二人有些分歧,特别是昨日签署协议后,两人的表现更令他心生疑虑。 "我看他们是借故离席,你派人盯紧点,特别是他们的家眷,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就在丁默与周佛海交谈之际,宴会厅内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得丁默耳膜生疼,后背如同被重物猛击,他本能地将周佛海扑倒在地。 待爆炸平息,丁默迅速起身查看。只见宴会厅西侧的餐台已被炸得面目全非,附近几名宾客倒在血泊中哀嚎。 正在门外的李群闻声带人冲了进来,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影佐推开周围的护卫人员,厉声喝道:"立即封锁整个宴会厅,任何人不得离开!" 经过清点,爆炸只造成了三人死亡,十几人不同程度受伤。 林致远在安置炸弹时特意控制了当量,今日与会者众多,其中不乏与他交好的商界和军方人士,更有许多中国翻译。 这些人中很可能有像王梦芝和中岛弘毅一样的潜伏人员,因此林致远将破坏程度控制在小范围内。 随着石川弘明这个身份的声望和影响力与日俱增,林致远行事越发谨慎。 若非今晚要配合高、陶二人逃离,需要制造混乱转移视线,他绝不会轻易出手。 由于爆炸发生在宴会厅西侧,正是陆军军官聚集的区域,海军这边除了受到些惊吓外,基本安然无恙。 很快,海军军官们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起来。 小野信树来到林致远身边,讥讽道:“陆军这群马鹿,连个安保都做不好。幸好伤亡不大,否则影佐机关今晚怕是要颜面扫地了。" 林致远轻抿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回应:“这些山城特工还真是无孔不入。” 林致远觉得自己都快成炸弹人了,在储物空间的加持下,他安置炸弹的手法越发纯熟,几乎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或许是因为前世死于爆炸的缘故,他发现自己对爆炸情有独钟,有种宿命感。 另一边,李群和丁墨完成现场排查后,并没有发现有人失踪,只有高、陶二人提前离场,他们立马向影佐复命。 “八嘎,丁桑,高、陶二人具体是什么时间离开的?" 丁墨略作思索:"大约一小时前。" "立即联系监视他们的人员,确认二人是否已经返回住所。" “嗨依!”丁墨立马去打电话,但连续拨打数个号码均无人应答,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影佐见状立即下令:"你们马上去他们住所查看情况!" 突如其来的爆炸彻底打乱了晚宴的节奏,这场为新政府精心筹备的元旦酒会也成了一场闹剧,影佐再无心思主持,宾客们也纷纷离场。 丁墨和李群兵分两路,各自率队赶往法租界的高、陶二人住所。 当李群在监视点看到的地上的尸体时,就感觉到大事不妙。 他俯身拾起一枚弹壳,在灯光下仔细端详:"7.65毫米口径,这是山城特工惯用的配枪。" 他脸色骤变,立马抓起别墅内的电话,打给影佐机关。 得知消息的影佐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全城戒严搜捕。 高、陶二人作为新政府核心要员若真叛逃,不仅会重创新政府的声誉,更将引发东京方面的严厉问责。 很快,76号的特务就在距离梅花堂几百米处发现了陈峰等人的尸体,此时陈峰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前布满刀伤,显然遭遇了专业杀手的伏击。 种种迹象表明高陶二人是在山城特工的协助下,有预谋的逃离。 影佐赶紧让人封锁所有出城要道,重点排查火车站、码头。 当得知半小时前十六铺码头有艘开往香港的客轮离港时,影佐立即致电海军司令部请求协助拦截。 虽然陆海军素有嫌隙,但在对华利益上,两者基本都能达成一致,长谷稍作权衡后便同意了请求。 就在整个市区都风声鹤唳时,西郊一处隐蔽的民宅内,高靖武、陶渊圣终于与各自家眷团聚。 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队长刘德全对两人说道:“两位,我们的护送任务到此为止,接下来由万先生负责各位安全转移。" 说罢,刘德全便带领行动队员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为了确保行动万无一失,月笙特意派遣亲信管家万墨霖秘密来沪。 万墨霖长期在上海经营,熟悉当地社会关系和地理环境,他笑着对两人说道:"今晚,我们走青浦水路前往宁波,然后各位将以太谷洋行职员家属的身份,搭乘英国客轮前往香港。" "沿途所有关卡都打点好了,但为防万一,还请各位换上这些准备好的衣物,稍作伪装。" 与此同时,日本的军舰逼停了开往香港的英国客轮,日本人不顾英国人的强烈抗议,强行派出一队海军陆战队员登船搜查。 士兵们很快注意到一间紧锁的客舱,在连续敲门无人应答后,他们破门而入,却发现了千鹤小组八人的尸体。 第129章 李群执掌76号 次日,晴气来到海军基地,接收了千鹤小组八人的尸体。做完尸检后,他径直前往影佐的办公室进行汇报。 "将军,这是千鹤小组的尸检报告。"晴气恭敬地呈上文件。 影佐并未接过报告,只是抬了抬下巴:"说说你的分析。" "八具尸体中,除组长千鹤子是吞枪自尽外,其余七人身上均有枪伤,所有子弹均来自南部手枪。" “法医的鉴定结果是八人死亡时间都不超过一天,并且所有尸体均无任何刑讯痕迹。” “属下认为,这有可能是山城特工设计的假象。虽然距法币工厂被毁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不排除千鹤小组在此期间一直被军统控制。” “他们选择在昨晚制造千鹤子企图借元旦酒会乘船逃往香港,在发现客轮被拦截后杀害组员并自尽,以逃避帝国审判的假象。" 听完晴气的分析,影佐微微颔首道:"你认为石川弘明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晴气略作思索,谨慎答道:"石川弘明此人表面谦逊圆滑,但行事极其果决。从他对付张万霖和租界商人的手段来看,一旦触及他的利益,绝不会手软。" "千鹤子调查石川商行的走私生意,无疑是踩了他的底线。以他的作风,很有可能下杀手。" 影佐继续问道:“你觉得他和山城特工之间是否有联系?” "将军,沪市从事走私的商人,尤其是规模较大的商社,基本都和国统区有生意往来。石川商行体量庞大,很有可能与山城有联系的渠道。" "属下推测,石川弘明极有可能想借山城除掉千鹤子,以避免引火烧身。不过,他或许并未料到千鹤子涉及的机密如此重大,才导致局面失控。" "况且,我们目前确实没有确凿证据,能够证明千鹤小组的失踪与石川弘明有关。" 影佐叹了口气,如果是一般军官涉案,仅凭怀疑便可直接拘押审讯,但石川弘明的身份实在特殊。先不说海军的背景,单就日本领事馆顾问这一身份,就不得不令他行事格外谨慎。 他的职责是扶持新政府,这需要与各方势力维持良好关系。而石川弘明拥有庞大的人脉关系网,正是需要拉拢的对象。 再说千鹤小组的覆灭影响最大的是杉机关和土原机关,并未触及他的利益。 影佐思虑良久,做出决断:"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就以千鹤小组畏罪潜逃,背叛帝国定罪。如果土原将军对这个调查结果存有异议,他可以自行派人继续追查。" 晴气立马会意,他知道影佐将军这是不愿得罪石川弘明,或者说不愿为了一个千鹤子而得罪石川弘明背后的人。 虽说他对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颇为不齿,这些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出卖帝国的利益。但他也明白,若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除了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外,更需要借助这些人的关系与人脉。 当千鹤小组的调查报告上报后,特高课和杉机关均未提出异议,毕竟所有证据都指向千鹤小组已经背叛了帝国。 只有远在华北的土原贤二,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 倒不是他有多偏爱千鹤子,而是这样的定论无异于对土原机关的羞辱,更会对他在军部的声誉造成损害。 他立马召见了板垣小五郎,小五郎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不仅能力出众,更对千鹤子爱慕已久。派他前往沪市彻查此事,一定可以为千鹤子洗清冤屈。 香港方面,高、陶二人抵达后立即通过《大公报》全文披露了"日汪密约"内容,并发表联合声明。痛斥日本的侵略野心和汪填海的卖国行为,宣布与汪伪集团彻底决裂。 汪填海在得知消息后,先是公开发表讲话,指责高、陶二人意志薄弱、临阵脱逃,并将谈判的全部责任都推到二人身上。 此外,他还召见了丁墨和李群进行了严加训斥,随后下达了针对高、陶二人的暗杀令,要求特工总部立即组织行动小组赴港执行刺杀任务。 丁默与李群刚走出汪公馆,便接到影佐的紧急召见。两人不敢耽搁,立即驱车前往。 影佐端坐在办公桌后,待二人入座后直截了当道:"丁桑,自你执掌76号以来,工作成果令人失望。特别是这次高、陶叛逃事件,影响极其恶劣。" 丁默正欲辩解,影佐抬手制止:"新政府即将定都金陵,你即日起负责金陵方面的筹备工作。特工总部的事务,就不必再过问了。" 待丁默离去后,影佐看着有些激动的李群,微笑道:"李桑,76号的工作今后就由你全权负责。希望你能不负所托。" "请将军放心,"李群立即九十度鞠躬,"属下必定全力以赴,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 影佐对二人的态度差异显而易见,在他眼中,丁默整日周旋于新政府高层之间,将主要精力放在政治钻营上,对工作疏于管理。 而李群不仅手段更为狠辣,做事能力强,重要的是对帝国更为忠诚,能更好地贯彻"以华制华"的战略方针。 并且,76号成立以来的主要成绩,几乎都出自李群之手。 第130章 孙涛撤离 宪兵司令部院内,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特高课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桥本一木带着一名面色惨白,背型有些佝偻的男子走向办公楼,来到佐川太郎的办公室。 "课长,这就是从山城带回来的军统监狱看守,名叫王三。" 王三刚踏进办公室就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君饶命啊!小的就是个看牢房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佐川太郎面带微笑地扶起浑身发抖的王三,用蹩脚的中文说道:"王桑,不必害怕,我们对朋友一向以礼相待。这次请你来,是想让你帮忙在沪市找一位你的老朋友——林致远。" 听到"林致远"三个字,王三心里咯噔一下。他不过是看守过对方几个月,没想到竟惹来这样的祸事。 虽然他只是个狱卒,但也在军统监狱干了几年,见识过太多审讯场面,更清楚军统处置叛徒的手段。 更让他绝望的是,日本人不仅抓了他,连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也被带到了沪市,这分明是要逼他就范。 "林致远对我们很重要。"佐川太郎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道,"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保证你们全家平安,还会给予丰厚的报酬。" 王三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回答:"太君需要小的做什么?我一定尽力配合。" 佐川太郎满意地大笑:"呦西,王桑果然是明白人。那么,你是否还记得林致远的长相?能否详细描述一下?" 王三面露难色:“太君,监狱里光线昏暗,加上时间过去这么久,小的有些记不太清楚了。" 看到佐川太郎脸色微变,王三急忙补充:"不过如果见到本人,我应该能认出来。" 王三虽是个小人物,但他也有自己的处世之道,这些日本人是不好糊弄的,但他也不想被军统锄奸,眼下只能先应付过去再说。 佐川太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明白这些普通狱卒不像特工受过专业训练,描述不出相貌也属正常。 沉吟片刻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76号:"渡边君,立即带孙涛过来一趟。对了,把林致远的画像也带来。" 挂断电话后,佐川太郎转向王三,意味深长地说:"王桑,你先去隔壁休息一下,好好回忆一下林致远的长像。” 另一边,渡边健次郎挂断电话后,立马将孙涛叫来自己的办公室。 渡边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孙涛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当初为了顺利打入日伪情报机构,他编造了与林致远相熟的谎言,只为了合理的出卖林致远的小组,向日本人交投名状。 只是没想到抓捕并没有成功,并且林致远小组后面又刺杀了季云和一些重要人物,这才让日本人怀恨在心,竟不惜代价,专程从山城将接触过林致远的人带来对质。 林致远的画像是他以黔阳训练营一个伙夫为原型描绘的,孙涛知道只要和对方对质,自己肯定会露出马脚,必须通知寒冬小组紧急撤离。 “我要回去打个电话。” 渡边敏锐地察觉到孙涛神色异常,立即拦住他:"用我办公室的电话,76号没人敢监听。" 孙涛点点头,拨通了陈曼的电话:"是我,今天有紧急任务,晚上不能回去陪老舅吃饭了。"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紧急撤离暗号。 挂断电话后,渡边紧张的看向孙涛,刚想发问,孙涛就阻拦道:“有什么路上说。” 车辆在驶离76号总部后,渡边健次郎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质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已经暴露了?那我会不会出事?" 孙涛将车停在路边,“放心,你的价值比我大,接下来你可能要进入静默状态,等待我们的人再次唤醒。” 渡边脸色骤变,正要开口,却见孙涛突然掏出手枪。他顿时面如土色:"你...你要干什么?" "别紧张,我必须制造畏罪潜逃的假象。要想让你不被牵连,就得演得像样一点。" 渡边哭丧着脸:"能不能别打肩膀?" 孙涛哭笑不得:"那你想打哪里?" 渡边认真思考了几秒,最终认命地叹气:"算了,还是肩膀吧。不过说好了,只准开一枪!" "砰!砰!"两声枪响过后,孙涛又朝后座其他位置打了两枪,然后迅速推门而出,消失在街巷之中。 "八嘎!说好的一枪呢!"渡边捂着血流的肩膀破口大骂。 他强忍剧痛,也掏出自己的配枪对着驾驶座连开数枪,将车厢打得千疮百孔。 完成这出"激烈交火"的戏码后,渡边瘫坐在后座,额头渗出冷汗。 由于停车的地方距离76号不远,不到五分钟,周围的特务就闻声赶了过来。 当众人发现后座血流不止的渡边健次郎时,立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八嘎!还愣着干什么!立即送我去同仁医院。"渡边强忍剧痛,厉声喝道:"另外,马上通知李主任和特高课,孙涛是山城特工,必须立即抓捕。” 等李群赶到同仁医院时,发现小林秀夫和桥本一木已经先一步抵达,他连忙躬身行礼。 "李君,"小林秀夫直截了当地问道,"孙涛的家眷控制住了吗?" 李群面露难色:"接到消息后我立即派人前往其住所,可惜还是迟了一步。不过我已下令封锁所有码头、车站,并增派巡逻队在各主要路口设卡检查。" 桥本一木冷哼一声:"李主任,孙涛从侦缉处时期就潜伏在周浩身边,后来又在你手下做事,难怪最近针对山城特工的抓捕行动屡屡受挫。"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渡边健次郎突然虚弱地开口:"这不全是李主任的责任,孙涛此人隐藏极深,连我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渡边话未说完便因剧痛皱起眉头。 桥本瞥了他一眼,这个废物能发现什么?要不是课长护着他,能在76号当联络官? "渡边君还是好好养伤吧。"桥本冷冷道,"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 另一边,得知消息的林致远一拳捶在办公桌上。 他理解总部为了安插暗桩牺牲一部分人,但王三从山城被押解到沪市至少需要半个月,这么长的时间窗口,总部居然毫无预警! 好在孙涛反应机敏,不仅整个寒冬小组及时撤离,还保住了渡边这条线。 不过孙涛知道松岛楼,即便让其撤到后方,也要单独安排才行。 这件事终归是总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知道戴春风收到电文后会是什么反应。 第131章 画像 山城军统总部戴春风办公室内。 戴春风面色阴沉地看着总务处长杨景行,冷声道:"军统保密条例第七条第二款,是什么?" 杨景行额头沁出冷汗,喉结滚动着:"一旦行动人员被列入绝密档案,与其相关的知情人员需建立监控名册,定期核查..." "砰!"戴春风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杨景行脚边,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他一裤腿,杨景行却纹丝不敢动。 "林致远的档案三个月前就升为绝密,现在负责看守的狱卒被日本人弄到沪市,你的监控名册是摆设吗?" 杨景行慌忙解释:"局座,王三是因车祸请假,狱政科按普通病假流程处理的,实在没想到这是日本人一手策划的..." 戴春风重重一拍桌案:"那你想到了什么?整整半个月都没去他家核查?把狱政科相关人员全部按渎职罪处置。" "另外,这些日谍是怎么知道王三身份的?怎么这么巧在他外出时发生车祸?我看军统的监狱都快成筛子了!给你三天时间整顿,再出纰漏,你就自己找个牢房住进去!" 杨景行连忙挺直腰板:"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杨景行退出办公室后,毛成轻手轻脚换上一个新茶盏,斟了七分满的温水放在戴春风面前。 "老板,寒冬小组是否撤回后方?穿山甲专门来电,称寒冬小组和他们有一些交集,希望总部不要再派他们执行任务。万一被捕,恐怕会牵连整个穿山甲小组。" 戴春风眉头紧皱,寒冬小组是他精心安插进敌营的重要棋子,不仅在侦缉处屡建奇功,如今更是在76号李群手下潜伏,价值不可估量。 他本指望寒冬小组继续发光发热,可谁能想到,一个不起眼的狱卒,竟会危及整个布局?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穿山甲小组当做筹码。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把他们全部撤回后方训练营,改任教官。" 毛成点头:"是。" 突然,戴春风眼中寒光一闪:"林致远的档案是绝密,监狱又是独立系统,日本人却能精准找到王三。" 他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咬牙道:"总部里怕是有内鬼。" "属下明白,这就着手秘密排查。" 毛成正欲离开,戴春风突然喊住他:"等等,'寒江计划'现在还剩几人?" 毛成略一沉吟:"年初派往沪市的十二人中,目前仅司法处和财政部还各有一枚暗子,可惜他们现在的潜伏身份都还不高。” 戴春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杯,他现在对穿山甲又爱又恨,穿山甲在沪上确实打开局面,但此人始终若即若离,难以掌控。 他沉吟片刻,问道:"特训班这一期可有好苗子?" 毛成立即会意,戴老板这是想继续往沪市派遣行动小组,他连忙道:"詹台明带领的毒蝎小组连续三次考核名列前茅,更难得的是,詹家与傅家是世交,而傅宗耀如今是伪上海市长。" “哦?”戴春风顿时来了兴趣,“把他的档案拿过来。” 沪西郊外,暮色沉沉,一辆马车缓缓停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 孙涛从马车上跳下,他望着市区的方向,神色复杂。 这大半年里,他亲手葬送了两百多号兄弟,也向山城传递了无数重要情报,如今他可以撤回后方,而很多人却一直留在了这里。 他突然双膝跪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长官..."陈曼也跳下马车,纤细的手指搭上他颤抖的肩膀。 她看着这个朝夕相处的"丈夫",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他们...会明白的。" 孙涛缓缓起身,对上陈曼温润的目光,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是啊...去后方当教官,未尝不是个好的归宿。" 很快,马车继续前行,76号封锁了码头和车站,他们只能先去金陵,再想办法回到后方。 另一边,佐川太郎得知孙涛叛逃的消息后勃然大怒,立即召来王三。 他没了之前温和的态度,阴沉着脸说道:"王桑,现在是你证明忠诚的时候了。立刻配合画师,把林致远的样貌画出来。" 王三战战兢兢地点头称是,不过在配合画师作画时,他故意含糊其辞,经过画师反复修改,最终完成的画像与林致远只有三、四分相似。 这样即便日后日本人发现真相,他也能以记忆模糊为由搪塞过去。 佐川太郎盯着画像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画中人的样貌,竟让他莫名联想到石川弘明。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暗自摇头,这怎么可能? "你,"他指着画师,语气生硬,"给他加上胡子。" 画师是个中国人,迟疑道:"太君,您要哪种胡子?" “八嘎,当然是卫生胡。” 画师不敢多言,连忙提笔添了几道。随着胡子的勾勒,画像中的人竟与石川弘明有几分相似。 佐川的心猛地一沉,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世上相貌相似的人多了,何况这幅画也只是有几分相似。 他转向王三,目光锐利:"王桑,如果让你见到真人,你确定能认出来?" 王三立刻挺直腰板,信誓旦旦道:"太君放心,只要见到本人,属下一定认得!" 佐川太郎现在也只是有几分怀疑,若没有确凿证据就贸然指认,后果不堪设想。 影佐机关对千鹤子案件的谨慎态度就是前车之鉴,连影佐将军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都不敢轻易质疑石川弘明,更何况他这个课长还只是一个中佐。 思虑再三,佐川决定采取稳妥的方式。他收起画像,对王三说道:"你明日随我去拜访一个人,你只需要远远地看几眼,管好你的嘴,明白吗?" 王三连忙低头称是。 第132章 会见佐川太郎 第二天上午,石川商行的办公室里,林致远接到了佐川太郎想要登门拜访的电话。 放下电话后,他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从容不迫。 自从得知王三被日本人带到沪市后,他就预见早晚会有这一天。 他已经下令让小组的其他人员全部静默,连周慕云也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暂时安排休假。 比起去年二月刚出狱时的模样,如今的他蓄起了精心修剪的胡须,身形也丰润了些。经过这半年来刻意培养,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上位者的气质。 并且以他现在的身份,即便王三真的认出他,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佐川太郎也不敢动他。 更何况,他现在可是川端村人,石川两兄弟跟在他身边已有半年,对他唯命是从,并且没少往本土汇钱。他相信即便特高课去本土调查,村长也会为他背书。 林致远将石川隼人喊了进来,特意交代了几句。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石川商行门前。 佐川太郎刚迈出车门,就发现商行门口整齐列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清一色穿着黑色制服,腰间别着南部手枪。 "佐川课长,请随我来。"石川隼人躬身引路,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走进石川商行,佐川注意到商行内部竟然还有二十多名警卫,这些人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他们。 佐川太郎能看出这些人都是石川弘明的私人保镖,他暗自叹息,这些上了战场可都是帝国的精锐。 跟在后面的王三早已双腿发软,虽然他现在也穿着日本军装,但这些荷枪实弹的日本警卫还是让他胆战心惊。 今天要见的究竟是什么大人物?他暗自打定主意,待会儿无论看到谁都咬定不认识。在这般阵仗下,保住性命才是头等大事。 石川隼人将佐川太郎一行引入会客室后便躬身退出,约莫过了五分钟,林致远才姗姗到来。 佐川太郎立即起身,恭敬地欠身行礼:"石川君,冒昧前来叨扰,实在抱歉。" 林致远嘴角含笑,微微颔首:"佐川课长客气了,请坐。" 说着林致远还意味深长的扫了眼跟在佐川身后的桥本和王三,便在茶案前落座。 就在刚林致远和王三视线交汇的刹那间,王三只觉得脊背一凉。 他觉得眼前的人和林科长真的很像,但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威严气度,与记忆中的林科长又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与对方对视。 侍者很快奉上茶盏,林致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佐川课长今日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佐川正襟危坐:"实不相瞒,千鹤子虽在特高课任职不久,但毕竟挂着行动组长的头衔。她擅自调查石川商行一事,在下深表歉意,还望石川君不要见怪。" "佐川课长言重了。"林致远放下茶盏,惋惜道:"千鹤组长才干出众,没想到竟会背叛帝国,实在令人惋惜。" 佐川太郎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继续道:"还有一事需告知石川君,土原将军似乎对千鹤子的案件调查结果不满,他专门派人来沪市继续追查。" 林致远没想到土原还会派人来追查,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反而露出关切之色:“我也觉得千鹤组长不像是会背叛帝国的人,若土原将军能查明真相,还她清白,那再好不过。"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佐川太郎便带人离开了。 林致远站在二楼窗前,看着佐川太郎的轿车缓缓离开。他敢肯定,刚才王三认出了他,特别是离开时,王三看他的那一眼,似乎在乞求? "隼人。"林致远沉声唤道,"从今天起,加派一倍人手护卫。" "嗨依!"石川隼人立即领命。 即便王三向佐川太郎坦白指认,在缺乏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特高课也绝不敢轻举妄动。 他之所以加强守卫,主要是防备对方铤而走险,将他绑了私下审讯。 若真到了最坏的情况,他也可以在警卫的保护下,躲进海军司令部寻求庇护。 届时只需将这场风波渲染成陆军派系对他的政治迫害,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反将一军。 至于王三,林致远不会傻到立马让人除掉他。佐川太郎今天将王三带来见他,也不乏有试探他的意思。 另一边,轿车内,佐川太郎锐利的目光直视王三:"方才可发现什么异常?" 王三额头渗出细汗,声音发颤:“太君,刚才这人和林致远确实有几分相似,但两人的气质差异太大,容貌也略有不同,小人实在不敢妄下断言。" 佐川若有所思地颔首,转而用日语对驾驶座的桥本吩咐:“桥本,你安排人手带他去各关卡辨认过往行人,看是否能发现林致远。” 桥本迟疑道:“课长,这样岂不是把王三暴露了,万一军统派人刺杀他怎么办?” 佐川冷笑:“我就是让山城特工刺杀他,你亲自去一趟76号,让李群派人协助你。每次行动都要在四周设好埋伏,我倒要看看谁会自投罗网。" “嗨依!” 王三根本听不懂两人的鸟语,见佐川突然看向自己,连忙挤出谄媚的笑容。 佐川嫌恶地皱眉,低声道:"回去就让他换下这身军装,简直是对帝国军人的亵渎。" 与此同时,李76号特工总部会议室内,李群正主持召开改组会议。 他将76号分成了八处四室,外加行动总队和警卫总队两大核心部门。 其中警卫总队由吴四宝担任总队长,下辖六个行动大队。行动总队由林江担任总队长,同样是下辖 6 个行动大队。 而王家才因为还在和平救国军另有要职,所以只在76号挂了个高级顾问的头衔。 此外,李群还将他的妻子叶卿推了出来,让她掌管76号的财政大权。 并让她组建太太团,笼络76号高层的太太们,特别是从山城投诚过来的人员,不乏有监视的意图。 此时,76号规模高达三千多人,其中行动人员就有近两千人,同时还发展了两千多的外围人员。 (最近工作比较忙,无法保证每天三更,还望大家体谅。前面不合理的地方,能改的我都会改,改不了的只能慢慢圆。) 第133章 密码破译 就在沪市的局势波诡云谲时,林致远收到了石川孝介发来的长篇电报,洋洋洒洒数百字,显然对方完全没把电报费放在心上。 林致远细细读完,脸上不禁浮现出欣慰的笑容,他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消息。 米内夜政成了日本首相,这其实对他来说有好有坏,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就难以再单纯以海军立场行事,各方掣肘必然增多。 不过石川孝介已经正式与千代子订婚,三个月后就要举行婚礼。 作为石川孝介的挚友,林致远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可惜米内半年后就会被赶下去,他必须抓紧这半年时间,进一步巩固和扩大自己的势力。 想到这里,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召来佐藤健一和石川隼人。 "你们二人将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明日启程返回本土。孝介大婚在即,我备了一份大礼,你们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 说着,林致远转向石川隼人,温和地说道:"我也会以川端村的名义准备一份贺礼,届时一并送去。" 石川隼人闻言立马跪地:“多谢大人,我们兄弟定当誓死效忠。" 二人离开后,林致远又给美惠子打去了电话。石川孝介在电文中特意询问是否还有那种药,希望他能再派人送些过去。 林致远笑着摇摇头,看来还是要提醒他节制些。 特高课,佐川太郎正在批阅文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佐川头也不抬地说道。 板垣小五郎推门而入,恭敬地行了个礼:"佐川课长,板垣奉命前来报到。" 佐川这才抬起头,"原来是板垣君,快请坐,土原将军近来身体可好?" "承蒙关心,将军阁下一切安好。"板垣端正地坐下,"属下此次受命前来,主要负责彻查千鹤子一案,同时协助推进中储券发行工作,还望佐川课长多多指教。" 佐川太郎微微颔首:"千鹤组长的事确实令人惋惜,不过有件事我还是要提醒下你。” “昨日米内将军已就任首相,而石川孝介三个月后将迎娶米内将军的侄女。石川弘明与石川孝介私交甚笃,希望你在调查时把握分寸。" 作为上海特高课负责人,佐川太郎的消息要灵通很多。 闻言,小五郎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爱慕千鹤子已久,没想到她竟会在上海遇害,还背上了叛国的罪名。 无论石川弘明有什么背景,他都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为千鹤子洗刷冤屈。 但他表面还是恭敬地回应:"属下明白,定会注意分寸,不给课长添麻烦。" 佐川满意地点点头,“中储券的推行困难重重,不仅租界银行拒绝认可,连本地的日本商社也多有抵触,你在推进时要讲究策略。" “另外,我们在沪市的很多工作都离不开76号的配合。他们熟悉本地情况,遇到困难可以请他们协助。" “嗨依!” 与此同时,76号特工总部。 电务处处长晋晖敲门走进李群的办公室,手里还拿着一份刚破译的电文。 "主任,我们刚刚成功破译了军统上海站的一份加密电文。"晋晖难掩兴奋之情,双手将文件呈上。 李群闻言立即接过电文仔细,随着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他的嘴角渐渐扬起一抹笑意。 76号在成立之初,便在日本人的协助下,设立了专门的密码破译部门。 凭借王家才提供的军统早期密码本,加上对大量截获电文的格式分析、常用词汇统计,他们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虽然这份电文尚未完全破译,但几个关键信息已足够让李群判断出大致内容,他立马叫来林江,布置抓捕任务。 林江和戴春风都是黄埔六期,但他却在军统郁郁不得志,始终只是个中层行动人员。 去年他主动投靠76号,便被李群委以行动总队长的要职。 当天深夜,军统上海站位于法租界边缘的一处安全屋遭到突袭。 屋内的八名军统行动队员猝不及防,经过短暂交火,五人当场毙命,剩余三人被生擒,连夜押回76号审讯。 经过数小时的严刑拷打,其中两人扛不住开了口,当李群得知一直未开口的竟是上海站行动组的副队长万嘉文时,连忙让人停止审讯。 李群踱步到万嘉文身前,此时的万嘉文被铁链悬吊在刑架上,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鲜血不断从脚尖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滩暗红。 "万队长,何必如此固执?" 万嘉文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渗出血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万队长,你我都是明白人,以你的能力,若能为新政府效力,前途不可限量,何必白白断送自己的前程?" 见万嘉文依旧不为所动,李群转身走出审讯室,拨通了王家才的电话。 当王家才得知万嘉文被捕后,连忙说:“主任,我与他有旧,你先别用重刑,我这就过来。” 半小时后,王家才匆匆赶到76号,李群示意其他人全部退出。 自己也退出审讯室,点燃香烟在门外静候。 王家才对他真的很有帮助,他提供的上海站早期密码本是这次成功破译电文的关键。 加之他在军统多年,人脉广泛。每当遇到有价值的顽固分子,李群都会请他出面劝降。 两小时后,审讯室门终于打开。李群掐灭烟头迎上去:"如何?" 王家才缓缓点头,"他愿意投诚,我擅自做主,许诺他第一处处长的职位,还请主任见谅。" 李群略一沉吟,76号第一处专司对付军统,由万嘉文出任确实再合适不过。 至于现任处长,调往行动总队即可。 李群笑着拍拍王家才的肩膀,"只要他肯来,第一处给他便是,这次辛苦家才兄了。" 王家才抬手看了看腕表,"主任客气了,若没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他在山城的家人早已没了,如今他深受新政府的重用,渐渐重拾对生活希望,便纳了几房姨太太,甚至盘算着能否留下子嗣。 第134章 渡边启复 送走王家才后,李群重新回到审讯室。经过半小时的密谈,他命人将万浪里送往医务室治疗,同时紧急召见林江。 "立即布置抓捕,"李群看了眼腕表,"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五分,正是人最疲惫、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作为军统上海站行动队副队长,万浪里还掌握着另外两个安全屋的位置。李群要趁消息尚未走漏前,连夜展开突袭,争取扩大战果。 林江立即会意:"属下这就调集精锐,分组同时行动。" 所幸陈树敌后斗争经验丰富,即便是万浪里这样的核心成员,也仅知道另外两个安全屋的具体位置。 次日下午,法租界霞飞路一处隐蔽的民宅内。 军统上海站行动队长刘德全一拳砸在茶几上,"站长,万浪里肯定叛变了!三处安全屋接连暴露,除了他没人知道全部位置。" 陈树端坐在桌前,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积了长长的烟灰。他没有回应刘德全的愤怒,而是冷静地分析着情况。 从‘辣手书生’这个外号就可以看出,陈树更擅长情报分析和行动策划,而非一线作战。 万浪里是他在北平时期的老部下,跟随他调任上海后担任行动队副队长。按理沪市应该没人认识他才对,并且万浪里行事向来谨慎,这次为何会突然被捕? 难道是上海站出了内鬼?上海站刚组建不到两个月,如果这么快就被敌人渗透,那问题就严重了。 这时,情报组长吕明问道:"站长,总部在76号安插了眼线,能否请他们查证万浪里被捕的缘由?" 陈树微微颔首,现在只有这个办法,并且出了这么大的事也必须上报总部。 "向总部如实汇报情况,另外所有市区行动队员即刻转入静默状态,和万浪里相识的队员立马撤离。” 山城军统总部,戴春风将手中的电文重重拍在桌上。 "如果寒冬还在76号,上海站就不会遭受如此重大的损失。"戴春风语气中透着惋惜,"这条情报线断得太可惜了。" 他转向肃立一旁的毛成:"穿山甲小组至今未能与内线取得联系?" 毛成立即上前一步:"老板,寒冬撤离时故意击伤了对方,算着时间,他应该很快就会返回76号。" “陈站长现在担心上海站出了内鬼,您看要不要让穿山甲小组紧急联系内线?” 戴春风微微颔首,76号内部失去眼线让他感到不安,他担心还会出现类似的情况,“立刻发电,让穿山甲小组查明情况,另外总部内鬼查的怎么样了?" "秘书室文员张远昨日无故失踪,经查,此人近期多次打探林致远的消息。现已将向他提供情报的人员全都控制了,正在审讯。" 戴春风的脸色愈发阴沉:"这个张远是怎么进入秘书室的?" "老板,他是去年从中央大学选拔的优秀毕业生,背景审查都很干净。但发现他近期沉迷赌博,欠下了巨额赌债,极可能是被日谍设局抓住了把柄。" "混账!"戴春风猛地一拍桌子,"秘书室接触的都是重要文件,立即对所有人重新进行政治审查!重点排查经济状况异常、社交关系复杂的人员。" "是!属下这就去办。" 林致远在接到山城的电文后,神色凝重。 他和戴春风一样,对失去76号的消息感到不安,他比谁都清楚李群这些特务的破坏力。 并且王三的事也让他如鲠在喉,王三每天都会出现在沪上各个关卡,简直就像日本人故意设下的诱饵。 林致远不清楚王三到底见过穿山甲小组几人,但这个隐患必须尽快解决。 渡边的启复迫在眉睫,但对方只是肩膀受伤,这么多天过去了,居然还赖在同仁医院。 同仁医院是日本人开的医院,戒备森严,孙文彬又不懂日语,不敢贸然进去,林致远只能让孙文彬在外围监视。 两天后,特高课佐川太郎办公室。 "八嘎!76号三天前就端掉了军统上海站的重要据点,还抓到了行动队副队长,我们居然现在才知道?" 佐川猛地转向桥本:"渡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去76号上班?" “课长,渡边君还在同仁医院养伤,他说这是为帝国效忠时受的伤,必须完全康复才能去上班。" “八嘎,这个混蛋。”佐川太郎怒不可遏地抓起桌上的电话,快速拨通了同仁医院的号码:"我是特高课佐川太郎,立刻让渡边健次郎给我回电话!" 十几分钟后,佐川太郎对着电话吼道:“你现在要么立刻滚去76号上班,要么就给我去出外勤。” 随着电话被狠狠挂断,桥本低下头,心里却忍不住腹诽,渡边敢这么放肆,还不是因为你平时太过纵容。 渡边不情不愿地走出同仁医院大门,心里满是不甘,去76号哪有在医院好。 这里不仅可以躺着拿工资,还有这么多的护士小姐姐可以看,说话又好听。 就在他暗自抱怨着,突然一辆黄包车停在了面前。 "太君,要坐车吗?" 这个声音让渡边浑身一颤,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车夫,帽檐压得极低,完全看不清面容。 "快上车!"车夫压低声音催促道。 渡边不敢迟疑,迅速钻进黄包车。车夫立即拉起车子,抄着僻静的小路疾奔而去。 “76号又抓捕了上海站大量人员,你需要尽快查清他们的情报来源。"车夫边跑边低声交代任务。 渡边咽了口唾沫,眼前这位可不是好惹的主,他不敢像对待孙涛那样敷衍了事,连忙问道:"那我要怎么联系你们?" "记住新的联络方式。"车夫快速报出一个信箱的地址和联络方式。 “另外,座位下面有个信封,是对你这次受伤的补偿,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渡边伸手一摸,果然在坐垫下发现一个信封。 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两百美元现钞,他顿时觉得肩膀的伤一点也不疼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在确认交代完所有事项后,车夫突然加快脚步,转过一个街角,将车子停在一处人流密集的街口。 "到了,下车。"车夫头也不回地低声吩咐。 渡边刚踏出黄包车,还没来得及道别,车夫已经拉起车子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这才重新拦下另一辆路过的黄包车。 "76号特工总部。"渡边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语气中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气。 第135章 毒蝎抵沪 渡边健次郎回到76号办公室后,立即拨通了李群的电话。 电话那头,李群正要去影佐机关开会,便让行动处长林江代为汇报工作。 听着林江的汇报,渡边的脸色渐渐凝重。 他这才意识到,在他住院的这段时间,76号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丁墨和周浩派系的人马被彻底清洗,如今整个76号已是李群一人独大的局面。 现在76号很多人他都不认识,不过他也不需要认识,有事只要找李群就可以。 "林桑,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抓到万浪里的?" 林江闻言神色一滞,眼神闪烁不定。破译军统密码本的事属于最高机密,没有李群的允许,他不敢向外人透露。 见林江犹犹豫豫,渡边不悦道:“林桑!我是代表特高课在问话!难道你们对帝国有所隐瞒?" 林江连忙道:“渡边联络官误会了,我只是负责执行抓捕任务,具体情报来源,您还是直接问主任比较合适。" "八嘎!"渡边当然知道他这是推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阴沉着脸:"你先下去吧。" 待林江退出后,渡边烦躁地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如今李群只听命于影佐机关,他只是个中尉,还真拿李群没有办法。 并且现在76号不像以前的侦缉处,他这个所谓的联络官,只是将一些76号发生的大事及时传递回去,真正的核心机密根本接触不到。 他只能拿起桌上的电话,给佐川太郎打小报告。 与此同时,上海法租界十六铺码头。寒风凛冽,人来人往。 一位身着貂绒大衣的年轻女子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显得格外醒目。 “小姐,这里人多眼杂,您要不先回车里等?等接到詹少爷,我们立刻带他来见您。”管家低声劝道。 “不行。”女子摇了摇头,眼中带着期待,“台明哥哥要是下船第一眼就能看到我,一定会很开心。” 说罢,她又示意身旁的随从把接人的牌子举得更高些,生怕詹台明错过。 五分钟后,码头出口处终于出现了詹台明的身影。他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步伐沉稳而从容。 远远地,他便瞧见了那块醒目的牌子,朝这边走来。 “台明哥哥!”女子一见到他,立刻兴奋地挥手喊道。 詹台明走近,看到她的脸冻得通红,原本想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却又收回,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这么冷的天,怎么在这里等我,冻坏了吧?” 女子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说道:“人家想早点见到你嘛!” 詹台明无奈地摇头,将行李递给一旁的随从,随即和她一同上了停在路边的轿车。 这位女子,正是伪上海市市长傅宗耀的掌上明珠——傅瑛。 詹家与傅家本是世交,多年前便为詹台明和傅瑛定下过娃娃亲。 然而后来局势骤变,傅宗耀投靠了日本人,而詹家则举家迁往香港,两家就此断了往来。 如今,詹台明从欧洲留学归来,主修经济学。 他那位还留在国内,且早已投靠日本人的叔叔为他铺好了路,安排他进入伪政府财政部任职,借此机会重返上海。 傅宗耀得知此事后十分欣喜,特意派女儿傅瑛亲自到码头迎接。 对他而言,若能借此机会修复两家关系,甚至促成旧日的婚约,自然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詹家虽然迁居香港,但在上海和江浙一带仍留有不少产业,若能拉拢,对他大有助益。 而然他们不知道是,詹台明虽然名义上是在欧洲留学,实则早在去年就已秘密加入军统,并在特训班接受了大半年的严格训练。 车子缓缓驶离码头,傅瑛兴致勃勃地说着话,詹台明则面带微笑,不时点头应和几句。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傅瑛侧过脸,笑着问道:"台明哥哥,欧洲现在是什么样子?听说那边也在打仗?" "嗯,那边的确到处都在打仗,父母担心我的安全,便让我回国发展。"他转过头,看着傅瑛:"傅叔叔现在是上海市长,以后还要多多关照我啊。" 傅瑛闻言,眼中有些暗淡,“我以为台明哥哥会嫌弃我父亲投靠了日本人。” 但她随即又扬起笑脸,"不过现在台明哥也要在新政府任职,那我们以后还是一家人,对吧?” 看着傅瑛投过来的目光,詹台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傻丫头,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看着傅瑛脸上绽放的笑容,詹台明不忍地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街景,战争改变了许多人,可有些事,他必须去做。 詹台明让司机直接送他去扬子饭店,不过,他还是对傅瑛温声说道:“舟车劳顿,今日我先稍作休息,明日定当正式登门拜访傅叔叔。" 傅瑛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展露笑颜:"嗯,那台明哥哥你好好休息,明日我让家里准备你爱吃的本帮菜,父亲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晚上,詹台明来到饭店底楼的扬子舞厅,选了个正对舞台的卡座坐下。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威士忌,点燃一支香烟,翘着二郎腿,目光闲适地欣赏着台上的表演。 不多时,一位身着银白色旗袍的女子款款走上舞台。 她身姿婀娜,整个人在灯光照耀下闪烁着光泽。音乐响起,女子朱唇轻启,一曲《夜来香》婉转悠扬,顿时赢得满堂喝彩。 詹台明也起身鼓掌,他抬手招来侍者,直接打赏了一百个花篮,这阔绰的手笔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 演出结束后,女子换上一袭墨绿色的旗袍,手持香槟径直走向詹台明。 "这位先生,"她红唇微扬,眼波流转,"多谢您的厚赏。" 詹台明举杯示意,"歌喉动人,当得起这份赏。" 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不知可否赏光共舞一曲?" 女子嫣然一笑,将纤纤玉手搭在他的掌心:"荣幸之至。" 第136章 入职 舞池中,苏曼卿轻盈地转了个圈,贴近詹台明耳边轻语:"老板,我今天美吗?" 她眼尾微挑,带着几分俏皮的挑衅。 詹台明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美得让我破费了一百个花篮。" 苏曼卿忍不住咯咯直笑,她也是‘毒蝎小组’的成员之一,同时也是詹台明的搭档,代号‘夜莺’。 因为詹台明要绕道香港抵沪,所以她提前带着小组其他成员来到上海。凭借出色的歌喉和过人的交际手腕,短短一周就在扬子舞厅站稳了脚跟。 不过,此刻看着和她朝夕相处半年的搭档,苏曼卿只感觉有些陌生。 在特训班时,詹台明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没想到来了沪市,他就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完全一副风流倜傥的纨绔做派。 "没想到你入戏这么快。"她借着舞步贴近,压低声音道。 詹台明带着她转了个漂亮的回旋,在她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本就是纨绔子弟。"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让苏曼卿的耳尖微微发烫,她也大着胆子说道:"那...今晚要不要请我喝杯咖啡?" "佳人相邀,岂有拒绝之理?"说罢,揽着她的腰肢朝舞池外走去,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离开了舞厅。 两人相携上楼并未引起旁人怀疑,扬子舞厅就在饭店底楼,舞女随客人回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两人来到房间门口,詹台明先是确认自己临走前夹在缝隙间的发丝依然还在,看来他离开这段时间,没人进入他的房间。 房门刚合上,苏曼卿便踢掉高跟鞋,揉着发酸的脚踝抱怨:“穿这玩意跳舞可真是累死我了。” 说着就往大床上一倒,墨绿色的旗袍岔开,露出雪白的大腿。 "起来。"詹台明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苏曼卿支着下巴,眼波流转:"老板,何必这么严肃?漫漫长夜,你就没点别的想法?” 詹台明突然俯身,单手撑在她耳侧,“你知道我们小组为什么叫‘毒蝎小组’而不是‘夜莺小组’吗?” 苏曼卿一个激灵,立刻翻身下床,别看詹台明外表斯文,却极其狠辣,在特训班的时候出了名的阴狠,所以才有‘毒蝎’这个代号。 "抱歉,组长。"她迅速整理好衣服,站得笔直,"是我越界了。" 詹台明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摘下手表放在床头柜上:"去把窗帘拉上,然后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第二天,詹台明如约前往傅家拜访。傅宗耀见到这位几年未见的世侄,只见他西装革履,一表人才,举手投足间尽显精英气质,不由得暗自赞许。 寒暄过后,傅宗耀亲自带詹台明前往财政部报到。 凭借其欧洲名校经济学背景和傅宗耀的力荐,周佛海对这位年轻人颇为赏识,当即安排他进入伪中央储备银行,负责中储券的推广事宜。 如果说伪钞是对国统区的经济掠夺,那中储券就是对日占区的掠夺。 为此,伪政府联合特高课和76号特别成立了专项工作组,由周佛海挂名,实际运作则交由板垣小五郎、李群和詹台明三人共同负责。 李群为推行中储券不择手段,他指挥76号特务,采用暴力手段强行推广中储券。 他们一手持 “中储券”,一手持枪,强行到商店买货物,迫使商家收下中储券,并以 “特工总部” 的名义向上海各银行、钱庄发出恐吓信,称不接受中储券就武力对付。 在暴力胁迫下,多数商家不得不屈服,但也有一些日本商行和租界的洋行、银行拒不接受中储券。 当板垣小五郎审阅商户名单时,目光在"石川商行"几个字上停留良久,脸色愈发阴沉。 他唤来助手中村:“派去调查的人还没有消息?" 中村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板垣见状便知肯定有大事发生,立马喝道:“八嘎,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接到沪西驻军的通知......"中村的声音发颤,"我们的人全部遇害了,现场发现了勃朗宁手枪的弹壳,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大量的反日传单。" 板垣闻言直接拔出军刀,狠狠劈在办公桌上,面容扭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石川弘明......" 此时,林致远正站在石川商行二楼的窗前,俯瞰着窗外的街景。 他身后站着石川苍介,自从石川隼人返回日本本土后,商行的护卫队便全权交由他负责。 "做得干净吗?"林致远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静。 "请大人放心。"石川苍介微微欠身,"我亲自动的手,跟着去的都是精心培养的心腹。用的是勃朗宁手枪,现场也做了布置。” 林致远轻轻颔首,如今他的私人护卫队已有一百多人,这些人只效忠于他一人。哪怕让他们杀日本军人,这些人也没有过多犹豫。 更何况,这些人居然还敢查石川商行的贸易。 即便没有林致远的指示,石川苍介也会主动出手,在他心中,林致远早已是川端村这一脉当之无愧的领袖。 动大人的生意,那就和他们过不去,天皇来了也不行。 林致远在沪市经营这么久,区区一个板垣小五郎,早已不被他放在眼里。若此人继续不识时务,林致远不介意送他去黄浦江喂鱼。 证据?即便对方真能查出什么,他随时可以从护卫队里挑个死士出来顶罪。 至于想动他林致远本人,除非土原贤二亲自来沪。 否则他在沪市花了这么多钱,养了这么多人,还笼络了这么多军官,岂不是都白费了? 第137章 将计就计 76号特工总部,李群办公室内。 看着伤势基本痊愈的万浪里,李群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万老弟,一处的工作还得多仰仗你啊。" 万浪里连忙欠身:"承蒙主任栽培,属下一定尽心竭力。" "好,好。"李群满意地点点头,"昨天我们又抓了几个军统的人,有个硬骨头死活不开口,你去帮忙劝劝。" 万浪里心头一震,他没想到76号居然又抓捕了上海站的成员,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些,难道上海站有内鬼? 李群将万浪里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却只是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对新投诚过来的人,不能操之过急。有些秘密,还不是摊牌的时候,并且万浪里的忠诚度还有待考察。 "怎么?万老弟有难处?"李群故作关切地问道。 万浪里立刻挺直腰板:"主任误会了,属下只是对您的手段钦佩。” 李群闻言,发出爽朗的笑声。 待万浪里离开后,李群从抽屉里取出昨天破译的电文陷入沉思。 昨天截获的军统上海站的电文只破译了部分内容,勉强辨认出一个地点和时间,似乎涉及某种交易。 他当即派林江带人设伏,却只抓到了几名上海站的联络员。 审讯后才得知,这竟是上海站在接到总部的命令后,在向其他潜伏小组运送武器装备。 由于电文破译不完整,行动过于仓促,未能钓到大鱼,反而打草惊蛇,多少有些可惜。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估计经此事后,军统方面肯定会有所警觉。 另一边,霞飞路的民宅内。 陈树站在院子里,望着阴沉的天空,细碎的雪花飘落,更添几分寒意。 昨天,他让人按总部的指示,为潜伏在沪的其他行动小组提供一批武器补给,却在交接地点遭遇76号的埋伏。 如今沪市封锁严密,每一批武器弹药运进市区都要费尽周折。所幸上海站人手充足,尚能分批将物资慢慢运入市区。 而总部派来的行动组有些武器补给,就要靠上海站暗中支援。 按照惯例,他们只需将武器存放在指定地点,其他小组自会取走,双方从不碰面。 如果之前万浪里的被捕还能归咎于上海站内部有内鬼,那这次行动人员被捕就更加蹊跷了。 因为昨日的任务是他亲自安排的,而知晓总部电文内容的,只有他和情报组长吕民两人。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陈树脑海中闪过,难道和总部的电文被76号拦截并破译了? 这个想法让他脊背一凉,他立刻叫来吕民,低声吩咐道:"用备用波段给总部发一份电文,内容我来口述。" 山城军统总部,毛成拿着一份电文匆匆来到戴春风的办公室。 见毛成神色凝重,戴春风放下手中的资料问道:"出什么事了?" "老板,上海站启用紧急联络频道发来密电。"毛成递上译好的电文,"陈站长怀疑他们的通讯已被监控,密码本很可能遭到破译,请求立即启用备用密码本。" 戴春风接过电文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按照军统的保密条例,每个地方站都配备三套密码本:主用本、轮换本和应急本。 陈树竟动用了紧急联络频道,并怀疑这两次失利都是被76号破译了电文内容所致。 军统现在采用"密本加表"的加密体系,并引入了 “加码法”,具有 “一次一密” 的特点。 但若真被敌人破译了,说明敌人掌握了加密的底层逻辑,即便更换新的密码本,也会面临再次被破译的风险,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安全隐患。 而一套底层的加密逻辑不是说改就改的,目前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敌人破译出来前更换密码本,那就三个月甚至两个月更换一次,只是这样工作量会陡增。 幸好穿山甲等其他小组与总部的联系没这么频繁,电波即使被捕捉到,没有足够的样本,76号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破译。 戴春风沉吟片刻,说道:“不仅上海站,通知所有地方站和小组以后都每隔两个月,就更换一次密码本,电讯处要确保新密码本按时配发到位。" “好的,老板。”毛成肃立应命。 戴春风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唰唰写下几行字,递给毛成:"用现行密码本给上海站发报。" 毛成接过一看,有些怔住,“老板这……76号会相信吗?” 戴春风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李群或许不知'孤狼'底细,但他身边那些投诚过来的军统叛徒,王家才之流,岂会不识陈仓当年的代号?"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以李群的性格,得知陈仓出现在上海,并且还提前得知了时间、地点,你说他会不会亲自率队抓捕?" 毛成眼中精光一闪,"老板高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次日,76号特工总部,晋晖手持一份刚破译的电文,快步走进李群的办公室。 “主任,这是我们昨晚截获的,山城军统总部发给上海站的电文,已经破译出来了。” 李群接过电文仔细审阅,目光在"孤狼"这个代号上停留许久。 他隐约记得这个代号,却又一时记不起来是谁。 思索片刻,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王家才。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王家才略带沙哑的声音:"主任有何指示?" "'孤狼'这个代号,你可有印象?"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几秒,随后王家才的声音陡然拔高:"主任,这是陈仓早年的行动代号。他在军统内部还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外号——'百变魔徒'。" 挂断电话后,李群靠在座椅上,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陈仓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军统最年轻的少将处长,年仅二十八岁就执掌军统重要部门,以诡谲多变的行事风格著称,在特工界素有"千面特工"之名。 作为军统总部的高层人物,陈仓为何会突然来沪市? 难道是来策反新政府的高层人员?似乎也只有这个理由说得通。 只是,76号已经连续抓捕上海站的行动人员两次,陈树不至于一点警觉都没有。 这份电文在李群看来显得格外蹊跷,他怀疑可能是对方设下的圈套? 但转念一想,若陈仓当真秘密来沪,陈树必然会亲自接应。 若能借此机会将二人一并抓获,无疑是大功一件。这个念头一起,李群内心便不由得躁动起来。 第138章 渡边打探情报 军统总部在给上海站下达指令的同时,也给穿山甲小组发去了密电,要求他们密切关注76号的动向,尤其是确认李群是否会亲自参与行动。 自从寒冬小组撤离后,林致远对76号的动向就失去了实时掌握。 他现在与渡边的联络极为不便,每次传递情报都不得不依赖孙文彬出手,导致消息滞后,效率大减。 他必须要尽快在76号内部重新安插一枚可靠的棋子,并且王三的问题也迟迟没有解决。 林致远暂时还不能贸然除掉王三,并且他也要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已经投靠了日本人。特别是王三那天看他的眼神,似乎在乞求他饶对方一命。 林致远已在敌后潜伏一年有余,心志早已淬炼得冷硬如铁,绝不容许再出现类似梁佑的事件。 并且从总部此次的指令来看,若确认李群亲自参与行动,军统很可能策划一次大规模行动,而他的穿山甲小组仅负责其中一环。 这日,渡边带着王三来到李群的办公室。 特高课与76号联合设局近一个月却毫无收获,佐川太郎终于失去耐心,命令渡边将王三移交给76号处置。 “李主任,课长命我将王三移交给你们,希望你们能善用这枚棋子,尽快挖出潜伏在沪市的林致远。" 李群闻言暗自冷笑,过去一个月双方合作毫无建树,难道交给76号就能找到林致远了?简直是笑话。 看着王三谄媚的笑容,李群对这种小角色实在提不起兴趣。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叫来了万浪里。 不一会儿,万浪里匆匆赶到。 "一处专门负责对付军统,"李群对渡边说,"王三就交给万处长安排。今后相关事宜,渡边君可直接与万处长对接。" 万浪里立即向渡边鞠躬:"还请渡边联络官多多指教。" 渡边心中不悦,上次他向佐川课长打完小报告后,李群居然亲自跑到特高课,和佐川课长解释,似乎通过他就会泄密一样? 但想到自己日渐尴尬的处境,渡边也不再端着联络官的架子,勉强笑道:"都是为了帝国事业。" 从李群办公室出来后,渡边主动询问:"万桑准备如何安置王三?" 万浪里谨慎回应:"您看安排他在您身边担任警卫如何?" "八嘎!"渡边突然变脸,"他现在是军统的刺杀目标,你想连累我吗?" 万浪里第一次和日本人打交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惊得心头一颤,暗自叫苦,连忙改口:"那安排个小队长职务?" “吆西,万桑你看着办就是。记住,他是课长特别关注的人,随时要能交得出来,明白吗?” “嗨依!”万浪里赶紧应道。 渡边换上亲切的语气:"万桑别紧张,我们以后还要长期相处,后天中午松岛楼,我们一起喝一杯如何?" 对于渡边的邀请,万浪里很像应承,但还是说道:"实在抱歉,后天处里有行动,不如改日,我设宴请您?” "行动?"渡边脸色又沉了下来,"我怎么不知道?李群又不向我报备?他眼里还有我这个联络官吗?" 万浪里暗骂自己多嘴,急忙解释:"主任是想等行动有成果再向您汇报,免得让您空欢喜一场。" 渡边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问道:"行动重要吗?若是佐川课长问起来,我这个联络官总不能一问三不知。" 万浪里斟酌着回道:“应该很重要,主任亲自带队。” “呦西,行动结束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这是命令。" “嗨依!”万浪里立即应道。 由于渡边说的是中文,跟在两人身后的王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这一个月来他日夜提心吊胆,既担心军统的人随时刺杀,也担心日本人随时翻脸。 没想到最后不仅保住了性命,还能捞到个小队长当。虽然不知道能管几个人,但总比当阶下囚强。 他偷偷打量着渡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虽说这个日本人帮他说了话,但王三很清楚,自己不过是日本人手里的一枚棋子。 这些天他算是看透了,这些日本人表面客气,骨子里根本没把他当人看,随时可能翻脸。 渡边随着万浪里来到76号一处的办公区,他此行除了移交王三外,还肩负着林致远交代的另一项任务,摸清一处的主要人员。 由于一处是专门针对军统的处室,收编了不少经不住酷刑而变节的军统人员。 这些投诚者大多是在严刑拷打之下被迫叛变,其中不少人的家属仍在军统控制范围内,所以就存在被策反的可能性。 并且76号成立后,军统变节的人也越来越多。面对这一局面,戴春风也调整了处置策略,除非是彻底投靠日本人的顽固分子,对大多数被迫变节者的家属都从轻发落。 这样就留出了可以操作的空间,面对日益增多的变节者,杀是杀不完的,一旦被抓,绝大部分人都扛不住酷刑。 许多变节者虽表面屈服,但内心仍向着山城。若能成功策反,不仅能获取情报,更能让76号对变节者产生戒心,从而削弱其战斗力。 渡边下班后将自己获知的情报放入了信箱,并通过联络电话通知了穿山甲小组。 两小时后,这份情况最终交到林致远手中。得知李群会亲自参与行动,他立马将情报传回总部。 戴春风看着手中的电文,思虑良久,眼神狠厉,对毛成下令道:“通知穿山甲小组、毒蝎小组,配合上海站一起行动,我这次一定要让李群有去无回!” 第139章 码头火拼 两日后的清晨,十六铺码头笼罩在薄雾中,表面看来与往日并无二致。 然而76号的特务们早已在周围悄然布控,他们有的伪装成等船的旅客,有的伪装成商贩,还有一些是拉车的黄包车夫。 为了减少李群的怀疑,山城军统总部特意在电文中说明,陈仓将于上午十点乘香港客轮抵沪。 自江城沦陷后,山城方面的重要人员多取道香港进入租界,以避开日军的沿途封锁。 并且选在租界最大的好处就是这里不是日本人的地盘,李群为免打草惊蛇,不会调集大队人马进入租界,再加上上海站早有准备,这就使得双方的力量势均力敌。 在距离码头不远处,李群、吴四宝和万浪里坐在防弹轿车里,透过车窗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李群第三次抬起手腕看表,时间已经来到九点四十,香港的客轮已经靠岸,他皱着眉头问道:"怎么还没发现陈树的踪影?" 行动前,他特意命人将陈树的画像分发给所有特务,按理说只要目标出现,应该难逃眼线。 和李群同坐在后座上的万浪里略作思索:"主任,陈树有可能做了伪装,不如让我下去辨认?毕竟我对他比较熟悉。" 李群立即摆手:"不妥,若他真在暗处观察,看到你出现必定起疑。再等二十分钟,若仍无动静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在码头一百米外的一家宾馆二楼的某个房间内,军统上海站行动队长刘德全正透过窗帘缝隙,密切监视着码头的动静。 他两天前就带人在码头蹲守,早就摸清了周围的地形。 李群精心布置的埋伏网,早就被他看在眼里,大部分伪装后特务的位置、每处暗哨的布控点,都被他记录在纸上。 他收起望远镜,对其他行动队员说道:“把我标记的位置和下面的人交代清楚,等枪声一响,立马行动。” "明白!"几名组员齐声应答,迅速开始最后的战前准备。 十分钟后,从周围陆陆续续出现三十多辆黄包车拉着客人朝码头而去,这些人无论是车夫还是乘客都是上海站的行动队员。 戴春风这次下了血本,不惜让上海站出动所有行动队员,也要抓住这次机会和76号火拼。 他们以每分钟两到三辆的频率陆续抵达,码头的人流本就很大,这几十人又是陆续抵达,并没有引起太多怀疑。 车夫们放下乘客后便在一旁候客,乘客们则分散开,有的在码头的货摊前驻足购买东西,有的则向报童购买香烟。 眼看已经十点,香港客轮已经靠岸二十分钟,却始终不见陈树的踪影。 李群终于按捺不住,“万处长,你亲自带人去查看下。” “好的,主任。” 就在万浪里稍作伪装,准备离开时,李群只感觉有些不对,码头上的人流似乎比方才密集了许多。 他连忙喊住万浪里,"等等!" “怎么了主任?还有何吩咐?” 就在万浪里低头的一瞬,只听"砰"的一声,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肩膀呼啸而过,在防弹车上擦出刺目的火星。 "狙击手!"李群猛地将万浪里拽进车内。几乎在同一秒,第二发子弹击中万浪里的后背,他闷哼一声栽倒在座椅上。 "开车!快开车!"李群厉声吼道,坐在驾驶位的吴四宝连忙启动车辆。 枪声骤起的刹那,整个码头顿时陷入混乱。惊慌的旅客尖叫着朝码头内跑去,场面一片狼藉。 附近伪装的76号特务们刚掏出武器,就被身旁"路人"突然发难。短短数秒内,十余名特务已倒在血泊中,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三十多名黄包车夫动作利落地将车辆横在关键路口,既封锁了交通要道,又构筑起临时掩体。 这些军统特工迅速占据有利地形,对残余特务展开围剿。 防弹轿车内,李群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居然是个圈套,更没想到军统上海站竟敢出动如此规模的行动队员。 看着被堵住去路的黄包车,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撞过去!" 吴四宝猛踩油门,轿车轰鸣着朝挡在路中央的黄包车撞去。 军统特工们依托黄包车做掩体,用手枪向轿车猛烈射击。由于手枪的子弹动能很小,只在防弹玻璃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白点,却无法穿透。 就在这时,埋伏在远处的狙击手也朝着驾驶座的吴四宝再次开火。 "砰" 狙击子弹精准命中驾驶座前的挡风玻璃,虽然没有穿透,却在玻璃上留下一些裂纹。 "砰"、"砰" 又是两发狙击子弹接踵而至,防弹玻璃的裂纹迅速扩散,遮挡了吴四宝的视线。 吴四宝额头渗出冷汗,他第一次感觉死亡离他这么近,脚下油门踩得更狠。 只听‘嘭’的一声,轿车硬生生撞开了拦路的黄包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数枚手榴弹突然从丢到轿车前方的路面上,由于视线被影响,吴四宝根本没有看到。 "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中,整个车身都在摇晃。 其中一枚手榴弹恰好在车底引爆,剧烈的冲击波将整辆轿车掀离地面数寸,车内三人顿时五脏俱震,口鼻溢血。 吴四宝强忍剧痛,死死攥住方向盘,在模糊的视线中继续猛踩油门逃窜。 (晚上还有一章) 第140章 逃出生天 "砰!砰!砰!" 刘德全朝着离去的轿车连开数枪,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 这次没能将李群留下,回去免不了要挨站长的训斥。 他转身看向码头方向,残余的76号特务早已溃不成军,有的跪地投降,有的抱头鼠窜,还有一些顽固分子还在负隅顽抗。 "速战速决!"刘德全一挥手,带着十几名行动队员迅速投入最后的清剿。 数百米外,一栋三层洋房的屋顶上,苏曼卿缓缓松开扣在扳机上的食指。 她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轿车,不甘心地咬着嘴唇:"要是他在,绝不会失手。" 正在拆卸毛瑟狙击枪的郭奇头也不抬:“几百米外的移动靶,还是防弹轿车,就算他来也未必能得手。" "至少能解决那个下车的人!"苏曼卿仍不死心。 郭奇看了眼苏曼卿,不想和她争辩什么,麻利地收起枪械:"巡捕房的人快到了,我们得马上撤。" 詹台明今天要去周佛海处述职,这次狙杀任务只能由苏曼卿负责。 作为扬子舞厅的歌女,她白天的活动反倒最不引人注目。 此时,距离十六铺码头两百多米的麦兰巡捕房内,探长铁林指间的香烟一根接一根地燃着。 窗外密集的枪声越来越近,尽管天气寒冷,他的额头却不断渗出冷汗。 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铁林一把抓起话筒:"是,总探长...我明白...好的。" 挂断电话后,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就在枪战爆发前,手下的巡捕带一人突然造访,给了他一笔钱,并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还没等他问清缘由,外面就爆发了这场规模空前的枪战,听动静,至少有两百人参与其中。 整个麦兰捕房也不过一百多巡捕,哪怕这人不来,他也不敢贸然参与其中。 刚才是总探长的电话,也是让他不要参与其中。 他太清楚租界当局的态度了,76号近来在法租界横行无忌,早惹得公董局那帮法国佬不满。 如今军统出手教训,那些法国人怕是乐见其成。 待枪声彻底平息半小时后,铁林才整了整制服起身:"叫上弟兄们,咱们也该去收拾残局了。" 另一边,轿车冲出包围圈后,吴四宝正欲驾车返回76号总部,却被李群厉声喝止:"调头!去中央巡捕房!" 吴四宝抹了把嘴角的血迹:"主任,我能撑到76号。" "蠢货!周浩怎么死的你忘了?谁都不敢保证回去的路上,他们还有没有后手?” 李群咬着牙继续道:"现在去中央巡捕房最安全,那些法国人不但不敢动我们,还得乖乖把我们交给日本人。" 吴四宝这才恍然大悟,立即调转车头。 这次是进入租界进行抓捕,李群不敢大张旗鼓,只带了百余人。如今除他们三人乘坐防弹轿车逃生外,其余人手全数折损在码头。 正如李群所料,若他们继续前行,不出五百米就会进入穿山甲小组的伏击圈。 这次,戴春风让穿山甲小组、毒蝎小组配合上海站一起行动,虽然各方并未接触,但都有各自负责的环节。 赵天明和陈阿四等人已在预定路口埋伏多时,甚至已经远远望见李群的轿车。 就在他们准备动手时,李群的车却 突然调转了方向。 陈阿四压低声音问道:"组长,咱们是不是暴露了?" 赵天明紧盯着远去的轿车,沉声道:"情况不明,先撤离!" 虽然中央巡捕房距码头仅两公里多,但因前挡风玻璃受损,加上吴四宝受了些内伤,这段路程竟耗费了十几分钟。 当那辆弹痕累累的轿车歪歪斜斜地冲进中央巡捕房大院时,二十多名荷枪实弹的巡捕立即围了上来。 "不许动!" 李群艰难地推开车门,踉跄着举起双手:"我是76号李群,我要寻求庇护。请立即联系日本领事馆,另外,我们有人重伤需要救治。" 巡捕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轻举妄动。 最终,听闻消息的金九荣缓步而来:“李主任,法租界不欢迎你们,中央巡捕房更不欢迎你们,请你们立即离开。" "金爷,"李群擦去嘴角的血迹,露出狰狞的笑容,"要是我死在中央巡捕房门口,您觉得日本人会善罢甘休吗?" 金九荣早年追随黄锦荣起家,虽然后者现已退居幕后,却仍是巡捕房的实际掌控者。 作为黄锦荣的得力助手,金九荣被推至台前,负责处理巡捕房的日常事务。 金九荣眯着眼看着李群:“你下次可不会这么好运。” 李群嘿嘿笑道:“彼此彼此,你为法国人卖命,我为日本人卖命,各为其主罢了。” 金九荣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手下散开,同时吩咐道:"把人看好了,不要让他们死在这里,免得晦气。" 说罢转身去办公室,请示法国佬,最终法租界当局还是通知了日本领事馆。 晴气亲自带人赶到中央巡捕房接人,当看到脸色苍白的李群等人和那辆布满弹孔的防弹车时,这位日本特务头子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李群一行人被紧急送往日本同仁医院救治,万浪里虽然背部中弹,所幸未伤及要害。 但因失血过多,还是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抢救。 李群和吴四宝则主要受到爆炸冲击波造成不同程度的内伤,若不是防弹车体吸收了大部分爆炸威力,两人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希望各位大哥大姐能给个好评,多多评论,小弟跪谢!!!) 第141章 测试 十六号码头发生的事,在次日就通过渡边传递到了林致远手中。 林致远对这次刺杀失败多少也有些惋惜,本以为是必杀之局,没想到李群竟会直接闯入中央巡捕房寻求庇护。 李群能在历史上留下如此恶名,果然不是白给的。 不过此次行动也并非全无收获,军统上海站消灭上百名76号特务,这个战果足以让76号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敢再轻易踏入租界肆意妄为。 如今万浪里重伤未愈,76号第一行动处群龙无首,正是启动策反计划的时机。 不过想要策反被捕人员需要军统上海站的密切配合,林致远将计划上报总部后,戴春风当即拍板同意。 林致远现在与军统总部保持着微妙的默契,只要对抗战有利的,他都全力配合。戴春风也心照不宣地不再追究102师走私一事。 不过林致远还是要早做打算,他最近一直都让赵天明在租界内,物色落难的外国人。 76号特工总部,李群面色阴沉地坐在办公桌前,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陈树和戴春风的手段,竟会被立功心切冲昏了头脑。 像陈仓这样军统的高层,怎么可能会冒险亲临沪市?电文还被自己截获并破译。 76号此前已经连续两次成功抓捕军统上海站人员,肯定早就已经引起了陈树的警觉。 上海站估计已经启用了备用波段,而自己监视的波段,不过是对方留下的诱饵罢了。 "好一个将计就计..."李群攥紧了拳头,因为用力过猛,牵动了内伤,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待气息稍平,他唤来电讯处长晋晖。 "军统上海站必定更换了新的密码本和联络波段,你们要加紧侦测分析,尽快锁定他们的新电波。" 晋晖立即汇报:"主任,电讯处近期确实监测到几个新出现的活跃波段,其中一组信号恰好在几天前突然频繁出现,很可能就是上海站启用的新波段。" 李群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重点监控这个波段,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破译他们的新密码。" “好的,主任。” 苏州桥头的日军检查站,三名76号一处的特务正躲在后面的值班室内,用望远镜观察着桥头来往的行人。 他们原本都是军统上海站成员,因熬不过酷刑而变节投敌。 由于熟悉上海站的人员和行动方式,他们被专门安排在各个交通要道的关卡,试图辨认出在市区潜伏活动的军统人员。 像这样的小组,在整个上海市区还有七组在同时运作。 他们分散在火车站、码头、主要路口等重要位置,像一张无形的网,时刻搜寻着往日的同僚。 值班室内,郑二柱叼着烟抱怨道:"还是警卫大队的差事肥,听说他们天天不是中储券就是伪钞,油水多得流油。" 孙贵苦笑道:"你也不看看警卫大队的队长是谁?那可是吴四宝。咱们这些从军统过来的,人家能信得过?能保住一条小命就不错了。" 值班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突然郑二柱压低声音道:"听说昨天李主任带队进入进租界,损失惨重,万处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想到陈站长手段这么狠,你们说,他能放过我们吗?" 正在窗口监视的吴石猛地转身:"都给我闭嘴!既然当初没勇气吞毒自尽,也没扛过酷刑,现在就不要在这里怨天尤人!" 吴石在军统时就是两人的组长,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两人头上,他们身上都有或轻或重受刑后的伤。 他们不是没想过以死报国,可终究跨不过那道坎。并且,他们还有家眷在后方,好死不如赖活着,他们也是迫不得已。 即便投靠了76号,他们依旧是最底层的存在。只有像万浪里这种原先在上海站就是核心人员的,投诚后才会被重用。 而他们这些小虾米,每天被派到各个关卡当活靶子,随时可能成为军统的枪下亡魂。 并且吴石他们这个小组,就是被万浪里出卖的小组之一,要说心里没有恨意,那是不可能的。 吴石继续透过窗户观察街面,突然瞥见一个酷似上海站行动队员的身影。 他猛地推开值班室的门,这个突兀的举动立刻引起郑二柱和孙贵的警觉,两人迅速跟了出来。 外面执勤的伪军军曹见状快步上前:"吴组长,有什么发现?" 吴石强迟疑了下吗,摇头道:"没有,就是想出来透口气。" 军曹脸色一沉,压低声音警告道:"吴组长,日本人可不好糊弄,你们最好安分点待在岗位上。" 吴石只得赔着笑脸退回值班室。 关上门后,孙贵立刻凑上前:"组长,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吴石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是我眼花了,这几天没休息好。二柱,该你值班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望远镜递给郑二柱,自己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确信方才那个身影绝对是上海站的胡阿福,两人共事多年,他绝不会认错。 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即便指认了对方又能如何?让76号再端掉一个联络点? 万一被军统知道是他出卖了对方,那他可能也要上军统的刺杀名单,他在山城的家小也会被连累。 与此同时,在两百米外的一处茶楼的二层包厢内,孙文彬也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孙二狗低声问道:“怎么样?对方发现没有?” 孙文彬点点头,“他从值班室出来了,明显是认出了胡阿福,但他没有上报。” 孙二狗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既然他没上报,就说明有戏,我这就安排他们撤回后方。” 为了测试吴石能否被策反,林致远特意从上海站调来了几名与被捕队员关系密切的行动队员。 他们这些人是比较幸运的,只要策反计划开始实施,他们就必须全部转移回后方。 由于一次性要了四、五人,即使陈树对总部的电文心有疑惑,也无从得知具体行动计划。 第142章 美国商人 等到下午六点,日军开始降下关卡的横杆,除了持有特别通行证的车辆,普通商贩和百姓一律不允许再进出日租界。 陈忠三人在伪军押送下返回76号总部,李群是不可能让他们单独活动的。 回去路上,车厢内一片沉寂,三人各怀心事。 回到76号后,他们在值班簿上例行签到,随后被送回集体宿舍。 对于刚投诚人员,特别像陈忠这些还是被迫投诚的人,都是集中居住在一起,方便管理和监视。 作为组长,陈忠分得一个单间,而孙贵和郑二柱则合住一间。 第二天,三人照常来到一处签到,准备前往新的关卡。 就在这时,渡边迎面走来,几人连忙鞠躬行礼。 渡边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万桑现在在住院,你们谁对上海站了解的多一些,我滴,要问话。”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陈忠,作为原上海站的小组长,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忠只得上前一步:"报告太君,我知道的稍微多一些,不知您想了解什么?” 渡边满意地点头:“呦西,你滴,跟我来办公室。” 陈忠只得请示负责监督的干事,对方连忙摆手:"既然是渡边太君要问话,吴组长今天就不用出勤了。" 渡边作为特高课驻76号的联络官,有权知晓76号办理的所有案件。 特别是近期,李群绕过他开始向佐川课长汇报工作后,他越发有危机感。 他可不想失去联络官这个肥差,便开始主动了解76号经办的案件,偶尔也会叫人去问话。 第一行动处作为专门对付军统的部门,自然成为他重点关注的对象。 以往这类问询都由万浪里亲自应对,如今万浪里重伤住院,渡边不得不直接找下面人员了解情况。 陈忠小心翼翼地跟随渡边走进办公室。 渡边在办公桌后坐下,露出和善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君,属下陈忠。”陈忠恭敬地回答。 渡边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宪兵队昨晚抓获几名可疑分子,怀疑其中有军统人员。这是名单,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陈忠连忙接过纸张,只见上面用中文歪歪扭扭写着几个人名,陈忠一眼就看到了‘胡阿福’的名字。 他强压住心中的震惊,斟酌着说道:"太君,上海站人员众多,很多我都只知其貌不知其名。若是见到本人,或许能辨认一二。" 现在日本人还只是怀疑,尚无确凿证据。他与胡阿福虽有私交,但分属不同小组。 如果他出来指认对方,那胡阿福肯定会被审讯,他只好含糊其辞,既避免了出卖同僚,又为日后可能的变故留了转圜余地。 “哦?”渡边意味深长的看向陈忠,“今日问话内容不得外传,明白吗?" 陈忠连忙点头哈腰:"明白,明白。" "下去吧。" "是,太君。"陈忠如蒙大赦,恭敬地退出办公室。 陈忠虽然只是个组长,但也是从地方部队层层选拔进入军统的精英,林致远选择策反他也是迫于无奈。 现在76号李群大权独揽,核心岗位都是安插的自己人,林致远只能从中层人员中物色合适人选。 随着这些投诚人员逐步获得李群信任,林致远有信心通过运作,将其推上第一行动处副处长的位置。 与此同时,石川商行二楼会客室内,林致远正在会见一位神情憔悴的美国人——克莱德·贝尔。 克莱德战前就在上海经营进出口贸易,战争爆发后,他从美国订购的数船货物在海上被日军强行扣押。 失去这批货物后,克莱德资金链断裂,最终破产。尽管多次向美国领事馆申诉,却始终未能讨回公道。 如今一张返回美国的船票高达200美元,而他一家老小都在沪市,这么多人要返回美国至少一千多美元的费用,现在的他根本无力承担。 现在的克莱德,只能在霞飞路的旧货市场摆摊,靠倒卖些手表、皮箱等小物件勉强糊口。 昔日西装革履的商人,如今眼中只剩下对生活的绝望和对日本人的愤恨。 当一个中介找到他,说有人愿意帮助他时,克莱德本以为看到了希望。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将他带到日本人的商行内。 "这是欺骗!我绝不会和日本人合作!"克莱德愤怒地起身就要离开。 就在他转身之际,门口两名日本护卫"唰"地拔出手枪。 克莱德脸色煞白:"不,我是美国公民,你们不能这样!" 这时,端坐在主位的林致远用生硬的中文开口:"克莱德先生,请冷静,你这样我们是无法交谈的。" 迫于形势,克莱德不得不退回座位,他也用中文说道:“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林致远不会讲英语,克莱德不懂日语,而两人偏偏都会说中文。 林致远让人上了两杯咖啡,说道:"我想以你的名义在租界注册一家洋行,由你负责从美国采购特定物资运抵上海。" 说着林致远将一份清单递给克莱德,克莱德接过一看,顿时变了脸色:"这不可能!这些都是日本人严格管控的药品和违禁品!" 林致远轻啜一口咖啡,从容道:"你确实运不进来,但我可以。你只需按要求做事,货物到沪市后转售给我指定的商行即可。" 他放下咖啡杯,"作为报酬,这家商行我给你5%的干股。" 见克莱德仍要拒绝,林致远补充道:"初始注资至少十万美元。" 这个数字让克莱德喉结滚动,虽然十万美元不算天文数字,但对他这个破产商人而言,无疑是救命稻草。 克莱德内心挣扎着,他全盛时期的资产也不过三万多美元。 尽管对日本人深恶痛绝,但这确实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最终,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见对方应允,林致远神色一肃:"资金会由派专人监管,你只需按指示行事。另外,我会妥善安置你的家人。" 克莱德闻言脸色微变,他明白这既是保障也是要挟。巨额资金不可能完全交给他支配,而家人则是对方控制他的筹码。 "我理解,"他强压怒火,"但租界并不欢迎日本人。" 林致远会意一笑:"放心,我会安排中国雇员协助,不会让你难做。" 第143章 策反王三 几天后,克莱德一家在孙二狗的陪同下来到公共租界的一栋欧式别墅前。 "克莱德先生,这里今后就是你的住所了,进去看看吧。" 这个时期的美国人刚经历过经济大萧条,他们格外重视家庭,林致远才敢将克莱德的家人作为筹码。 克莱德先让老婆带着孩子和老人参观起新居,而他望着院内十余名训练有素的护卫,彻底打消了其他念头。 林致远给予的待遇确实优渥,重新穿上笔挺西装,克莱德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焕然一新。 他转身对孙二狗说道:"孙,请代我向你们老板表达谢意。" 说罢,他也迈步走进了别墅。 林致远之所以要扶持一个美国商人做傀儡,就是想直接从美国本土采购所需物资。 目前石川商行主要通过香港渠道采购物资,但大批量进货既容易引人关注,也难以满足需求。 虽然克莱德现在落难了,但他在美国仍有一些人脉,可以快速帮林致远打通采购渠道。 哪怕等到太平洋战争爆发,到时物资经香港中转一下即可。 并且林致远现在不仅在领事馆经济课挂职,找同事就可以开具海关批条。还与海军关系密切,到时候没人敢拦他的货船。 为确保克莱德始终在掌控之中,林致远安排孙二狗负责监视,同时从本地招募了一批护卫。 这些护卫仅负责日常安保,不参与任何情报工作。 此外,穿山甲小组在沪市潜伏超过一年,考虑到行动安全,林致远专门发电请求郑主任将小组成员的家属集中安置并提供保护。 名为保护,其实也是监视,并不是他不相信兄弟们,而是必要的安全规范。 山城,渝中区一栋欧式小洋楼内,顾晚秋正站在阳台上,看着儿子在下面玩耍。 林致远已经离开一年多了,顾晚秋让父母将儿子送了回来,并在郑主任的安排下住进了这处新居所。 这栋洋楼位于山城政府高官聚居区,安保十分有保障。 能住进这样的住所,既得益于顾志雄在军中日益提升的地位,更源于军统对穿山甲小组的重视。 王妈轻轻走到顾晚秋身旁,关切地说:"小姐,外面风凉,加件外套吧。" 顾晚秋没有回应,目光突然望向沪市的方向:"致远,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小姐,别太担心,"王妈宽慰道,"咱们能住进这里,说明老爷很受重用。" "你不明白,"顾晚秋轻叹一声,"他在敌后工作,越是重用,处境就越危险。" 她顿了顿,"再帮我向组织要些资料来吧,有点事情做心里踏实些。" 顾晚秋早在金陵女大时就秘密加入了组织,王妈就是她的联络人。 后来嫁给林致远,因为林致远工作的特殊性,她主动切断了与组织的联系。 如今林致远被派往沪市,久久不能归,她便重新和组织取得联系。 因为她精通外语,就帮组织翻译一些从山城政府流出的文件资料,来打发时间。 另一边,当潜伏在山城的"斑鸠"确认林致远小组就是穿山甲小组后,作为唯一能指认林致远的人证,王三的价值陡然提升。 地位提高后,王三不必再像其他小组一样去关卡盯守,行动也相对自由了些。 不过76号仍对他严加看管,不允许他离开总部太远,身边也始终跟着两名队员。 明面上他被提拔为小队长,可惜只有两名属下。这两人说是属下,不如说是万浪里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王三对此看得很开,日本人越是重视林致远,他能活命的概率就越大。 他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日本人永远都找不到林致远的下落。 这天,王三带着两名队员从酒楼出来,正准备返回76号总部时,突然注意到前方不远处一个戴毡帽的中年男子。 当对方摘下帽子与他短暂对视后,转身走进杂货店时,王三心头一震。 他强自镇定地对随行队员说:"你们在这等一下,我去前面杂货店买包烟。" 两名队员对此毫无反应,他们只是例行公事地跟着王三,既不会主动帮忙跑腿,也从不自掏腰包。 王三当初是被强行带到沪市的,如今虽然当上了小队长,可身上仍然分文没有,好在日本人给他配了一把枪,他在酒楼吃饭可以记账。 王三大摇大摆的走进杂货铺,将配枪往柜台上一拍:"老板,来包老刀。" 正在柜台前的毡帽男子向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王三,你很聪明,没有出卖我们。” "赵组长,我什么都没向日本人交代。"王三急忙解释,"他们抓了我家人,我只是想活命而已。" 王三刚才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赵天明,当时还是他奉林致远之命去邀请的赵组长去狱中。 注意到王三一直看向柜台的伙计,赵天明笑道:“他叫阿大,以后由他负责和你接头。" 阿大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他递上一包三炮台香烟:"王队长,尝尝这个。” 赵天明重新戴上帽子:"今晚把你掌握的情况都写下来交给阿大。只要你配合,我保证你和家人的安全。" 说完便转身离去。 王三拿起香烟,也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店铺。 林致远之所以敢让赵天明冒险接触王三,也是通过渡边考察了很久。 王三被特高课和76号控制了一个多月,始终未提供任何实质性情报。 并且如果能策反王三,那么76号的棋子就可以串联起来,往外传递情报的效率也能更高效。 并且林致远通过渡边了解到,特高课已经知晓林致远就是隐藏在沪市的穿山甲。 这意味着今后日本人但凡对"穿山甲"身份存疑,必定会让王三出面指认。在这种情况下,策反王三显然比除掉他更有价值。 "王队长,怎么去了这么久?"一名队员见王三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哼,那小崽子起初不肯赊账,"王三晃了晃手中的烟盒,"老子把枪往柜台上一拍,他立马乖乖递上这包三炮台。" "这可是上等货啊。"另一名队员眼睛一亮。 "来来,都尝尝。"王三笑着给两人各分了一支烟,然后返回76号。 第144章 倒卖中储券 晚上,松岛楼天字包厢内。 如今互助会的规模已经扩大到十五人,包厢内原先的圆桌也换成了可容纳二十人的红木长方桌。 林致远端坐主位,陆军与海军军官分坐两侧。 酒过三巡,山本骏平突然重重放下酒杯,直视青木健太:"青木君,我就卖了些军用物资,宪兵队为何一直盯着我不放?" 青木健太无奈摇头:"山本君,你那是只卖了点物资吗?一门九四式山炮,两部军用电台,现在连松本大佐都亲自过问了。" 小川智久闻言露出羡慕之色,他在虹桥机场只能偷偷倒卖些航空汽油。 而对面的海军军官们交换着轻蔑的眼神,若非看在林致远的面子上,他们根本不屑与这些穷疯了的陆军马鹿同席。 林致远适时举杯调解:"健太,有机会向松本大佐求求情,山本君毕竟是会社成员。" 随即转向山本骏平,语气温和却带着告诫:"不过山本君,今后行事还需谨慎些,不要太过招摇。" 这时,海军情报处的小野信树看着对面的人说道:"陆军的兄弟这么辛苦,我这儿有条发财的路子,不知诸位有没有兴趣?" 山本骏平和小川智久连忙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示意他继续。 "诸位都知道,现在76号在负责推广中储券。军部明令要求中储券与法币的兑换比例控制在1:2,可你们猜76号是怎么操作的?" 小野信树环视众人,见大家都在认真听,才继续道:"他们竟然以2:1的倒挂比例,强行从百姓和商户手中兑换法币。" 在座军官纷纷露出惊讶之色,山本骏平连忙问道:"军部难道就放任不管?" "军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野信树冷笑道,"毕竟这种手段确实能快速推广中储券,但76号拿着这些法币,不是去为帝国采购物资,而是偷偷跑到国统区兑换黄金去了!" 今井武夫气愤道:“八嘎,这些中国人果然不靠谱!” 然而小川智久却敏锐地追问道:"小野君,这和你说的发财门路有何关系?" 小野信树端起酒杯,故作神秘道:“我发现76号居然在黑市以高于官方的汇率,将法币兑换日元或军票,再向三井等财团购买军火、烟土等暴利商品,甚至通过这些商社XI钱。”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对面的陆军马鹿:"你们想想,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 小川智久面色通红:"放着现成的军票渠道不用,他们居然去搞黑市交易,这种事就该找我们合作才对!" 今井武夫阴沉着脸道:"这分明是在损害帝国利益!" "今井君此言差矣。"林致远从容不迫地说道,"无论76号如何操作,最终都是从国统区掠夺资源。即便这些军票在日占区流通,吃亏的也是当地商人。" "况且小野君能掌握这些情报,说明军方并非毫不知情。与其让76号独占利益,不如让会社成员共同分一杯羹。" 在座军官纷纷点头赞同,到手的利益,岂有不要之理? 见众人意动,林致远微笑道:"这样吧,明天我去领事馆探探口风。如果经济课那边态度暧昧,大家就放手去做。" 林致远之所以支持这个计划,是因为他清楚历史上的吴四宝和李群正是由于太过猖獗,最终触怒了日本人。 他现在推波助澜,不过是在加速这个必然的进程。 不过这件事,他的石川商行不打算参与其中,那样会被军方盯上。 次日上午,林致远来到领事馆经济课时,正逢铃木茂课长在会议室主持中储券专项工作会议。 他没有贸然打扰,而是留在外厅与其他工作人员寒暄。 会议结束后,铃木茂面色阴沉地率先走出会议室,身后跟着板垣小五郎、李士群和詹台明。 当林致远看到詹台明的瞬间,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笑着走了过去,和众人打招呼:"铃木课长,李主任,这二位是?" 李群热情地介绍道:"石川君,这位是特高课的板垣君,这位是周部长的助理詹台明先生。" 板垣小五郎盯着林致远,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石川君,久仰大名!” 林致远对板垣的敌意视若无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几位若是不急,稍后可否一起喝杯咖啡?关于中储券的事,我正好有些想法想请教。" 林致远说完便转身走进了铃木茂的办公室。 板垣小五郎盯着他的背影,冷声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李士群刚挨了训斥,加上对林致远心存忌惮,连忙推脱道:"76号还有很多公务等着我回去处理。这事就拜托詹先生了,您是这方面的专家。" 说完也匆匆离去,转眼只剩下詹台明一人,他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来沪市这一个多月,他对石川商行早有耳闻,倒是很想借这个机会与这位神秘的"石川弘明"深入交流。 办公室内,林致远开门见山地询问起中储券的情况。 铃木茂有些气愤道:“你的石川商行早好不要参与其中,76号打着为新政府筹集资金的幌子,竟敢擅自破坏中储券汇率。这件事军方已经知道,我刚才也严厉批评过李群了。” 林致远会意地点头应和,随即告辞离开了办公室。 从铃木茂的态度来看,军方对76号的行为采取了默许态度,毕竟还需要依靠他们处理诸多事务。 走出办公室,林致远发现走廊上只有詹台明一人在等候。 他快步上前问道:"詹先生,李主任他们呢?" 詹台明略显歉意地解释:"李主任和板垣君都有紧急公务需要处理,特意嘱咐我向您致歉。" 林致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不如我们找个咖啡馆坐坐。" 第145章 惊蛰 林致远与詹台明来到领事馆门口的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雅座落座。 正午的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洒落进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詹君能被周部长亲自点将,负责中储券的推广工作,想必在金融方面造诣颇深。”,林致远端起咖啡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詹台明谦逊地笑了笑:“只是在欧洲读过几年书,略懂皮毛。若非周部长提携,我哪有机会为新政府效力?” 随着交谈深入,林致远越发觉得眼前这个谈吐不凡的年轻人,与他前世看过的某部谍战剧中的主角,惊人地相似。 他当时还应聘过角色,可惜那部剧对颜值要求很高,导演没看上他。 他记得那部剧并没有历史人物原型,可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挥之不去。 詹台明见林致远有些出神,轻声问道:"石川会长,不知您想请教什么问题?" 林致远收回思绪,缓缓开口:"詹君,假设有人持大量军票来采购物资,你认为我该不该交易?" 詹台明闻言一怔,方才会议上,铃木茂确实提到黑市有人高价兑换军票的事,言语间明显在敲打76号。 而此刻林致远的提问,让他难以判断这是真心请教,还是在试探他。 毕竟对方刚才可是进了铃木茂的办公室,交谈许久。 詹台明定了定神,谨慎答道:"石川会长贵为领事馆经济顾问,想必比我更清楚军票的本质。" 军票是的核心功能是无偿掠夺,而不是购买。 日军通过强制发行军票,用于换取占领区的物资。 这些军票在普通商行手中形同废纸,唯有像三井、石川这样背景深厚的商社才能兑现其价值。 林致远突然话锋一转:"詹君认为中储券的推广前景如何?" 这个问题更犀利,詹台明没想到林致远竟如此直接,他斟酌道:"在帝国和汪主席的英明领导下,加上李主任及各部的通力配合,相信定能取得预期成效。" 林致远闻言,哈哈大笑:"詹君果然是个秒人,日后不妨多来石川商行坐坐。" 晚上七点多,陈忠三人结束了一天的关卡执勤,回到特工总部的食堂用餐。 正当他们在角落吃饭时,王三也带着两人走了进来。 "陈老弟,这么巧。"王三端着餐盘自然地坐到陈忠这桌。 而跟在王三后面的两人眼看没位置,只能做到隔壁桌。 王三和陈忠前段时间一样,每天都要去个关卡执勤,大家都是从军统投诚过来的,自然比较熟悉些。 陈忠酸溜溜地说道:"还是王老哥有福气,不用像我们这样整天提心吊胆地出任务。" “瞧你这话说的,既来之则安之。”王三扒拉了几口饭,皱眉道:"这特工餐厅的伙食跟监狱牢饭差不多,这帮孙子不知贪了多少油水。走,出去抽根烟,昨天那包三炮台还剩几根。" 见郑二柱和孙贵要起身跟随,王三不耐烦地摆摆手:"就剩这几根了,你们凑什么热闹?" 两人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 王三和陈忠来到食堂外的走廊抽烟,负责看管王三的两人便没跟过来,毕竟只是抽根烟的工夫,还是在特工总部。 王三点燃香烟,警惕地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陈忠,那天胡阿福是总部对你的考验,恭喜你通过了测试。" 陈忠闻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他一直有些轻视的狱卒。若不是日本人留着他还有用,恐怕这人早就命丧黄泉了。 王三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总部已经将你在山城的家眷妥善安置,从现在起,你便是我的组长,我们小组代号'惊蛰'。" ‘惊蛰’二字既象征着在严冬中蛰伏待机,更预示着将以雷霆之势破土而出。 这个充满力量的小组代号,让陈忠瞬间意识到肩负的使命。 不过,他突然想起渡边联络官那天的试探,声音发颤:"难道渡边联络官也......?" 王三微微颔首:"他也是小组成员,不过他的身份特殊,只配合我们行动。" 说罢,王三将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走向食堂。 望着王三略显佝偻的背影,陈忠忽然觉得对方有些高大起来。 与此同时,李群正在办公室内听着吴四宝的汇报。 "主任,这个月通过中储券与法币兑换,我们套取了五十多根大黄鱼。" "才这么点?"李群眉头紧锁。 "国统区能消化这么大额法币的渠道有限,加上市面上伪钞泛滥,能有这个数已属不易。" 吴四宝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发现,若用日元和军票在沪市操作,效率能提高数倍。" "不可!"李群猛地拍案,"今日铃木课长已经明确警告过我了。" 吴四宝面露难色:"可眼下只有沪市、北平、山城三地能让我们施展的开,随着伪钞越来越多,我们以后套利的空间可就有限了。" 李群沉思良久,最终叹道:"那就分散到多个城市操作,我们现在不能动日本人的利益。” 走出李群办公室,吴四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在他看来,李群这般畏首畏尾,只会错失良机。 他最近迷上了股市,因战乱,上海汇聚了大量外资与侨商,大量热钱涌入掀起一股投机狂潮,证券交易异常火爆。 跟着一位南洋侨商,吴四宝尝到了甜头,正欲加大本金大干一场。 可惜租界多数证券交易所只认美元、英镑和黄金,对中储券和法币嗤之以鼻。 如今美元、英镑到处都紧缺,他只能想办法多搞一些黄金。 第146章 沪新纱厂 1940年的沪市正值"孤岛"经济时期,大量游资涌入造就了证券市场的畸形繁荣。 与民生息息相关的各行业股票价格飞涨,特别是外商控股的电力公司、自来水公司,以及怡和、太古等老牌洋行,成为投机客们竞相追逐的热门标的。 与此同时,沪新纱厂、申新面粉厂等民族企业,凭借租界的特殊环境获得短暂喘息,其股票也成为短期炒作的对象。 吴四宝追随南洋侨商林秉诚,炒作的正是沪新纱厂这类小盘股。 波动剧烈、风险极高,却让吴四宝体验到了比赌场更刺激的快感。 短短一个月,他投入的三万美元本金就变成了四万。这种暴利让出身草莽的吴四宝彻底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次日,吴四宝驱车来到华商纱布交易所。 推开贵宾交易室的木门,只见林秉诚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的雪茄吞云吐雾。 见吴四宝进来,这位南洋侨商随手从檀木雪茄盒里取出一支递过去。 "抽不惯这洋玩意。"吴四宝摆摆手,迫不及待地问道,"今天行情如何?" 林秉诚慢悠悠地竖起两根手指。 "又赚了两千?"吴四宝眼睛一亮。 "亏了两千。"林秉诚吐出个烟圈。 "什么?怎么还会亏钱?" "新的棉纱要半年后才能上市,沪新纱厂盘子小,有人想逼我们出局,好独占利润。"林秉诚解释道。 "啥意思?"吴四宝一脸茫然,他对金融操作一窍不通。 "就是有人故意打压股价,逼我们离场。等我们退出后,他们再拉抬价格,独吞暴利。" "他奶奶的!"吴四宝拍案而起,"告诉我是哪个小赤佬?老子现在就带人去崩了他!" 林秉诚无奈摇头:"四爷,这些人不会用真名注册户头的,我也不知道对手是谁。说到底,还是我们本金不足。若能筹集更多资金,未必不能反杀。" 吴四宝眯起眼睛:"你需要多少钱?" "至少三十万美元。"林秉诚斩钉截铁地说。 "这么多?"吴四宝瞪大眼睛,"沪新纱厂才值几个钱?" "四爷有所不知。"林秉诚耐心解释,"我们一旦大笔买入,股价就会应声上涨。这三十万不是全用来买股票,而是要用来拉抬价格。只要有人跟风,我们就能边拉边出,逐步套现。" 吴四宝似懂非懂:"那老子直接带人拿枪逼他们,把股票低价卖给我不就得了?费这劲干啥?" "万万不可!"林秉诚急得直摆手,"一旦这样做,以后谁还敢接盘?到时股票全砸在我们手里,一文不值啊!" 吴四宝这才冷静下来,目光紧盯着林秉诚:"若我能筹到这笔钱,你能保证赚多少?" 林秉诚闻言坐直了身子,谨慎地伸出两根手指:"至少二十万美元的利润。" "哈哈哈!"吴四宝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透着森然寒意,"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我保证你不能活着走出沪市。” 林秉诚强笑道:"四爷说笑了,在下是来求财的,岂敢拿性命开玩笑?" 吴四宝从交易所出来后,眉头紧锁,心中盘算着筹措资金的办法。 他习惯了绑架勒索,这三十万美元可不是小数目,能拿出这笔钱的富商,哪个不是护卫森严? 更何况这些人现在都是新政府极力拉拢的对象,不少人还在新政府挂职,实在不好下手。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突然看见一家银行,吴四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但随即又皱起眉头,银行的金库固若金汤,不仅需要多重钥匙,还有严密的守卫。就算知道位置,也难以下手。 实在没有办法,吴四宝只得先行返回76号特工总部。 他刚踏入76号总部大楼,就在走廊迎面撞见了万浪里,“万处长,啥时候出的院?” 万浪里脸色仍带着病容的苍白,勉强笑道:"吴队长,我这刚出院就来报到了。主任刚才还提起你,像是有急事。" "多谢提醒。"吴四宝敷衍地应了声,大步走向李群办公室。 推门进去,只见李群面色阴沉地站在窗前,"主任,你找我?" 李群转身,恶狠狠道:"这些租界的洋行和银行,到现在还不肯接受中储券!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吴四宝眼珠一转,"不如挑一家态度最硬的,绑了他们的员工?" "胡闹!"李群皱眉打断,"这些洋人背后都有领事馆撑腰。要动,也得先从华资银行下手。" 吴四宝咧嘴一笑:"那就拿中央银行开刀,杀一儆百!" 李群沉吟片刻,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先拟个详细的行动计划给我。" 吴四宝眉头一皱,他向来都是直接带人动手,何时还需要事先计划? 看出他的不满,李群解释道:"这事可能会引发外交风波,得先向影佐机关报备。" 吴四宝从李群办公室出来后,径直来到万浪里的办公室。 绑架杀人他在行,但行动计划他只能找人帮忙参和,最好还能借机大捞一笔! 第147章 兑换军票 抗战全面爆发后,沪市沦陷。 作为山城政府金融体系的核心,中央银行总行随政府西迁山城,但其在公共租界内仍保留重要分支机构。 尽管日伪当局对租界内的中央银行实施严密监控和经济压制,但山城政府为维持国际金融往来及法币汇率稳定,仍坚持保留中央银行的运作。 此时,位于租界的几大华资银行员工及家属,大多居住在极司菲尔路96号的中行别业。 这处建筑群是战前为银行职员建造的高档宿舍区,设有专门的安保措施。 尽管该地距离76号特工总部只有两三百米,但因为处于公共租界边缘。且此前76号并未直接针对银行职员采取过行动,因此住户们并未搬迁。 并且租界内住房紧张,地价高昂,即便考虑搬迁,银行员工及其家属也难以找到合适的居所。 这夜,吴四宝直接带队强行闯入中行别业。 面对76号特务的突然袭击,宿舍的安保人员无力抵抗,吴四宝当场绑架了中央银行职员及家属共计一百余人。 这些被绑架的银行职员并非专业特工,在76号的酷刑逼供下很快屈服。 得到想要的情报后,吴四宝和副手许宝福各带一队,分别前往中央银行位于亚尔培路和爱文义路的网点。 他们不仅用炸药破坏了办公设施,还抢走了分行库存的现金和金条。 这次行动吴四宝一共从两家分行网点,抢走了十几万美元的现金和金条。 同时,他还以被绑职员为人质,向中央银行上海总行勒索巨额赎金,制造了震惊沪市金融界的恶性案件。 次日,消息传回山城,老头子闻讯勃然大怒,76号此举无疑动了他的钱袋子。 他立即在官邸紧急召见财政部长和中央银行总裁,斥责其对上海金融机构安保不力,要求严查失职者,并限期拿出应对方案。 同时提出"金融战线即是第二战场,必须予以坚决回击!",指示军统、中统以强硬手段反击。 然而在公开谴责汪伪政府外,山城方面还是通过沪市金融界士绅与76 号间接谈判,支付了一笔赎金,将员工全部赎回。 戴春风回到军统办公室,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叹了口气。 军统本是个情报部门,在敌后既要躲避日本人的严密侦查,又要应对76号特务的主动围剿。 在这种高压下,若单纯依赖潜伏,很可能因情报传递延误或特工接连被捕而陷入瘫痪。 因此他只能采取以暴制暴的策略,并且也是最有效。 从他派王家才和陈树去沪市就能看出,这两人原先都是军统的四大杀手之一。 戴春风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毛成问道:“鼹鼠还没有找出来吗?” 毛成立马答道:“老板,虽然总部不少人都知道林致远调往上海,但知晓他就是'穿山甲'这个身份的人不多,属下正在逐一排查。" 戴春风冷峻地敲了敲桌面:“这还不明显吗?你的秘书室嫌疑最大!这个人不知道潜藏了多久,必须挖出来。” "属下明白。" "另外,"戴春风继续吩咐,"让‘毒蝎小组’重点清除伪中央储备银行的高层。老头子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与此同时,林致远放下手中的《申报》,报纸头版头条赫然是昨晚中央银行两处网点被袭击的报道。 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76号的手笔,但林致远总觉得76号这么做,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打击报复。 尽管现在已经初步串联起76号内部的暗线,但陈忠和王三能接触到的情报层级实在太低。 并且他对‘惊蛰’小组始终都防着一手,毕竟这个小组是由被策反的日本人和投诚的军统特工组成。 他在设置联络方式时,特意设置了双重隔离。 阿大只和王三单独联系,而阿大和穿山甲小组之间还做了必要的防范措施,就是怕这些人再次倒向日本人。 76号特工总部,万浪里看着今天的早报陷入沉思。 如果说他原先在军统时还有一定的理想,如今投靠76号后,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敛财铺路。 日本人能赢还好,万一败了,他还可以携款去海外当个富家翁。 昨晚吴四宝的行动他不仅知情,更是在背后出谋划策。只是具体劫获的金额,吴四宝始终守口如瓶。 不过,昨天聊天时,通过吴四宝的抱怨,他得知中储券和日元、军票之间居然存在着惊人的套利空间。 他计上心头,叫住了正要出门执行任务的陈忠。 陈忠原先是他手下的行动组长,能力出众。并且万浪里观察了他很久,被捕后,即便连续一个多月被安排出外勤,也从未流露不满。 见万浪里喊他,陈忠连忙小跑过来:“处长,您叫我?” 万浪里微微颔首:“你的小组今天不要出外勤了,我另有要事交代。" 很快,陈忠就带着郑二柱和孙贵做了伪装,来到租界的朱葆三路,这里是租界除了名的黑市。 孙贵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组长,要不...我们趁现在逃吧?" 陈忠目光一沉,冷声道:"逃?你以为处长会毫无防备?说不定暗处就有人盯着。要是轻举妄动,怕是还没出上海就横尸街头。" 孙贵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可要是被上海站的人认出来..." "我们是被迫投诚,又没出卖任何人,像我们这种小角色,还上不了锄奸名单。你越紧张越容易露馅,镇定些。" “再说,现在处长对我们委以重任,让我们来兑换中储券,这可是个肥差。” 在黑市转悠了约莫半小时,陈忠接连试探了十几人,皆因生面孔无人搭理。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有一人主动走了过来,以高于市价两成的价格用军票兑换了他手里的中储券。 万浪里今天主要是让陈忠试试水,只给了一千中储券。 当陈忠回到76号,万浪里仔细清点着军票,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待三人退下后,万浪里立即召来暗中盯梢的特务。 确认陈忠等人全程未脱离监视范围,也未与可疑人员接触,他这才彻底放下戒心。 普通人拿着军票可能无用,但万浪里完全可以通过三菱等商社的关系,将军票兑换成紧俏物资甚至军火。 虽然中储券的发行权在中央储备银行手中,但大量的中储券都是经76号的手流通出去,他可以悄悄截留很多,再通过黑市渠道将其兑换成硬通货。 另一边,和陈忠兑换军票的掮客也回到了沪西。 小川智久看着手中的中储券,也露出满意的笑容:“呦西,你滴,明天继续带军票出去,尽可能多地兑换中储券。" 与万浪里不同,小川智久是可以直接拿着中储券去伪政府的银行兑换金条的。 虽然伪政府的银行基本没多少黄金储备,但他可是帝国少佐,银行肯定会优先为其兑换。 第148章 布局 几天后,吴四宝几乎把全部家底和这次抢来的钱都交由林秉诚运作。 钱当然是放在吴四宝名下账户,但全权委托林秉诚打理。 随着资金到位,林秉诚开始稳步拉升股价。 面对市场抛压,他果断全盘吃下,当股价攀升至一定高度后,林秉诚却突然停止操作了。 "为何不乘胜追击?"吴四宝不解地问道。 林秉诚晃着酒杯解释道:"四爷,现在获利盘堆积太多。若不先洗盘,继续拉升时会遭遇沉重抛压,届时我们岂不成了接盘的了?" 吴四宝似懂非懂地点头:"具体操作我不管,你只要最终能兑现承诺就行。" "四爷尽管放心。"林秉诚举杯相碰,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日,林致远来到石川商行。他先向周慕云询问有没有要紧事务,随后拿起案头的报纸开始浏览。 林致远每天都会让属下买来沪市的各个报纸,查看近期发生的大事。 这是他的日常习惯,尽管身处"孤岛"时期的上海,但通过对比各家报纸的报道,再结合他的前世记忆,仍能拼凑出时局的大致真相。 桌案上的报纸既包括《新闻报》《大美晚报》等中立报刊,也包括日伪发行的《新申报》。 他先是翻阅了几份中立报纸,未见重大新闻。 然后拿起日伪发行的《新申报》,头版赫然刊登着汪伪政府在金陵正式成立的巨幅报道,通篇都是谄媚之词。 而副刊则是在大肆鼓吹"大东亚共荣圈"下的经济繁荣,特别提到上海股市蒸蒸日上。 林致远前世就是老股民,对A股又爱又恨。他看着这些夸张的报道,不由好奇:这个时代的股市,如果有大盘指数,不知会是多少点? 他放下《新申报》,像是想起什么,又拿起了《新闻报》看了看。 在《新闻报》边角处瞥见一则报道,揭露某些侨商与76号勾结操纵股市的丑闻。 他立即唤来周慕云:"去查查这件事。" 凭借石川商行在沪上的影响力,周慕云仅一日便查清了来龙去脉。 次日,林致远放下手中的调查报告,“你确定他们在打沪新纱厂的主意?” 周慕云肯定地点头:“他们在华商纱布交易所有一个贵宾室,吴四宝是让南洋的一个侨商帮他打理的。并且为了抬升股价,吴四宝还让76号的人到处搜刮棉纱,现在棉纱在整个沪市几乎都没什么现货了。” 林致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见识过后世层出不穷的操盘手法,倒要看看这个时代的金融玩家能玩出什么花样。 石川商行正式经营了接近一年,他现在手里的钱有上百万美元之巨,他突然想做一次金融巨鳄。 吴四宝他们之所以敢肆意操纵沪新纱厂股价,无非是吃准了秋季前,上海棉纱供应短缺的现状。 然而林致远现在已经打通了美国的采购渠道,并且棉纱并非禁运物资,是可以直接在美国市面上采购的。 其他人可能还要担心能否将棉纱运进沪市,但对林致远而言,这根本就不是问题。 可若大批棉纱到沪,其中大部分势必会流入日本人手中,这算不算资敌?也是林致远需要考虑的问题。 对日本陆军而言,眼下最紧缺的是武器、兵源和燃油,棉纺制品并非战略重点。 他们之所以将棉纺列入战略物资,就是不想让中国士兵有衣穿,有被盖。 林致远思虑良久,还是决定放手去做,哪怕最后只有两、三成可以流入国统区,那也是对抗战有贡献了。 况且,若能稳定地从美国购入棉纱,他在沪市的地位也能更稳固。 至于给吴四宝设局,不过是顺手而为。 林致远做出决定后,便让孙二狗带克莱德来见他。 当克莱德看到采购清单上的数量时,不禁惊呼道:"哦,上帝!你这是要买下整个加州的棉纺厂吗?" 林致远微微一笑:"克莱德先生,这只是第一批订单,如果顺利,后续还会持续采购。" 克莱德快速计算着:"纽约交易所的棉纱期货价格现在是每磅18美分,但这样大的订单..." "我要现货。"林致远直接打断道:"价格可以按市价上浮10%,但必须保证一个月内到沪。" "这不可能!"克莱德连连摇头,"这么大批量,一个月根本来不及。" "一个半月,"林致远不容置疑地说,"这是最后期限。" 克莱德犹豫片刻,终于点头:"好吧,不过石川先生,如果美国政府知道这批货最终流向日本商行,可能会有很大的麻烦。" "棉纱不在禁运清单上,你可以用新注册的洋行采购。如果还不放心,就从香港转一道手。" 林致远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况且,美国嘴上说着禁运,私下卖给帝国石油、钢铁和橡胶的商人还少吗?" "克莱德,我建议你在加州找一家实力雄厚的贸易公司合作。以他们的背景,即便我们遇到些麻烦,他们也会想办法帮我们摆平。" 克莱德闻言苦笑:"石川先生,我不得不承认,你很了解那些资本家。” 第149章 做空 送走克莱德后,林致远乘车来到位于汉口路的证券交易大厦。 仰望着这座八层高的宏伟建筑,他不禁感慨万千。 上海不愧是中国的金融中心,哪怕八十年后,依然如此。 大厅内人头攒动,入驻的证券商号多达七十余家,交易员们穿梭其间,报价声此起彼伏。 淞沪会战前,为避免金融市场动荡,该交易所被迫歇业。 直至汪伪政权成立后,为营造"大东亚共荣"的虚假繁荣景象,才重新开放交易。 不过招来的都是一群投机客,这些人不在乎国家兴亡,只想在战乱中浑水摸鱼,大发国难财。 林致远在随行人员的护卫下,径直来到三楼的仁安证券公司。 证券经理见来人气度不凡,连忙将众人引入贵宾室。 "先生想办理什么业务?"经理恭敬地奉上咖啡,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致远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道:"棉纱期货,最高能开多少倍杠杆?" 经理闻言心头一紧,他们最怕做日本人的生意,但他又不敢得罪眼前的林致远。 只能硬着头皮问道:"您是要做空棉纱?" "没错。"林致远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十万美元的支票放到桌上,"从下周开始逐步建仓,我要看到棉纱价格,停止上涨。" 经理闻言都想哭了,眼下棉纱行情看涨,林致远一出手就是十万美金的本金,还是空单。 若棉纱价格继续上涨导致爆仓,林致远不认账的话,他们公司可承担不起这个损失。 "先生见谅,"经理连忙求饶道:“我们公司实在容不下您这么大的体量,要不,您再看看别家?” 林致远闻言有些不悦:"据我所知,你们仁安证券公司,可是号称沪市期货市场最专业的公司。若是连这笔业务都接不了,以后就不要开门了。” 经理双腿发软,慌忙鞠躬:"先生息怒,这件事我实在做不了主,我这就请我们董事长亲自来接待您!" 一刻钟后,一位身着褐色唐装的老者拄着手杖缓步而入。 他在林致远面前站定,拱手行礼道:"老朽桑景明,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石川弘明。" "原来是石川会长!"桑景明面露恭敬,"久闻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林致远无意寒暄,直截了当问道:“我这笔生意,你们接还是不接?” 桑景明犹豫了会,说道:“石川会长,如今棉纱行情都在看涨,老朽最多只能提供三倍杠杆,且您需追加至二十万美元保证金。" 仁安证券背后有几个大股东,其中一人便是现在的伪上海市长傅宗耀,桑景明刚已经和傅宗耀通了电话。 傅宗耀让桑景明不要得罪日本人,才有了眼下的这个方案。 林致远冷笑一声:"二十万?就凭你们仁安证券,吃得下吗?" 见傅宗耀正要说话,林致远抬手打断道:“就十万美元,多一分没有,五倍杠杆,给我拉满!” 见桑景明面露难色,林致远补充道:"当然,我不会让你们难做。你可以放出风声,四十天后,将有十万包棉纱到沪。" "十万包?!"桑景明惊得手杖都差点脱手,这可是天文数字。 如果真的有这么多棉纱突然出现在沪市,那现在的棉纱价格肯定要雪崩。 他强压震惊,小心翼翼确认:"石川会长,恕老朽多嘴,如今战事紧张,这十万包棉纱的货源..." 林致远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支票,淡淡道:“眼下能买到这么多棉纱的,当然只有一个地方。” 林致远也怕市场太疯狂,把他的仓位打穿。眼下采购棉纱需要大量资金,这十万美元已是他能调动的全部流动资金。 他之所以坚持做空,就是要遏制棉纱价格的上涨势头,彻底断了吴四宝等人高位套现的念想。 "佐藤,"林致远对随行的佐藤健一吩咐道:"你留在这里全程监督交易。" “嗨依!”佐藤健一躬身领命。 不等桑景明回应,林致远已起身带着随从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桑景明长叹一声,对经理摆摆手:"按他说的办吧。" 沪市早在1920年便已建立起标准化的期货合约交易体系,又经过二十年的发展完善,已经相对比较成熟。 林致远在来之前就对仁安证券做过详尽调查,若有人胆敢在交易中耍弄手段,林致远不介意让他们去黄浦江喂鱼。 林致远今天透露出来的信息太过重大,桑景明不敢耽搁,立马驱车前往傅宅。 傅公馆内,詹台明正与傅宗耀对弈,傅瑛静坐一旁观棋。 傅宗耀落下一枚白子,状似无意道:"近日中央储备银行接连两名要员遇刺,你平日出入要多加小心。" 詹台明从容一笑:"傅叔叔不必担忧,如今我整日与76号和特高课的人共事,谅那些重庆特工也不敢轻举妄动。" "父亲!"傅瑛闻言急道,"不如给台明哥哥换个差事?在银行工作太危险了。" 傅宗耀看着女儿担忧的神情,暗自苦笑,在新政府工作,哪个职位不危险?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打趣道:"你眼里就只有你的台明哥哥,也不晓得关心为父的安危。" 傅瑛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您每天出入都有卫队随行,哪需要我操心。" 正说话间,管家匆匆进来禀报:"老爷,桑董事长有事求见。" "请他来书房吧。"傅宗耀转头对詹台明说,"正好你也在,一起参谋参谋,想必是方才有人要大笔做空棉纱的事。" 詹台明闻言顿时来了兴趣:“棉纱现在涨势正猛,没想到竟会有人想要做空?不知是何方神圣,又有几分把握?" 第150章 放出消息 桑景明进入书房后,目光在詹台明身上稍作停留,面露犹疑之色。 傅宗耀见状介绍道:"这位是詹贤侄,现任中央储备银行要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但说无妨,正好让他帮着参详参详。" 桑景明这才说道:“今天石川商行的石川弘明来到公司,留下十万美元,要求以五倍杠杆逐步建仓做空棉纱期货。" 傅宗耀眉头一皱:"不是说好二十万保证金,三倍杠杆么?" 仁安证券公司背后可是有好几个大股东,傅宗耀更是将大半身家都押注其中。倘若这笔交易出现闪失,他必将面临巨额亏损。 桑景明连忙解释道:“他态度很是强硬,还透露四十天后将有十万包美国棉纱抵沪。” "十万包?"傅宗耀不敢置信道:"你确定没听错?" "千真万确,起初我也不敢相信,但看他的意思,好像这批货是从美国运来的。" 傅宗耀沉吟片刻,转向詹台明:"贤侄对此有何见解?" 詹台明闻言也是一惊,随即镇定下来,拱手道:"小侄要先恭喜傅叔叔了。" “哦?此话怎讲?” 詹台明理了下思路,说道:"据我所知,石川弘明行事向来稳妥,又是领事馆要员。他既敢放出十万包棉纱的消息,想必确有其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此大量的棉纱入沪,必能平抑当前飞涨的纱价,这可都是傅叔治下的政绩。” 傅宗耀闻言,拂须大笑:"贤侄所言极是!" 傅瑛见詹台明几句话就哄的父亲开怀大笑,也是开心不已。 傅宗耀当即指示桑景明:"立即清仓我们持有的所有棉纱多单和沪新纱厂的股票,另外,从账上拿三万美元,我们也跟着喝口汤。” "明白,我这就去办。" 林致远借桑景明的口往外透出消息,就是希望市场上可以多一些人跟风。 不然让他一己之力难以扭转当前棉纱的涨势,唯有借助市场合力,方能达成目的。 与此同时,76号特工总部,李群看向万浪里:"中央储备银行那两名要员遇刺案的调查进展如何?" "主任,根据现场勘察和目击者证词,凶手很可能是一名女性。” “女性?”李群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两名死者均是被细长锐器从背后刺入心脏致死,手法精准但力道不大,符合女性作案特征。" "其次,在一个案发现场有目击者称,曾见到一位穿旗袍的年轻女子与死者交谈。” 李群双眼微眯:"能根据目击者描述绘制画像吗?" 万浪里摇头:"凶手做了周密伪装,只能确定大致身高。不过主任,从作案手法来看,此人训练有素、心狠手辣,极可能是专业特工。" "你在军统上海站时,可曾听说过这号人物?" "陈树手下应该没有这样的高手。"万浪里谨慎回答,"或许是中统的人,毕竟这次银行遇袭,山城方面必定会报复。" 李群闻言冷哼一声:"加派警卫保护中央储备银行要员,绝不能再出纰漏。" "属下这就去办。"万浪里躬身退出。 待万浪里离开后,李群拿起电话打给了吴四宝的办公室:“什么?他不在,那就立刻把他给我找回来!" 李群重重挂断电话,面色阴沉。 这次绑架中央银行的员工是影佐机关默许的,本想杀鸡儆猴,却不想吴四宝竟胆大妄为,竟然带人炸了中央银行的两个网点。 虽然事后上缴了五万美元给特工总部,但以吴四宝的贪性,截留的数目必定更为可观。 作为得力干将,吴四宝确实为李群立下不少功劳。但此人贪财如命,胆子大且不受控制,让李群既倚重又头疼。 另一边,詹台明离开傅公馆后,乘车返回新政府为其安排的寓所。 在距离寓所两百米的地方,他将车停在路边,下车点燃一支烟。 谨慎观察四周,发现并无人跟踪后,他抬腿走进一家杂货铺。 “老板,来包哈德门。” 柜员迅速递上香烟,詹台明将一张折叠的纸条连同钞票递了过去。 店里此时没有其他顾客,詹台明压低声音道:“这是中央储备银行另一名要员的资料,76号加强了对这些人的保护,下次行动你们俩一起去。” 说完,詹台明拿起香烟转身离去。 这家杂货铺的老板就是‘毒蝎’小组的另一名成员郭奇,詹台明不可能经常去扬子舞厅,平时就靠郭奇在中间传递信息。 凭借在新政府的身份,詹台明与中央储备银行多位要员往来密切。 通过日常交往中的细心观察,以及看似随意的闲谈,他逐步掌握了这些人的生活习惯、行动规律,便让‘夜莺’执行刺杀任务。 晚上,郭奇伪装后来到扬子舞厅。 “这是新的目标,76号加强了安保,这次我们一起行动。” 苏曼卿接过纸条:“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这是他的命令。” 听到是詹台明的指示,苏曼卿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他倒是难得关心起我来了。" 郭奇忍不住泼冷水:"他是担心你失手连累整个小组。" 苏曼卿怒道:“要你多嘴!” 随着仁安证券大举建仓空单,棉纱上涨的势头开始停滞,很快就引起了有心人的关注。 这些人都是手眼通天,只要稍作打听就了解到,有人突然向外放出风声,四十天后将有十万包棉纱抵沪。 起初市场对此嗤之以鼻,但当棉纱价格连续三日不涨反而隐隐开始下跌时,这些人开始急了。 这些人开始多方探听消息来源,碍于林致远身份高贵,他们不敢直接质问,只得辗转向仁安证券求证。 此时,桑景明见仓位已然建妥,便也坦然相告,不再隐瞒。 第151章 吴四宝吐血 随着棉纱价格持续下挫,沪新纱厂股价呈现断崖式下跌,跌幅远超棉纱现货。 在华商纱布交易所的贵宾室内,林秉诚早已失去往日的从容。 吴四宝盯着已经亏本的账户,猛地掏出手枪顶住林秉诚的太阳穴:"你他妈,敢耍老子?" 林秉诚额头顿时冒出冷汗,“四爷,这绝对是有人故意放出棉纱到沪的消息,他们要做局,我们被人盯上了!" 吴四宝阴沉着脸收起枪,转向身旁的特务:"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了吗?" "回四爷,消息是从仁安证券传出来的..." 吴四宝霍然起身,眼中凶光毕露:"走,老子倒要看看这仁安证券有多大能耐!" 手下连忙道:“四爷,仁安证券有几大股东,其中一个便是市长傅宗耀。” "傅宗耀?"吴四宝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要不是我们76号日夜保护,这些人早就被军统锄奸队送去见阎王了!" 当吴四宝率领一众特务气势汹汹闯入仁安证券时,值班经理慌忙迎上前:"四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吴四宝一把揪住经理的衣领,厉声喝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散布谣言?立刻把价格给我拉回去!" 经理面色惨白,颤声道:"四爷明鉴,我们只是按客户指令操作,实在无权干预市场..." "找死!"吴四宝猛地掏出手枪顶住经理额头,"老子最后说一遍,马上平仓!" "是谁要动石川会长的仓位?" 随着一声冷喝,佐藤健一带着两名日本警卫从贵宾室走出。 吴四宝瞳孔微缩,缓缓收起手枪,他万万没想到,幕后操盘之人竟是石川弘明。 吴四宝阴鸷地看了佐藤一眼,便带人离开。 当他来到一楼交易大厅时,看到股民们正争先恐后抛售沪新纱厂股票,顿时怒火中烧。 "都给老子买回来!"他抬手对着天花板就是一枪,震耳的枪声让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去,"吴四宝对身后特务厉声下令,"让这些人把抛掉的股票全给我买回来!" 特务们立即分散开来,拿枪逼着股民买回沪新纱厂的股票,大厅内顿时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哀求声与特务的呵斥声。 佐藤站在三楼走廊,冷眼俯瞰着楼下混乱的场景,他返回贵宾室拿起电话打给了林致远。 这件事也很快传到了周佛山的耳中,这位伪政府财政部长勃然大怒,证券市场的繁荣是他精心打造的政绩工程,如今竟被吴四宝公然破坏。 他抓起电话厉声训斥李群:"立刻把你那条疯狗牵走!新政府的脸面都让他丢尽了!" 当李群带人赶到证券大厦时,正撞见几名日本宪兵押解着吴四宝走出大门。 他心头一紧,立即在人群中找到了青木健太。 "青木少佐,"李群快步上前,"是在下管教不严,可否让我将人带回去严加惩戒?" 青木健太冷眼扫过:"李主任,吴四宝公然破坏大东亚共荣秩序,作为沪上治安负责人,我必须将他带回宪兵队。" 吴四宝见李群到场,正要挣扎辩解,身旁宪兵一枪托重重砸在他额角,顿时鲜血直流。 "四宝!"李群急忙喝止,"你先跟他们去,我这就去找晴气中佐说明情况。" 吴四宝捂着血流不止的额头,嘶声道:"主任,我的账户,不要让林秉诚那小子跑了……" 不待他说完,宪兵已强行将其押走。 李群立即召来吴四宝的心腹询问详情后,当即下令让人将林秉诚押回特工总部。 然而当特务们冲进华商纱布交易所贵宾室时,林秉诚早已不见了踪影。 尽管李群请动晴气出面交涉,但随着影佐随汪伪政府迁往金陵,晴气的斡旋效果大打折扣,宪兵队仍将吴四宝拘押了三日才予释放。 当吴四宝出来后,沪新纱厂的股价早已崩盘。更因他在证券交易所的暴力行径,导致这只股票彻底失去市场信心,无人问津。 虽然林秉诚跑了,但交易账户仍在吴四宝名下。 账面上三十万美元的本金如今已缩水至不足十万,若强行平仓,实际所得恐怕更少。 更令他绝望的是,由于市场流动性枯竭,这些账面资产根本无法变现。 "噗"吴四宝急火攻心,竟当场呕出一口鲜血。 他面目狰狞地咆哮:"立刻派人去南洋!我要林秉诚全家死无全尸!" 同时,他对日本人的恨意也越来越重。 特高课,佐川太郎的办公室,板垣小五郎正急切地向佐川太郎进言: “课长,军部必须征用石川商行的十万包棉纱!这批物资绝不能..." 佐川太郎抬手打断:"板垣君,物资调配是宪兵队和经济课的职责范围。特高课越权干预,恐怕不妥吧?" “可是课长,石川弘明与宪兵队关系匪浅,而他本身就在经济课任职。若这批棉纱流入国统区,就是资敌重罪!" 佐川太郎看着板垣小五郎严肃道:"商人逐利是天性,沪上的走私从来就没停止过。板垣君,我觉得你应该把心思放在本职工作上。” 板垣急道:"课长,十万包棉纱意味着巨额利润!上次杉计划我们就被石川弘明摆了一道,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帝国前线将士急需这批物资!" 佐川沉默片刻,终于起身:"好吧,你随我去见坂田司令官。" "嗨依!" (今天三章奉上,希望大家可以多多评论,最近的评论好少啊o(╯□╰)o) 第152章 翻手为云 数日后,石川商行二楼办公室内。 林致远对佐藤健一吩咐道:“沪新纱厂的股票可以着手吃进了,找多个券商合作,慢慢吃,尽量不要引起市场的波动。” 佐藤健一略显迟疑:"会长,我们的棉纱还有十天就抵沪,是否再等等..." 林致远摆摆手:“按我说的去做吧,另外,这段时间你做得不错,去找高桥领三百美元奖金。" "嗨依!" 待佐藤离去,林致远若有所思地轻叩桌面,这个年代的人还是不懂金融市场的险恶啊,必须给他们上一课。 所谓"利好出尽是利空",所谓"预期兑现见光死"。 当十万包棉纱到沪的消息传遍市场时,恰恰就是空头力量衰竭之际。 眼下跟风做空的投机客们,早已将下跌空间透支殆尽。 并且他要想吃进沪新纱厂的股票,只有在大家最恐慌的时候,才是收集筹码最好的时候。 他前世作为散户就是这么被庄家反复收割,还天天研究各种新闻。殊不知所谓的市场消息、舆论风向,都是庄家收割的工具。 现在终于轮到他坐庄了,是时候让这些民国投机客,见识一下后世金融战的残酷与精妙了。 佐藤刚离开不久,石川隼人便悄然进入办公室:"大人,您交代的任务已经办成了。” 林致远现在在沪市有多重身份,亲信护卫尊称他为"大人",佐藤等日籍职员称他"会长",而赵天明等老部下仍习惯叫他"科长"或"老板"。 石川隼人从日本本土归来后,林致远便派他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收买板垣小五郎的亲信中村。 对于这个始终对自己怀有敌意的特高课特务,林致远决不允许其继续在暗中窥探。 “请他去会客室吧,我一会过去。” 石川隼人退下后,林致远拿起电话打给了青木健太。 中村被引入会客室后,石川隼人奉上一杯清茶便悄然退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迟迟不见林致远现身,中村心中也不禁开始忐忑起来。 当初石川隼人找上门时,他是严词拒绝的。作为板垣小五郎的心腹,更是土原贤二派系的嫡系,他深知背叛的代价。 可对方实在给的太多了,更何况,来沪这些时日,他亲眼见证了石川弘明的影响力。 而板垣却为了一个女人,执意与这样的人物为敌。 特别是前段时间,派去沪西的小组被人枪杀,虽然现场做了伪装,嫁祸给了山城特工,但明眼人都知道就是石川弘明的手笔。 可结果,无论是沪西驻军、宪兵队还是特高课,竟都一致采信了这个说法。 中村越想越怕,他怕那一天也莫名其妙地横尸街头,这才答应来见石川弘明。 中村在会客室静候约半小时,林致远才和青木健太才联袂而来。 他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林致远微笑着介绍:"中村君,这位是宪兵队治安科的青木少佐。" "在下曾有幸见过青木少佐,实在荣幸!" 林致远示意大家入座,继续道:"为打消中村君的顾虑,我特意请来青木少佐作陪。"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转冷:“石川家为帝国鞠躬尽瘁,不能谁做的事情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 “先是千鹤子,然后是板垣小五郎,个个都盯着石川商行,莫非真当我石川弘明是好欺负的?” 话音落下,会客室内气压骤降。中村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吓得他连忙匍匐在地。 林致远见威慑已见成效,语气转为缓和:"今日请中村君来,是给你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当着青木少佐的面,我把条件再说一次。" "若你愿为我所用,将板垣的一举一动都告知我,待他调回华北后,青木君会在宪兵队为你安排一个分队长的职务。这样你也不用怕遭到板垣的报复。” “以你如今中尉军衔,加上青木少佐提携,晋升大尉并非难事。更何况宪兵队治安科的油水,可比特高课丰厚多了。" "当然若你不愿意留在沪市,待你离开时,我也可以给你五千美元的酬金。” “何去何从,中村君可要慎重考虑。" 见中村仍在犹豫,青木健太突然拍案怒道:"八嘎!石川君如此厚待,你还敢迟疑?" 林致远抬手示意青木稍安勿躁,温言道:"中村君既然肯来,想必已有决断。若有顾虑,但说无妨。" 中村额头抵地:"属下愿效犬马之劳,只是板垣组长背后有土原将军撑腰,属下实在......" 林致远一语道破:“你是怕即便留在沪市宪兵队也会遭到土原贤二的报复?” 见中村默认,林致远从容笑道:"土原贤二的手还伸不进宪兵队,即便真有那天,我也能保你周全。可惜你是陆军出身,否则安排到海军系统就更稳妥了。" 见中村还是低头不语,林致远也有些怒了:“怎么,你不相信我的承诺?” 中村抬头对上林致远凌厉的眼神,连忙额头紧贴地面:“愿为会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不过,属下更想追随在您左右效力。" 林致远闻言哈哈大笑:"想当我的贴身护卫?可以。但先证明你的价值,我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 中村不再迟疑,压低声音道:"石川会长,眼前就有一件对您特别不利的事。板垣组长与佐川课长已面见坂田司令官,意图强行征用您手中的棉纱。" 林致远还没有什么反应,一旁的青木健太闻言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八嘎!" 原来林致远早已提前将部分棉纱配额分给了互助会的成员。 其中青木健太就代宪兵队认购了两万美元额度的棉纱,这批物资若能运出上海,利润至少翻番。 林致远之所以这样做,就是让各方都参与其中,你说这些人是会将棉纺卖给军部,还是悄悄运出沪市? 当利益捆绑在一起时,自然无人会支持军部的征收令。毕竟,谁会愿意将到手的利润拱手相让? 第153章 覆手为雨 林致远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伏的中村,微微颔首:"这件事虽然我早有谋划,但你的忠心值得嘉许。" 他让石川隼人取来五百美元,放在中村面前。以林致远如今的身份,随身携带小额现金实在有失体面。 “这些是我的诚意",林致远指尖轻叩桌面,"不过,我更想看到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价值。" 中村拿起钞票,额头重重叩在地板上:"属下必定竭尽全力,不负会长厚望。" 中村离开后,青木健太看向林致远问道:“弘明,此人当真可信?" 林致远轻抿茶盏:"从他踏入石川商行,就已做出选择,无非是筹码多少的问题。" “不过”,他眼中寒光乍现:"我从未打算让板垣活着回到华北。" 青木健太会意地点头,曾几何时,他也痛恨那些侵蚀帝国的蛀虫。 但自从尝到权力与金钱的滋味,那份忠诚早已消磨殆尽。 无论是千鹤子还是板垣小五郎,他们将主意打到石川商行那刻起,在青木健太眼中便已是死敌。 毕竟,他可是石川商行唯二的股东。 青木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弘明,如果坂田司令官真的插手,你打算怎么办?” 林致远悠然转动茶盏:"那也得他们进得了租界和海军基地才行。" 青木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就在市场翘首以待棉纱到沪之际,沪新纱厂的股票突然涌现大量买盘,犹如狂风扫落叶般将低价筹码尽数吸纳。 敏锐的操盘手们立即撤回挂单,准备待价而沽。然而诡异的是,当股价回升到某个临界点后,这股神秘资金又消失了。 当有心人追查资金来源时,发现买单来自多个证券公司,看似散户行为,但给人一种背后有人在操盘的感觉。 时刻关注沪新纱厂股票的吴四宝,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手里的股票有三分之一在低价位被吃掉,吓得他立马撤掉所有订单。 就在吴四宝以为沪新纱厂股票还会继续抬升时,沪上各大报纸突然刊登重磅消息:租界的太平洋贸易公司确认,其从美国采购的十万包棉纱即将到沪,且后续还将持续进口。 这个消息立马引起了市场的恐慌,此前观望者多心存侥幸,认为日本军方会征用这批物资。 可如今证实货主是受租界保护的洋行,日本军方便难以强行干预。 并且‘太平洋贸易’这个名字,听着就很霸气,可见其背后股东的实力。 市场恐慌情绪迅速蔓延,沪新纱厂的股票应声下跌,甚至跌破前期低点。 而就是市场开始恐慌抛售之际,林致远安排的人则在大肆吸筹。 看到报纸内容的吴四宝,更是第一时间清空了手中的所有股票,最终三十万美元本金仅收回六七万。 他辛苦多年攒下的积蓄,瞬间缩水了百分之八十,他只觉胸口如压巨石,呼吸都为之一窒。 数日后,从美国开来的远洋巨轮如期抵达沪市。 就当板垣小五郎摩拳擦掌,准备带人强行征收这批物资时,只见这艘货轮竟在日本军舰的护卫下,驶入了吴淞口的海军基地。 他连忙带人赶往吴淞口的海军基地,却被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拦在门外。 当他出示军部签发的征收令时,海军军官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陆军的手令,在海军基地无效。"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佐川太郎匆忙赶到。 看着海军陆战队已经架起的机枪,他厉声喝止板垣:"八嘎!你想引发陆海军冲突吗?" 佐川太郎见板垣仍不甘心,一把将他拽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道:"我刚收到消息,宪兵队、三菱、三井,甚至驻军都在这批货里占了配额。" 他死死盯着板垣:"现在已不是石川商行的事。你若一意孤行,就是与整个沪上势力为敌,到时连土原将军都保不住你!" 板垣激动道:"可这批棉纱若被瓜分,必定大量流入国统区,这是在损害帝国利益!" 佐川太郎脸色骤冷:"板垣君,看来你已经不适合继续在沪工作。我会向土原将军申请,将你调回华北。" 在佐川太郎看来,板垣小五郎至今仍在追查千鹤子之死,甚至对沪西的枪杀案穷追不舍,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石川弘明的手笔。 可这件事即便闹到军部乃至大本营,高层也必定会站在石川弘明一边。 原因很简单,石川弘明的价值远超板垣小五郎。 更何况板垣至今拿不出确凿证据,这般以下犯上的行径,在任何派系都不会受欢迎。 如今板垣已经被仇恨蒙蔽了理性,继续留在上海,只会成为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板垣迅速冷静下来,躬身道:"佐川课长,方才是我失态了。恳请您宽恕,我实在不愿辜负土原将军的期望。请允许我完成任务后再调回华北。" 佐川太郎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板垣,淡淡道:“板垣君,我还是那句话,希望你能专注本职工作。今后,你无权在调动特高课的人手,希望你耗子尾汁。” 远洋货轮上的棉纱很快被各方势力分走三成,林致远特意为海军保留了一成份额,其余则经由黄浦江转运至租界太平洋贸易公司,再以合法贸易形式转入石川商行。 虽然这样做比较麻烦,但中间转了一手,无论美方还是日方追查,都有转圜的余地。 面对如此庞大的棉纱,石川商行确实无法全部运出沪市。 林致远权衡再三,最终向军方出售了部分棉纱以掩人耳目,其余则通过秘密渠道分批运往国统区。 数日后,反应迟钝的投机客才发现,上海市面上并没有多出大量的棉纱。这十万包棉纱要不被日本军方征收,要么被各方运出了沪市。 随着真相渐明,沪市棉纱的价格开始快速反弹。而此时,林致远的期货空单早已在市场最恐慌时悄然平仓,获利颇丰。 不到一周的时间,沪市棉纺的价格就慢慢回到了以往的正常价格。 得知消息的吴四宝再次吐血,如果他不清仓的话,他不仅不会亏钱,甚至还会小赚! 第154章 事情后续 沪市棉纺的价格之所以能一周就回到以往的正常价格,主要归功于大量空单集中平仓所致。 这种前所未有的轧空行情,让多数投机客措手不及,他们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棉纱价格的剧烈波动,吸引了市场绝大部分游资。 随着棉纱期货价格快速反弹,沪新纱厂股价也水涨船高,林致远趁机在高位套现离场。 经此一役,他在期货和股市一共斩获了五十多万美元。 当他套现离场后,市场流动性骤然萎缩,其他投机客这才发现,稍有动作就会引发5%以上的剧烈波动。 尚在场内的大户们这才惊觉不妙,没有足够的流动性,他们根本无法套现离场。 最终这些人达成共识,只能不断地继续拉升股票价格,以吸引散户入场,然后在高位突然砸盘,导致股价直接腰斩。 一时间,市场哀鸿遍野。 但林致远对这群投机客毫无怜悯之心,能在战时参与炒作的,不是外资洋行就是发国难财的侨商,无一不是嗜血之徒。 不过这些大户的行为也让林致远警觉,他这次操作虽大获全胜,全赖后世的经验。 在金融市场上,任何对手都不可小觑。 此次从美国运来的十万包棉纱,林致远仅加价50%便迅速出货。 如此庞大的数量,若定价过高势必滞销,更何况还需为各方留足利润空间。 即便如此,这笔交易仍为他带来六十余万美元的净利。还巩固了与各方势力的合作关系,为后续贸易铺平了道路。 手握两百多万美元现金的林致远,当即斥资一百万大洋(约合三十万美元)将系统空间扩容至二十立方米。 系统有一点好处就是可以按市价自动把美元兑换成大洋,可惜系统提示,下一等级需五百万大洋才可以将空间升级至五十立方米。 二十立方米的空间已堪比小型仓库,足以满足日常物资存储需求。权衡之下,林致远不打算继续升级空间了。 至于剩下的两百万美元该如何处理,林致远暂时还没想好。 其实他是想在海外投资的,只是现在是乱世,若不能亲临坐镇,巨额资金托付何人都是隐患。 并且他现在的自保能力还不够,最理想的就是在太平洋或东南亚购置私人岛屿。 可惜眼下太平洋战争尚未爆发,日本对东南亚的军事行动也未展开,过早布局反而可能卷入战火。 与此同时,76号特工总部,李群正在对吴四宝破口大骂。 现在证券市场丧失流动性,导致市场萎靡,周佛山竟然直接把锅扣在吴四宝身上,指责他肆意破坏金融市场,导致交易者失去信心。 可吴四宝心里委屈啊,他亏了这么多钱不说,还要背这口大锅。 从李群办公室出来后,吴四宝阴沉着脸,径直走向万浪里的办公室。 万浪里见吴四宝面色阴沉,连忙关切道:"四宝兄弟,这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吴四宝拉开椅子坐下,双腿架到办公桌,咬牙切齿道:"他娘的!老子被人算计得血本无归,现在还要替那群废物背黑锅!" 听完吴四宝的遭遇,万浪里也是唏嘘不已,二十多万美元就这么没了,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货。 不过面上他还是安慰道:“四宝兄弟,只要咱手里有人有权,钱财早晚都还会再回来的。” 见吴四宝依然阴沉着脸,万浪里压低声音:"眼下倒是有条财路,不知四宝兄弟可有兴趣?" 吴四宝将腿放下,坐正了身子,他现在就想把亏掉的钱挣回来,“你快说说看。” 万浪里谨慎地锁好办公室门,压低声音道:"说起来,这条路子还是四宝兄弟你提醒我的。" “用中储券兑换军票,这段时间,我已经兑了这个数。",说着,万浪里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中储券?" "三十万!"万浪里得意地眯起眼睛。 吴四宝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之前帮李群套利,一个月也才五十多根大黄鱼。 万浪里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兑换了三十万中储券,这可比他们先将中储券兑换成法币,再去国统区购买黄金效率高得多。 吴四宝心里快速盘算着,万浪里肯定和驻军搭上了线。 "万老哥,"吴四宝突然堆起笑容,"有这等好事,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万浪里大笑着拍他肩膀:"咱们兄弟谁跟谁!" 万浪里随即唤来陈忠,介绍给吴四宝。 他之所以拉吴四宝入伙,主要是因为吴四宝更得李群信任,能调用的中储券额度远非他能比。 次日,当林致远放下手中的情报,嘴角泛起冷笑。 这个吴四宝刚在股市折戟,转眼又扎进中储券的浑水,找死都没他这样的。 他决定在下次互助会聚餐时,借机向山本俊平和小川智久暗示,加大中储券与军票的兑换力度。 最好鼓动更多成员参与,这场游戏会更有趣。 陈忠能和这些大阪人搭上线是林致远没想到,不过稍加思索在情理之中。 这些精明的大阪人知道有套利机会,自然会主动接触黑市渠道。林致远要做的,不过是在背后轻轻推一把。 至于此事若闹大该如何收场?那当然是拿76号开刀,难道还要问责帝国的将士不成? 第155章 决绝 这日,岩井领事特意将林致远喊到办公室,表扬了他对帝国的贡献,并且还协助经济课平抑了沪市的棉纱价格。 "石川君,"岩井微笑着推过一份文件,"经大本营批准,决定授予你'爱国商人'称号,以表彰你对帝国的贡献。" 林致远双手接过盖有领事馆印章的证书,躬身道:"为圣战效力,是弘明的本分。" 岩井意味深长地补充:"另外,军部希望下次你能增加棉纱供应量。当然,我们理解商行需要利润,但一切都要以圣战为先。" "嗨依!" 这次运抵沪市的十万包棉纱,林致远估计最后运往国统区的应该有五成以上,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才有这么高的比例。 岩井的这番话,表面是褒奖,其实也是一种敲打,林致远估计,以后能有三成就不错了。 回到石川商行,林致远立即召来佐藤健一:"将这个证书精心装裱下,悬挂在我办公室正中央。" 佐藤双手接过证书,看清内容后神色一凛:"嗨依!属下即刻去办。" 佐藤离开后,林致远立马给克莱德打去了电话,让他催促美国方面继续发货。 电话那头传来克莱德为难的声音:"我亲爱的会长,如此大批量的采购需要更长的备货周期。" "无妨,"林致远语气从容,"这次的交货期限可以适当放宽。" 挂断电话,他望向窗外,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知道美洲的棉花好不好摘,只能苦一苦劳工兄弟了。 现在领事馆给他发了"爱国商人"的证书,林致远心想这下是彻底回不去了。 这也坚定了他在太平洋或东南亚购置岛屿的决心,至于战后去美国或欧洲定居,不在林致远的考虑范围内。 他始终是一副华人面孔,即便去了哪里,也得不到尊重,不过去投资是可以的。 连日操劳,林致远感觉有些疲劳,他决定去找美惠子放松一下。 抗日嘛,在哪里不是抗。 另一边,詹台明也在复盘近期棉纱市场的波动,得益于从傅宗耀处获取的内幕消息,他对这场金融博弈看得格外透彻。 越分析越是心惊,石川弘明的操盘手法之精妙,布局之深远,令他叹服。 若非对方是日本人,他几乎要为之喝彩。这样的人物若任其发展,日后必成国家大患。 他几度想将石川弘明列入锄奸名单,但想到这批棉纱半数都流入国统区,又觉得此人眼下对抗战有益。 不过,詹台明还是下定决心,一旦发现石川弘明有半分危害国家之举,他都要在第一时间除掉对方。 突然,办公室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接起电话,是傅瑛打来的,想约他共用晚餐。 詹台明神色复杂,来沪这些时日,傅瑛的试探他心知肚明,却始终以工作繁忙为由推脱。 虽然他和傅瑛从小就有娃娃亲,但他一直都把对方当妹妹看待。更何况他这次还是带着任务接近傅宗耀的,他一直都在有意的保持两人的距离。 可惜不管自己怎么暗示,傅瑛总装做没有听懂的样子,詹台明实在不想伤害对方。 詹台明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快到下班时间了,他叹了口气,有些事越拖越麻烦,他便和对方约定了在扬子饭店用餐。 晚餐过后,詹台明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地说道:"瑛妹,你的心意我明白。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傅瑛的手指微微颤抖,虽然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时,眼眶还是瞬间红了。 她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台明哥哥,你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 詹台明轻叹一声:"瑛妹,我在欧洲这些年,早已习惯了放荡不羁的生活。你值得更好的人,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那...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改。"傅瑛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仍固执地望着他。 詹台明站起身,伸手轻轻擦去傅瑛脸上的泪水,语气忽然轻佻起来:"既然你不死心,不如跟我去个地方。" 他领着傅瑛下楼,径直走进灯红酒绿的扬子舞厅。 音乐喧嚣,舞池里人影晃动,觥筹交错间尽是纸醉金迷的气息。 门口的舞女立刻迎上前来,而詹台明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他随手抽出一张钞票,轻佻地塞进她低胸衣领里,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那舞女抽出钞票一看,顿时笑靥如花:“您稍等,我这就去。” 傅瑛站在门口,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拉住詹台明的胳膊:"你...常来这种地方?" 詹台明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是啊,我喜欢这里,在欧洲时,我身边从不缺女伴。" 他的目光扫过舞池,最终落在一个方向,语气轻佻道:"瞧见那位穿玫瑰红旗袍的了吗?上周我们还共度良宵。" 不多时,那名女子已摇曳生姿地走来,旗袍开衩处露出雪白的腿,"哟,詹少爷,好久不见呀!你都好久没来捧人家的场喽。” 她亲昵地挽上詹台明的手臂,指尖在他胸前轻轻划过。 詹台明顺势搂住她的纤腰,调笑道:"怎么会忘?今晚可得好好补偿你。" 这名女子正是‘毒蝎’小组的苏曼卿。 傅瑛突然上前,一把拉开苏曼卿的手:“你是谁,不要碰台明哥哥。” 苏曼卿先是一愣,随即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地看向詹台明:“稀罕了,带着小女友来找我?” "家妹,不用管她。"詹台明漫不经心地答道,顺势握住苏曼卿的手,"走吧,陪我跳支舞。" 说着两人就相携步入舞池,只留下傅瑛站在原地。 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可她却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就这么一直看着舞池里的两人。 (今天加更一章。) (感谢‘卡莫妮’打赏的爆更撒花;感谢‘炸天荒—拾荒者’打赏的催更符;感谢‘喜欢沙发的狮吼兽’打赏的寄刀片;) 第156章 傅宗耀身死 苏曼卿借着舞步旋转,瞥见仍站在原地的傅瑛,压低声音道:"老板,你这戏演得未免太狠了些。" 詹台明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声音却依然冷硬:“这样对她最好。” 傅瑛就这么看着舞池里的两人,眼泪不断地流下,从小到大,她看中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跟在她身后的手下再也看不下去,心疼地劝道:"小姐,咱们回去吧。” 傅瑛恍若未闻,就这么看着。 一支舞完毕,詹台明见傅瑛仍未离开,索性揽着苏曼卿走向吧台。两人推杯换盏,最后竟喝起了交杯酒。 傅瑛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一把夺过苏曼卿手中的酒杯。她仰头一饮而尽,呛得眼眶通红。 傅瑛将空杯重重放在桌上,"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苏曼卿脸上。 傅瑛的声音冷得骇人,“什么东西,也敢染指我看上的男人。” 这时的傅瑛再也没了往日的温顺和乖巧,詹台明立即护在苏曼卿身前,厉声道:"道歉!" 傅瑛凄然一笑:"你居然让我给一个婊子道歉?" 说罢转身便走,背影决绝。 苏曼卿抚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离开的傅瑛眼中杀机毕露。 詹台明叹了口气,低声问道:“疼吗?” 苏曼卿立即换上娇嗔的语气:"疼死了,今晚你可得好好补偿人家才行呢。" 四周宾客纷纷侧目,詹台明只得带着苏曼卿来到楼上,开了一个房间。 ‘毒蝎’小组来沪时,总部给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刺杀伪上海市市长傅宗耀。 可惜傅宗耀无论是平时工作的地方,还是家里都戒备森严,警卫如云,始终难以下手。 三天后的酒会是个机会,才有了今晚的一幕。 詹台明点燃一支香烟,脑海中浮现傅瑛方才那恨不得将苏曼卿生吞活剥的眼神。 他轻叹一声,心中涌起一丝陌生感,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傅瑛? 出于安全考虑,他叮嘱道:“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你先把舞厅的工作辞了,我担心这两天傅瑛会找你麻烦。" 苏曼卿正对着镜子查看脸上的印痕,"我早就不想干了,成天被那些臭男人占便宜。今天这一巴掌,倒是给了我个离开的好借口。" 看着苏曼卿目露凶光,詹台明掐灭烟头,正色道:"这事错在我。你......别动她。" 苏曼卿慵懒地站起身,走到詹台明身旁:“放心,我还不至于跟个痴情的小姑娘计较。” “只是今晚这一巴掌,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无视苏曼卿挑逗的眼神,詹台明吩咐道:"你和郭奇提前准备下,三天后的行动尽量不要失手。" 然后,他就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苏曼卿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自嘲地摇了摇头,要说痴心,她又何尝不是? 次日,板垣小五郎从铃木茂的办公室走出来,脸色阴沉。 近期中储券与军票的兑换量异常激增,这显然是在损害帝国的利益。 铃木茂怀疑是76号的人和驻军私下有往来,便让板垣派人去调查。 只是现在佐川太郎收回了他的行动权限,板垣只能依靠从华北带来的嫡系队员去调查此事。 回到办公室,他立刻召来了中村:"76号最近和驻军走得太近了,你派人盯紧他们。有任何异常,立即向我报告。" "嗨依!"中村恭敬地低头应道。 然而中村离开后,立马在外面找了个公用电话,将这个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石川隼人。 消息很快传到了林致远耳中,听闻是板垣负责调查此事,他嘴角不由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时间很快来到三天后,伪市政府在百老汇如期举办酒会。 这次酒会由傅宗耀组织,汇集了日伪政府要员、各界亲日人士及日本军政代表。 主要是为了加强彼此之间的联系与合作,宣扬‘中日亲善’。 百老汇是汪伪政府经常召开记者招待会的地方,向来戒备森严。 今夜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76号的李群亲自坐镇,日本宪兵队也调来了一个小队协助警戒。 即便詹台明是周佛山的助手,他的轿车在通过关卡时也不得不接受详细的检查。 今晚的酒会是在二楼的大厅举办,当詹台明步入会场时,已是觥筹交错。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远处正与人寒暄的傅宗耀身上。 八点整,酒会正式开始。傅宗耀应付完几个重要宾客后,阴沉着脸径直走向詹台明。 那晚傅瑛回家后哭得撕心裂肺,甚至扬言要杀了那个舞女。看着掌上明珠如此失态,傅宗耀既心疼又恼怒。 虽然他一向赏识詹台明的才干,也明白感情之事勉强不得,但女儿受此委屈,他这个做父亲的绝不能坐视不管。 不待傅宗耀说话,詹台明抢先一步开口:"傅叔叔,瑛妹她还好吗?" 傅宗耀冷哼一声:"你还有脸问?我问你,我傅家待你如何?”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詹台明低声说道:“傅叔叔,我们去阳台吧,这里说话不便。” 傅宗耀扫视一圈,转身朝阳台走去,詹台明紧随其后。 此时阳台上站着几名76号特工执勤,傅宗耀要和詹台明谈家事,便挥手让几人先离开。 待特工们离开后,傅宗耀转身直视詹台明:"说吧,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女儿哪里配不上你?" 詹台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傅宗耀见状更加恼怒,也转身望向黑暗:"你到底在看什……"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一颗子弹直接击中傅宗耀的头颅,紧接着第二枪袭来,詹台明肩膀顿时也绽开一朵血花。 他捂着受伤的肩膀蹲下,正好对上傅宗耀死不瞑目的眼睛。 第157章 叶卿 此时,距离百老汇两百米外的一栋洋房天台,苏曼卿利落地收起毛瑟狙击步枪,迅速下楼。 她矫健的身影很快隐入夜色中,钻入街角一辆早已发动好的桥车。 这处地方虽然距离百老汇只有两百多米,但中间隔着几条错综复杂的街区,是这几天寻找到的最理想狙击点。 平日里,百老汇戒备森严,连阳台都布满岗哨。 今晚的酒会给了他们难得的机会,夜间的安保会松懈很多,毕竟在这个年代,夜视装备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 所以詹台明才要故意激怒傅瑛,唯有让傅宗耀主动找他兴师问罪,才能将其引至预设的狙击位置。 夜晚,狙击条件是很差的,更何况相距两百多米。 虽然詹台明和傅宗耀都站在灯光下,若不是詹台明和苏曼卿是生死搭档,詹台明不敢将性命托付给对方。 更何况为洗脱嫌疑,苏曼卿必须对詹台明补一枪。这一枪但凡稍有偏差,此刻倒在血泊中的就不止傅宗耀一人了。 所幸,苏曼卿没有让他失望。 枪声惊动了整个宴会厅,当李群带人来到阳台时。只见傅宗耀仰面倒在血泊中,詹台明则捂着鲜血直流的肩膀,脸色惨白地依靠在墙边。 "立即封锁周边五百米所有街道!"李群厉声喝道,"快送詹先生去医院。" 詹台明在两名特务搀扶下离开,李群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几名特务跟了上去,既是护送,也是监视。 李群阴沉着脸召来阳台警卫询问情况,几名特务战战兢兢地汇报说,傅宗耀与詹台明因私事争执,特意支开了所有人来到阳台单独谈话。 谁知警卫离开没多久,就发生了意外。 李群眯起眼睛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傅宗耀,为何傅宗耀出现在阳台没多久就被狙杀了? 还是说这个狙击手一直潜伏在暗处,不管今晚是谁出现在阳台,都会遭到狙杀? 至于两人为何会出现在阳台,只能待会去医院问詹台明了。 傅宗耀是伪市长,竟在重兵把守的酒会上遇刺,这事无论如何都难以向日本人交代。 想到日本人的呵斥,李群只觉得太阳穴有些发胀。 半小时后,在场的宾客早已离去,傅瑛跌跌撞撞地冲进现场。 当她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父亲时,整个人先是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然后扑倒在傅宗耀身上,双手颤抖着捧起父亲已然冰冷的脸庞。泪水混着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凄厉的哭喊声在空荡的宴会厅里回荡。 恍惚间,她想起前段时间父亲与詹台明对弈时,还笑着埋怨她从不关心他的安危。 那时的她只觉得父亲贵为市长,身边警卫如云,能有什么危险? 可如今,那个永远宠着她的父亲,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李群看着伏在父亲尸体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傅瑛,挥手示意手下退下,只留几个心腹守在稍远处。 他低头看着那掩不住的、因剧烈抽泣而起伏的身形,心里默默在算计着。 傅宗耀在上海经营已久,家底惊人,如今突然殒命,眼前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恐怕支撑不起这份家业。 不多时,傅瑛的哭声渐弱,她缓缓抬起泪眼,望向李群:"李主任,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父亲为何会......" 李群面无表情地讲述了事发经过,听完,傅瑛仿佛被再次重击,悲恸更甚。 “都怪我,父亲是为了我才和台明哥哥去阳台的……” 想到詹台明,她心头一紧,“对了,台明哥哥!他也受伤了……” 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傅瑛吩咐管家小心收殓父亲的遗体,随即匆匆赶往医院。 在她看来,詹台明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撑。 当浑身血迹斑斑的傅瑛出现在医院时,詹台明挣扎着想撑起身子,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声音带着痛楚和沙哑:“瑛妹,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傅叔叔。” 傅瑛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凄然一笑:“台明哥哥,父亲没了……我来,只想问你一句,你到底要不要我?” 詹台明闻言一怔,最终还是摇头道:“瑛妹,对不起……” 詹台明虽然心冷如蝎,但面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他还是不想欺骗对方。 傅瑛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透着彻骨的悲凉和一丝疯狂。 父亲惨死,尸骨未寒,而眼前这个她倾心多年的人,竟连一丝怜悯的承诺都不肯给。 笑声戛然而止,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转身就要走。 詹台明心头一紧,意识到她状态不对,急忙喊道:“你去哪里?” 傅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冰冷空洞:“我去哪里,和你还有什么关系?” 詹台明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傅叔叔一走,不知多少人盯着傅家的产业,你守不住的!听我一句劝,趁那些人还没动手,立刻动身去香港,我父母会照应你……” “照应?”傅瑛猛地回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恨意,声音斩钉截铁,“我哪也不去!我要报仇!” 次日,李群被妻子叶卿召回公馆。 自执掌76号以来,他就在外面养了很多妾室,与叶卿的感情也逐渐淡漠,已经很少回家了。 他随手将外套丢给迎上来的仆人,刚踏入客厅便瞳孔微缩。 只见傅瑛此刻竟着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端坐在叶卿身旁,倒显出几分英气。 叶卿斜倚在沙发上,指尖还夹着的骆驼牌香烟,"瑛儿,还不给你干爹奉茶?" 傅瑛立即起身,双手捧着桌面的茶盏:"干爹请用茶。" 李群闻言一怔,他昨晚在看到傅瑛时,就动过想强行纳其为妾,顺势吞并傅家财产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竟然抢先一步,抱上了叶卿的大腿。 作为李群的"钱袋子",叶卿不仅帮他掌控着名下的赌场烟馆,更与伪政府高官夫人们结成"十姐妹"同盟。 这群贵妇人借着丈夫们的权势,不仅参与投机倒把、敲诈贿赂等活动,就连76号和伪政府的一些人事任免都能插手。 当年李群被中统逮捕时,正是叶卿在徐公馆周旋了一天一夜才将他捞出。 两人早已达成了利益共存,远比夫妻情分来得牢靠。 第158章 事情暴露 "傅小姐倒是好手段。"李群没有接过茶杯,而是看向叶卿,"不知夫人这是唱的哪出?" 叶卿红唇轻启,吐出一个烟圈:"我和瑛儿比较投缘,便认了她做干女儿,你在76号给她安排个职务。” 见李群仍不表态,叶卿缓缓起身:"瑛儿愿意奉上傅家半数家产,所求不过是替父报仇罢了。" 昨晚,傅瑛彻夜未眠,她深知孤女难撑家业。好在她以前跟着父亲出入社交场合时,就与叶卿有过数面之缘。 她思虑再三,要想为父报仇,只能依靠76号,于是今天一早,便来拜访叶卿。 叶卿得知其来意,看在傅家一半财产的面上,便将其收为干女儿。 并且傅瑛长得倾国倾城,不输她年轻的时候,便也动了培养的兴趣。 李群最终接过茶盏,叹了口气,说道:"把家里的事料理干净,便来76号报到吧。" “谢谢干爹!” 这日,小川智久来拜访林致远,一进办公室就急切道:"石川君,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林致远挥手让其他人退出,才心平气和的问道:"小川君,先坐下,慢慢说。" 小川却根本坐不住,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我最近一直在和76号做中储券兑换的事,本来安排得很周密,都是通过中间人私下交易。" 他突然停下脚步,"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特高课的人已经盯上我了!" 林致远端起茶杯,漫不经心道:"特高课知道了又如何?兑换些中储券罢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问题是,我这段时间已经从76号那里兑换了一百多万中储券了。" "多少?"林致远的茶杯停在半空,眉头微蹙,"你哪来这么多军票?" 小川搓了搓手,讪笑道:"这不是...认识几个关西同乡嘛。我就帮着牵线搭桥,抽点佣金。" "你也知道,我守着虹桥机场没什么油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林致远放下茶杯,他确实有意让这些人把规模做大,但没想到这么短时间内就膨胀到这个地步。 林致远指尖轻叩桌面:"特高课的人是怎么发现的?" "我派去的联络人是个废物,幸亏76号的人机警,发现有人跟踪,直接把人绑了。" 小川智久咽了口唾沫,"审问后才知,是板垣小五郎奉铃木课长之命在查。若只是特高课倒还好,现在连经济课都牵扯进来,他们肯定要拿我杀鸡儆猴啊!" 他深深一鞠躬:"石川君,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你要我怎么帮?" "石川君,你在经济课挂职,能不能帮我在铃木课长面前美言几句?" "小川君,"林致远摇头叹息,"中储券的发行是帝国的重要战略。当初小野君提起这个套利机会,我确实说过大家可以跟着赚些外快。" 他眼神陡然锐利,"但你未免做得太过火了。" 林致远顿了顿,继续道:"我建议你约上76号的人,和板垣当面谈,这事最好私了。若实在不行,就把吃进去的吐些出来。" 见小川智久面露迟疑,林致远语气转冷:"小川君,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只要肯把利润让出来,难道帝国还会追究你的责任?" "并且这件事牵扯到帝国这么多军官,最后这些账,自然会算在76号头上。" 小川智久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重重地点头。 次日特高课,中村正在向板垣小五郎汇报工作。 “组长,我们派去盯梢的人被对方扣押了,他们希望能与您当面商谈。" “八嘎!”板垣小五郎闻言一拍桌面:“这些驻军胆子也太大了!” 板垣深吸一口气:“查清楚具体是驻军的哪一部分在参与吗?” “目前确认,出面与76号交易的是小川智久少佐。至于他背后是否还有别人,暂时无法确定。” “小川智久?”板垣冷笑一声,"果然又是这群大阪人!” “76号呢?” 中村谨慎回答道:“76号是吴四宝在背后支持,至于李群知不知情,目前尚不明确。" 板垣陷入沉思,虽然他对中国人的轻蔑早已刻进骨子里,但吴四宝是新政府的重要爪牙,确实需要谨慎对待。 并且铃木茂也叮嘱过他,如果涉及太多帝国军官,一定要暗中处理。 军部的稳定高于一切,更何况现在帝国在华的诸多计划,都还离不开新政府和76号的配合。 "他们..."板垣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约在哪里见面?" 中村迟疑道:“小川少佐约在沪西的一个仓库。” 板垣闻言冷哼道:“胆小如鼠的家伙,连市区都不敢进。” 小川智久之所以约在沪西仓库,就是害怕板垣让人直接把他抓了,沪西属于他的地盘,他也放心些。 另一边,76号特工总部,万浪里的办公室内。 "四宝兄弟,我早说过要细水长流,这下可好了,直接被日本人给盯上了。” 吴四宝叼着烟,面色阴沉地坐在对面,烟雾缭绕间,眉头紧锁。 他确实急躁了些,主要是因股市损失惨重,这才铤而走险。 "那现在怎么办?"他吐出一口烟,"日本人约见面,什么意思?" 万浪里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主动约谈,说明他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无非是要我们把钱吐出去。" “不可能”,吴四宝猛地拍桌,"进了我口袋的钱,还从没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万浪里叹了口气,"四宝兄弟,听老哥一句劝,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日本人真要翻脸,我们讨不了好。" "钱没了还能再赚,可要是被日本人盯上,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吴四宝盯着手中的烟头,脸色在烟雾中晦暗不明。 他知道自己在日本人眼中就是一条狗,但狗也有狗的活法,他依附日本人是为了利益。如果现在连利益也没有,那也别怪他心狠。 他决定多带些弟兄赴会,先看看日本人什么态度,他就不信日本人还真敢杀了他。 第159章 板垣小五郎身死 第二天,沪西一处仓库,四周早已被清场,空荡的厂房里只摆着一张圆桌。 板垣小五郎、小川智久和吴四宝三人围坐,各自的手下都守在远处,形成对峙之势。 吴四宝这次带了五十多号人,小川智久也带了一个小队,唯独板垣只带了几个从华北调来的心腹,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小川智久的军衔最高,他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强硬:“板垣君,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再查下去对大家都没好处。” 板垣冷笑一声,“到此为止?小川少佐说得轻巧,你们吞了那么多钱,就想这么算了?” 小川智久眯起眼睛:“钱已经分下去了,从驻屯军的尉官到司令部的佐官,人人有份。怎么,你要挨个去讨要?" 板垣的脸色愈发阴沉,虽然他只是个大尉,但特高课权限极高,他还真不惧怕对方。 只是这事牵扯甚广,价值一百多万中储券的军票,可不是小川智久一个少佐能拿出的,他不得不谨慎。 他转向一直没吭声的吴四宝,语气森寒如冰:“吴桑,76号拿的那份,总该吐出来吧?” 吴四宝咧嘴一笑,摊开双手:“板垣组长,您这话可就冤枉人了!钱早就发给下面的弟兄们了,大家提着脑袋替皇军办事,总得吃饭不是?” 板垣猛地拍桌,“八嘎!那你们今天叫我来干嘛?是耍我吗?” 吴四宝笑容不减,“板垣组长,火气别这么大,我们这不是在商量嘛。” 板垣环视一圈,他今天带的人太少,强行动手,讨不到任何便宜。 板垣缓缓起身,"看来今天是谈不拢了。" 小川智久连忙起身,伸手虚拦:"板垣君且慢,叫你来就是谈事的,怎么动不动就要走。" 他从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样,我个人这份先退出来。前后忙活这么久,也就分到五千日元,全都上交军部。" 板垣看着小川智久,五千日元确实不少,但比起被侵吞的百万军票,不过是九牛一毛。 不过他也明白,这已经是对方让步了,至少,拿着这笔钱回去,勉强能有个交代。 他转而看向吴四宝,眼神锐利如刀:“你呢,吴桑?” 吴四宝依然无赖道:"板垣组长,我刚才不是说了嘛?钱都分下去了,弟兄们都是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您说,这怎么吐?吐不出来啊!” “好……很好。”板垣点点头,眼中寒光闪烁,"但愿你过两天还能这么硬气。"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仓库门口走去。 看着板垣的背影消失在仓库大门外,小川智久侧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还在兀自喝茶的吴四宝。 他觉得这个中国人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简直愚蠢至极。 "吴桑,"小川智久整了整军装,"我建议你还是回去和李主任再商量下。" 吴四宝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小川太君放心,我自有分寸。" 小川智久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也带着他的小队离开了仓库。 仓库内只剩吴四宝和他的手下,他慢悠悠地点燃一支香烟。 当初投靠76号,本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结果日本人根本没把他当人看。 妈的大不了不伺候了,他在租界还有大把的产业,不行就脱了这身皮。 另一边,板垣和几个心腹分乘两辆轿车返回市区,当车队行至郊外一处路口时,突然"砰"的一声枪响。 前车的挡风玻璃应声碎裂,司机脑袋猛地后仰,然后砸在方向盘上。失控的轿车直接冲进路旁稻田,激起一片泥浪。 "敌袭!"后车司机反应极快,立即猛打方向盘想要掉头。 就在这时,又是几声枪响,后车的两个前胎同时爆胎。轿车在惯性的作用下剧烈摇摆,最终侧翻在路基旁。 坐在后座的板垣被撞得头晕目眩,等他挣扎着从翻倒的车里爬出,额头淌下的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刚摸到腰间配枪,冰冷的枪管已经抵住他的太阳穴。 前车幸存的队员刚从车中爬出,就被埋伏在田埂后的枪手用冲锋枪扫倒在地,鲜血很快染红了稻田。 板垣这才发现四周已经围上来十几个蒙面枪手,而现场只有他和中村两人还活着。 "八嘎!"板垣怒视着围上来的蒙面人,"你们是什么人?" "板垣组长,您何必非要追查到底呢?",只见石川隼人从人群后踱步而出。 "石川弘明竟敢对帝国军人下手?!"板垣抹去脸上的血迹,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们这是叛国!" 石川隼人轻蔑地笑了笑:"板垣组长似乎搞错了,我们效忠的是石川家,不是天皇,更不是军部。" 他走到浑身颤抖的中村面前,将一把手枪塞到对方手里:"杀了他。" 中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板垣的行程是他透露给石川隼人的,但他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板垣死死盯着中村,这个从华北就跟随自己的心腹。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是你这个叛徒!" "你现在已经暴露了。"石川隼人冷冷道,"这是你最后的投名状,中村君。杀了他,石川大人才能留你。" 中村举起枪口对着板垣,却迟迟扣不下扳机。 "为什么?"板垣嘶哑着嗓子,“我这些年待你不薄!” 中村突然激动起来,"为了一个女人,你根本不顾我们的死活,派去沪西的小组全军覆没时,你可曾想过我们的安危。你还要继续调查,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八嘎!"板垣怒吼着扑上前去。 枪声骤然响起,中村连开数枪,子弹全部没入板垣的胸膛。 板垣踉跄着后退几步,最终重重倒在地上。 石川隼人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中村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开枪后的茫然。 "吴四宝因为板垣调查中储券一事怀恨在心,竟设伏杀害帝国军官。" 石川隼人慢条斯理地说着,眼神锐利地盯着中村,"这个情况,需要你亲自回特高课汇报。" 中村瞳孔猛地收缩,此刻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石川隼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有把责任全都推给76号,你才能洗清嫌疑!” 中村低下头:“嗨依!” 第160章 栽赃 石川隼人走到板垣身前,蹲下身,从他身上取出小川智久给的信封,看了看里面的五千日元。 然后起身,将信封拍在中村身上:“大人说了,事成之后,你就可以留在他身边做事。” 中村接过信封,他现已经回不了头了,咬牙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左臂开了一枪。 石川隼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挥手示意手下将稻田里的轿车弄了出来。 此时,这辆车的车窗玻璃早已粉碎,车身上还有一些弹痕。中村咬着牙钻进驾驶座,朝特高课而去。 看着离去的中村,石川隼人对身边的人吩咐道:"派人跟着,确保他按计划行事。" 在林致远的授意下,石川两兄弟从护卫队中挑选出三十名心腹培养成石川家的死士,这些人多为日本浪人出身,本就凶悍好斗。 经过特殊训练后,他们完全效忠于林致远,成为只听命于他一人的私人武装。 只要是不涉及山城方面的情报工作,林致远现在都会优先安排他们去做,这些人都是日本人身份,他们在市区活动能够避开许多盘查和怀疑。 等石川隼人等人离开约十分钟后,一队日军巡逻兵才循着枪声赶到现场。 此时,稻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其中一名穿着大尉军服的军官尤为显眼。 带队军曹立即意识到事态严重,火速向上级汇报。 消息先传至宪兵司令部,随后转到特高课。 当佐川太郎接到消息后,立马叫来小林秀夫和桥本一木,让两人前往现场查看情况。 就在二人准备出发时,浑身是血的中村踉跄着闯入佐川太郎的办公室。 佐川太郎正要喝斥,但看到中村的惨状,厉声喝问:"发生了什么事?" 中村稳住身形,声音嘶哑:"课长!板垣组长…他死了!” 佐川太郎猛地站起:“纳尼?到底怎么回事?” 先是千鹤子,再是板垣,这两人可都是土原贤二的心腹,结果都在他的地盘出事,佐川太郎只感觉有些头疼。 "我们...我们遭到伏击..."中村捂着受伤的左臂,气喘吁吁道:"板垣组长为了中储券的案子,私下约见吴四宝和小川少佐...” “没想到吴四宝不但不配合,还对板垣组长怀恨在心,竟然派人在我们返回的路上设伏!” 小林秀夫向来不信任中国人,他怒不可遏:"八嘎!这些中国人!课长,我这就去把吴四宝抓来!" 佐川抬手制止,锐利的目光盯着中村:"你确定是吴四宝所为?" "伏击我们的人有四五十人,并且我听到他们说的是中国话..."中村声音颤抖,"我们刚离开就遭到了伏击,谁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调动这么多人?而且...他们明显是冲着板垣组长来的,我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懦夫!"小林秀夫突然一脚将中村踹倒,"为什么只有你活着回来?" 佐川和桥本冷眼旁观,对中村的"临阵脱逃"同样不满。 中村蜷缩在地上,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他嘶哑道:“还望课长帮板垣组长报仇!” 佐川太郎思索片刻,下令道:“桥本君,你立马带人前往现场勘查。另外,小林君带一队宪兵去76号要人。” “嗨依!” 两人离开后,佐川太郎看向中村:“你先去医院,尽快把经过写成报告递给我!” 中村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嗨依!” 三人离开后,佐川太郎拿起桌上的电话:“莫西莫西,我是佐川太郎,请立刻接虹桥机场守备队,找小川少佐……” 当三辆军用卡车轰鸣着闯入76号特工总部后,李群得到消息,匆忙下楼。 “小林君,这是?” 小林秀夫抬手示意宪兵列队,冷声道:“吴四宝涉嫌枪杀板垣组长,我需要带他回去问话!” 李群闻言心头一惊,连忙道:“小林君,这是不是搞错了?四宝他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李桑,吴四宝在哪里?请立即交给我。” “小林君,四宝他现在不在特工总部,您还请先去会客室稍座,我这就让人去找!” 小林秀夫冷哼一声:“你不要耍什么花样,这件事,必须有结果。” “嗨依!” 李群毕恭毕敬的将人请进会客室后,他阴沉着脸返回自己的办公室,立马叫来了林江和万浪里。 "四宝人呢?" 看着万浪里犹犹豫豫的样子,李群怒喝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日本人都找上门了!” 万浪里连忙将近期吴四宝做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李群气的抓起茶杯摔在地上:“一百多万中储券,亏你们做得出来!” 李群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中储券的事情,他早就警告过吴四宝不要在沪市乱搞,没想到这个莽夫竟背着他兑换了一百多万的军票。 以他对吴四宝的了解,被逼急了还真敢对日本人动手,吴四宝以前就让人枪杀过日本浪人。 只是吴四宝替他瞒着日本人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肯定没有他好果子吃。 他已经对吴四宝动了杀心,但绝不可以在沪市动手。 吴四宝是一开始就跟着他的老人,如果他直接将吴四宝处理掉,林江和万浪里怎么看他?以后谁还敢替他卖命? 李群猛地看向万浪里:"你亲自跑一趟,告诉四宝立刻动身去苏城。记住,绝对不能让他落在日本人手里!明白吗?" 看着李群凶狠的目光,万浪里打了个哆嗦,连忙道:"主任放心,我这就去办!" (明天要去出差,整个八月都会很忙,只能每天两更,还望大家不要弃书。) (很高兴有这么多读者喜欢这本书,我是第一次写谍战类,很多地方都处理的不是特别好,也希望大家不要和别的书比来比去的。我就是个新人,年初才开始写,之前两本都被番茄下架了,这本书也不知道能写多久,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61章 打日本人金库的主意 万浪里回到办公室,立刻抓起桌上的电话,连续拨通了吴四宝在租界的几处住所电话,都没有找到对方。 他皱了皱眉,断定吴四宝多半还在沪西。 事不宜迟,他当即叫来几名心腹,吩咐道:"你们几个,分头走小路去沪西,如果遇到吴四宝,就让他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别回76号。" 而万浪里自己则带上陈忠等几个得力手下,驱车沿着主干道直奔沪西。 因为万浪里走的是主干道,还真让他在半路上碰到了吴四宝的车队。 万浪里当即命令司机将车横停在路中央,逼停了对方车队。 车子突然停下让吴四宝有些不悦,他推开车门,看到万浪里带着上百号人围上来,眉头一皱:"老万,这么大阵仗,出什么事了?" 他嘴上这么问,右手却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把枪放下,车里说。"万浪里快步上前,拽着吴四宝钻回轿车,同时挥手示意其他人退到二十米开外。 车门刚一关上,万浪里就压低声音道:"板垣小五郎死了。" 吴四宝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道:"死得好!这王八蛋早该……" "真是你干的?"万浪里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放屁!"吴四宝笑容僵在脸上:"他可是特高课大尉,我再浑也不至于......" 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他瞪大眼睛道,"等等,你什么意思?" 万浪里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缓缓说道:"现在日本人认定是你干的,小林秀夫带着宪兵就堵在76号。主任让你立刻动身去苏城,在风声过去之前,千万别回来。" “妈的!”吴四宝一拳砸在座椅上,"老万,你跟主任说,这事真不是我干的,我还不至于蠢到杀一个特高课的大尉!" "现在说这些没用,"万浪里摇头,"你的嫌疑最大,板垣刚和你见完面,回去路上就遇袭。主任正在找晴气中佐周旋,在事情没有定性之前,你绝不可以落入日本人手中,不然你就死定了!" 吴四宝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可我老婆还在租界,我要回一趟租界。” "糊涂!再耽搁谁都保不住你!" 吴四宝脸色阴晴不定,他要回租界并不是真的舍不得老婆,而是想回去取资产。 他老婆是季云的干女儿余珍,以他对余珍的了解,对方肯定不会舍弃在沪市的一切跟他去苏城。 若是就此逃亡,那他在租界的产业怕是都要便宜了他人。但眼下形势比人强,若被日本人抓住,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万浪里见他犹豫,继续劝道:"你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等晚上再坐船去苏城,免得被日本人发现。你放心,只要不是你做的,主任一定会想办法为你辩解。" 吴四宝深吸一口气,狠狠啐了一口:"万老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万浪里从车上下来后,吴四宝的车队迅速调转方向,驶离主干道。 陈忠站在万浪里身后,目光看向吴四宝车队离去的方向,那似乎是去往小沙渡码头的方向。 等万浪里也带人离开后,躲在不远处的孙文彬才推着自行车出来。 他压低草帽,跨上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尾随吴四宝的车队而去。 林致远在布局时,本就打算将板垣和吴四宝两人一起除掉。 由于中村提前提供了三人会面的地点情报,孙文彬很早就蹲守在附近,密切监视着吴四宝的一举一动。 陈忠跟随万浪里回76号特工总部复命后,他找了个借口找到了王三,而王三趁着外出买烟的时候,把情报传递了出去。 林致远尚未收到孙文彬传回的消息,却先接到了陈忠送来的情报。他仔细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次行动他并没有动用‘惊蛰’小组打探情报,而陈忠依然主动传递消息,可见他还是心向山城的。 小沙渡码头作为沪西地区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人流复杂,便于隐蔽。 林致远判断吴四宝等人极可能选择在夜间从这里乘船潜逃。 只是接下来的事就不能让石川隼人参与,他立即吩咐周慕云通知赵天明等人前往沪西与孙文彬会合。 陈忠传递的情报显示,吴四宝这次可是带了五十多人,并且还携带了不少武器。 为确保行动顺利,林致远也稍作乔装,动身赶往沪西。 与此同时,吴四宝带着五十多名手下强占了沪西的一处民宅。 他独自坐在屋内,脸色阴沉地思考着接下来的逃亡计划。 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狼狈逃离上海,不仅窝囊,更关键的是,他需要钱。 这五十多个手下还不知道日本人正在找他,这些人不是靠义气就能养活的。要想让他们继续为自己卖命,没有真金白银,谁肯替他卖命? 好在今天和日本人见面,他特意让人带了几挺冲锋枪和五十枚手雷,这就给了他一些底气。 突然,他眯起眼睛,想起小沙渡码头附近有座日军物资中转站。 那里囤积着日军从华东各地搜刮来的金银、粮食和棉纱。 粮食和棉纱他不在乎,但中转站的地下金库里,可是存放着大量金条。 当这些金条积攒到一定数目后,就会由日军的装甲车押运至吴淞口,再运回日本本土。 负责中转站协防的伪军营长赵德昌和他关系还不错,他记得一次喝酒对方提到过,这个金库只有十几个日本兵坐镇,其余全是伪军。 吴四宝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既然要走,不如临走前干一票大的。 只是让这五十多人跟着他抢日本人的金库,还要多费点心思才行。 他立马叫来了许宝福等几名心腹,压低声音道:"兄弟们,想不想干票大的,事成之后,每人十根金条!" 几人眼前一亮,许宝福凑近问道:"四爷,什么买卖这么值钱?" 吴四宝狞笑着环视众人:"抢日本人的金库!" 第162章 螳螂捕蝉 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惧之色,大家都被这个疯狂的计划震惊了。 许宝福咽了口唾沫,"四爷,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吴四宝冷哼一声:"怕什么?小沙渡码头的金库就十几个日本人看着,协防的伪军营长赵德昌是我兄弟。"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咱们伪装成山城特工干的,干完这票,我带你们去苏城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见众人还在犹豫,吴四宝猛地一拍桌子:"怎么?平时吃香的喝辣的,现在要你们办点事就怂了?" 许宝福咬了咬牙:"四爷,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对,听四爷的!" 此时,日本人尚未对吴四宝发出正式通缉令,这些人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见吴四宝都不怕,便也都豁出去了。 并且事成之后,每人还能分得十根金条,这样的诱惑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更何况他们今天出来可是带足了武器装备,大家心里底气也足一些。 吴四宝虽然以鲁莽著称,但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不是傻子。 他清楚抢劫日本人的金库意味着什么,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赵德昌的部队正好负责金库的协防工作,找他打探消息最为合适,但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获取情报呢? 吴四宝眯起眼睛,他可是去过赵德昌家里做过客的,眼下正缺钱用,只能对不起对方了。 一小时后,正在营部处理军务的赵德昌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是老家来人了,让他回去一趟。 赵德昌骂骂咧咧的挂断电话,他家离营部不远,他带了两个亲卫便驱车回家。 然而他刚踏进院子,躲在门后的76号特务就用手枪抵住了他的脑袋,两位亲卫更是直接被抹了脖子。 赵德昌浑身一颤:“诸位好汉,有话好说!” 赵德昌被推搡着走进客厅,当看到端坐主位的吴四宝,赵德昌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吴四宝,你他妈什么意思?" 吴四宝正在摆弄手中的毛瑟手枪,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赵老哥,兄弟最近手头紧,想找你借点钱,顺便打听点事。" 赵德昌脸色阴晴不定,强压怒火道:"四宝兄弟,咱们什么交情?要用钱直接说就是,何必搞这一出?" "啪!"吴四宝突然将手枪重重拍在茶几上,"赵老哥,对不住了。时间紧迫,我没工夫跟你兜圈子。" 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带下去,好好伺候着。"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赵德昌的惨叫声不断从地下室传来。吴四宝坐在客厅里,悠闲地品着茶。 最后,吴四宝从赵德昌的家中搜出一万多美元和一些金条,并且还拷问出了金库的情报。 小沙渡中转站的金库虽然只有十几个日本兵把守,但配备了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四周还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 金库大门采用特殊钢材制造,普通炸药难以破坏。 但也有个好消息,金库已经积攒了半个月的金条,将于今晚由装甲车运往吴淞口,途中仅由十几名宪兵押送,这显然比强攻金库要容易得多。 "天助我也!"吴四宝暗自欣喜。 他拿起桌上的美元和黄金,冷冷地对许宝福吩咐道:"处理干净,别留后患。" 说完便大步离开,几分钟后,赵德昌一家惨遭灭门。 另一边,当李群从影佐机关回到76号特工总部时,天色已黑。 但他来不及休息,连忙叫来万浪里询问情况,"吴四宝离开没有?" "主任放心,我已经让他在郊区暂避,今晚就乘船去苏城。" 李群闻言松了一口气,他今天在影佐机关可没少受气。 特高课那边咬定是吴四宝枪杀了板垣小五郎,现在影佐将军不在上海,晴气中佐被逼得焦头烂额,自然把火都撒在他身上。 "主任,四宝说他没杀板垣......"万浪里试探着说道。 李群冷哼一声:"现在是谁杀的重要吗?关键是绝不能让日本人抓到他!" 待万浪里退出办公室后,李群沉思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接苏城特别站,找黄站长。"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黄斋恭敬的声音,黄斋原是军统特工,后被李群诱捕劝降,在李群的指示下,在苏城筹备组建了76号分站。 李群让黄斋负责接应吴四宝,并且人到苏城后,立马看押起来,等他去处置。 与此同时,林致远终于赶到沪西,和赵天明碰了面,“现在什么情况?” 赵天明快速汇报:“消息还是一小时前传回来的,吴四宝等人活动频繁,他们似乎另有打算,不像是要连夜离开。” 林致远眉头微蹙,正欲开口,李振彪快速走了过来:“老板,有新情况。” "说。"林致远简短命令道。 “文彬刚传来情报,吴四宝带人去了郊外,他们的架势,好像是要埋伏什么人?” 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个节骨眼上,吴四宝不急着逃命,反而有时间设伏? 他略一沉吟,果断下令:"走,咱们去看看这位吴大队长要唱哪出戏。" 一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郊外一处土坡后。 孙文彬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林致远到来,立即指向两百米外的一个岔路口:"老板,他们在那里埋伏一个多小时了。公路两侧都安排了人手,应该是在等重要目标。" 就在此时,突然,远处公路出现车灯亮光,伴随着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林致远接过孙文彬递来的望远镜,调整焦距后,月光下隐约可见两辆摩托车在前开道,后面跟着日军装甲车,整个车队规模不超过二十人。 林致远眉头紧锁,心中充满疑惑:吴四宝这是要伏击日本人的车队?这是临走前要干票大的? (抖音有些创作者制作了相关的动漫视频,如果大家觉得不够看,可以去抖音搜索‘林致远’三个字,就会出现相关视频,应该是番茄的渠道推广。) 第163章 黄雀在后 公路两侧的杂草丛中,吴四宝听到远处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许宝福说:"来了,让兄弟们准备好。" 只见两辆日式挎斗摩托车率先驶入视野,车灯在晚上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紧随其后的是一辆装甲车和一辆载有宪兵的卡车。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将身体埋进杂草丛中。他们事先已经用杂草和树枝做了简易伪装,在昏暗的夜色掩护下,打头的日军并没有发现异常。 当整个车队进入伏击圈后,突然一声枪响,十几枚手雷就扔向了车队,走在前面的两辆摩托车和后面的卡车更是被激火的对象。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中,打头的两辆摩托车直接被炸翻,车上的四名日军被炸得血肉横飞。 与此同时,埋伏在两侧的特务们端起冲锋枪,对着后面的卡车疯狂扫射。 密集的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卡车上的十几名日军猝不及防,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然而那辆装有金条的装甲车却成了难啃的硬骨头,子弹打在钢板上叮当作响,却无法穿透。 "快!设路障!"吴四宝厉声喝道。 几名特务迅速推出事先准备好的障碍物,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中央,成功逼停了装甲车。 驾驶室的司机见势不妙,推开车门想要逃跑,刚下车就被数发子弹同时命中,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众人迅速围住装甲车,发现装甲车的驾驶室与后方的车厢完全隔离。 这辆装甲车经过特殊改装,取消了原有的武器系统,将后车厢用特殊钢板进行了加固,专门用于贵重物品运输。 "找钥匙!快找钥匙!"吴四宝厉声喝道。 手下们手忙脚乱地到处翻找,最终只从司机身上找到一把普通的车辆启动钥匙。 吴四宝暴跳如雷,他命令众人退后,抄起三枚手雷一股脑扔进驾驶室。 "轰隆"几声巨响后,驾驶室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但后部的金库连个凹痕都没留下。 "这他妈的..."吴四宝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日本人会把装甲车改装得如此坚固。 他这才明白为何日军敢用这么少的兵力押运,这根本就是个移动金库,没有专用钥匙根本奈何不得。 实际上,整个押运的小队都没有钥匙,只有抵达吴淞口后,才会由专门的接收人员打开。 许宝福焦急地劝道:"四爷,这铁疙瘩弄不开的,我们赶紧撤吧,枪声肯定会惊动周围的巡逻队!" 吴四宝不甘心地踹了装甲车一脚,就在他转身要下撤退命令的瞬间。 "砰!" 突然一发子弹精准地贯穿吴四宝的太阳穴,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原来就在吴四宝等人围着装甲车焦头烂额时,穿山甲小组已经借着夜色悄然逼近。 陈阿四趴在一处土坡后,手中正端着一杆莫辛狙击步枪。 这支狙击步枪是林致远通过克莱德的渠道,混在上批棉纱货轮里秘密运进来的军火之一。 陈阿四拿到枪后爱不释手,即便在晚上,隔着一百多米,在微弱的月光下,他也能一发命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致远、赵天明和李振彪各端着一挺机枪突然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 他们组成的交叉火力网瞬间覆盖了整个伏击点,密集的子弹袭来,将还处在震惊中的特务们打得人仰马翻。 吴四宝已死,这些人本就没有主心骨,再加上这么强大的火力压制,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胡乱开枪还击,更多人则是抱头鼠窜,最终仅有十几人侥幸脱身。 这次行动林致远特意没有使用掷弹筒,主要是炮弹爆炸的巨响势必会惊动周边驻军,不利于一会的撤退。 并且他还想嫁祸给吴四宝,挑拨日本人和76号的关系。 林致远快步走到装甲车前,蹲下检查吴四宝的尸体。子弹从太阳穴贯穿,这个李群的头号打手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不远处,李振彪和陈阿四正挨个检查地上的尸体,不时传来零星的补枪声。 "老板,这装甲车不对劲。"赵天明敲了敲装甲板,"连个射击孔都没有。" 林致远绕着车辆快速检查一圈:"应该是特殊改装过的,里面肯定有贵重物品。"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沉声道:"十分钟了,鬼子的援兵说到就到,按计划分散撤离!" 很快,林致远和赵天明等人从不同方向消失在夜色中。 但林致远走出不远后转身折返,他再次来到装甲车前,确认四下无人。心念一动,将装甲车收入了储物空间。 吴四宝拼死也要抢夺这辆车,看来里面的东西肯定价值不菲。 就在林致远等人离开七八分钟后,周围的日本巡逻队才赶到。 带队的军曹看到满地狼藉,和已经被炸毁的摩托车与卡车时,立马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迅速上报。 等到天亮时,特高课的情报组长桥本一木、宪兵队治安科的青木健太和76号的李群全都赶到了现场。 桥本拔出军刀,刀尖直指吴四宝的尸体,声音里压着暴怒:"李桑!你需要给我们一个解释!" 李群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吴四宝不应该已经乘船前往苏城了吗?怎么会死在这里? "桥本君,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李群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一旁的青木健太冷哼一声:“栽赃?” 只见他朝后面挥了挥手,“把人带上来。” 很快,两个日本宪兵架着奄奄一息的许宝福走来,许宝福的腹部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比死人还白。 他昨晚虽然侥幸从穿山甲小组的包围圈中逃了出去,却因腹部中弹失血过多,最终被巡逻队抓获。 李群在看到徐宝福的一瞬间就知道坏了,却仍强作镇定,喝问道:"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徐宝福虚弱道:"主任...四爷昨晚带我们...劫日本人的金库...没想到...被人埋伏..."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李群只感后背发凉,他抬腿就是一脚,正中许宝福心窝。 本就重伤的许宝福顿时两眼翻白,当场昏死过去。 “八嘎”,桥本阴冷的目光在李群身上来回扫视,“李桑,你想干什么?” 李群痛心疾首道:"这个混账,竟敢背着我做有损皇军的事。桥本君,还请将此人交给我亲自审问,我一定查明此事,给皇军一个交代。" 第164章 分权制衡 青木健太面无表情地走到李群面前,冷声道:"李主任,吴四宝参与抢劫帝国的黄金,这件事证据确凿,你必须负全责。" "当前你的首要任务是立即追查黄金的下落,这次劫匪连装甲运输车一并劫走,你要重点围绕这个线索展开调查。" "这批黄金重达一吨多,希望你能认清事态的严重性。"青木健太眯起眼睛,语带威胁,"若不能及时追回,即便影佐将军从金陵回来,也保不住你的位置!" 李群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他原以为吴四宝一死,自己瞒着日本人的诸多勾当就能永远掩埋。 却万万没料到此次事件竟涉及如此巨额的黄金,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李群立即躬身应命:“嗨依!我一定全力彻查此事!" (据战后统计,日军在侵华期间从中国掠夺的黄金总量超过两万吨。仅金陵大屠杀期间,被劫掠的黄金就达六千吨之巨。) 最后奄奄一息的徐宝福还是被桥本一木带回了特高课,李群立即发动76号所有特务和沪市的警察展开地毯式搜查。 然而,即便他们将整个沪市翻了个底朝天,那辆装载黄金的装甲车却如人间蒸发一般,毫无线索。 沪市地域广阔,水路纵横,若劫匪将装甲车找个水坑沉了,或是掩埋在郊外某处荒地,这案子恐怕永远都查不出个结果来。 不过随着调查,众人很快就发现伪军营长赵德昌一家惨遭灭门,在许宝福的指认下,凶手锁定了吴四宝。 虽然赵德昌只是个小角色,但吴四宝如此肆无忌惮地屠杀伪政府军官,已然触怒了金陵方面。汪伪政府高层震怒,也要求李群给个解释。 李群迫于压力,只得让人强行变卖了吴四宝在租界内的所有产业。 但由于时间仓促,最终仅筹得二十多万美元,只有被劫黄金价值的十分之一。 李群拿着这笔钱四处打点疏通,试图平息日本人和新政府的怒火。 可这件事实在闹得太大,这批黄金是日军在整个华东地区,搜罗半个月才强行征缴所得。 另外,吴四宝是76号的警卫大队长,他先是枪杀了板垣小五郎,继而又抢劫日本人的黄金。这一连串事件,使得日本军部对76号的忠诚产生了严重质疑。 事态严重,影佐不得不中断在金陵的公务,匆忙赶回沪市坐镇处理。 他先是前往驻沪司令部,当回到影佐机关后,立马召来了晴气中佐。 "军部对76号极为不满,坂田司令官明确指示,我们需要制衡76号手中的权力,这次吴四宝事件就充分暴露了问题的严重性。" 晴气犹豫道:“难道要把丁墨重新调回76号?” 影佐断然否决:"丁墨此人难堪大用,并且我也不希望76号陷入内耗。我已经约见了周佛山,准备加强他的税警总团。" 周佛山的税警总团名义上是伪政府财政部的直属武装,实则是一支独立军事力量。凭借税警学校的培养体系,这支队伍已经颇具规模。 影佐看向晴气严厉道:"76号的首要任务是打击山城特工的活动,而不是利用职权中饱私囊。从推广中储券的过程就能看出,这些人只顾私利,完全不顾帝国利益。" 晴气立即挺直身躯,军姿笔挺:"将军息怒,是属下失职..." "失职?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是这样履行职责的?你对76号的放纵已经到了不可容忍的地步!" 晴气连忙九十度鞠躬:"属下知错,请将军责罚..." 影佐见晴气认错态度良好,语气也缓和了些:“76号不过是我们手中的一把刀。刀,就该有刀的觉悟。若生出异心,你应该知道怎么处理。” "嗨依!属下定当严加管束!"晴气保持着鞠躬姿势,声音微微发颤。 两天后,詹台明出院后,来到周佛山的办公室报到。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周佛山放下手中的文件,仔细打量着他:"傅市长的事,我很遗憾。不过眼下财政部的工作繁忙,希望你能尽快调整状态。" 詹台明挺直腰板:"报告部长,我已经康复,随时可以投入工作。" 周佛山微微颔首:"你住院期间发生了不少事,板垣小五郎遇刺身亡,日本人对76号的工作很不满意,中储券推广小组已经解散了。" 詹台明面露愕然:"那部长,我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是?" 周佛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詹台明身上停留片刻。 这个年轻人他很欣赏,虽然是傅宗耀推荐的人,但傅宗耀已死,现在正可以收为己用。 "我在丁家桥设了税警干部训练班,想派你去受训一段时间。"周佛山缓缓说道,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詹台明毫不犹豫地答道:"一切听从部长安排。" 周佛山露出笑容:"你就不问问具体要做什么?" "部长的安排必有深意,属下只需执行。" "很好!"周佛山满意地点头,"实话告诉你,日本人有意扶持我的税警总团,准备从76号手里接管沪市的缉私权。" "训练为期半个月,结业后,我会组建一个缉私处,由你担任处长。这个位置很关键,你要好好干。" 詹台明面露难色:"部长,我怕自己能力不足,难以胜任。" 周佛山摆摆手:"又不是让你天天冲锋陷阵,你的任务是缉私,明白吗?" 詹台明会意:"属下明白,一定会把那些不守规矩的商户都整治好。" 周佛山满意地点头:“不过,76号那些人太过嚣张,工作的时候难免会和他们对上,你要谨慎处理。但也不要怕他们,懂吗?” "请部长放心,缉私处必将成为部长手中最锋利的剑。"詹台明沉声应答。 周佛山挥了挥手:"去吧,明天就去训练班报到。" "是!"詹台明敬了个礼,转身退出办公室。 第165章 中村退役 詹台明离开后,周佛山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神色。 影佐打的什么算盘,他心知肚明,无非是想借他的手削弱76号的权利。 但76号那群亡命之徒岂是好相处的?缉私又是块肥差,双方迟早要起冲突。到时候折损人手不说,还容易惹一身腥。 思来想去,他决定让詹台明来当这个处长。 事情办好了,功劳和油水自然归他。若出了岔子,横竖也不是自己的嫡系,损失不大。 数日后,林致远在茶室与青木健太相对而坐。 青木健太刚端起茶杯,林致远便笑道:“健太,你来我这儿喝茶的频率越来越低了。” 青木健太摇头苦笑:“治安科的事务越更繁重,军部对76号的表现很不满,驻沪司令部要求宪兵队加强监管。” “弘明,你也知道,沪上的治安状况实在令人头疼。” 林致远这次请青木健太来,正是为了探听装甲车劫案的内情。作为案件负责人之一,青木健太掌握的信息自然不少。 “最近出了什么大事?”林致远顺势问道。 青木健太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这并非什么秘密,但凡在情报系统稍作打探都能知晓,况且他与林致远交情匪浅,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他向来知无不言。 林致远这才得知,那辆装甲车内竟装了一吨多黄金,这可是价值两百多万美元,难怪吴四宝敢铤而走险。 林致远端起茶壶,给青木健太续了一杯,若有所思道:"照这么说,黄金和装甲车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看多半是被就地掩埋了。" 青木健太点头道:"我们也这么认为,那辆装甲车经过特殊改装,是军用级钢板打造的,没有专用钥匙和密码,很难打开。” "哦?"林致远装作很好奇的样子,"连炸药都奈何不了?" 青木健太轻抿了一口茶,解释道:"普通炸药确实很难炸开,用量小了炸不开,用量大了又容易损毁里面的黄金。除非..." 他顿了顿,"用氧乙炔切割器慢慢切割,不过整个沪市拥有这种设备的工厂屈指可数,我们都已经派人严密监控。就怕劫匪按兵不动,等风声过去再动手,到时候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林致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要想办法弄到氧乙炔切割器才行。 这种设备在当下可是稀罕物,国内工业基础薄弱,只有少数机械加工厂和造船厂才配备,眼下这些产业基本都在日本人手中。 就在这时,周慕云快步走进茶室,俯身在林致远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致远神色微变:"把电文拿来。" 接过电文仔细后,林致远陷入沉思,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青木健太见状关切道:"弘明,可是遇到什么麻烦?需要我帮忙吗?" 林致远收起电文,展颜一笑:"是孝介要来沪市任职了。" 青木健太面露诧异,“他不是成了米内大人的女婿吗?怎么会来沪市任职?” 林致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家主应该是想让他进入军部发展,你也知道,我们石川家虽然在海军有些关系,但在军界根基尚浅。" 其实,上次石川孝介在走之前就和林致远聊过此事。 作为家中三男,两位兄长都已接手家族产业,而如今日本国内军政府当道。他父亲想让他与米内家的联姻,也是石川家主布局军界的重要一步。 并且石川孝介在电文中提到,他现在已经是中尉军衔,将调任第三舰队担任参谋。 本土晋升缓慢,而沪市既有林致远打下的基础,又能快速积累军功。这既是石川家主的安排,也得到米内大人的首肯。 林致远暗自揣度,米内恐怕也是预见到自己任期将尽,想在下台前尽量为家中子侄铺路。 虽然背靠石川家和米内,但石川孝介毕竟非专业军校出身,能从中尉起步已属难得。 林致远对周慕云吩咐道:"去物色一处体面的别墅,最好环境清幽些的,作为我送给孝介和千代子的居所。" 周慕云躬身应道:"嗨依!属下这就去办,一定挑选最合适的。" 青木健太笑着插话:"高桥君,若是在找房子时遇到不开眼的,尽管来找我。" 林致远连忙摆手:“健太,你我现在已经身居高位,以势压人的事以后还是少做,免得落人口实。" 青木健太会意,略显惭愧地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孝介这次调任第三舰队参谋,想必很快就能平步青云吧?" 林致远淡淡一笑:"军部的事,我们不便过多干涉。不过以孝介的才干,加上米内大人的关照和我的帮扶,想必不会埋没。" 距离太平洋战争爆发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虽然按照日军惯例,每一级军衔晋升通常需要两到三年,但林致远有信心在这段时间内帮助石川孝介晋升至少佐军衔。 特高课,佐川太郎办公室。 佐川太郎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眼看向中村:"中村君,板垣君已经殉职,小组只剩你一人,土原将军命令你立即返回华北。" 中村微微低头,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伤势未愈就要被召回。 他谨慎开口道:“佐川课长,这次负伤后,我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我已经向军部提交了退役申请,并获得了批准。" “纳尼?”佐川太郎闻言满脸震惊,他没想到中村竟然绕过他直接向军部申请退役,并且军部还通过了! 如今国内兵源紧张,除非完全丧失战斗力,否则绝不会轻易批准退役。而眼前的中村,不过是左臂受伤,军部就让他退役了? 细思极恐,佐川太郎只感觉背后有一只大手在操控这一切。 他看向中村,目光变得深邃:"看来中村君早有打算,不知退役后有何安排?" "我准备加入石川商行的护卫队。"中村平静地回答。 闻言,佐川太郎就全都明白了,以石川弘明睚眦必报的性格,板垣小五郎这么针对他,他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只是没想到对方隐藏这么深,直到此刻,佐川才惊觉吴四宝劫案背后,恐怕也有这位石川会长的影子。 佐川太郎猛然意识到,中村指认吴四宝杀害板垣等人的证词很可能也是伪造的。 但案件早已结案上报,如果要推翻重审,恐怕刚把中村扣下,石川弘明就会亲自登门要人。 再说他本就对土原贤二心有不满,千鹤子和板垣小五郎屡次不听他的安排。他只希望土原能认清形势,不要再对沪市事务横加干涉。 更何况,面对石川弘明这样的人物,仅凭怀疑根本无济于事。 且不说其深厚的人脉背景,单是办公室正中高悬的那张大本营颁发的"爱国商人"证书,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无法撼动。 他审视着眼前的中村,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不明白石川弘明为什么不在事后也将中村处理掉?而是大张旗鼓的帮其运作退役? 第166章 布局青蒿素 石川商行,青木健太刚离开不久,石川隼人便前来复命。 "大人,中村的退役手续已经全部办妥。" 石川隼人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属下愚钝,不明白为何不斩草除根?" 林致远缓步踱到窗前,看着不远处的苏州河:"中村是板垣小组唯一的活口,无论什么时候除掉他,都会引起怀疑。除非让他返回华北..." 见石川隼人仍面露困惑,林致远轻笑道:"中国有句古话,叫'千金买马骨'。我如此大张旗鼓地保全中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愿意为我石川弘明效力的人,我必护他周全。" “这样,以后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投靠我。” 石川隼人恍然大悟,深深鞠躬:"大人深谋远虑,属下明白了。" "留他不是不杀,只是时机未到。将他安排在你身边,可以适当放权,但必须严加监控。" “嗨依!”石川隼人肃然应道。 石川隼人离开后,林致远随即召见了佐藤健一,"药物试验进展如何?" 佐藤健一恭敬回禀:"遵照您的指示,我们在多家医院进行了试验。虽然药性还不错,但与奎宁相比仍有一定差距。" 自与美国建立贸易往来后,林致远就在谋划如何挣美国人的刀乐。思来想去,他只想到了一款可以治疗疟疾的药物。 他前世刷短视频时,看到过关于屠老提取青蒿素的介绍,但以当下的技术条件根本无法提取出青蒿素。 这时,大家公认的抗疟疾神药是奎宁,但价格昂贵,普通人根本用不起。 而黄花篙在国内分布较为广泛,沪市郊外的荒地、田间随处可见。普通人买不起奎宁,就会按民间的土法煎煮黄花蒿来治疗疟疾。 这种方法虽对轻症患者偶有退烧之效,但治愈率极低。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青蒿素怕高温,且不溶于水。民间煎熬通常是加水长时间煮沸,很多青蒿素在高温下就分解、蒸发了。 而林致远按照前世的记忆,让人先将黄花蒿晾干研磨,再用酒精低温浸泡,最后通过蒸馏提纯,最终将其制成药膏。 虽然药效不如奎宁,但胜在原料随处可见,成本极低。 当前奎宁主要依赖印尼等地的原料供应,一旦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控制东南亚后,美军将面临奎宁断供的困境,届时派往东南亚的部队必将饱受疟疾困扰。 到时林致远手中的疟疾药就会成为抢手货,当然,要先让美国市场知道这款药才行。 同时,他也计划待生产线完善后,将生产的疟疾药走私进入国统区,用于支援远征军。 不过这套生产工艺极其简易,一旦泄露很容易被仿制。 为确保技术不外流,他必须谨慎选择生产基地,并对参与人员实施严格管控。 思虑再三,他决定前往拜会长谷司令官,寻求海军的支持。 另一边,76号特工总部,李群面带笑容地将渡边联络官送至办公室门口。 待办公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次吴四宝的事不仅让他蒙受巨额财产损失,更动摇了日本人对他的信任。 现在不仅宪兵队加强了监管,就连特高课也要求76号以后所有行动必须及时报备。 方才渡边在他的办公室趾高气扬的模样,分明就是来示威的。 更令他恼火的是,晴气中佐通知他,影佐机关竟打算将油水丰厚的缉私权移交给周佛山的税警总团,这可是严重影响到76号的收入。 李群现在对吴四宝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吴四宝已经死了,他恨不得将其抽筋拔骨。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想要重新赢得日本人的信任,必须在打击山城特工方面取得重大突破。只有揪出几条"大鱼",才能真正引起影佐机关的重视。 军统上海站自然是最理想的目标,但如今对方每两个月就更换一次密码本,76号的破译工作始终无法取得实质性突破。 李群只能把主意打到东南贸易公司上,这个公司是在影佐机关的默许下成立的,主要负责将货物走私出沪市,然后转卖给通济公司。 而通济公司背后的老板则是远避香港的月笙,这些货物被通济公司运到乡下后,转交给忠义救国军再转运到山城。 事实上,李群刚投靠日本人时,为留后路,一直与戴春风保持秘密联系。东南贸易公司的走私渠道,本就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交易。 如今形势所迫,他不得不打这条线的主意,但又不能让戴春风起疑而中断双方的贸易。 76号内部人员背景复杂,难保没有人与山城方面暗通款曲。 最终,他想到了刚经历丧父之痛,急于复仇的傅瑛。这个既非亲信又动机纯粹的棋子,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群赶回公馆与妻子叶卿密谋此事,由叶卿出面说服傅瑛,无疑是最稳妥的安排。 很快,叶卿就叫来了傅瑛。 听闻计划内容时,傅瑛脸色骤变:"干娘,您竟要我出卖色相?" 叶卿见她如此反应,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收你为义女,图的是你那点钱财?" 见傅瑛仍低头不语,她放缓语气:"这乱世里,我们女人想要立足,总要有所牺牲。当年我救你干爹时,付出的代价不比这小。" 她抬起傅瑛的下巴,逼视着她的眼睛:"你若真想为父报仇,想在这上海站稳脚跟,就该明白什么该舍,什么该得。" "为娘知道你心里,还惦记你的情郎。不过你干爹答应,事成之后给你个行动队长的位置。” “到时候要人有人,要枪有枪,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若实在放不下,直接绑来便是。" 傅瑛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答应。" 叶卿见状,脸上浮现笑容,她拉着傅瑛的手在沙发上坐下,温声道:"好孩子,干娘知道委屈你了。" 说着轻拍她的手背,"但你要知道,在沪市,没有靠山寸步难行,你干爹会拨几个得力人手给你使唤......" 第167章 取黄金 海军司令部,长谷司令官办公室。 "叔父,我刚收到孝介的电报,他一周后将来沪任职。" 长谷微微颔首:"军部的调令我已收到,即便你今天不来,我明日也要找你商议此事。" "叔父莫非打算..."林致远神色微凝,"让孝介亲赴前线?" "不必多虑。"长谷摆摆手,"只是让他参与对山城的战略轰炸任务,正好让他积累战功。" 林致远闻言松了一口气,他相信长谷看在石川家和米内家的面上,肯定不会害石川孝介。 不过看来针对山城的新一轮轰炸又要开始了,想到山城百姓又将遭难,他暗自叹息。 "弘明代孝介谢过叔父栽培。" 长谷放下茶杯:"你今日前来,应该不只为此事吧?" 林致远正色道:"确实另有一事相商,小侄近日收购了几张药方,打算在浮山岛筹建药厂,特来向叔父报备。" 长谷闻言挑眉,作为驻沪海军司令,他对辖区了如指掌。 浮山岛乃金山三岛之一,面积不过五十多亩,目前并无驻军,是挺适合作为秘密生产基地。 他略一思索便领会了林致远的用意,建厂需派驻护卫,涉及武装配备,自然需要他的首肯。 长谷饶有兴致地问道:"具体生产何种药物?" 药厂投产后必然要对外销售,此事无需隐瞒。林致远坦然道:“偶得一份治疗疟疾的药方,小侄找了不少病人试药,虽药效比不上奎宁,但已是市面上不错的药物了。” 长谷眼中精光一闪,疟疾可是高发病,放到古代就是瘟疫。 虽然奎宁治疗疟疾有奇效,但价格可是比磺胺还要贵的,普通士兵根本无力负担。 长谷有些迫不及待道:“疟疾是我军在热带作战的主要威胁,你的药厂建成后产量如何?可否优先供应军中?” 林致远面露难色:“这药方所需的药材十分昂贵,初期产量恐怕有限。但叔父放心,海军所需必当优先满足。" 长谷闻言朗声笑道:"好!据我所知,大本营有意对印度支那半岛(越、老、柬三国)用兵。若你真能研制出有效抗疟药,我定向军部为你请功。" "承蒙叔父厚爱。"林致远话锋一转:"这款药的成本小侄测算过,比奎宁低不了多少。不过叔父放心,我给海军的肯定成本价。” 林致远在来找长谷之前就想过这种可能,即便没有他的药厂,美国的医药企业也会向日本大量出口奎宁。 与其让美国人获利,不如由他抢占先机,并且他的这款药生产几乎没什么成本,但却可以高价卖给日军。 林致远回到石川商行后,立马吩咐佐藤健一采购数种常见药品原料,并将黄花蒿混杂其中。 他还特意让佐藤在不同商行分批采购,药厂自然不能只生产单一药品,其他药品正好作为掩护。 等疟疾药生产出来,林致远打算每十片装一瓶,并设计不同的包装。 卖给日本军部用棕色玻璃瓶封装,定价为每瓶二十银元,刚好比磺胺贵,比奎宁便宜。 销往美国的产品选用白瓷瓶包装,这样高档一些,就卖十美元一瓶。 至于运往国统区的,直接用简易纸袋包装。也不用制成药片,直接粉末状即可,一银元五包。 这样即使日本人发现也无法说什么,毕竟三种产品在外观、剂型和包装上都有明显区别。 同时,他还叫来了石川苍介,让他全权负责药厂的建设和防卫工作。 药厂选址在浮山岛,四面环海易守难攻。不过为了防止有人觊觎药厂,林致远特意找长谷申请了两挺重机枪和一些武器弹药。 在这批军火清单中,他还以厂房和生产线建设需要为由,向海军维修基地借用了一台氧乙炔切割设备。 下半夜,林致远独自驱车驶离市区。来到一处荒废的采石场,这里地势开阔。 确认四周安全后,林致远深吸一口气,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那辆装甲车。 他打开轿车后备箱,小心翼翼地搬出氧乙炔切割设备。 切割工作比他想象中艰难,装甲车的后车厢钢板经过特殊处理,林致远不得不反复调整火焰强度和切割角度。 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后,随着一声闷响,一块不规则的钢板终于脱落。 林致远等后车厢的温度恢复常温后,才将里面的金条一根接一根地取出。 最后清点居然不到三千根,按照每根大黄鱼312克计算,总量还不到一吨! "狗日的!"一向沉稳的林致远忍不住爆了粗口,日本人对外宣称损失了一吨多黄金,如今看来根本就是谎报。 他苦笑着摇头,没想到自己也有替人背黑锅的一天。 不过这些黄金也价值一百五十多万美元了,不枉他折腾一番。 林致远稍作休息后,将黄金和装甲车重新收回储物空间。此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天色即将放亮。 他驱车来到一处偏僻的水塘边,四下无人,便再次将装甲车从空间中取出。 沉重的装甲车刚一落地,便压垮了松软的塘边泥土,随着“轰隆”一声闷响,整辆车缓缓滑入水中,很快被浑浊的泥水吞没。 林致远站在岸边,静静注视着装甲车彻底沉入水底,水面泛起几圈涟漪,随后恢复平静。他略一思索,又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五根大黄鱼,随手抛入水中。 如果哪一天抗战胜利,这辆装甲车被人打捞起来,这几根大黄鱼就当是惊喜了。 处理完一切后,林致远不再耽搁,取车返回别墅。 第168章 石川孝介抵沪 几天后,石川孝介乘坐‘鹿岛’号巡洋舰抵达上海码头。 林致远与今井武夫早早来到码头迎接,当军舰靠岸后,只见千代子挽着石川孝介的胳膊缓步走下舷梯。 半年未见,穿上军装的石川孝介眉宇间多了几分军人的坚毅。 而依偎在他身旁的千代子,一袭素雅和服衬得她端庄大方,昔日少女的娇俏已化作成熟女性特有的温婉气质。 林致远上前两步,与石川孝介热情相拥,"好久不见,孝介。" 随即转向千代子微微欠身:"千代子小姐,别来无恙。" 千代子优雅回礼,眼角眉梢却难掩倦色。 就在这时,林致远注意到舷梯上最后走下十几人,林致远看向为首中年人的肩章,没想到竟是一位大佐。 这些人从军舰上下来后,直接穿过人群,径直登上在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车队,并且从军舰上开始陆续往下搬了几个大木箱。 林致远微微蹙眉,转头询问石川孝介:"这些是......?" 石川孝介不以为意道:“家族的一个长辈,刚好和我一同前来。” 这时,今井武夫适时上前寒暄,林致远不好继续追问。四人短暂交谈后,便乘车前往和平饭店。 晚上,长谷在家中设了一场简单的家宴。 由于千代子此行是以随军家属身份前来,加之石川孝介仅是海军中尉军衔。这场接风宴便没有大张旗鼓,只邀请了林致远等人作陪。 次日,林致远携美惠子陪同石川孝介和千代子前往新居。 这是一栋位于日租界的别墅,上下三层,一共有五百多平,距离林致远的住所不远。 别墅原主人是一名日本商人,在得知石川商行有意购置后,主动提出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转让。 虽然林致远提醒过青木健太和佐藤健一,不要以势压人。但以石川商行现在的影响力,根本就不需要他们说什么,别人就主动退让。 美惠子挽着千代子的手臂,细心地介绍着每个房间的布局。 两位女士沿着楼梯缓步上楼,留下林致远与石川孝介在一楼的茶室叙旧。 “弘明,感谢你的礼物,这处别墅肯定没少让你破费。” “孝介,你这就见外了。”林致远说着就为石川孝介斟上一杯茶。 石川孝介凝视着眼前的林致远,这个曾经需要借助掮客,才能拜见自己的石川家旁系子弟,如今已在沪市建立起令人侧目的商业版图。 父亲让他来沪市,很大一部分因素就是看中林致远的助力。 林致远想起昨天见到的一行人,状似随意地问道:"孝介,家族在沪市这边还有其他长辈任职吗?我在沪市的工作还需要家族多多帮扶啊。" 石川孝介闻言不禁失笑:"弘明,你现在哪里还需要家族帮扶?" 顿了顿,石川孝介正色道:"你以石川家的名义向海军捐赠了十万美元,还有对第三舰队的那些关照,现在整个海军系统都在传颂石川家的慷慨,该是家族要感谢你才是。" 林致远谦逊地摆摆手:"言重了,我也是石川家的一员,对了,昨天那位长辈是?" "严格来说,他算是家族旁支,不过是来自爱知县分家。” “我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叫石川雄丸,原先在关东军服役,这次回本土述职后被参谋本部派往金陵,顺路与我们同船而来。" 林致远听到"石川雄丸"这个名字时,眼神微微一凝,后世短视频上有很多关于此人的介绍。 石川雄丸是731 部队解剖课课长,凭借活体实验"成果"一路晋升至大佐军衔,其行径之残忍令人发指。 然而抗战胜利后,美国出于自身利益考量,为了获取 731 部队的细菌战研究数据,对此人进行了包庇。 在这种情况下,石川雄丸不仅逃脱了审判,还凭借其医学背景,先后在日本多所高校任职,活到了八十多岁才去世。 林致远强压下内心的波动,"看来家族在军界的布局比我想象的更为深远。" 石川孝介端起茶杯,解释道:"家族总要多方押注,我们石川家虽以海军为主,但在陆军也有布局,只是投入少一些。像石川雄丸这样的旁支,只有做出成绩才能得到本家认可。" 见林致远若有所思,石川孝介又补充道:“不过弘明,我父亲现在可是很看重你。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正式回归本家。" 林致远立即正色道:"承蒙家主厚爱,弘明定当尽心竭力为家族效力。" 林致远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深究,转移话题道:"我已经和长谷司令官沟通过了,另外我也会上下帮你打点,以你的才能,明年晋升少佐应该不成问题。" 石川孝介闻言不由的感动:“弘明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只是我要跟随舰队前往江城。这次大本营要求对山城施行长期轰炸,这一去不知道要在江城待多久。” “江城不如沪市,千代子肯定吃不了这个苦,她留在沪市还要多劳你照顾一二。” 林致远愕然,他这才记起历史上日军为了摧毁中国人的抗战意志,迫使国民政府投降,可是对山城施行了长达百日的轰炸。 "这个你无需挂怀,我会让美惠子多来陪她。再说沪市有这么多的俱乐部,千代子定能找到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 石川孝介神色明显放松下来:"那千代子就拜托弘明你了。" 在日本海军体系中,舰长职务与军衔严格挂钩,即便是轻型驱逐舰的指挥权,也必须由少佐及以上军官担任。 林致远之所以急着推动石川孝介的晋升,就是希望他可以参与明年年底爆发的太平洋战争,这样就有更多的可以获取战功的机会。 不过届时执行偷袭珍珠港计划的,是日本的联合舰队,而驻守在沪市的第三舰队并未参与,到时还要想办法将石川孝介调回本土才行。 与此同时,驻沪司令部,坂田的办公室。 坂田目光冷峻,注视着面前的石川雄丸,沉声道:“华中战局陷入僵持,中国军队的抵抗远超预期。” “金陵的1644部队虽然配合我们进行了细菌战实验,但效果并不理想。你这次从东北带来的菌种,最好能有所突破。” 石川雄丸微微躬身,神情阴冷而自信:“司令官阁下请放心,此次我携带的新型菌株具有极强的传染性和致死率,足以在短期内瓦解敌军的抵抗意志,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坂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两下,目光审视:“多久可以实施?” "菌株培养周期需要一个月,一个月后就可以投入实战使用。" “具体计划呢?” 石川雄丸森然笑道:“大本营的命令是让我配合第三舰队,对山城实施细菌轰炸。此外,我希望您能将战俘营的所有俘虏交给我处理。” “我会让他们感染病毒,再分批释放回国统区。相信很快,他们的军队就会不攻自溃。” (感谢‘奈何桥的葛桓’打赏的大神认证,我这个月实在有些忙,九月每天至少三更。) 第169章 与总部合作 林致远离开石川孝介的别墅后,神情凝重地坐进车内。 他沉默片刻,对驾驶座的周慕云沉声道:"去法租界别墅。" 石川雄丸一行人的出现绝非偶然,他记得历史上,日军在华中地区曾多次实施细菌战,甚至还对山城发动过细菌轰炸。 他前世曾去过山城大轰炸惨案遗址博物馆,看过里面播放的纪录片。 日军对山城的细菌轰炸引发了霍乱,波及周围六七十个县,造成数以万计的伤亡。 联想到石川雄丸是和石川孝介一起来的沪市,这两人的身份,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但仅仅除掉一个石川雄丸解决不了问题,林致远知道金陵还潜藏着另一支与731部队相似的1644部队。 要彻底粉碎日军的阴谋,就必须找到他们在金陵的秘密研究基地,将整个基地连根拔起。 这类基地一旦遭到破坏,很容易导致病原体外泄。 不过日军为了保密,通常会在基地周边实施严格管控,严禁中国人靠近。 并且这类基地,特别是病原体的培养基地,往往选址在相对偏远、人口密度较低的区域,以降低暴露风险。 林致远抵达租界别墅后,立即拟写了一份紧急电文,命吴明即刻发往总部。 虽然当天在码头,林致远与石川雄丸只有一面之缘,但出于其大佐的身份,所以林致远就多看了几眼。 并且这具身体经受过严格的特工训练,林致远很快凭借记忆绘制出了石川雄丸大致的肖像。 虽然只有七八分相似,但石川雄丸一行人,还要携带病原体培养箱前往金陵,肯定是要乘坐军列。 只要让军统金陵站的人紧盯车站,就有机会顺藤摸瓜找出1644部队在金陵的秘密基地。 林致远也想过要不要半路将其乘坐的军列炸了,但深思熟虑后,他决定还是放长线钓大鱼。 山城,军统总部。 戴春风紧握着手中的电文,脸色逐渐凝重。 根据"穿山甲"小组从日军第三舰队和驻沪司令部获取的情报,日军即将对山城展开为期百日的轰炸。 更令他心惊的是,关东军的细菌战专家已秘密抵沪,将配合第三舰队对山城实施细菌轰炸。 一想到日军要对山城进行细菌轰炸,戴春风就感到脊背发凉。 日军在华东战场多次使用过细菌武器,手段极其残忍。如今山城人口密集,若防疫措施不到位,必将酿成巨大灾难。 不过,穿山甲小组已经获取了这位细菌专家的画像,并推测此人可能乘军列前往金陵。 穿山甲小组建议,让金陵站秘密跟踪此人,顺藤摸瓜,找出日军在金陵设立的细菌研究基地。 戴春风对情报的真实性并不怀疑,只是惊讶于穿山甲小组竟能同时在驻沪司令部和第三舰队内部安插眼线。 他下意识想要求对方上报内线档案,但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将电文重重拍在桌上。 眼下正值抗战关键时期,他还要倚重穿山甲小组的情报能力,他必须暂时压下疑虑,以大局为重。 事实上,戴春风对穿山甲的潜伏身份很感兴趣。在孙涛返回后方训练营后,他立即派人进行了秘密调查。 调查结果显示,孙涛与穿山甲小组除了通过电台联系外,还利用松岛楼的订餐电话进行暗号传递。 也就是说只要孙涛打松岛楼的电话,穿山甲小组就一定能得到消息。 松岛楼是日本商人石川弘明的产业,而石川商行如今已是上海最大的走私商。 结合102师获得的物资很可能来自石川商行这一线索,戴春风推断穿山甲极的潜伏身份可能是石川弘明身边的亲信人员。 至于穿山甲会不会就是石川弘明本人?当戴春风让人调查了石川弘明的详细资料后,他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戴春风神色凝重地对毛成命令道:"立即给金陵站发报,让他们按照电文上的联络地址取回画像,务必全力追查日军在金陵的细菌研究基地。" 他起身整理了下衣领,补充道:"备车,我要即刻前往总统官邸。" 日军即将对山城展开长达百日的轰炸,这件事也必须马上上报到军事委员会,以便尽快部署防御措施。 并且穿山甲在电文中表示,在调查出金陵的日军秘密基地后,他有渠道可以搞到重武器实施打击。 这是穿山甲首次主动请战,戴春风自然不会打击他的积极性。 次日,林致远乘车来到日军第三炮兵联队驻地。 收到通报的松本健吾早已在营区大门外等候,见到林致远的汽车驶来,更是亲自上前打开车门。 “石川君,快里面请!”松本健吾恭敬地行礼,随后引领林致远前往联队休息室。 松本健吾最初是由山本骏平引荐加入的互助会,当时还只是副联队长。后来在林致远的运作下,成功让其上位联队长。 所以松本健吾对林致远很感激,但作为互助会成员,松本健吾的资历和影响力都不及小川智久等人,因此对林致远的突然造访颇感意外。 双方落座后,松本健吾好奇道:“石川君,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林致远直接表明来意:"这次来是想和松本君谈笔生意。" 松本健吾也是大阪人,听到"生意"二字,顿时来了精神:"愿闻其详。" “我在浮山岛新建的药厂需要加强防卫,特来问问你们联队有没有淘汰的野战炮?" 松本健吾闻言神色一凛,"石川君,我们联队目前只配备了36门75mm野战炮和12门105mm榴弹炮,都是现役装备..." 林致远似笑非笑道:"我怎么听说上月,你们联队有榴弹炮因炮管磨损被判定报废了?" 松本健吾有些为难,以他对林致远的了解,对方要的肯定是现役的装备。 日本的炮兵联队除了现役装备外,仓库中的确还会存放几门备用或报废的野战炮,但这些装备都受到宪兵和军部的严格管控。 如果是75mm野战炮还好办,可以用次品替换现役装备,等实战时再报损。 但105mm榴弹炮每门都有详细编号和档案,实在不敢轻易出手。 第170章 203mm岸防炮 松本健吾思虑良久,压低声音道:“石川君,以我的权限最多可以处理两门75mm野战炮。” 林致远闻言有些不悦,75口径太小了,他这次来的目的可是105榴弹炮。 松本健吾见林致远脸色不对,连忙道:“石川君,据我所知,浮山岛就在海军基地附近,安全应该不成问题。" "松本君有所不知,"林致远叹了口气,"药厂生产的药品关系重大,我必须确保绝对安全。若是过度依赖海军,万一日后要强行征收..." 松本健吾如有所思的点点头,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眼睛一亮:"石川君,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 “哦?说来听听。” “淞沪会战时,我们在江阴西山炮台缴获了一门203mm岸防炮,当时我们旅团长还专门从军部申请了配套弹药。” “只可惜这门炮已服役了三四十年,不仅性能落后,还十分笨重,是半固定式的岸防炮,拆解和运输的成本极高。” “最终只能一直封存在仓库,如果石川君用作岸防炮的话,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可是203mm的大家伙,还有配套的弹药,可真是意外之喜。 至于机动能力差?他的储物空间完全可以弥补这个缺陷。 "现在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松本立即应道,"我这就带路。" 很快松本健吾就带林致远来到了第三炮兵联队的仓库,当林致远看到实物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庞然大物比他想象中还要壮观,炮身与沉重的钢制底盘浑然一体,表面虽然有些许锈迹,但整体保养状况良好。 "这是克虏伯公司制造的203mm岸防炮,"松本用手拍了拍厚重的炮身,"全重19.5吨,炮管长12米,射程可达三十多公里。" (点开查看图片) “在战场上可是大杀器,就是太过笨重,远不及帝国现役的 150 毫米加农炮和240 毫米榴弹炮好用。” 林致远绕着火炮走了一圈,注意到炮架下方装有铁轮,但显然需要专门的轨道或重型拖车才能移动。 旁边还有两个木箱,松本示意士兵打开其中一个,露出里面的巨型炮弹。 "每发炮弹重122公斤,装药量15公斤,目前只剩八发炮弹。虽然射速较慢,但威力惊人,一发就足以摧毁一艘小型舰艇。" 林致远满意地点点头:“松本君,如果我要调运这门岸防炮,是否需要特别的手续?" 松本健吾迟疑道:"石川君,虽然这是老式装备,但毕竟是203毫米的重型火炮。你如果要运到浮山岛上,肯定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最好提前向军部报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帮你准备相关的申请文件,毕竟这类重型武器和炮弹的调动记录都要存档,提前报备可以避免后续的麻烦。" 林致远点头表示理解:"那就麻烦松本君了,另外,能否再私下协调两门75mm野战炮?"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支票递了过去。 松本健吾接过一看,是张一万美元的银行支票,他心中一喜。 按照当前黑市行情,两门75mm野战炮连同弹药至少价值上万美元,但缺要冒很大的风险,哪有直接卖给林致远方便。 至于那门203mm岸防炮,要经军部报备,松本健吾并无操作空间。 松本不动声色地将支票收好,正色道:"石川君放心,我会尽快安排妥当。" 林致远看着旁边的两箱炮弹,心想这八枚炮弹肯定不能轻易使用,不然很容易让人怀疑。 于是,他询问道:"松本君,这门岸防炮的弹药储备实在有限,不知是否有补充弹药的渠道?" 松本健吾略作思考后回答:“如果是帝国生产的203mm岸防炮,那就只能向军部申请补充弹药。” “但这款是德制克虏伯203mm岸防炮,据我所知,其弹药规格与海军巡洋舰的203mm舰炮的弹药通用。” 林致远会意地点头,日本陆海军在装备体系上的分立由来已久,属于老传统了。即便是相同口径的火炮,往往也会采用不同的标准。 看样子要私下从海军哪里搞到一些炮弹才行,不然这门203mm岸防炮就是摆设。 次日,松本健吾向军部提交了203mm岸防炮的调拨申请。鉴于该型岸防炮太过老旧,还需要维护,军部很快批准了。 在完成必要的审批手续后,林致远让人将火炮运抵浮山岛,当然一共运过去的还有两门75mm野战炮。 他特意命人将其暂存于专用的仓库,并亲自保管钥匙。待岛上防御工事建设完成后,再择机进行部署安装。 几天后,林致远来到吴淞口海军基地为石川孝介送行。 望着整装待发的舰队,林致远眉间微蹙,他从石川孝介口中得知,这次轰炸是由日本的海陆军联合行动,无论是轰炸规模还是时间都远超以往。 如今驻扎在沪市的第三舰队即将出发,而金陵站到现在都还没有传回消息。 一旁同来送行的千代子,注意到林致远凝重的神情,不由侧目打量。 阳光下,林致远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那种沉稳中透着锋芒的气质,竟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叔父。 "石川君,似乎心情不佳?"她轻声问道,抬手将被江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林致远收回目光,叹道:"孝介这次调往江城,虽非前线,但终究不如在沪上安稳。" 林致远转身看向千代子,今日的千代子穿着淡紫色留袖和服,素雅的底色上点缀着细碎的樱花纹样。 江风拂过,宽大的袖口轻轻翻飞,衬得她肌肤胜雪。 “千代子小姐,我让美惠子送您回去?” 千代子微微欠身:"那就麻烦了。" 林致远随即唤来石川隼人,嘱咐道:"护送千代子小姐和美惠子小姐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待千代子等人离去后,林致远整理了一下西装,迈步走向今井武夫等人所在的位置。 (感谢‘人云亦龙’打赏的大神认证) 第171章 再次升级空间,获取炮弹 林致远走到今井武夫等人身前:"今井君,我正想去司令部找你,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今井武夫略显诧异:"石川君有何要事?" 林致远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我前几天搞到一门岸防炮,长谷将军给批了十二发炮弹,将军让我找你办理领取手续。" 今井接过文件仔细查看,确认上面确有长谷司令官的亲笔签名。 林致远从陆军马鹿哪里淘到一门老古董,他也有所耳闻。 虽然让林致远在浮山岛部署这门岸防炮有一定的风险,即便算上原有的八发炮弹,总共二十发的弹药储备,在海军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以日本海军现役的巡洋舰为例,单舰就配备四座203mm双联装炮塔,每门炮的标准备弹量就达200发,全舰炮弹储备量都在一千发左右。 并且石川家在本土拥有规模可观的造船厂,与三井、三菱等财团一样,都是帝国军工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林致远在浮山岛筹建的制药厂,更是要生产抗疟疾药的,他自然不会怀疑石川弘明对帝国的忠诚。 今井爽朗一笑:"我这就安排人把弹药送到浮山岛。" 林致远摆手道:“我对海军向往已久,今天难得有机会,今井君能否带我参观一下你们的弹药库?" “你是不知道,我前几天去找松本君,偌大个炮兵联队竟只有十二门105榴弹炮,实在寒酸。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打那门老古董的主意了。" 今井闻言,露出不屑的笑容:"那群陆军马鹿怎能与我们海军相提并论,走吧,石川君,让你见识见识我们海军真正的实力。" 两人来到吴淞口基地的地下弹药库,为了防范空袭和破坏。整个库房深埋地下,厚重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由于刚完成舰队补给作业,库房内略显凌乱,工作人员正在清点剩余弹药。 今井将批文交给执勤军官,很快一位仓库主管带两人进行参观。 整个地下弹药库规模惊人,呈放射状分布的多个仓储区整齐排列,每个区域都标注着不同口径的弹药分类。 "这里是203mm炮弹储备区,"仓库主管指着标有"C-3"字样的区域介绍道,"目前库存标准弹药3000多发,特种弹药1000多发。按照海军条例,我们始终保持十个基数的战备储备。" 林致远环视四周,只见一排排炮弹整齐码放在特制支架上,黄铜弹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如果他在这里安装一枚定时炸弹,肯定可以引发弹药库的殉爆,但事后他肯定躲不过追查,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远处,后勤人员正在操作小型轨道车运送弹药。 他不禁赞叹道:"今井君,海军这后勤保障体系,实在令人叹服。光是这一个库房的储备,就感觉可以抵得上陆军几个师团的火力了。" 今井武夫面露得意之色:"何止几个师团?这只是吴淞口基地的常规储备而已,在横须贺、佐世保等主要军港,我们的弹药库规模是这里的五倍以上。" "帝国海军向来重视火力持续性,单舰作战时,203mm主炮的标准射速可是每分钟3-4发。" 林致远若有所思地点头:"难怪帝国海军能所向披靡,这种完善的后勤体系,确实不是陆军能比拟的。" 林致远在弹药库参观了十几分钟后便准备离开,不过在离开时,林致远刻意落后两人几步。 趁四周无人注意时,他略微靠近了旁边的弹药架,心念一动便将身边两排的203mm炮弹直接收入空间中。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还收了一排140mm和一排127mm的炮弹以混淆视听。 虽然他今天和今井武夫来过弹药库,但他可是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离开的。 就算事后,仓库主管发现数量对不上,也会首先核对近期补给舰船的弹药接收记录,而后排查内部管理流程。 这件事最后大概率会归咎于仓库管理人员的失职或监守自盗上。 在回去的路上,林致远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他看似在休息,其实是在清点储物空间里的炮弹数量。 他这次一共收取了30发203mm炮弹,140mm和127mm炮弹各15发。 送往浮山岛的20发炮弹是绝对不能动的,并且140mm和127mm的炮弹暂时对他也没有帮助,他打算找个机会拿给赵天明,让他看看能不能改装。 三天后,林致远终于收到了总部发来的密电。 情报显示,日军在原金陵守备军营旧址设立了一个秘密基地,对外挂牌为"血清疫苗制造所"。 该基地位于九华山麓,四周筑有三米高的围墙,并架设双层铁丝网,戒备森严,严禁外人靠近。 军统金陵站根据穿山甲小组提供的画像,连日来对金陵火车站及日军司令部周边进行严密监视,通过跟踪石川雄丸最终锁定了这个可疑地点。 林致远驱车来到浮山岛,如今岛上已经开始施工建设。 他独自来到岛上的弹药库,站在那门203毫米岸防炮前陷入深思。 他原本以为二十立方米的储物空间足够使用,但这门岸防炮光炮管就长达12米,更何况他还要携带大量的弹药。 林致远只能咬牙花费500万大洋(约120万美元)将系统空间升级至五十立方米。 虽然这笔开支令他心疼,但想到是要对付金陵日军细菌基地,他觉得一切是值得的。 即便用一百二十万升级了系统,他仍保有约三百万美元的流动资金,这一切的一切都还要归功于从梁佑那里获得的八万美元启动资金。 正是这笔钱,才有了后面的石川商行,才让他有能力通过操纵棉纱市场获取丰厚收益。 不过看到系统显示升级到100立方米,竟然要两千万大洋,林致远就想骂人。 (我对空间的使用也很纠结,但面对日军重兵把守的基地,不开挂又实在想不出好的解决方法,我会尽量克制。) 第172章 各有行动 林致远将岸防炮收进储物空间后,仔细锁好弹药库大门,现在弹药库钥匙仅由他一人保管。 他随即召来石川苍介,严肃地命令道:"加强岛上防卫,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登岛,明白吗?" "嗨依!"石川苍介立即挺直腰板应道。 回到石川商行后,林致远迅速处理完手头事务,安排周慕云留在沪市处理日常运营。 为确保行踪隐秘,他没有乘坐火车,而是带着赵天明和孙文彬趁着夜色驱车前往金陵。 他现在在沪市拥有多处产业,即便消失两三天,也不会引起太多怀疑,更何况还有周慕云留了下来应对突发事件。 此时沪市到金陵的路况很差,更何况是晚上,尽管由赵天明和孙文彬轮流驾驶,还是要近15个小时才能抵达金陵。 当林致远一行正在赶往金陵途中,海虞县警察局的审讯室内,一名中年男子被悬空吊在木架上。 "来人啊!凭什么抓我?"男子嘶哑的喊声在空荡的审讯室里回荡。 然而整整一个小时过去,始终无人搭理他。 直到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傅瑛身着笔挺的深色立领制服缓步走入。 男子看清来人后,脸色骤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原来是你这个婊子?" 男子名为沈岳,原是忠义救国军的一个营长,后被委派到海虞县,负责与通济公司的物资交接工作。 忠义救国军虽然号称数万人马,实则装备简陋,人员更是鱼龙混杂,在日军封锁下处境艰难。 沈岳现在虽然手里只有上百人,但日子却过得更滋润。他借职务之便,经常可以从走私中捞取油水。 前两日,他照例带队在乡下从通济公司手中接收完货物,成功转运到下一个站点后,便领着七八个手下来到县城妓院寻欢作乐。 这次妓院新来了姑娘,他一眼便相中了气质出众的傅瑛。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如此肤如凝脂,举止优雅的女子实属罕见,一看就是落难的大小姐。 为博美人一笑,沈岳不惜重金得到共度春宵的机会,却不料刚进房间就被人打晕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就身处这里了。 傅瑛在听到‘婊子’后眼中寒光一闪,但她还是示意手下将沈岳放了下来。 "用这种方式请沈营长过来,实在是情非得已,还望海涵。" 听到对方准确道出自己身份,沈岳心中一凛,明白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局。 他强自镇定地问道:“不知怎么称呼?” “76号行动科长,傅瑛。” 傅瑛淡淡道:"我特意嘱咐手下不要动刑,就是想给沈营长留些体面。只要愿意合作,无论是官职还是钱财,都好商量。" 沈岳沉默片刻:"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据我们所知,军统上海站的许多物资都是通过忠义救国军的渠道输送的。我需要沈营长帮我查清楚,具体是哪条线路在负责这项任务。" 沈岳闻言眯起眼睛,虽说忠义救国军在苏南有数万人,但在沪市周边活动的实际兵力不过数千。 其中真正具备战斗力的部队,恐怕连三千人都不到。 而总部提供给军统上海站的别动队,因为要不断地向沪市补充行动人员,所以素质都会高一些。 对于这些人的动向,他还真了解一些。 面对当前的处境,沈岳心里清楚,如果不配合他恐怕难以全身而退,76号的凶残,在沦陷区早已是人尽皆知。 沈岳目光闪烁地打量着傅瑛,原本想趁机提出些非分要求,但很快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危险。 眼前的女人绝对不可以碰,他暗自庆幸在妓院时只是搂了一会,应该不会被事后报复吧? 压下心头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沉声道:"五千大洋,我可以提供线索,但事后必须放我离开。" 傅瑛闻言轻笑:"钱不是问题,不过沈营长,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不可能就这样放你走。" 她向前倾身,声音转冷:“我要你亲自带我们实施抓捕,这是你的投名状。” 沈岳喉结滚动,良久才重重地点头:"好。" 天色将明时,傅瑛安排沈岳悄然返回妓院。 由于未受刑讯,他身上的痕迹并不明显。只是沈岳带着原班人马离开时,队伍里多了几个生面孔。 "营长,这几位是?"一名亲信疑惑地问道。 沈岳神色如常地解释道:"总部新调来的警卫人员,以后专门负责我的安全工作。" 傅瑛在放沈岳离开时就明确警告过,她的人会一直跟在身后。若沈岳敢有异动,周边据点的伪军随时可以将其一网打尽。 等林致远赶到金陵时,已是次日下午两点多,他让赵天明和孙文彬在预定地点接应,自己则乔装成香客独自登上紫金山。 日军在金陵的细菌基地位于九华山脚,九华山日军基地戒备森严,并且九华山只有几十米高,他根本混不进去。 林致远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九华山东侧的紫金山。 紫金山是金陵的制高点之一,日军在登山道设置检查岗哨,但主要是检查往来车辆,预防有人携带重型武器上山,而对步行上山的香客盘查并不严格。 林致远顺利通过检查站,行至半山腰处,寻得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 他佯装歇脚,趁四下无人后,从空间中取出望远镜,观察不远处的九华山日军的基地。 这里距离日军的细菌基地目测直线距离有两三公里,刚好处于迫击炮的有效射程外。 但若使用203mm岸防炮,这个距离恰好在最佳射程内,基本都不用调整角度,居高临下,对着轰就是。 林致远趁着白天默默记下方位坐标,又观察了周边地形,便寻了个角落躲起来,等待天黑。 而另一边,军统金陵站的行动队长强一虎正带着上百号行动队员在九华山外围运动。 根据行动预案,他们要在炮击结束后立即突袭日军基地,执行纵火任务,并重点破坏实验室和储藏区。 因为缺乏防毒面具,他们每人都携带了一条浸过药剂的厚棉布。 第173章 大火净化 凌晨一点多,紫金山笼罩在静谧的夜色中。 林致远借着月光,来到白天勘察好的发射阵地。从这里俯瞰,九华山日军基地的零星灯火清晰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微动,储物空间中的德制克虏伯203mm岸防炮瞬间出现在山腰平台上。 沉重的炮身令地面微微震颤,炮架深深陷入松软的泥土。 林致远迅速检查火炮状态,这门岸防炮的的每发炮弹重达120多公斤,好在克虏伯公司专门为这种重型岸防炮,设计了辅助的手摇式装弹机。 正常情况下至少两三人协作,但他凭借储物空间的辅助,省去了不少麻烦。 可即便借助装弹机,他也是费了好大劲才完成装填。 他在心中测算了一下时间,在不做任何停歇的情况下,每发射一枚炮弹,至少需要三分钟。 日军在九华山的细菌基地驻扎了一百多守军,配备有坚固的防御工事。但在203毫米高爆弹的威力面前,这些防御形同虚设。 林致远将炮口优先对准白天标记的日军兵营坐标,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拉动击发绳。 炮身剧烈震颤,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紫金山,惊起林中飞鸟。 炮口喷吐出数米长的火舌,炮弹呼啸着划破夜空,朝着日军基地的兵营而去。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瞬间将基地内的一些木质营房夷为平地。 飞溅的弹片和冲击波将方圆百米内的建筑物玻璃全部震碎,熊熊烈火立即在营区内蔓延开来。 林致远在发射完后,就立即开始装填第二发炮弹。 手摇起重机发出吱呀声响,将第二发炮弹缓缓送入炮膛,这次他将炮口微微下调,瞄准了基地正门的防御工事。 几分钟后,第二发炮弹以近乎平直的弹道朝着基地正门而去。 虽然这发炮弹稍稍偏离目标,落在正门后方的空地上,但爆炸威力丝毫不减。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掀翻了门口的机枪阵地,木质瞭望塔像积木般被抛向空中。 距离爆心较近的混凝土工事墙体出现蛛网般的裂痕,躲在后面的日军士兵被震得口鼻流血,当场昏死过去。 然而,就在林致远发射第一发炮弹时,巨大的声响,就惊动了驻扎紫金山脚下的据点里的日军。 带队军曹迅速集合队伍,正准备上山查看,突然数枚炮弹落在他们的哨所周围。 原来是赵天明和孙文彬早已埋伏在据点附近,他们利用地形优势。 用掷弹筒对日军据点实施压制射击,爆炸产生的烟雾和火光顿时扰乱了日军的判断。 据点里的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军曹急忙命令士兵寻找掩体,同时呼叫增援。 等他们终于组织起反击时,山顶的炮击已经持续了十多分钟。 在这十几分钟里,林致远已经打出了去五发炮弹。 除去第一发炮弹是提前预装好的,剩下四发炮弹,几乎每枚都要三四分钟才能发射一枚。 此时,林致远的双手因持续用力而有些颤抖,身上的衣服也早已被汗水浸透。 虽然有手摇起重机辅助,但毕竟是一百二十多公斤的炮弹,并且为了争取时间,他根本没敢做任何停歇。 算着时间,从第一发炮弹到现在已经差不多过去十五分钟了,他果断将岸防炮收入空间,开始转移。 紫金山是金陵的制高点之一,日军在周围必定部署了炮兵观察哨。 岸防炮炮口的火焰在夜间格外显眼,很容易被日军侦测到。 并且,他还要给金陵站的行动队员留足时间,不然他们可能还未撤离,很可能就会遭遇日军的合围。 不过在离开时,他还是往原先炮台的地方扔了几枚手雷,岸防炮在地上留下的炮身压痕太过明显,必须毁掉。 果然,在林致远撤离不到五分钟,原先阵地就遭到日军报复性炮火覆盖。 听着身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林致远加快脚步从小路下山,他要尽快和赵天明等人汇合撤离。 这次冒险使用岸防炮实属无奈之举,他不知道日军的细菌武器已经运往江城,还是正在加紧生产? 每延迟一天摧毁,就意味着更多无辜百姓将遭受荼毒。 哪怕没有岸防炮,他也会想办法搞到其他的重型火炮。 与此同时,潜伏在九华山日军基地外围五百米处的金陵站行动队员们,仍能清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强一虎更是有些激动的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就在刚刚,他从望远镜中看到日军基地的防御工事已在炮火中化为废墟。 林致远对细菌基地发射的五发炮弹,主要轰炸的是兵营、门口的防御措施和其他可能军用设施。 他刻意避开了实验室区域,那些深埋地下的实验室里存放着大量活体细菌培养皿,贸然轰炸可能导致病原体外泄,造成难以估量的生态灾难。 强一虎立马下达行动命令,所有队员迅速用浸过药剂的棉布掩住口鼻,分成多个战斗小组向基地突进。 他们有的直奔配电室,快速切断日军基地所有电力供应。 有的携带特制燃烧弹,开始对建筑群实施定点纵火。 有的则负责清剿残敌,重点狙杀试图逃窜的日军细菌专家。 这些日军培养的鼠疫、霍乱等致命病菌对温度极为敏感。 断电后,实验室的恒温设备停止运转,再加上熊熊烈火的炙烤,即便深藏地下的实验室也难以幸免。 行动前,戴春风给每位队员都发放了丰厚的安家费。 此刻,他们不是为了军统,而是为了千千万万可能受害的同胞而战。 第174章 后续处理 当林致远赶到预定地点时,赵天明和孙文彬已等候多时。 看着两人身上狼狈的样子,林致远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赵天明望向远处火光冲天的日军基地,枪声仍在持续,“都是好汉子!” 林致远微微颔首:“走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很快,车子启动,林致远靠在后座上闭目沉思。 紫金山上的炮击动静很大,但赵天明二人识趣地没有多问。 作为从山城就跟随林致远的老部下,他们早已习惯林致远身上那些不便言明的秘密。 而坐在后座的林致远则在脑海中复盘着此次行动,203mm岸防炮虽然威力惊人,但准备时间实在太长。 即便有系统辅助,耗时十五分钟也仅完成五发炮击。 这次能发挥这么大的威力,全赖地形优势。 居高临下的射击位置,加上仅两公里的平直射程,根本就不用计算弹道。 若换作城市作战,这种重型火炮就会面临诸多限制。 首先,很难找到合适的制高点,普通建筑结构难以承受近20吨的炮身重量。其次,开火时产生的巨大后坐力足以震垮普通楼房。 并且密集的建筑群会严重干扰炮弹飞行轨迹,大幅降低射击精度。 相比之下,远不如掷弹筒好用,但掷弹筒对钢筋混凝土结构的破坏力又有限。 主要还是因为在敌后作战,敌众我寡,根本施展不开。 不过,林致远已经委托克莱德将一些抗疟疾药样品送往美国。 只要等待太平洋战争爆发,这些药品必将引起美国医药巨头的注意,到时肯定会有人找到他。 这些药企背后,往往与美国军政高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届时,就有机会从美国获取一些先进的武器。 另一边,当金陵的日军宪兵队抵达现场时,整个基地早已陷入一片火海。 带队的藤田少佐立即示意所有人后退,并封锁四周。 作为少数知晓内情的人,藤田清楚这些实验室里培养的是什么。在没有专业防护装备的情况下,贸然进入火场无异于自杀。 宪兵们迅速拉起封锁带,却对熊熊燃烧的实验室束手无策。 藤田焦躁地踱步,想到基地内还有刚从关东军调来的石川雄丸等细菌专家,额头渗出冷汗。 最终,他下令驱赶附近的平民前来灭火。 等火势扑灭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整个基地几乎被完全焚毁,地下实验室的各种培养皿也早已碳化。 基地内的细菌战专家们更是无一幸免,有的被炮击波及当场殒命。有的在试图逃离时被金陵站的行动人员枪杀。 有的则是被困在密封的地下实验室,被活活闷死。 藤田面色铁青地命令:"立即向派遣军司令部发报,九华山研究所遭遇袭击,损失惨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基地内的专家几乎全体玉碎。" 虽然基地已经被毁,但这里距离金陵城区不足五公里,一旦残留的病原体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即让人以基地为中心,将方圆五百米内设为隔离区。并调派工兵部队,用石灰粉和消毒水对整个区域进行地毯式消毒。 他们并不是心善,而是出于自保。 驻金陵日军高层深知,一旦病原体扩散,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自己。 更何况金陵作为新政府的首都,战略地位举足轻重,绝不容有失。 这次袭击不仅摧毁了日军在金陵的细菌基地,更直接粉碎了其针对华中战场和山城的细菌战计划。 要知道这些细菌战专家都极其宝贵,无一不是通过大量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才积累了数据和经验,其专业能力短期内无法替代。 并且基地内的很多先进设备也都被毁了,在国际对日本禁运的背景下难以补充。 派遣军司令西尾大将接到报告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组建由情报、作战、技术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彻查此事。 第二天,林致远等到晚上,才趁着夜色返回市区。 他先是召来周慕云了解近日情况,确认一切正常后,次日黎明便赶往浮山岛,将岸防炮重新放回仓库。 他仔细检查岸防炮状态,发现炮管内残留了很多发射药的痕迹。若不妥善处理,极易引起怀疑。 他亲自用特制溶剂反复擦洗炮膛,耗时一个多小时后仍不放心,便召来石川苍介。 “岛上的炮台建好了吗?” “回大人,主体工程已全部完工。" 林致远点点头:"将仓库里的75mm野战炮和这门岸防炮都移装上去。" 他顿了顿,指着岸防炮补充道:"另外,让人对这门炮进行全面保养。炮身锈迹要打磨干净,里面也要认真清洗,然后再请匠人绘制上我们石川家的家纹。" "嗨依!"石川苍介肃立应道,"我会亲自监督,确保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调查小组也完成了对细菌基地和紫金山发射阵地的勘查。 从现场收集到的弹片碎片大小和分布密度,推测袭击者使用的至少是150mm口径以上的重型火炮。 并且弹片碎片很不规则,明显是高爆弹爆炸所致。 但令人费解的是,虽然紫金山发射阵地已经被毁,但日军在周围竟找不到任何火炮驻锄的压痕或牵引痕迹。 那么问题来了,这种重型武器是怎么运送上紫金山并消失的?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之际,沪市海军基地突然爆出弹药失窃案。 这本该成为重要调查线索,却因陆海军之间根深蒂固的矛盾而难以深入追查,调查组甚至连海军基地的大门都进不去。 最终,这个烫手山芋被扔给了上海特高课的课长佐川太郎。 而此时,佐川太郎正在为另一桩要案焦头烂额。 潜伏在山城的"斑鸠"传回消息,山城方面几日前竟已提前获知帝国的轰炸计划。 联想到金陵的细菌基地被毁,佐川太郎只感到一阵头大。 第175章 收买佐川 此次轰炸计划泄密的可能性很多,海军、陆军系统内知悉轰炸方案的人员过于庞杂。 虽然计划泄露,帝国仍可执行轰炸任务,但面对早已做好准备的山城政府,空袭效果必将大打折扣。 更关键的是,作为此次行动核心环节的细菌战计划已彻底失败。 佐川太郎看着手中海军炮弹失窃案的资料,尽管案件最终以仓库管理人员监守自盗结案,但资料中提及的三十枚203毫米炮弹丢失,令他陷入沉思。 他突然联想到军部近期,恰好将一门同口径的岸防炮调往浮山岛。 理论上这门重达二十吨的重型火炮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运抵金陵,但直觉告诉他有必要去拜访一下石川弘明。 并且,坂田小五郎的事件背后就有石川弘明的影子。 等佐川太郎抵达石川商行门前,便看见中村已在台阶上静候多时。 中村微微欠身:“佐川课长,会长正在二楼会客室恭候。" 佐川锐利的目光扫过中村,注意到对方神态从容,与往日判若两人。 他讥讽道:"看来脱离特高课后,中村君过得相当滋润。" "承蒙石川会长关照。"中村不卑不亢地侧身引路,"这边请。" 佐川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大步跨入商行大门。 会客室内,周慕云为二人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 林致远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望向佐川太郎:"佐川课长今日拜访,不知有何指教?" "石川君说笑了,难道无事我就不能来叨扰了?” "岂敢,石川商行随时欢迎佐川课长。” 佐川太郎正色道:"实不相瞒,此次是奉军部之命,要对沪市所有重型火炮进行核查。" 他刻意顿了顿,"这次金陵基地被袭,实在损失太过惨重,还望石川会长能够配合。" 林致远神色如常地颔首:"既然是军部的命令,自然要全力配合。说来也巧,我正计划近日前往浮山岛视察工程进度。佐川课长若有兴趣,不妨同行?" 这个邀请让佐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原已做好林致远会推诿的准备,却不想对方竟如此爽快。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佐川太郎跟随者林致远来到海军基地码头,两人径直走向舷梯,值勤军官立即小跑上前敬礼,连基本证件核验都直接省略,当即下令解缆启航。 海风猎猎,佐川太郎扶着船舷栏杆,意味深长道:"我平日要调用海军舰艇,都需要加盖军部印章的调令,石川会长倒是好大的面子。" 林致远只是笑笑不语,他今天这么安排,就是故意在佐川太郎面前展示其在海军深厚的人脉。 巡逻舰划破黄浦江的浊浪,不到半小时便抵达浮山岛。此时,岛上到处都在施工。 佐川太郎跟随林致远登上岛屿制高点,只见203mm岸防炮赫然矗立在钢筋混凝土的炮位中,锃亮的炮身上,还刻有石川家的家纹。 佐川缓步上前,仔细检查炮管。内膛光滑如新,散发着淡淡的机油味,显然是刚经过彻底保养。 他眉头微蹙:"保养得很彻底啊。" 林致远挥手让其他人离开,走到佐川太郎面前:“那些陆军马鹿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运来时炮管内锈迹斑斑。既然要作为岛上的防御重器,自然要清洗一新。” “佐川课长觉得有问题?" 佐川太郎神色如常:"例行检查而已,石川君多虑了。" 他站在炮台边缘,远眺海面:“真是个好地方,不知石川君的药厂产量如何?” "投产初期产能有限,不过若佐川课长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向特高课供一些货,绝对比军部便宜。” 佐川猛地转身,眯起眼睛看向林致远:"石川君,请注意你的言辞。作为沪市特高课负责人,我必须提醒你,有些话,是要负责任的。" 佐川当然知道这番话背后的试探意味,这番赤裸裸的利益暗示,简直是对他和特高课的侮辱。 此时炮台上只有他们两人,林致远不以为然地整了整领带:"佐川课长何必如此紧张?关于千鹤子和坂田君的事,我深表遗憾。" 佐川太郎一愣,他没想到林致远竟如此直白:“你就不怕我让人抓你?” “抓我?”,林致远突然轻笑出声:“佐川课长,出了这个岛,有些话我可不会认。毕竟我对帝国的贡献,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无论是我提供给军部的棉纱,还是即将投产的抗疟疾药,论对帝国的贡献,我石川弘明还是称得上‘爱国商人’这个称号的。” 林致远忽然收敛笑意,眼神骤冷:"可偏偏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总想把我绑上他们的战车,你说他们是不是找死!” 看到一向温文尔雅的林致远,浑身散发的寒意,佐川太郎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不过作为特高课的课长,中佐军衔,他迎着林致远的目光:"石川会长所谓的'贡献',恐怕要打些折扣吧?" “你供应给军部的棉纱不足半数,价格却比其他人高出两成。” “抗疟药更是独家供应海军,让军部不得不高价转购。这种精明的生意经,哪里是什么爱国,分明是发战争财。” 林致远闻言也不气,他淡淡道:"佐川课长以为,即便我足额供应,这些物资真能送到前线士兵手中?" "我供应给军部棉纱的流向,特高课应该比我更清楚,至少三成流进了虹口的日本商社仓库。难道军部的转手倒卖就是天经地义,我石川商社的正当贸易反倒成了罪过?" “更别说..."他意味深长的笑道:"宪兵队每月从我这经手的'特别物资',特高课应该没少分润吧?" 佐川面色铁青:"但这些物资最终大部分都流向了国统区!” 林致远更是嗤之以鼻:"佐川课长莫非以为,整个沪上就我石川商行一家在做这种生意?你看看在沪手中有权的机关,那个不走私?" "就军部那点微薄薪饷,若不另谋财路,下面的人怎么活?” "这样吧,每月五百瓶抗疟药,按海军采购价。"他直视佐川双眼,"我只希望特高课不要再刻意针对石川商行,佐川课长意下如何?" 第176章 危险逼近 虽然林致远的药厂尚未正式投产,但相关产品的药效与定价在日军高层早已不是秘密。 林致远今天特意陪同佐川太郎来浮山岛,就是想缓和矛盾。 他在沪市经营这么久,与陆军的很多部门都建立了稳固的利益关系,唯独与特高课这类特务机构始终存在隔阂。 这些特务机关是日本军国主义的鹰犬爪牙,其成员大多被灌输了极端民族主义思想。 像佐川太郎这样的核心军官,更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狂热分子,用寻常的手段根本难以拉拢。 林致远一直都是避而远之,直到千鹤子和板垣主动找上门来,他才冒险除掉两人。 他这次主动试探,主要是因为日本本土的政治风向正在转变,米内即将下台,激进派上台已成定局。 虽然他在沪市有长谷庇护,但沪上驻军指挥官随时可能更换,他必须未雨绸缪。 此前借米内和石川家的声势迅速扩张版图,现在也到了见好就收的时候了。 并且佐川太郎在千鹤子与板垣事件后表现出的克制态度,让林致远看到了拉拢的可能。 他并不指望佐川太郎倒向自己,只要双方能在某些利益点上达成默契,便已足够。 此时,佐川太郎凝视着远处的海平面,内心也在权衡着利弊。 在他看来,林致远作为商人逐利本无可厚非,但手段过于凌厉,已经触犯了特高课的威严。 虽然他对土原派千鹤子和板垣来沪市多有不满,可林致远设计除掉两人,无异于对特高课的公然挑战。 但林致远开出的条件又让他心动,即便特高课的行动队员的工资远高于普通士兵,每月能领到四五十日元的高薪。 但现在沪市的物价实在太高,本土还在大量印刷纸币,导致日币的购买力持续下降。 每月五百瓶抗疟药,按海军采购价每瓶20大洋计算,就是一万大洋的硬通货。 这种药虽然药效不及奎宁,但奎宁可不是每个人都能买得到的,拿到黑市价格至少能翻一番。若运往国统区,利润更是惊人。 面对这样的金钱诱惑,佐川终于明白了为何那么多帝国军官甘愿冒险走私,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林致远观察着佐川的神色变化,缓缓道:"每月六百瓶,这是我的底线了。" 事实上,生产这些药品根本没什么成本,但林致远控制流向日本人的量,必须让他们觉得这是稀缺资源,否则就真成了资敌行为。 毕竟,如此"昂贵"的药品,日军高层绝不可能配发给普通士兵使用。 他更希望提供给海军,让他们在太平洋战场上与美军厮杀。 佐川太郎叹了口气,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他也要为下面的人争取点福利。 林致远是连大本营都表彰过的"爱国商人",若执意与其作对,反倒显得他不识时务。 并且石川商行现在的护卫队规模已经高达两三百人,若再配备重武器,其战斗力甚至超过帝国一个装备精良的中队。 他看向林致远,神情复杂道:"我可以在职权范围内,为石川会长提供必要的便利。" 话一出口,他就感到某种坚守多年的东西正在崩塌。 闻言林致远也是松了一口气:“这是当然,石川商社向来遵纪守法,一切都是为了圣战。” 这日黄昏,闸北的一栋老式民宅内,狭小的院子藏着十几个76号的特务,院子角落里还蜷缩着一名浑身是伤的男子。 傅瑛透过门缝,紧盯着斜对面那间不起眼的民宅。 “你确定吕民会来?” 那名伤员艰难地抬起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每次...物资交接后...吕组长都会亲自...来安全屋验收..." 原来傅瑛通过沈岳成功策反了忠义救国军的一名运输人员,掌握了其与军统上海站物资交接的情报。 她让人提前在交接点设伏,跟踪前来取货的军统特工,顺藤摸瓜找到了上海站隐藏在闸北的这处安全屋。 就在一小时前,安全屋的一名行动队员外出采买时,她让人秘密抓捕审讯。 这人很快就吐露了安全屋的内部情况,并且还透露上海站的情报组长吕民要来安全屋。 傅瑛立马让人将消息传回76号,并请求支援。 眼见外面天色已黑,此人被捕已经一个多小时,如果迟迟不归,安全屋内的人不可能不起疑。 就在傅瑛犹豫是否要立即行动时,突然巷口出现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子。只见他缓步走到安全屋门前停下,谨慎地左右张望后,抬手敲了三下门。 傅瑛眯起眼睛:"这人是吕民?" 那名伤员咳嗽了下:"这应该是吕组长派来探路的……按照惯例,他进入安全屋确认安全后,吕民才会现身。" 傅瑛眼神一凛,如果只是探路,那吕民必定就在附近,否则情报传递必然耽搁。 她立马对身边的特务吩咐:“让总部增员的人立即封锁方圆五百米内的巷子,准备行动。” 果然,不出五分钟,安全屋的门打开,灰衫男子快步走出,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傅瑛当机立断:"动手!" 刹那间,巷子两侧有两三户院子的大门同时洞开,二十多名特务持枪现身。 灰衫男子身形一滞,正要转身逃窜,就见四周屋顶上突然亮起数道手电筒的强光,全都打在他身上,照的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一个翻滚躲到墙角,刚想拔枪,就被两名特务按倒在地。其中一人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防止他咬毒自尽。 与此同时,数名特务闯入安全屋内,院子内立即爆发出密集的枪声。 不到三分钟,枪声戛然而止。特务们押着两名负伤的特工出来,安全屋内还有几具尸体躺在地上。 傅瑛来到灰衫男子面前,她示意特务将他下巴复位,问道:"吕民在什么地方?" 男子扭曲着脸活动了下颌骨,突然朝傅瑛啐了一口,刚好吐在傅瑛的皮鞋上。 空气骤然凝固,四周的特务不约而同后退半步。 他们虽然才跟着傅瑛半个月,但很了解这位女上司的性格,姣好的面容下藏着的是蛇蝎般的心肠。 傅瑛缓缓蹲下身,扯过这人的长衫擦拭着皮鞋,"你知道吗?我最欣赏硬骨头。" 话音未落,她猛地揪住男子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狠狠砸向青砖墙面,"因为敲碎的时候,特别动听!" 她站起身,声音陡然转冷:“方圆五百米内,一家一家给我搜,吕民肯定就在周围!” 第177章 陈树被捕 枪声炸响的一瞬间,躲在隔壁街巷的吕民立马意识到不对,他刚想带身边的两人离开,却发现周围的街巷竟已开始戒严! 吕民眼神一沉,他派去安全屋查看情况的人才离开十几分钟,敌人就开始戒严,这反应未免太快了,很大概率是出了叛徒。 “组长,怎么办?”身旁的手下压低声音。 吕民眯眼看向街口,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正忙着架设路障,是附近警局的人。 原来李群接到电话后,当即打给当地的警局,让他们立马封锁街道。 然而这些警察很多都是地痞,或为了谋生才给日本人卖命,根本就没经过军事训练。 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真要碰上硬仗,根本不堪一击。 “不能等了。”吕民当机立断,“再拖下去,76号的增援一到,我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吕民将手枪掩在袖中,带着两人朝关卡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看着三人走来,关卡的警察刚开口呵斥,吕民抬手就是一枪。 “砰!”这名日伪警察胸口中枪,当场倒下。 周围的警察吓得连忙拔枪,但他们平时疏于训练,有的警察双手哆嗦着在枪套上乱摸,却怎么也解不开皮扣,有的则直接躲进后面的掩体。 "砰砰砰!" 吕民和身边的两名行动队员又连开几枪,瞬间又放倒了几个试图反击的日伪警察。 吓得其他人连忙抱头蹲下,吕民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快步跨过尸体,准备离开。 然而枪声很快就惊动了周围的日伪警察和正在街巷里排查的76号特务,到处都响起警哨声。 吕民三人刚冲出不到百米,就撞上一队全副武装的日军巡逻兵。 "八嘎!射击!"为首的军曹厉声喝道。 “砰砰砰” 鬼子的三八大盖穿透性很强,瞬间就将三人压制在墙角。一名行动队员刚探身还击,胸口顿时爆开三朵血花,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 吕民拽着另一个队员闪身钻进一条窄巷,巷子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口来回扫射 "组长...我们被包围了。"身旁的队员压低声音,握枪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吕民没有回答,而是靠在墙上喘气,他快速卸下弹匣,发现只剩两发子弹。 他眼神阴狠的看向身旁同样气喘吁吁的队员,他们这次出来不是执行任务,都没有随身携带氰化钾。 眼下已经被包围了,不可能逃出去,而这个行动队员是他的亲信,知道上海站太多秘密。 对上吕民冰冷的眼神,这名队员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组、组长?" 吕民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别怪我。” 这人瞳孔骤缩,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突然暴起,转身就逃! "砰!" 吕民一枪打在他后背上,这人踉跄倒地,连滚带爬地躲进巷角的垃圾堆后。 吕民见状刚想上前补枪,突然肩膀传来剧痛,一队76号特务已经包抄过来,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 他闷哼一声靠在墙上,咧开嘴笑了。他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不要!”傅瑛的身影刚出现在巷口,喊声还卡在喉咙里,就被一声枪响截断。 "砰!",吕民的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他的眼睛还睁着,就这么空洞的看着朝他赶来的76号特务们。 傅瑛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吕民是上海站的情报组长。只要抓住他就可以将上海站连根拔起,然而此人却当着她的面开枪自尽了。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垃圾堆后突然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几名特务立即持枪围了上去。 "救...救我..."那名受伤的队员艰难地抬起头,"我知道...上海站站长陈树的藏身处..." 傅瑛眼中寒光一闪,快步上前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 几小时后,虽已是深夜,但76号总部却灯火通明。 陈忠跟着万浪里来到特工总部大院,只见院内数百名特务已列队完毕,人人荷枪实弹,神色肃穆。 “处长,什么任务这么兴师动众的?” 万浪里冷冷扫了他一眼:“不该你知道的,不要问,让弟兄们集合待命就是。” 陈忠立刻噤声,但看这架势,肯定是有大行动。可惜现在是晚上,渡边联络官不在,不然他还能探听些风声。 陈忠还发现整个76号已经全面戒严,显然这次行动保密等级极高。 正思索间,只见一辆轿车缓缓驶入院内。车门打开,王家才迈步而下。 "王指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还劳您大驾?"万浪里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语气远比平日恭敬。 王家才如今已是和平救国军副总指挥,地位远非昔日可比。 他整了整黑色皮手套,拍了拍万浪里的肩:“和我一起进去吧,带你去见个老朋友。" 万浪里闻言一怔,能让王家才称为"老朋友",又与他相识的军统高层。他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当两人来到审讯室,只见审讯室内,除了李群和傅瑛外,还有一人端坐在审讯桌后。 此人赫然是军统上海站站长陈树,他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一半,灰白的烟灰摇摇欲坠。 “陈老弟,你这身体不好,少抽点烟。”王家才缓步上前,仿佛和老友闲谈。 陈树抬头,被烟雾呛得咳嗽起来:"咳咳...王老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李群起身,朝傅瑛使了个眼色:"你们叙旧,我就不打扰了。" 李群经过万浪里身边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万浪里曾是陈树的手下,有他在场,劝降或许能多几分把握。 走廊上,李群点燃一支烟,对傅瑛笑道:"这次你立了大功,回去好好休息,我定会帮你叙功。" 傅瑛摇头,声音冰冷:"我不需要什么功劳,我只想知道我父亲死亡的真相。" 说完,她转身离去。 李群眯着眼目送她离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一个月前,还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如今,却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吐出一口烟圈,思绪飘远。 王家才、陈树都是他负责抓捕的,若再抓住陈仓和赵子理,军统赫赫有名的"四大杀手"就凑齐了。 可想到上次因急于抓捕陈仓,反被戴春风摆了一道,他就恨得牙痒痒。 第178章 戴春风的反应 陈树素有‘辣手书生’的外号,在加入军统的几年间,他策划并参与了200多起行动,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李群对此人极为重视,在他看来,一个王家才已经为76号立下不少功劳,若能再策反陈树,必将使特工总部的实力更上一层楼。 并且在抓捕过程中,陈树并没有展现出应有的反抗,可以看出此人并非死硬分子。 其实从"辣手书生"这个绰号就能看出,陈树并非冲锋陷阵的行动派,而是擅长幕后谋划的智囊型特工。 这类人往往喜欢审时度势,在暗处蛰伏时犹如毒蛇般致命,但一旦被捕,反而更容易变节。 事实也如李群所料,王家才和万浪里才进去一个多小时,陈树就选择了投诚。 为表忠心并换取更大利益,他当即供出了军统在上海的十几个秘密联络点。 李群连夜部署,在院中集合待命的数百名特务全部出动。 陈忠领到抓捕任务时,已是凌晨三点多,此时他根本无法向外传递情报,只能率队执行抓捕任务。 他在心中长叹一声,这么大规模的抓捕,军统上海站是彻底完了。 林致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得知陈树叛变的消息,他站在窗前沉默良久,虽然知道历史上陈树会变节,但此人在叛变前的确为抗战做出很大贡献。 他不可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向戴春风告发,若真如此行事,恐怕戴春风不仅不会采纳,反而会怀疑他别有用心。 并且他记得历史上陈树叛变后,仍与戴春风保持着某种联系。 这究竟是真正的叛变,还是戴春风布下的一步暗棋,实在难以断言。 他只能如实上报所有情报,将最终决断权交给戴春风。 与此同时,山城郊外,歌乐山军统临时办公处。 戴春风乘车自军事委员会返回,他刚就摧毁金陵日军细菌基地的行动作了详细汇报,获得军事委员会的高度评价。 唯一遗憾的是未能面见老头子,如今日军持续轰炸山城,老头子的行踪只有极少数人掌握,未得召见,他自然不敢贸然询问。 并且,就连他的办公地也搬到了歌乐山缫丝厂内。此处毗邻防空洞,一旦接到空袭警报,就可以在第一时间躲进防空洞。 此次行动虽令金陵站损失不小,但成功捣毁日军细菌基地、粉碎其对山城的细菌战阴谋,已是大功一件。 戴春风也没有吝啬,对牺牲的行动队员都给予了优厚的抚恤。 不过从金陵站传回的情报看,这次穿山甲小组出动的重炮起到了关键作用。据报,穿山甲小组使用的重炮至少是150mm以上的口径。 要知道,整个中央军也不过装备了三十门150mm的重炮,戴春风对穿山甲小组的实力隐隐已经有些忌惮起来。 然而他回到办公室,端起茶杯还未来得及喝一口,门外便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他眉头微蹙,放下茶盏。 毛成推门而入,神色凝重:"老板,穿山甲小组急电。" "何事如此慌张?" "陈树叛变投敌,上海站遭重创。一夜之间,十几个联络点被端,两百多名行动队员被捕,整个上海站几乎瘫痪。" 戴春风猛地站起身,茶盏被衣袖带翻,茶水在案几上漫开。 他顾不得擦拭,一把夺过电报,目光如炬地扫视着电文内容。 当看到穿山甲在电文最后询问陈树是否为总部安插的暗子,戴春风当场破防了。 他虽然喜欢布局,但也不会拿两百多精英特工当筹码。 他将电报纸捏成一团,咬牙切齿道:"好一个陈树...好一个穿山甲..." 办公室内顿时陷入死寂,毛成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明白戴老板现在的心情,方才还在军事委员会因摧毁日军细菌基地而受到嘉奖,转眼间就接到上海站几乎全军覆没的噩耗。 良久,他才小心试探道:“老板,您看要不要让穿山甲小组或毒蝎小组执行锄奸任务?” 戴春风没有回答,而是闭目沉思。 自抗战爆发以来,短短三年间,上海站已折损数百名精英特工。若算上从忠义救国军抽调的人员,损失更逾千人。 特别是这次陈树叛变,一夜之间就葬送了两百多精英特工,这些可都是军统精心培养的特工,绝非忠义救国军那些大头兵可比。 想到这里,戴春风心中怒意更甚。 王家才好歹坚持半月才变节,陈树竟在当晚就叛变投敌,实在可恨至极! 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陈树必须予以制裁! 他放下手中的电文,"让穿山甲小组尽快调查陈树被捕的真相,寻求机会给予制裁!" 毛成肃然领命,“老板,关于新任上海站站长的人选,您可有指示?" 闻言,戴春风坐回椅子上,陷入沉思。 今时不同往日,虽然戴春风素来主张以强硬手段应对叛变,王家才和陈树接连被捕变节的事实,迫使他不得不冷静思考。 如今欧洲战局剧变,德军已大举进攻法国,不知道法国能否守住马奇诺防线。一旦法国沦陷,潜伏在法租界的特工将面临更大危险。 戴春风沉吟良久,决定转变对上海站的定位,从 “以刺杀为主” 转向 “刺杀与策反、情报并重。” 他叹了口:“让王谦来见我。” 王谦是戴春风的随从秘书,深得戴春风信任,这次派他去沪市,不仅要重组上海站,还将肩负着对重要人物的策反工作。 次日,詹台明身着笔挺制服,来到周佛山的办公室。 "报告校长,第一期税警干部训练班学员詹台明,已完成全部课程,特来向您报到。"詹台明立正敬礼,声音洪亮而恭敬。 周佛山放下手中文件,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精神抖擞的年轻人,那一声"校长"让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作为中央税警学校的创办者兼校务主任,他格外重视这个头衔。 他创办这所学校,正是要效仿某人,想在税警系统中培养自己的嫡系力量,让学员对他产生忠诚和归属感。 "很好,坐。"周佛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的成绩我看了,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说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些是我为你挑选的一些骨干成员,我希望你能尽快把缉私处搭建起来,不要让我失望。” 詹台明闻言立即起身立正:"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校长期望。" 第179章 真真假假 詹台明从周佛山的办公室出来后,径直前往缉私处的办公地点。 虽然他被委以处长之职,但周佛山安排的这十几名骨干,实则是安插在缉私处的眼线。 对此他早有预料,若周佛山不派人监视,他反倒警惕。 詹台明并不在意这些人,反而觉得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郭奇安插进缉私处。 毕竟,任何工作都需要可靠的人去执行。 与此同时,76号特工总部,渡边笑呵呵的来到万浪里的办公室。 "万桑,"渡边操着生硬的中文,"我听说76号新来了一位美女科长?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 万浪里看着渡边有些猥琐的神情,提醒道:"渡边君,这位傅科长可不是好相处的角色,您还是别惦记她为好。" 渡边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越是带刺的玫瑰,越有采摘的价值。万桑,这个傅科长到底什么来历?" “据说是前市长傅宗耀的千金,这次能彻底捣毁军统上海站,就是她的手笔,现在可是李主任面前的红人,听说还认了李主任当干爹。" “呦西!果然人不可貌相。”渡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不过我们特高课收到的行动报告里,似乎没有详细说明,你们这次行动的情报来源?" "这个..."万浪里面露难色,"恐怕只有李主任和傅科长本人才清楚具体情况,渡边君若真感兴趣,不妨直接去问李主任?" "万桑,我记得你们一处专司军统事务,难道连你也不知道?" 万浪里神色略显尴尬,事实上,陈树投诚后,他的处境就更加窘迫了,76号内部又多了位实权人物。 另一边,影佐机关,晴气正在会见李群。 "李桑,这次彻底摧毁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非常成功。"晴气满意地点点头,"我已经向影佐将军汇报了此事,将军对你大加赞赏。" 李群连忙躬身:“为帝国效力,是属下的荣幸。” 他稍作迟疑,试探性地问道:"晴气中佐,关于陈树的安排,属下已经许诺他担任76号警卫大队长一职,您看?" 李群虽然身为76号主任,但像警卫大队长这样的要害职位任免必须获得影佐机关首肯,毕竟前任大队长吴四宝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晴气摆摆手:"影佐将军决定设立'苏浙皖赣剿匪行营',就由你负责组建,陈树可以安排到那里任职。" 现在76号,军统投诚过来的核心人员太多,若继续让陈树留在总部,恐怕会助长这些人的势力扩张。 因此,影佐才打算将陈树安排到别的部门。 李群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虽然这个行营主要任务是配合日军的清乡行动,但毕竟是掌握军权的机会。 他立即表态:"属下一定不负所托,尽快完成行营组建工作。" 李群回到76号总部后,立即召见了陈树。 "陈兄,经过多方考量,决定委任你担任苏浙皖赣剿匪行营副总指挥一职,不知你意下如何?" 陈树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承蒙李主任抬爱,属下自当竭尽全力。" 他略作停顿,话锋一转:"关于上海站投诚的弟兄们,不知李主任准备如何安置?" 李群闻言轻笑,"按照惯例,投诚人员都要归入一处,由万处长统一管理。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树一眼,"考虑到陈兄初来乍到,身边总要有些得力人手。这样吧,我破例允许你挑选十名旧部,如何?" 陈树心知肚明,李群不可能让他继续掌控上海站的投诚力量。 他当即起身致意:"多谢李主任体恤,属下感激不尽。" 李群虽有意限制陈树对原上海站人员的掌控,却并不约束其行动自由。 毕竟陈树刚献上两百多名军统特工作为投名状,这份诚意不容小觑。 几天后,陈树乔装改扮来到租界。他走进一栋不起眼的商行大楼,这里是通济公司在租界的隐蔽办事处。 "先生,请问您找哪位?"前台职员谨慎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陈树示意两名随从留在门外,径直朝会客室走去:"告诉谢宝生,就说老朋友来访。" 职员闻言一怔,连忙说:"抱歉,我们这里没有叫谢宝生的,你找错地方了。" 陈树从容落座,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把玩:"无妨,我可以等,你只需把我的原话转达即可。" 职员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拿起电话请示。 谢宝生作为月笙留在上海的亲信,不仅负责打理其名下产业,更暗中执掌通济公司的运营。 通济公司是戴春风和和月笙合资成立的,陈树跟随戴春风多年,自然知晓这个办事处。 他在出卖上海站时,就已经想好了退路。 以他对戴老板的了解,锄奸队肯定已经在路上了,他必须两边下注。 陈树在会客室里等了两个多小时,一直都不见谢宝生露面,期间前台职员数次前来委婉劝离,他却始终神色自若,只是让对方续茶。 终于,等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 中年男子在看到陈树的一瞬间就愣住了,“是你?居然还有胆子出现在这里,不怕我让人做了你?” 陈树连忙起身:"谢兄,请容我解释。" 他目光扫向门外几名保镖,"能否单独谈谈?" 谢宝生沉吟片刻,挥手屏退左右。 待房门关上,陈树才低声道:"当日我被76号团团包围,若不假意投诚,此刻早已命丧黄泉。" 他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我今日冒险前来,就是希望你能向戴老板传个话,我愿为山城传递情报,将功折罪。" 谢宝生眯起眼睛,“你糊弄鬼呢?整个上海站因你而覆灭,两百多名弟兄被捕,现在就想用轻飘飘几句话搪塞过去?" "谢兄,你有所不知。这次出事,根源出在你们这边。" “你什么意思?” "我也是投诚后才得知,76号策反了负责与你们进行物资交接的忠义救国军军官。他们通过这条线,找到了向沪市运输物资的负责人,并顺藤摸瓜找到了我们在租界的安全屋。" 陈树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谢宝生:"这个情报就是我的诚意,若不尽快清除内鬼,即便派来新的上海站站长,恐怕也难逃同样的下场。" 第180章 怀疑陈树 当戴春风看到谢宝生传回的情报,顿时勃然大怒。 通济公司与东南贸易公司之间的走私渠道本是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 按照既定规程,负责物资转运的忠义救国军应当与向上海站输送物资的人员完全隔离,戴春风不知道这两条线是怎么搭上的,但肯定是出了叛徒。 "立即让赵子理自查,把内鬼给我揪出来!"戴春风拍案而起,转向毛成厉声道:"同时暂停与东南公司的桐油交易!" 桐油因其优异的防腐防水性能,在军械保养中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日本本土不产桐油,且战争期间面临国际封锁,因此影佐机关才会默许东南公司和山城走私一些战略物资。 毛成请示道:"老板,关于陈树的锄奸令,是否需要撤销?" 戴春风冷哼一声:"他陈树把我当三岁孩童糊弄?这般拙劣的两头下注,真当我看不出来?" "若他真心假意投诚,何须将整个上海站拱手相送?我看他分明是想在日本人那里谋取高官,又怕被锄奸,这才来演这出苦肉计!" 戴春风虽然很生气,但他还是强压怒火,冷静权衡着利弊。 陈树如今身居伪"苏浙皖赣剿匪行营"要职,若能为他所用,确实能为忠义救国军在苏南、江浙的部队提供重要情报支持,特别是躲避日军的清乡活动。 但若对叛变行为不予严惩,日后恐有效仿者,并且陈树算计到他头上,这让他很愤怒。 毛成察言观色,适时进言:"老板,不妨先稳住陈树?他现在身居要职,对我们还有利用价值。" 戴春风微微颔首,"你说得对,眼下抗战大局为重,这些账暂且记着,待胜利之日再一并清算。"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凌厉:"但必须予以适当敲打,否则纪律何在?军心何存?" “先让穿山甲小组暂停对他的刺杀,但要将他列入制裁名单登报示众,一个月后再行撤销。" 毛成肃然领命,他明白戴老板这是既想惩戒又想利用陈树。 至于先列入名单后撤销会否引起日方怀疑,这类操作在军统实属常态。 毕竟中央日报留给《制裁名单》的版面有限,除汪填海等首恶长期在列外,其余名单本就时常更替。 然而当林致远接到总部的电文后,直接把电文拍在桌上。 总部先下令让刺杀,而后又取消。这说明陈树一开始是真的叛变,只是不知后面通过何种渠道与总部取得了联系,并且说服了戴春风。 他不知道双方做了哪些交易,但这种首鼠两端之徒,在他看来根本不可信。 前世他在短视频中也刷到过相关视频,知晓戴春风与不少投日分子保持长期联系。 这些人投靠日本人时无不交足了投名状,他们中可能存在一开始就奉命潜伏的,但更多的是两边下注的投机分子。 更讽刺的是,战后这些人竟能通过贿赂等手段,堂而皇之地重返军统或其他政府部门。 林致远算着时间,法国战败在即,恐怕不出半月就会投降。 届时这些墙头草必将彻底倒向日本人,除非等到太平洋战争爆发,他们看清日本无法取胜的局势,或许才会真心为山城效力。 至于这些人对抗战有没有用?有,但不多。他们更多是在乱世中谋求私利,伺机而动。 就像戴春风本人,抗战初期确实倾尽全力,将多年培养的精锐特工悉数投入战场,牺牲之大令人扼腕。 这也是他至今仍愿听从总部调遣的原因,至少现阶段,戴春风是真心抗日的。 但随着战局陷入僵持,日本败象已现时,戴春风的重心便开始转向权力角逐,扩张势力,渐渐忘了抗日救国的初衷。 想到这里,林致远眼神渐冷。对陈树这类首鼠两端之徒,他决意严惩不贷。 忠诚若不能绝对,便是绝对的不忠诚。 林致远从兜中取出火柴,直接将总部的电文烧了。 他转向周慕云,"告诉天明,任务不变,伺机寻求机会除掉陈树。" 周慕云明显一怔,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领命而去。 望着周慕云离去的背影,林致远目光深邃。他也想借这次机会,看看当自己和命令和总部的命令相悖时,兄弟们会作何选择? 毕竟他未来的许多计划,都将与总部的指令背道而驰。 三日后,沪西一处茶楼雅间内。 沈岳衣衫凌乱,额角还带着擦伤,毕恭毕敬地站在傅瑛面前:"傅科长,忠义救国军正在彻查内鬼,我已经暴露,只能前来投奔,还望收留。" 傅瑛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红唇微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意识到问题所在,有趣!” 这次行动知道沈岳存在的人很少,即便呈交给日本人的报告中也未提及沈岳。 唯有晴气中佐与佐川太郎亲自过问时,李群才透露一二。 原本还指望沈岳能故技重施,协助抓捕新任上海站站长,未料想这么快就暴露了。 傅瑛走在沈岳面前:“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 沈岳正要道谢,却见傅瑛突然抄起墙角的长凳。他本能后退:"傅科长,您这是...?" "别紧张。"傅瑛笑意更浓,"我记得那日你是用右手搂的我,如今你已经没了潜伏的价值,这点利息总要找回来……” 她话音未落,长凳已狠狠砸向沈岳右臂。 "咔嚓"一声脆响,伴着沈岳凄厉的惨叫在雅间内回荡。 傅瑛优雅地整理了下鬓角,对门外吩咐道:"送沈队长去医院,等他好了再来特工总部报到。" 从茶楼离开后,傅瑛立马驱车返回76号,来到李群的办公室。 她推门而入,见李群正在批阅文件,便轻声道:"干爹,我们内部可能出了内鬼。" 李群闻言立即放下文件,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傅瑛便把沈岳的事详细汇报一遍。 李群面色渐沉,上海站被端,军统自查很正常,但这么快就查到通济公司,肯定是有人泄密。 知晓沈岳存在的除了晴气和佐川太郎之外,就只有陈树了。 他立马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陈树,让他来一趟办公室。 第181章 后路 陈树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李群阴沉的脸色和傅瑛戒备的姿态,神色自若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怎么了主任?”他从容地从口袋掏出烟盒。 李群直视他的双眼,沉声道:“沈岳暴露了。” 陈树不紧不慢地点燃香烟,深吸一口:"是我向军统透的风。" 傅瑛闻言刚想拔枪,就被李群抬手制止。李群看着神情自若的陈树,沉声道:"瑛儿,你先出去。" 傅瑛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她至今未能查出父亲遇害的真相。只知道是潜伏在沪市的军统其他小组干的,这份仇恨让她对所有军统人员都恨之入骨。 "出去!"李群加重语气。 最后傅瑛只能无奈的离开,待房门关上,李群身体前倾:"陈兄,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陈树弹了弹烟灰,淡淡道:"我需要留条后路,而主任...也需要一个能与戴春风对话的渠道,不是吗?" 李群眼神骤然锐利,"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过,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需要这条渠道?" "主任应该清楚,战局瞬息万变。多条路,总比吊死在一棵树上强,再说我也不会向山城传递重要情报。" 李群冷笑一声:“我和山城早已不死不休。” 陈树摇头道:"主任,我比您更了解戴春风,也更清楚山城那些官员的做派。若真有日本人败退那天,您的生死,不过是那些大人物一句话的事。” “就看到时,主任舍不舍得散财了。” 办公室内一时陷入沉寂,李群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深沉。 为了取得日本人的信任,他早已与山城势同水火,但陈树这番话却在他心中激起涟漪。 事实上,他早已暗中命叶卿将部分资产转移至香港。 若日本获胜自然最好,但若战局不利,他也不打算跟日本人回本土。 他深知这些日本人表面客气,实则心狠手辣。真要随他们败退回本土,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在此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李群一把抓起听筒:“你说什么?嗯...知道了。" 他重重摔下电话,眼中怒火喷薄而出:"戴春风切断了桐油供应,这件事因你而起,你必须给我解决!" 陈树闻言笑道:"主任息怒,这贸易中断,恐怕山城比我们更难熬。" "愚蠢!"李群厉声呵斥,眼中寒光闪烁,"日军虽能从东南沿海和华中获取桐油,但产量远不及西南。” “东南公司获取的桐油,不仅关乎日军军需,更是关乎与欧美的贸易。若是日本人追究起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陈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也怕日本人翻脸不认人。这些日本人,一旦触及他们的核心利益,之前的什么承诺都是空谈。 "主任放心,"陈树立即起身,"我这就去通济公司,必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与此同时,日本海军军官俱乐部的网球场上,林致远正倚在藤编椅上,目光追随着场上两位女子的身影。 五月沪市的天气正好,既不燥热也不阴冷。 只见球场上,千代子轻盈地跃动着,白色百褶裙随着她的动作翩然翻飞。她每次挥拍时,针织短袖都会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 相比之下,美惠子的动作就要生疏很多。她平民出身,也是最近身份地位提高后,才开始接触网球。 更何况是面对千代子,他挥拍时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林致远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的女子换上运动装后,也是很养眼的。 突然,千代子一个漂亮的扣杀,美惠子仓促移动步伐,又没接到球。 她有些委屈的走到林致远面前:"石川君,我真的不行了..." 此时的美惠子,满头大汗,细密的汗珠顺着她泛红的脸颊滑落,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 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急促的呼吸,更衬得她娇弱可人。 她将球拍递给林致远,眼中带着恳求。 林致远本想拒绝,但想到对石川孝介的承诺,加之连日工作紧绷确实需要放松,便笑着接过球拍。 虽然原主没有接触过网球,但前世他好歹也是大学毕业,恰好在大学选修过网球课。 眼见林致远上场,对面的千代子轻挽耳畔散落的发丝:“石川君,可不要欺负我这个弱女子啊。” 林致远笑道:"千代子小姐球技精湛,该是您多指教才是。" 刚开始林致远因太久没打球,还略显生涩,几个回合后便渐入佳境。凭借男子的臂力与耐力,逐渐占据上风。 千代子起初还能从容应对,但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回球力度明显减弱。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扶着膝盖求饶道:“石川君,我不行了,我们改日再战吧!” 林致远虽意犹未尽,却也体贴地收拍。 其实,林致远对千代子也有着交好的目的,虽然米内再过一个月就要下台,但到了1944年,米内还会再次被推举为海军大臣。 以他在沪市经营的产业规模,届时,无论是山城还是日本军方,估计都不会允许他全身而退。但如果有米内的照应,应该是没人敢动他的。 毕竟患难见人心,也最能打动人心。其他人不像他了解历史走向,米内下台后,千代子必将深刻体会到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不过林致远也不打算表现的过分热情,他只需保持适度的往来,自然地与千代子维持友谊即可,毕竟他现在的人设是一个早年丧妻的单身商人形象。 女人都是喜欢由浅入深,由慢变快的交流方式,顺其自然就好。 第182章 再次联系 在这个年代,日本的上流社会,尤其是年轻女子都热衷于各种高雅运动。 特别是网球,是最受青睐的休闲活动,许多家族都会建造私人网球场。 三人换好常服后,来到俱乐部的咖啡厅小憩。美惠子和千代子因方才的运动,脸上还都有些潮红,更添几分娇艳。 千代子优雅地端起咖啡,浅啜一口:"石川君的球技真是令人意外呢。" 她打量着对面的林致远,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 林致远微微欠身:"千代子小姐过誉了,不过是占了体力的优势,况且先前你与美惠子已经打了许久。" 他体贴地为两位女士的杯中添了些方糖,"听说网球如今在本土颇为盛行?" 千代子闻言轻笑:"是啊,比起沉闷的茶会,大家都更享受在球场挥洒汗水的感觉。"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哀怨:“可惜我现在已是石川太太,在沪市也没几个朋友,能这样出来打球的机会不多,好在还有美惠子愿意陪我。" 美惠子闻言温柔地握住千代子的手:"只要千代子小姐愿意,我随时都可以陪您来打球。”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几分雀跃,"方才听俱乐部教练说,下周会举办网球赛呢。" "真的吗?"千代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方才的忧郁一扫而空,"那一定要报名参加!" 她转头望向林致远,期待地问道:"石川君可要一同参赛?" 林致远浅笑着摇头:“商行事务太多,恐怕难以抽空。" 他轻轻搅动着咖啡,适时转移话题:"说起来,孝介在江城可还安好?" 千代子撇了撇嘴:"他只在上月抵达江城时发过一封电报,此后便杳无音信。" "江城不是前线,想必孝介是军务繁忙。"林致远温声宽慰,"舰队管制格外严格,特别是执行作战任务期间。" 千代子勉强笑了笑:"但愿如此。" 按理以石川孝介的身份,定期通讯并非难事。但恰巧遇到轰炸山城计划泄密事件,整个第三舰队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任何对外联络都被严令禁止。 林致远陪两人在俱乐部坐了会,便动身前往松岛楼参加互助会的例行聚餐。 如今,浮山岛已经陆续生产出了一些抗疟药,林致远便给在座的所有成员都分了每月50瓶的额度,只不过要等到下个月才能给他们现货。 散席时,中岛弘毅刻意放慢脚步,留到最后。 待其他人都离开后,他才略显犹豫地来到林致远身前:"石川君,能否...多分配些配额给我?价格方面好商量。" 林致远目光微动,他猜测中岛多半是想将药品转供给苏南的新四军。 但供给众人的药品无论包装还是规格都与供给军部的一致,若大量出现在苏南或周边城市,日本人肯定会怀疑他。 并且对支援给国内的,他早有打断。 "中岛君,"林致远神色转为严肃,“眼下药厂产能已全部被军部征用,能挤出这些配额分给大家,已是极限。" 他稍作停顿,"若你想要更多,不妨与其他成员商议转让事宜。" 中岛闻言,略显尴尬:“实在抱歉,给石川君添麻烦了。” 林致远从松岛楼返回别墅后,照例从废旧报纸上剪下所需文字。 等到深夜,他再次来到霞飞坊石库门弄堂,陆白的院门外。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在确认四周无人后,将皮箱轻放门前,叩响门扉后迅速隐入暗处。 不多时,院门露出一条缝,在看到地上的皮箱后,陆白立即将门完全敞开,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幽深的巷弄。 可惜他站在巷子里伫立良久,都无人出来。 陆白轻叹一声,弯腰提起皮箱转身回屋。 打开皮箱后,入眼的还是几叠美元。 自从上次林致远贸然出现后,组织认为陆白的身份已经暴露,多次催促他立即撤离。 但陆白却固执地留了下来,他始终坚信‘峨眉峰’绝非敌人。 然而接下来几个月峨眉峰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当陆白担心峨眉峰是不是已经遇害时,那个熟悉的皮箱再次出现在门前。 陆白凝视着箱中整齐码放的美钞,能够连续拿出如此巨款,峨眉峰的潜伏身份必定非同寻常。 或许正是身份特殊,对方才迟迟不肯露面。 他拿起信封,发现这次信封内除了用报纸剪切的情报外,还多了一把钥匙。 信上的内容是让陆白通知组织去沪西某处旧宅取药,信封里的钥匙就是院门的钥匙。 并且峨眉峰在信里刻意说明,这些药虽然包装上写的是消毒粉,实则是抗疟药,让组织尽快转移回后方。 陆白的手指微微发颤,现在后方根据地急缺抗疟药,并且在沪市,即便有钱也很难买到奎宁。 这些药品若能顺利运抵后方,不知能挽救多少战士的生命。 他立即将钥匙贴身收好,决定明天冒险与组织联系。 其实林致远为了防止运往后方的抗疟药被日军缴获,不仅包装、规格不同,就连药效也做了稀释。 不过如果两包一起服用,药效还是一样的。 他不仅提供给陆白,还让周武将大量的‘消毒粉’运往国统区。 第183章 提前布局远征军 次日,法租界的一处茶楼包厢内。 身着藏青色长衫的男子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何事?要求紧急会面?" 陆白将皮箱放到桌上,推到这人面前:“峨眉峰昨晚又联系我了,这次除了五万美元,还让我们尽快转移一批抗疟药。" “抗疟药?”长衫男子迅速展开信笺,认真起来。 他又看了看皮箱里的美元,叹道:"你的判断没错,这位峨眉峰肯定是我们的同志。” "昨日中岛还传讯说能搞到石川商行的药品,只是要等下月。没想到今天你就给我带来了这个好消息。” 他摩挲着皮箱里的的美钞,感慨道:"山上正缺药,石川商行的抗疟药又贵得惊人。这笔钱,真是雪中送炭。" 几天后,一个重磅消息传回国内,瞬间占据各大报纸头版头条。 1940年5月12日,德军装甲集群出人意料地穿越阿登森林,绕过固若金汤的马奇诺防线,如尖刀般直插法国腹地。 短短一周的时间,德军装甲部队势如破竹,闪电推进至英吉利海峡沿岸,将英法联军主力与法国南部部队拦腰截断。 从德军发起全线进攻,到敦刻尔克大包围,仅用了十天的时间。近四百万装备精良的盟军部队在德军装甲洪流面前土崩瓦解,举世震惊。 林致远放下手中的报纸,长叹一声。尽管早已知晓历史走向,但当这一天真的发生时,他还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他并非没有想过将一些关键情报传递给盟国,但情报战线大家首先考虑的便是情报来源。 历史上,面对德国的进攻,法国高层并不是没有想过德军会绕过马其诺防线,他们也曾收集到相关的情报,但最终都没有被采纳。 林致远虽然知晓历史走向,但对具体事件的细节和时间节点却记忆模糊,也只记得大概情况。 即便事后验证了他的情报是对的又能怎样? 若英美施压要求交出情报提供者,以他对山城那位老头子和戴春风的了解,自己必将成为牺牲品。 毕竟这个时期,山城当局对国际援助的渴望近乎偏执,不可能因为林致远这个小人物影响和盟友的关系。 眼下法国败局已定,投降只是时间问题。 日本本土主战派势必借机发难,逼迫米内下台。林致远深知,新内阁必将加速推进"南进政策"。 届时,日军将全面封锁中国沿海,彻底切断山城与外界最后的物资通道。香港、越南等补给线将相继沦陷,中国抗战将进入最艰难的时期。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他突然想到了大哥顾志雄的102师。 102师虽然在林致远的暗中相助下,装备和战斗力都有了显著提升,但在国军体系中的处境却始终尴尬。 102师名义上已接受中央军改编,实际上却处于不上不下的位置,在杂牌军中被视作中央系,在中央军序列里又被当作杂牌军对待。 尽管部队整体实力有限,但却一直被山城调遣至各重要战场作战。 自抗战全面爆发以来,102师先后参与淞沪会战、金陵保卫战、徐城会战、江城会战和潭城会战等重大战役,始终活跃在正面战场前线。 虽然第一次潭城会战时,102师从其他部队换来了大量的武器弹药,使得部队伤亡相对较轻。 但以山城那些老爷的性子,在后续作战中肯定会让102师承担更危险的任务。 他记得前世的102师,在后期的潭城会战时,曾与日军血战二十余昼夜,老兵伤亡殆尽,军官幸存者寥寥可数。 他了解大哥顾志雄的性格,如果直接劝他撤离正面战场,对方肯定不愿意。 林致远指尖轻叩桌面,突然有一个大胆的计划,他打算运作102师加入远征军。 这样既能避免大哥顾志雄的102师继续在正面战场消耗,又能为将来谋划一条退路。 虽然历史上的远征军伤亡惨重,但林致远相信,凭借自己的提前布局和情报支持,应该可以让102师避开危险的境地。 或许有了102师的加入,远征军不会再走历史上的悲剧。 只要能将102师调往缅甸战场,他就有把握说服顾志雄留在滇缅地区,等抗战胜利后,也能多一条出路。 只是102师隶属第九战区,要调入远征军绝非易事。好在距远征军组建尚有时日,足够暗中布局。 这时,郑主任的价值就凸显出来了。 他不仅与第九战区的指挥官同属粤系出身,还与即将成立的远征军高层有着密切往来。只要运作得当,舍得砸钱打点,这件事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加紧向国统区输送抗疟药品,并且还要通过美国渠道大量采购驱蚊剂、防疫物资等远征军急需的装备。 林致远收回思绪,召来周慕云:“陈树的行踪还没打探清楚吗?” “据内线传回的消息,陈树虽被任命为剿匪行营副总指挥,却迟迟不肯离沪。这些时日他深居简出,基本都在76号总部活动。” “赵组长他们几次踩点,都找不到合适的动手时机。" 林致远闻言眉头微蹙,他没想到陈树竟会如此谨慎小心,看来还是要设计将此人引出来才行。 第184章 冲突 傅公馆自傅宗耀遇刺后便门庭冷落,傅瑛遣散了大部分仆人,只留下跟随傅家十几年的老管家和从小照顾她的老妈子。 为保安全,她从76号精心挑选了十二名心腹特务,分三班轮值驻守前院。 而后院则成了她的禁地,在没有她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入后院。 这夜,傅瑛独坐闺房,水晶杯中的白兰地映着灯光摇曳。她时而轻笑,时而仰首痛饮。 自从当上76号行动科长以来,那些曾觊觎傅家产业的"合作伙伴",都被她挨个登门"拜访"。 有门路的破财消灾,没靠山的直接锒铛入狱。 都说男人有钱就会变坏,而女人变坏则会越来越有钱。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不仅追回了分给叶卿的那半家产,更让傅家的资产膨胀了三成有余。 只是这些冰冷的财富,终究填不满她心底那个越裂越大的空洞。 “台明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不禁握紧手中的玻璃杯,她傅瑛看上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也要攥在手心里。 原来白天,76号暗中控制的几家商行竟被缉私处连锅端了,价值数万大洋的走私物资全数被扣。 李群闻言后勃然大怒,虽然影佐机关已将沪市的缉私权移交给了周佛山的税警总团,但对方如此不留情面,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更何况,他现在组建"苏浙皖赣剿匪行营",正是缺钱的时候。新政府拨付的款项不过杯水车薪,他好不容易得到军权,肯定要利用这个机会扩充势力。 经过一番调查发现,新任缉私处长竟是有过合作的詹台明。自从中储券联合小组解散后,双方就再也没有打过交道。 詹台明行动前居然连招呼也不打一声,李群不由怀疑背后是不是周佛山的意思。 他思虑良久,决定让傅瑛去会会詹台明。 第二天,傅瑛精心给自己画了柳叶弯眉,薄施脂粉,最后换上笔挺的深色中山装。 看着镜中的女子英气逼人,再无半分昨晚的小女子之态。 她来到前院,对候着的特务吩咐道:"去总部调人,让他们半小时后到税警总团的缉私处集合。” 不多时,五六十名荷枪实弹的特务直接闯入缉私处大院。 看着呼啦啦的几十号人,缉私处的队员们见状也迅速集结,最终双方在院中对峙。 新任小队长的郭奇上前:“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敢带人硬闯,活腻了不成?" 这时,76号的特务们迅速让开一条路,傅瑛踩着锃亮的马靴缓步而出:"叫你们詹处长出来说话。" 郭奇闻言嗤笑一声:“好大的架子,想见我们詹处长,让李群来还差不多。”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时,二楼传来詹台明沉稳的声音:"让傅科长上来。" 詹台明站在二楼廊柱旁,目光复杂地俯视着院中的傅瑛。 昔日温婉的傅瑛如今一身戎装,原先的长发也已剪成了短发,眉眼间尽是凌厉。 傅瑛抬头刚好对上詹台明冷漠的眼神,她心中一颤,但还是强装镇定上楼。 办公室内,詹台明早已换了副面容,他笑道:“瑛妹这身妆容还真是让我有些生疏。” "彼此彼此,台明哥哥如今这副官腔,我也陌生得很。" 詹台明轻叹一声,拉着傅瑛走到沙发上坐下:“你带着大队人马硬闯缉私处,可曾想过我的脸面?” “别看我现在是缉私处的处长,可上上下下都是周部长的人。你今天这么一闹,很让我下不来台知道吗?” 见傅瑛不语,詹台明继续道:“你是不是在怪我这么久不去探望你?我刚出院就被周部长安排进了特训班,结业当天就接手了缉私处。” “如今看到你能从傅叔叔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我真心替你高兴,想必傅叔叔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傅瑛抽回手,整理了下制服:“我没有怪你,台明哥哥既然只把我当妹妹看待,举止还是不要这么亲密的好。” 闻言,詹台明踱步回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说吧,今日这般兴师动众,究竟所为何事?" 傅瑛见詹台明又变的冷漠,她有些后悔刚才的话,但还是面无表情道:"缉私处扣了我们76号的几个合作商,今日特来要人。" 詹台明公事公办:“他们在市区倒卖违禁物资,必须严惩!” "这些商行的老板都是日本人,你们这么做是不是越界了?真要查处也该由日本宪兵队出面。" 詹台明冷哼一声:"不要把别人都当傻子,这些商行从上到下都是中国人,所谓的日本老板不过是你们找的日本浪人当幌子。" 见詹台明话说的这么直接,傅瑛也有些生气,她眯起眼睛:"若我今日非要带人走呢?"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我要是放他们回去,你让周部长怎么看我?瑛妹,我刚接手缉私处,你不会想让我难做吧?” 傅瑛也来到办公桌前,看着詹台明:"那台明哥哥可曾想过,我这个新上任的行动科长,若连几个商人都保不住,李主任会如何看我?" 两人目光在咫尺之间交锋,詹台明凝视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眼中再无往日的温情。 他通过总部发来的电文,早已知晓上海站被捕的真相,他现在对傅瑛最后那点愧疚也烟消云散。 也许最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傅瑛确实无辜,但当她选择投靠76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无辜之人。 她的父亲傅宗耀身为伪市长,为虎作伥的罪行罄竹难书,死有余辜。 至于总部利用两家世交之情,安排他接近傅宗耀是否道德? 在这山河破碎的年月,谈论道德早已是奢侈的话题。 比起其他人,由他这个"世侄"执行刺杀任务,已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第185章 矛盾激化 两人就这么近距离对视着,詹台明突然轻笑一声:“瑛妹,这样吧。人,你可以带走。但这批货,必须留下。我总归要给周部长一个交代,你说是不是?” 但傅瑛却直起身子,斩钉截铁:"人和货,我都要。" “那就是没得谈了。”詹台明靠回椅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慢条斯理地点上。 “台明哥哥,”傅瑛的声音陡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你当真不愿念在往日情分上,帮我这一次?” 詹台明深吸一口烟,良久,才缓缓将烟圈吐出:“你回吧,这件事,即便闹到日本人那里,理亏的,也只会是你们76号。我劝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傅瑛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与愤怒,她没想到詹台明竟如此不近人情,不要她就算了,居然连一丝颜面都不给。 她收敛了所有情绪,冷笑道:"台明哥哥,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詹台明一眼,转身离去。 傅瑛之所以如此寸步不让,实则是迫于李群的压力。 自从周佛山接管缉私权后,76号的部分财路便被拦腰截断。 并且这是缉私处成立后第一次和76号对上,双方都不可能退让。 这场较量已不仅是货物之争,更是两大系统在日本人眼皮底下的权力博弈。 詹台明看着傅瑛离开的背影,眉宇间闪过一丝阴郁。 发疯的女人最可怕,更何况总部也已经下达了对傅瑛的制裁令。 上海站这次有一百多人牺牲,血债总要有人来偿。 傅瑛回到76号后,径直前往李群的办公室复命。 听完事情经过,李群面色阴沉地掐灭手中的烟,看来周佛山这是铁了心不让他好过。 "干爹,"傅瑛适时进言,"虽说缉私权在他们手里,但肃清反日分子的职权可牢牢握在我们手中。" "不如我们以涉嫌反日为由,抓几个税警骨干,逼他们交还货物?" 李群眼中精光一闪,这个提议正中他下怀。若此次退让,那他往后就不要再想染指沪市的走私了。 虽然通往国统区的走私渠道周佛山管不了,但市区内的走私利润同样可观,且资金周转更快。 他缓缓抬头,正色道:“做的漂亮些,不要留人口舌,明白吗?” 三日后,关在76号监狱的的一名反日分子,突然指认缉私处的一名队长是其同谋。 傅瑛立即率队抓捕,并且还从此人家中搜出不少的反日传单。 一番审讯之后,这名队长又攀咬出缉私处的另一名科长和两名小队长。 得知消息的周佛山破口大骂,当即召见詹台明,这几人可都是他安插在缉私处的眼线。 "校长,这摆明是李群的栽赃陷害。所谓反日传单,连像样的物证都算不上,估计口供也是他们屈打成招、凭空捏造的。" “废话!这还用你说?我难道看不出来?”周佛山烦躁地挥手打断他,“现在关键是你打算怎么处理?” "缴获的物资属下已经全部变卖了。"詹台明取出一张支票,放到周佛山桌上,"共得五万大洋,请部长过目。" 周佛山扫了眼支票,怒气稍缓。 这半个月来,詹台明不仅迅速搭建起缉私处班底,进项更是源源不断,让他颇为满意。 只是这次詹台明的动作未免太快了些,眼下物资全都卖了,就意味着失去了交换的筹码,被76号抓走的几人恐怕就要不回来了。 詹台明见周佛山犹豫,立即进言:"校长,此事绝不能退让。一旦示弱,李群必定得寸进尺,届时缉私处可就真成摆设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属下近日又查到76号几个重要合作商的底细,恳请将其一网打尽。" 周佛山眉头紧锁,内心激烈交战。 他当然明白詹台明所言在理,要想牢牢把控缉私权,就绝对不能退让。 并且他除了执掌财政部,还是行政院的副院长,可谓是新政府的二号人物。 可李群这条疯狗仗着特工总部的特殊权利,近来愈发肆无忌惮,经常不把他放在眼里,眼下更是抓了他的人。 当初影佐推他出来制衡李群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既然李群要闹,不如把影佐机关也拉进来,他也想借此机会,看看影佐机关这次会站谁? 周佛山摆手道:“先不要轻举妄动,我这就去影佐机关,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詹台明站在窗前凝视着外面的缉私大院。 如今影佐机关总揽新政府权柄,周佛山的税警总团,本就是日方刻意扶植来制衡76号的棋子。 可惜周佛山此人惯于左右逢源,面对李群的狠辣手段,詹台明感觉他最后很可能会选择妥协。 他立马对郭奇吩咐道:“通知夜莺,让她在缉私处挑选一两个周佛山的亲信下手,现场做得粗糙些,最好嫁祸给山城特工。" “另外,加强你、我两人的安保,我怕事态激化后,危及我们的安全。” 这次可是天赐的良机,他必须利用这个机会激化周、李两人间的矛盾,不能给他们喘气的机会,并趁机除掉周佛山安插的眼线。 至于会不会引起周佛山的不满? 那些查抄来的巨额赃款,大半可都是进了他的腰包。 再说,这些人是被76号除掉的,与他詹台明何干? 第186章 谋划反击 周佛山与李群的矛盾,早在76号特工总部成立之初就已埋下。 当初周佛山为掌控这支特务武装,特意在特工总部之上设立"特工委员会",自任主任委员,丁默任副主任。 谁曾想李群这个青帮出身的狠角色,硬是借日本人之手赶走丁默,将76号牢牢攥在自己掌中。 如今日本人又开始玩平衡术,刚将沪市的缉私权交给周佛山的税警总团,转头却又批准李群成立"剿匪行营"。 这分明是要周佛山管钱袋子,让李群握枪杆子,两人各司其职,相互制衡,共同为大东亚共荣效力。 但李群借着"剿匪"之名,不断扩充武装力量,其势力范围已从特工系统延伸到地方部队。 这无疑对周佛山的地位和权力构成了威胁,引发了周佛山的嫉妒和不安。 这次李群利用特权刻意打击报复,周佛山肯定要在日本人面前告他一状。 得知情况的晴气立马将李群召到影佐机关,即便李群把供词做的滴水不漏,晴气也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便随手搁置一旁。 晴气责令李群立即释放被捕人员,并警告他不要再插手市区的走私生意。 对周佛山,晴气也训斥了他驭下不严,但雷声大雨点小,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至于被缉私处没收的走私货物,自然也不可能再归还76号。 这笔损失李群还承受的起,但晴气的态度却让他有些不悦,但他又不敢在日本人面前表露分毫。 晴气看出了李群的不满,警告道:"诸君当以帝国利益为重,若再发生此类内斗事件,影佐将军恐怕不会这般好说话了。" 从影佐机关出来时,周佛山满面春风,晴气的态度给了他不少底气。而李群则面色铁青,两人连招呼也没打,便各自登车离去。 就在大家都以为风波平息之时。 晚上,缉私处的一名科长和两名随从竟然在歌舞厅被人枪杀,现场还散落着大量的反日传单。 当詹台明率队赶到百乐门时,76号的特务和警察已在清理现场。 他立即让人封锁现场,76号带队的小队长见状上前阻拦:"詹处长,这不合规矩吧?涉及反日分子,理应由我们76号接管。" 詹台明眼神一冷,郭奇心领神会,一个箭步上前。 抡圆了手臂,“啪!”一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小队长脸上,“混账东西!我们处长面前,也敢如此放肆!” 那小队长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颊,眼中怒火中烧。 76号向来横行沪上,除了遇见日本人,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詹台明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声音冰冷:“我缉私处的人遇害,还轮不到你们越俎代庖。将现场凡是可能与案情相关之人,统统给我带回缉私处!严加审讯!” 看着缉私处的人将人带走,小队长心头涌起不祥预感。但此时已是深夜,他只能明天再将此事上报。 次日,詹台明就带着卷宗来到周佛山的办公室。 "校长,这是张科长遇害案的初步报告。"詹台明双手呈上报告,"致命伤是胸口两枪,弹道检测显示为11毫米勃朗宁手枪,与山城特工惯用的制式武器吻合。现场还发现了大量的反日传单。" "是属下失察,让山城特工有机可乘,请校长责罚。" 周佛山没有伸手接文件,反而猛地一拍办公桌:"荒谬!山城要动手,为何不刺杀新政府要员?为何不针对投诚人员?偏偏挑个缉私处的科长?" “用勃朗宁手枪,撒点反日传单,你就觉得是山城特工干的了?” 他本想继续发火,但看到詹台明双眼布满血丝,显然彻夜未眠。 并且詹台明是经济学出身,并非专业特工,能在案发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连夜整理报告,已是尽了全力。 他强行压下怒火,咬牙切齿道:"这大概率是李群在私下报复!" 詹台明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昨晚76号的人死活不愿让我把人带走,学生当时就觉得此事蹊跷。” 他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却难掩愤慨:"校长,决不能就这样算了。恳请您准许我彻查那几家涉事商行,既为张科长讨个公道,也替您出口恶气!" 周佛山凝视着詹台明愤慨的神情,内心稍感宽慰,这样忠心耿耿的属下实属难得。 他昨天没同意詹台明继续查封与76号有关的商行,一是要先探明影佐机关的态度,二是不想把事情搞大。 但现在手下的人竟然被当众刺杀,若就此忍气吞声,不仅威信扫地,更会寒了部下的心。 至于是不是76号下的手已经不重要了? 缉私本就归他管,这次刺杀事件正好给了他借题发挥的机会。狠狠敲打一下李群,树立他的威严。 周佛山看向詹台明,眼中凶光毕露,"既然他李群先坏了规矩,就别怪我周某人手黑!台明,放手去干!给我狠狠地查!出了事,有我顶着!” 得到命令的詹台明立即调集缉私处全部人马,兵分数路,很快就横扫了76号控制的七八家商行。 不仅扣押全部货物,更将相关人等尽数缉拿。 特工总部,李群得到消息后脸色铁青,他在沪市的商行几乎全部被端,损失惨重。 现在日本人摆明了在这件事上偏袒周佛山,眼下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可这口恶气又怎能咽得下去? 李群重重靠坐在座椅上,如果吴四宝还在就好了,以前这些事都是吴四宝冲在最前面。 他思虑良久,伸手抓起电话,打给了陈树。 陈树这个‘辣手书生’的外号可不是白叫的,如果有他帮忙筹谋划策,李群觉得一定可以让周佛山尝尝苦头。 第187章 报复 陈树虽已被任命为苏浙皖赣剿匪行营副总指挥,却始终滞留沪市。 为了进一步博取日本人的信任,在李群的授意下,他正埋头撰写《蓝衣社之内幕》。 这本书综合了陈树、王家才等人对军统的了解,详细介绍了军统内外部的组织机构、负责人、活动等相关情况。 此举得到了影佐的大加赞赏,不仅计划将其作为宪兵队和警察系统的培训教材,还准备向周边城市的特务机构分发,以便他们按图索骥,对军统的地下组织展开全面清剿。 接到电话后,没多久陈树便来到李群的办公室,"主任找我有事?" 李群给陈树斟了一杯茶,然后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陈树闻言眉头紧皱,他早就听说李群与周佛山之间的有矛盾,但没想到已经到了公开撕破脸的地步。 周佛山作为新政府的三号人物,不仅掌控财政命脉,更在税警系统培植了大批嫡系武装,实力不容小觑。 "主任的意思是?"陈树谨慎地问道,他实在不想卷入其中。 李群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脸色阴沉:"陈兄,你我如今同坐一条船。剿匪行营现在最缺什么?钱粮!军需!” “若这次退让,周佛山日后只会变本加厉,你恐怕日后也很难有施展空间。你看看王家才,现在已经是和平救国军的副总指挥,手下十万多部队。” “以你的才干、资历哪点比不上王家才?你也不想我们的剿匪行营只是个空架子吧?” 陈树抬眼与李群对视,他明白李群这是在激将,但话中的道理却不容忽视,如今他只能依附于李群。 虽然和平救国军多是些乌合之众,但终究是握在手里的枪杆子。他们这些人投靠日本人,无一不是冲着更高的权利和地位去的。 沉思片刻,他谨慎地问道:"主任,此事需把握分寸,您希望事态控制在什么程度?" 李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索性做绝。周佛山不是指责我们伪装山城特工吗?那就杀给他看,杀到他胆寒!" 陈树有些迟疑:“可若是闹得太大,日本人肯定会介入,怕不好收场。” 李群冷哼一声:“日本人动不动就想着制衡,没有真金白银,谁替他们卖命?"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先拿缉私处开刀,断了他的财路,需要什么尽管提,出了事我担着!" 见李群已下定决心,也不再犹豫:"既如此,我需要关于缉私处的所有资料。另外,需要万处长的全力配合。" 李群闻言眯起眼,一处那些投诚的军统特工确实擅长暗杀。 但让陈树直接接触这些人,他又怕出问题,毕竟陈树这个站长还是有很高的威望的。 保险起见,他同时叫来了万浪里和傅瑛,并对陈树解释道:"缉私处的情况,傅瑛最清楚。她和詹台明还是青梅竹马,由她协助你最合适。" 陈树微笑颔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换位思考,若他是李群,也会做出同样的安排。 一想到这次是指挥76号的特务行动,陈树心底竟涌起一丝久违的兴奋。 以往在敌后执行刺杀任务,既要提防日本宪兵,还要躲避76号的追捕,一直都小心翼翼的。 不过陈树也明白,李群嘴上说得漂亮,一旦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第一个就会拿他当替罪羊。 因此他在制定行动计划时格外谨慎,专门挑选缉私处的中层干部下手。这样既能重创缉私处,又不至于把事情闹得太大。 几天后,一支缉私小队某家商行例行检查时,突然遭到不明身份人员袭击。 袭击者清一色配备勃朗宁手枪,行动干脆利落,临走时还撒下大量传单。 等警察闻讯赶来,现场早已被76号的人控制,不仅带走了所有目击者,连商行的货物也被尽数查封。 詹台明接到消息带人赶到时,商行经理哭丧着脸迎上来:"詹处长,我们每月的孝敬钱从未拖欠,现在货全被76号抄了,您可得替我们讨个公道啊!" 詹台明看着不停哭诉的商行经理,脸上佯装震怒,心里却暗自窃喜。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借题发挥时,又接连传来多起类似事件的消息。 显然李群的报复行动已经全面展开,詹台明暗自心惊。为防不测,他立即动身前往周佛山办公室。 然而等到他赶到周佛山的办公室时,立马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对。 只见周佛山面色阴沉地站在窗前,一旁还站着税警总团的团长罗强。 周佛山抬眼厉声喝问:"什么事?" 詹台明连忙躬身汇报:"校长,出事了。今天缉私处多名队长遇刺,现场虽然伪装成山城特工所为,但学生怀疑是76号下的手。" “好,很好!”周佛山彻底暴怒了,“罗强,点起人手,今天我要亲自去76号讨个说法!" 詹台明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住,悄悄向罗强投去询问的目光。 罗强压低声音,眼中寒光闪烁:"部长的内弟...今天座车被人装了炸弹,当场身亡。" 詹台明闻言一怔,杨兴华不仅是周佛山的妻弟,更是掌控着伪财政部总务司和中央信托公司,是周佛山的白手套。 李群竟敢对这样的人物下手,这分明是要与周佛山不死不休! (最近比较忙,更新时间不稳定,不睡觉也会保证每天两更,还望大家不要弃书。) 第188章 对峙 "砰!" 李群直接将桌上的茶盏摔在地上,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今天的行动原本大获成功,不仅除掉了缉私处几个骨干,还缴获了大批货物。 李群正暗自得意,却突然接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周佛山的妻弟杨兴华被当街炸死了。 这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 如果是平时,这种消息他根本不会这么在意。 可眼下他刚让人伪装成山城特工刺杀了多名缉私处人员,周佛山必定会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一切都太过于巧合了,李群阴鸷的目光在陈树、万浪里和傅瑛三人脸上来回扫视。 "主任,"陈树率先打破沉默,"我制定的刺杀目标您过目过,都是刻意选的中层人员,就是怕把事情搞大。” 万浪里也急忙辩解:“主任,我手下的人可没能力将定时炸弹悄无声息的安装到杨主任的车上。” 李群的目光最后落在傅瑛身上,随即便摇摇头,怎么可能是这妮子。 "有人想浑水摸鱼。"李群突然冷笑起来,"能获悉我们的计划,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借机行事。这个内鬼,要么就藏在76号内部,要么就潜伏在周佛山身边。" 他看向陈树:“陈兄,以你对沪市残留的反日力量的了解,会是谁的手笔?" 陈树沉吟片刻道:"军统上海站的新站长尚未到任,红党向来不搞这种刺杀。有能力策划的,要么是中统,要么就是一直潜伏在沪上的军统特别行动组。" “军统特别小组?”李群闻言眯起眼睛,“之前王家才也提过,但日本人掘地三尺都没挖出来,没想到这些人又冒了出来。” 陈树适时提醒道:“主任,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稳住周部长,不然今天的事全叠加在一起,局面很可能会失控……”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喧哗。 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李群阴沉着脸接起,片刻后重重挂断。 "周佛山带人打上门了。"他冷笑一声,整了整西装领口,"走,跟我下去看看。" 众人刚下到庭院,就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 只见十几辆卡车直接开进了76号大院,并且每辆车的车顶还架着的机枪,甚至还有两挺重机枪。 近两三百名全副武装的税警已将76号团团围住,清一色的德制毛瑟步枪。 由于税警总团是周佛山的嫡系武装,武器都是由财政部自行采购,自然装备精良。 此时,罗强一身军装,正冷着脸站在最前方的吉普车前,他身旁的詹台明则一身笔挺的西服。 两人身后,税警总团的精锐们已经拉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76号众人。 李群眼角微微抽搐,但还是壮着胆子上前,他先和詹台明点头示意,然后看向罗强:"罗团长,带兵擅闯特工总部,这是什么意思?" 罗强冷哼一声:"李主任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必须给我们周部长一个交代!" "交代?"李群突然提高声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凭你带人擅闯特工总部这一条,我现在就能下令缴了你们的械!" 李群声音落下,身后传来一片"咔嚓"的枪栓声,双方剑拔弩张,只要一声呼喝,一场火拼在所难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面的吉普车的车门突然打开,周佛山慢条斯理地迈步下车。 "李群,你真以为日本人会纵容你这般无法无天?" 周佛山缓步走到李群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对方:"特工总部是新政府的直属机构,见到我,连基本的礼节都忘了吗?" 李群脸色阴晴不定,他虽是76号的主任,但在政权内的正式层级低于周佛山。 现在这种场合,他是绝不可能低头的,他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你我都是为皇军效力的,何必摆这些官架子?今天这个阵仗,我还真不信你敢下令开枪!" 周佛山的目光越过李群,扫向陈树等人:"我是动不了你李主任,但你身后这些人......日本人还不至于为他们和我翻脸。" "全部带走!"周佛山一声令下,税警们立即持枪上前。 李群心头一紧,虽然杨兴华之死与他无关。但陈树等人一旦被带走,肯定会供出缉私处成员被刺杀的实情。 届时,日本人肯定饶不了他。 更何况,这里可是特工总部!若任由周佛山在此拿人,他李群日后还如何立足? 李群突然拔出手枪,枪口直接抵在周佛山额头上:"让你的人立刻退后!" 周佛山身形一僵,显然没料到李群竟敢如此疯狂。 大院里都瞬间死寂,所有税警都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罗强脸色剧变,右手已经摸向腰间配枪。 "李群!你疯了?"周佛山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我不信你敢开枪?" 李群狞笑一声,枪口又往前顶了顶:"那就试试看!”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时,在距离76号几条街区外的一栋洋房楼顶,孙文彬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开始调整掷弹筒的角度。 原来陈树在制定刺杀计划时,调用了一处的队员,其中就有陈忠。 陈忠第一时间就把情况上报了,林致远觉得眼下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立即命令赵天明寻求机会除掉了周佛山的妻弟杨兴华,进一步引爆了周佛山和李群的矛盾。 第189章 火拼 对于周、李两人的矛盾,林致远也是早有耳闻,但没料到会突然升级。 不管背后是否有人在谋划,他林致远都要帮帮场子,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如果刺杀一个杨兴华还不够,他也早已准备好了后续手段,直到双方爆发冲突。 他同时命令赵天明安排童子兵乔装成报童、烟贩,在76号和税警总团周边布控。 当得知周佛山率队从税警总团大院出来时,林致远就预判到时机已到,他果断向孙文彬下达了行动指令。 如果是平时,孙文彬很难携带掷弹筒接近76号。主要因为林致远前两次在市区使用重武器,已经触动了日本人的神经。 虽然迫击炮和掷弹筒对钢筋混凝土建筑的杀伤有限,但对日伪高层的心理威慑却是致命的。 为此,76号和驻沪司令部不仅在周边增设了观察哨,更在各主要路口布下流动检查站。 然而今日周佛山带了两三百全副武装的税警闯入76号,声势浩大。 李群为应对危机,不得不将周边巡逻特务召回总部,这才导致外围警戒出现短暂的真空。 此时,76号特工总部的大院已经聚集了数百人。在剑拔弩张的人群外围,陈忠带着郑二柱和孙贵躲在廊柱后。 郑二柱探头探脑地张望:"队长,咱们躲这么远,怎么在万处长面前表现啊?" "蠢货!"陈忠一把将他拽回来,压低声音骂道,"没看见那些机枪都上膛了?待会要是交火,冲在最前面的就是活靶子!" 虽然王三提醒过他,穿山甲小组随时可能制造混乱,让他保持警惕,远离人群。 但今天这场合,他若不出面的话,事后很难解释,只能冒险躲在廊柱后。 与此同时,就在李群拿枪指着周佛山的一瞬间,罗强和詹台明几乎同时拔枪对准了李群。 陈树和万浪里见状也只得拔枪,但他们不敢直接指向周佛山,只能将枪口对准罗强和詹台明二人。 傅瑛慢了半拍,她在詹台明和罗强之间迟疑了片刻,最终将手枪指向了罗强。 双方身后的税警和76号的特务们也是子弹上膛,互相锁定,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杀机。 周佛山眯起眼睛看着李群:“你果然是一条疯狗,你最好祈祷自己在日本人面前不会失势,否则......" 他没把话说完,但话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李群冷哼一声,握枪的手纹丝不动:"周部长还是先操心自己的处境吧。"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罗强脸色骤变,他身为税警总团的团长,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 眼下数百号人可是都已子弹上膛,他不敢想象这发炮弹落地后引发的后果。 "炮击!"他暴喝一声,不顾一切地将周佛山扑倒在地。 李群的反应慢了半拍,但也被身后的陈树和万浪里扑倒在地。 "轰!" 一发炮弹落在了税警总团的卡车周围,碎石和弹片瞬间收割了数条性命。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得一旁的卡车剧烈摇晃,车顶的机枪手在慌乱中扣动了扳机。 院内的众人本就神经紧绷,爆炸声和枪声瞬间引爆了所有人。 "哒哒哒哒——" 其他卡车上的机枪手在惊吓中下意识地扣下扳机,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 特别是两挺重机枪,瞬间将前排的76号特务打的血肉横飞,四肢飞溅。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76号的特务们四散奔逃,同时寻找掩体开始举枪还击。 此时,趴在地上的周佛山与李群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流露出罕见的惊恐,这下事情彻底闹大了。 但现在谁也不敢站起身,阻止这场冲突。开玩笑,在这枪林弹雨中站起身就是找死! 詹台明也是惊了一身冷汗,刚才可是有子弹擦着头皮呼啸而过。然而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他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不知道这发炮弹出自何人之手,但此刻他只想拱手作揖,这一炮打得真是妙极! 罗强看到詹台明还在发呆,连忙招呼他掩护周佛山匍匐后退,向后面的防弹轿车挪去。 另一边,李群对着身后的陈树等人嘶吼:"让他们停火!" 可惜在这密集的枪声中,命令根本传不出去。 躲在廊柱的陈忠目睹院内惨状,暗自庆幸听从了王三的警告,若是站在前排,此刻恐怕早已被税警的机枪撕成碎片。 "二柱!孙贵!"他扭头厉声喝道,"去弹药库取机枪,再调三队弟兄过来!要快!" 郑二柱和孙贵闻言一愣,然后撒腿就跑。 待两人离开后,陈忠缓缓举起手枪,借着廊柱的掩护,瞄准了混乱中的李群等人。 由于李群和周佛山等人身份高贵,没人敢轻易朝他们那个区域开枪。 但此时场面已经大乱,正是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即便子弹来自后方,在这枪林弹雨中,也根本无法追查来源。 可惜李群被陈树和万浪里等人团团护住,从陈忠这个角度望去,根本找不到射击角度。 并且他在廊道这里停留太长时间,万一事后通过弹道分析,很有可能怀疑到他。 他迅速猫腰转移至侧方掩体,却发现这次只能瞄准万浪里。 不知道这场冲突能持续多久,时间紧迫,他不再犹豫,果断扣动扳机。 "砰!" 枪响瞬间,他立即调转枪口朝前方胡乱射击,同时高声呼喊:"一处的弟兄们跟我上,增援马上就到。我已经派人去取机枪了,今天绝不能放走这群杂碎!" 另一边,万浪里正掩护着李群向一旁的掩体撤退。 突然他身形一顿,后脑勺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直挺挺地扑在李群身上,鲜血瞬间浸透了李群的西装前襟。 "老万!"李群失声惊呼,下意识接住倒下的身躯。 然而陈树一把推开万浪里的尸体,拽着李群快速躲入一旁的掩体。 只留下死不瞑目的万浪里和不知所措的傅瑛还留在原地。 第190章 冲出重围 陈树之所以不顾万浪里的尸体,主要是因为现场太过混乱。 虽然从弹道判断子弹来自后方,可后方有上百号76号的特务,一时间根本无从查起。 并且,万浪里能中弹就说明他们所处位置很不安全,很可能还会有流弹过来。 他一把拽住李群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对方滚进最近的掩体。 而傅瑛仍站在原地,方才她离万浪里最近,此刻脸上还沾着对方中弹时溅出的鲜血和脑浆。 她从未感受到死亡离她如此之近,竟一时呆愣住了。 虽然她加入76号已有段时间,也审讯过不少犯人,但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场面还是让她一时有些不适应。 "傅科长!"陈树从掩体后厉声喊道。 傅瑛这才猛然惊醒,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迹,踉跄着冲向最近的掩体。 另一边,罗强与詹台明护着周佛山快速钻进防弹轿车,回过神的周佛山瘫坐在后座上,脸色铁青,他明白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望着76号大院里横七竖八的尸体,他暗自庆幸税警总团伤亡不大。但此地终究是李群的地盘,必须立即撤离。 "撤!"周佛山厉声下令,"等日本人介入调停!" 罗强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猛打方向盘,防弹轿车一个急转冲向大门。 其他的税警见周佛山的轿车准备离开,也纷纷停火上车,迅速登车准备撤离。 车队刚要冲出大门,76号门前的机枪阵地立即开火阻拦。 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其中一个机枪阵地甚至直接对准周佛山的防弹轿车疯狂扫射。 车身瞬间火花四溅,并且如此近距离的机枪射击,子弹携带的巨大动能让前挡风玻璃都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周佛山坐在车内,耳边充斥着子弹撞击钢板的刺耳声响,他额头已渗出冷汗。 见周佛山的座驾遭到攻击,周围卡车上的机枪立即还击,这些固定火力点很快就被压制。 税警们占据高度优势,子弹自上而下将沙袋后的特务打得血肉横飞,将门口的机枪阵地撕得粉碎。 倒是76号大门两侧的瞭望台对车队造成了严重威胁。 最前方的四五辆卡车接连失去控制,要么是司机被射杀,要么是车胎被打爆。这些瘫痪的卡车将道路完全堵死,直接拦住了周佛山的轿车。 "撞开它们!"罗强厉声喝道。后面的卡车立即加大油门,硬生生将挡路的几辆卡车撞开。 这些被摧毁的卡车反而成了掩体,周佛山的轿车和剩余卡车加速冲出包围圈。 而那些受损车上的税警刚想跳车逃离,就被追上来的76号特务乱枪扫倒。 另一边,李群看了眼死不瞑目的万浪里,又看向满院伤亡的76号特务们,双目赤红。 短短不到十分钟的交火,76号就折损了近两百号人。 这里是他的主场,他压根就没想到会火拼。并且76号作为特务机构,平时只配备手枪,除非特殊任务才会动用重武器。 面对税警总团的轻重机枪,他的手下简直就像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眼看着周佛山带人突围,枪声间歇,李群歇斯底里地吼道:"出动所有卡车、巡逻车,给我追!绝不能让他们逃了!" 很快,院内幸存的76号特务们立刻行动起来,引擎轰鸣声此起彼伏。 李群立马跑到值班室,拿起电话打给了76号在沪市其他驻地的负责人。 76号在沪市有两千多名行动队员,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都驻扎在特工总部,大部分都分散在外面的几个据点。 李群深知,周佛山一旦逃回税警总团驻地,凭借那里的防御工事和迫击炮,即便76号两千多号人全填进去都不够看。 并且,他要在日本人介入前找回场子!至于今天的冲突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挑拨,等收拾完周佛山再慢慢查! 打完电话后,李群从值班室出来,注意到一个满脸血污却依然挺立的身影,眯起眼睛问道:"你是哪个部门的?" "报告主任!"那人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一处行动队队长陈忠!" 李群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方才陈忠不畏枪林弹雨,带着十几人冲锋,他可是看在眼里。 "很好,我记住你了。"李群微微颔首,"你去把万处长的后事处理好。" 陈忠正要领命离开,郑二柱和孙贵终于带着一队人马赶了过来,这些人手中竟端着十几挺冲锋枪。 后面还追着个气喘吁吁的总务处职员:"主、主任!他们强闯弹药库......" 李群在了解事情原委后,对陈忠更满意了,能在第一时间想到补充武器和调人,是个不错的苗子。 "啪!"李群反手一记耳光将负责看管弹药库的人打翻在地:"都他妈打到家门口了,你还守着规矩?" 总务处的职员捂着脸满脸委屈,却不敢言语。 另一边,孙文彬只发射了两枚炮弹后就立马转移。 虽说附近巡逻的76号特务都被李群召回了总部,但周围的观察哨还在,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并且就刚才双方剑拔弩张的局面,如果两发炮弹都起不了作用,他再多打几发也是一样。 不过林致远的布局远不止于此,他还让赵天明带人将‘泥城桥’、‘老闸桥’和‘天妃宫桥’全炸了。 这三座桥是76号通往税警总团总部主干道上的关键桥梁,林致远不知道周佛山会走那一条路,索性全炸了。 这样周佛山的车队便无法顺利返回税警总团,一旦被李群的人马追上,双方必定拼个你死我活。 (今天还有一章,要晚点发。) 第191章 制止冲突 从76号突围后,防弹轿车在颠簸中疾驰,周佛山脸色铁青地靠在后座。 这次他折损了七八十人,虽然不及76号的伤亡大,但这些人都是他的精锐,让他心疼不已。 他眼神狠厉,"早知道该调两门山炮来。" 罗强紧握方向盘,提醒道:“部长,这次明显我们和李群都被人算计了!能这么了解我们的动向,怕是有内鬼!” 坐在副驾的詹台明闻言心头一紧,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远超他的预期,特别是最后的炮击,显然幕后另有黑手,恐怕他也被人利用了。 他故作镇定地转头:"校长,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回到总部。李群吃了这么大的亏,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就此罢休。" 周佛山眯起眼睛:"这件事不可能善了,等日本人出面调停吧。" 此言落下,车内便陷入了安静。 就在这时,前面的卡车突然停下,罗强只好猛踩刹车。 后座的周佛山整个人重重撞在前座椅背上,他捂着额头怒吼:"他妈的怎么回事?" 罗强迅速摇下车窗,只见一名税警正踉跄跑来:"报告团长!老闸桥被炸断了,车队过不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罗强声音陡然拔高。 "就...就十几分钟前,周围的人说听到一声巨响,整座桥就塌了......" 罗强没等士兵说完就猛地转向周佛山:“部长,幕后黑手既然炸了老闸桥,其他路线恐怕也不通。他们就是要逼我们和李群火拼!" 周佛山闻言,也有些急了:“现在怎么办?” "这里距离总部还有五公里。"罗强果断道:"我们立即前往周围的小型石桥,弃车过河。到对岸再征用车辆,这是唯一的选择。" 周佛山有些迟疑,没了防弹轿车的保护,他害怕路上出现意外。 "部长!李群追兵随时可能赶到,他们肯定会带着重武器,每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周佛山只好咬牙道:“按你说的办!” 车队立即转向附近一座仅供行人通行的小石桥。 众人纷纷下车,周佛山望着身后被迫遗弃的十几辆军用卡车和那辆价值连城的防弹轿车,心头一阵绞痛。 但他也知道小命要紧,眼下事情已经闹大,搞不好李群会真的趁乱对他动手。 当李群率领76号大部队赶到时,周佛山的车队早已人去车空,只留下十几辆军用卡车和那辆显眼的防弹轿车停在路边。 "主任,这事透着古怪......"陈树刚开口就被李群抬手打断。 "有什么话等收拾完周佛山再说!"李群眼中燃烧着怒火,"给我追!今天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其实从遭遇炮击那一刻起,李群就明白这是有人在故意挑拨。但眼下局势已不容他退缩,必须先找回场子。 周佛山公然带兵冲击特工总部,造成两百多名队员伤亡。 若此时不趁机除掉这个心腹大患,等日本人介入调停,恐怕就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了。 陈树见李群主意已定,只得带队追击。 李群这次可是调用了76号所有冲锋枪和机枪,并且还有二十多辆日军配备的挎斗摩托车。 这些轻便的摩托轻松驶过狭窄的石桥,很快就咬住了周佛山的队伍,双方在巷子里展开了枪战。 市区的激烈交火早已惊动日本宪兵队,但当他们赶到现场时,面对数百人规模的枪战,也是不敢贸然介入,只得紧急联系影佐机关。 接到电话的晴气差点气背过去,他连忙率队前往现场。 可面对打成一片的现场,晴气竟一时找不到李群和周佛山两人。 “八嘎!” 眼看交火范围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76号特务和税警正从四面八方赶来加入战斗。 晴气意识到事态已经完全失控,不得不紧急致电坂田司令官,请求调派驻军进行武力干预。 当日军驻军部队赶到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交火范围已蔓延至周边十几个街区,76号特务与税警总团的成员完全杀红了眼,尸体遍地都是。 率队赶到的佐藤健司见状,也是不敢让人贸然介入,毕竟枪弹无眼,可这场冲突又必须要制止。 他立马让人封锁周围的所有街区,防止交火范围再次扩大,并且让人调炮兵前来支援。 晴气急忙上前劝阻:"大佐阁下,这些都是为帝国效力的重要人员,绝不能使用炮击啊!" 佐藤大佐冷冷地扫了晴气一眼:"晴气君,照这个态势发展下去,冲突何时才能平息?几发炮弹虽然会造成伤亡,但却是最快让他们清醒的方法。" 佐藤健司对李群这些人可没有什么好脸色,他得到的命令是尽快制止冲突。至于会不会误伤李群和周佛山等人,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半小时后,随着炮兵就位,二十几发炮弹落入交战街区。 顿时炸的交战双方抱头鼠窜,所有人都意识到日本人已经介入,枪声也渐渐停了下来。 日本宪兵和驻军开始进场抓人,这些日本士兵都憋着一肚子气,他们几乎见人就是先一枪托,然后缴械。 此时,和周佛山一起躲藏在民房里的詹台明,内心也是翻腾不已,他这一天都是经历了什么? 先是在76号特工总部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然后又在巷子里和税警枪战的几个小时,现在还得挨日本人炮轰…… 第192章 千代子相邀 虽然日军迅速封锁了周边街区,阻止了冲突范围进一步扩大,但交战区域离租界并不远。 并且现在是晚上,枪声和爆炸声格外清晰些。 千代子倚在别墅二楼栏杆前,望着远处时隐时现的火光,眉头紧皱。 丝绸睡袍被夜风掀起细微的褶皱,她转身看向身后的田中惠:"查清楚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姐,英树先生已经联系了石川会长。据说是中国人在市区爆发武装冲突,现在帝国士兵已经介入镇压,相信很快就会平息。" 田中惠是千代子从本土带来专门负责照料起居的女佣,石川英树则是石川孝介带来的家仆,如今也是这栋别墅的管家。 千代子凝视着远处的火光,轻声道:"这里虽是日租界,我仍觉不安。让石川弘明加派些人手过来,另外请他即刻来见我。" 田中惠面露难色:"夫人,这附近住的都是帝国军官,安保应当无虞。况且夜色已深,先生又不在家......" "我自会在客厅见他。"千代子冷眼瞪了她一眼,"按我说的去做吧。" "嗨依!"田中惠连忙躬身退下。 当石川英树听完田中惠的传话,本觉得有些不妥,可恰巧这时传来数声炮击声。 他脸色骤变,也怕万一出了意外,无法向石川孝介交代,只得照办。 千代子返回屋内,准备换装接见林致远,她在挑选衣服时,略显烦躁。 下午,她收到本土发来的一份电报。 随着法国投降,本土主战派的声浪已压得保守派喘不过气。她的叔叔米内夜政因为反对三国联盟,很可能会被迫下台。 米内出身旧武士家庭,根基远不如那些世代掌权的军政世家深厚。 一旦米内从首相的位子退下来,手中无权,整个家族很可能会失去影响力。 虽然米内对一些子侄早有布局,但时间都还太短,根本无人可以撑起米内家。 这也正是她当初在山本俊彦与石川孝介之间犹豫不决的原因。 米内在军中资历颇深,即便退下来也不会被清算,但肯定会沦为政坛边缘人。 届时,她将只是石川太太,还是石川家三男的太太,往日的荣耀将不再,这让她有些恐慌。 她从小就在家族的庇护下长大,她不知道叔叔失势后,别人还会不会像以往那样尊重她。 有些东西一旦拥有,就很怕失去,她也需要为自己谋划一下。 晚上市区的暴乱,就让她愈发心绪不宁,她想找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这才想起林致远,虽然只比石川孝介年长几岁,但那份沉稳老练的气质,总让她想起叔叔运筹帷幄时的样子。 并且此人可以在沪市打拼下如此基业,绝非石川孝介这种依靠家族荫庇的公子哥可比。 另一边,林致远也是站在别墅二楼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火光,他仰头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现在日本人将日租界以外的治安权,全都移交给了伪政府负责。如今李群和周佛山火拼,即便日军介入,也很难轻易平息。 他摩挲着空酒杯,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经此一役,76号和税警总团必定元气大伤,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几个关键人物在这场冲突中丧命。 他正沉思间,周慕云轻步走近:"老板,石川英树来电,说是千代子小姐希望增派护卫,另外......" 他顿了顿,"千代子小姐想现在见您。" "现在?"林致远挑眉,“有什么事不能明天白天再说?” “石川英树在电话中,并未说明原因。” 林致远想了想,还是决定前去探望一下。 虽然深夜造访不合礼数,但以千代子的教养,若非急事,断不会如此失礼。 并且石川孝介临走前可是将千代子托付给他,这份责任让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林致远的居所离千代子的别墅并不远,几分钟的路程便到了。车队刚在别墅门前停稳,石川英树已躬身相迎。 看着眼前气派的车队和训练有素的护卫队,石川英树不禁感慨万千。 去年,林致远想见石川孝介还需通过他牵线搭桥。 而如今,对方不仅和石川孝介以兄弟相称,更在沪市叱咤风云,地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石川英树下意识将腰弯得更低了些:“石川会长。” 林致远下车整理了下衣服,除了当初陪同石川孝介夫妇参观,这是他第二次造访这栋别墅。 他对石川英树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在石川隼人等护卫的簇拥下迈入别墅大门。 林致远示意护卫在院中待命,独自跟随仆人步入客厅。 此时,千代子早已换了一件粉色和服,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漆木矮几上摆着精致的日式点心,还有一壶清酒? 见林致远进来,千代子立即起身,"这么晚还劳烦石川君前来,实在过意不去。" 林致远连忙还礼:"千代子小姐深夜相召,想必有要事?可是孝介出了什么事?" "孝介一切安好。"千代子示意他入座,亲手为他斟上一杯酒。 她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犹豫:"石川君近来...可关注本土政局动向?" 林致远闻言,心下了然,看来是米内夜政要下台了。 但他还是故作茫然地摇头:"我不过是一介商人,对政事知之甚少。" 千代子唇角微扬,她可不信林致远这样的人物会对本土政局一无所知。 见林致远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她连忙道:"这是叔父珍藏的清酒,石川君觉得如何?" 林致远哪里懂什么清酒,只觉得寡淡无味,但他还是笑道:“好酒。” 千代子忽然正色:"石川君应当清楚,我叔父向来反对与德意结盟。" 林致远放下酒杯,直视着千代子的眼睛:“我不知道本土发生了什么?但作为孝介的挚友,如有需要我的地方,还请直言。” (为了能过审,我把前面顾晚秋的红色背景删了。) 第193章 暗示 千代子对林致远的表态很满意,她相信林致远听懂了她的意思。 但商人的承诺就像这杯中清酒,看着澄澈,谁知内里几分真假? 她又给林致远满上一杯酒:“今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动静竟如此之大?” 林致远接过酒杯:"不过是些中国人内斗,千代子小姐不必担忧。我这次带了几个护卫,以后就要让他们留在这里护卫你的安全。” 千代子连忙欠身:"那就多谢了。" 她执杯浅酌,忽然话锋一转:"近来读《诗经》,有句'墙茨生隙,恐污清听'实在费解,不知石川君可否解惑?" 林致远眉头微蹙,他前世只是个演员,哪里懂什么诗经。他还以为是千代子抱怨太无聊,只能在家中看书。 便摇头道:“我就一介商人,不懂这些风雅诗文。若你觉得闷,我可以让美惠子天天都来陪你。” 千代子凝视着他坦率的神情,一时语塞。 她暗自叹息,这人竟真听不懂弦外之音?难道非要她放下矜持,把话说得露骨直白不成? 对于美惠子和林致远的关系,她是知道的,这才打算试探一下,谁知是对牛弹琴。 与此同时,在驻军和宪兵队的介入下,参与火拼的上千人全被缴械集中看押起来。 由于现在这些人都归影佐机关管理,佐藤健司在控制局面后,便率队撤离了。 晴气铁青着脸,让人将李群和周佛山等主要头目押解到影佐机关,并命人清点伤亡。 在办公室的灯光照耀下,李群和周佛山都显得异常狼狈,周佛山的西装被弹片撕开几道口子,李群的额角还在渗血。 在刚才的火拼中,双方都是冲着对方首脑去的,一点没留手。 就连陈树、詹台明等人,身上也或多或少有一些伤。 在晴气的办公室内,双方就这么恶狠狠的盯着对方,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杀意。 晴庆端坐在办公桌后,面色铁青,他一拍桌案,沉声喝道:“你们是要造反吗?竟然肆无忌惮的进行火拼,谁给你们的胆子?” 李群一听,赶紧解释道:“晴气中佐,是他先带兵强闯特工总部,他的人竟然用轻重机枪枪杀了我两百多名队员。要不是万浪里替我挡了一枪,我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 “什么?万浪里现在如何?”晴气猛地站起身。 "他...为救我挡了子弹,当场死亡。"李群咬牙切齿道。 "八嘎!"晴气转向周佛山,眼中寒光迸射,"周桑,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周佛山气的差点跳起来:“晴气中佐,你不要听他一派胡言,就因为我们查封了几家违规走私的商行。他竟然派人枪杀了缉私处的六名队长,并且还炸死了杨兴华,现在倒来恶人先告状!” "血口喷人!"李群额角青筋暴起,"杨兴华之死与我何干?" "那六名队长遇害,你敢说不是你派人做的?晴气中佐,恳请您派人审讯李群的手下,真相自会大白!" …… "够了!" 眼见两人又吵了起来,晴气直接将桌上的茶盏摔在地上。 他指着两人厉声道:“你们都给我闭嘴,影佐将军听闻此事,已经连夜赶回沪市,在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你们就先在监狱里先呆着吧!” 晴气不容分说地挥手,守在门口的士兵立马将所有人带了下去。 待所有人被押走后,晴气重重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周佛山是新政府的三号人物,他是无权处置对方的,只能等影佐将军亲自过问。 并且影佐上次就敲打过他,让他管理好76号,现在闹成这个样子,晴气只觉得自己晋升大佐的希望渺茫了。 另一边,林致远从千代子的别墅离开。 他坐在后座上沉思,米内内阁倒台在即,无论本土还是沪市,肯定会有一些人事变动,他不知道对自己的影响大不大。 不过这一两个月来,石川商行都是中规中矩,就连棉纱和药厂对军部的供应也稍多了一些。 哪怕长谷也被调走,无论换谁来沪市担任海军司令官,都要顾及石川家在军令部的影响力,肯定还是心向他这边的。 并且,自从上次在浮山岛和佐川太郎密谈后,特高课再没来找过麻烦。 林致远突然想起千代子提到的诗文,看向周慕云问道:"慕云,你懂《诗经》吗?" 周慕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学时参加过诗社,老板怎么突然问这个?" "里面是不是有句'墙什么生隙'......"林致远皱眉回忆。 周慕云噗嗤一笑:"您是说'墙有茨,不可扫也'吧?" 见老板脸色不对,他立即正色道:"这是《鄘风·墙有茨》,讲的是宫闱丑事不可外扬。" 林致远猛地坐直身子,脸色阴晴不定。 随着周慕云的解释,林致远的脸彻底黑了下来,千代子啥意思?暗示他可以做一些越界的行为? 他林致远可是有妻子的,虽然现在为了更好的潜伏,不得不和美惠子打成一片,但大家都是各有所需而已。 虽说米内在44年还会重新担任海军大臣,林致远还要倚重对方的庇护,到时好脱身。 他的确需要这条退路,但不意味着要用这种方式维系关系。 不过凭良心说,千代子比美惠子更年轻貌美,但以往碍于对方身份,他从未动过半分逾矩之念。 如今想来,恐怕是米内即将下台,让千代子缺乏安全感,才会这样。 但他实在不想和千代子牵扯太多,他林致远又不是曹贼,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刻意败坏他的名声。 先是千鹤子那档子事,现在千代子又这般暗示。莫非在外人眼中,他林致远就是个色中饿鬼? 第194章 事后问询 次日,影佐的的办公室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刚从金陵连夜赶回的影佐连军装都未及更换,就立即召见了晴气。 他端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昨日的伤亡统计,脸色越来越阴沉。 这场冲突,最初只是周佛山带着两三百税警强闯76号,双方死伤不过二三百人。 但后面的巷战,随着双方增援不断加入,战火蔓延至十几个街区,又造成了七八百人的伤亡。 此次冲突让76号和税警总团都元气大伤,特别是周佛山一开始带领的两百多税警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虽然这些人统一装备的都是毛瑟步枪,且携带了十几挺轻机枪和两挺重机枪。 但李群在他们突围的时候,就打电话让其他据点的队员出动阻拦,对他们形成了合围之势。 若不是这些人依托街巷殊死抵抗,根本撑不到援军赶来。 在周佛山被晴气带回了影佐机关后,消息就传回了金陵,汪填海为此事亲自给影佐打电话求情。 这件事对沪市的治安造成了严重影响,更让坂田司令官对影佐机关极其不满。 正值本土有意重组内阁的关键时刻,沪市竟出现大规模的暴动,还是新政府的特务机关与税警系统的火拼,这简直是往他仕途上抹黑。 对此,坂田也是打电话怒喝了影佐,要求他必须对此事负责,并且约束新政府的行为。 影佐将手中的报告重重摔在桌上,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现在新政府定都金陵,他身为影佐机关的负责人必须长期坐镇金陵,以便更好地控制汪伪政权,但沪市的局面实在不让他省心。 "以华制华"是军部既定方针,李群和周佛山都是不可或缺的棋子,他不可能将二人法办。 但这件事又必须有人出来负责,他眯着眼看向晴气。 虽然晴气是他的心腹,但原本是土原贤二的助手,后来才改换门庭跟随他。 并且晴气和李群的关系过于密切,甚至有些纵容,影佐甚至怀疑晴气是否已被李群收买了。 不过晴气直接受参谋本部领导,人事权并不完全由他掌控 。 “晴气君,我上次就告诫过你,李群和周佛山只能是我们手中的刀,可现在这把刀,已经反过来伤了我们自己。" “虽然这次死的都是中国人,但一夜之间折损近千人,帝国精心扶持的武装力量被打残,你难道不该给我个交代?" 晴气闻言心里也委屈啊,影佐一贯主张平衡策略,刻意扶持周佛山牵制李群,甚至在双方冲突初期还暗示过支持周佛山的态度。 正因如此,双方爆发矛盾的时候,他就没有过多干预,甚至还有些偏向周佛山。 不过,他和李群私交甚密,也默许了李群的部分报复行动,只是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完全失控。 晴气迎着影佐凌厉的目光,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他挺直腰板,沉声道:"将军阁下,此次事件是属下失职,甘愿接受任何处分!" 影佐微微颔首,语气稍缓:“好在这一次是中国人自己内讧,未伤及帝国的利益。但影响实在恶劣,我必须如实上报大本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晴气一眼,"至于你的处分,就交由参谋本部定夺吧。" "属下明白。"晴气低头应道。 事情搞这么大,他肯定要挨处罚,好在他隶属参谋本部直接领导,稍后肯定要寄笔钱回本土让人帮忙疏通下关系。 他现在已经不指望晋升大佐了,只求能保住现有职位。当然这笔钱,自然要从李群那里讨回来。 影佐接着问道:"事件的来龙去脉,你都查清楚了吗?" 晴气昨晚将所有人收押后,知道今天要面对影佐的闻讯,并连夜提审了李群、周佛山等主要责任人,他随即条理清晰地汇报了整个冲突的始末。 听完汇报,影佐突然冷笑一声:"周佛山什么性格我很清楚,若不是有人背后推波助澜,他绝不敢与李群正面火拼。" “无论是特工总部的那一发炮击,还是炸桥,以及杨兴华的死都透露着蹊跷,有人在背后浑水摸鱼。” 晴气立即补充道:“将军明鉴,属下原本已将二人召至机关调解,可当晚缉私处一名科长就被人在歌舞厅刺杀。我审讯了陈树等人,此事确实与李群无关。" 影佐眼神骤然锐利:"你是说,有人一开始就对他们的矛盾了如指掌,并精心设局?" “是的将军",晴气点头,"我怀疑李群或周佛山身边有内鬼,他们这次暴露出的实力,很可能就是我们与特高课一直在追查的军统'穿山甲'小组。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对特工总部进行炮击。” 影佐闻言陷入沉思,穿山甲小组他并不陌生。去年周浩的车队被炸,很可能就是他们的手笔。 这个军统潜伏小组不仅装备精良,作战手法更是专业狠辣,连他都不得不心生警惕。 沉默片刻后,影佐目露寒光:“你要抓住这个机会挖出内鬼,这个穿山甲小组对帝国的威胁太大。他们居然能在市区频繁实施炮击,这已经严重威胁到驻沪帝国军官的人身安全。" “嗨依!”晴气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属下在审讯时发现,李群和周佛山其实早察觉到有人从中挑拨。只是当时局势已经失控,两人都存着借机除掉对方的心思。将军,是否需要调整他们的职权范围?" 影佐冷笑一声,摆了摆手:"不必,经过这次冲突后,相信李群和周佛山都意识到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这次火拼让他们元气大伤,短时间内都难以恢复。这样的局面反而更好,他们只会更加依赖帝国的支持。" 影佐意味深长地看着晴气:"你只需保持中立,让他们继续互相牵制。不要偏向任何人,明白吗?" 晴气心头骤然一凛,影佐这番话分明是敲打。他与李群的私下往来,恐怕早被对方掌握得一清二楚。 他立即九十度鞠躬,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嗨依!属下必定不偏不倚,一切为了帝国利益!" 第195章 怀疑詹台明 影佐在训诫晴气后,立即召见了周佛山与李群。 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影佐更是愤怒不已,足足训斥了近半小时,并命令他们配合彻查内鬼。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周佛山在得知伤亡情况后,顿时面色铁青。 他这次折损了近四百人,其中有两百多都是精锐。并且他那辆防弹轿车,车身布满弹痕,维修费用堪比购置新车。 他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复盘整个事件的经过。 整件事中,詹台明的表现有些活跃,让他有些起疑。 无论是处理收缴的商行物资,还是审讯张科长遇害一案,都表现的有些积极。 他不知道是詹台明是急于表忠心,还是另有所图。 詹台明有能力不假,提拔他更多的是想树立一个"千金买马骨"的典范,向手下展示自己任人唯贤的胸襟。 并且詹家在沪市和江浙一带根基深厚,其叔父现在浙省政府担任要职,这样的关系网对他的工作也很有帮助。 他不能仅凭詹台明工作积极就起疑,那样会寒了部下的心。 并且詹台明始终护卫在他身旁,也是经历了很多危险,特别是在特工总部时,差点殒命。 若真是内鬼,没有必要跟着冒这个风险,毕竟枪弹无眼。 他长叹一口气,找内鬼的事只能交给影佐机关。 与此同时,詹台明看着负伤的郭奇吩咐道:“我没想到这次事情会闹的这么大,现在日本人已经介入彻查,我不知道会不会怀疑到我,立即通知夜莺撤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旦我被捕,你就按计划行事,明白吗?” 郭奇是通过正规渠道加入税警总团,詹台明以组建缉私处为由,从税警总团选了上百人,其中便有郭奇。 不过后来因为能力出众,才逐步晋升为小队长,基本都是奉命行事,嫌疑很小。 詹台明在将郭奇运作进缉私处时,就制定了各种应急方案,一旦他被捕,他会为郭奇争取撤离的时间。 虽然傅宗耀已经死了,但詹家在伪政府政商两界还是有一些人脉,必要时可请他那位在浙省任职的叔父出面斡旋。 并且,‘毒蝎’小组其他人要在第一时间撤离出沪市。 另一边,李群也在清点损失,76号这次损失了六百多人。 即便已经包围了周佛山等人,却仍未能赶在日本人介入前彻底歼灭对方,这次挫败让他对掌控军权的渴望愈发强烈。 "万浪里殉职,多名骨干牺牲。”李群的手指重重戳在报告上,青筋暴起。 他环视办公室里的陈树、林江和傅瑛三人,沉声道:“这次肯定是出了内鬼,都说说看法。" 陈树见李群看向自己,他只得开口道:“主任,整件事的导火索,是缉私处的一名科长遇刺,当时我们只是抓了几个缉私处的人审问..."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向傅瑛。 傅瑛脸色微变,急忙辩解:"抓捕、审讯确实是我负责的,但后续针对缉私处的行动可都是你带着一处执行的。" "傅科长别误会,"陈树笑道:"我不是怀疑你的人有问题。只是我的怀疑对象,恰好与你有关。" 傅瑛眉头紧锁:"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树也不再卖关子,他看向李群,正色道:"主任,您知道我一直在撰写《蓝衣社内幕》,对军统,尤其是戴春风的作风,恐怕没人比我更了解。" “我一开始只是对詹台明的身份背景起疑,但是这次的冲突,就更加深了我的怀疑。詹台明掌管缉私处,没人比他更了解双方冲突的内幕了。” “并且,他欧洲留学这几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 李群眼神骤然锐利:"你的意思是...詹台明可能是戴春风派来的内鬼?" “属下也只是猜测",陈树谨慎地回答,"但以我对戴春风的了解,这种潜伏布局的手法,正是他一贯的风格。 "这不可能!"傅瑛突然失声喊道,脸色瞬间煞白。 如果詹台明真是军统的人,那她父亲的死......这个念头让她如坠冰窟。 那晚在阳台上,正是詹台明陪在父亲身边。可为什么?父亲待他如子侄,自己更是对他倾心已久。 她只感觉心口一阵绞痛,若不是自己对詹台明念念不忘,父亲就不会这么用心帮他,更不会与他走得那般亲近。 她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陈树看着傅瑛失态的样子,轻声道:“傅科长,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测,还需要进一步查证。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群面露难色:"眼下我们刚与周佛山发生冲突,而詹台明又是他的亲信,恐怕不好请他回来协助调查。" 其实,陈树在看到詹台明的资料时就起了疑心,他原计划暗中调查。 若证实猜测属实,可以作为他与戴春风谈判的筹码,必要时还能向日本人邀功请赏。 如今76号元气大伤,万浪里又已殒命,正是他展现价值的好时机。 一处收留的可都是军统的投诚人员,很多都是精心培养的特工,实力在76号内不容小觑。 他想借此机会接手一处,至于戴春风那边,到时再卖些消息给山城就是。 在陈树看来,权力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地位越高,周旋于各方势力间的筹码就越足。 李群听完陈树的分析,越想越觉得詹台明可疑。 虽然还只是猜测,但他76号抓人从来不需要证据。 如果是日本人他可能还要犹豫再三,更何况詹台明是周佛山的亲信,双方早已势同水火。 并且詹台明身居缉私处处长要职,若能坐实其军统身份,他倒要看看周佛山在日本人面前怎么解释。 不过,双方的冲突刚结束,这个时候贸然抓人,很可能再起战端。 他看向仍处于震惊中的傅瑛,突然有了主意。 第196章 再次约见千代子 这日,林致远收到两个情报。 一是陈忠已顺利晋升为76号一处的大队长,并且传回了关于周佛山和李群火拼伤亡的大致情况。 双方总计伤亡仅千余人,关键人物中只有万浪里殒命,这个结果让他略感遗憾。 另一份情报则是通过长谷得知的,米内正式下台,近卫重组内阁。 不过此次组阁是在日本军部压力下完成的,东条、吉田等多名军部要员入阁,标志着日本军方对内阁的掌控力更强,新内阁将加速推进"南进政策"和"大东亚共荣圈"计划。 并且长谷还带来另一个坏消息,他即将调任东番担任总督,而陆军司令官还是坂田留任。 接任驻沪海军司令官的是岛田,这位日本海军少壮派以激进著称,是"舰队派"的核心成员,主张不惜一切代价扩充海军军备。 长谷告诉林致远,岛田作风强硬且贪婪成性。 虽然碍于石川家的情面,岛田不至于公然刁难,但今后需要打点的费用恐怕要增加很多。 林致远想到了千代子,米内作为前海军大臣与岛田同属舰队派。 不过米内主张的是避免与英美同时开战,优先保障海军利益。而岛田等激进派则主张联德反美。 千代子作为米内的侄女,想必对岛田这个舰队派的后起之秀应该有所了解。 林致远必须赶在岛田到任前,摸清此人的脾性和弱点。 他让佐藤健一去仓库将刚从香港运来的新款香水和化妆品取来,这本是他打算送给美惠子的,眼下只能先送给千代子了。 出于礼节,林致远先拨通了千代子别墅的电话,询问对方是否有空。然而千代子主动提出在虹口的三笠茶室会面。 等他抵达三笠茶室时,只见自己派去的几个卫护正守在门口等候。 这些人见到林致远下车后,都连忙躬身:“会长大人!” 林致远微微颔首,带着佐藤健一走入包厢。 只见包厢内千代子身着墨绿色和服端坐在主位,身侧站着神情肃穆的田中惠。 他示意佐藤将礼盒放在矮几上后退出,千代子也微微抬手让田中惠退下。 当推拉门轻轻合拢的瞬间,林致远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千代子这次未让石川英树随行,而是带了田中惠,并且外面的护卫还都是自己的人。 再联想到千代子上次的暗示,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合适。 倒不是因为林致远是什么正人君子,而是他还需要背靠石川家这个靠山。 俗话说流水的首相,铁打的贵族,石川孝介的价值肯定比千代子大,决不能损害他与石川本家的关系。 就在林致远权衡之际,千代子已伸手掀开了礼盒。 当她看清里面是最新款的香水和化妆品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迫不及待地取出水晶瓶,在腕间轻喷两下,低头轻嗅,很是陶醉。 林致远不自觉地被这一幕吸引,直到千代子放下和服袖摆,他才蓦然回神。 千代子笑着打量林致远,似乎对林致远有这样的反应很满意。 “石川君总是这么体贴,这些在本土可是很难买到呢。方才失礼了,还望见谅。" 林致远微笑颔首:“千代子小姐喜欢就好。” 千代子轻抚礼盒,突然幽幽叹道:“孝介也就在婚前还会想方设法讨好我,他上次送我的礼服,还是石川君你从香港买回来的。" 林致远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只能转移话题道:“上午我面见了长谷司令官,已经听闻了本土的一些变动。此次冒昧相邀,实是有事相询。" “长谷司令官即将调任,接任的是岛田将军,不知千代子小姐对此人可有了解?” 千代子眼波流转,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石川君为何对岛田将军如此好奇?" "实不相瞒,"林致远坦然道,"我在沪上的众多产业向来仰仗海军关照,无论是谁担任新的海军司令官,我都要提前做些准备。" "毕竟我是生意人,总要未雨绸缪。" 千代子并未立即作答,而是优雅地取出茶具开始煮茶。 林致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千代子表演茶道。 过了几分钟,千代子将茶盏推至林致远面前:"请用茶。" 林致远连忙双手接过,千代子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叔父在担任海军大臣时,岛田将军经常来府上做客,我对他多有了解。可惜后来,因为和叔父政见有些不合,就很少见他了。” 茶香氤氲间,千代子盯着林致远:"我可以帮你,甚至可以亲自帮你走通岛田将军的关系,但你能给我什么呢?” 林致远闻言眯起眼睛,这可能才是千代子约在茶室会面的目的。 他收敛笑意,沉声道:“在商言商,千代子小姐想要什么?只要不太过分,我都可以答应。” 千代子盯着林致远,忽然掩唇轻笑。 "我自幼受叔父精心栽培,茶道、马术、击剑样样精通,米内家的女儿可不比任何贵族女子逊色。" "如今叔父失势,人人都觉得米内家日薄西山。但我过惯了这种锦衣玉食的日子,我不想失去这种生活。” “我只想做石川太太。”说着,千代子将纤纤细手搭在了林致远的手上,“至于是石川孝介,还是你石川弘明的太太,我都无所谓。” 林致远连忙收回手:“你疯了?” 意识自己的声音有些大,林致远连忙低声喝道:“你疯了?我和石川孝介是挚友!” 千代子不以为意道:“我怎么听说石川君,喜欢人妻啊?” 林致远面色铁青:“又是谁在外面败坏我的名声?” “石川君别装了,我还不了解你们男人的心思。就像我叔父表面光鲜,我可是知道他在外面养了很多情人。” 她忽然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并且,我还可以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现任石川家主,与其妹妹在婚前育有一个私生子。” 林致远瞳孔骤缩,尽管他知道日本贵族圈有些乱,但如此不堪的秘闻仍令他有些吃惊。 第197章 拿下 千代子突然敛去笑意:“虽然我叔父下台了,但我米内家在军中的影响还在。我能带给你的人脉和资源,远非石川孝介可比,更非美惠子可比的。" “而我只想继续当我的石川太太,过我锦衣玉食的日子。” 千代子的话,确实让林致远心动。有了千代子的辅佐,再加上他用金钱开道,无论谁担任驻沪司令,他都能游刃有余。 更何况四年后,米内还会重新担任海军大臣。 但他仍谨慎试探:“若只为锦衣玉食的生活,孝介就可以满足你。并且你动用米内家的资源相助,孝介的仕途想必也会平步青云。" 千代子闻言轻笑:"孝介?不过是个仰仗家族余荫的公子哥罢了。而你不同,值得我下注。" 林致远眼神陡然锐利:“你难道不怕我将此事告诉孝介?” “你不会,你这么费尽心机的帮助孝介,不过是想借石川本家的势罢了。你若真心想回归本家,何必久居沪市?" “即便你告知了孝介,无论孝介信不信,到时你们的关系都会闹僵,你也将失去石川本家的支持。” 林致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讨厌精明的女人,特别是算计到他身上的女人。 见他脸色不对,千代子直接起身坐到林致远身侧。 "我很清楚你想什么,而我能给你的助力,远胜他人。作为交换,我不过是要个安稳富贵的余生罢了。" "这笔买卖,怎么看,石川君你都是赚的。" 说着,她突然倾身偎入林致远怀中,"况且我一直觉得,石川君比孝介更有魅力呢。" 温香软玉在怀,林致远呼吸微滞。 他低头看着面容精致的千代子,"你就不怕隔墙有耳?若传到孝介耳中..." "放心。"千代子的指尖抵上他的唇,"田中惠从小在我家长大,我已经叮嘱她支开了所有人。” 闻着千代子身上淡淡的清香,林致远已有些把持不住,但他还是问了一个后世很多女人才会问的问题。 "为何选我?以你的条件,大可选择更有权势的。" "可能是我在石川君身上,隐隐看到了叔父的影子吧,我喜欢强者……” 话音未落,她突然发力将林致远推倒在榻榻米上。 (省略一万字) 两个小时后,林志远揉了揉发酸的后腰:"下次换个地方吧,这榻榻米实在硌得慌。" 千代子慵懒地整理着秀发,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你还好意思说,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孝介可从未像你这般粗鲁。” 林致远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千代子不愧精通马术,不仅身段玲珑,更难得的是那份兼具青春活力与成熟风韵的气质,让他一时忘情。 他瞥了眼腕表:“我们独处的时间太长了,再待下去恐怕惹人生疑。" 千代子迅速整理好衣襟,“你们男人果然无情,走吧。” 她起身时腿软了一下,林致远适时伸手扶住,千代子稳住身形后,眼中闪过一丝嗔怪。 等两人走出茶室后,都恢复了往日的正经模样。 在回去的路上,林致远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幸好今日带的是佐藤健一,如果换做隼人或苍介,没有自己的命令,他们是绝不会离开门口半步。 今天的事实在太荒唐,让他有些头大。千代子就像一株带刺的玫瑰,美则美矣,却暗藏危险。 相比之下,还是美惠子得单纯、温柔更令他心安。 不过千代子说的没错,她的帮助的确更大。 看来回去后,要将派往千代子别墅的护卫全都换成绝对忠诚的死士才行。 并且今后与千代子会面时,绝不能再带隼人和苍介两兄弟。 林致远不怀疑两人对他的忠诚,但他可不想考验两人,让他们在自己和石川本家之间选一个,那就太愚蠢了。 暮色渐沉,詹台明的公务车行驶在霞飞路上。 突然,司机一个急刹,正在审阅文件的詹台明险些撞上前座椅背。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道。 "处长,有个女人拦在路中间..." 詹台明本能的警惕,他让人下车探查情况,很快,随从已押着人来到车旁。 临近,詹台明才发现居然是傅瑛,此时的傅瑛身着月白色旗袍,面容乖巧,似乎又变回了以前的模样。 詹台明缓缓摇下车窗,目光冷峻地审视着傅瑛:"傅科长好大的胆子,不知道现在76号的人出现在我面前意味着什么吗?" 傅瑛看着詹台明竟然落下眼泪:“台明哥哥,我已经离开76号了。” 詹台明闻言眯起眼睛,他不知道傅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什么意思?” "父亲不在了,你也不愿要我..."傅瑛仰起脸,似乎不愿让眼泪留下,"我想通了,准备离开沪市。今天来,只是想和你道个别。" 见詹台明仍然无动于衷的样子,傅瑛惨笑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我都要离开了,台明哥哥都不愿为我送行?” 漫长的静默后,詹台明终于轻叹一声:"上车吧。" 他对司机吩咐道,"去扬子饭店。" 傅瑛现在孤身一人,詹台明谅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况且,傅瑛既然准备离开沪市,他必须打听下对方离开的时间路线,这样才能在路上妥善安排锄奸行动。 (知道大家喜欢看,希望不要被审核……) 第198章 陈树身死 扬子饭店某包厢内。 傅瑛在用餐刀在牛排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突然她的眼泪无声地坠落在餐盘里。 等她抬起头时,已是泪眼婆娑:"台明哥哥,你在楼下舞厅的老相好呢?我派人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詹台明目光一凛,今天的傅瑛很不对劲,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包厢门口。 虽然手下依旧守在门外,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不安。 他不想再做停留,便直接道:"瑛妹准备何时启程?我好去送你。" "就这么着急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走?"傅瑛突然笑了,笑声里透着几分凄凉,"还是说......你已经给我备好了'送行'的子弹?" 詹台明脸色骤变,霍然起身:"这个玩笑可不好笑,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就在詹台明转身欲走的瞬间,傅瑛突然撩开旗袍高开衩,取出绑在大腿内侧的微型手枪,枪口直指詹台明眉心:"别动!" 詹台明瞳孔微缩,他今日见傅瑛只着一袭单薄旗袍,猜想她没有携带武器,并且他还有护卫跟随,这才放松警惕。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配枪,然而"砰"的一声,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 傅瑛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说了,别动!” 在行动之前,陈树就叮嘱过她,詹台明如果是山城特工的话,一定接受过严格训练。 让她不要有任何迟疑,否则死的一定会是她。 几乎同时,走廊外也响起密集的枪声。 不到两分钟包厢门被猛地踹开,陈树带着几名特务鱼贯而入,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詹台明。 看着陈树等人,詹台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们这是想重新挑起冲突?" 陈树点燃一支香烟,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詹处长多虑了,外面的人都被我处理掉了,今晚的事,不会有人知道。" 詹台明心中一沉,盯着傅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只是我若失踪,你们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这就不劳詹处长费心了。"陈树对身后的特务使了个眼色,"带走!" 立马就两人上前,詹台明没有做任何抵抗,眼下已无脱身的可能,任何抵抗都会增加他的嫌疑。 詹台明利用傅瑛接近傅宗耀,却忘了傅瑛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对他的性格知根知底。 出于安全考虑,他们这些新政府的官员向来只在华界的高档饭店用餐。 而傅瑛对他的口味喜好了如指掌,即便詹台明时常更换地点,也无非是在几家饭店之间轮换。 今晚,陈树更是在几家饭店都提前布置了人手,这些人早就伪装成了饭店的工作人员。 只要把詹台明的随行人员全部灭口,除非周佛山主动询问,不然这些饭店的老板绝不敢多嘴,得罪凶名在外的76号。 众人离开后,傅瑛只感觉心如刀绞,她颤抖着摸向餐盘旁的餐刀,却在指尖触及冰冷的金属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 詹台明离开前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做任何解释,一切都不言而明。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不打算让詹台明就这么简单地死去。 父亲的血债,自己的痴心,这些都要他慢慢偿还。 李群也好,叶卿也罢,这些人都把她当作棋子,既然全世界都负她,那她就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回到傅宅,傅瑛重新换上了中山装,只带着管家张伯悄然从后门离开。 她先是去附近的酒楼置办了几样精致菜肴,然后前往安全屋。 这是一栋位于法租界边缘的洋房,抓捕詹台明是秘密进行的,当然也不能带回76号审讯。 这个安全屋面积并不大,负责看守的特务不到二十人。 车子刚停稳,门口的特务立刻挺直腰板行礼:"傅科长!" 傅瑛示意张伯打开后备箱,指着里面的食盒:"张伯,你把这些酒菜给大家都分了吧,今晚都辛苦了,要分给每一个弟兄知道吗?" 特务们闻言连声道谢,他们今晚执行任务,很多人都还没有吃饭。 而傅瑛则径直走向地下室,推开门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詹台明被悬吊在木架上,白色衬衫早已被鞭子抽得支离破碎,露出道道血痕。 她扫了眼正在喝茶的陈树,转向行刑的特务:“怎么样?他交代了吗?” 行刑的特务摇头道:"嘴硬得很,连哼都不哼一声。" 傅瑛接从刑具架上取下一根沾血的皮鞭,在盐水中浸了浸。 她缓步走到詹台明跟前,用鞭柄挑起詹台明的下巴:“台明哥哥,你这又是何必呢?” 詹台明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你们这是屈打成招,我不知道要交代什么,我要见周部长。” 傅瑛突然暴起,鞭子狠狠抽在他胸前:“你还敢狡辩,我父亲待你如子侄,你为何要杀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詹台明闷哼一声,咬紧牙关不再出声。 傅瑛扬起第二鞭,却在半空中停住了。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终究没能落下。 她狠狠将鞭子扔在地上,踉跄着走到陈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陈树斜睨着傅瑛,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怎么?舍不得了?" 傅瑛冷哼一声:“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而已。” 陈树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对行刑的特务打了个响指:"继续。" 地下室的鞭声再次响起,傅瑛别过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约过了一刻钟,地下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特务踉踉跄跄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嘴角溢出血沫。 他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扑向陈树,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酒……酒菜有毒……” 陈树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那特务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傅科长送的酒菜……有毒……兄弟们……都……” 话音未落,他已瘫软在地,口鼻涌出黑血,再无声息。 陈树脸色大变,立刻伸手去拔腰间的枪。 “砰!砰!” 陈树后背猛地一震,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西服。他踉跄着转身,不可置信地看向傅瑛。 此时傅瑛的枪口正对着他,枪管还冒着硝烟。 “你……!” 陈树嘴角溢出血沫,眼中满是震惊和怨毒。 傅瑛面无表情,枪口微微上移,对准他的额头。 “砰!” 陈树的脑袋猛地后仰,重重砸在地上,瞳孔渐渐涣散。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会被山城特工刺杀,或许会被日本人或李群兔死狗烹。 唯独没料到,会死在这个看似任人摆布的傅家大小姐手里。 第199章 詹台明失踪 负责审讯的两名特务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往外逃。 傅瑛抬手就是几枪,两人扑倒在地,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然后她握紧手枪,谨慎地踏上台阶走出地下室,看着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打翻在地的酒菜。 虽然她让张伯把酒水分给每一个人,但还是担心有漏网之鱼,她挨个房间搜查,给每人都补上一枪。 最后,她才来到院外,看着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张伯问道:“可有漏网之鱼?” 张伯连忙摇头:"我一直守着门口,没一个人出来。" 傅瑛这才满意地点头,从后座拎出几桶汽油,递给张伯:"把院子点了。" 张伯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多问,只是默默接过汽油桶。 傅瑛则转身回到地下室,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詹台明。 刚才傅瑛枪杀陈树和审讯人员,詹台明都看在眼里,他虚弱地开口道,“你这是?” 傅瑛掏出匕首割断绳子,詹台明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栽倒,傅瑛一把扶住他:"没有我的同意,你还不能死。" 虽然傅瑛割断了悬吊詹台明的绳子,但他手脚上的绳子并没有解除。 傅瑛架起詹台明的胳膊,拖着他往外走。 但詹台明身材高大,加上手脚仍被束缚,她根本拖不动,只能喊来张伯帮忙。 张伯闻声赶来,见到詹台明时,顿时惊呼:"詹少爷?这是怎么了?" 张伯并不知道傅宗耀死在詹台明手中,下意识就要去解詹台明脚上的绳子,却被傅瑛一把拦住。 "不准解!" 她厉声道,"把他抬上车!" 张伯不敢违抗,只得和傅瑛一起,将詹台明半拖半抬地弄出地下室。 院子里,汽油已经泼洒的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傅瑛划燃火柴,丢向汽油浸染的地面。 "轰!" 火焰瞬间窜起,吞噬了整个院落。 傅瑛将詹台明塞进后备厢,无视詹台明痛苦的目光,"砰"地关上后备厢,转身驱车离开。 当附近的巡警和76号特务赶到安全屋时,整座院落已被熊熊烈火吞噬。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房屋在烈焰中坍塌,最终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 天色微亮时,李群在林江的陪同下赶到现场。 十几具烧焦的尸体被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上,李群阴沉着脸,缓步走到其中一具尸体前驻足。 他看着陈树那张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额头青筋暴起。 短短两月间,吴四宝、万浪里相继殒命。陈树可是他现在最得力的助手,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难道是因为抓捕詹台明时,被山城特工尾随到这里?可陈树这样的老手不该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 他阴沉着脸看向林江:“我要尽快看到尸检报告,还有,昨晚傅瑛在哪里?” 林江迟疑道:"出发前我给她打过电话,是管家接的,说傅科长昨晚伤心过度,喝醉了还没醒。" 李群眯起眼:"再给她打电话,我回到总部时,必须见到她,我要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江点头:"是,我这就去打电话。" 李群最后看了一眼陈树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如果傅瑛有问题,那她就必须死。 另一边,傅瑛放下手中的电话,她缓步走向梳妆台,拉开抽屉。 里面摆放着几瓶安眠药,自从加入76号后,她就经常失眠,有时候没有安眠药根本无法入睡。 她拧开瓶盖,倒出三粒药片,想了想,又倒出三粒。 一共六片,这是她平时药量的三倍,足够让詹台明昏睡一整天。 然后她来到地下室,看着被绑在铁架床上的詹台明。 虽然詹台明受了鞭刑,但都是皮外伤,张伯已经帮他处理过伤口。 "来,台明哥哥......" 傅瑛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喂你吃药。" 詹台明用力挣扎了下,"你想干什么?" "帮你睡个好觉。" 傅瑛笑道:"你受了伤,需要休息......" 詹台明死死盯着她:"放我离开。" 傅瑛没有搭理,而是将药片递到他嘴边:"乖,张嘴......" 詹台明别过脸,傅瑛掰了几下,都没有掰过来。 傅瑛脸色冷了下来,下一秒。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詹台明脸上,"我给你脸了?" 傅瑛一把掐住詹台明的下巴,强行掰开他的嘴,将药片塞了进去,又灌了一口水,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 詹台明喉结滚动,被迫咽下了药片。 傅瑛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指尖轻轻抚过他脸上的掌印:"疼吗?" 看着詹台明冷漠的眼神,傅瑛癫笑道:"放心吧台明哥哥,这才刚刚开始,我会慢慢、慢慢折磨你......"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伤口一路下滑,最终停在詹台明心口的位置,"直到你求我杀了你......" 傅瑛走出地下室后,脸上的癫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 她回到卧室取出一瓶酒,在头发和身上稍微喷洒了一些,然后对张伯嘱咐道:"内院不许任何人进来,无论地下室发出什么声音,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明白吗?" 张伯喉结滚动,迟疑道:“可詹少爷要是要上厕所怎么办?” "我说过," 她声音轻得可怕,"不要再叫他詹少爷,是他杀了父亲!” 深吸一口气后,傅瑛勉强平复情绪:“那就让他拉床上,等我回来再处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张伯浑身一颤。 他望着大小姐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陌生得可怕。 第200章 事后 等李群返回76号特工总部时,傅瑛已经在他办公室门口等候多时。 看着发丝有些凌乱,周身还散发着若有若无酒气的傅瑛,李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径直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傅瑛跟进来。 “干爹。” 傅瑛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哭了一整宿。 李群没有回应,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锐利的目光直视傅瑛,开门见山道:“陈树死了,詹台明也失踪了。” 傅瑛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茫然,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什么?他……他跑了?怎么可以让他跑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我还没有报仇!” 李群沉默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完成抓捕后,我心里难受得很……干爹您也知道,詹台明他……负我太深,我一时情绪失控……”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没跟去安全屋,直接回了傅宅,喝了很多酒……后面的事,就断片了。只知道陈树将他带去了安全屋。干爹,安全屋到底出了什么事?詹台明怎么会跑?” 见傅瑛不似作伪,十几秒后,李群才缓缓开口:“你先回去醒酒,昨晚的行动,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另外,今天不许离开总部。” “是,干爹。” 看着离开的傅瑛,李群拿起电话打给林江,“派人去核实傅瑛昨晚离开扬子饭店后的确切行踪,另外,我要尽快见到尸检报告!” 挂断电话后,李群重重坐回椅子上。他不是没有怀疑傅瑛,陈树死得太过蹊跷。 但眼下76号接连折损了吴四宝、万浪里和陈树等骨干,正是用人之际。 更重要的是,他和晴气刚制定了一份计划,而傅瑛则是这份计划的关键棋子,对他还有大用。 如今日本本土刚刚完成内阁重组,作为陆军大臣的东条进入内阁,推行 “断绝与山城政府谈判,全力支持新政府” 的强硬政策。 晴气和李群的“清乡” 计划与这一战略高度契合,一旦该计划能够得到日本大本营的支持,他李群就可以借机扩充 '苏浙皖赣剿匪行营'的军事实权。 与即将到手的军权相比,陈树的死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他只要花些时间,总能够找到替代品。 李群手指敲击着桌面,他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犬养健太郎。 此人是日本前首相犬养意的三子,在梅机关成立之初便是核心成员,负责协调新政府与日本军方的关系。 虽然其父数年前在首相官邸被海军激进分子刺杀,但犬养健太郎完美继承了父亲的政治遗产,在政界和军部人脉深厚。 此次沪市爆发的冲突,虽然晴气未被调离,但参谋本部已下达严厉申斥。 无论是李群还是晴气,都必须尽快拿出成绩来挽回军部的信任。 而犬养健太郎,正是两人寻找的关键突破口。 此人贪图美色,又痴迷中国文化,尤其对中国女子有特殊偏爱。 傅瑛,这位傅家大小姐,便是李群为他准备的礼物。 与此同时,缉私处大院,郭奇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现在已经上午十点多,不仅詹台明未来上班,就连他身边的护卫也全没来上班。 詹台明为保护他的安全,刻意未将他安排在护卫队中。 这样无论他们俩谁出事,都不会牵连到对方,又能借工作之便传递情报。 郭奇先是给詹台明的住所打去电话,无人接听。他又以工作为由,调查了几个护卫的情况,结果发现这些人昨晚都没有回家。 出事了! 郭奇不再犹豫,立即按应急预案撤离,他借口生病离开缉私处大院。 离开缉私处后,他并未去医院,而是径直返回住所。 他简单收拾必备物品,并制造了一场小型火灾,伪装自己遇害的假象。 半小时后,公共租界的一家宾馆内。 “你说什么?组长失踪了?” 苏曼卿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郭奇沉重地点头:“按计划,我们必须立即撤离沪市!” 苏曼卿咬牙:“不行!你立刻联系詹云鹤,让他动用一切资源查找组长的下落!” “那你呢?” “我留下。” 苏曼卿眼神决绝,“我从未在76号面前暴露过,只要更换身份、深居简出,没人会注意到我。” “你这是违反命令,必须和我一起撤离!” “去他妈的命令,老娘来沪市可不是为了服从命令,是为了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郭奇看着苏曼卿倔强的神情,知道再劝无用。他了解苏曼卿对詹台明的感情,那种宁愿同生共死的决绝。 他叹了口气:“我先和总部联系,然后和小组其他人撤到郊外,有什么情况登报联系。如果一周没有你的消息,我会默认你已牺牲。” 苏曼卿重重地点头。 郭奇离开宾馆后,绕了几条街,确认没有被跟踪,才找了一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浙省维新政府财政厅詹云鹤办公室的电话。 很快,詹云鹤的电话便直接接到了周佛山的办公室。 当周佛山听闻詹台明失联时,着实大吃一惊。 在沪上,胆敢且有能力对詹台明下手的,周佛山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李群。 他以为对方又开始挑起冲突,刚想抓起电话厉声质问,但还是冷静了下来,让人立即调查情况。 晚上,山城郊外,歌乐山军统临时办公处。 戴春风揉了揉眉心,盯着桌上的电报沉思。 几天前,"毒蝎"小组传来成功挑拨周佛山与李群火拼的捷报。他还曾赞叹这步棋的精妙,连嘉奖令都已拟好草稿。 谁知转眼间,人就失踪了,难道是身份暴露了? 现在沪市的局面日益艰难,随着国际局势的剧变,日军对山城的轰炸变本加厉。 许多原先与军统暗通曲款、态度暧昧的伪政府官员,又都重新摆出了冷漠疏离的姿态。 毒蝎的失联,让他在沪市的棋子又少了一枚,并且新任上海站站长王谦刚抵达沪市不久,工作还无法展开。 他犹豫再三,还是对毛成吩咐道:“让穿山甲小组调查毒蝎失联的原因。” (第二章晚一些) 第201章 囚禁 晚上十点多,在林江的再三催促下,法医才出具了初步报告。 这个时期由于检验技术有限,特别是涉及中毒等原因,检验报告至少都需要一周以上的时间,眼下能给出的,也只是基于现场和初步解剖的粗略判断。 林江不敢耽搁,立即将报告呈送到李群办公室。 李群接过报告,一言不发地仔细翻阅着那寥寥数页纸。 良久,他抬头看向林江,“你怎么看?” “主任,根据现场痕迹和尸检初步结果看,这些行动队员应该是先中毒,然后被人补枪。” “而陈树的死法尤为蹊跷,虽然致命伤是额头正中的一枪。但应该是先背后中了两枪,他应该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偷袭,最后再被一枪精准毙命。” “属下认为,这极大可能是熟人作案。” 林江的判断和他差不多,李群将报告仍在桌上:“傅瑛昨晚的行踪,核实的怎么样了?” “傅科长昨晚从扬子饭店出来后,确实是带着她的人直接回了傅宅,这一点守在傅宅的队员都能证实。” “不过,负责护卫她安全的队员全都居住在前院的厢房,而傅科长独居内院,内院是留有后门的。” 林江略作停顿,抬眼看了看李群的脸色,才继续道:“所以,傅科长返回傅宅后,究竟做了什么,有没有再悄悄出去,前院的护卫根本无法证实。” 李群闭目沉思,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你让人找个机会潜入内院搜查一下,秘密进行。” “属下明白!” 林江离开后,李群从抽屉里取出他制定的‘清乡’方案。 这份方案与日军单纯的军事扫荡不同,他计划在整个华东地区编织一张巨大的特务网络。 不仅要在城市,更要深入乡镇乃至村落,建立情报据点,收集抗日武装的活动轨迹。 他甚至打算渗透到保甲等基层组织,为日军的扫荡行动提供精准情报。 并且,他还打算对地方绅士、帮会头目进行威逼利诱,迫使他们合作,切断对抗日武装的任何潜在支持。 另一方面,他要借清乡之名,加强对日战区的经济封锁和物资管控,为他和日本人攫取更多的财富。 这个方案一旦获得日本军部的认可和支持,他将不再是区区一个特务机关的头目。 届时,大量的武器装备和活动经费都会经他的手。 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扩充武装,将76号特务、各地的伪警、甚至部分伪军部队逐步整合,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形成独立于汪伪中央的 “清乡势力”。 这份计划要想被通过,或者让他的方案被重视,就必须有人愿意帮他说话,而犬养健太郎就是他要拉拢的人。 李群不再犹豫,他伸手拿起电话,拨通了傅瑛办公室的号码。 等傅瑛回到傅宅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了,她独自一人来到书房。 她反手锁上房门,移开通往地下密室的书柜。 此时的詹台明早已醒来,他嘴里塞着麻布,任他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身上的绳子。 突然亮起的灯光让他眼睛有些不适,下意识闭紧了双眼。 待他适应后睁开,看向傅瑛的目光几乎喷出火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屈辱和极度憎恶的凶狠瞪视。 傅瑛仿佛没有感受到他那欲要噬人的目光,从容地走到他身旁坐下。 “台明哥哥,李群已经怀疑是我杀了陈树,但他不打算杀我,而是要把我送给一个日本人。” 她用手抚摸着詹台明的脸颊:“你知道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可是为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为什么我这么好看,偏偏就你看不上我?为什么连一点点的怜惜和真心都不肯给我?!” 她猛地抓住詹台明的衣领:“即便你是山城的人,可你为什么要利用我接近父亲?为什么非要杀了他不可?你说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哭喊出来,积压了太久的痛苦、背叛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猛地用手狠狠按向詹台明的伤口,詹台明身体猛地一弓,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挤出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傅瑛发泄完,才慢慢松开手,看着詹台明因剧痛而苍白的脸和汗湿的头发。 她伸出手,拔掉詹台明嘴里的麻布。 詹台明虚弱地咳了几声,“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你是我的!”傅瑛的眼神瞬间又变得偏执而锐利,她用力掐住他的下巴,迫使詹台明看着自己,“你的命是我的!想死?也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说着,她不顾詹台明的挣扎,又塞了几片安眠药到詹台明嘴里,然后拿起水杯,粗鲁地灌了几口水下去。 詹台明被呛得连连咳嗽,“这是安眠药吧?每天……喂我吃这么多……和直接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傅瑛松开手,冷冷地看着詹台明:“我留着你,是因为……我偶尔还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语气漠然,“等你彻底没力气折腾了,我自然会减少药量。” 然后她又给詹台明喂了一碗粥,并帮他处理了下伤口便离开了。 她要让詹台明始终保持这种极度虚弱、无法反抗的状态。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到安全感。 第202章 着手开始调查 几天后,吴淞口码头。 长谷调任东番岛任总督,码头上聚集了众多前来送行的日方军政人员以及与海军关系紧密的各界名流。 眼见长谷在副官簇拥下登舰,身影消失在船舷之后。 千代子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林致远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走吧,这里风大,我们换个地方坐坐。” 林致远刚想开口回应,目光却被不远处走来的两人吸引。 只见佐川太郎和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身形瘦削,身着西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林致远率先走上前:“佐川课长,好久不见,这位是?” 佐川太郎和林致远点头示意后,然后侧身介绍道:“这位是犬养健太郎,目前担任阿部大将的随行参谋,同时也是影佐机关的特聘经济和军事顾问。” 林致远心中微微一凛,犬养这个姓氏在日本可不常见,最有名的就是被海军激进派刺杀的犬养二了。 他正准备行礼问候,一旁的千代子却抢先一步:“犬养叔叔,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犬养健太郎也是笑着打量着千代子,用长辈的口吻道:“上一次见你,还是在东京的赏樱会上,那时你还只是个少女。转眼间,已经出落得如此美丽动人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请务必代我向米内将军问好。” 千代子优雅地回礼:“一定带到。” 寒暄几句后,佐川太郎便和犬养健太郎离开了。 千代子以林致远的轿车是防弹轿车为由,两人同坐一车前往位于虹口的海军俱乐部。 车上,林致远状若随意的问道:“这位犬养健太郎是不是犬养二的子侄?” 千代子语气平淡:“他是三男,曾连续当选过十一届议员,并且在犬养二被刺杀后,他接收并整合了犬养家遗留的政治遗产和人脉关系。” “如今,他作为阿部大将的核心智囊与随行参谋,影响力不容小觑。” 千代子轻轻叹了口气:“早些年,以他的家世、资历与能力,或许可以入阁。可惜现在军部气焰日盛,一切都要为‘圣战’让路。” “连他这样的人物,都不得不依托于军部,谨慎行事,更何况……” 千代子侧过头,看向林致远,自嘲道:“我这样一个小女子?” 林致远闻言有些愣神,从九一八事变,到抗战胜利。短短二十余年间,日本一共换了十几届首相。 若非米内是一步步从底层实打实晋升上来的实力派将领,拥有稳固的根基和相当的威望,恐怕也早已被激进派彻底边缘化了。 “果然是铁打的贵族门阀,流水的首相官邸……”林致远在心中无声地喟叹,同时也有些理解千代子为何如此没有安全感了。 不过通过这件事,也能看出千代子所能提供给他的助力,远非寻常人可比。 这些盘根错节的政军关系、高层人物的秘辛,若非身处特定阶层与交际圈的核心,根本无从窥探。 也就千代子经常出入一些茶话会或舞会,从一些贵妇口中得知。 千代子瞥了一眼正在专心开车的周慕云,轻飘飘道:“孝介下个月就要回来了。” 林致远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极其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林致远的反应让千代子很不满,她趁着车身转弯的时候,悄悄掐了林致远一下。 林致远身体瞬间绷紧,但他还是没有做任何回应。 等两人抵达虹口俱乐部时,早已在休息室等候的美惠子便迎了上来。 像今日为长谷送行这种场合,以她的身份和背景,是没有资格进入海军基地的。 林致远陪两人打了会网球,便退到场边的藤椅上休息。 今天是他与千代子发生关系后的第一次见面,这段时间里,千代子并未借机纠缠他。 反而,很是用心地帮他搜集关于岛田的情报,无疑是一个极其聪明且懂得分寸的女人。 不过长谷突然调离,他不知道孝介的晋升会不会受到影响。 他对石川孝介并无太多感情,更多的是利用关系,但现在突然和千代子的关系有所突破,让他有了其他想法。 从虹口俱乐部离开后,林致远没有返回住所,而是而是让周慕云驱车绕了几圈,确认安全后,才悄然前往法租界别墅。 总部让他调查詹台明失踪一事,虽然他之前和詹台明接触时,也曾怀疑过对方,但现在这份电文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联想到詹台明是缉私处的处长,林致远这才意识到,周、李两人一开始的矛盾很可能就是詹台明在幕后推波助澜。 看来是自己的贸然介入,导致事态升级,才让对方暴露。 但隐蔽战线很多事都是不可控的,就像他现在也随时可能遭到山城特工的刺杀。所以他平时出行都是乘坐防弹轿车,并且带足了护卫。 另外,林致远通过渡边传回的情报,得知就在詹台明失踪当晚,陈树居然死了。 这个他一直想要铲除却苦于找不到合适时机下手的目标,竟然就这般突兀地死了。 李群在提交给特高课的报告里,只写了陈树是在一处安全屋遭遇袭击身亡,却并未说明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以及所执行的是何种任务。 不过报告里倒是对陈树等人的死亡原因作了简要说明,结合詹台明的失踪,林致远很快锁定了傅瑛,只有傅瑛具备实施这一切的动机、机会和能力。 林致远凝视着窗外的景色,此刻他不禁庆幸策反渡边这步棋走得精妙。 76号递交给特高课的报告,只要是经过渡边之手,都会传到他这里。 当然这些情报并不是每一份都会上报总部,那样只会增加渡边暴露的风险。 可即便渡边已传递过多份关键情报,林致远对他还是防着一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小鬼子大多都是伪善的。 第203章 跟踪 林致远抵达别墅后,立即召来赵天明,听取小组这几日对傅瑛的跟踪调查结果。 “老板,文彬一直在傅宅外盯守,发现傅瑛的活动轨迹非常固定。几乎只在76号总部、影佐机关以及傅宅三点之间往来,极少去其他地方,并且出行都有十几个特务保护。” “您看我们要不要找个机会,在她往返的路上动手,直接抓回来审讯?” 林致远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再观察几日,不要急于动手。” 抓捕的难度远比刺杀高出很多,一旦行动中稍有差池,很可能会造成小组伤亡。 之前能成功抓捕千鹤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千鹤子自己犯了低级错误,竟敢只带少量人手就进入沪西。 而傅瑛明显更惜命一些,无论出行还是居所都有很多护卫,想抓走审讯,就要冒很大风险。 赵天明迟疑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文彬在傅宅盯守的时候,发现还有人一直盯着傅宅。” “哦?”林致远来了兴趣:“什么人?” “是一个女子,非常专业,她多次改变装扮。要不是文彬一直盯守在附近,恐怕还发现不了对方。” 林致远想了想道:“告诉文彬不要试图去接触或抓捕此人,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此人有可能是詹台明的小组成员。” 另一边,苏曼卿已经连续跟踪傅瑛多日,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无论什么时候,傅瑛的身边总围着数名护卫,根本不给她丝毫近身的机会。 虽然傅瑛的每天的活动轨迹很固定,但直觉告诉她,詹台明的失踪与这个女人脱不开关系。 在她看来当初除掉傅宗耀时就应该连傅瑛一起杀了,不该妇人之仁。 如今,小组其他人已被总部悉数撤回后方,并且总部也多次督促她撤离。 但她是詹台明的生死搭档,在不知对方生死之前,绝不会丢下对方独自离开。 一周后的傍晚,傅瑛陪同犬养健太郎从虹口一家日式剧院内走出,他们刚在里面欣赏完一场日本的民谣演唱。 起初,犬养健太郎对傅瑛并未投以太多关注,然而几次交谈下来,他意外地发现傅瑛对中国传统文化。 特别是诗词戏曲,竟有着极为精深的见解。 这份学识与谈吐,让傅瑛在犬养健太郎眼中变得与众不同起来。 加之傅瑛身上那种东方韵致与秀雅容貌,无一不精准击中他的审美。 这些年来,他身边从不乏美貌女子,可多数徒有华美皮囊,思想浅薄,根本无法同他进行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傅瑛的出现,竟一时让犬养健太郎感觉找到了知己。 于是,他特意安排了这次约会,带傅瑛来聆听地道的日本民谣演出。 此时的民谣早已被军国主义思潮渗透,台上吟唱的多是鼓吹“圣战”、煽动狂热的旋律。 傅瑛其实一句也听不懂那咿咿呀呀的唱词,只觉得曲调中依稀听得出几分对中国古乐的借鉴。 犬养健太郎在一旁讲解时,手总不经意地搭上她的肩背,或放在她旗袍的大腿上。 傅瑛面上始终含着得体而赞赏的微笑,不时颔首称好,心下却早已将这四十多岁、自以为风度翩翩的老男人骂了千百遍。 演出结束,犬养健太郎志得意满地携她走出戏院。 他打算带着傅瑛前往酒店继续进行探讨,进行肉体与精神的双重交流。 傅瑛心中涌起强烈的抗拒,但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此刻的犬养健太郎表面温和与客气,不过都是假象,她太清楚这些日本人的伪善,翻脸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更何况,若是她拒绝,第一个不会放过她的,就是李群。 她只能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任由犬养健太郎引着她走入礼查饭店。 就在他们进入饭店没多久,一直尾随其后的苏曼卿意识到这是接近傅瑛的最好机会。 她快速回到自己的居所,换上一套墨绿色旗袍,并外搭一件剪裁考究的貂皮短披肩,拎着一个大行李箱,乘坐黄包车来到礼查饭店。 苏曼卿并不知道傅瑛和犬养健太郎具体进了哪一间房,但她确信,两人的门外必定有护卫看守。 在前台从容地登记完毕后,她拿着钥匙,转身走向楼梯。 经过每一层楼梯的转角,她都会短暂驻足,目光扫过幽深的走廊。 礼查饭店一共有六层,苏曼卿很快注意到四层和五层各有一个房间门外有人看守,这让她一时难以判断傅瑛和犬养健太郎究竟在哪一间。 她只得先回到自己的房间,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次日清晨,苏曼卿悄然潜入杂物间,迅速换上一套偷来的清洁工制服,稍作伪装后,推着清洁车向目标楼层行去。 她料定两人经过一夜“激战”,绝不会早起,而门外的守卫经过整夜值守,此刻也必然疲惫松懈。 她先推车来到四层的房间外,此时,两名守卫眼神涣散、难掩倦意。 苏曼卿压低帽檐,佯装打扫缓缓靠近,正欲动手之际,其中一人却突然抬头,用生硬的中文冷声道:“这里不准靠近,也不需要打扫。” 竟是日本人! 苏曼卿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哑声致歉,推车转身离去。 她跟踪傅瑛多日,很清楚她身边的护卫都是76号的特务,这房间里的人,绝非她的目标。 而此时,这间房间内,林致远正搂着美惠子,沉浸在酣睡之中,显然床上的两人都很疲惫。 第204章 行动失败 林致远虽然时常与美惠子私下约会,却从不将其带回自己在日租界的别墅。 别墅是林致远的私人领域,一旦将美惠子带了回去,对方可能频繁去别墅找他。 林致远不想让外人了解他的行动轨迹,若是美惠子常来别墅却屡屡发现他不在,难免会引起猜疑。 酒店因此成了最稳妥的选择,一夜缠绵过后,各自离去,互不打扰。 苏曼卿推着清洁车离开四楼,并未引起石川隼人的怀疑。 但石川隼人的出现却让苏曼卿心头一震,她没想到隔壁屋还藏着这么多护卫,并且都还是日本人,看来房间里的人绝非寻常角色。 尽管礼查饭店如今由日本人管理,但并非什么人都能随意封锁整层楼,除非涉及重要人物的安保或是特殊接待。 犬养健太郎和傅瑛是临时起意来的酒店,并未做周密安排,身边只带了七八名76号的特务,并没有封锁整个楼层。 并且这些特务只有两人守在门口,其余人则分散在楼下轮班休息。 毕竟礼查饭店从三楼往上就全都是套房,犬养虽有权势,却也不似林致远那般阔绰,舍得为护卫人员安排套房。 等苏曼卿来到五楼时,她目光迅速扫过走廊,确认周围没有其他护卫后。 才推车向前,佯装自然地朝走廊深处走去,仿佛正要打扫里侧的空房。 门口的两名特务瞥了她一眼,见是清洁工打扮,便未多加留意,其中一人还打起了哈欠。 不过就在这一瞬,苏曼卿骤然发难! 她一记凌厉的手刀劈中那名正在打哈欠特务的喉结上,隐约传来一声脆响。 对方双眼圆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重重撞上墙壁,捂着喉咙瘫软下去。 另一人脸色剧变,下意识要掏枪,可苏曼卿根本没给他机会。 她几乎同时高抬腿猛击,鞋底狠狠踹向对方下颌。 那特务只觉眼前一黑,下颌骨传来碎裂般的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苏曼卿没有停顿,趁对方尚未倒地便疾步上前,双手扣住其头颅,猛地一拧! “喀嚓”一声轻响,这名特务也彻底瘫软下来。 她如法炮制,结果了另一名尚在抽搐的特务。 确认两人皆已毙命后,她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细韧的铁丝,娴熟地探入锁孔。 这时代的门锁多是结构相对简单的弹子锁或插芯锁,对于苏曼卿这等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而言,破解它们并非难事。 大约了过了两分钟,便听到轻微“咔哒”声,门锁开了。 她持枪侧身,极轻极缓地推开一道门缝,确认屋内并无异样后,才闪身而入。 只见客厅里空无一人,唯有里侧的卧室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鼾声。 她迅速将门外两具尸体拖进客厅,并将清洁车也推进屋内。 随后,她才从清洁车底部取出一块浸泡过药水的抹布,和一把匕首。 她将手枪收回腰间,此时不宜开枪,饭店内日本警卫众多,枪声一响,她将插翅难飞。 与此同时,卧室之内。 傅瑛并未沉睡,她这次与犬养健太郎出来,并未携带常备的安眠药。 加之对身旁男子的排斥与厌恶,使得她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浅眠状态。 就在苏曼卿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她就被惊醒了,却假装仍在熟睡。 她不知道来人是谁,是冲着自己,还是冲犬养而来? 她缓缓移动右手,探向枕下,并未摸到手枪。 她这才想起来,昨晚犬养收走了所有武器,都存放在他那边的抽屉里。 另一边,进入的卧室的苏曼卿同样心弦紧绷,就在她伸手欲捂向傅瑛口鼻的瞬间。 傅瑛竟猛地将身下枕头狠狠掷向苏曼卿面门,同时借力翻身,扑向犬养那侧的床头柜。 苏曼卿被这突发状况打得措手不及,她没有想到傅瑛竟然早已察觉。 枕头虽不伤人,却成功遮蔽了视线,扰乱了她的动作节奏。 而此时,犬养已被这番动静彻底惊醒。 他愕然睁眼,尚未看清局势,苏曼卿的匕首已经刺向他。犬养仓促间竭力闪躲,但还是被匕首刺中了腹部。 “八嘎!”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嚎,鲜血迅速染透睡衣。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傅瑛已经拉开了抽屉。 苏曼卿心知活捉计划已彻底失败,甚至自身已陷入极度危险。她不再犹豫,扔掉手里的匕首,直接拔枪射击。 “砰!” 然而傅瑛在她拔枪的一瞬就翻身滚到了一旁的柜子后,一击不中,苏曼卿心沉谷底。 但她在离开前还是对着床上的犬养健太郎连开两枪。 犬养在求生的本能下,滚向床的另一侧。 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肩膀射入床垫,另一发却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后肩胛骨,犬养重重的摔在地上。 苏曼卿不再迟疑,果断转身撤离。 枪声已经惊动了礼查饭店的警卫,她必须在日本人封锁楼层前逃离。 她此次行动本就冒着很大的风险,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她没敢直接下楼,此时,主楼梯和电梯口肯定全是日本警卫。 她迅速转向走廊另一端,那里有服务间,藏着通风管道的检修入口,是她今早盗取清洁车时发现的。 她进入服务间后,快速撬开墙壁上的铁栅栏,露出了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一股带着灰尘和霉味的冷风从中涌出。 苏曼卿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钻了进去,并将铁栅栏复位。 礼查饭店的通风管道四通八达,通往每个房间,苏曼卿本想通过管道返回自己的房间。 但刚才她和傅瑛有短暂的对视,她确信对方认出了自己。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她想起了四楼那个‘大人物’。 如果她能沿着管道摸到那个房间躲起来,或许能躲过搜查。 (第二章晚亿些) 第205章 藏身 另一边,傅瑛在苏曼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静待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 尽管苏曼卿做了伪装,但那张脸,傅瑛绝不会认错。 当时詹台明就是因为此人伤她不轻,她更是派人在沪上各大歌舞厅搜寻了很久。 苏曼卿的出现,彻底坐实了詹台明的山城特工的身份。 想到此处,傅瑛不禁紧紧握住了双拳,怒火在胸中翻涌。 她看向地板上趴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犬养健太郎,又看了看苏曼卿遗落在地上的匕首,眼中掠过一丝狠厉。 方才情急之下,她可是拿犬养当肉盾,丝毫未顾及对方的死活,她不知道犬养事后会不会追究她的责任。 可犬养又是她眼下最重要的倚仗,她担心犬养一旦死了,李群会对她进行清算。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时,趴伏在地上的犬养突然发出一声微弱而痛苦的轻咳:“救……救我……” 傅瑛猛地清醒过来,立刻扑跪到犬养身边,脸上瞬间切换出无比惊惶与关切的表情。 朝着门外大声喊道:“快来人啊!救命啊!犬养先生遇刺了!快叫医生!”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大声呼喝。 饭店经理在得知遇刺的竟是犬养健太郎后,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有丝毫耽搁,第一时间便将消息直接报告给了日本宪兵司令部。 同时他也让人将傅瑛等76号的人也控制起来,并封锁了整个饭店。 很快,晴气和李群也相继收到了消息,两人此时都还是住所,立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礼查饭店。 当李群赶到时,负责沪市治安的青木健太已经控制了整个现场。 而犬养因伤势过重,已被送去了陆军医院抢救。 李群面色阴沉的走到傅瑛面前,压抑着怒火低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瑛见到李群到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要不是犬养在被送医前叮嘱这些日本人不要难为她,估计她现在早就被拉走审讯了。 “主任,有人想要刺杀我们,犬养先生腹部中了一刀,背后也中了一枪。” 傅瑛没有说凶手冲着她来的,若是让日本人知道犬养是因她而遭受无妄之灾,甚至是被她推出去挡了刀。 那么无论犬养有多喜欢她,她都会被处置。 至于苏曼卿万一被捕会不会供出实情?傅瑛此刻已无暇深思,她心中甚至希望对方不要被抓住才好。 李群眉头紧锁,正想继续追问细节,一旁始终冷眼旁观的晴气却突然开口:“凶手既有匕首,又开了枪,为何你竟能毫发无伤?” 在晴气看来,一百个傅瑛也抵不上一个犬养健太郎。他对这个依靠美色的中国女人毫无信任,只有深深的怀疑。 傅瑛面对晴气的质问心中一凛,她装作惊魂未定的模样,声音带着后怕:“我当时吓坏了,慌忙之中躲到了柜子后面,没想到凶手竟冲着犬养先生而去,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并且,我的配枪昨晚也被犬养先生收走了,根本没有武器可以反击……” “八嘎!”晴气眼中充满了鄙夷和愤怒:“犬养君身份何等高貴,保护他的安全是你的职责,能为他而死,是你应尽的义务和荣耀!” 晴气这番话让周围的空气几乎凝固,李群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扫过傅瑛,却始终一言不发。 傅瑛虽然面上不敢表露任何异样,但内心却翻涌着嘲讽与愤懑,让她为一个日本人而死,开什么玩笑? 另一边,礼查饭店的枪声和楼上的动静,早就惊醒了林致远。 他看了眼腕表,才早上七点多,不由的眉头紧皱,他立马让唤来石川隼人让他去调查情况。 很快,石川隼人便带着青木健太来到了套房的客厅。 青木看着端在客厅的林致远,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卧室房门,脸上不由露出一抹了然的玩味笑容。 美惠子昨晚没有回家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两人是在这里过的夜。 林致远看着青木健太不怀好意的笑容,有种和美惠子偷情被大舅哥现场发现的尴尬。 他轻咳一声,“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听到了枪声。” 青木健太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有人刺杀犬养健太郎,酒店现在已被全面封锁,正在严密搜查凶手。” “犬养君?”,林致远惊讶不已:“没想到他昨晚也在这里,他遇刺可是大事,健太你应该去现场主持大局,不必在这里陪我。” “现场的具体搜查和问讯工作已经交给了晴气和李群,我在你这里,反倒能躲个清闲。” 林致远闻言陷入沉思,敢混进酒店刺杀犬养的很可能是山城的人。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既然晴气君和李主任都在,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过去打个照面。” 青木健太微微颔首:“那我陪你一同过去。”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只见美惠子有些羞涩的走出来:“石川君,你可以稍晚一些再回来吗?” 见林致远面露疑惑,美惠子脸颊微红,轻声道:“我……想洗个澡。” 一旁的青木健太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林致远这才想起来,昨晚两人折腾到深夜,还没洗澡就睡了。 美惠子被兄长笑得又羞又恼,忍不住瞪了青木一眼:“哦尼桑!你再笑!信不信我回去就告诉美咲姐姐,你上周又偷偷去虹口的居酒屋,还点了陪酒小姐陪你喝到很晚!” 青木健太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尴尬无比,连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林致远与青木健太离开套房后,随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房间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并且没多久,浴室就传来了水声。 一直屏息潜伏在房间上方通风管道内的苏曼卿,虽然无法完全听懂下方几人的对话,但她也意识到,这是她混入房间的最好机会。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通风口的百叶栅栏,这个通风口位于客厅靠近走廊的天花板一角,离地面约有三米高。 苏曼卿先是从洞口探出身子,双手紧紧把住边缘,让身体自然垂下,最大限度地减少了落差,然后才轻盈地落在地毯上,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落地后,她迅速搬来客厅的椅子,站上去,将方才挪开的通风口复位。 苏曼卿听着浴室的水声,想了想,快速闪入卧室钻入了床底。 (这段时间更新不稳定,下月一定补偿大家,每天至少三更,还望大家不要弃书。我现在还在出差,每天都要工作到晚上九点,牛马啊!) 第206章 发现异常 林致远是第一次见傅瑛,的确是个眉眼含情,我见犹怜的可人儿。 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以傅瑛的身份,他过多关注反而引人怀疑。 他看向一旁的晴气和李群:“晴气君,李主任。” 两人也连忙还礼,“石川君。” 晴气看向林致远,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没想到石川君昨晚竟也下榻于此,真是巧合。” 林致远无奈的摊手,“我可是礼查饭店与和平饭店的常客,晴气君若是不信,大可以请经理过来一问便知。” 晴气对林致远的风流名声早有耳闻,他连忙笑道:“石川君说笑了,只是事发突然,又是犬养君遇刺,不得不谨慎一些。” “理解。”林致远关切地问道,“不知可有凶手的线索?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一旁的李群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凶手是一名女子,应该是专业特工,伪装成饭店的清洁工混上了五楼,我们正在全力排查。” 林致远闻言心中一凛,他立刻联想到孙文彬几天前汇报的情报。此人,极有可能就是一直守在傅宅外的詹台明小组成员。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在林致远身后的石川隼人面上掠过一丝迟疑。 但最终,他还是上前一步,低声用日语禀报道:“大人,今早有一名清洁工试图接近您的套房区域,行为可疑,被当值的护卫及时驱离了。” 石川隼人此言一出,林致远身旁的青木健太脸色顿时一变。 相比之下,晴气虽也感到震惊,但在他看来林致远并没有犬养身份高贵,只是一个影响力大一些的商人罢了。 晴气立刻追问:“可还记得那女人的样貌特征?” 然而,石川隼人仿佛没有听见晴气的问话,依旧垂首肃立,纹丝不动,只等待林致远的指令。 林致远见状笑道:“隼人,晴气中佐在问话,立刻将今早所有当值的护卫召集过来,让他们全力配合调查,不得有任何隐瞒。” “嗨依!”石川隼人这才躬身领命。 看着石川隼人离去的背影,晴气双眼不易察觉地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悦。 石川商行拥有一支规模近两百人,装备精良的私人武装,这在沪上并非秘密,晴气自然也早有耳闻。 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竟如此目中无人,连他这个帝国陆军中佐的问话都敢置之不理,只唯林致远马首是瞻。 这种近乎僭越的忠诚,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快与警惕。 林致远环顾四周,看着周围的宪兵和76号特务,语气平和地问道:“晴气君,李主任,不知饭店还需封锁多久?我今日还约了一些人见面,若是可以,是否能够先行离开?” 一旁的青木健太见状,立刻接口道:“弘明你若有急事,先行离去便是。” 然而晴气却道:“石川君,不知你可携有女伴?” 林致远看向晴气,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自然有的,她仍在房中休息。” “十分抱歉,石川君。凶手是一名女子,且极其狡猾。在我们将所有可疑人员排查清楚之前,为确保万无一失,任何人,特别是女子都不得离开礼查饭店。” 这番话一出,不待林致远反应,一旁的青木健太顿时勃然变色。 他猛地踏前一步,怒视晴气:“晴气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与弘明同住的是舍妹美惠子,难道你怀疑我青木家的女儿是刺杀犬养君的凶手不成?” 虽然将美惠子和林致远在酒店过夜的事情当众挑明,有损颜面。 但青木健太心知,沪上各界早已对青木家与林致远的关系心照不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并且以林致远如今在沪市的权势和地位,不知有多少日本女人想方设法要爬上他的床,都还没有机会。 再说美惠子丈夫早已战死,也不在乎这些名声。 然而,晴气并未因此退让,他面色冷峻,语气沉重:“青木君,犬养是阿部大将的心腹,这件事必须彻查到底,给军部一个交代!我希望你能以帝国利益为重,摒弃私人情感。” 青木健太闻言,脸上怒意更盛,还想据理力争,却被身旁的林致远抬手制止:“晴气君所言极是,作为帝国公民,自当配合。” 他之所以顺势答应,是因为他也想到知道那名女特工能否成功逃出去。 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留下,没想到晴气的刁难,反而给了他不被人怀疑的理由。 林致远告别众人后,回到套房。 此时的美惠子早已洗完澡,正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停地用干毛巾擦拭着头发。 门外有护卫守着,没有允许是不会有人闯进来的,所以美惠子也不担心其他人突然进来。 林致远正欲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突然注意地毯上零星散布着一些灰尘。 这些灰尘并不是鞋底的泥垢,林致远立马意识到有些不对。 其实地上的灰尘并不多,若不仔细观察,是发现不了的。 但林致远在每一次入住酒店时,都会仔细观察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确信昨晚入住时,地毯上是没有这些灰尘的。 他不由的抬头,这才看到头顶的天花板上的通风口,若有所思起来。 他自然而然的走了过去,用鞋在地毯上踩踏了几下,开口道:“饭店暂时被封锁了,我们可能还需要待一段时间。” 出乎他意料的是,美惠子听闻这个消息,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快或担忧,反而眼眸一亮。 “真的吗?那太好了!”她放下毛巾,走到林致远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这样石川君就能多陪我一会了,你最近总是那么忙,都好久没能像昨晚那样,和你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了。” 第207章 谈话 林致远这段时间约千代子去了几趟茶室,对美惠子自然就冷落了一些。 看着美惠子含情脉脉的眼神,刚想出言安抚几句,房门突然被敲响。 他示意美惠子退到客厅内侧,自己则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的是石川隼人,“大人,晴气中佐派了人来,坚持要请美惠子小姐过去问话,来人正在走廊外等候。” 林致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虽然晴气刚才明确表示要排查所有女性,但此举透出的强硬和不信任,让林致远有些不悦。 他知道这些特务机关的人向来难缠,但影佐机关的主要精力一直都放在扶持汪伪政府上,平时和他的交集并不多。 因此,他也没有像打点特高课的佐川太郎那样,在晴气身上耗费过多精力去维系关系。 现在看来,晴气今日明显有些借题发挥,林致远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平时与海军走得太近,引起了晴气的不满? 还是刚才石川隼人对其问话的漠视,折了这位中佐的面子,让他刻意刁难?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林致远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对方若不主动挑衅,大家自然相安无事。 若是刻意针对,刺杀对方或许有些难度且容易引火烧身。 但设局坑害对方,并将对方运作去东番岛砍甘蔗还是有可能的。 并且晴气和李群私交甚密,晴气一旦被调离,除掉李群也会容易很多。 其实,伪政府与日本陆海军之间合作繁多,其中夹杂着大量在华利益的分配和争夺。 林致远没少听海军情报处的小野信树抱怨,影佐机关在一些利益分配上,明显偏向陆军。 虽然影佐机关归陆军的参谋本部直接领导,但海军可不管这些,这里是沪市,是日本海军在华的大本营。 如果晴气继续不识抬举,林致远不介意利用一下陆海军之间的矛盾,将这个碍眼的家伙除掉或者调走。 林致远压下心中的计算,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愤怒,而是和美惠子交代了几句,便让石川隼人带人离开。 有青木健太在场,谅晴气也不会太过为难美惠子。 等两人离去后,房门轻轻关上,林致远的表情也异常凝重起来。 他刚在看到地毯上的灰尘和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时,就意识到屋里进了人。 不管此人是不是那名女特工,对方是不知道他身份的,很可能危及他的安全。 所以他才顺势让美惠子去配合问话,如今房间内只剩他一人,有些事也就方便很多。 晴气和李群一旦排查不出凶手,很可能会强行搜查所有客房,并且他也担心这名女特工会突然对自己和美惠子下手。 思虑再三,林致远还是决定和对方谈一谈。 不过这样会暴露他的身份,而此人以后也只能为他所用,不然就只能灭口了。 林致远缓缓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这些地方都不像是能藏人的。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卧室那扇虚掩着的门上。 卧室是最隐私的地方,以他的身份,的确不可能随意让人闯入卧室进行搜查。 林致远虽然平时出行都有很多护卫随行,但他从未放松过警惕,一直有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 他取出一把匕首,走进卧室。 他没有立刻搜寻,而是先拉上卧室的窗帘,随后打开房内的吊灯。 卧室能藏身的地方不多,且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就更少了,林致远的目光慢慢落到了那张宽大的大床上。 他没有托大直接蹲身查看,而是站到床上,居高临下,用中文轻声说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此时,躲在床下的苏曼卿见有人进来,本就注意力高度集中。 床底的视野极其有限,她只知道有人拉上了窗帘并打开了吊灯。 感受到头顶床垫传来的细微压力,她以为对方是要休息,却突然听到了一句中文。 “被发现了?”这是苏曼卿的第一反应,她不由的握紧了手中的枪。 就在她准备出去拼命时,只听对方又开口说道:“现在屋里只有我们两人,我需要知道你的情况,不然我无法帮你。” 林致远此时站在床上,注意力也是高度集中。 他不确定对方的身份,如果是山城特工,那他还能想办法营救一下,如果不是,他会第一时间杀了对方。 见屋内迟迟没有任何动静,林致远继续开口道:“你是不是在傅宅外蹲守多日?” 林致远此话一出,躲在床下的苏曼卿竟一时有些呆愣住了。 虽然对方的声音很轻,但她只感觉到头皮发麻,此人不仅一下就猜到自己躲在卧室,更是对她这些天的行动轨迹了如指掌。 “很快就会有人回来,你不要耽搁时间。” 林致远的声音中带着催促,更有一种命令的口吻。 苏曼卿也知道对方如果真的有敌意,根本不会这么试探,直接叫来外面的宪兵即可。 苏曼卿咬了咬牙,开始向外挪动身体。 然而,就在她的头部刚刚探出床沿时,一把匕首就抵住了她的咽喉:“先把武器,慢慢扔出来。” 苏曼卿呼吸也为之一滞,她依言将手枪扔了出来。 “很好。”林致远的声音依旧冰冷:“现在,慢慢出来。双手始终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苏曼卿只得缓慢地从床底挪出身体。 林致远捡起地上的枪,枪口指着苏曼卿,不带一丝情感:“你和詹台明什么关系?” 苏曼卿抿了抿唇,知道此刻隐瞒已无意义,坦然道:“我和他是生死搭档。” “我既然出手救你,你以后只能归我领导。”林致远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只要你能将他救出来,我自然可以听命于你,我们小组本就只剩我一人还停留在沪市。” 林致远不由的皱起眉头,这种人看似重情义,实则最难管理,很容易因个人情感而罔顾大局。 眼下时间紧迫,林致远无暇考虑其他,只能先将对方救下。 至于以后怎么安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肯定不能让她再自由活动。 第208章 逃过搜查 另一边,晴气让傅瑛对饭店内的所有女性住客与工作人员逐一进行了辨认,却依然没有发现凶手的行踪。 不过,76号的特务倒是在通风管道内部发现了有人攀爬留下的痕迹。 只是这名凶手似乎早已料到会有人沿着这个线索追查,故意在管道中制造了多处移动的痕迹,让人无法判断她最终通过管道进入了哪个房间。 此外,在二楼的一间客房内,发现住客未办理退房手续便已失踪。 宪兵队于该房间内搜出凶手遗留的行李箱,其中藏有一些药水和用于伪装的衣物。据此基本可以判断,该房间的住客极有可能就是凶手。 鉴于饭店警卫在枪响后的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所有出口,并严格禁止任何人离开。 晴气和李群都一致认为,凶手仍然被困在饭店内部。 此时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强行进入每一个房间进行彻底搜查。 尽管影佐机关权力很大,但其职能主要是对占领区内伪政府的控制与管理。 像礼查饭店这样聚集了大量有身份背景的日本人的场所,晴气并无权进行强制搜查,76号更不具备这样的权限。 最终,搜查工作只能由青木健太带来的宪兵队主要负责,76号人员从旁协助。 按理来说,这种刺杀案本应由专业能力更强,权限更高的特高课主导。 但因为犬养是影佐机关的重要人物,晴气便在第一时间将调查权揽了过去。 很快,针对每个房间的搜查工作就展开了。 当搜查到林致远的套房时,他主动将众人迎了进去,更是拉着青木健太到一旁喝茶。 负责搜查的几名宪兵都认识林致远,更有两人曾不止一次收过林致远的五美元小费,大家都是象征性的搜查一下,便打算离开。 站在一旁的晴气冷眼旁观,他对这些宪兵的工作十分不满,并打算让76号的人再搜一遍。 青木健太把手中的茶盏重重撂在茶几上,他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地转向晴气:“晴气中佐,如果你对我们宪兵队的搜查工作不满意,认为我们有任何疏漏或包庇,大可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你可以打电话给松本大佐,请他再从宪兵司令部调派一批你认为可靠的人过来接手。我和我的部下,绝不阻拦! 虽然青木健太的军衔只是少佐,但他执掌宪兵队治安科,手握实权,负责市区的日常治安与巡查,是真正的“地头蛇”。 而晴气所在的影佐机关,本质上是一个跨部门的协调机构,很多工作都要依赖76号和宪兵队的配合。 林致远也放下手中的茶盏,温言劝道:“健太,何必动气?晴气中佐也是职责所在,想要尽快抓住凶手,才好向军部交代。” 林致远又转向晴气:“晴气君,若是觉得哪里还需要再看看,但说无妨,我石川弘明一定配合。只是这房间就这么大,宪兵队的人也已经搜查过一遍,不知你觉得哪里还需要搜查?” 晴气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最终停在卧室的门上:“卧室似乎还没有查过。” 林致远收敛笑容:“美惠子小姐此刻正在卧室内休息,让这些人进去多有不便。不如请傅科长进去查看一下,你看如何?” 晴气闻言微微颔首,他心知今天林致远已经给足了他面子,便应道:“石川君考虑得很周到。” 随即侧身示意傅瑛进入卧室搜查。 当傅瑛推开卧室的门,只见美惠子正端坐在梳妆台前,似乎正在梳理头发。 别看美惠子平日里在林致远面前显得温顺乖巧,但她跟随林致远已经一年多,特别是身份地位上来后,也渐渐蕴生出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她含笑注视着傅瑛,竟让后者感到几分压力,连忙躬身行礼。 傅瑛随即开始仔细搜查卧室,查看了衣柜和其他可能藏人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最后她来到大床前,猛地俯身蹲下,视线迅速扫过床底下的空间。 只见床下空无一物,只有些许灰尘,看上去像是被人用扫帚清理过。 就在傅瑛微微发怔时,美惠子以生硬的中文开口:“有什么问题吗?” 傅瑛略作迟疑,还是回应道:“床底下……似乎被打扫过?” “我放在床头的腕表不小心掉了下去,只能请服务员帮忙取了一下。” 傅瑛这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再次向美惠子微微欠身:“打扰了,美惠子小姐。” 美惠子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傅瑛退出卧室,回到客厅,对着晴气摇了摇头。 晴气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笑容:“实在抱歉,多有打扰,还请石川君见谅。” 林致远摆了摆手,语气平和:“都是为了帝国,只是不知我何时可以离开饭店?晚上我还约了人见面。” 晴气闻言略显迟疑,这次封锁饭店,强行搜查,他本就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若最终仍找不到凶手,也只能解除封锁。毕竟犬养只是遇刺,并未身亡。 “今晚饭店就会解除封锁,还望石川君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说罢,晴气便带人离去,青木也得起身一同离开。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林致远目光落回眼前的茶桌,不由微微一笑。 由于礼查饭店最初主要接待西方宾客,淞沪会战后才被日本人接手,所以房间内的设施还都是采用西式风格。 眼前这张茶桌是标准高度,配有桌布和挡板,而非日式的矮茶几。 方才众人进屋时,林致远特意请青木健太坐下喝茶,既缓和了气氛,也让青木充当遮掩。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 林致远起身,用客厅的电话打给周慕云,让他晚上,以送衣服的名义来趟礼查饭店。 他打算等饭店解除封锁后,由周慕云将苏曼卿转移至租界并看管起来。 穿山甲小组在租界还设有一些临时安全屋,正是为了应对此类紧急状况。 第209章 猪养肥了,就要宰 夜幕低垂,晴气已经将整个饭店所有的房间都搜查了一遍,还是未能找到凶手。 长时间的封锁已引起宾客诸多不满,再持续下去恐生事端,并且也已经搜无可搜。 他虽极不甘心,却也只得无奈地下令道:“解除封锁,但外围的监视点不得撤离,继续留意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女性!” 然后,晴气看向一旁的傅瑛:“你现在立马去医院,接手犬养君的安保工作,并悉心照顾,不要再出任何差错,明白吗?” “嗨依!”傅瑛挺身领命,但她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晴气中佐,属下能否先回家稍作整理。我想犬养先生也不愿看到我这副模样。” 晴气瞥了她一眼,见她发髻微松,旗袍上也沾染了些血迹,确实略显凌乱。 他便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务必尽快赶到医院,不得延误!” 另一边,林致远在护卫的严密护送下,离开了礼查饭店,前往松岛楼。 而美惠子则被林致远让人送了回去。 等他赶到松岛楼时,第三炮兵联队的联队长松本健吾中佐和参谋部作战课的参谋川岛信雄少佐早已在榻榻米上正襟危坐,显然已等候多时。 林致远先是和两人致歉道:“松本君,川岛君,实在万分抱歉!礼查饭店突发枪击案,整个饭店都被封锁盘查,直至方才才得以解禁,让两位久等了,真是过意不去。” 松本健吾连忙起身还礼,关切地问道:“石川君客气了。我们等一会儿无妨。倒是您,身在现场,可曾遭遇危险?” 一旁的川岛信雄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林致远摆摆手,示意两人重新落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有劳二位挂心,我并未遭遇什么危险,只是需要配合调查,耽搁了些时间罢了。” 这时,侍者奉上清酒和前菜。林致远举起酒杯,转移话题道:“你们今日可是有什么要事?” 松本健吾和川岛信雄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氛似乎变得有些沉闷。 最终还是由松本开口:“石川君,我们今日前来,其实是……是来向您道别的。” “道别?”林致远面露惊讶之色,“何出此言?二位是要高升调任了吗?” 松本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喜色,反而露出一丝凝重:“并非高升,石川君想必也知晓,如今华中战事陷入僵持,帝国虽屡有斩获,但亦遭遇中国军队的强烈抵抗,损失也不小。” “我和川岛君都已接到军令,下个月初,部队就要开拔,前往华中战场了。” 林致远若有所思,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他通过报纸和后世的记忆,对现在的华中战局也有所了解。 ‘枣宜会战’刚刚结束,亲日的报纸报道的是日军伤亡六千多人,而一些中立报刊则报道日军伤亡了近两万人。 无论数字真假,日军在华中地区兵力吃紧已是不争的事实。 时值1940年8月,松本的第三炮兵联队现在被调往华中,难道是小鬼子有新的行动? 可林致远印象中,这一年日军并未在华中再次发起大规模战略性会战。反倒是再过一段时间,八路军副总指挥会在华北指挥发起“百团大战”。 林致远将目光转向川岛信雄,试探性问道:“川岛君,莫非军部又有大的作战计划?若有什么需要提前囤积物资的发财机会,你可一定要提前透露一些风声给我啊!” 川岛信雄虽然只是作战部的一名初级参谋,但许多部队的调动计划和初步的物资调配方案都会经他的手。 他过去也没少向林致远透露一些非机密消息,用以从石川商行换取紧俏物资或是直接变现。 只见川岛信雄摇了摇头:“据我所知,近期华中方面并无新的大规模进攻计划。松本君的联队调拨,更多的是为了加强华中地区各师团的直属炮兵力量。派遣军总部为了保障即清乡计划能够顺利推进,的确做了不少部署。” 林致远眼神微眯,看来日军这是在为秋季扫荡做准备了。 每年粮食成熟时,日军都会对占领区发起大规模的清乡与扫荡,以掠夺粮食等战略物资,达到以战养战的目的。 这并不是什么机密,山城想必也早有准备。林致远虽心中愤慨,却深知自己无力改变大局。 突然,林致远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他能获取松本炮兵联队具体的行军路线和时间表…… 他不知道顾志雄的102师,是否有机会在半路吃掉松本的炮兵联队。 日军的炮兵联队除了配备24门75mm野战炮和12门105mm榴弹炮外,还会配备一个中队的步兵负责警戒护卫。 一旦让这支部队顺利抵达目的地,展开阵型并构筑起防御工事,再想啃动它就难如登天了。 但如果能让顾志雄集中102师的精锐,提前在险要路段设下埋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给他们展开火炮和构筑阵地的时间,还是有很大机会吃下对方。 105mm榴弹炮过于笨重,难以快速转移,但75mm野战炮则相对灵活,威力也足以应对大多数战场需求。 若能缴获这24门野战炮,102师的整体战斗力将瞬间提升一个档次。 林致远是想将102师运作加入远征军序列,奔赴滇缅战场的。在那里,75mm野战炮远比笨重的重炮更适合山地丛林作战。 至于松本遇袭后会怎么样?战败并被缴获大量重武器,下场自然是被移送军事法庭审判。 林致远在他身上投入不少资源,也到了宰了吃肉的时候了。 松本与山本骏平和小川智久等人不同,炮兵联队对他的帮助并不大,当初将对方扶持上位,也是为了给其他人做个典范,现在到了该收获的季节了。 只是如何获取松本的行军路线是个麻烦事,这是军事机密。他绝不能直接开口询问,否则立刻会引起怀疑。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得到情报,又不暴露自身意图。 第210章 詹台明的处境 傅瑛回到傅宅后,第一时间便来到书房的密室。 就在她踏入密室的一瞬,一个黑影突然从楼梯下方的阴暗角落里扑出,直袭她的咽喉! 然而,黑影的动作因虚弱而显得迟缓无力。傅瑛眼神一凛,狠狠踹在黑影的腹部! 一声闷哼,那黑影重重摔倒在地,蜷缩着身体,一时难以动弹。 傅瑛看着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詹台明,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燃起怒火:“看来还是让你吃的太饱了,竟然有力气偷袭我?” 她之所以心急火燎地赶回来,就是担心自己两天没回来,詹台明会出什么意外。 却没料到,自己匆忙赶回,等来的竟是对方蓄谋已久的袭击,这让她十分愤怒。 为了最大限度地削弱詹台明的体力和反抗意志,傅瑛一直有意控制他的饮食,每日只供给少量仅能维持基本生存的稀薄米粥。 看着躺倒在地,因剧痛和虚弱而半天无法起身的詹台明,傅瑛一步步走近。 她蹲下身,一把狠狠攥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苍白的脸:“我见到你在扬子舞厅的老相好了。” 詹台明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嘶哑着声音问道:“你……你把她怎么样了?” “啪!” 一记清脆狠辣的耳光重重甩在詹台明的脸上,打得他头偏向一侧。 “你还说你不是山城特工!”,傅瑛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被欺骗的恨意与疯狂。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詹台明:“她本来有机会杀了我的,真是可惜啊。她竟然异想天开,想活捉我。” “你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笑声在空旷的密室里显得格外瘆人,“如果我告诉她,我回不来的话,你也会被活活饿死,烂死在这里。” “她会不会因此就放过我呢?哈哈哈哈哈!” 詹台明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给出任何回答。苏曼卿会如何选择?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詹台明的沉默和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彻底激怒了傅瑛。 “你们都一样,都该死!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把她抓回来。” “就当着你的面,一刀一刀……慢慢地折磨她,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她在你面前死去。” 傅瑛这次只给詹台明喂了半碗添加了安眠药的米粥,便匆忙离开了,她还需要前往医院。 待傅瑛离开后,詹台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他感到嘴角一片湿润冰凉,口水不受控制地不断外流,连忙抬手擦拭。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长期大量服用安眠药,已经让他的神经反应变得迟钝,记忆也开始出现障碍。 而这两天,他甚至连面部肌肉都难以控制,无法自如地吞咽口水。 生理机能的衰退比严刑拷打更令人恐惧,它一点点蚕食着一个人的尊严和意志。 另一边,林致远晚上九点多才从松岛楼离开,他没有返回别墅,而是找了个理由,独自一人驱车前往法租界。 虽然晚上陪松本和川岛两人喝了不少酒,但这个时期路上的车辆本就稀少。 加之他酒量极佳,头脑依旧清醒冷静。再说,清酒能算酒吗? 约莫晚上十点,林致远来到法租界的一条里弄。 他下车后先是四下观察没什么异样后,才走到一栋民居前,有节奏的轻叩几下。 很快,房门打开一条细缝,李振彪见来人是林致远,低声道:“老板。” 林致远侧身闪入屋内,李振彪立刻将门关紧闩上。 “人在哪里?” “在里间。”李振彪连忙引着林致远走向客厅。 只见苏曼卿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蓝布旗袍,正和周慕云一同坐在旧沙发上。 苏曼卿见林致远进来,连忙起身敬礼:“长官!” 尽管晴气带人搜查时,她被迫藏在茶桌底部,看不到外面的具体情况,也听不懂外面的日语对话。 但林致远能从容应对这么多的日本人,并将她从礼查饭店救出来,还是让她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她原本以为组长詹台明能成功打入缉私处,已是能力非凡。万万没想到,林致远竟能打入日本高层内部。 她最初相信林致远,是绝境下的被破选择。但在接连见到周慕云和李振彪后,她这才确信这些人和自己一样都是军统潜伏在沪市的人员。 而对方此次冒险救她,更让她心生感激和敬佩。 林致远没有时间寒暄,更无意接受她的感激,开门见山道:“关于詹台明的情况,你具体了解多少?” 苏曼卿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哪里,是生是死……我只是怀疑傅瑛知道内情,所以才想着冒险抓住她,从她口中审讯出结果。”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林致远闻言,不由蹙眉:“你就只知道这点情报,就敢贸然动手?总部下达的撤离命令,为何不听从?” 苏曼卿咬紧了嘴唇,倔强地回答:“我们是生死搭档!” “愚蠢!”林致远的声音陡然转冷,虽然他能理解这种战友情谊,但特工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和无组织无纪律。 “你这样的行为,非但救不了詹台明,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把你自己的命也白白搭进去!” “我既然出手救了你,为了我们小组的安全,绝不可能再允许你擅自行动,明白吗?” “可是,我还要救……” “没有可是!”林致远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如果他还活着,营救他也是我的任务之一,我所掌握的情报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单凭你一个人莽撞行事,毫无成功的可能。” “你若真想再见到他,从现在起,就必须绝对服从我的命令!听懂了吗?” 林致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紧紧盯着苏曼卿。 苏曼卿在他的逼视下,最终回道:“明白,长官!我愿意服从您的任何命令!” 见苏曼卿服软,林致远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报看,如果他还活着,很可能被傅瑛囚禁在某个地方。既然,傅瑛认识你,那就好办很多了。” 林致远看向李振彪吩咐道:“不要让她离开这处院子,具体行动等我的命令。” “是,老板。” 林致远之所以冒险救苏曼卿,固然有同为军统同仁的道义,但更多的还是看在詹台明的面上。 他和詹台明有过几次接触,很欣赏这个年轻人。 詹台明出身名门,曾留学欧洲,见识广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能成功将其营救出来,林致远有意将其收入自己的麾下。 詹台明现在身份暴露,是不可能继续留在沪市了。 林致远打算让他前往美国,随着自己和美国人的贸易越做越大。他不放心将生意全都交给克莱德,必须要有一个自己的心腹在那边。 第211章 谋划 虹口三笠茶室。 林致远将千代子压在身下,以往到了这个时刻,林致远总会克制地抽身离开。 但这次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将千代子禁锢得更紧,试图完成最后的冲刺。 千代子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她剧烈挣扎起来:“?? 达咩!?? 达咩!” 千代子此刻爆发出的力道惊人,林致远也是加大力气才死死按住她,不容抗拒地完成了最后的步骤。 待林致远起身后,千代子坐起身来,和服凌乱地散开,露出白皙的肩头。 她用一种混杂着愤怒、羞耻和困惑的眼神瞪着林致远:“石川君,你什么意思?” 林致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取出一支香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还不够稳固吗?是时候该加深我们之间的羁绊了。” “孝介还有一个月就要回来了,只要你能在这段时间怀上孩子,不论男女,我都会让这个孩子一生富贵。” 林致远用手抬起千代子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可以动用米内家的资源,再加上我这个父亲的扶持,他一定能在石川家站稳脚跟。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得到你想要的。” 林致远一开始对千代子是比较提防的,但事已至此,他慢慢有了别的想法。 他要化被动为主动,将这个女人转化为自己的棋子。 如果千代子能在孝介回来前怀孕,局面就将彻底不同。 若是个女孩,他便许她们母女一世富贵,同时握有一个控制千代子的筹码。 但如果是个男孩,他便动了谋夺本土石川家产业的想法。 像石川家这样以机械制造和船舶工业为核心产业的家族,到了战后不仅不会垮台,反而可能会更加举足轻重。 当然,这是一步险棋。千代子如果受控制,那就要寻求一个机会除掉石川孝介。 可如果千代子不受控制,那死的只能是她,而孩子,则可以继续作为他与石川家之间的纽带。 虽然原主和顾晚秋在山城还有一个儿子,林致远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对那孩子自然有着一份牵挂。 但眼前的局面已然如此,他必须走下去。这边的布局,或许将来也能成为那边的一份保障。 本来还有些幽怨的千代子,听完林致远的话,神情却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缓缓整理好衣衫,步履轻盈地走到他身旁,温顺地依偎进他怀里:“那么,石川君,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可要好好努力才行哦。” 林致远笑着看着千代子,果然是个聪明且懂得取舍的女人。 不过,就当林致远下意识地算了一下日子和频率,只感觉腰间莫名感觉一酸。 他突然觉得,或许自己真该开一家环境更好、更隐蔽的茶室了。 以他和千代子如今的身份,是不能一同出现在酒店的。 只有茶室这类传统,私密性高的场所,才不易引来怀疑和流言蜚语。 只是这榻榻米的床板,实在是硌得人生疼。 林致远和千代子分别后,径直回到石川商行。 林致远对周慕云吩咐道:“让中村来见我。” 中村原本是板垣小五郎的助手,板垣死后,被林致远收归麾下,成为他的贴身护卫。 中村这个‘千金买马骨’的典范树立的极其成功,现在谁不知道他石川弘明说话算话,并且愿意为手下铺路。 只是,现在距离板垣小五郎之死已经过去了四五个月,这枚棋子的价值已经所剩无几。 更重要的是,中村知道的事太多,是时候送他上路了。 很快,中村来就到林致远的办公室,躬身道:“大人,您找属下?” 林致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中村君,陪我去一趟第三炮兵联队,有件事需要你帮我去做。” 这几个月来,中村跟随林致远,待遇远胜从前在特高课之时,衣食无忧。 一听有任务,他立即意识到这是表现忠心的机会,当即躬身应道:“嗨依!属下随时听候大人差遣。” 等到傍晚时,林致远才带着中村来到第三炮兵联队的营地。 松本健吾早已接到通报,亲自在门口迎接:“石川君,不知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林致远打趣道:“放心,松本君,我这次贸然造访,不是找你做生意的。” 松本闻言竟然舒了一口气,他上次卖给林致远两门75野战炮,那笔账目至今尚未销账。 正好借这次部队调动的机会处理掉,他实在担心林致远又提出什么难以满足的要求。 松本笑着将林致远迎进休息室:“那石川君今日是?” 林致远瞥了一眼门口的守卫,松本立即会意,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待房间内只剩下三人时,林致远才指向身后的中村:“这是我的贴身护卫,我想请松本君允许中村随贵部一同前往华中。我在那边有一笔生意,需要信得过的人去洽谈。” 中村一听,自己是林致远信的过的人,不由得挺直了腰板,脸上闪过一丝自豪。 松本闻言却有些皱眉,他的联队调动是军事机密,让石川商行的人同行,万一被军部知道了,恐怕难逃其咎。 林致远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解释道:“松本君放心,中村此行是为了和那边的人洽谈烟土生意,并不涉及帝国利益。” “我的这个合作伙伴非要约在潭城相见,这一路各方势力盘踞,匪患猖獗,跟着你的部队走最为安全。” “可石川君,我的部队并不前往潭城啊。” 林致远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无妨,只需让中村随行至贵部目的地即可,届时自会其他人接应他前往潭城。” 看着林致远似笑非笑的表情,松本立马明白所谓的‘其他人’很可能是山城的人。 对于与山城走私,他早有耳闻,更何况是烟土这种东西。 林致远见松本有些松动,继续道:“潭城如今已成为华中地区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只要能将大批烟土运抵该地,这些人自然有渠道销往山城。” “这既能为帝国创造收益,又能削弱敌人的战斗力,我这可是全心全意为帝国着想啊。” 说着,林致远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支票,推至松本面前。 松本的目光在支票上停留片刻,两千美元。若只是让几个人随行,且不随意走动,似乎并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松本随即露出笑容:“石川君为帝国殚精竭虑,实在令人敬佩。既然是为了帝国利益,这个忙我当然要帮。” 不过林致远还是提醒道:“此事颇为敏感,还请松本君务必严守秘密,即便对身边亲信也不可透露半分。” 松本微微颔首:“这是自然。” 即便林致远不特意叮嘱,他也绝不会让旁人知晓。若是被军部得知,他必定难逃责罚。 第212章 病危 林致远刻意选在傍晚来见松本,就是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在回去的路上,林致远斜瞥了一眼坐在副驾上若有所思的中村。 他知道,虽然中村这次表现的很兴奋和忠诚,但其毕竟在特高课系统多年,不可能对这次突然的安排毫无疑虑。 在计划完成前,他还需要中村的配合,自然要打消他心里的疑虑。 于是主动开口道:“中村君,你可知道为何派你去执行这个任务,而不是隼人他们?” 中村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属下不敢妄加猜测,还请大人明示。” 林致远微微一笑,说道:“烟土生意背后牵扯的利益错综复杂,如今山城的烟土供应,基本已被76号垄断。我此次介入,势必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 “隼人他们虽然忠心,却并不擅长在多方势力间周旋。我看重的,正是你多年在特高课积累的经验与能力。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中村的目光微微闪动,他原本确实对这次安排心存疑虑,但林致远的这番话,恰好说中了他内心深处的那点傲气。 作为前特高课人员,他一向自视强于商行中绝大部分人。只要林致远肯给他机会,他自信定能脱颖而出。 想通这一层,中村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许多:“属下明白了,请大人放心,我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林致远满意地颔首,又关切地补充道:“不过潭城毕竟是前线,局势复杂。你此行还是要带上几名得力手下,也好有个照应。此外,我会为你配备一部商业电台,遇到任何问题,随时向我报备。” “只要这次任务顺利完成,以后的烟土生意,就交给你来全权负责。” 中村一听将来由他负责烟土生意,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以石川商行的规模,一旦涉足烟土走私,绝不可能只是小打小闹。 他当即躬身道:“嗨依!属下一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烟土这个东西林致远自然是不可能碰的,但眼下只有这个理由才能打消中村和松本的怀疑。 次日,林致远让人从仓库挑选了几样精致的礼品,随后动身前往三笠茶社。 他已让佐藤健一去洽谈收购这家茶社的事宜。 他与千代子近来频繁在此会面,且每次都会支开其他侍者,时间一长,难免引人猜疑。 而若茶社成了他自己的产业,这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这次带的礼物并不贵重,却颇为用心,千代子见到后果然露出欣喜之色。 虽然两人的关系掺杂着利益与算计,但若想要计划顺利实施,仅靠利益维系是远远不够的。 还要日久生情,需要一些情趣来培养感情。 林致远借鉴后世看到的一些渣男情感策略,他不仅要得到对方的人,还要征服对方的心。 不求千代子死心塌地为他所用,但至少在一些关键抉择中要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一边。 三天后的傍晚,傅瑛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终于离开了同仁医院。 犬养这次腹部中了一刀,肩背处也吃了一枪,但都未伤及要害。 经过手术和这几日的休养,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便能逐渐康复。 傅瑛本以为犬养会追究她那日的失职,却没想到犬养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询问她有没有受伤。 只是面对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傅瑛心中除了厌恶便是抗拒,只能敷衍应对。 虽然她对詹台明恨之入骨,但一连在医院待了三天,她担心詹台明在这期间会出事,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医院。 就在傅瑛的车队返回傅宅后,一直蹲守在周围的孙文彬放下了手中望远镜。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鸟已入笼,明早行动。” 傅宅内,傅瑛还是第一时间就来到了书房的密室。 由于她上次离开时,只给詹台明喂了半碗米粥,这一离开就是三天。 此时的詹台明,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虚弱陷入了昏迷。 看着詹台明这副凄惨的模样,傅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痛楚袭来,眼泪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其实在医院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打电话让管家张伯下来给詹台明送些食物,但这个念头每次都被她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她无法原谅对方的背叛,这种复杂的恨意与难以割舍的情感,让她备受煎熬。 她蹲下身,抚摸着詹台明消瘦的脸颊,声音哽咽:“台明哥哥,我好恨你…可我又舍不得你死,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密室里寂静无声,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她还是心软了,取来温水和米粥,小心翼翼地托起詹台明的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然而,粥水却只是停留在詹台明的口中,迟迟没有吞咽下去。 傅瑛的心猛地一沉,她试图轻轻抬起他的下颌,帮助他完成吞咽的动作,却依旧无济于事。 傅瑛彻底慌了神,她以为詹台明是一心求死,放弃了求生的本能。 “不!你不能死!”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死!” 她下意识想将他摇醒,可一见他苍白消瘦的模样,双手终究还是松开了,生怕再给他增添一丝伤害。 “医生…对,必须立刻找医生!”她站起身,喃喃自语。 但詹台明绝不能暴露在外人面前,一旦被李群知道,就等于坐实了是她杀害陈树。 片刻之后,傅瑛快步冲出密室,驱车驶离傅宅。 外面夜色仍深,可她已顾不得那么多。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她都必须带回一个医生。 第213章 营救 傅瑛独自一人从后门悄然离开,借着夜色的掩护,并未惊动前院驻守的76号特务。 然而,这一切却未能逃过孙文彬布下的暗哨。 由于长期执行跟踪任务的需要,孙文彬从赵天明训练的孩子中挑选数人,专门培养他们的监视与追踪能力。 其中就有两个孩子,轮班扮作乞丐,蹲守在傅宅后门周围。 只是夜间光线昏暗,加之傅瑛行动迅速,他们还未来得及确认其确切身份,目标便已驱车离去。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将这一情况汇报给了孙文彬。 接到汇报后,孙文彬陷入了短暂的犹豫。他无法确定方才离去的是否真是傅瑛本人,更难以判断她深夜外出的目的。 按照原定计划,明早傅瑛出门之后,将由苏曼卿作为诱饵出现在其必经之路上,引诱傅瑛带人追击。 只要她们进入预设的伏击范围,就有机会实施抓捕。 可眼下情况有变,如果刚才离开的就是傅瑛,并且她整夜不归,那明天的行动就只能被迫取消。 孙文彬只能亲自来到后门盯守,留意任何新的动静。 另一边,傅瑛离开后,径直驱车前往租界。 租界内住宅与商业区密集,开设了不少西医诊所,其中许多医生是受过西方医学教育的中国人。 她接连敲了几家私人诊所的门,并许以重金酬谢,最终有一位医生勉强同意出诊。 只是当医生询问病情时,傅瑛并未如实相告,只推说是一位家中长者无法进食。 医生虽觉得症状有些异常,但在丰厚酬金的吸引下,还是提着诊疗箱随她上了车。 当傅瑛将他带入书房,推开隐蔽的密室门时。医生顿时察觉情况不对,谁家的老人会藏在密室之中?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试图转身离开。 然而,傅瑛却已举枪抵住他的后脑,声音冰冷:“乖乖看病,他若平安,你不仅能拿到钱,也能平安回家。” 医生冷汗涔涔,只得跟着走入密室。 他仔细检查了詹台明的瞳孔和心跳情况,脸色越来越凝重。 “情况非常危险,病人长期未进食,瞳孔已开始涣散,必须立即进行静脉输液和抢救,否则恐怕性命难保!”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治!”傅瑛厉声催促。 “输液需要特定的药品和设备,”医生无奈地摇头,“你之前并未如实告知病情,我药箱里根本没带这些,必须立刻去我的诊所!” “我跟你一起去取!” 看着傅瑛冰冷的眼神,医生还是鼓起勇气道:“以病人现在的状况,很难说会不会再出现其他状况。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将他送到我的诊所诊治。” 医生知道眼下傅瑛有求于他,应当不会对他不利。 若能回到自己的诊所,不仅便于救治,他也有机会脱离这个女人的掌控。 傅瑛眼神阴沉不定,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将詹台明带出密室,前往租界诊所,无疑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但看着詹台明气息奄奄的模样,她终于咬牙做出决定:“帮我把他抬上车。” 在枪口的威慑下,医生不敢违抗,只得协助傅瑛将昏迷不醒的詹台明小心翼翼地抬出密室,搀扶着朝后门而去。 孙文彬一直潜伏在傅宅外的阴影里,先前见傅瑛带回一名陌生男子,刚稍感安心。 毕竟赵天明等人早已在伏击点就位,看来明天得行动不用取消了。 可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两人从院内抬出一人。他瞬间意识到,那个被抬着的,极可能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詹台明! 眼看傅瑛的汽车再次发动,准备离开,孙文彬判断对方很可能是要转移詹台明。 他立即派人返回附近的临时安全屋打电话报信,自己则迅速钻进隔壁街的轿车,紧跟而上。 深夜的街道上,车灯显得格外刺目。 孙文彬为免惊动目标,不仅未开车灯,还始终与傅瑛的轿车保持着一段距离。 半小时后,眼见傅瑛的轿车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济生西医诊所”的门前。 孙文彬将车远远停在路边阴影处,并未贸然行动,而是静待赵天明等人前来支援。 又过了十几分钟后,又有两辆轿车悄然驶至路边。赵天明等人和与神情焦急的苏曼卿迅速下车。 孙文彬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赵天明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略微松了口气。 “这里是租界,对我们反而更有利些。” 一旁的苏曼卿早已心急如焚,抓住赵天明的胳膊道:“她这么晚带组长来这里,他一定出事了,我们必须马上进去!” 赵天明看了她一眼:“你冷静一些,她认识你。若不想害了詹台明,就留在车里,这里交给我们。” 苏曼卿对上赵天明毫无波澜的目光,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缓缓松开了手。 赵天明立即对随行的两个孩子吩咐:“六子、狗娃,去叫门。” 六子与狗娃对视一眼,狗娃随即跃上六子的背,装作昏迷。 六子则背起他快步走到诊所门前,用力拍打门板喊道:“医生!医生在吗?救救我弟弟,他快不行了!” 此时,诊所内间。 詹台明正躺在床上输液,而傅瑛就守在他身边。詹台明的面色虽然好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令傅瑛心头一紧,她下意识握紧了手枪。她这时才惊觉自己一人出来,根本就没有带护卫。 而一旁的医生则是心中一喜,他正愁如何脱身,他下意识地直起身,想要朝门口走去。 “站住。”傅瑛冷声警告,“不想死就别动,也别出声。” 医生顿时僵在原地,额头上渗出冷汗。 可门外的拍门声持续不断,愈发急促,还夹杂着哭喊:“医生,快开门啊。我弟弟快不行了!” 医生有些迟疑道:“孩子而已……” 傅瑛也被外面的哭闹声扰得心神不宁,担心引来更多人注意。 她终于咬牙道:“我跟你一起出去。” (十二点后应该还能发一章) 第214章 再见詹台明 傅瑛躲在门侧的视野死角,用枪口指着医生,示意他开门。 医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慌,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衣衫褴褛,脸上沾着污迹。 他背上还伏着一个年纪更小,同样穿着破旧且双目紧闭的男孩。 看到只是两个贫苦孩子,医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出于职业习惯和此刻自身的困境,他几乎立刻就想将门关上。 门外的六子见状,急忙用身体抵住门缝:“医生,求求您,救救我弟弟吧!他烧得厉害,昏过去了。我有钱,我真的有钱付诊金的!” 说着,六子慌乱地从破烂的衣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散纸币:“医生您看,我有钱的,这些够不够?求您了……” 医生粗略扫了一眼,虽然钱不多,看个发烧还是绰绰有余,他不由的看向一侧的傅瑛。 傅瑛虽看不到门外的情况,但听声音和对话判断,似乎是穷孩子求医,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 她短暂权衡后,将枪放下,对着医生微微点头示意。 医生这才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通道,语气也缓和了些:“把他放到那边的椅子上吧,小心点。” 六子连声道谢,赶忙背着狗娃走进诊所。 当他踏入诊室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门侧阴影里的傅瑛,特别是看到她手里的枪,假装吓得一个激灵,动作僵在原地。 傅瑛不耐地对医生厉声道:“赶紧给他们看完,让他们立刻离开!” 医生应声,正要指引六子将狗娃放在候诊椅上。六子却突然瞪大了眼睛,疑惑望向诊室里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傅瑛心下猛地一沉,第一反应是詹台明莫非醒了或是出了什么问题?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扭头朝里间望去。 就在傅瑛注意力被引开的这一刹那,一直看似昏迷,趴在六子背上的狗娃猛然睁眼,奋力扑向傅瑛! 狗娃整个人死死缠抱住傅瑛,用尽全身力气束缚住她的双臂。 “砰!” 一声枪响,子弹击中了一旁的药柜,差点打到医生。 几乎在同一瞬间,六子也猛扑上来,两人合力死死按住傅瑛持枪的右手! 一旁的医生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往外逃跑。 可他刚冲到门口,几支黑洞洞的枪口便从门外直指而来,将他逼得连连后退,重新退回了诊室内。 赵天明、孙文彬和李振彪等人蒙面持枪,迅速涌入诊所。 李振彪二话不说,拿出早已备好的绳索,上前便要捆绑仍在奋力挣扎的傅瑛。 傅瑛虽然极力挣扎,但她哪里有李振彪的力气大。 就在她嘴被堵上的前一刻,她目光绝望地投向里间,嘶吼道:“救他,他快不行了!” 赵天明神色复杂地瞥了一眼被制服的傅瑛,关于她与詹台明之间的恩怨纠葛,他已从苏曼卿口中知晓大概。 她已自身难保,还在担心詹台明的安危,果然是个用情至深,却又走入极端的痴情女子。 但他对傅瑛并没有丝毫同情,傅瑛投靠76号后背负了不少血债。个人的情愫,远不足以洗刷她所犯下的罪行。 “立刻把人带走,还有这位医生,也一起带走,记得让他把所需的药品和工具带上!” 时间紧迫,刚才那声枪响已然惊动了四周,租界的巡捕很可能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如今的局势不同往日,随着法国战败,维希政府上台,法租界当局也不得不看日方的脸色,做出了诸多妥协。 虽然日本人还不能随意进出法租界,但不少巡捕都已投靠了日本人和76号,赵天明他们的活动空间正被不断压缩,不得不谨慎。 几天后,林致远悄然来到法租界的安全屋。 此时的詹台明在苏曼卿的悉心照顾下,身体已逐渐好转,但还是会不自觉地流口水,偶尔甚至出现短暂的记忆模糊和认知障碍。 苏曼卿虽知林致远是军统同仁,却对其具体身份一无所知。 而詹台明却与林致远打过数次交道,自然知晓对方的身份,他顿时愕然,下意识地低呼:“石川…会长?” 林致远对詹台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即转向苏曼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苏小姐,麻烦让我们单独聊一会儿。” 苏曼卿担忧地看了詹台明一眼,但还是顺从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林致远从烟盒中取出一支烟递给詹台明,詹台明却苦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仍有些不受控制的面部肌肉:“抱歉,现在还不大行。” “你的情况,我找人咨询过。”林致远自顾点燃香烟,吸了一口:“长期大剂量服用安眠药,损伤了你的神经系统。这些后遗症,包括记忆障碍,都源于此。” 他顿了顿,继续道:“国内的医疗条件目前难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我可以安排你去美国接受最好的治疗。” 詹台明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日本人还没被打跑之前,我是不会离开国内的。” “抗战,有很多种方式。”林致远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有人在前线浴血奋战,有人在敌后默默坚守,也有人像我一样,蛰伏于敌人心脏,利用职权之便,为国统区、为前线输送急需的物资。” “你现在身份已经暴露,绝无可能继续留在沪市。若是去了大后方或其他地方,对你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才华的埋没?” “我与美国的贸易往来规模越来越大,我现在急缺一个真正可靠且有能力的人去全权打理。” “你可知,每年经由我手从美国运回的棉纱、药品等物资,能挽救多少前线将士的生命?能支撑起多少濒临崩溃的民生?这其中蕴含的价值,对国家的贡献,丝毫不在你于国内直接参与斗争之下。” 詹台明听着,陷入了深深的沉默,目光低垂,显然在激烈地权衡。 林致远盯着詹台明,语气陡然转冷:“从我决定出手救下你们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得选。我的潜伏价值有多重要,你应该很清楚。我不相信总部,也绝不可能让你返回山城。” “那对我,对整个布局而言,风险都太大了。” 第215章 说服 林致远的话中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但詹台明却并未动怒。 他深知敌后潜伏的危险与残酷,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生死。 他这次正是因为一时心软,才落入傅瑛手中,想到被囚禁的日子,詹台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沉默片刻后,詹台明抬眼问道:“长官,您既然不信任总部,那您究竟效忠于谁?” 林致远闻言笑了笑:“你不用试探我,我与你是一类人,都不愿再看这个民族继续受苦。我从未想过效忠谁,也从未打算背叛谁。只要是对国家有益的事,我便去做。” 这番话让詹台明微微一怔,他不顾父母劝阻,执意从海外归来加入军统,本就是抱着一腔报国热血,想为这片苦难的土地尽一份力。 只是敌后工作的残酷超乎他的想象,他这一次能捡回命来,已属侥幸。 现如今林致远愿意给他提供另一种选择,他本就是经济学出身,听从林致远的建议去美国,或许真能为国家做出更多的贡献。 只是自加入军统以来,他一直被灌输“忠于党国、忠于领袖”的信念。 即便对某些理念并不完全认同,眼下国党仍是正统,林致远方才的话,在他听来多少有些离经叛道。。 与此同时,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慨涌上心头:“长官,76号那发炮弹,是你们打的吧?” 林致远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道:“当时我并不知道是你在背后推动周、李二人的矛盾。应该是因为我的介入,才导致你暴露。这件事,我很抱歉。” 詹台明望向对方诚恳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止是暴露?他差一点就死在现场。 但他心里明白,若是换了自己,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更何况,若不是林致远暗中推波助澜,周、李二人的矛盾也不至于激化到火拼的地步。 詹台明突然想到沪市的几次炮击事件,心头一震,蓦地抬头看向林致远:“长官,我该如何称呼您?” 林致远微微一笑:“你可以叫我穿山甲,当然,我更希望你可以叫我老板。” 詹台明心中骇然,‘穿山甲’这个代号他早有耳闻,是日本人一直在疯狂寻找的对象。 他早该想到的,以林致远潜伏的身份,在军统内部肯定不会默默无名。 林致远也并不打算过多隐瞒,他需要詹台明真心实意地为他做事,就不能处处提防。 否则,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猜忌。 良久的沉默后,詹台明才道:“你是想把我收为己用?就不怕我向总部告密?” 林致远将手中的烟蒂在桌面上缓缓按灭,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显得颇为坦诚:“我们小组潜伏在沪市已经一年多了,我见证了两任上海站站长被捕叛变。但你恐怕还不知道,我们小组一开始就是被作为弃子派往沪市的。” 在詹台明震惊的眼神中,林致远从孙涛奉命出卖穿山甲小组开始,将这一年多的事都讲了一遍,甚至还透露了一些詹台明从未听闻的内幕。 “我和兄弟们是抱着一腔热血来的沪市,可等待我们却是背叛。我和总部之间,早已达成默契。" 林致远的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对抗战有利的事,我都会配合。但和抗战无关的,我一向拒不服从。" 他稍作停顿,让詹台明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道:"陈树被捕,你只知道是傅瑛抓捕了上海站的成员。但你可知道,傅瑛是沿着76号与军统的走私渠道才挖出的上海站成员。" 詹台明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显然不知道这些内幕。 "这条走私渠道,"林致远的语气陡然转冷,"除了战略物资外,还有很多是烟土、香烟、红酒,甚至是丝袜。" “即便是我想尽办法运往山城的物资,很多都被他们倒卖去了黑市。” 詹台明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良久,詹台明才怔怔道:"所以你要另起炉灶?" 林致远点点头,目光如炬:"我只求在能力范围内,为这个国家多做些实事。" 詹台明还是迟疑道:“总部那边,您打算如何交代?” “李群并不知道傅瑛私下囚禁你的事,总部那边,可能已经认为你已经死了。” “有时候,没有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隐秘战线每天失踪那么多人,少你们两个,并不显眼。” 詹台明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我需要做什么?" 林致远派詹台明去美国并非没有风险,只不过此时美国在远东地区的情报建设仍处于初级阶段,要等到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才会与军统展开深入且系统的合作。 至少现阶段,詹台明不会引起注意。但一旦太平洋战争打响,他这张东方面孔很容易被美国情报机构盯上。 这就需要对詹台明的身份做一定的伪装,林致远似笑非笑地说:“如果可能,我希望你能找个美国人或者英国人结婚。” 以詹台明的家世和相貌,在异国他乡应当不乏吸引力。 但詹台明摇了摇头:“我做不到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与一个人结婚。” 林致远并未生气,反而笑了:“你还是有点理想主义,不过没关系。“ “我计划在香港注册一家公司,再以港资的名义赴美国设立分公司,这样可以避开不少麻烦。” “今后的货物会先运抵香港,然后卖给太平洋贸易公司,最终通过石川商行运向国统区。” 詹台明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对林致远的手段有所了解,此前操控棉纱市场一事,已足见其布局和手腕。 不过,他还是抬眼看向林致远,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就这么相信我?” “你能舍弃詹家少爷的安逸,投身敌后工作,这份心志,我自然还是信得过的。” “你先休养一段时间,过些日子,我会和你一同去香港。” (感谢‘考艾岛的孙承谋’打赏的大神认证,这周末就可以三更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16章 傅瑛身死 林致远在来见詹台明之前就做了很多考量,詹家在江浙和香港仍保有相当规模的产业,这些无形中构成了某种牵制。 他不会让詹台明手中持有过多的流动资金,风险必须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并且,林致远打算派李振彪随詹台明一同赴美。李振彪外表粗犷,但对他忠心不二,是可靠的人选。 无论是派孙二狗跟在克莱德身边,还是派李振彪跟在詹台明身边,都是一种保障。 此外,他也计划借此机会,将原主的老婆顾晚秋和兄弟们的家属都从山城转移出来。 随着摊子越铺越大,一些筹码还是控制在自己手中才行。战争年代,软肋暴露在外总是危险的。 临别前,林致远郑重交代道:“我的潜伏身份,总部并不知情。今天的谈话,希望你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包括苏曼卿。” 詹台明若有所思地点头。一想到“穿山甲”最初竟是作为弃子被派来沪市,他便对林致远如今的谨慎多了几分理解。 更何况,他对山城某些人的所作所为,也早已心存鄙夷。 当然,林致远现在也不会放任詹台明和苏曼卿随意活动。 见正事已大致谈妥,林致远起身说道:“傅瑛被我关在郊外的一处院子里,一会我让李振彪带你去。怎么处置她,由你决定。” 詹台明微微一怔,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林致远离开后,李振彪驾车带着詹台明和苏曼卿驶向郊外。 车停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外,詹台明下车后,轻轻拍了拍苏曼卿搀扶他的手,低声道:“相信我。” 苏曼卿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松开了手。 尽管詹台明此次身体受损严重,但他对苏曼卿的态度却悄然转变。他不再刻意回避她的触碰,偶尔还会回应她的关心。 与此同时,傅瑛正被绑在院内地窖的木架上。她面色苍白,发丝凌乱,早已不复往日风采。 赵天明的审讯手段极为老道,几天下来,已经将她知道的情报榨取得一干二净。 听到脚步声,傅瑛虚弱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詹台明时,她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她没有呼喊,只是轻声说道:“你来了?” 詹台明沉默地看着她,眼中没有恨意,反而透出一种决然。“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傅瑛闻言,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那笑声在地窖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你当初就该连我一起除掉,那样,我就会一直是你的瑛妹。" 詹台明缓步上前,如同儿时那般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杀傅叔叔我不后悔,如果有来世,我再补偿你。" 这句话让傅瑛的泪水终于决堤。 詹台明没有再犹豫,举枪对准她的腹部,连续扣动扳机。 枪声在地窖中回荡,傅瑛的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目光逐渐涣散,嘴角却牵起一丝解脱的微笑:"台明哥哥……" 詹台明用匕首割断绳子,将傅瑛搂在怀中,仿佛要送她最后一程。 他明白,让傅瑛活着,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痛苦与挣扎。 两天后,相距沪市上千公里的102师指挥部。 顾志雄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岳阳至汨罗一带,转身看向站在面前的305团团长姜云。 “我现在把全师一半以上的轻重武器全都调给你们团,我只问你一句,有没有信心拿下鬼子的炮兵联队?” “有!”姜云挺直腰板,声音洪亮,眼神坚定。 顾志雄满意的点点头:“我会让柳副官带一支部队在飘峰山南侧接应你,你的目标是鬼子的24门75山炮。记住,不仅要全歼这批鬼子,还要尽可能把那些重炮给我炸了,一门都不留给小鬼子!” 一旁的参谋长忍不住皱眉上前:“师座,这么大的军事行动,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向第九战区请示一下?” 顾志雄冷哼一声:“战局瞬息万变,靠请示吃饭,哪顿都别想赶上热乎的。再说了……” 他嘴角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等打完胜仗,就算事后请示,那些长官们也会帮我们把报告做得漂漂亮亮。这份功劳,他们巴不得多分一杯羹。” 参谋长仍然担忧道:“可是,一千多人奔袭一百多公里,深入敌占区,这风险太大了。万一情报来源有问题,这一千多人很可能就回不来了啊!” 顾志雄闻言眯起眼,他完全理解参谋长的担忧。 但这一次的情报,是由林致远直接发来的绝密电文,由他本人亲手译出,未曾经过第二人之手。 并且林致远还专门派了周武,随走私车队冒险来到潭城,当面汇报详情。 根据情报,日军为了秋季扫荡,将沪市的第三炮兵联队调至岳阳—汨罗江一线,以增强炮火支援。 该批山炮经铁路运抵岳阳后,将沿岳荣公路运往汨罗,必经飘峰山一带的“落马坡”。 落马坡地势险要,两侧高地夹峙,路面宽度仅三至五米,高低落差达五十至一百米,且坡陡路窄。 鬼子山炮部队的骡马、炮车在这种窄路中难以快速转向或撤退,一旦遭遇伏击,必将陷入混乱。 虽然要奔袭一百多公里,但真正深入敌占区的只有三十多公里。 一想到那二十四门75毫米山炮,顾志雄便觉得,这个险,值得冒。 第217章 伏击 此时,整个国民革命军拥有的野战炮总数也不过三四百门,榴弹炮更是屈指可数。 顾志雄虽然很眼馋那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但也知道想要将这些重炮运回国统区几乎是不可能的。 沿途鬼子据点林立,增援部队随时可能扑来,一旦被咬上,不仅炮带不回来,还可能会造成大量伤亡。 并且林致远此次要求他尽量全歼炮兵联队,这无疑大大增加了任务的难度。 歼灭战不同于击溃战,必须要彻底切断敌人退路。 考虑到这次情报如此详细,顾志雄暗自揣测,很有可能提供情报的人就来自这支炮兵联队内部。 林致远要求全歼,恐怕也是为了事后不牵连到他。 顾志雄已将林致远的安全视作重中之重,现在整个102师的物资补给可全都靠着林致远的走私渠道。 他拉着几个参谋讨论了很久,最终才选定在落马坡设伏。 日军这个炮兵联队,加上护卫的步兵中队,总兵力不足五百人。 而姜云的305团作为加强团,兵力达一千八百余人。再加上全师半数以上的轻重火力支援,以及地形的绝对优势。 只要提前设伏,牢牢封锁道路两端,全歼这批日军的胜算相当大。 若能成功缴获这二十多门75毫米野战炮,102师的战斗力将获得巨大提升。 不过若是让上面的人得知他缴获如此多的野战炮,很难不动别的心思。 他打算只上报缴获几门,剩下的都得悄悄藏起来作为家底才行。 想到102师这两年来的处境,顾志雄不禁一声轻叹。 部队一直被派往正面战场的最前线,说到底,还是因为不是中央军嫡系,根基浅薄,才被如此消耗。 若是能借此机会壮大实力,将来在战场上也能有更多的话语权。 待姜云领命离开后,顾志雄将柳云龙召至面前,沉声吩咐:“你亲自带领我的警卫排,即刻赶赴山城,务必护送小妹和其他相关人员全部安全转移至香港,明白吗?” 柳云龙神色一凛,郑重应道:“是,师座!” 林致远在发给顾志雄的电文中,还特别要求他尽快将顾晚秋及其小组成员的家属全部从山城转移至香港。 随着林致远一系列布局的展开,他担心迟早会引起戴春风的注意和猜忌。 倘若有一天戴春风得知他的潜伏身份,并以家人安全相要挟,局面将变得极为被动。 自从将运往潭城的物资分出一半交给郑主任后,郑主任对他的事也上心很多。 原本处于军统严密监视下的顾晚秋等人,在这次轰炸事件后,被郑主任以集中保护为由安排到了一起,并由其亲信负责看守,这反而为撤离创造了有利条件。 当晚,姜云带率领305团携带大量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借着夜色掩护,昼伏夜出,向汨罗方向的落马坡秘密行进。 次日,一列日军军列缓缓驶入岳城车站。 军列停稳后,士兵们下车列队,并开始将火炮和弹药搬运到早已在车站等候多时的卡车和骡车上。 中村按照要求发送了报备电文后,也带着几名随从走下军列。 站台上,松本看向中村:“中村君,我们即将前往前线阵地,你还需要随我们一同前往吗?” 中村连忙微微躬身:“松本中佐,大人的客人尚未抵达,这段时间还要麻烦您多关照了。” 松本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请中村君随行吧。不过前线阵地条件艰苦,还请多多包涵。” 中村连忙笑道:“松本中佐有所不知,此行石川会长特意嘱咐我带来一批香烟和罐头,聊表对您的谢意。” 松本闻言满脸笑意:“石川君实在是太客气了,那我就收下了。” 车队很快整顿完毕,二十四门75毫米山炮和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全部装载完成。 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驶出岳城车站,在随行步兵中队的护卫下,沿着岳荣公路向汨罗方向前进。 与此同时,飘峰山落马坡一带,姜云率领的305团已在此静静潜伏了数个小时。 他们是凌晨三点多抵达的预定阵地,全体士兵都隐藏在距离公路一百米外的高地和灌木丛后。 姜云抬手看了看腕表,心中默默推算着时间。 就在三个小时前,他接到师部的通知,目标已抵达岳城车站,正朝他这个方向移动。 他神色凝重,举起望远镜,紧紧盯着远处的公路。 不多时,远处路面扬起一片尘土。 姜云精神一振,立即低声传令:“全体注意隐蔽,敌人来了!” 不到一刻钟,远处隐约传来机械的轰鸣声,是鬼子的挎斗摩托车。 只见数辆摩托车驶在最前,副座上的鬼子不断朝沿途山坡与灌木丛中扫射,子弹噼里啪啦击打在岩石和树干上,溅起一串串碎屑。 姜云暗自松了口气,幸好他将伏击阵地布置得离公路有相当距离,否则这一轮试探性扫射就足以造成伤亡。 紧接着,是十几辆装载士兵和装备的卡车,后面还跟着几十辆骡马拉着的火炮与弹药车。 由于道路狭窄,车队拉得极长,宛如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 姜云眯起眼睛,冷声下达命令:“全体向前隐蔽推进五十米,以我的枪声为号行动。” 他特别补充道:“通知炮兵,不准轰击后方的骡车,那可都是我们的战利品。” 几分钟后,眼看鬼子的车队基本已经全部都进入了伏击圈。 姜云举起配枪,朝天扣动扳机:“给我打!” 刹那间,寂静的山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枪炮声。 轻重机枪从两侧高地同时开火,形成交叉火力网,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同时,数十发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入车队之中,爆炸声接连响起,烈焰与浓烟顷刻吞没了道路。 炮火集中轰击了车队首尾,前头几辆卡车被炸成废铁,堵死了去路。 后方骡马受惊,四下狂奔,拖拽着的炮车东倒西歪,日军部队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不少日军士兵在慌乱中跳下车,试图依托卡车和地形组织反击。然而,他们尚未站稳脚跟,便迅速被305团密集的火力彻底压制。 顾志雄此次特意为姜云配备了十二门迫击炮及两个基数的炮弹,目的就是在战斗打响的一瞬间便压制住对方,不给其丝毫喘息之机。 (明天请假一天,周六就可以三更了,这段时间太忙,剧情写的也有些糙,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18章 全歼 面对突如其来的炮火覆盖,日军猝不及防,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松本乘坐的指挥车险些被炮弹直接命中,他连忙跳下车,迅速躲到一辆已被炸毁的卡车后面。 “八嘎!不要慌乱!”他拔出军刀,声嘶力竭地大吼,“组织反击,抢占有利地形!” 然而落马坡道路狭窄,两侧又都是高地,305团的机枪阵地居高临下,瞬间打得日军人仰马翻。 中村乘坐的卡车更是被一发炮弹命中后车厢,巨大的冲击力将整辆车掀翻在地。 等他呻吟着从驾驶室里爬出来,额头被破碎的玻璃划破,鲜血顺着脸颊流淌。 子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爆炸声更是震得他耳膜嗡鸣。 中村以前在特高课,虽然也经历过危险,但从未像现在这样直面战场的血腥与混乱。 他强忍恐惧,连滚带爬地朝松本所在卡车方向移动。 山坡上,姜云通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况。 日军虽遭突袭,但却也展现出训练有素的应变能力。 在最初的混乱之后,他们迅速组织起有效反击,部分士兵利用炸毁的车辆和地形作为掩体,开始向山上射击。 尽管重型火炮无法展开,但随行的掷弹筒和迫击炮已陆续架设。 姜云见状立即高声吼道:“全体隐蔽!注意防炮!” 几乎就在同时,日军的第一批炮弹已落向山坡阵地。 姜云躲在掩体里转向传令兵,厉声命令:“通知炮兵连集中火力,对准仍在抵抗的日军,把所有炮弹全都打出去!优先摧毁他们的炮兵阵地!” 不多时,密集的炮弹如雨点般砸向日军。 尤其是日军刚刚架设起来的掷弹筒阵地,遭到重点炮击,甚至还引发了小规模殉爆,一团火光腾空而起。 炮火对攻中,松本试图组织士兵向一侧高地发起冲锋,但很快被305团密集的火力压制了回去。 日军伤亡惨重,战斗力急剧下降。十分钟后,抵抗已明显减弱。 姜云见时机成熟,挥臂怒吼:“全体上刺刀!冲啊!” 他第一个跃出掩体,手持冲锋枪向山下冲去。 其他士兵见团长如此勇猛,顿时士气大振,也纷纷跃出掩体,如同猛虎下山,喊杀声震天动地。 残存的日军虽然拼死抵抗,但在人数和地形都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很快就被分割包围。 许多日军士兵退无可退,只能做困兽之斗。 此时,松本身边仅剩十多名士兵,他们依托几辆被炸毁的卡车残骸,构筑起最后的防线,做困兽之斗。 松本虽出身大阪,但在突围无望的绝境中,他眼中却透出异样的决绝。 尽管外界常调侃大阪师团精于算计,看重私利,此刻这群残兵展现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面貌。 他转向一旁满脸烟尘的通讯兵,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立即致电师团长:我部于落马坡遭遇敌军伏击,虽奋力作战,然寡不敌众,已陷重围。我等决心为天皇陛下效忠到底,愿武运长久!” 说完,松本扫视身边残存的士兵,目光在触及中村时停留了片刻。 他们这次行军路线遭到泄露的可能性很大,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中国士兵携带这么多的重武器在此埋伏。 但转念一想,林致远作为帝国认可的“爱国商人”,为帝国提供了大量物资,理应不会背叛。 问题更可能出在军部或驻军内部,他甚至因自己方才一瞬间的怀疑而生出几分愧疚。 松本高举军刀,嘶声吼道:“诸君,为天皇尽忠的时刻到了!板载——!” 残存的士兵纷纷举起武器,发出最后的呐喊:“板载——!” 中村目睹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出了松本死战的决心,也明白今日已无生还可能。 一小时前,他还在幻想着完成任务,回到沪市掌控烟土走私渠道之后的风光场面。 可转眼之间,一切宏图皆成泡影。他甚至萌生出效仿松本,给林致远发一封诀别电文的念头。 然而就在他迟疑的片刻,松本已经高举军刀,嘶吼着跃出掩体,率领残兵发起自杀式的冲锋。 他们迎着枪林弹雨向前冲击,不断有人中弹倒下,却无人后退半步,直至最后一人战死,阵地方才彻底沉寂。 中村吓得连忙缩回卡车残骸后,浑身不住地颤抖。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悲壮与决绝,他慌乱地将身旁士兵尚未干涸的鲜血涂抹在自己脸上和胸前,随后拖过一具尸体掩盖在自己身上,试图借此躲过一劫。 枪声渐息,姜云看了眼时间,从战斗打响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分钟,他立即下令各部清扫战场。 若在以往,出于节省弹药的考虑,往往不会对每具日军尸体补枪。 但此次顾志雄下达的是全歼的死命令,他自然不会在这关键时刻吝惜几百发子弹。 很快,战场上响起了密集的补枪声。中村躺在尸体堆中一动不动,脑中一片空白。 他能听到中国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当压在他身上的尸体被推开时,他猛的做出了反应。 他骤然转身,扣动了手枪,一名士兵应声倒地。 “小心!有活的!”周围其他士兵立即反应过来,数支步枪同时开火。 中村身中数弹,重重倒回尸堆之中。 与此同时,战场上另有三四处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况。装死的日军发起了垂死反扑,有人甚至拉响了手雷,企图与靠近的士兵同归于尽。 姜云见状,脸色铁青,厉声喝道:“不要再节约子弹,不要再给这群鬼子任何反扑的机会!” 命令迅速传遍战场,士兵们更加谨慎地清扫每一个角落,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 交代完注意事项后,姜云立即组织人手收拢因爆炸受惊而四处逃窜的骡马。 当他看到后方一车一车的炮弹时,不禁欣喜若狂:“快!清理道路,我们必须马上转移!” 要将二十四门75山炮和大量弹药运回国统区并非易事,幸好顾志雄早已派人手在飘峰山南侧接应。 姜云甚至命令士兵丢弃不重要的物资,让每人都扛上一发75mm炮弹。 日军一发75mm的炮弹有六公斤重,士兵们虽然疲惫,但看到缴获如此多的武器装备,也是士气高涨,纷纷按要求执行。 然而面对那十二门沉重的105毫米榴弹炮和配备的炮弹,姜云只能忍痛下令将其全部炸毁。 否则一旦日军援军赶到,这些重型武器必将再次落入敌手。 第219章 捷报 大阪作为日本的商业中心,民众思想比较开明,这种地域文化也深刻影响了大阪籍士兵的作战风格。 他们在战场上更倾向于保存实力而非死战,因而在日军内部被视为“异类”。 随着战事的发展,驻华中的日军第十一军因战线过长,兵力日渐吃紧,不得不将大阪第四师团征调至第11军作战序列。 由于大阪师团的主力部队尚在调动途中,松本的诀别电文便被转送到了设于江城的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 司令官园部一郎中将接到电文后,不由地眉头紧锁。岳城至汨罗一带属于占领区,按理说相对安全。 而“落马坡”这个地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他立即命参谋部调取该地区的详细地图与相关情报。 园部对这些大阪籍军官的风格有所耳闻,这些人遇到危险往往选择保存实力,而非死战到底。 能发出这样的诀别电文,只能说明敌人根本没给他们留下逃脱的机会。 能够深入占领区全歼一个炮兵联队,绝非普通武装所能做到,难道是中央军的主力部队? 但要达到如此战果,恐怕得是嫡系中的嫡系才具备如此战力。 并且潜伏在山城国防厅的内线并未传回任何作战情报,难道是第九战区擅自行动? 他压下心中的各种猜测,立即下令周边部队火速赶往落马坡增援。 然而,三个小时后传来的前线战报,让整个十一军司令部陷入一片死寂,继而哗然。 电文显示,松本的第三炮兵联队全军覆没,阵亡人数超过两千人,二十四门75毫米山炮及大批弹药皆损失殆尽。 虽然园部心里清楚,炮兵联队看着编制庞大,但真正作战人员有限,大多为技术、后勤与保障人员。 其真正的战斗力高度依赖于与步兵、航空兵等其他部队的协同作战,一旦被孤立并遭遇突袭,其自卫能力相当有限。 但两千多人的损失,尤其是在己方占领区遭遇袭击,军部绝不会对此事善罢甘休,彻查已在所难免。 结合参谋部送来的落马坡地形资料,园部的脸色越发阴沉。 显然,对方对松本联队的行军路线了如指掌,才能如此精准地设下埋伏。 他立即召来军部特务长三岛少佐:“立即联合江城特高课展开调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揪出内鬼!” 三岛少佐躬身领命:“嗨依!” 与此同时,姜云已在接应部队的掩护下率部撤离战场。 尽管周围的日军据点闻讯后迅速派出部队增援并试图围堵,但由于顾志雄事先调拨了大量骡马,极大提升了305团的机动能力。 而日军的频繁调动,很快就引来了第九战区各部的关注。尽管很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日军大举向己方防区运动的态势显而易见。 出于本能反应,多处防区相继开火阻击,虽然规模不大,但无形中掩护了305团的撤退。 最终,305团有惊无险的撤回了预定安全区域,顾志雄更是在第一时间将二十四门75野战炮和炮弹全都隐藏起来。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自然难以完全瞒过第九战区长官部的耳目。 果然,顾志雄刚返回师部,就收到了来自战区司令部的紧急质问电文,措辞严厉,要求他对擅自调兵、引发前线连锁交火一事作出解释。 顾志雄对此早有准备,他并未试图隐瞒作战行动本身,而是迅速撰写了一份详尽的战报,主动上报了全歼日军一个炮兵联队的战果。 他此次特意安排了随军记者同行,拍摄了不少照片。 至于战利品?能全歼日军一个炮兵联队已是千难万难,哪还有能力运回大量的战利品。 即便运回,很多也在战斗中损毁或为阻止日军追击而被迫炸毁,最终仅带回几门山炮。 这份战报在第九战区司令部内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应,特别提供的照片,更是让一些人坐不住。 一部分人对于102师擅自行动不满,主张应予严惩。 另一派则认为,在当前战局下,全歼日军炮兵联队的战绩实在太过诱人,尤其是在急需胜利来提振军民士气的时刻,不应苛责。 很快,一份经精心修饰的电文发往山城。 电文显示,在第九战区统一英明指挥下,对日军后方进行了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的军事行动,不仅毙敌数千,更是全歼了日军的一个炮兵联队,并附上了大量的照片作为证据。 数日后,沪上多家报纸相继转载了来自山城的报道。 石川商行,林致远放下手中的报纸,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的这位大舅哥,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即便有他提供的精准情报作为支撑,但要想在敌占区全歼日军一个炮兵联队,并带回大量的装备,其中的难度与风险依然超乎想象。 他向后靠在椅背中,双目微闭,在脑海中审视整个计划是否仍有疏漏之处。 派中村跟随松本前往华中,这本是一步险棋。所幸,松本自身也担心这种安排会引来军部的责罚,因此行事极为低调,并未对外声张。 并且,中村及其手下也都伪装成后勤人员随行。如今,随着松本联队的全军覆没,可谓是死无对证。 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在明天的互助会聚会上,试探一下其他成员的反应。 尤其是海军情报处的小野信树,他身处情报中枢,能探查的消息也必然更为详细。 第220章 将郑调到南洋 就在林致远闭目凝神,复盘全局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周慕云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低声道:“老板,山城来的消息。” 林致远接过电文扫了一眼,这封电文并非来自山城军统总部,而是柳云龙从山城发来的密电。 电文内容很简洁,柳云龙已顺利将顾晚秋等人安全接出山城,并正在前往香港的途中,请他放心。 林致远放下电文,目光转向肃立一旁的周慕云,语气平和地问道:“慕云,你跟我一年多了吧。这次你的家人也都接出来了,你有什么想法?” 周慕云闻言微微一颤,他原是郑主任的人,当初林致远来沪市需要一位懂日语的随行,才将他调至身边。 他一开始奉命跟随林致远时并未多想,但随着林致远地位日高、权柄愈重,他早已息了再与郑主任暗通消息的心思。 并且郑主任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更何况这一年多来,他也从未透露过与林致远相关的机密。 他稳住心神,迎上林致远的目光,正色答道:“老板,我自始至终,都是您的人。” 林致远点了点头,神色未变:“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弟兄吧,让大家也安心。” 待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他将小组成员的家人全部接出,表面是为解除众人的后顾之忧,实则也是要将他们的软肋握于手中。 刚穿越时,他势单力薄,欲要立足,不得不倚重这些兄弟们,并且还要听从郑主任和戴老板的一些安排。 如今他羽翼渐丰,也开始了自己的布局,自然要逐步消除这些隐患。 他并非不信任小组中的其他人,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对兄弟们始终真诚相待,此举不过是为确保万全。 他知道,这样做必定会引起郑主任和戴老板的不满,但他也清楚,对方不会轻易撕破脸。 以他如今潜伏的价值,足以让对方权衡轻重。再者,对方若想再如以往那般拿捏他,也要三思而后行。 只是这次让郑主任帮忙背了锅,林致远肯定要解释一番,毕竟他还需要对方协助,将102师运作到远征军序列。 至于戴春风会有何反应,林致远只能静待军统总部的电文。 另一边,山城郊外,歌乐山军统临时办公处。 戴春风面色铁青,看着赵子理和向世杰怒道:“几十号人,在眼皮子底下被接走,等人都出了山城,你们才得到风声?我养着你们,究竟有何用?” 赵子理与向世杰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但心中倍感委屈。 如今日军轰炸频繁,山城每日都处于混乱与警戒之中。更何况,顾晚秋等人被郑主任派人保护了起来。 就连戴老板本人对郑主任也心存几分忌惮,何况他们这些下属? 郑出身黄埔二期,乃是复兴社十三太保之一,资历比戴春风还要老,且在军中和军统内有一定的影响力。 他名义上是戴春风的副手,实则是老头子派来制衡戴春风的。平日二人保持着微妙的默契,郑极少插手军统具体事务,戴春风也给予其相应的尊重。 如今,穿山甲小组成员的家属全部被人接走。 戴春风本就对穿山甲小组既爱又恨,如今又丢失了要挟对方的筹码,如何不怒? 他看着眼前噤若寒蝉的两人,也知道此事确实超乎他们的能力范围,发作一番后,终究挥了挥手,语气稍缓:“从今日起,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都不能再私自接走行动队员的家属,听明白了吗?” 两人如释重负,连忙从戴春风的办公室退了出去。 静候一旁的毛成见戴春风怒气稍平,这才上前,重新斟上一杯热茶,低声道:“老板,穿山甲此举,意在挣脱总部的控制。您看,是否需要派人去一趟沪市,稍作敲打?” “敲打?”戴春风冷哼一声,“我现在哪还有筹码敲打他?” 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另一份密报:“潭城前线传来的消息,顾志雄这次至少运回了十几门75毫米野战炮,外加大批弹药。” “这是何等大功一件!可穿山甲竟将情报私下透给顾志雄,他眼里还有没有总部?” 毛成一时语塞,此次战果确实斐然,连老头子都亲自嘉奖了第九战区。 潭城虽属前线,但也是军统的乙种站,戴春风让潭城站探查,很快便还原了大致的情况。 顾志雄肯定是获得了极其精准的情报,才敢以一个加强团的兵力深入敌占区,并且全歼了日军的一个炮兵联队。 不过,顾志雄也极为聪明,主动将战功让予第九战区的长官部,上头自然不好再深究战利品的具体去向。 一想到这么多火炮落入他人之手,戴春风就恨得牙痒痒。他的忠义救国军至今仍极度缺乏重火力,怎能不眼热? 但他还不至于为此就与林致远彻底撕破脸,就连陈树的背叛他都容得下,自然也能容得下林致远。 只是这些账他都一一记在了心里,只待战后一并清算。 真正让他出离愤怒的是郑的插手,这触碰了他的底线。军统必须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绝不能出现第二个权力核心。 尤其是在郑的牵线下,军统先后与英国和苏联的情报机构搭上了线,成立了“中英情报合作所”与“中苏情报合作所”。 这些动作,让戴春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眯起眼睛,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如今日军南下兵锋正盛,他打算说服老头子,将郑派往南洋,负责筹建军统驻外情报组。 第221章 森田大佐 次日晚上,松岛楼天字包厢。 林致远端坐主位,见在沪的会员已基本到齐,他徐徐起身,举杯面向众人,声音沉痛:“诸位,今日相聚,我心甚痛。刚刚得知噩耗,松本君已在华中前线不幸玉碎。” 他目光扫过全场,“让我们共同举杯,送松本君最后一程。” 在座的几位陆军军官闻言,立刻肃然起身,面色凝重地举起酒杯。 而海军的几人却仿佛未曾听见,依旧安坐不动,彼此低语,神情淡漠。 其他一些人,如青木健太和中岛弘毅等人见状,也纷纷起身。 林致远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并未勉强,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沉默落座。 他放下酒杯,再次开口:“松本君是我成立互助会以来,第一位阵亡的会员。我决定,以会社的名义向他本土的家属捐助五千美元,略表抚慰之意。”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五千美元在这个时代堪称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日本军官十年的薪俸。 无论是陆军还是海军军官,此刻全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投向林致远。 军部发放的抚恤金向来微薄,林致远出手如此阔绰,实在令人震动,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与钦佩之声。 待议论稍息,林致远抬手示意,继续沉声道:“如今,松本君玉碎后,我们的互助会还剩二十九人。我决定,从今日起,会员名额就固定在三十人。”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除非有新的位置空出,否则我们将不再吸纳新成员。” 这番话立刻引来一片赞同之声,在座众人都心知肚明,林致远虽承诺每月提供上限一万美元作为经费,但并非全部用尽。 若人数继续增加,每人所能分得的份额自然减少。 并且,除金钱资助外,林致远每月还向每位成员提供药品和各类紧俏物资,其价值远超金钱衡量。 林致远看着窃窃私语的众人,笑着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他就是要让每一个互助会的名额都变得异常珍贵,成为众人暗中渴望得到的特权。 此后若还有人企图加入,唯有等待会中出现空缺。至于如何“出现”空缺,那便是他林致远需要考虑的事了。 林致远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海军情报处军官小野信树:“小野君,我看报纸上说,松本君的联队竟被中国军队全歼了,这些中国军队何时具备了这样的战斗力?” 小野信树摇头道:“石川君有所不知,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并非中国军队战斗力突然增强,而是有人事先泄露了松本联队的详细行军路线。否则,即便中国军队人数占优,也绝难达成全歼。” 他虽然身为海军军官,此刻却也不禁为陆军的遭遇说了句客观的话。毕竟,现阶段日军的整体战斗素质仍是远高于中国军队的。 林致远面色骤然一沉,一拳轻轻砸在桌面上,怒道:“八嘎!竟有此事,松本君是我们互助会的一员,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军部那边可有说法?” 他随即望向席间几位陆军同僚。 小川智久叹了口气:“我们师团长得知消息后亦是暴怒,尤其山城方面竟还派出随军记者拍摄了现场照片,大肆宣传,实是对帝国陆军的公然羞辱。” 他顿了顿,语气透出几分无奈,“松本联队是成建制被歼灭的,现在无法得知他们在出发前是否将行军路线透露给别人,并且接触过哪些人。并且,现场除士兵身上的身份手牒外,很难准确地核实两千多人的阵亡信息。军部调查已进行多日,但目前……仍无线索。” 林致远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但面上仍保持凝重。 沉默片刻后,他转而望向今井武夫和小野信树,自然地切换了话题:“听闻第三舰队不日即将返回沪市?届时,你我理应一同前往码头迎接才是。” 今井武夫立即点头附和:“此次轰炸战果显著,向山城倾泻了四五百吨炸弹,必定给予了敌方军事设施和士气沉重打击。” 林致远听着,心中不由一沉,仿佛能想象那硝烟弥漫、断壁残垣的景象。 但他面上仍浮现出赞同的神色,举起酒杯慨然道:“如此看来,帝国海军之武威,必将进一步震慑敌人,迫其早日屈服!” 话音一落,在座的海军军官们纷纷面露得意,举杯响应。 而这次轮到陆军军官默然不动,在他们看来,海军这帮马鹿不过是倚仗装备优势的纨绔子弟,只会躲在坚固的战舰和飞机里进行远程轰炸。 这种仗,换谁去打不都一样? 很快,聚会就接近了尾声。众人陆续告辞后,小川智久特意留到了最后。 他快步走到林致远面前:“石川君,关于松本君留下的那个名额……您看,是否可以酌情考虑由第四师团的森田大佐递补?” 林致远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大阪师团的大佐?这可是个非常理想的合作对象。 但他面上却摇头道:“小川君,这恐怕不行。这个空缺,我早已打算留给我的挚友石川孝介。” 小川智久脸上顿时显出为难之色,他虽如今驻守沪市,但却是从第四师团调任出来的。 森田是他的老上级,此次也随第四师团调来了华中战场。 森田对小川智久所加入的这个“互助会”早有耳闻,深知其能量与便利。 他们在东北时,受制于严密的管控和关东军的排外氛围,难以接触苏联渠道,只能小打小闹地与当地中国百姓做些生意。 如今调往华中,森田第一时间不是研究前线敌情,而是联系小川智久。 华中作为沪市通往山城的物资集散地,是块巨大的蛋糕。森田身为大佐,手中的权力不小,自然也想着从中分一杯羹。 而石川商行,可是沪市出了名的走私商,森田自然想加入林致远的互助会。 (现在数据差得要死,感觉要坠机了,还望各位大哥大姐能帮忙做做数据,点个催更,发点评论,小弟跪谢!) 第222章 石川孝介加入互助会 “石川君,森田大佐非常希望能加入互助会。”小川智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的部队就驻扎在华中一线,在运输和仓储方面都能提供极大的便利,这对商行的生意会有很大帮助。” 林致远却正色道:“小川君,石川商行怎可将物资直接运往华中地区,那是资敌!我们的货物向来只运到赣北,至于这些货物最终去往何处,就不是我能约束的了。”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小川智久一眼,“如果森田大佐确实想合作,我们可以出售一些物资给他。至于他转卖给谁,同样也不是我该过问的事。” 小川智久秒懂林致远的意思,但脸上还是难掩失望之色。他知道这已是林致远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只得勉强点头:“我明白了,石川君。” 林致远将对方的表情尽收眼底,语气缓和了些:“小川君,我刚定下规矩,实在不好随意更改。不过如果你能说服其他人自愿退出互助会,我倒是可以优先考虑森田大佐。” 小川智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这才恍然大悟林致远刚刚定下那条规定背后的深意。 互助会的每个席位都变得异常珍贵,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必须持续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即便是现有会员,也可能被更有权势的军官取代。 就在小川智久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林致远又看似随意地补充道:“说起来,川岛君也随部队前往华中战场了。小川君不妨让森田大佐去找他商议一下,毕竟他们都是大阪出身,想必沟通起来会更加顺畅。” 川岛信雄虽然没少给林致远提供情报,但对方毕竟只是作战部的初级参谋,并且现在还调往了华中战场,能不能回来都还两说,就没必要占着位置了。 “我明白了,石川君。”小川智久的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感谢您的指点,我会将您的建议转达给森田大佐。” 几日后,日军第三舰队返沪,吴淞口码头人头攒动,早已聚集了大量迎接人员。有军官家属、新闻记者以及各界代表,一派喧嚣景象。 此次前往江城执行轰炸任务的舰队共有三千多人,数艘战舰陆续抵港。 林致远在人群中等待多时,终于看到了石川孝介的身影。 三月不见,石川孝介消瘦了许多,脸色也略显疲惫。林致远快步上前,与对方热情拥抱。 林致远见石川孝介四下张望,会意一笑:“这里人太多了,千代子在外面的车上等你。走吧,她现在一定很想尽快见到你。” 石川孝介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要多谢弘明你这段时间对千代子的照顾,她在电文中可是夸赞过你好多次。” 林致远闻言有些汗颜:“能为千代子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 他将石川孝介送回别墅,便离开了。 不过临别前,林致远邀请石川孝介晚上前往松岛楼,为他接风洗尘,并介绍互助会的成员给他认识。 石川孝介对林致远成立的互助会早有耳闻,这个组织以在沪帝国的少佐军官为主,更有几位中佐参与其中。 这些人都是帝国在沪势力的中坚力量,石川孝介现在投身军旅,急需拓展在军中的人脉,连忙应下这个难得的社交机会。 等林致远离开后,石川孝介看着上楼的千代子,不禁若有所思。 不知是分别太久还是错觉,他感觉千代子比以往更加风情万种,容光焕发。 他唤来管家石川英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千代子平时都有哪些活动?” 石川英树连忙正色回道:“回禀大人,您离开这段时间,美惠子小姐经常会约千代子小姐去海军俱乐部和茶社。不过千代子小姐每次都是带田中惠随行,具体做了什么,属下就不得而知了。” 石川孝介沉吟片刻,又问:“弘明可有来过别墅吗?” 石川英树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回道:“石川会长深夜来过一次。” “纳尼?”石川孝介眉头微皱。 石川英树连忙解释:“当时市区发生暴乱,千代子小姐应该是担心安全才请石川会长前来。不过他们是在客厅会面的,时间也不长。” “八嘎!”石川孝介呵斥道,“你这个老奴,有话一次说清楚,莫要挑拨我和弘明的关系!” 石川英树连忙躬身致歉,心中却委屈不已。 石川孝介一回来就找他询问这些事情,不就是在担心什么吗?他作为管家,自然要如实汇报情况。 石川孝介看着石川英树惶恐的样子,语气稍缓:“好了,你下去吧。记住,弘明是我的挚友,不可妄加揣测。” 晚上,松岛楼天字包厢内气氛热烈。 林致远亲自将石川孝介一一介绍给众人,最后更特意拉着他坐在自己身旁。 互助会是林致远一手打造的,不可能将主位让人。 再说,现在互助会成员复杂,除了林致远,其他人还真没资格端坐主位。 石川孝介不仅是石川家的三男,更是林致远的挚友,众人自然都给足了他面子。 席间,众人纷纷前来敬酒,言辞恭敬,态度热络。石川孝介来者不拒,很快便有了几分醉意。 林致远见状,便适时起身,举杯打断众人:"诸位,我有件事要告知大家。" 他环视全场,待众人安静下来后,继续说道:"下周,我将暂时离开沪市前往香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还望诸位相互扶持。" 已经有些醉意的石川孝介闻言,顿时酒醒了大半:“弘明,你要离开?” 林致远微微颔首:"石川商行很大一部分货物都是从香港采购的,如今帝国南下兵锋正盛,香港那边的局势微妙,许多事务都需要我亲自去处理。" "不过请大家放心,我离开期间,诸位每月的药品和物资供给一切照旧。若有紧急事宜,可随时联系佐藤健一,他会第一时间将诸位的诉求转达给我。"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纷纷举杯表示理解。 第223章 前往香港 石川孝介连日乘舰航行本就疲惫不堪,今晚又饮了不少酒,最终醉得不省人事。 林致远亲自将他送回别墅。 千代子吩咐田中惠和石川英树将其扶回卧室,随后朝林致远投去一个媚眼,似乎想邀请他做一些很刺激的事。 林致远直接移开了视线,未作任何回应。 尽管别墅安插的护卫都是他的人,但他绝不会被一时冲动而坏了全盘计划。 更何况这段时间以来,他多次与千代子私会,即便是再强健的身体也难免感到几分透支。 他面色如常地向千代子交代了几句,便礼节性地告辞。 坐进轿车后座,他将车窗摇下一小道缝隙,点燃了一支香烟。 夜风混着烟草的气息涌入车内,让他更加清醒。 他之所以这个时间点动身前往香港,自然是已经确认了千代子已有身孕。 不然等他从香港回来,这个孩子是谁的?就很难分辨了。 今晚,他也是特意借着接风宴和介绍石川孝介加入互助会的机会,将其灌醉。 他相信以千代子的聪明和手段,会让孩子名正言顺地成为石川家的后代。 三日后,十六铺码头,林致远一行人轻装简从,准备搭乘英资太古轮船的客轮,启程前往香港。 由于码头位于租界内,石川孝介和千代子并未前来送行。 倒是美惠子不顾劝阻,非要到码头送他。 美惠子眼中含着不舍,轻轻拉住林致远的衣袖,低声道:“石川君,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与依恋。 林致远看着眼前神情落寞的美惠子,心中不由轻叹,他这段时间确实冷落了对方。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处理完香港的事务,我会尽快返回。” 随即,他转向一旁的石川苍介,神色转为严肃:“送美惠子小姐回去。另外,在我离开期间,浮山岛的安保等级提升至最高,严禁任何人员靠近。明白吗?” “嗨依!”石川苍介沉声应命。 林致远微微颔首,转身登上了客轮的舷梯。 他这次只让石川隼人带了十几名护卫跟随,此时的香港尚未沦陷,民间对日本人的抵触情绪仍较为普遍,过于招摇反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不携带护卫又很容易引起怀疑,为了方便沟通,林致远还特意从石川商行和松岛楼挑选了一批中国籍员工随行,其中便有孙文彬和陈阿四两人。 林致远预订的是客轮顶层的豪华套房,几名护卫将数口沉重的行李箱搬进客厅后,便退下了。 等套房的门轻轻关上,林致远递过一个眼神,周慕云立刻会意,驱散了门口的守卫,让他们只要守住通道口即可。 而周慕云更是亲自守在门外,禁止其他人随意靠近。 房间内,林致远取出钥匙,快步走到其中两口特制的大箱前,打开锁扣。 箱盖掀开,只见詹台明和苏曼卿分别蜷缩其内,箱子内还有很多衣服。 詹台明率先撑起身子,有些僵硬地从箱中跨出,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脚。 他身形高大,在箱中蜷缩了一个多小时,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林致远随即指向套房内侧一间客房,意味深长的说道:“这间客房就是你们这几日休息的地方,没有我的允许,绝不会有人进去打扰,你们也不要随意出来活动。三餐我会让周慕云准时送进去。” 詹台明闻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苏曼卿却抢先一步:“多谢长官安排!” 她心思玲珑,瞬间便明白了林致远的深意。 这可是给她创造了绝佳的独处机会,几天行程,同处一室,她不相信还能不发生些什么。 詹台明看到苏曼卿的反应,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郑重道谢:“有劳长官费心。” 随后,便与苏曼卿一前一后走进了那间客房。 与此同时,76号特工总部。 李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阴沉。 林江垂手站在一旁,低声汇报:“主任,犬养太君又把我们送去的人轰出来了。” 李群闻言,重重地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写满了烦躁与疲惫。 一周前,傅瑛的突然失踪就让他预感不妙。 他让人审讯了傅宅的保姆和管家,结果发现傅瑛竟在书房的地下密室囚禁了詹台明。 难怪他之前让人暗中调查傅瑛,都未发现任何异常。 虽然傅瑛和詹台明同时消失,但李群可不信两人双宿双飞了,很大可能傅瑛已经被山城特工给锄奸了。 一想到陈树的死,李群就恨得牙痒痒。他当即下令查抄了傅家所有资产,以泄心头之恨。 只是现在医院还有个大冤种,傅瑛多日未去医院,犬养竟直接将问责电话打到了他这里。 虽然他的‘清乡计划’已经得到了日本大本营的同意,可后续能争取到多少资金和实质性的支持,犬养健的态度至关重要,仍需极力维系。 李群只好派了几名颇有姿色的女特工前去应付,却都被犬养毫不客气地轰了出来。 像傅瑛这种自幼接受精心培养的世家小姐实属难得,不仅容貌出众,更精通诗词曲赋,懂得风雅情趣,也难怪犬养会如此念念不忘。 若非如此,李群早就对傅瑛下手了。事实上,陈树一出事,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傅瑛。 林江见状,适时提议道:“主任,要不……我们就直接告知犬养太君,说傅瑛不幸遭遇山城特工刺杀。我们再一把火将傅宅烧个干净,来个死无对证。否则,我们上哪儿去变个活人给他?” 李群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另外,你赶紧再物色几个合适的女子,不要那些庸脂俗粉。” “是,主任。”林江躬身领命,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重归寂静。 李群抽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眉头紧锁。 随着剿匪行营的摊子铺开,他越发感到手下无人可用。 沉思片刻后,他掐灭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准备去见一位老熟人,也是他以前在中统时的上级,现在的中统上海站站长——马啸天。 (感谢大家的支持,我已经很努力在码字了,这几天尽量多码几章,争取93多发几章。) 第224章 马啸天 此时,中统上海站的局面可谓异常艰难。 去年,情报组长沈明渊与行动队长陈峰接连叛变投敌,若非马啸天事先得到风声,连夜从屋顶撤离,恐怕早已落入侦缉处周浩手中。 随后,76号特工总部正式成立。加大了对租界的渗透和搜捕,中统上海站大部分队员被迫撤至闸北,在鱼龙混杂的棚户区艰难藏身。 经过近一年的潜伏与重建,中统上海站好不容易恢复元气。 结果上个月,金陵站突然遭到汪伪特工的毁灭性破坏,多名核心骨干在雨花台英勇就义,亦有部分人员经受不住酷刑折磨,相继变节投敌。 导致中统在苏沪一带的抗日力量牺牲惨重,上海站也再次被波及,大量人员被捕牺牲。 如今,堂堂中统上海站的站长马啸天,手下仅剩不足二十人。 面对李群抛来的橄榄枝,马啸天不再犹豫,决定和对方见上一面。 次日下午,租界边缘的苏州茶馆“听雨轩”外,已布满了身着便装的76号特务。 马啸天一身灰色长衫,头戴宽檐礼帽,出现在不远处的街角。 他身后跟着上海站的行动队长季薄常,而情报组长已经在这次搜捕中牺牲了。 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茶馆,季薄常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迟疑:“站长,我们真的要过去吗?” 马啸天望着前方,长长叹了口气:“这种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我实在是过够了。” 他侧过头,郑重叮嘱道:“一会儿进去,切记看我眼色,莫要妄言。” 言毕,他整了整衣冠,神色平静地迈步向茶馆走去,季薄常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两人还未走到茶馆门口,就被四周的76号特务围了上来。 林江拨开人群,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两位便是主任等候的客人?” 马啸天微微一拱手:“鄙人,中统上海站站长,马啸天。” 林江闻言,心中一凛。此次行动,李群并未告知他要见何人,只吩咐他在外面接人。 林江很快就恢复如常:“马站长是明白人,规矩想必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马啸天笑了笑,从腰间掏出配枪,递给旁边上前的特务。季薄常见状,犹豫一瞬,也只得照做。 但林江还是对身旁两名手下示意:“去,替马站长和这位兄弟仔细检查一下,确保大家可以安心喝茶。” 经过一番仔细搜查,确认两人身上再也没有任何武器后,林江才抬手一引:“主任已在里面等候,请。” 步入茶馆,只见内部已被清空,唯有大厅中央摆着一张梨花木茶桌。 李群独自端坐其后,见马啸天进来,立刻起身:“啸天兄!多年不见,未曾想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马啸天径直走到茶桌对面坐下,将礼帽置于桌上,神色复杂。 几年前,李群还只是中统的一名普通侦查员,在他手下做事。 如今对方已是76号权势熏天的主任,而自己却落魄至此。世事颠倒,恍如隔世。 “你我曾在中统共事时……”马啸天深吸一口气,试图从旧情切入。 “啸天兄,”李群却直接抬手打断,笑容收敛,正色道:“往日旧事,不提也罢。你今天既然肯来见我,心里必然已经有所准备了。” 马啸天本想叙叙旧情,套套近乎,没想到李群竟如此直接。 他略一沉吟,索性也直截了当道:“李主任既然如此直接,那我马某也不绕弯子了。我想知道,若我过来,能给我什么职位?” “这……”李群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茶,推到马啸天面前,“就要看啸天兄,你能为我带来多少‘诚意’了。” 马啸天接过茶盏,轻呷一口,直言道:“中统在苏沪的力量刚遭受重创,我也不瞒你,我手下如今只剩不足二十人。” 李群微微点头,这些情报他自然知道。 “不过,中统在沪市还潜伏着几个独立的编外情报小组,一直受我单独领导。其中一人,我想李主任一定会感兴趣。” 李群顿时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哦?还请直言。” “日本海军情报部门有我们的人,此人李主任应该听说过,她叫王梦芝。” “王梦芝?”李群眼中精光一闪,“就是以前和丁墨打得火热的那个王梦芝?” “正是她。”马啸天点头道:“她现在仍在日本海军担任翻译,能接触到不少情报。此女精通日语,家世特殊。母亲是日本人,自幼更是在日本长大,后来才定居沪市。” 马啸天还想继续介绍,却被李群抬手制止:“啸天兄,这些我们稍后私下详谈。你我也曾共事多年,对你的能力和手腕,我还是了解的。” 他稍作停顿,给出了价码:“我可以让你担任二处的处长,并且兼任剿匪行营的副总指挥。如何?” 76号二处本就是专门针对中统的部门,由他这位中统上海站站长执掌再合适不过。 而剿匪行营副总指挥的职位,虽然具体职权尚不明确,但显然能够接触到军权,地位非同一般。 马啸天没想到李群出手竟如此大方,条件优厚得远超他的预期。 只见李群继续道:“这个王梦芝,我有大用,不知啸天兄能否说服她为我效力?” 李群见过王梦芝几次,若说傅瑛是枝头带露的芍药,明媚鲜活,那王梦芝便是一株精心培育的红玫瑰,风韵成熟。 并且她在社交场上长袖善舞,与不少日方军官关系密切。 更关键的是,王梦芝曾是丁墨的老情人,顿时让李群看到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虽然丁墨已被调去了金陵,但两人仍是竞争关系,都死死盯着伪警政部长这一要职。 倘若能将王梦芝送至犬养身边,并巧妙设局,搞不好可以让丁墨失去和他争夺伪警政部长的机会。 此外,丁墨是周佛山的左膀右臂,若能借此机会将其铲除,无异于又斩断了周佛山的一条重要臂膀。 届时,再将伪警政部长收入囊中,新政府的特工和警务力量将全部掌控在他手中,他的地位和权力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第225章 抵达香港 晚上,王梦芝从日本海军司令部下班后,像往常一样拦了辆黄包车,返回家中。 就在黄包车离开海军司令部没多久,突然一辆轿车拦住了黄包车,并且很快,后面也有一辆轿车拦住黄包车的退路。 王梦芝立马意识到不对,刚想下车,只见三四个人已经堵住了她的去路。 “王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 王梦芝怒道:“我是海军情报处的翻译人员,你们竟敢阻拦我,谁给你们的胆子?” 其中一人不耐烦道:“王小姐,望你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说着,几人掀开衣角,露出别在腰间的枪套。 王梦芝的心猛地一沉,她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已经暴露了,她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看着几人的站位,她知道自己无法逃离,她没有呼喊或挣扎,只是冷静地扫视了一眼对方,顺从地坐进了车里。 当看到车子驶进76号特工总部时,王梦芝的心彻底凉了。 她被带进一间阴冷的审讯室,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霉味。 大约过了半小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竟是中统上海站的站长,马啸天。 王梦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平时和中统的情报传递都是通过死信箱完成,也只有在对方刚接手上海站时,与其见过一面。 震惊过后,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猛地窜起,她霍然起身,怒道:“你……你竟然叛变了?” 要知道王梦芝是出于一腔热血才加入的中统,她没有想到会被自己人出卖。 马啸天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他没有直接回答王梦芝的质问,而是对身后的76号特务摆了摆手。 那特务退了出去,并从外面带上了门,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马啸天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李主任很看重你的能力,只要你愿意合作,过去的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而且你能得到比现在好得多的待遇和地位。” “好的待遇?”王梦芝冷笑一声,“以我的家世背景,若真贪图荣华富贵,何必走今天这条路?让我像你一样当汉奸?做梦!” 马啸天知道王梦芝此言非虚,她的父亲是曾是同盟会成员,母亲也是日本名门之后,如果不是为了抗战,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委屈自己。 但事已至此,为了自己的前途,他冷漠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应该清楚,到了这里,如果不答应,会是什么下场。” “76号的手段,你不会没有听说过。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给你一个更明智的选择。” 王梦芝沉默了,她当然知道76号审讯室的残酷,死亡或许并不可怕,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足以摧毁绝大多数人的意志。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几名戴着麻将面具的军统人员曾潜入她的屋中试图策反她。 临走时,其中一人曾低声交代:“若不慎被捕,不必做无谓反抗。保全自己,静待我们的人将你唤醒。” 可自那一晚之后,军统的人再未主动联系过她。出于谨慎,王梦芝也中断了向对方留的信箱传递信息。 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留了心眼,并未将此事向马啸天透露分毫。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否还活跃在沪市,她可是听说军统上海站也被连根拔起。 但眼下的局面,她已别无选择,只能叹了口气:“告诉我,你所谓的‘合作’,具体想要我做什么?” 一周后,林致远一行人乘坐的货轮缓缓靠泊在香港太古仓码头。 詹台明和苏曼卿并未再次藏入木箱,而是等林致远带人离开后,他们才伪装成乘客,混入人群中离开。 林致远一行人直接前往石川商行位于香港的办事处。 由于英国在远东对日本采取绥靖政策,殖民当局不愿公开得罪日本,明确禁止公开的反日集会或游行,以避免刺激日本。 然而,还是有许多爱国商人和市民仍以各种方式抵制日货,或暗中阻挠日本商行的物资采购,石川商行的业务因此受到不小的影响。 林致远内心敬佩这些同胞的勇气和爱国情怀,但石川商行采购的很多物资都是要转运进内地的。 他不可能什么都从美国采购,一旦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香港作为对华的物资中转站,其地位愈发关键。 他必须要确保这条通道的顺畅。 次日,在石川商行办事处内,林致远对石川隼人吩咐道:“隼人,接下来这段时间,你留守在这里,负责维持办事处的日常运作和安全。” 石川隼人立刻挺直身子,语气担忧:“大人,保护您的安全是我的首要职责。” 林致远摇头道:“你不懂中文,带上你们反而会坏事。并且,我会带上高桥和几位中国籍的职员。” “这里是香港,带上他们足以应对,你无需担心我的安全。” 石川隼人脸上仍有一丝犹豫,但见林致远态度坚决,只得低头应道:“嗨依!请您务必多加小心。” 林致远随即带领周慕云等人离开办事处,乘车直接前往半岛酒店。 在酒店咖啡厅内,林致远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围人来人往,既有讲中文的,也不时传来低声交谈的英文。 没过多久,一位身着西装、手持报纸的男子走了过来,礼貌地问道:“先生,介意我拼个桌吗?” 林致远点头应允。 对方自然地在对面落座,将报纸置于桌面。 来人正是柳云龙,他先是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小姐在312房间等你,其他人员都已安置在长洲的民宅中。” 林致远微微颔首,低声回应:“你带其他人先去和他们的家人见一面,叮嘱他们不要随意走动,香港很可能藏有日谍。”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起身,从容地向酒店楼上走去。 第226章 再见顾晚秋 林致远站在312房门前,轻轻敲了几下。 门很快打开一条缝隙,顾婉秋从门缝中望出来,一见是林致远,立即将门整个拉开。 两人对视的刹那,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致远推门走进房间,目光落在顾婉秋脸上,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自从他离开山城,转眼已是一年零六个月。 分别太久,重逢时两人反而生出几分生疏。 顾婉秋下意识地攥了攥衣角,还未开口,屋里突然传来稚嫩的童声:“妈妈?” 顾婉秋这才回过神,连忙走到床边抱起孩子:“明明,这是爸爸啊。” 明明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林致远,小声重复:“爸爸?” 林致远离开时,孩子才三四岁。这一年多的时间,恰是孩子开始记事的年纪,对林致远的印象已然模糊。 但这一声呼唤,还是触动了林致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尽管他穿越而来时原主与顾晚秋已经有了孩子,但融合的记忆让他对孩子自然而然地生出亲切与愧疚。 他连忙应了一声,伸手将孩子接过来,温声道:“明明乖,是爸爸回来了。” 顾婉秋望着父子二人,嘴角终于扬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军统自复兴社时期便对成员婚姻实行严格管控,不过林致远在总部工作,并非底层行动队员,因而得以早早成家。 后来抗战全面爆发,军统颁布了更为严格的禁婚令,至1940年更是明令规定:抗战期间,全体人员一律不得结婚。 不过,这些规定对高级特工往往网开一面。 毕竟,总部也需要一些筹码来牵制和监控那些长期外派的重要特工。 林致远将孩子放到自己腿上,又拉着顾婉秋坐到沙发上:“这一年多,你过得还好吗?” 顾婉秋轻轻点头:“挺好的,有父母和明明陪我。倒是你,在敌后,肯定很辛苦吧?” 林致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由得收紧手臂,明明在他怀里扭了扭,仰起小脸问道:“爸爸,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孩子的问话让林致远和顾婉秋都沉默了。 顾婉秋垂下眼睛,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衣襟。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轻轻抚过孩子的头发:“爸爸会多陪明明几天的。” 这既是对孩子说的,也是对顾婉秋说的。 经过半日的相处,明明对林致远已经亲近了许多。顾婉秋也没了许久未见的生疏,眼神中重新浮现出往日里的温情。 很快夜色降临,顾晚秋将孩子托付给隔壁的张妈照看。 转身回到房间时,她望向林致远,脸上不禁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林致远伸手牵过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此处省略两百字) 两小时后,顾婉秋紧紧依偎在林致远的怀里,她明白林致远身份的特殊性,能够拥有这样短暂的相聚已是奢侈。 次日,林致远在香港半岛酒店的套房内会见了詹台明。 此时的詹台明已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恢复了往日公子哥的模样。 自码头分别后,他便返回了詹家在港岛的宅邸。此刻神情虽仍带些许疲惫,但气色已恢复不少。 林致远开门见山道:“和你父母谈得怎么样?” 詹台明略显迟疑,最终还是如实相告:“他们从大陆迁来香港已是极限,不愿再随我远赴美国。” 林致远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还是说道:“随着日军南下,香港迟早也会沦陷。不过你有个叔叔在浙省伪政府担任要职,或许能保他们不被牵连。” 说罢,林致远示意一旁的顾婉秋上前,对詹台明说道:“这是我妻子,顾晚秋。” 詹台明迅速打量了顾晚秋一眼,他早听闻林致远在沪上的风流之名,没料到竟已有家室。 一瞬间,他仿佛有些开悟。 林致远看着詹台明惊讶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稍后你带她去几家英资银行看看,以信托方式成立一家英资公司,手续和背景都由银行来安排。” 他将一张面额是一百万美元的汇丰银行的本票,放到桌上。 无论是詹台明还是顾晚秋都倒吸一口凉气。 尽管昨晚林致远已大致向她透过底,但亲眼见到如此巨款,顾婉秋仍感到一阵眩晕。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致远,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与感动。 她不知道林致远在敌后筹措这样一笔资金,经历了多少艰辛与危险。 现在毫不犹豫地交托于她,让她如何不感动。此刻,她觉得过往所有漫长的等待与不安都是值得的。 林致远看向詹台明,确认道:“这件事操作起来,可有难度?” 詹台明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如今战局动荡,银行的许多规则都有变通的余地。特别是像您这样资金实力雄厚的客户,无论是汇丰还是渣打,都会愿意提供便利。” “只是信托架构和成立英资公司的流程需要一些时间打点,但我有把握办成。” 林致远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示意詹台明先出去,他有些话需要单独对顾婉秋交代。 待房门轻轻合上,林致远转向顾晚秋温声道:“到了美国之后,生意上的事尽可放手让詹台明去做,他熟悉西方环境,是个得力帮手。” “但你也要留心,不可全信于人。我会让李振彪随行,护你们母子周全。” 顾婉秋轻声应道:“你放心,大哥这次也特意安排了十几个人随行保护,我会谨慎的。” 她毕业于金陵女大,外文有一定基础。虽不及詹台明娴熟,但以她的聪慧,林致远相信假以时日必能适应并掌控局面。 不过对于其他队员的家属,林致远则计划将他们暂留香港。 将如此多的人一同迁往美国,既不现实,也易引人注目。 尽管香港未来也会沦陷,但这里居住了大量的外国人,国际视线交织,日军的行径多少会有所顾忌,不至如在其他占领区那般肆无忌惮。 此外,顾婉秋与詹台明抵达美国后,难免会设法打听他在沪上的情况。 林致远也是有意让顾晚秋知道一二,有些事让她了解,总好过她胡乱猜测。 并且,詹台明知道的也不多,顶多知道他和美惠子往来亲密。 更何况,原主在山城时便有外室。在林致远心中,顾晚秋才是他唯一的妻子。 至于美惠子和千代子,不过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当初去沪市时,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正是出于愧疚与责任,他才决意将信托置于顾晚秋名下。 第227章 约见在港商人 在詹台明和顾晚秋离开后,林致远也动身返回石川商行在香港的办事处。 他不能离开太久,以免引起石川隼人的不安。 返程途中,林致远看向正在开车的周慕云,问道:“兄弟们见到家人之后,情绪都还好吗?” 周慕云哈哈一笑,方向盘在手中轻转:“老板,您肯定想不到,李振彪平时那么个糙汉子,一见老娘竟哭得像个孩子。” 林致远闻言嘴边也浮起一丝笑意,心中却泛起苦涩。 乱世之中,谁能不念亲情?这些弟兄跟他在沪市潜伏,长时间见不到家人,其中的艰难与牵挂,他何尝不懂。 并且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成为永别,甚至连家书或电报都不能发。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明天你从商行再支五千美元,送过去,就当是我一点心意。” 周慕云连忙道:“真不用,老板。我们跟着您,军饷从来没短缺过。其他人托我带的钱,我也都转交给他们家人了。” “你们是你们的,这是我另给的。” 周慕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我代兄弟们,谢谢老板!” 林致远并非吝啬,只是这个世道,若突然让这些人手持巨款,反而易惹祸上身。 五千美元在香港有很高的购买力,足够保障这些人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衣食无忧。 至于兄弟们应得的那份,等抗战胜利后,他自然也会补上。 林致远的车刚在办事处门口停下,石川隼人就立刻迎上前:“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林致远微微颔首,一边走向办公室,一边问道:“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石川隼人恭敬地呈上一叠资料,“这是我让人搜集的,所有潜在合作对象的背景资料,请您过目。” 林致远接过资料,在办公桌前坐下,一页页仔细翻阅。 他此次南下香港,除了安置家人,还需要解决石川商行在香港的物资采购问题。 一开始,他曾想过让詹家在香港帮忙筹措物资,但深思之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毕竟,许多事情在战后很难说得清楚,他不愿让詹家因战时与日资商行往来过密,而被扣上汉奸卖国贼的罪名。 至于与青帮合作,更是风险极高,他们与沪市和山城关系错综复杂,极易暴露林致远的真实身份。 并且,这些逃到香港的青帮弟子,本就不想与日本人扯上关系。 在看查完所有资料后,林致远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名为“陈连伯”的人资料上。 此人是英国籍中国商人,抗日战争爆发后,公开在香港为日本张目,是众所周知的亲日分子。 林致远对此人略有印象,前世在短视频上刷到过,当时他就对此人极感兴趣。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这位陈连伯竟上书香港总督,公然建议将香港“和平转让”予日本,最终被港英当局逮捕。 林致远不知道此人是被军国主义思想彻底洗脑了,还是企图通过献媚向日军递交投名状? 不论动机如何,对此刻的林致远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可供利用的绝佳人选。 可是这次一人还不够,林致远又从资料中挑选了两人,对石川隼人吩咐道:“去把这三人请来见我。” “嗨依!”石川隼人躬身领命。 陈连伯原先是英国人在羊城的买办,曾暗中资助反动武装,试图推翻粤省的革命政权,事败后逃往香港。 抗日战争爆发后,他看到英国在远东的势力受到日本的冲击,敏锐地察觉到风向变化。 为了继续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地位,他毫不犹豫地转向投靠日本人,成为香港知名的亲日分子。 当他得知林致远想见他时,立即放下手头所有事务,以最快的速度地赶来。 等陈连伯赶到石川商行办事处时,意外地发现已有两人先他一步抵达。都是香港商界有名的亲日分子。 三人目光相接,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警惕。 没过多久,林致远推门而入。 三人连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礼:“石川会长!” 林致远目光扫过他们,微微一笑:“哦?你们都认识我?” 陈连伯抢先答道:“石川商行声名远扬,我们在香港经商,自然久仰会长大名。” 另外两人也不甘落后,纷纷附和,言语间极尽奉承,将石川商行夸得天花乱坠。 石川商行在香港的采购量是很大,他们不知道林致远今日请他们来的目的是什么?但应该和物资采购有关,自然都十分上心。 林致远走到主位坐下,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就座。 林致远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刚才回话的陈连伯。 此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庞圆润,穿着一件绸缎长衫,外罩西式马甲,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俨然是一副精明商人的模样。 “你就是陈连伯?” 被点名的陈连伯立刻起身,再度深深鞠躬:“正是在下。承蒙石川会长召见,荣幸之至。” 林致远微微颔首:“嗯,不错,落座吧!” 他不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说各位在香港颇有门路,所以我今天才请你们三位一起来。” 话音未落,坐在陈连伯左侧的李姓商人便急忙接话:“会长明鉴!我在港经营多年,不论是港英政府、海关,还是各大船运公司,确实都能说上几句话。” 右边那位也立刻跟进:“我在南洋也有路子,橡胶、锡矿、稻米……只要您需要,我一定尽力办到!” 林致远抬手止住了他们争先恐后的自荐,向身旁的周慕云示意。 周慕云立即将采购清单分别递给三人。 “这是我需要的物资清单,你们先看看。” 陈连伯双手接过,推了推眼镜仔细,越是往下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旁边两人也都面露难色,彼此交换着眼神。 “怎么?”林致远声音沉了下来,“有困难?” "这个..."李姓商人搓着手,语气为难:"石川会长,您要的数量实在有些大,若多给些时间,我们肯定能办到,只是这价格……” 另一人也连忙附和:“如今行情紧张,各方都在抢货,您给的这个价钱…我们实在很难办到啊。” 林致远所列的采购清单主要包括药品、橡胶等紧俏物资,所开价格虽不至于让他们亏本,但利润空间已被压得很薄。 在这乱世之中,手握这些物资的商人,谁不想待价而沽,谋取暴利? 第228章 王梦芝传递情报 林致远目光骤然转冷,缓缓说道:“诸位,你们现在是为帝国效力。帝国从不会亏待自己人,等皇军接管这里,各位就是有功之臣。”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他们今日前来,本是期望能从石川商行接下几笔利润可观的订单,却未料到林致远开出的价格如此苛刻。 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是,对方竟试图仅凭几句空口许诺,就让他们舍弃实实在在的利润,为石川商行效劳。 一时间,会客室内气氛凝滞,无人应声。 林致远见状,脸色也冷了下来:“你们不愿为帝国效力?还是说不愿为我石川商行效力?” 三人连忙道:“不敢!能为石川会长效力,是我们求之不得的机会!” 林致远神色稍霁,语气缓和了几分:“若合作顺利,我不仅会为诸位向领事馆申请帝国的荣誉证书,还将确保各位在新秩序中的地位。” “待帝国真正接管此地之时,你们便是帝国的朋友。” 这句话让三人眼神一亮,但想到要舍弃眼前的利益,仍不免有些迟疑。 况且,他们并不确定林致远是否能真正代表日本军方的意志。 不过日本领事馆的地位他们还是清楚的,若真能获得其颁发的荣誉证书,想必日后确有助益。 林致远不再多言,起身道:“港岛就这么大,帝国在此也不需要太多朋友。” “你们都回去考虑清楚,我一周后返回沪市。第一个愿意合作的,便是我石川弘明真正的朋友。” 言罢,林致远直接推门离去。 林致远改变不了港岛沦陷的事实,但可以在这之前,可以想办法将这些人的价值榨干。 领事馆的荣誉证书,又不用经大本营批准,以林致远与岩井的关系,想必对方不会介意帮他盖几个章。 至于到时日方军方会不会认,关他什么事? 林致远离开后,会客室内的三人面面相觑。 陈连伯率先打破沉默,将清单放在桌上,摇头道:“石川会长恐怕并不清楚香港如今的行情,这单生意实在难做。” 另外两人也齐齐点头表示认同,随后三人相继起身离去。 然而,陈连伯的轿车驶出一段距离后,他却忽然吩咐司机调头,返回石川商行的办事处。 陈连伯平时和沪市多有一些贸易往来,自然对石川弘明有所了解,深知此人在沪市军政两界颇具影响力。 尽管石川商行此次给出的订单利润微薄,甚至可能亏损,但他心中另有盘算。 对面的日军第38师团早已对香港虎视眈眈,加之德国持续轰炸英国本土,陈连伯判断日军进攻港岛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日军接管港岛,他相信如今的投资必将连本带利收回。 素来热衷投机的他,认为这笔生意值得一搏,即便眼前无利可图。 当他重返石川商行时,周慕云将其引入林致远的办公室。 林致远笑着打量去而复返的陈连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 陈连伯深吸一口气,之前的犹豫和推诿已荡然无存:“石川会长,我愿成为您忠实的合作伙伴。” “呦西!”林致远满意地点点头,“你将作为石川商行在香港唯一的合作商。” “只要你真心替我做事,我自会向领事馆帮你求来荣誉证书和勋章。” 陈连伯深深鞠躬:“我绝不会让会长失望的。” 陈连伯离开后,林致远看了眼时间,起身准备前往半岛酒店。 詹台明办理信托和注册英资公司尚需一些时日,但应不会耽搁太久,林致远还是想在这段时间,尽可能多的陪伴顾晚秋与孩子。 至于办事处这边,他只需偶尔露面即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沪市。 赵天明和往常一样查看每日的报纸,突然在《新闻报》的广告栏看到一则寻人启事。 这则启事看似平常,实则是穿山甲小组与中统编外人员王梦芝约定的联络暗号。 对方每次往死信箱投递情报后,都会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寻人启事的格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只是每次寻找的人不同。 王梦芝已有半年未传递任何情报,赵天明几乎已将她列入“休眠”名单。 这次突然传信,令他顿生警觉。 如今林致远正带孙文彬等人在香港活动,整个穿山甲小组均处于蛰伏状态,任何异动都需格外谨慎。 但他又担心王梦芝遭遇紧急情况,若因延误取回情报而误事,自己责任重大。 思虑再三,他派人暗中在死信箱附近蹲守一日,确认没有任何异样后,才于深夜将情报取出。 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 但内容却让赵天明眉头紧皱。 潜伏于沪上的中统特别行动组组长马啸天已叛变投敌。并将中统在沪的数个潜伏小组出卖,王梦芝亦在其列。 马啸天此人,赵天明是知道的。 当初正是因穿山甲小组及时传回的情报,才助其从侦缉处手中脱险,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叛变投敌。 不过好在,李群并未对王梦芝施以严刑,反而有意将其收编麾下。 迫于形势,王梦芝已假意投诚,并希望穿山甲小组尽快与她联系。 对此情报真伪,赵天明一时难以核实。 若王梦芝已真投敌,贸然接触恐令整个穿山甲小组陷入险境。 经反复权衡,他决定先通过报纸予以回复,告知对方情报已收到,令其等待时机。 第229章 与郑相见 接下来几天,林致远除了偶尔在办事处露面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半岛酒店陪伴顾晚秋和孩子。 这日午后,他刚回到酒店套房,周慕云便步履匆匆地送来一封电文,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致远接过电文快速看了一眼,动作微微一顿。 这封电文来自郑主任,询问他是否身在港岛,并提出约见。 一瞬间,林致远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抬眼看向周慕云,目光中带着审视。 周慕云顿觉后背一凉,连忙躬身解释:“老板,我自追随您以来,从未与郑主任有过任何私下联系……” 沉吟片刻,林致远很快理清了其中的关键。 柳云龙能从山城顺利接走顾晚秋等人,没有郑主任的默许和暗中安排是绝无可能的。 以郑主任的敏锐和手中的情报网络,推测出他此刻身在香港,并非难事。 林致远想了想,便有决断。 他确实有不少事需要与郑主任面谈,在香港会面,无疑是难得的机会。 “回复郑主任,”他吩咐道,“晚上约他在半岛酒店的茶座见面。” 周慕云如释重负,立即领命:“是,我这就去安排。” 郑主任此次得以南下香港,背后固然有戴春风的精心运作,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秉承了老头子的直接授意。 随着日军南下,南洋地区的战略地位陡然提升,已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关键舞台。 南洋有大量心系民族的华侨,他们持续向国内输送了大量抗战物资与资金,其力量不容小觑。 并且,郑主任早年曾于南洋一带活动,对当地的情况比较熟悉。 因此,老头子派他来南洋筹建军统海外站,争取更多的华侨支持,同时与当地的英方势力建立联系,获取更多战略资源和情报。 而香港是情报交流的重要枢纽,各国领事馆人员、富商、间谍于此云集,自然成为了郑主任南洋之行的第一站。 晚上,半岛酒店二楼茶座包厢。 林致远带着周慕云提前半小时抵达,两人均做了伪装。林致远化身南洋商人,而周慕云则扮作随行秘书。 林致远在包厢内静候,周慕云则肃立在门外,留意着四周。 八点整,郑主任准时出现,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他一眼就看到了候在门口的周慕云,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随即示意随从在外等候,自己推门走进包厢。 林致远见郑主任进来,立即起身敬礼。 郑主任满面笑容,一把握住林致远的手,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 当初林致远因贪污受贿被下狱,他并未出手强保,既是避嫌,也是观望。 但没想到后来,林致远竟会主动请缨前往沪市执行刺杀任务。 那时局面九死一生,念在林致远临走前还专程来拜访,他便将周慕云派到其身边协助。 不曾想,林致远不仅完美地完成了刺杀任务,更是在危机四伏的沪市站稳脚跟,生生开辟出一方天地。 相比之下,军统上海站在这期间接连折损两位站长,更显出林致远手段之高明。 并且,林致远还打通了前往潭城的走私渠道,虽然他只分到了一半的物资,但这么长时间带来的收益也有几十万美元。 只不过,林致远对戴春风和他都存有提防之心,他们至今仍不清楚林致远在沪市的具体潜伏身份。 就连周慕云,这个以前的心腹,去了沪市后也断了与他的私下联系,这足以说明林致远驾驭下属,掌控局面的手段高超。 对此,郑主任倒并不介意。 他不像戴春风那样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加之其志向来不在军统,只是碍于老头子的安排才留在军统。 林致远所展现出的能力与独立性,反而让他更加看重这个年轻人。 两人相继落座后,林致远谦恭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主任,没想到竟能在香港与您相见。” 郑主任接过茶盏,轻呷一口:“日军南下之势日益明显,委座命我南下筹组海外站,以应对变局。致远,你在沪市有没有渠道,能获取日军南下的具体情报?” 林致远沉吟片刻,凭借前世的一点记忆,谨慎回道:“据我所知,日本陆海军确实在积极备战南下。为了南下,日本海军计划新成立第六舰队,陆军更是频繁调动和换装。” “但具体的兵力部署和作战计划,属下就无法得知了。” 郑主任闻言,放下茶盏:“你能知道这些,已属难得。我这次来香港,也是想看看情报市场上有没有相关消息。” “情报市场?” 郑主任解释道:“像沪市、香港都有专门的情报交易圈子,但极为封闭,若无可靠引荐,外人根本进不去。” “英国人迫切希望获取关于日军南下的情报,我可为你牵线,让你接触沪市的情报市场。” 林致远心中一动,他早就听说过沪市有情报市场,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见林致远应下来,郑主任也松了一口气。 他将林致远引荐入沪市的情报市场,也是想利用林致远的财力,当然这些费用总部肯定会报销。 但情报交易往往讲究时效,通常需先行垫付,没有一定财力的人难以立足。 又闲谈片刻后,郑主任并未过问顾晚秋等人的去向,也没有打听林致远在沪市的身份。 见时机成熟,林致远从怀中取出一张支票,轻轻推至对方面前。 郑主任目光扫过,见是二十万美元的巨额支票,不由得一怔,抬头看向林致远:“致远,这是何意?” 林致远身体微微前倾,神色郑重:“主任,属下有一事相求。不知是否有可能,将102师调往滇缅边境布防?” 郑主任面色也随之严肃起来:“跨战区调动兵力难度极大,我想先听听你的理由。” 林致远早有准备,斟酌着开口道:“如今日军已封锁沿海,国际援助仅能依靠滇越铁路与滇缅公路输入国内。日军既已决心南下,切断这两条运输线是迟早的事,我们与日军必有一战。” “滇缅地区山高林密,气候湿热,地形与气候和内地完全不同。据我所掌握的情报,日军已在东番岛等地开展丛林作战训练。若待战端开启再仓促应战,恐将付出巨大代价。” 第230章 达成共识 历史上,中国远征军虽成功迟滞了日军南下的攻势,保卫了滇缅公路及西南大后方的安全,但也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十几万人埋骨他乡,其英勇可歌可泣,其牺牲亦令人扼腕叹息。 一方面,由于盟军内部指挥权责不明,中国军队在联合作战中屡受掣肘,缺乏主导权。 中、英、美战略目标各异,致使指挥体系混乱,军令传递迟滞,严重影响了作战效率与战场应变能力。 另一方面,滇缅战场的自然环境极端恶劣,原始丛林密布,气候湿热,疫病横行。 加之许多部队仓促入缅,既缺乏针对性训练,也未有足够的装备与物资准备。 在这种条件下,环境与疾病导致的非战斗减员,甚至超过了战场伤亡。 郑主任目前仍兼任军令部第二厅的中将副厅长,主要工作就是军事情报的收集、分析与整理。 对于林致远提出的分析,军令部内部其实早有类似研判,只是大多数人都未对气候与环境因素给予足够重视。 当前,日军已开始进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中越铁路随时面临被切断的危险。 同时,滇缅公路也频繁遭到轰炸,严重影响了物资运输的效率。 尤其在上月,英国在日本的外交压力下单方面封闭了滇缅公路,进一步加剧了物资运输的困境。 统帅部虽曾多次讨论主动出兵以保障滇缅公路畅通,却屡屡遭到英方的阻挠。 因此,很多人都预料到,中日必将在滇缅地区爆发一场大战。 只是这场仗怎么打?会打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现在,林致远提出让部队提前适应山地丛林作战的建议,令郑主任陷入深思。 良久,郑主任还是摇头叹息道:“眼下我军与日军在多条战线对峙,兵力吃紧,很难像日军那样抽调部队专攻丛林作战训练。” “更何况,相应的装备、药品和补给也都是问题。即便我将你所说的情况呈报统帅部,在日军动向未明之前,恐怕他们也很难下决心在滇缅一带提前布防。” 林致远清楚郑主任的顾虑,但他仍希望引起上层的重视,便诚恳地说道:“主任,我明白全局的难处。只是希望能早做打算,哪怕只是初步适应训练、储备关键物资,将来真到临战之时,也能少付出一些代价。” 郑主任忽然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致远:“药品和物资补给……你能解决多少?” 林致远坦然回答:“不瞒主任,几个月前,我就开始陆续向内地运送抗疟药、消炎药和其他战备医疗物资。虽然规模尚有限,但只要有所需,我定当竭尽全力持续筹措。我是真心实意想为抗战尽一份力,还望主任鼎力支持。” 郑主任目光如炬,一掌拍在桌案上:“好!致远,国家危难之际,正需要你这样既有远见、又能实干的人!” 他站起身,语气坚决:“统帅部有统帅部的全局考量,但我们军令二厅,负责的就是情报和战研。此事,我一定会向上呈报。” 见郑主任表态支持,林致远也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将桌上的支票递了过去:“主任,若要将102师调往滇缅布防,恐怕仍需多方打点,此事还须劳烦主任周旋。” 郑主任看了一眼支票,略作沉吟,最终还是收下了。 国军内部派系林立,所幸顾志雄的102师虽属中央军旁系,但不算主力,调动起来阻力相对较小。 “此事我会尽力斡旋,”郑主任语气凝重,“但你要明白,最终能否成行,仍要看统帅部的整体部署和战局发展。” 林致远郑重地点头:“属下明白,有主任出面推动,已是成功了一半。” 郑主任闻言哈哈一笑,其实,即便林致远不提供活动经费,他也会用心促成此事。 他相信只要顾志雄的102师布防在滇缅,林致远就会持续不断地往后方运送更多物资。 当然,有了这二十万美元,事情办成的可能性自然更大一些。 送走郑主任后,茶室里只余林致远一人。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白雾缭绕间,眉头紧锁。 周慕云在门外悄悄看了一眼,见林致远神色沉郁,没敢进来打扰。 后世提及远征军,尤其是第一次入缅作战,总不免心中一痛。 那是一场付出巨大代价,却又异常憋屈的战役。 武器装备落后是一方面,但令人愤懑的是屡遭英方欺瞒与背叛。 说好的协同作战,转眼就成了掩护英军撤退。承诺的空中支援和补给物资,总在关键时刻消失无踪。 以大哥顾志雄现在师长的身份,即便所部被调往滇缅,未来也难以改变高层的决策,更扭转不了大局。 若想真正改变远征军的命运,就不能被动地受制于盟军,甚至也不能指望山城的统帅部。 顾志雄现在只有一个师,力量还是太薄弱了……但如果,他执掌的是一个军呢? 烟雾缭绕间,林致远想到了刚调到华中前线的大阪第四师团。 只要价格合适,这支部队可是连日本天皇的继承权都可以拍卖的。 虽然后世被证实是一场闹剧,但第四师团经常避战,在战场上卖队友,倒卖物资的事时有发生。 那么,只要价格合适,他们是否也可以配合演一出‘溃败’的戏呢? 一旦顾志雄能以一个师的兵力,击溃日军的第4师团,哪怕是象征性的,也必将震动国内外舆论。 要知道第4师团可是日军的甲种师团,战斗力不可小觑。 届时,再顺势推动顾志雄凭此战功扩编为一个军,甚至争取到更多独立指挥权与后勤支持,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想到这里,林致远掐灭了手中的烟,眼神渐渐凝聚起一丝锐光。 如今距离远征军入缅作战还有一年多,时间虽紧,却未必不能布局。 第231章 离开 等林致远回到酒店套房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此时,顾晚秋蜷在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 林致远换上拖鞋,走到她身后,俯身从后面环抱住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散发着淡香的发顶:“怎么还不睡?” “你不回来,我总觉得少点什么,睡不着。” 林致远瞥了一眼书名——《美国贸易法规》,不禁失笑:“这么厚的书,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还好意思说,突然把这么多事情交给我,我不得赶紧恶补一下呀。” 林致远看着顾晚秋俏皮的样子,一手绕过她的膝弯,另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顾晚秋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林致远的脖子,在他结实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哎呀!你……你怎么总是这样突然!” 林致远朗声笑起来,抱着她稳步走向卧室,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随即俯身靠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对你还不算温柔?” 顾晚秋狡黠地眨了眨眼,迅速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哦?这么说,你对别人就不温柔了?” 林致远顿时语塞,简直想给自己的嘴巴来上两下。 他连忙转移话题道:“我后天……就得回沪市了。” 话音落下,顾晚秋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眼眸突然黯淡下来。 她不知道这一别,何时才能再见。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一个翻身,跨坐到林致远身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那你明天……哪儿也别去,就只陪我,好不好?” 林致远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低沉而温柔:“明天一整天都是你的,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不过,第二天上午,林致远趁顾晚秋熟睡的时候,还是见了李振彪一面。 “彪子,她们母子的安全,我就全托付给你了。” 李振彪闻言,用拳头重重捶了捶自己的胸膛,郑重说道:“老板,您放心!只要我李振彪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嫂子和孩子出半点差池!” 林致远满意的点点头:“美国不比国内,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工作的事,以詹台明为主。” “但你帮我从旁盯着,确保一切稳妥,更不能出二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振彪重重地点头:“明白!” 次日,林致远带着石川隼人等人,再次搭乘太古轮船的客轮返回沪市。 与此同时,李群携林江、马啸天等一众心腹,抵达了位于金陵的汪伪国民政府大楼,参加所谓的“中日协防会议”。 此处原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府,汪伪政权为标榜自身“法统”,刻意将办公地点设于此地。 此次会议的议题,是部署秋季的清乡扫荡计划。 名义上由日方与伪政府共同商讨行动方案,实质上不过是日方单方面下达指令,伪政府方面唯命是从的执行通告。 汪伪政权下辖的“和平救国军”、“剿匪行营”、地方警察及保安队等武装力量要全面配合日军行动。 李群面带笑容地走向伪政府官员的座席区,逐一与他们寒暄问候,却唯独绕开了周佛山及其身后的丁墨。 这一举动无疑是一种公开的轻蔑,丁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侧身靠近周佛山,声音中压抑着怒意:“部长,李群实在太不识抬举了!” 周佛山也冷哼一声:“他那个剿匪行营至今连架子都没搭起来,有什么可得意的?” “日本人那边,我已经替你打点好了。警政部长这个位置,你必须尽快拿到手。” 丁墨闻言心中一喜,连忙应道:“多谢部长栽培!” 原本周佛山有意自己兼任警政部长,但他已身兼数职,担心分身乏术。 而警政部长一职极为关键,执掌整个伪政府的警察系统,不容小觑,因此他才属意由丁墨出任。 可李群偏偏跳出来争抢,周佛山自然不可能让他得逞。 若真让李群坐上这个位置,特工总部与警察系统尽数落入其手,李群的势力必将大涨,甚至威胁到他在新政府中的地位。 另一边,李群在两人的注视下,走向海军的席位。丁墨这才注意到,海军代表中赫然坐着王梦芝的身影。 自调任金陵以来,他已许久未见这位老情人,此刻意外重逢,心中不禁一动,打算会后约对方私下叙叙感情。 这次清乡扫荡计划是打着伪政府的名义进行的,由影佐机关主导,日本陆海军自然都会参与其中。 由于苏沪地区河网密布,水道纵横。此次行动尤其依赖海军方面出动机动船及小型炮艇进行配合。 李群在回到自己的座位后,跟在他身后的林江微微俯身,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道:“主任,丁墨已经朝海军席位看了好几次了。” 李群闻言冷笑,他太了解丁墨这个老色鬼了。 很快,汪填海陪同影佐步入会议室,原本还有些低语的会场立刻安静下来,会议正式开始了。 随着议程的推进,与会者惊讶地发现,此次清乡行动竟以76号特工总部为核心。 并且还要成立‘清乡委员会’,该机构与伪行政院及伪军事委员会平行,由李群出任委员兼秘书长。 周佛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他没想到李群竟向日本人递交了这样一份计划书,还获得了日方的全面认可与支持。 清乡扫荡行动能够收缴大量物资,是伪政府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 如今,李群领导的清乡委员会竟与行政院和军事委员会平级,这意味着他将直接参与利益分配。 眼看李群势力迅速膨胀,周佛山感到自己在伪政府中苦心经营的三号地位,已然岌岌可危。 第232章 上当 会议结束后,周佛山装作无事发生,面带微笑地与周围人寒暄应酬。 李群不禁冷哼一声,眼中掠过一丝讥讽与得意。 长期以来,周佛山倚仗伪财政部长的职权,屡屡在经费拨付上刻意刁难,早已让他积怨已久。 而这一次,他决心来一招釜底抽薪。 这次清乡扫荡活动,76号的特务将提前渗透至各乡镇,不仅可以探查躲在乡下的抗日分子,还可以摸查各地钱粮底细,富户分布。 如此一来,哪些地方钱多、粮多,他都可以提前掌握。 自然,他也不会做得太过火。以免影响伪政府军饷征收,触怒日本人,反致引火烧身。 李群起身,从容地整了整西装前襟,随后朝着影佐所在的方向走去。 只是在途经海军座席区时,他的脚步放缓了一些,目光与坐在其中的王梦芝短暂交汇。 那一眼极快,却意味深长。 王梦芝看着李群投过来的眼神,在心中叹了口气。 如今她虽被迫投靠76号,但刊登在报纸上的寻人启事有了回复,这意味着先前与她接头的军统人员仍在沪市活动,这条联络线并未完全断绝。 当初,她是怀着一腔报国之心,才毅然成为中统的编外人员。 虽然马啸天的叛变与出卖让她身陷险境,可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她都要为这个民族尽一份力。 不到最后关头,她绝不轻言撤离。个人的安危,早已被她置之度外。 果然,没过多久,丁墨就朝她走来,递过一个眼神,示意她到会议室外说话。 王梦芝会意,拿起手包走向门外,丁墨随即也跟了出来。 大半年未见,丁墨打量着眼前风韵依旧,更添几分从容气度的王梦芝,眼底不由掠过一丝贪婪。 他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揽她的腰,却被王梦芝轻巧地避开。 “丁主任请自重。听说您来了金陵,身边红颜知己络绎不绝,想必应酬都忙不过来吧?” 丁墨碰了个软钉子,脸上却堆起笑容:“瞧你说的这都是哪儿的话?我和她们不过都是逢场作戏。在我心里,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始终就只有你一个。” 王梦芝却白了他一眼:“这里人多眼杂,您最好还是注意些影响。我还有工作,若没什么要紧事,我就先失陪了。” “别急着走啊,”丁墨赶忙拦住她,身体又凑近几分,“晚上赏光一起吃个饭吧,七点整,我准时来接你。” 王梦芝脚步微顿,略作沉吟后,面上露出一丝为难:“这恐怕不行,我还要陪日本人吃饭。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波流转,“晚些时候,你倒是可以来我住处坐坐。” 丁墨心中一喜,连忙追问:“你住在哪里?” “中央饭店,403房间。” “几点方便?” “八点吧。”王梦芝只轻飘飘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晚上八点,丁墨如约来到中央饭店。 此时,饭店内外遍布警卫,因有不少从沪市前来参会的重要人物在此下榻,安保格外严格。 丁墨对此并不意外,整了整衣领,径直走上四楼。 走廊上的警卫认出是他,纷纷立正敬礼。 丁墨略一点头,径直走向403房间。他轻叩几下房门,门很快打开,王梦芝出现在门后。 她似乎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意,身上穿着一件丝质睡袍。 丁墨心头一热,进门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搂住她亲热。 王梦芝却侧头躲开,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别这么急……” 丁墨此时早已心猿意马,哪里肯放过她,反而加重力道将她往床边推挤,笑着便要吻下去。 王梦芝挣扎了几下,却似乎无力挣脱,眼看就要被他压在身下。 就在这时,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丁墨浑身一僵,慌忙从王梦芝身上离开,惊疑不定地望向门口。 王梦芝趁机挣脱,泪眼婆娑地扑向门口,一头扎进来人怀中,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犬养君!救我……丁主任突然闯进来,想要对我用强!” 听到“犬养”二字,丁墨顿时心头一沉。 犬养健是影佐机关的核心人物,他万万没想到,王梦芝竟成了犬养的女人?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然醒悟。今晚这一切,根本就是为他设下的局! 犬养显然刚饮过酒,面色泛红。此刻见到房内景象,再听王梦芝的哭诉,顿时怒火中烧,目眦欲裂:“八嘎!” 他二话不说,猛地拔出腰间配枪,枪口直指丁墨,作势就要扣动扳机。 丁墨惊出一身冷汗,本能地向侧方扑躲,嘶声喊道:“犬养君!误会!这完全是误……” 然而盛怒中的犬养双目赤红,哪里听得进半分辩解。 在他眼中,丁墨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中国下属,竟敢觊觎他的女人,简直罪该万死! 不等丁墨说完,犬养已扣下扳机! “砰!” 子弹直接击中丁墨的的右肩,剧痛袭来,丁墨惨叫一声,狼狈翻滚着躲到床后。 这一声枪响,仿佛一盆冷水浇头,也让犬养的醉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丁墨毕竟是新政府的重要官员,若真就这样当场击毙,恐怕难以向影佐交代。 此时,被枪声惊动的日本宪兵和饭店警卫蜂拥而入,顷刻间将房间围得水泄不通。 丁墨见到这群涌入宪兵,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他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本想多更几章,实在是码字太慢了,还卡文。先发三章,白天尽量再更两章。) 第233章 新仇旧恨 今晚这出戏,是李群精心为丁墨准备的。 在会场上,他刻意让丁墨注意到王梦芝的存在,又授意王梦芝向丁墨传递暧昧信号,诱使他晚上前往酒店房间私会。 但同时,他却让王梦芝以另一番说辞,将犬养也约至同一房间。 尽管李群竭力撮合王梦芝与犬养的关系,但犬养心中始终对傅瑛念念不忘。 为了促成今晚的计划,李群不得不在晚宴上拉着晴气一同给犬养灌酒,之后又亲自将他送至酒店房间。 即便王梦芝在犬养心中的地位不及傅瑛,但酒意上涌,眼见丁墨敢对自己庇护的女人用强,犬养顿时勃然大怒,毫不犹豫地拔枪射击。 但这一枪只击中了丁墨的肩膀,门外的李群暗道可惜。 他原本期望犬养在盛怒之下能开枪打死丁墨,但枪声显然让犬养恢复了几分理智,没有再开第二枪。 犬养冷眼看着躲在床后的丁墨,下令让宪兵将其控制起来。 今晚的事已然闹大,丁墨毕竟是汪伪政府的核心人物,身兼数职,不便当场击毙。 犬养冷冷瞥了王梦芝一眼,已无心情再多作停留,当即带人离开。 当丁墨被宪兵押着经过走廊时,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李群。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丁墨便全都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李群在背后捣鬼。 看着被带走的丁墨,李群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即便丁墨此番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也再没资格和他竞争警政部长一职。 等其他人都离开后,王梦芝走到李群身边,轻声道:“主任,今晚的事,犬养太君肯定会知道我和丁墨的关系,只怕……” “无妨,”李群摆摆手,“你这次的任务已经完成。如果有人问起今晚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王梦芝连忙道:“放心主任,我会咬死丁墨的。” 李群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王梦芝长长舒了一口气。 除掉丁墨本是当初马啸天交托给她的任务,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一次落回她的肩上。 只是这次竟是李群给她安排的任务,颇为讽刺。 丁墨被日本宪兵带走后不久,消息便迅速传到了周佛山耳中。他气得当场摔了茶杯,大发雷霆。 他与犬养并无深交,只能连夜求见汪填海,恳请其出面转圜。 在汪的干预下,此事最终以“一场误会”为由被压了下去,不了了之。 丁墨虽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肩头中弹,更在宪兵队经历了粗暴的审讯,身心俱受重创。 周佛山来到医院,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丁墨,又是恼怒又是不甘。 他知道,经此一事,警政部长之位已彻底与丁墨无缘了。 待探视的人都离去后,丁墨的弟弟丁俊独自留在病房内,他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拳头。 丁墨还是76号主任时,丁俊曾担任76号交际科的科长,风光一时。 后来,丁墨被排挤至金陵后,丁俊也只能在社会部挂个闲职。 如今,眼见兄长连最后的晋升希望也被李群彻底粉碎,新仇旧恨交织,一股杀意在丁俊心中疯狂滋长。 他决心刺杀李群,为兄报仇。 然而眼下他手下并无可靠的行动人马,若雇佣外人动手,一旦失败,极易追查到自己头上。 思前想后,丁俊眼中掠过一丝决绝,他决定亲自动手。 但他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于是唤来丁墨最为信赖的心腹高天民,打算共同策划这场刺杀。 会议结束后,沪市来的日本军官陆续离开,王梦芝也随海军一道返回沪市。 而李群由于还要在金陵筹办“清乡培训班”,决定多停留两日。 尽管丁俊如今手下已无太多可用的行动人员,但打听李群这两日的行程还不算难事。 这日,清乡培训班揭幕仪式后,清乡委员会的副秘书长汪曼云邀请李群到马祥菜馆用餐。 马祥菜馆是金陵城中百年老字号,虽历经战火,一度遭轰炸损毁,后经重建得以延续,如今仍是汪伪政府高层时常光顾的场所。 只是重建后的菜馆条件略显简陋,部分雅间仅以木板隔断,陈设简单。 汪曼云直接包了场,并且菜馆周围也都布满了特务,这些人有的是李群从沪市带来的亲信,有的是特工总部金陵区的人手。 包厢内只有李群、汪曼云和特工总部金陵区的负责人苏成德。 三人入座后,汪曼云笑着对李群开口道:“李主任,您别看这儿陈设简单,却是实打实的百年老字号,连汪主席也常来。” “他们家的金陵双臭、炖生敲、芙蓉鸡片,可都是一绝。如今这年头,能吃到这等手艺的地方可不多了。” 李群也是有意拉近和汪曼云的关系,一听汪填海都经常来这里用餐,自然不敢挑剔。 “汪兄这就折煞我了,我今天可要好好品尝一番。” 与此同时,离菜馆不远的一处阁楼上,丁俊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转向身旁的高天民:“有把握吗?” 高天民稳稳托着一把毛瑟狙击步枪,语气笃定:“现在是白天,才一百多米的距离,绝对没问题。” 丁俊闻言,这才稍感安心。 76号在筹建初期,除日本人提供的装备外,还曾私下从德国采购了一批武器,这把狙击步枪正是其中之一。 当初丁墨尚在76号任职时,总务处长是他的人,便暗中将此枪扣下未报。 今天,刚好用来处决李群。 第234章 丁俊死 丁俊和高天民在阁楼上等待了一个多小时,菜馆的大门终于有了动静,76号的特务陆续向外走。 丁俊立刻精神一振,内心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紧张。 然而,由于李群此前已遭遇过数次刺杀,此次前来金陵更是格外谨慎。 为防不测,他特意安排了两名与自己身材相仿的特务,穿上同款深色大衣,三人的帽檐都压得极低,从远处根本无法分辨。 丁俊透过望远镜看到这一幕,心头顿时一沉。 高天民自然也从瞄准镜中发现了异常,低声说道:“目标无法确认,取消行动吧。” “不行!”丁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万一他明天就返回沪市,我们再想动手就难了!” “可我无法锁定哪个才是真正的李群。” 丁俊急忙再次举起望远镜,突然,他注意到特工总部金陵区负责人苏成德正紧随在其中一人身侧。 他心头一喜,急声道:“瞄准苏成德身旁的那个,打他!” 高天民仍有些犹豫,他只有一次机会,无论中与不中,都必须立刻撤离。 丁俊见众人正走向路边的汽车准备离开,低吼道:“快啊,他们要上车了!” 高天民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稳稳定住枪身,果断扣下扳机。 “砰!” 子弹呼啸而出,苏成德身旁那个戴礼帽的身影应声倒地。周围人群顿时陷入一片慌乱,纷纷寻找掩体。 丁俊死死握住望远镜,急切地想要确认倒下的究竟是不是李群本人。 然而,混乱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相同大衣的身影正被多名特务层层护卫着,推搡着走向路旁的黑色防弹轿车。 那人的侧脸在人群中一晃而过,分明是李群本人! 他们击中的,只是个替死鬼。 “打错了…”丁俊脸色霎时惨白。 “快走!”高天民的反应极为果断,他收起狙击枪,快速拆解。 丁俊却像疯了一样,猛地一把按住高天民的手腕:“不行,机会难得,你再试一试!” “你他妈疯了!”高天民用力甩开他的手,“枪声一响,76号的人很快就会围过来,再不走我们全都得交代在这!” “这里距离够远,他们没那么快!”丁俊几乎是在低吼,“李群必须死!今天一定要他死!” 高天民不再与他浪费口舌,生死关头,犹豫即是死亡。 他毫不犹豫地拎起箱子,头也不回地冲向楼梯。 丁俊本就是个纨绔子,若不是看在丁墨的面子上,高天民才不会跟他来冒险。 丁俊见高天民决绝离去,又不甘地回头望了一眼李群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才转身跟着冲向楼梯。 然而等他下楼时,高天民早已驾着轿车离开了。 丁俊顿时慌了神,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破口大骂:“我艹你祖宗!亏我大哥对你那么好!妈的,忘恩负义的东西!” 骂归骂,他也清楚不能坐以待毙,慌忙环顾四周,选定一个方向拔腿就跑。 可他平日养尊处优,缺乏锻炼,还没跑出两条巷子,周围就已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叫喊。 “在那边!”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很快,丁俊就被几名特务扑倒在地。他奋力挣扎,怒喝道:“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特务们毫不理会,粗暴地在他身上搜查,很快摸出了他的手枪和证件。 带队的特务头目接过证件,“社会部委员?哼,气喘吁吁慌不择路,还带着枪,肯定有嫌疑。带走,交给主任发落!” 丁俊刚想抬出兄长丁墨的名头,嘴就被破布死死堵住。 不多时,丁俊被押到李群面前。 “主任,抓到一个可疑分子。这是他的枪和证件。” 李群接过证件,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冷笑道:“呵呵,你这算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丁俊对上李群冰冷的视线,剧烈挣扎起来,却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李群转身对一旁的汪曼云说道:“汪兄,今天让你受惊了,改日我再设宴赔罪。” 汪曼云连忙摆手:“哪里的话,今天都怪我选了这么个地方,该我向你赔不是才对。” 李群随即对苏成德吩咐:“先送汪部长回去休息。” 待汪曼云离开后,李群才示意手下取下丁俊嘴里的布团。 丁俊连忙喊道:“李群,你……你凭什么抓我?我可是政府委员!你无凭无据……” “凭什么?”李群冷笑一声,“我76号抓人,什么时候需要向别人解释缘由了?” 他说着,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青砖。 丁俊的瞳孔骤然收缩,惊恐万状地挣扎起来:“你想干什么?我哥是丁墨,你不能这么对我……” “丁墨?”李群掂了掂手中的砖块,“他现在自身都难保,还能顾得上你?” 话音未落,李群手臂猛地挥下! “砰!” 砖块重重砸在丁俊的额头上,鲜血顿时涌出,糊满了他整张脸。 丁俊身体一软,却被两旁的特务死死架住,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李群似乎被血腥味刺激得愈发暴戾,再次高高举起了砖块。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直到把丁俊的脑袋砸的稀巴烂,彻底没了声息。 周围的76号特务虽都是些心狠手辣之徒,此刻却也看得心惊肉跳,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李群喘着粗气丢掉手中的砖块,接过心腹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的血迹,淡淡吩咐道:“找个僻静地方,处理干净,埋深一点。” “是……主任。”两个特务强忍着不适,连忙应声。 他现在和丁墨早已不死不休,如今警政部长的位子又落在他手上。 而丁墨只是个社会部长,李群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再说,今天丁俊可是要刺杀他,他岂会手下留情。 (今天的第五章奉上,虽然没有爆更成功,但还是希望大家能给五星好评,小弟跪谢) 第235章 石川孝介:我要当爸爸了 高天民从现场逃离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返回住处收拾行装,准备离开金陵。 无论丁俊能否从现场脱身,他都难逃干系。 枪声一响,这件事就注定无法善了。 丁俊执意要赌,不仅未能击毙李群,竟还想继续狙击,他自然不会留下陪丁俊送死。 当初投靠丁墨,本是为了在这乱世中谋一个前程。可如今丁墨自身难保,高天民不得不另寻出路。 两天后,丁墨方才察觉丁俊失踪,急忙派人四处查找。 结果发现,一直跟着他的高天民竟已收拾行装悄然离开金陵。 丁墨不由的握紧了双拳,因为用力过猛,导致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但他几乎可以肯定,丁俊已经遭了李群的毒手。 “李群……我们没完!”这句话仿佛从他牙缝中挤出,浸满滔天恨意。 发泄过后,肩头剧痛袭来,他大口喘息着,靠在床上。 在他看来,周佛山也是个废物,在沪市竟被李群打得节节败退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正是因为当初在76号与李群的斗争中失败。 他必须重新掌握枪和钱,否则只会逐渐被边缘化。 他自投靠伪政府以来,残害过很多山城特工与爱国人士,一旦失去权势庇护,随时可能遭锄奸队清算。 然而伪政府成立已近一年,各方利益早已分配完毕,重要职位也已瓜分殆尽。 眼下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向伪政府二号人物陈博公靠拢。 陈博公手握实权、地位稳固,或可为他提供所需的庇护。 三天后,十六铺码头。 林致远一行人随着人流走下客轮的舷梯。码头出口处,佐藤健一已带人等候。 这里是租界,虽然日本人不便过于张扬。但林致远出于安全考虑,还是让佐藤开防弹轿车来接他。 由于随行人员中,还有很多护卫,众人便先行返回石川商行。 他此次离开,光旅途便耗费大半个月,又在港岛停留十日,差不多离开了一个月。 好在,商行运转如常,井井有条,在他离开这段期间并未生出什么枝节。 他略作安顿,便拿起桌上的电话,先后拨通了石川孝介和青木健太的号码,告知对方自己已返沪。 不出半小时,两人竟先后赶到了商行。 林致远笑着将两人迎入茶室,打趣道:“两位如今都是身负要职的人物,这般溜出来,也不怕处罚?” 青木健太朗声大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分管沪市治安,巡查本就是分内事,出来走走谁又能说什么?” 石川孝介则显得沉稳些,解释道:“近来舰队并无新的作战指令,我在作战室也不过是每日研读大本营传来的各战场简报,事务不算繁忙。” 林致远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他想起郑主任交代的任务,刚好趁这个机会试探下。 日本大本营会定期将各战场的概况整理下发至各地驻军机关,以便其做出相应的决策和部署。 这些情报虽不涉及核心机密,且往往有所滞后,但也能让林致远结合后世的记忆勾勒出大致态势。 林致远一边娴熟地烫杯沏茶,一边看似随意地开口:“说起这个,我这次南下港岛,倒是听闻了不少消息。听说帝国在法属印度支那进展神速,势如破竹?真是可喜可贺。” 石川孝介脸上掠过一丝得意:“弘明,你这消息可是滞后了些。何止是神速?帝国武威所至,不到一周时间,便已全面掌控了法属印度支那北部的所有关键要地。那些法国人,简直是不堪一击。” 林致远故作惊讶:“这么快?这些法国佬……比预想中还要不堪。” 他一边为两人斟茶,一边自然深入话题:“如此一来,帝国通往南洋的资源走廊便彻底畅通了。想必下一步,无论是西进暹罗、缅甸,还是南下马来、荷属东印度,都已无后顾之忧了吧?” 石川孝介接过茶盏,对林致远的判断颇为赞许:“弘明果然有眼光。北部的行动只是序曲帝国的真正目标,自然是南方更广阔、更丰饶的土地。海军已经在做相应的准备了,未来的攻势,只会比现在更为迅猛和宏大。” “孝介,听你这意思……莫非你也即将奉命南下?” 石川孝介却摇了摇头,神色稍敛:“我父亲和米内大人都不太赞同我南下,他们还是更希望我能继续留在沪市历练。”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重新泛起兴奋的光彩:“一说起这个,我差点忘了把好消息告诉你们。” 林致远心想不会是要当爹了吧?明面上仍表现期待:“孝介,有什么好消息?” 石川孝介伸出两根手指:“是两个好消息。” “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林致远和旁边的青木健太都被吊起了胃口。 “第一个好消息就是,我已晋升为大尉了。” 林致远连忙道:“实在可喜可贺!长谷将军调离后,我和千代子虽曾特意拜访过岛田司令官,但也没想到晋升令能下来得如此之快!” 一旁的青木健太也连忙跟着道喜,只是笑容底下掩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当年从中尉熬到大尉,足足花了三年时间,在战场上几经生死才得以晋升。 而石川孝介凭借贵族出身,仅半年便从中尉晋升到了大尉。 他不禁暗自感慨门第之差,若非因为林致远这层关系,他恐怕也难以接近石川家的核心圈子。 林致远赶忙追问:“孝介,那第二个好消息呢?” “这第二个嘛……”石川孝介故意拉长了音调,似乎有重大消息要宣布,“那就是——千代子有喜了!我要当爸爸了!” 第236章 和王梦芝接头 石川孝介此言一出,林致远与青木健太皆是一怔,随即迅速露出笑容,连声道贺。 林致远略作沉吟,郑重开口道:“孝介,孩子虽还未降生,但我想做这孩子的縁組(义父),不知你意下如何?” 石川孝介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这个请求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但转念想到林致远至今孑然一身,虽与青木美惠子交往甚密,却从未流露成家之意。 此刻他主动提出收自己的孩子为縁子(义子),其深意不言自明。 在日本,縁子同样享有继承权,这令石川孝介如何不心动。 他连忙应承下来:“弘明,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美事!你本就是孩子最亲近的叔父,如此一来,我们更是亲上加亲,真正成为一家人了!” 而一旁的青木健太脸上笑容依旧,心底却不由得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美惠子跟随林致远许久,却始终未见有任何实质性的名分与结果。 如今林致远主动提出要认石川的孩子为縁子,这其中的亲疏远近,似乎已不言自明。 他暗自叹了口气,其实也明白,以美惠子的出身和现状,林致远是不可能娶她的。 并且,青木家能过上如今富足体面的生活,全仰仗林致远的提携与关照。 因此,即便此刻心中有些许失落,他也不会让这点私心冲昏头脑,更不会忘记是谁给了青木家今日的一切。 送走青木健太和石川孝介后,林致远便与周慕云乘车前往位于租界的别墅。 此次南下港岛,他只带了孙文彬、陈阿四与李振彪三人随行,其余弟兄则留守沪市,未能有机会与家人团聚。 不过,林致远特意带回了家书。 大部分人并不识字,有些家书是请人代笔,但对长期潜伏敌后的弟兄们而言,已是难得的慰藉。 待众人情绪稍定,林致远将赵天明唤至二楼书房,询问他离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赵天明恭敬地汇报了近况,重点提及了王梦芝的事。 林致远静静听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沉吟道:“也就是说,王梦芝要求见面,但你担心是76号设下的圈套,始终没有回应,对吗?” “是的,老板。尽管她传递消息说自己是假意投靠李群,但马啸天叛变后,情况复杂,我不敢贸然相信,怕中了敌人的‘钓鱼’之计,所以一直压着,未予接触。” “谨慎是必要的。”林致远肯定了他的做法,随即追问,“她现在的处境如何?” “我让‘惊蛰’小组初步探查过,她未到76号上班,而是继续留在海军司令部。” “特别是她这次从金陵回来后,李群只派了两个人蹲守在她家附近,算是监视。但看管的似乎并不算特别严密,也不限制她的活动。” 林致远微微颔首,分析道:“马啸天既已叛变,王梦芝的价值自然大打折扣。李群现在又利用她,离间了丁墨与犬养的关系。” “如今对她看管松懈,要么是李群比较信任她,要么就是她在李群眼中已无多大价值。” “老板明鉴。”赵天明接话道,“昨天,王梦芝又要求见面,您看……这次是否要回应?” 林致远陷入沉思,王梦芝现在假意投诚,很可能就是因为听从了他的建议。 他明白断了线的风筝是很孤独的,她迫切想要接头,或许是为了确认身份,获取新的指令。 想明白这些后,林致远对赵天明吩咐道:“你找个机会和她见一面吧。她虽曾是中统的编外人员,但确是难得的抗日志士,不要抱有偏见,明白吗?” “明白,老板。” 三日后,王梦芝像往常一样走出日本海军司令部,准备招呼一辆黄包车回家。 虽然这里是日本海军司令部,但并非所有职员都有配车,所以门口是允许黄包车夫停留的。 只是在此地拉活有风险,偶尔会遇到蛮横的日本人拒不付钱。 因此,常在此徘徊的多是些年纪偏大,在别处抢不过年轻人的老车夫,只能来这儿碰碰运气。 王梦芝刚在门口站定,一个看着年纪不大,并且帽檐压得很低的车夫便将车拉到了她面前。 这一举动引得周围几个老车夫低声嘟囔了几句,他们中不少人都拉过这位小姐,知道她虽在日军机关工作,却是中国人,为人也和气,有时甚至还会多给些车钱。 王梦芝瞥了一眼车夫,虽觉有些面生,但也未多想。司令部门口的车夫流动性本就很大,她也没有固定的车夫,便上了车。 然而,几分钟后,王梦芝察觉到路线不对,这并非通往她家的方向。 她心头一紧,迅速从手包中掏出一把精致的手枪,低喝道:“停车!立刻!” 车夫并未停车,只是放慢了速度,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王小姐,别紧张,是我们组长想见你一面。” 王梦芝心中惊疑不定,她不确定此人是不是李群派来试探她的,语气强硬地重复道:“我不管你是谁,我再说最后一遍,停车,否则我开枪了!” 面对威胁,车夫似乎并不慌乱,而是提示道:“你伸手摸一下坐垫下面,那里有样东西,你一看便知。” 王梦芝犹豫了一下,保持戒备,另一只手谨慎地探入坐垫下方摸索。 很快,她就从坐垫下摸出一个麻将面具。 她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将手枪收回手包,军统这些人终于肯和她见面了。 十分钟后,黄包车拐进她家附近的一条弄堂,在一家杂货铺门前停下。 王梦芝被引入杂货铺里间。 房间里,一个戴着“二筒”麻将面具的男人正等候着她。 王梦芝见状,不禁失笑:“你们这面具,辨识度还真是高。”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好奇和试探问道,“那天晚上的‘九筒’呢?他今天没来吗?” 赵天明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道:“李群现在是否信任你?” 王梦芝收敛笑容,摇了摇头:“谈不上信任吧,他只是觉得我还有点用。” “清乡计划的具体方案,你能不能拿到?” 王梦芝想了想,谨慎回道:“想要拿到详细方案,恐怕还得从犬养那里下手。他是日本方面负责协调此事的顾问,文件很可能经过他手。” 她语气转而有些无奈,“不过,自从金陵回来后,他就再没联系过我。” 虽然王梦芝一口咬死自己与丁墨早已断绝往来,那晚是丁墨强行闯入其住所。 但犬养并非蠢人,心中自有疑虑。从金陵返回沪上后,他便再也没约过王梦芝。 第237章 和第四师团做生意 赵天明从桌下取出一个布包,轻轻推到王梦芝面前:“里面是一台微型相机,今后若有机会接触机密资料,可用它拍摄下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这家杂货铺就是你的联络点。如有紧急情报,可交给外间的柜员,我们自会收到。” 王梦芝接过布包,取出微型相机把玩了会,很是满意,然后收进她的手包内。 王梦芝犹豫片刻,问了一个她思考已久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中统的人再次联系我,我该如何应对?” 赵天明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林致远的嘱咐,答道:“我们老板说过,抗日并非一家之事。我们不强求你只为我们工作,但有关我们的情报,绝不可透露给他人。” “这是自然,”王梦芝郑重应道,“规矩我懂。上一次你们与我接触,我也未曾向马啸天透露分毫。” 她语气稍缓,带着淡淡的忧伤,“说实话,经历了这么多,我对中统那边……已不再抱什么期待。” 赵天明将这话暂且当作她一时情绪化的抱怨,并未深究。 这处联络点同“惊蛰”小组一样,都设置了严格的隔离程序。即便王梦芝出了问题,也不会牵连到穿山甲小组。 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赵天明让人送王梦芝离开。 过了五分钟后,他才稍作伪装,从后门悄然撤离。 次日早上,林致远刚到石川商行不久,小川智久便匆匆前来拜访。 小川智久昨晚便得知了林致远回来的消息,要不是时间太晚,恨不得昨晚就来拜访林致远。 “石川君,您总算回来了。”小川智久满脸笑容,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敬地递上。 “这是川岛君的亲笔书信,他自愿退出互助会。您看,他空出的这个宝贵名额,能否由森田大佐接替?” 林致远接过信件,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随即将其置于桌上,冷眼看向小川智久:“小川君,你们没有威胁川岛君吧?” “当然没有!”小川智久连忙摆手,“森田大佐是秉持着极大的诚意,并且付出了一份相当可观的补偿,才说服川岛君自愿退出,这完全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果真如此?” “千真万确!石川君,我怎敢欺瞒您?” 林致远深知日本陆军内部等级森严,上级对下级的霸凌和压迫乃是常态,绝不可能如小川描述的那般“公平自愿”。 不过川岛身为作战课的初级参谋,军衔虽不高,但位置关键。 森田想要从他手中夺取这个名额,肯定也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的。 虽然这个建议当初是他提供给小川智久的,但他还是希望所有人都遵守规则,不然会对他产生不好的影响。 林致远神色稍缓,他抬眼看向小川智久,语气带着一丝探究:“森田大佐的部队远在华中前线,若仅为获取紧缺物资,为何非要费尽周折,跻身这互助会不可?” 小川智久略显尴尬地解释道:“虽都是合作,会员与非会员的待遇终究不同……森田大佐非常看重与石川君的合作关系。” 林致远微微一笑:“既然森田大佐如此有诚意,我可以承诺每月供给至少十万美元的物资。只是不知森田大佐能否消化得了?” 每月至少十万美元的物资!小川智久心中猛地一颤,几乎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如今滇越铁路已被彻底封锁,滇缅公路也迫于日方压力被英方暂时关闭,中国内陆地区的物资匮乏已到了空前严峻的地步。这批物资若能顺利运抵华中,其转手后的利润将难以估量。 林致远之所以这么做,实因不敢放开手脚向内地运送物资,唯恐引起日本军部注意。 但如果有第四师团作掩护,他大可放开走私,只需将货物运出沪市,后续便与他无关。 即便日本军部追查,也会先找到第四师团头上。 当然,如此大量的物资供应必然会让第四师团赚得盆满钵满,但这实属无奈之举。 况且,随着后续持续供应,市场供需将逐渐趋于平衡,他们所能获取的利润也不会始终维持在高位。 并且,他要想和第四师团做大生意,前期就必须建立良好的关系。 林致远见小川智久惊愕不语,笑道:“你可以与森田大佐商议,最好派一位能拍板的代表前来。否则,这笔生意恐怕没那么容易谈成。” 小川智久连忙应道:“这是自然,我即刻去办。” 小川智久返回沪西后,立即给森田大佐发去了电文。 森田大佐收到电文后,先是难以置信地反复看了两遍,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每月至少十万美元的物资,只要这批货能顺利运抵华中,利润至少翻倍,甚至更多。 他们第四师团之前在东北做生意,相比之下简直是小打小闹。 倒卖些军粮、汽油、武器之类的物资,一次能赚个几千美元就已经是笔大买卖,足以让参与的几个军官高兴很久。 华中战场果然不一样,森田甚至有些懊悔,应该早点劝说师团长申请调来华中的,白白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 “师团长……”森田喃喃自语,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现在手头根本没有足够的资金,并且,这么大量的物资转手也是个大问题,想要完全瞒过师团长丰岛太郎根本不可能。 他一开始并未打算将丰岛太郎拉入这场交易,只想自己和小圈子里的几个亲信闷声发大财。 但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如此大规模的物资走私,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如果没有足够硬的后台,他森田一个人根本顶不住压力。 并且林致远要求派心腹去沪市详谈,显然是要确定合作的方式,看样子对方是想往大了搞。 可是丰岛一旦介入,必然要拿走最大的一块蛋糕,他到手的利润会大幅缩水。 可没有丰岛的庇护,他一个大佐恐怕很难承受的住军部的调查。 犹豫再三,森田还是下定决心。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接通师团指挥部,请求面见丰岛太郎中将。 第238章 情报聚会 半小时后,华中第四师团师团长丰岛太郎的办公室。 森田详细情况汇报了情况,丰岛太郎一开始还只是略带兴趣,越听到后面,眼睛越亮。 “呦西!森田君,没想到你竟然和石川商行搭上了线,这可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丰岛兴奋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突然转身问道:“每月十万美元的物资……他们真能稳定供应?” “司令官阁下,石川商行实力雄厚,可是沪市可是仅次于三菱、三井等财团的存在。” 丰岛停下脚步,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拍:“森田君,既然对方有这个能力,不如把规模扩大。你亲自去一趟沪市,争取将供应量提到每月二十万美元。” 森田被师团长的胃口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欠身道:“司令官阁下,二十万美元?这……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可是,我们一时哪里筹措得到如此巨额的货款?” 丰岛却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森田君,看来你还是考虑不周。这么一大块肥肉,难道你想独自吞下,或者说,仅凭我们几个人就能消化得了吗?” “这么大的生意,当然要把大家都拉进来。联队长以上的军官,有实力的都可以参与一份。” “风险,要大家共同承担。利益,自然也要大家共享。他们要想参与其中,自然要按比例拿出真金白银来凑齐货款。” “这样一来,资金问题解决了。二来,万一军部查问起来,法不责众,整个师团的高级军官都在一条船上,谁还敢轻易动我们?” “难道能把我们整个第四师团的指挥官都送上军事法庭吗?那这华中战线还要不要守了?” 森田听完,顿时豁然开朗,心中那点因为要让出利润而产生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司令官阁下明鉴!”森田心悦诚服地深深鞠躬,“是我目光短浅了,可我离开前线,军部那边?” “这你不必担心。”丰岛一挥手,“师团参谋部会出具正式调令,派你前往沪市执行特别任务。” 然后丰岛走到森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记住,这不再是你一个人的生意,而是关乎我们整个师团福祉的大事。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出来。” “哈依!定不辜负阁下期望。”森田挺直腰板,眼中充满了欲望。 与此同时,赵天明和孙文彬两人伪装后来到租界的一家咖啡厅。 两人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并将一份报纸放到桌面上。 大约十分钟后,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位年约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着灰色西装的外国人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略作停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大厅,然后径直走向赵天明他们的座位。 他在桌前站定,用蹩脚的中文低声问道:“请问这是昨天的报纸吗?” “不好意思,这是前天的报纸。” 见暗号正确,外国人微微点头,随即在两人对面的空位坐下。 “我是美国领事馆的助理武官,理查德·韦伯。”他语速略快,声音压得很低,“给我一个能联系到你们的电话号码,两天后有个社交聚会。” 赵天明连忙报出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电话号码。理查德默记了一遍,随即起身离去,似乎一刻也不愿多留。 赵天明见状,连忙追问:“理查德先生,聚会安排在什么地方?” 理查德眉头微蹙,显得有些不耐烦,“聚会地点一般都是提前两个小时才确认,回去耐心等消息吧。” 说罢,理查德便离开了。 望着对方消失的背影,孙文彬忍不住低声抱怨:“这洋鬼子,架子倒不小。” 赵天明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低声道:“眼下特高课和76号对租界渗透得厉害,若非通过上级牵线,他恐怕根本不会见我们,谨慎些也正常。”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周围:“任务完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另一边,理查德回到美国领事馆,径直敲开了领事参赞乔治·汉密尔顿办公室的门。 乔治示意理查德坐下,同时问道:“见到他们了?” “是的,乔治先生。我要了他们的联络方式,让他们回去等通知。” 理查德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恕我直言,先生,我们的聚会已经有山城的人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加进来?” 乔治放下手中的文件,露出一丝精明的微笑:“这些人是由郑先生引荐的。据我所知,他们和王所属的并非同一派系。” “现在沪市的情报市场,山城是我们最大、也最稳定的客户,他们渴望获得任何关于日军和伪政府的情报,并且有能力支付可观的报酬。” “并且,郑说他们有能力购买高昂的情报,这对我们很重要。” 理查德听完,点头道:“我明白了,先生。” 在抗战初期,沪市的情报市场最大的买家,无外乎是交战核心的中日两方。 但随着日军南下步伐的加剧,美、英主导的情报市场迅速将日本排除在外。 但还是会有一些情报贩子出入不同的场合,做情报掮客。 两天后,赵天明和孙文彬来到美国领事馆附近的一家高级俱乐部。 由于是初次加入,他们的身份被门口守卫反复核验多次,最终才被允许进入。 场内人员不多,大部分都是西装革履的欧美面孔,也有几个东方面孔。 这些人的装扮和赵天明类似,都是粘着浓密的胡子,戴着深色眼镜,显然都是做了伪装,避免被轻易认出。 聚会的时间很短,在理查德的引荐下,赵天明先后与几位外国情报人员进行了短暂接触。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赵天明和孙文彬低调离去。 在回去的路上,孙文彬忍不住问道:“组长,那些洋人手里,真能搞到日本人的情报?” “有钱能使鬼推磨,”赵天明语气平静,“日本中下层军官薪饷微薄,只要价钱合适,总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孙文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沉默片刻后,他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带着一丝不安:“刚才会场里还有几个中国人……您说,他们会和我们一样,也是山城的人吗?” 赵天明想了想,说道:“我们今天来,主要目的是和这些外国人混个脸熟。以后这种聚会就不要参加了,我们直接找理查德就可以。” 第239章 情报交易 次日,林致远再次经过一番伪装,再次来到租界。 赵天明立刻向他汇报了最新进展:“老板,理查德昨晚推荐了一个名叫威廉的商人。对方声称手中有日军即将对苏南展开清乡扫荡的详细计划,开价五千美元。我没敢立刻答应。” 林致远眉头微微一挑。只是苏南的清乡扫荡计划就开价五千美元,这些洋人显然把他们当成了肥羊。 但他转念一想,苏南地区活动的不仅有忠义救国军,还有新四军部队。 这份情报确实不容忽视,更何况,这笔开支还可以向军统总部报销。 沉吟片刻后,林致远做出了决定:“先摸清这个威廉的底细,如果身份可靠,就安排见面。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老板,您要亲自去?”赵天明有些意外。 “情报市场的水很深,我只参与这一次,以后全都交由你负责。” 情报交易是吞金兽,动辄数千甚至上万美元。 并且这些情报贩子没一个是善茬,他担心赵天明经验不足,被人骗了。 林致远继续问道:“关于日军南下的情报,有什么进展吗?” 赵天明摇头,“我已经放出风声,只要是有关日军南下的情报,我们都是高价购买,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主动联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老板,沪市的情报市场英国人本就深度参与,为什么还要我们出面收集?” 林致远微微一笑,解释道:“英国人和我们的侧重点不同。况且,有些情报,别人可能愿意卖给我们,却不一定会卖给英国人。” 赵天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连忙道:“对了,老板,昨天的聚会里还有几个中国人参加。” 林致远眼睛微眯,眼下中统上海站刚遭遇毁灭性打击,这些人很可能是军统上海站或红党的人。 距离陈树叛变已过去数月,他从郑主任那里也打听到,此次派来沪市的新任站长是戴春风以前的秘书王谦。 这个王站长明显手段明显更温和,虽然沪市还是会偶尔有日本军官遭到刺杀,但却不再像王家才和陈树这般狠厉。 可往往,越是这样的人,越需要警惕。 林致远正色道:“以后这类聚会不要再参加了,我们需要什么情报,直接通过理查德或威廉这样的人去搜集。他们作为中间人,自然有他们的渠道,无非是多付一些手续费而已。” 赵天明点头道:“好的老板,我也是这样想的。” 次日,林致远经过一番精心伪装,在赵天明的陪同下来到租界内一家颇具规模的洋行。 威廉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外国人,一见二人便热情地迎了上来,引至自己的办公室。 “孙,欢迎你们的到来。”威廉用流利的中文说道。 赵天明上前一步,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老板李先生,今天特地前来拜访威廉先生。” 听闻对方是能做主的老板,威廉顿时神情一振,热情地伸出双手与林致远相握。 林致远和赵天明在情报市场都是各自取了化名,林致远给自己的取的化名便是李华。 三人入座后,林致远开门见山道:“威廉先生,我的助手说,你手中有一份关于苏南地区的情报?” “没错,”威廉点头,“我和孙谈过,他对这份情报很感兴趣,只是在价格上我们尚未达成一致。” 林致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却带着审视:“我如何能确信你的情报真实可靠?万一到时证实情报是假的怎么办?” 威廉耸了耸肩,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老规矩,先收一半钱,情报核实后再付另一半。这次日军陆海军联合行动,规模可是不小,你们一定会对这份情报满意。” 林致远自然不会轻信对方,他确认道:“这份情报,你不会货卖两家吧?” 威廉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如常。 在情报市场,货卖多家是常事。只要手握独家情报,买家自然会找上门。 “李,如果你想要独家购买,那需要再额外支付一笔费用。” 林致远心知这份关于苏南清乡扫荡的计划至关重要,可能关系到数百甚至数千人的安危。 但他也不愿被威廉随意拿捏,目前可能对这份情报感兴趣的,或许只有军统上海站站长王谦了。 林致远目光锐利地看向威廉:“我猜,另一位感兴趣的买家大概姓王吧?我们实则同属一个系统。如果他已购得情报,那我就没有必要重复购买了。” 威廉可是听理查德说过,眼前的这些人可是金主。他虽然也试探过上海站的人,但对方仍在犹豫中。 见林致远点破,他立刻转变态度:“六千,只要六千美元,这份情报就独家卖给你们。但首付款需要四千。” 林致远伸出五根手指,态度坚决:“五千美元,我们买断这份情报。今后我们合作的机会还很多。你有任何情报,都可以直接找我们。我们会是你长期的合作伙伴。” 说着,他将四千美元的支票放在桌上。 威廉眼前一亮,眼前的李老板果然是值得维系的大客户。 “好吧,李,就按您说的价钱成交。”威廉终于点头。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份文件和一小卷胶卷,放在桌上:“这是原件胶卷,和整理好的文件,祝我们合作愉快。” 林致远接过文件看了下,里面确实记录了日军详细的计划部署和兵力分配。 他满意地点点头,补充道:“无论是中国战场,还是东南亚乃至太平洋战场,凡是与日军有关的重要情报,我都感兴趣。” 林致远起身与威廉握手,“期待我们的下次合作。” 威廉满口答应。绝密情报固然难得,但找到可靠且出价合适的买家更为不易。 他以前就是有很多情报,过了时效都没找到合适的买家,现在沪市冒出林致远这个大金主,自然十分乐意建立长期合作。 第240章 会见森田 在回去的路上,驾驶座上的赵天明犹豫片刻,还是于开口道:“老板,我感觉自己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合,要不您还是让二狗来吧。” 赵天明在见识了林致远和威廉的对话后,才知道这些情报贩子居然会货卖两家。 他是属于那种比较憨厚老实的性格,情报交易动辄数千甚至数万美元的交易,他感觉有些把握不住。 林致远却只是淡然一笑:“二狗有他的任务,你要对自己有信心,遇到决定不了的,可以请示我。” 林致远选择赵天明,正是看中他的稳重和可靠。 他后续可能往情报市场投入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美元,赵天明虽然不像孙二狗那样圆滑,但交给他,林致远放心一些。 山城,日军虽然结束了百日轰炸,却转而采取更为折磨人的“疲劳轰炸”战术。 轰炸不再有规律可循,而是不分昼夜、间歇性地轮番来袭,使整个城市始终笼罩在紧张与不安之中。 由于军统总部的防空洞空间有限,所以大部分还是分散在外办公,以降低风险。 不过,核心成员已经开始返回总部办公。 戴春风在看完穿山甲发来的电文后,不由的皱起眉头。 昨天,他就收到了上海站发来的电文,虽然日军苏南清乡扫荡计划的情报只有五千美元。 但眼下军统经费处处捉襟见肘,每一笔支出都需反复权衡,戴春风一时难以决断。 毛成站在一旁,请示道:“老板,我已通知上海站,让他们将穿山甲小组获得的胶卷和文件尽快送往苏南。只是这笔经费该如何批复?” 戴春风虽然不满穿山甲事先未请示就擅自买下情报,但他又乐见对方插手情报市场。 这些年来,军统在沪市的情报市场投入巨大,早已不堪重负。 穿山甲既然有能力为102师打通走私渠道,戴春风可不信对方没从中获利。 如今总部经费紧张是不争的事实,但若每次穿山甲都先斩后奏,终究不是办法。 思虑良久,戴春风拍板道:“这次给他报销六成,另电告穿山甲小组,今后必须事先请示。若再擅自行动,就自行承担费用。” 戴春风这是没办法,现在穿山甲小组几乎已经摆脱了他的掌控,他也想看看,林致远在收到回复后,会作何选择? 林致远在收到总部的电文后,反而淡然一笑。 总部能报销费用自然最好,若实在困难,他也做好了自掏腰包的准备。 只要不影响商行的正常运营,他愿意将可动用的资金持续投入情报市场。只要这些情报能为抗战发挥作用,一切便是值得的。 另一边,林致远刚回到石川商行,周慕云便立刻迎上前来:“老板,小川智久少佐刚才来电,请您回来后务必回电。” 林致远推测可能是森田大佐那边有了消息,便给小川智久回了电话。 林致远在得知森田大佐竟然亲自来了沪市,也是不敢怠慢,立马唤来石川隼人,让他安排迎接事宜。 一小时后,林致远亲自来到商行楼下迎接。 森田从车上下来,仔细打量了一番石川商行的门面及门口的几十余名护卫,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川智久陪同森田走到林致远面前,介绍道:“森田大佐,这位就是石川君。” 林致远微微鞠躬:“没想到森田大佐亲自光临,实在荣幸之至。” 森田则上前握住林致远的手,笑着说道:“久仰石川君大名,本该早些前来拜访的。” 几句寒暄过后,林致远将二人请至二楼茶室。 待旁人全部退下,林致远亲自为两人斟茶。 森田开门见山道:“石川君,我此次前来,是代表我们师团长丰岛太郎中将。” 林致远闻言心中一凛,森田亲自到访已出乎他的意料,更没想到背后竟有一位日军中将参与其中。 他原本还在发愁如何与第四师团师团长建立联系,如今对方却主动送上门来。 林致远连忙问道:“不知丰岛将军有何指示?” 森田并未回避小川智久,直接说明来意:“师团长希望将每月的货物供应量提升至二十万美元。” 林致远对此并不意外,一位师团长亲自介入,若仍维持十万美元的规模,确实难以分配利益。 他不急不缓地为两人续茶,随后问道:“将供应量提升至二十万美元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贵部如何保障渠道安全?事先说明,石川商行坚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是自然,安全问题石川君不必担心,整个第四师团都将参与此次合作,绝对保证全程畅通无阻。” 林致远心下讶然,他没想到第四师团竟会集体参与走私。大阪人果然喜欢抱团,连这种事都要一起做。 沉吟片刻后,林致远作出决定:“森田君,既然丰岛将军如此有诚意,我石川弘明也不能显得小家子气。” “我们不妨将规模提升至每月三十万美元。” 见森田面露迟疑,林致远补充道:“贵部可以先支付六成货款,余款下月结清。您看如何?” 森田闻言大喜,端起尚温的茶一饮而尽:“石川君果然豪爽,我们早就该与你合作!” 林致远长期往国统区走私,也曾大致估算过沪市至山城的走私规模。 尤其在日军封锁沿海和滇缅公路后,走私更加猖獗,每月交易额至少百万美元以上。 他本想提出更高额度,但三十万美元已是石川商行目前的极限。 一旁的小川智久听到月交易额将升至三十万美元,惊得几乎目瞪口呆,内心恨不得立刻申请调回第四师团。 第241章 拜访岩井 当晚,林致远特意将在沪的几位互助会成员召集起来,将森田正式引荐给大家。 晚宴气氛热烈,宾主尽欢。 宴席结束后,林致远吩咐青木健太为森田安排“一条龙”服务。 在石川商行建立初期,青木健太就经常负责与各方军官的应酬,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 虹口一带的居酒屋,几乎没有他不熟悉的,甚至对每家店的特色、乃至陪酒女郎的脾性,他都了如指掌。 更何况,这次林致远特意叮嘱,青木健太自然使出浑身解数。 他不仅挑选了虹口最高档的一家居酒屋,还让妈妈桑安排了多位陪酒女郎,外加艺伎表演和私人泡池。 森田起初还维持着大佐的架子,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他用力拍着青木的肩膀,话语间透出十足的满意:“呦西,青木君,你很有前途。” 森田在居酒屋一直待到第二天中午才离开。 而林致远却一大早就来到了领事馆,他一路微笑着与工作人员打招呼,随后径直走进岩井的办公室。 岩井见林致远进来,调侃道:“石川君,你可是好久没来领事馆了。若是再不露面,我都要忘记你还是我们领事馆的一员了。” 林致远立刻欠身:“实在抱歉,领事大人。最近商行事务繁杂,还请您见谅。” 说着,他走上前,将手中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盒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我是从一位中国古董商那里寻得的明代青瓷笔洗。我知道您一向雅好文墨,便想着这件小玩意儿或许能为您案头添一份雅趣,还望您不要推辞。” 岩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当即接过礼盒,取出笔洗仔细端详起来。 他指腹轻抚过温润的釉面,神情专注,显然极为欣赏。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将其放下,目光转向林致远,含笑问道:“石川君,你今天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给我送礼吧?” 林致远平日虽然很少亲自前来领事馆,却常委托佐藤送来一些从香港采购的精致文具,腕表等小礼物,用以维系关系。 正因如此,岩井才毫不避讳地当面赏玩,言语间也透着亲近。 林致远微微一笑,顺势接话:“我在港岛有一个合作伙伴,他不仅多次在公开场合宣扬东亚共荣理念,更衷心希望能为帝国效力。我想为他申请一份帝国的荣誉证书,以示嘉勉。” “您也清楚,帝国军队南下在即,港岛局势难免动荡。有此凭证,或可避免届时发生不必要的误会……”” 岩井闻言,意味深长地看向林致远:“石川君,这位朋友,恐怕就是你在港岛的重要货商吧?” 林致远并不否认,坦然道:“岩井领事明鉴,不知此事是否可行?” 岩井神色逐渐严肃起来:“石川君,以你对帝国的贡献,我完全可以向大本营为你申请一枚三等旭日勋章。但如果是港岛的商人,此事还是不要再提了。” 见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图,林致远连忙解释:“您误会了,并非需要大本营颁发正式勋章。只需领事馆出具一份加盖公章的‘中日亲善证书’即可。” 岩井不由的皱眉:“石川君,即便我帮你加盖领事馆印章,这也并非军方或大本营认可的正式文件,恐怕效力有限。” “无妨,您或许觉得没什么用,可对这些商人而言,却是极大的保障与荣光!” “呦西!”岩井眯起眼睛,略作思忖后仍保持谨慎:“此事我需派人稍作核查。毕竟涉及领事馆用印,不得不考虑影响。” “理应如此,陈连伯是港岛有名的亲日人士,您一查便知。” 岩井突然神情郑重地看向林致远:“石川君,你真的不用我帮你申请三等旭日章吗?” 旭日章是日本政府的荣誉勋章,以天皇的名义授予。三等旭日章属于中间较高等级,通常授予在政治、经济、文化、外交等领域为日本做出重要贡献的人士。 林致远迎上岩井严肃的表情,连忙九十度躬身:“承蒙岩井领事厚爱!弘明感激不尽,定不负您的栽培!” 林致远此来本是为了替陈连伯谋求一份证书,给他一些好处,以加大香港货物的供应量,却没料到岩井主动提出为自己申请旭日章。 这等殊荣一旦获得,他或许将彻底无法洗去日本人的身份。 然而面对这般诱惑,任何正常的日本商人都难以拒绝,他还不得不表现出应有的热切与荣幸。 岩井对林致远的反应颇为满意,颔首道:“很好。帝国当前正全力南下,我们在中南半岛的士兵深受疟疾所困,你必须设法增加抗疟药的产量,明白吗?” 林致远心中暗骂,他就说岩井这么好心帮他申请三等旭日章,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他面露难色:“并非弘明不愿增产,实在是药厂受限于原材料供应,产能已至瓶颈……” 岩井抬手打断:“陆军部可以协助你解决原料问题,你需要什么,直接提出。”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深,“你可知陆军部曾多次欲强征你的药方?若非我一再周旋,他们早已找你谈话。实在不得已时,或可考虑暂减对海军的供应,优先保障陆军需求,他们眼下更为急迫。” “嗨依!”林致远躬身应允。 尽管嘴上答应,林致远心中已拿定主意,从领事馆离开,他就立马去海军司令部拜访下岛田司令官。 第242章 矛盾 林致远从领事馆出来后,立刻吩咐周慕云驱车前往海军司令部。 他靠在后座上,目光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却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 随着日军南下步伐的加快,对抗疟药的需求与日俱增,他的药厂已成为各方势力暗中觊觎的焦点。 他现在是以每盒二十大洋的价格将药品直接供应给海军,而海军转手就以三十五大洋的高价供给陆军,即便如此,海军也只肯分出部分货源。 这其中巨大的利润空间,早已成为海军一条不愿放弃的财路。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将药厂建在浮山岛上,完全处于海军的保护之下。 即便陆军有意强征,没有海军的首肯,也绝无可能得手。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机会,进一步激化陆海军之间的矛盾。 但林致远也担忧自身安危,在这样的局势下,他办公室里那份“爱国商人”证书已显得分量不足。 他需要更多、更硬的护身符,甚至巴不得岩井赶紧帮他申请旭日章。 很快,汽车驶入海军司令部。 这是林致远第二次面见岛田,第一次是在千代子的引荐下,外加送上五万美元的见面礼,才和岛田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岛田身为海军中的激进派,不像长谷那样圆滑好说话,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锋芒,但对于海军的利益却看的极重。 林致远添油加醋的描述一番,重点强调陆军有意插手药厂,甚至可能强征药方。 果然,岛田一听,顿时勃然大怒:“这群陆军马鹿简直野蛮,石川君,你放心,只要药厂一天在浮山岛上,就没人能动得了它!” 林致远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忧虑:“司令官阁下,有您的承诺,我自然放心。只是岩井领事希望我能减少对海军的供应,优先满足陆军的需求...” 岛田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怒意更盛:“八嘎!这些药品是海军的战略物资,什么时候轮到陆军指手画脚!信不信我直接断了他们的药?” 林致远巴不得岛田这么做,但明面上还是故作犹豫:“司令官阁下,这样的话,恐怕会彻底得罪陆军方面...” “得罪?”岛田冷哼一声,“让他们来找我谈!石川君,你是我海军的人,这一点你必须清楚。岩井那边,你不必太过担心,他本就倾向我们,就连他领事馆的办公地点,当年也是我们海军送给他的。” 林致远深深鞠躬:“有司令官阁下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只是我仍有些顾虑,不知您能否派遣几名海军陆战队员,暂时负责我的安全?毕竟眼下局势微妙,我怕有人暗中动作。” 岛田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会安排。” 石川商行现在虽然有两百多名护卫,但毕竟不是军人。 林致远并非真要靠几个海军陆战队员保护,他要的是一种身份象征。 有海军陆战队随行,陆军即便有意动他,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岛田恢复冷静后,看向林致远:“石川君,你的药厂真的无法继续扩充产能了吗?” 林致远立马躬身道:“司令官阁下,为了海军的利益,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提高产量。” “呦西!”岛田对林致远的态度很满意,他虽然不像长谷那样与林致远私交甚密,但也是相当看重的。 林致远生产的抗疟药虽然效果不及奎宁,但在当前战争形势下,奎宁原料金鸡纳霜被英美控制,进口渠道几乎断绝。 相比之下,林致远提供的抗疟药已是市面上效果最显著的药品了。 更难得的是,林致远几乎将全部产量都供给海军,这份诚意足以说明立场。 他若是保不住药厂,或者让林致远受到陆军的威胁,军令部都不会放过他。 第二天上午,今井武夫便带着一个五人小组来到石川商行。 “石川君,奉岛田司令官的命令,我带这五名海军陆战队员前来,负责您今后的安全。从今天起,他们将随时跟随在您左右。” 林致远面露感激,连忙躬身致谢,随即唤来石川隼人,吩咐他将五人妥善安置。 事实上,凭借石川商行优厚的待遇,许多陆战队员都争相希望调来担任守卫,这五人也是经过激烈竞争才脱颖而出的。 待其他人离开后,今井武夫再也按捺不住怒火,破口大骂道:“这些陆军马鹿越来越肆无忌惮了,真想找个机会好好给他们点教训!” 林致远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样子,顺着话问道:“今井君,难道陆军那边也惹你不快了?” 今井武夫冷哼一声:“石川君你是不知道,前几日,我们配合新政府在苏城一带进行联合扫荡。我们海军主要负责清剿河流、芦苇荡这些偏远区域,任务既复杂又艰苦。” “而那些陆军马鹿负责的是乡镇村落,环境相对好控制得多。结果战利品和补给物资绝大多数都被他们中途截留。” “我们海军出力最多,却分得最少。你说这群陆军马鹿是不是该死!” 林致远若有所思地问道:“这样一来,海军的利益岂不是严重受损?以往也是如此分配吗?” 今井武夫摇头道:“以前我们虽也和陆军配合过,但大多是各自划定区域。自从新政府成立之后,才开始出现这种所谓的联合作战。” “更可气的是,新政府那些官员在物资分配上也明显偏袒陆军!” 林致远听完,已大致明白了原委。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今井君,新政府背后是由影佐机关在操控。而影佐将军和晴气中佐可都是陆军出身啊……” 第243章 南造云子 影佐机关的职能主要是对汪伪政府进行扶持与控制,其组建之初便吸纳了来自陆军省、海军省、外务省及兴亚院的代表,是多方势力角逐与妥协的产物。 经过林致远的善意提醒,今井武夫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很快就意识到问题的关键,这次的清乡扫荡计划可是以76号的渗透为核心。 而76号的日常事务,正是由晴气实际负责。 “晴气……”今井武夫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 在他看来,晴气竟敢在物资分配上如此公然偏袒陆军,简直是不知死活。 海军绝不能在此事上有任何退让,否则今后在华中地区的利益必将严重受损。 想到此处,今井武夫已无心再与林致远寒暄。他躬身致歉后,便匆匆离去。 看着今井迅速消失的背影,林致远目光渐沉。他隐忍晴气已久,眼下正是借机将其铲除的良机。 要想办法让矛盾升级才行,不然陆海军只停留在互骂“马鹿”的程度,总感觉少点意思。 这是要想挑拨陆海军的矛盾风险很大,还需要慢慢谋划才行。 晚上,林致远精心伪装后,再次来到霞飞坊石库门弄堂,陆白的院门外。 虽然他从威廉手中购得情报的胶卷和文件已移交上海站,但仍暗自对文件拍照留存了副本。 苏南地区除忠义救国军外,尚有诸多抗日武装活跃其间,他们同样急需这批情报。 次日,林致远从岩井手中拿到了加盖领事馆印章的‘中日亲善证书’,不得不说领事馆的效率还是很快的。 林致远回到石川商行后,立即召来了佐藤健一。 他打量着这位跟随他一年多的心腹,当初不过是一名普通房产中介,如今已是石川商行对外事务的重要代表。 “佐藤君,我们与港岛的贸易往来日益重要,眼下要加大采购量。你办事沉稳,我打算派你前往港岛,全权负责物资的筹措与发运。” 佐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立刻深深躬身:“哈依!属下愿为会长分忧,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虽然他现在在石川商行的地位不低,处理诸多事务。但他很清楚,真正的核心业务和机密,林致远一直都是让周慕云和石川隼人经手的。 现在被外派到港岛,独当一面,无疑是获得了极大的信任和实权,这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机遇。 林致远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将‘中日亲善证书’推到他面前:“把这个交给陈连伯,告诉他,我承诺的事已经办到。让他务必确保物资供应稳定。” “从下个月开始,发往沪市的物资总量,必须提升到每月三十万美元的规模。价格可以在原先采购价的基础上,上浮一成作为激励。” “三……三十万美元?”佐藤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感到肩头沉甸甸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重用的兴奋。 林致远神色转为严肃,沉声道:“陈连伯虽是亲日人士,但切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不要让我失望。” “哈依!属下明白!”佐藤再度躬身,语气坚定。 与此同时,影佐机关晴气的办公室内,晴气与沪市陆军联络部负责人川本太郎大佐相对而坐。 自汪伪政府成立后,原沪市特务机关改组为陆军联络部,权责更甚以往。 “晴气君,你对石川弘明这个人了解多少?” 晴气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川本阁下,石川弘明虽是大本营认可的爱国商人,但我认为此人极其看重私利,精于算计。他的石川商行私自培养了两百多名武装护卫,不仅装备精良,而且只听从石川弘明一人调遣,眼中根本就没有帝国。” 他稍作停顿,语气中透出明显的不满:“他倚仗与海军的关系,肆无忌惮地向国统区走私违禁物资。但是,不得不承认他每月向军方供应大量棉纱和药品,影响力不容小觑……” 川本太郎抬起手,打断了晴气的陈述:“晴气君,你需明白,他提供大量药品的对象是海军,而非我们陆军。这正是我今日来找你的原因。” 看到晴气面露疑惑,川本进一步解释道:“你可知,我们在法属中南半岛,仅一个月内,因疟疾等疾病导致的非战斗减员就高达近两百人?” “石川弘明的药厂所生产的抗疟药,效果虽不及奎宁,但已是战场上不可或缺的物资,对我们南下战略至关重要。然而,他却将绝大部分产量都提供给了海军!” “那些海军马鹿以高出一倍的价格转卖给我们也就算了,就在昨日,岛田竟然还要进一步削减对陆军的供应份额。他们为了派系私利,简直视帝国将士的生命如草芥,眼中哪还有帝国的整体利益?” 晴气闻言,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他这才明白川本大佐的怒火从何而来,这早已超出了普通的商业摩擦或派系倾轧,直接关乎前线士兵的生命和陆军的战略部署。 他沉声道:“海军此举,确实过分了,竟敢罔顾帝国整体战略利益。” 川本太郎冷哼一声:“所以,陆军必须拿到稳定且充足的药品供应。晴气君,你与石川弘明打过多次交道。依你看,有没有可能让他主动交出药方?或者…至少让他同意向陆军直接供货?” 晴气沉思良久,缓缓摇头:“川本阁下,石川弘明此人极其精明,又有海军作为靠山,我们很难用强……” “难道他就没有任何弱点吗?任何人都有弱点,贪财?贪权?或者好色?” 晴气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说到弱点,我曾在礼查饭店遇到他和一个寡妇来往密切。” “呦西,有弱点就好。”川本太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云子眼下正在沪市,或许可以让她去试一试。” “您是说……南造课长?”晴气微微一怔。 他自然听说过这位代号“帝国玫瑰”的传奇女特工,南造云子出身沪市,其父南造次郎便是一名老牌间谍。 南造云子年少时便被送回日本本土接受严格的特工训练,尤其擅长利用美貌接近目标,套取情报。 她曾成功渗透进入国民政府内部,获取了大量重要军事情报。 虽然之后身份暴露被捕,但在两年前,她竟以惊人的手段从戒备森严的监狱中成功脱逃,其名号因此在陆军情报系统内部愈发响亮。 如今她在沪上活动,担任特务机关任特一课课长,直属陆军省领导,地位特殊。 “正是她。”川本太郎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对付石川弘明这种精明又自负的男人,云子或许是最合适的人选。” 第244章 美人计 晴气见川本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川本阁下,去年土原将军的爱徒千鹤子也曾试图接近石川弘明,用的正是美人计。可结果……她连同整个行动小组,无一生还。” “当时我负责调查此案,虽未找到直接证据,但种种痕迹都指向石川弘明。此人下手极为果决狠辣,绝非易与之辈。” “纳尼?竟有此事?”川本闻言不由眉头紧锁。 去年土原来沪时,他曾在酒会上见过千鹤子,印象中是个姿容出众,我见犹怜的女子。 没想到石川弘明居然狠心对这样的美人下手。 但现在整个第五师团都在准备进行摩托化改编,随时可能南下作战。 而陆军部给他下达的死命令,必须从石川弘明手中获取稳定的药品供应。 “我明白你的顾虑,晴气君。”片刻后,川本还是说道:“云子毕竟不同于千鹤子,她更成熟,也更懂得如何利用男人的弱点。你不也说过,石川弘明对寡妇别有青睐么?或许云子正是他喜欢的那一类?” 川本之所以仍要尝试,并非出于意气,而是冷静权衡后的选择。 南造云子纵然出色,终究也只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已经暴露的女特工,于他并无太大损失。 若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愿同石川弘明,或者说同海军公然撕破脸。 晴气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只低声道:“但愿云子小姐,不会成为第二个千鹤子。” 川本太郎从影佐机关离开后,并未返回陆军联络部,而是径直前往虹口的一处僻静日式宅邸。 “云子小姐,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川本跪坐在蒲团上,微微躬身。 南造云子一身墨色提花和服,仪态优雅,在他对面坐下。 “川本大佐过誉了。”南造云子微微一笑,将茶盏轻轻推至川本面前,“您亲自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寒暄吧。” 川本欣赏她的直接,便也不再迂回,将石川弘明及其所掌握的药品对陆军南下战略的重要性,以及目前被海军卡住咽喉的困境,叙述了一遍。 “所以,您希望我接近石川弘明,为陆军部获取药品或配方?”,南造云子听完,语气平淡,“石川弘明与海军关系密切,能得到岛田司令官和岩井领事的共同青睐,这可不是一般的任务。” “正因为困难,才需要云子小姐出手。”川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我知道,你也在等一个机会。只要此事成功,沪上任何一家特务机关,随你选择。我以个人名誉担保,必将全力推举。” 这句话,让南造云子心头一动。 她十三岁便被送回日本,进入神户间谍学校,师从土原贤二。 曾两度策划针对蒋的刺杀,虽未成功,却窃取了国民政府封锁江阴要塞的军事计划,使得十三艘日本军舰在淞沪会战前顺利撤离。 后因泄密一度被捕入狱,在日军进攻金陵时买通看守,成功逃至沪市。 她为帝国立下过汗马功劳,可这三年来,她在沪市虽偶有任务,却始终未获正式要职。 之所以会这样,除了她是女子外。还因她曾被国民政府逮捕,身份已经暴露,日本军部对她的利用价值有所怀疑。 片刻沉默之后,她抬眼看向川本:“既然川本大佐如此信任,云子再推辞,便是失礼了。但我需要石川弘明的一切资料,越详细越好。” “自然!”川本神色一松,“整个陆军联络部都会配合你。” “不必兴师动众,”她淡然拒绝,“我只需必要的情报支援,具体行动,我自会安排。” 川本并不介意她的傲气,反而笑意更深:“那就全权拜托云子小姐了,帝国与陆军,绝不会忘记你的功绩。” 送走川本后,南造云子独自留在茶室,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茶杯边缘,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她想起那个总爱穿浅色和服的师妹千鹤子,据说,她就是死在石川弘明手里。 她们都曾师从土原贤二,不过南造云子成名更早。 若不是失手被捕,身份暴露,她也不会渐渐失去土原贤二的重视,更不会被千鹤子后来居上。 她并不想为千鹤子报仇,相反,她对能拒绝千鹤子的石川弘明极感兴趣,甚至心底悄然升起一丝灼热的胜负欲。 千鹤子没能拿下的男人,她偏要试一试。 她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既然千鹤子做不到的,那就由她来好了。 三日后,林致远携美惠子陪同石川孝介与千代子来到了海军俱乐部。 十月的沪市,秋风已带了几分微凉。 千代子怀有两个月身孕,体态尚未明显变化,只是容易疲倦,精神不如往日。 石川孝介不愿她整日闷在家中,便特地邀林致远一起出来散心。 海军俱乐部内一如既往地热闹,考虑到千代子不宜多动,四人选了俱乐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下。 千代子安静地坐在石川孝介身边,目光却不时掠过对面的林致远与美惠子。 见他们举止亲近,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林致远已承诺将她腹中孩子认作縁子,这意味着,如果林致远不再成家,她的孩子便有权继承林致远的一切产业。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由安定起来。 只是突然她一阵反胃,忍不住以手掩口,蹙眉强忍,怀孕带来的不适让她脸色有些苍白。 林致远见状,温言道:“天气终究是有些凉意,千代子小姐身体要紧,不如今天先回去休息?” 千代子在心里白了他一眼,看他与美惠子那般情状,只怕等一下又要去酒店私会。 但她面上仍保持得体,微微颔首:“是有些凉了,那我们改日再聚。” 石川孝介也点头称是,看向林致远的眼神里带了几分赞赏。他一直觉得,林致远待人处事总比他更细致周到。 待两人离去后,美惠子轻轻挽住林致远的胳膊,低声问:“石川君,我们去礼查饭店,可好?” 她的声音柔媚,眼中带着期待。林致远稍作沉吟,终是点了点头。 第245章 探查身份 次日清晨,礼查饭店二楼餐厅。 林致远与美惠子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用着早餐,餐厅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一刻钟后,就在二人正欲起身离开时,一阵清脆的木屐声由远及近。 一位女子从他们桌前经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 林致远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墨绿色提花和服的女子,正缓步向前走去。 她脚下穿着浅灰色的短足袋,腰肢微微扭动,流露出一种成熟而从容的风韵。 和服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隐约可见她修长的双腿裹着一层肉色丝袜? 他心中不由暗叹:这般风韵,可惜了,不是黑色丝袜。 女子在不远处的一张单人桌落座,恰好与林致远视线相遇。她露出一个得体而含蓄的微笑,轻轻点头示意。 林致远也礼貌性地颔首回应,坐在他对面的美惠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石川君”,她语气带着一丝娇嗔:“方才不是还说急着回商行处理事务吗?” 林致远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牛奶掩饰性地喝了一口,随即起身:“走吧。” 待林致远二人离开后,那位身着墨绿色和服的女子——南造云子,优雅地端起侍者刚送上的红茶,嘴角浮出笑容。 男人,果然都是一样的。千鹤子虽然年轻貌美,却终究不如她懂得如何撩动男人的心弦。 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她已经从林致远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欣赏与好奇。 这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一周后的上午,林致远正在石川商行二楼的办公室内处理文件,突然周慕云敲门进来。 “老板,楼下有一位女士求见,自称是您的朋友。” 林致远放下手中的文件,微微挑眉:“朋友?可有报上姓名?” “并未,只说是旧识。”周慕云补充道,“看装扮和气质,像是有来头的人。” 林致远起身踱至窗边,手指轻轻拨开百叶窗向下望去。 只见商行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名头罩墨色斗篷的女子正倚车而立。 林致远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几日前在礼查饭店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女子。 他目光微凝,沉吟片刻,转身对周慕云吩咐道:“请她去会客室,好生招待。” “好的,老板。”周慕云躬身退下。 林致远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目光变得深沉。 他不知道对方是何身份,是敌是友,意欲何为?他必须小心应对,探明对方的真实意图。 十分钟后,林致远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只见来人身着一身米白色短款衬衫,搭配一条及膝的直筒裙,外罩一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显得既干练利落,又不失女性的柔美。 与那日在餐厅看到的和服装扮判若两人,却另有一番别致风韵。 见林致远进来,女子立即站起身,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石川会长,冒昧打扰了。” 林致远走到她对面坐下:“我从不相信巧合,不知怎么称呼?” 南造云子对林致远的直接并不意外,她优雅地将鬓边一缕发丝拢至耳后,“石川会长果然快人快语,我是朝雾怜子,目前担任亚通株式会社的经理。” “我们公司以往主要在满洲经营,如今计划拓展沪市业务,久闻石川商行信誉卓著,特来拜访,希望能有机会合作。” 说着,她从手提包中取出一张名片,轻轻推至林致远面前。 林致远接过名片,笑着打量南造云子:“朝雾小姐能担任公司经理,可见能力非凡,巾帼不让须眉。” 亚通株式会社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而一个日本女子能在这样的时局下担任公司经理,更非寻常之事。 南造云子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适时流露出一丝哀愁:“实不相瞒,这家公司本是我丈夫的心血。不幸的是,他去年因病去世,我才不得不接手经营。在这乱世之中,我一个弱女子掌管公司本就艰难,还望石川君能不吝指教,多多帮扶……” 南造云子来沪市这三年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除了少数直接打过交道的,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并且,她直属陆军省领导,即便林致远与海军关系密切,也很难查到她的底细。 她可不像千鹤子,站在台前。 然而,林致远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骤然警觉。 寡妇?经商的寡妇?如此巧合地送到他面前?这位朝雾怜子,恐怕大有问题。 “朝雾小姐年纪轻轻就要担此重任,实在令人敬佩。”林致远语气温和,顺势起身,“请稍坐片刻,我让人添些茶点。” 他走向门口,低声对守在外面的周慕云快速安排了几句。周慕云目光微动,心领神会地点头离去。 待半小时后,林致远亲自将南造云子送至商行大门外。 目送汽车远去,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冷峻。 双方今日并未涉任何具体生意,但他确信,对方必有后续动作。 他转身看向周慕云:“拍到了吗?” 周慕云点头:“从多个角度拍了好几张,都很清晰。” “以最快的速度洗出来,我要知道这位‘朝雾怜子’的真实身份。” 第二天,周慕云就带来了初步的调查结果。 据查,亚通株式会社成立于三年前,主要从事药品、医疗器械及部分工业原料的贸易。 从明面资料来看,这是一家经营正常、规模中等的贸易公司,并无异常。 然而林致远根本不信这些资料,若对方确是冲他而来,自然会将身份背景伪造得天衣无缝。 他拿起刚刚冲洗好的照片,立即驱车前往海军司令部,找海军情报处的小野信树协助确认。 但结果令他失望。小野仔细端详照片后,明确表示并不认识图中的女子。 就在林致远沉思时,小野信树提醒道:“石川君,这个人不在我们的资料库中。至少,不在海军系统的资料库里。” “我建议你不妨去特高课找佐川太郎问一问,他们那边可以接触到陆军的某些特殊人物。” 林致远目光微凛,立即领会了小野的言外之意。 第246章 顺水推舟 这日,佐川太郎突然接到林致远的电话,邀他到松岛楼一聚。 自从林致远答应每月提供三百瓶抗疟药以来,特高课便再未找过石川商行的麻烦。 对于这次突如其来的邀约,佐川太郎虽心有疑虑,但略作思忖后,还是应了下来。 松岛楼包厢内,林致远见佐川太郎进门,立即起身相迎:“佐川课长,让你亲自前来,实在过意不去。” 林致远之所以不亲自前往特高课,就是担心‘朝雾怜子’背后的人跟踪他。 松岛楼是他的产业,人来人往,喧哗嘈杂,是最好的会面地点。 两人落座后,佐川太郎看向林致远:“石川君,此次请我来,所为何事?” 林致远从公文包中取出几张照片,轻轻推到对方面前,“今日请佐川课长前来,是想请你帮我辨认一下照片里的这个人。” 佐川太郎拿起照片,只瞥了一眼便认出了南造云子。 南造云子虽然很少在沪市露面,但他身为特高课课长,自然是对这位有着‘帝国之花’之称的特工有所了解,也曾私下见过两三次。 能让南造云子亲自出马的,必定是陆军部的重要任务。 再结合近期掌握的情报,佐川太郎猜测这很可能与陆海军之间围绕药品资源的争夺有关。 这是陆海军之间的博弈,不是他一个特高课课长应该插手的。 他久经情报战场,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他面色平静地翻看着照片,反问道:“石川君,此人是?” 林致远一直在观察佐川太郎的反应,可惜这个老狐狸掩饰得滴水不漏。 他沉吟片刻,说道:“此人近几日有意接近我,意图不明。我派人调查了一番,却一无所获,所以想请佐川课长帮忙确认一下身份。” 佐川太郎放下照片,轻笑一声:“石川君,以你现在的地位和财力,想要接近你的女人恐怕不在少数。你是不是太过敏感了?” 林致远摇头道:“佐川课长,你是了解我的。我从不将潜在的危险留在身边。既然你和海军情报处都不认识此人,那下次再见时,我只能采取必要措施了。” 闻言,佐川太郎的眼皮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林致远的眼睛。 佐川太郎知道林致远的行事风格,千鹤子和板垣小五郎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 南造云子也是土原贤二的学生,倘若也死于林致远之手,他几乎能预见到土原贤二亲自来沪市兴师问罪的场面。 更何况,南造云子很可能是奉陆军部的命令接近林致远。 种种考量瞬间涌上心头,佐川太郎重新拿起照片,“石川君,不必急于一时。这些照片不妨先留在我这里,容我派人仔细调查。一有消息,定当第一时间告知。” 林致远微微一笑,举杯致意:“那就有劳佐川课长了。” 两人又寒暄了片刻,佐川太郎便起身告辞,并将桌上的照片一同带走。 尽管佐川太郎并未明确表态,但林致远心中已大致有数,这位“朝雾怜子”,十有八九是陆军部派来的人。 对于陆军部的试探,他并不意外,派人拉拢总比直接派人绑架来得温和。 先前他对千鹤子和板垣小五郎下手果断,是因土原贤二远在华北,对沪上影响有限。 可这次是陆军部出手,他不得不更为谨慎。 沉思片刻,林致远忽然觉得,朝雾怜子的出现未必是坏事。 眼下他身边已有五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护卫,若再添上陆军部的人,反倒热闹起来。 这样就不用他费力制造矛盾,有些事身边的这些人自然会帮他传回去。他只要稍加运作,便能借机挑拨。 只是一想到对方又施“美人计”,他便下意识揉了揉腰。 次日,川本太郎再次来到南造云子的住处,他将几张照片扔到桌上,脸色阴沉。 “云子小姐,看来你的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昨天,石川弘明私下约见佐川太郎,他已经怀疑你了。” 南造云子拿起照片端详片刻,反而轻笑出声:“拍得倒还挺清楚,看来石川弘明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 见她这般态度,川本不禁有些恼怒:“云子,你应该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前线士兵急需药品,如果你无法接近并说服石川弘明,我们就必须采取其他方案,帝国士兵等不起!” 南造云子收起笑容,正色回应:“川本大佐,以石川弘明今时今日的地位,一个陌生女子突然接近,他进行调查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吗?” 川本迟疑道:“但他已经怀疑你是陆军部派去的人,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接近他吗?” 南造云子神色自信,为对方斟了一杯茶,“就在您来之前,我约他再次见面,而他并没有拒绝。” “哦?”川本神色一动,“你是说,即便猜到你的身份,石川弘明还答应和你见面?” “是的,阁下。”南造云子轻轻抿了一口茶,“石川弘明是个精明的商人,他背靠石川家,不得不将药品全部都卖给海军,但他也担心陆军部对他采取措施。” 川本大佐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但仍带着几分疑虑:“你就不怕他对你下手?” 南造云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相信,一个聪明的商人懂得如何在陆海军间保持平衡,从而获取最大利益。” “再说,我可不会像千鹤子那样擅自行动,给人可乘之机。” 第247章 再见南造云子 这日,林致远在自己的办公室会见了南造云子。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南造云子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随着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南造云子在沪市蛰伏的这两三年间,虽未受陆军部委以重任,却从未停止活动。 她暗中从几家日侨学校和中日联谊会中物色并培养了几名女学生,这些女子不仅通晓中日双语,熟悉沪上社交场合,且各有所长,都是南造云子精心挑选的可造之材。 虽然林致远答应了见面,但南造云子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且她也有些拿不准林致远是否真的对她个人感兴趣。 因此特意带上了两名最出色的学生随行,必要时也可以多一种选择。 林致远的目光在南造云子身后的两位年轻女子身上停留片刻,语带双关地笑道:“朝雾小姐的亚通株式会社果然人才济济,个个都堪称‘帝国之花’啊。” 南造云子微微躬身,语气平静:“石川会长过奖了。这两位只是会社的新人,今日特地带她们来见见世面,学习如何与您这样的重要商业伙伴接洽。” 她稍作停顿,侧首对两人吩咐道:“你们先到外面等候。” 两位女子躬身行礼,便退了出去。 林致远也对周慕云等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暂时回避。办公室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 林致远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南造云子到一旁的会客区落座。 红木茶几上早已备好茶具,他亲自为南造云子斟上一杯清茶,开口道:“上次见面匆忙,未来得及与朝雾小姐深入商讨合作事宜,不知亚通株式会社希望在哪方面与我们合作?” 南造云子直言道:“久闻石川商行有一款抗疟药,效果极佳。亚通希望与您建立稳定、充足的药品供应关系。” 林致远对此并不意外,但还是摇摇头:“实在抱歉,朝雾小姐。目前我们药厂生产的所有抗疟药品,根据协议,都需要优先、且全部供应给海军方面。这一点,恐怕我暂时无力改变。” 南造云子抬眼看向林致远,先前温婉的笑意渐渐收敛,神情转为正式而沉稳。 “石川会长是聪明人,我也不再绕弯子了。我代表陆军部,希望能与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眼下第五师团南下在即,帝国在中南半岛前线的英勇士兵正饱受疟疾困扰,我们迫切需要您的药品。如果可能,我们更希望获得配方,以便能快速、大量地生产,解前线燃眉之急。” 林致远也正色道:“产能的问题,我之前同岩井领事也详细解释过。这种特效抗疟药的几味关键原材料来源非常紧张,生产工艺也极为复杂。” “我已经投入大量资金尽力扩充产能,但目前的产量,连海军的订单都满足不了。” “况且,我的药厂如今在海军的保护之下,我即便有心,也确实难以绕过他们向陆军提供药品。” “至于配方嘛…”林致远摇了摇头,笑容变得有些微妙,“这个就请恕我实在无法应允了,这是我们商行的立足之本。” 南造云子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石川君,在圣战大局面前,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难道您要因一己之私,置前线将士的安危于不顾吗?” 林致远并没有生气,而是解释道:“朝雾小姐,非我不愿,实是确有难处。实不相瞒,这款药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其中几味关键成分都需从美国特定渠道采购。” “这些材料,虽不如金鸡纳霜那般名贵,但其来源也极为敏感和稀缺。一旦供应链被外界知晓或干扰,不仅陆军拿不到药,连对海军的供应也会立刻中断,这个责任,你我谁都担待不起。” 林致远之所以敢这么讲,是因为这个时代的技术根本无法精准的分析出药品的配方和工艺。 更何况,浮山岛的药厂并非只生产这一种药物,多条生产线并行,原材料进出记录繁杂。 除非陆军部派人详查每一艘货船,否则根本无法核实他这番话的真伪。 而这,恰恰是海军方面绝不会允许的。 听到这番解释,南造云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并不相信林致远所说的话,却又无法核实。 忽然,她身体前倾,将手轻轻覆在了林致远放在茶几的手背上,柔声说道: “石川君,既然配方之事让您如此为难,我也不再强求。只是我终究要对陆军部有个交代,你也知道,我身为女子,处境实在不易。” 林致远并未抽回手,只是佯作沉思,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海军方面恐怕很难同意。” 南造云子顿时目光一亮,她见林致远并未抵触她的接触,便起身顺势坐到他身旁,语气愈发柔软:“石川君,到底是什么办法?你就帮帮我,你也不忍心看我无法交代吧?” 林致远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沉声道:“海军为南下作战,要求我提供五千瓶抗疟药。为了这笔订单,药厂已连轴运转两三个月。眼下这批药就存放在浮山岛上。只要你们能争取到海军的同意,药品自然可以优先供应陆军。” “其实,对我来说,药品给海军还是陆军都是一样的。” 南造云子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冷静下来。要海军将这批药转交陆军,几乎绝无可能。 除非,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药品运出。 而能自由出入浮山岛的,只有石川商行的船只。 她热切地望向林致远,轻轻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裹着丝袜的腿上。 “石川君,能否让我们的人借助贵社的船队进入浮山岛?事后你完全可将责任推给陆军部,想必海军也不会过于追究。” 见林致远迟疑,她连忙补充:“我们只需一半药品。只要药品运出,陆军部高层自会与海军交涉,绝不会让你为难。” 见林致远仍是犹豫不决,南造云子贴近他的耳边道:“石川君,要不要让外面我的两个学生进来,我们一起服侍你?” 林致远闻言只觉得一阵燥热,这尼玛也可以? 他强压下内心的波动,“朝雾小姐,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再考虑考虑。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南造云子身上打量,“或许我们可以先深入了解一下彼此,再谈合作细节?” 第248章 答应配合 南造云子见林致远毫不犹豫地拒绝门外的两个学生,反而选择与她深入交流,心头不禁掠过一丝欣喜。 门外那两人,其实和千鹤子是一种类型,虽然青春正盛,年轻貌美,但终究少了几分风韵。 林致远选择她,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林致远果然更钟情于她这样成熟的女人。 日本的和服看似很简单,实则层叠繁杂,脱起来颇为麻烦。 南造云子双手刚搭在腰带结上,还未动作,就被林致远搂在怀中。 (啊哈哈哈,被关小黑屋,改了好几遍都不过,就全删了。) (审核:为什么要写?) (我:读者喜欢看。) (审核:他们要看你就写?) (我:是啊,他们非要!那可都是衣食父母!) (以上只是为了凑够1000字发出来,水一下。) 半小时后,林致远面无表情地起身,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衫,他心底暗骂一声“变态”。 尽管他知道很多日本女间谍都是藏身青楼,可像南造云子这样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看向仍躺在榻榻米上微微发抖的南造云子,说道:“三天后,石川商行会有两艘货船会靠泊杨树浦码头,你们可以趁夜抢夺。”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我会对外宣称是遭人抢劫,至于你们能不能安全运出药品,与我无关。” 南造云子仍沉浸在方才的余韵中,迟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忍着身体的不适,躬身行礼,声音还带着些许颤音:“多谢石川君。” 在回去的路上,南造云子靠在轿车后座,她看似在闭目养神,其实心中正在天人交战。 不过,她很快就收敛了心神,她是南造云子,有着‘帝国玫瑰’之称的优秀特工,一切个人情感都必须让位于任务。 这一切的付出终有回报,尽管只有半数药品,却已是重大突破。只要她牢牢抓住林致远,就不愁没有下一次。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军部的嘉奖和赏识,她需要马上面见川本大佐。 很快,南造云子便来到了驻沪司令部内的陆军联络部。 川本大佐听完南造云子的汇报,兴奋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呦西!云子,这次你立了大功,我一定会亲自向陆军部为你请功!” 喜悦过后,他才留意到南造云子异常的脸色。 川本眉头微蹙,“云子,你身体不舒服?” 南造云子连忙躬身致歉:“多谢阁下关心,只是有些劳累,并无大碍。” 川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来为了换取林致远的配合,南造云子付出了很多啊! 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川本的心头,他对石川弘明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凭什么石川弘明可以……吃的这么好? 他收敛心神,重新坐回办公椅上,语气恢复沉稳:“既然身体不适,你就先回去好好休息。三日后的行动,我会亲自部署安排。” “嗨依!”南造云子再次躬身,缓缓退出办公室。 (我看评论区能不能发出来。) 第249章 交货 三天后的早上,林致远正准备动身前往浮山岛,提前做些安排。 南造云子却不期而至,再度登门拜访。 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西装,长发束起,眉眼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锐利与肃杀。 见到林致远,她微微躬身:“石川会长,今日之事十分重要,不知能否先带我去岛上确认一番?” 林致远闻言有些不悦,他缓步走到南造云子身前,伸出手捏起她的下巴:“朝雾小姐,你在怀疑我的诚意?” 南造云子迎上林致远那富有侵略性的目光,心跳不由得加快,但她还是稳定情绪说道:“石川会长误会了,兹事体大,很可能引发陆海军之间的直接冲突,我们必须谨慎。我代表的不只是个人,更是整个陆军部的立场。” 林致远冷哼一声,收回手,淡淡道:“既然陆军部如此不放心,我便带你们亲眼看看。” 一个多小时后,一艘海军轻型巡逻艇缓缓靠上浮山岛码头。 南造云子紧随林致远踏上浮山岛,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整座岛屿虽不大,仅约七八十亩,却俨然已成军事据点。 岛上巡逻的护卫多达七八十人,一律配备精良装备,码头两侧还设有隐蔽机枪位。 周围海域亦有海军巡逻艇定期巡航。 石川苍介早已候在码头,见到林致远立即躬身行礼。 林致远微微颔首,在石川苍介的陪同下,带着南造云子逐一巡视了码头区、仓库及制药厂外围。 最后,他们登上位于岛东南侧的炮台。从这里俯瞰,整座岛屿及附近海域尽收眼底。 炮台中央矗立着一门203毫米岸防炮,南造云子望着那庞然大物,不禁微微出神。 这样一门重炮,究竟是为了防谁? 林致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朝雾小姐,你现在应当明白,若非由我亲自引领,你们是绝无可能轻易踏入浮山岛半步的。” “我对帝国陆军并无敌意,只是你我各有立场,正如你首先考虑陆军部的利益,我也需对海军方面有所交代。” 南造云子连忙躬身,语气愈发恭敬:“石川会长的诚意,我定如实向上面转达。我们十分珍视与您的合作,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确保万无一失。”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不知我们能否确认一下药品的状况?” 林致远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可以理解,这边请。” 两人来到码头旁一座加固混凝土的仓库前。 林致远对守门的护卫沉声命令:“打开仓库,所有人退至外围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嗨依!”护卫们整齐行礼后迅速散开。 仓库大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堆叠整齐的木质货箱。南造云子对随行人员使了个眼色,几名手下立即进入仓库开始检查。 南造云子转向林致远,微微欠身:“石川会长,我们需要逐一开箱检查,还请见谅。” 林致远面无表情地点头:“可以,检查过的请堆放在那边。” 他指向仓库左侧的一片空地,南造云子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 接下来的时间,仓库中只剩下开箱、验货、封箱的声响。 林致远看似随意地在仓库内踱步,他走到已经检查过的货箱旁,拿起一块木板,帮忙进行封箱作业。 就在这时,他借由身形遮挡,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枚小型定时炸弹,迅速塞入木箱底部夹层。 协助封好两三个箱子后,他转身对石川苍介吩咐道:“今晚会有人来取走这批药品,你不要阻拦。但他们最多只能取走一半,一箱也不许多,明白吗?” 石川苍介虽然对林致远将药品卖给陆军感到不解,但仍立即躬身应道:“嗨依!我一定严格执行大人的命令。” 这番对话自然落入南造云子耳中。她不仅未觉被冒犯,反而暗自松了口气。 一切安排妥当后,林致远看向南造云子:“朝雾小姐,我还有公务需处理,你是否随我一同返回?” 南造云子看了眼仍在忙碌的手下,思索片刻后点头道:“这里的检查还需一些时间,我正好先回去复命。” 等南造云子赶回陆军联络部时,已是下午。她径直走向川本的办公室,轻轻叩门后步入其中。 川本见她进来,示意她汇报情况。南造云子详细叙述了登岛的经过,特别强调了浮山岛的防御和药品检查的过程。 川本手指轻敲桌面,沉思片刻后确认道:“你确定每一箱都打开查看了?” “我离开时已完成三分之一的开箱检查。留下的人会全程监督,直至晚上取货。应该不会有问题。” “呦西,”川本满意的点点头,“看来石川弘明确实是个识时务的商人,懂得权衡利弊。” 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晚上的行动你就不要参与了。你接下来的任务,是想尽办法拉近与石川弘明的关系。必要时,可不择手段,明白吗?” “嗨依!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南造云子深深躬身,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从川本的办公室内来,南造云子先是返回住处取出一个礼盒。 礼盒内装的是一条做工精湛的马鞭,鞭身细韧而富有弹性。她想起那日的种种,心头便是一热。 当晚,停靠在杨树浦码头的两艘石川商行的货船突然遭遇一伙身份不明者的抢劫。 船上原本的守卫被迅速制服,捆绑并堵住嘴后,囚禁于底部货仓之中。 袭击者操控货船沿黄浦江入海,朝着浮山岛方向前进。 沿途遇到海军的巡逻艇,但由于船只悬挂石川商行标志,且操作人员皆是日本人,巡逻艇未作深入盘查便予以放行。 货船顺利抵达浮山岛码头,南造云子留下的人早已在码头等候多时。 船刚靠稳,跳板尚未搭牢,一名负责接应的中尉便急不可耐地高声命令:“快,开始搬货!所有左侧堆放的箱子一律装船,动作要快!” 不到一个小时,所有药品都搬运完毕。两艘货船再次启航,调转船头,朝着杭城方向驶去。 第250章 炸沉 沪市是日本海军的大本营,所以这些人没有选择返回沪市,而是调转航向,朝着杭城方向全速驶去。 浮山岛的瞭望塔上,石川苍介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他抬手看了下腕表,已经是凌晨2:05,两艘商船已驶离码头。 他等到2:20时,对身边的护卫下令道:“拉响警报!” “嗨依!”两名护卫应声而动,凄厉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岛屿的寂静。 几乎同时,两道探照灯光猛然亮起,交错着扫过漆黑的海面。 浮山岛周边海域,日本海军夜间每两小时会进行一次例行巡逻。 林致远与南造云子事先约定的,是在凌晨两点巡逻结束后立即离港,以此避开海军视线。 而林致远设置的定时炸弹,时间定在2:40分引爆。 这样两艘商船差不多有半个小时的时间驶离浮山岛,位置也刚好介于陆地和浮山岛之间。 此时,正在全速航行的两艘商船上,众人也清楚地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警报。甲板上顿时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带队的中尉。 “八嘎!这群背信弃义的奸商!”中尉脸色铁青,低声咒骂。 他接到的情报是离港一小时后警报才会响起,可如今出发仅二十多分钟,浮山岛便拉响了警报。 这里是海军的地盘,无疑将他们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关闭所有灯光!全速前进!”他压低声音怒吼,试图借助夜色掩护逃离。 浮山岛距离海岸本就不远,全速航行之下,不到一个小时便可抵达预定登陆点。 那里,陆军部早已安排了接应人员。 然而不多时,海面上陆续出现数艘海军巡逻艇,甚至包括两艘小型军舰,强烈的探照光束不断扫过周围海域。 由于商船及时熄灯,海军并没有发现他们,中尉内心不断祈祷对方不要朝这个方向搜来。 可惜事与愿违,很快一道刺目的光柱牢牢锁定了他们所在的船只。 此时,远处岸边约定好的三簇微弱火光已隐约可见,只要再坚持二十多分钟,他们就能成功靠岸。 海军值班军官在接到浮山岛发来的紧急警报后,得知有不明分子劫持了石川商行的商船,并抢走了大批重要药品,顿时神色骤变。 当即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拦截那两艘商船!” 负责拦截的军官知道船上装的是药品,他不敢下令军舰直接对商船进行炮击。 只得命军舰和巡逻艇朝其航向前方的海面进行警告性炮击,并试图从两侧包抄,逼迫对方停船。 炮弹接连落在商船前方的漆黑海面上,溅起一道道巨大的水柱。 中尉目睹这一幕,反而放声大笑。 他转身对紧张注视着他的部下们高声鼓舞道:“诸君看见了吗?那些海军马鹿根本不敢朝我们开炮。船上的药品,现在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只要再坚持二十分钟,不,只要十五分钟,我们就能够冲上岸……” 然而,中尉的话还没说完,一股灼热的气浪便猛地自船舱爆发开来,瞬间将他掀飞跌入海里。 林致远一共安放了三枚小型定时炸弹,好巧不巧被这些人集中搬运到了这艘商船上。 同时引爆产生的冲击瞬间将船体拦腰炸断,很多人都来不及反应,就被被火光吞没。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浓烟滚滚而上,海面被映得一片通红。 正在指挥追击的海军军官目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顿时脸色惨白,猛地一拳砸在护栏上,怒吼道:“八嘎!谁允许你们朝商船开炮的?那上面可都是我们的药品!” 他身后的副官慌忙辩解:“阁下,我们并未直接炮击,您也知道视野太差……” 可一切已无意义,这艘商船开始迅速下沉,海面上漂浮着残骸和挣扎的人影,而船上的药品,也随之沉入海底。 另一边,金山卫岸防炮台上,川本正脸色铁青地凝视着漆黑的海面。 这次任务由他亲自带队在这里接应,当他看海面上突然出现大量海军巡逻艇的光点时,心中顿时一沉,便意识到今晚的行动可能已经暴露。 只是海面漆黑一片,他无法得知两艘商船的具体位置。 很快,他就发现这些海军的巡逻艇正呈包围之势,并且传来数道炮击声。 川本立刻意识到商船已经被发现,随时可能被海军逼停。 想到那两船药品对陆军的重要性,他毫不犹豫地接通了陆军部的紧急电话,请求金山卫的岸防炮开火进行威慑掩护。 “只需进行警告性炮击,掩护商船即可……” 就当川本还在耐心和陆军部解释时,他突然得到消息,有一艘商船被击沉了。 他脸色顿时变的铁青,对着电话怒道:“将军,那些海军马鹿已经炸毁了我们的一艘船,他们宁愿毁掉药品也不愿交给我们。请您立即下令开火掩护,再犹豫的话,连另一艘船上的药品也保不住了!” 此时,长江口至杭州湾一线的所有沿岸防御工事均隶属驻沪日军第13军管辖,陆军部自然可以调动。 很快,金山卫岸防炮台的三门150mm岸防炮迅速调整射角,发出威慑性炮击。 炮弹落在海军巡逻艇前方的水域,激起巨大水柱,他们并未瞄准军舰本身,显然仍试图控制事态,避免冲突彻底激化。 突然遭到岸防炮击,负责追击的海军指挥官破口骂道:“是陆军那帮马鹿!小偷!可耻!” 他此刻身处海上,无法电话联络海军司令部,发电报又难以迅速得到回复。 眼看仅存的那艘商船即将靠岸,一旦药品落入陆军手中,他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绝不能让陆军得逞……”他咬牙低吼,眼中闪过决绝。 他宁愿把药品全都毁掉,也不可以落到陆军手中。这样做,虽然会遭到追责,但反而会得到军令部高层的支持。 “所有炮口,瞄准商船,开火!” “轰轰轰” 十余发炮弹呼啸而出,其中三发直接命中商船。剧烈的爆炸瞬间撕裂船体,冲天的火光将海面映得如同白昼。 岸防炮台上,川本眼睁睁看着最后一艘商船在炮火中沉没,睚眦欲裂,重重将电话摔在地上。 事态已彻底失控,他必须立即返回沪市,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今天一直在改文,就只有两章。评论区一直发不出来,我再想想办法。) 第251章 事后追查 消息以最快速度分别传回了驻沪陆军司令部与驻沪海军司令部。 坂田与岛田在深夜被紧急电话惊醒,得知事件经过后,两人皆是连夜赶回司令部处理这场冲突。 海军司令部岛田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 岛田脸色阴沉的看向海军情报的主管西村昭彦大佐:“他们究竟是如何从浮山岛上将药品运走的?” 西村昭彦向身后的小野信树示意。 小野信树立即上前一步,躬身汇报:“司令官阁下,根据浮山岛守备队的报告,袭击者劫持了石川商行的货船,伪装成工作人员,趁夜色掩护登岛。” “八嘎!石川商行的护卫和岛上的守备都是摆设吗?!”岛田怒不可遏。 小野信树连忙低下头,解释道:“司令官阁下请息怒,您也清楚,若真是陆军方面精心策划的行动,他们派出的必然是经验丰富的特战人员。石川商行的普通护卫难以与之正面抗衡。” “所幸岛上人员及时发现异常,果断拉响警报,才阻止了全部药品被劫,否则损失将更为惨重。” 作为互助会成员,小野信树自当全力为林致远开脱。 岛田沉默片刻,强压着怒火继续追问:“我们实际损失的药品有多少?” 小野信树略显迟疑,还是如实回答:“大约……一半左右。” “八嘎!”岛田猛地一拍桌子,彻底震怒。 他转向一旁的副官,厉声道:“立即向大本营提交紧急报告,详述陆军擅自抢夺我方物资,并无端动用岸防炮挑衅。此事必须追究到底,要让他们给出交代!” “嗨依!”副官立正领命。 岛田随后再次看向西村昭彦,“立刻让石川弘明来见我!” “嗨依!”西村昭彦连忙带着小野信树躬身退出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后,小野信树谨慎地低声询问西村昭彦:“西村阁下,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石川弘明?” 西村昭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小野信树的肩膀:“小野君,虽然我们损失了一批药品,但整件事的责任显然在陆军一方。无论石川弘明背地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只能是‘受害者’。你明白了吗?” 小野信树立刻会意,岛田司令官是打算借此机会向陆军发难。 他连忙躬身应道:“嗨依!我这就去请石川弘明。” 然而小野信树赶到林致远的别墅时,却得知对方今夜下榻于和平饭店,小野只得立即带人赶往和平饭店。 只是当他抵达房间门口时,竟迎面撞上陆军联络部的人员。 双方瞬间形成对峙,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原来坂田司令在获悉事件后同样震怒不已,由于川本尚在从金山卫赶回的途中,联络部主官只好先请南造云子回去问话,而后才得知她正陪同林致远在和平饭店入住。 联络部主官当即决定将林致远一并请回司令部协助调查. 如今石川商行的两艘商船均被击沉,派去的人员也全部葬身大海,无法向海军直接求证,只能从林致远这里了解事件详情。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几乎要发生冲突之际,客房的门忽然打开。 林致远身着睡袍,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门口。看着眼前阵仗,他略显困惑地问道:“诸位,你们这是?” 小野信树抢先一步开口:“石川君,岛田司令官请您去见他!” 陆军联络部的人也不甘示弱,:“石川会长,坂田司令官现在也要见你!” 林致远打了个哈欠,略显无奈地耸了耸肩:“两位司令官都要见我?那我该先去见谁呢?” 眼看两方人马又要争执起来,林致远抬手打断道:“两位,能否先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野信树闻言,反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冷眼看向陆军联络部的人,示意由对方解释。 联络部军官脸色憋得通红,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石川会长,今日凌晨,贵商社的两艘商船在杭州湾海域……被海军击沉了。” “八嘎!你们这些无耻的小偷,竟敢恶人先告状!”小野信树立刻厉声反驳,“分明是你们陆军先动手抢夺药品,现在还想倒打一耙?” 林致远适时露出震惊与不可置信的神色:“纳尼?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就在这时,南造云子突然从房内快步冲出,急切地追问道:“那药品呢?药品怎么样了?” 她原本躲在房内不愿面对众人,但听到商船被炸的消息,再也按捺不住冲了出来。 要知道,她为了接近林致远,获取这批药品,可是付出了很大的牺牲,尽管其中某些时刻她也乐在其中。 现在听闻商船被炸,她怎能不心急如焚。 但是她这句话脱口而出,小野信树顿时眼神一凛,眯起眼睛冷冷说道:“八嘎,看来这件事果然与你们脱不了关系。拿下!” 他身后的海军人员立即上前,试图控制南造云子,而陆军联络部的人也立刻拔枪相对,走廊里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起来。 林致远见状,只好上前一步劝解道:“诸位,都是为了帝国的利益,何必在此大动干戈。不如这样,我先随小野君前往海军司令部拜见岛田司令官,之后再前往陆军司令部向坂田司令官说明情况。” 他随即转向南造云子,对小野信树说道:“至于朝雾小姐,还请小野君看我的面子,至少现在不要为难她,毕竟……” 他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我们刚才还睡在一张床上。” 小野信树略作迟疑,最终还是示意部下收起武器。 若是旁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断然不会理会,但面对石川弘明,让他不得不慎重考虑。 林致远又看向陆军联络部军官:“阁下,您看这样可行?” 那名军官叹了口气,心知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方案,也示意手下收起了武器。 一旁的南造云子目睹这一幕,不禁暗自惊讶。 她没想到林致远的话竟有如此分量,能让原本剑拔弩张的陆海军特务机构同时罢手。 若说先前接近林致远是出于任务需要,那么此刻,她竟真的产生了几分由衷的倾慕之情。 第252章 应对各方 从和平饭店出来后,林致远与小野信树同乘一辆车前往海军司令部。途中,林致远详细询问了事件的全部经过。 在确认两艘商船上的人员已全部葬身大海后,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尽管早已准备了应对各种情况的说辞,但全军覆没无疑是最理想的结果。死人不会开口,更不会节外生枝。 小野忽然意味深长地问道:“石川君,那位朝雾怜子显然是陆军派来的,您为何还要与她保持如此密切的关系?” 林致远轻叹一声,面露无奈:“小野君,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我不接受朝雾怜子,接下来等待我的,恐怕就是陆军更直接的手段了。” “与其等待不知名的危险,不如将已知的威胁放在眼前。” 林致远刚才之所以保住南造云子,自然还有别的考量。 小野闻言陷入沉默,他深知陆军行事之极端。 尽管已派出五名海军陆战队员保护林致远,但若陆军真有意动手,即便派遣一支小队也未必能护其安全。 但小野还是善意提醒:“石川君,西村大佐的意思是,岛田司令官要借此事对陆军发难。” 此言正中了林致远的下怀,他连忙道:“还请小野君务必替我向西村大佐转达谢意。若有机会,希望能邀请他光临松岛楼,让我有机会当面致谢。” “石川君客气了,其实西村大佐也一直希望能与您见面。回去后,我定会尽力促成此事。” “那就有劳小野君多费心了。” 当轿车驶入海军司令部时,天色已经微亮,林致远被直接引至岛田司令官的办公室。 岛田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他带到一旁的榻榻米上坐下,“石川君,年底之前,能否备齐一万瓶药品?” 林致远闻言一怔,他没想到岛田的胃口如此之大。 他面露难色:“司令官阁下,这次损失了两千多瓶药品。以药厂目前的产能,年底之前要想达到这个数量……恐怕极为困难。” 岛田脸色一沉,显然不悦:“据我所知,你一直在向你会社的成员按月供应药品。虽然每人数量不多,但加在一起也相当可观。我看,这些供应就停了吧。” 林致远知道岛田作风强硬,但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霸道。 他仍试图为其他人争取一下:“司令官阁下,此举恐怕有些不妥……” 岛田毫不客气地抬手打断:“石川君,此次事件是浮山岛守备疏忽导致的。我可以不向岛上增派驻军,也不干预药厂的生产,但你必须满足我的产量要求。”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不仅是这些人的供应要停,陆军的药品供应我也已经全部切断。我们现在要全力为海军南下储备足够的药品。” 对林致远而言,切断其他人的供应并无大碍,这本就是提供给互助会成员的福利。何况是在压力之下被迫为之,其他人也只会将责任归咎于岛田。 而断掉陆军的药,这才是林致远最想看到的。 林致远故作沉思片刻,最终点头应道:“既然司令官阁下已经做出决定,弘明自当尽力满足。” 岛田的脸色这才稍缓:“很好,石川君,帝国海军不会忘记你的贡献。” 另一边,川本刚风尘仆仆的从金山卫赶回来,就被坂田叫去办公室严厉训斥了近一个小时。 川本面色阴沉地走出坂田的办公室,随即命人召来南造云子。有些关键细节,他必须亲自核实清楚。 “你昨晚与石川弘明在一起时,他可曾表现出任何异常?” “异常?”南造云子回想起昨夜与石川弘明相处的画面,除了有些少儿不宜外,并未觉察到任何可疑之处。 “川本大佐,我昨天从您这离开后,便一直与石川弘明在一起。他举止如常,未见任何异样。” 川本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我在炮台上看得清清楚楚,海军突然出动大量的巡逻艇,显然是行动提前暴露了。” “知晓此次计划的人寥寥无几,问题必然出在石川商行内部。或者说,这根本就是石川弘明故意为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刚从坂田司令官处得知,海军已全面切断了对陆军的药品供应。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南造云子闻言,身子微微一晃,几乎瘫坐在椅子上,“川本君,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石川君他……” 这个消息对南造云子而言无疑是一次沉重打击。她以前在金陵潜伏时,多少国民政府的显要人物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连黄氏父子那般人物,最终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甚至成为了她的下线。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石川弘明这里翻了船,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对方利用。 一时间,强烈的挫败感与难以置信的情绪交织涌上心头,令她难以平静。 川本有些失望的看向南造云子,“石川弘明下午会来面见坂田司令官,届时我自会当面向他质询清楚。” “这次,我们损失了三十多名帝国的精英战士。无论此事是否与石川弘明有关,海军方面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你之前不是随他参观过浮山岛吗?你要尽快根据记忆绘制出浮山岛的工事防御图。如果此次谈判最终破裂,我们只能采取强硬手段,上岛抢夺那些技术人员了。” “帝国陆军,不能没有药品!” “嗨依!”南造云子立正应答,神色复杂。 下午,在岛田的授意下,今井武夫带领一支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员,护送林致远前往陆军司令部。 按岛田的意思,根本就无需理会陆军马鹿的要求。但石川商行还要做生意,林致远自然要维持与陆军的表面关系。 再说,他不能让陆军将自己视为敌人。暗杀、绑架,这些对于极端派的陆军而言,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常规手段。 他只是一个想要安稳做生意,却不慎被卷入陆海军矛盾的无辜商人。 (感谢‘喜欢狮子的拓跋小妖’打赏的大保健) 第253章 登岛计划 车队缓缓驶入陆军司令部,沿途的陆军卫兵明显加强了警戒。他们在看到海军陆战队员时,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敌意。 今井武夫率先下车,与陆军值班军官进行了简短而紧张的交涉。 当听到今井提出要陪同林致远一同面见坂田司令官时,那名陆军军官脸色骤沉,断然拒绝。 于是双方再度陷入僵持,林致远只得再次出面充当和事佬,将无辜与为难的神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最后,在陆军军官的带领下,林致远穿过层层岗哨,来到坂田的办公室。 这是林致远第一次面见坂田,虽然他去年也曾向坂田表达过‘善意’,但当时是通过宪兵司令部的松本大佐转达的。 以林致远当时的身份,坂田是不可能直接收他的礼的。 坂田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身戎装,神情严肃地打量着走进来的林致远。 此时,办公室还站着两三名陆军高级军官,川本也在其中,气氛凝重而压抑。 见林致远进来,川本率先发难,冷声喝问:“石川会长,昨晚的行动明显有人泄密。导致我们损失了三十多名帝国的精锐战士,你必须对此给出一个交代!” 林致远见这架势就知道今日难以善了,但他仍保持着镇定,礼貌地问道:“恕我冒昧,请问您是……?” 川本冷哼一声:“陆军联络部,川本太郎大佐。” 陆军联络部是日本陆军的特务机关,川本自然没有和林致远打过交道。 事实上,这间办公室里的陆军高层,林致远都不认识,毕竟他和陆军的高层往来很少。 林致远这才躬身一礼:“原来是川本阁下,我是今天才得知这一噩耗,请允许我为昨夜的不幸,致以诚挚的歉意。” “这么说,你承认是你的责任了?” 林致远轻叹一声,解释道:“我与你们约定的是一小时后拉响警报,但我总要为自己留些转圜的余地,故向下属交代的是四十分钟后就拉响警报。” “我原想着四十分钟时间,你们应当已靠近海岸,即便拉响警报,你们也可以从容撤离。这样事后我对海军方面也能有所交代。” 他顿了顿,面露憾色道:“可谁曾想,我那个下属是关西人。诸位也都知道,关西口音中‘四十’(よんじゅう)若说得快些,与‘二十’(にじゅう)发音颇为相近。” “结果值班人员就误听成了二十分钟后拉响警报,没想到海军居然会直接开火,这才酿成惨剧。” “当然,疏忽之人我已严肃处置。此次教训深刻,我决定今后石川商行的所有重要指令,一律以书面文件为准,杜绝口误。” 听完林致远的解释,川本顿时怒道:“八嘎!你以为这种牵强的借口能糊弄我们吗?” 尽管关西口音的确存在此类问题,但川本脸上写满了不信与愤怒。 还教训深刻,这次损失了三十多人事小。但海军借题发挥,不仅切断了药品供应,还向大本营告状,这才真正让川本怒不可遏。 林致远不再理会川本,而是望向始终沉默的坂田,语气恳切:“司令官阁下,其实这次岛田将军并不希望我前来。是我执意要来解释,他才勉强同意,并派人随行。” “为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特意让海军的人在楼下等候,这足以表明我的诚意。” “我只是个商人,所求无非是安稳行事,从不敢有意开罪陆海军任何一方。此次事件实非我所愿,还请司令官阁下可以体谅我的难处!” 说罢,他起身,向坂田深深鞠了一躬。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坂田眯着眼,审视着林致远,良久才缓缓开口:“石川君,你的难处,我不是不能体谅。” “甚至昨晚的损失,我也可以不追究,但药品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解决方案。” 林致远面露难色,语气充满了无奈与坦诚:“司令官阁下明鉴,岛田将军现在已加强了浮山岛周边的海上巡逻,并且岛上的库存药品也已被海军全部运走。” “药方呢?” “关于药方的事,我之前已经详细解释过。其中数种关键原料采购自美国,来源极为敏感和稀缺。一旦事情泄露,对方很可能彻底断供,届时将是整个帝国的损失。” 坂田沉思良久,最终冷声道:“石川君,你可以走了。” 林致远再次深深一礼:“嗨依!” 待林致远离开后,川本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阁下,我们难道就这样放他离开?” “不然呢?”坂田的声音陡然转冷,“你难道没看见他带来的海军陆战队就在楼下?此刻若扣押他,那些海军马鹿会立刻以此为借口,与我们爆发直接冲突。” “你想让沪市的陆海军彻底撕破脸皮,让我们成为帝国的罪人吗?”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落寞:“海军借着这次冲突发难,大本营已经发来了申饬电文。我在沪市已经待了两年,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众人闻言,脸色骤变:“将军,您……” 坂田抬手,制止了所有劝慰的话,“放心,我不会回后方,大本营有意调我去前线。” “不过在我离开之前,就让我为接任者扫清一些障碍吧。”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川本:“我正式批准你的登岛计划。” “但是,此事陆军绝不能直接出面,必须假手中国人去做。你,明白吗?” 川本眼中闪过狂喜与狠厉,猛地并拢脚跟,低头应道:“嗨依!请阁下放心,我绝对不负您的期望,必将此事办成!” 第254章 策划 次日,川本太郎再次来到影佐机关拜访晴气。 当他说明来意后,晴气毫不犹豫地拒绝:“川本君,影佐机关的职责很明确,76号更是新政府的特务机构。一旦我们介入陆海军之间的冲突,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并且海军方面已经多次向大本营控诉,指责我们在物资分配上存在偏袒。在这个敏感时期,我们有任何异常举动,无异于授人以柄,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川本自然明白晴气的顾虑,但要找到一支由中国人组成,且具备战斗力的武装力量,除了76号确实别无选择。 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地说道:“晴气君,海军这次欺人太甚,这不只是一时意气之争,而是关系到前线数万将士的生死。你我都是陆军出身,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海军马鹿如此嚣张,而袖手旁观吗?” “你可知,这次行动是坂田司令官的决定,司令官阁下已经押上了自己的政治前途。” 见晴气仍沉默不语,川本继续加码:“此次行动,我们会提供浮山岛详细的工事防御图,并调配足够的舰艇支援。这次行动所需的所有武器,也都可以由我们提供。” “另外,李群不是一直想要扩充他的剿匪行营吗?只要事情办成,可以给他一个完整步兵大队的装备。” 最后这句话,彻底打动了晴气。他与李群早已是利益共同体,深知这批装备的分量。 日军一个标准步兵大队编制约一千二百人,即便不算重武器,仅这1200支步枪就足以让李群扩编出一个旅的兵力。 虽然这样一个旅的战斗力有限,但对于在占领区维持治安,镇压抵抗力量还是能起到相当作用的。 晴气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这件事我还需要和李群商量,要说服他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恐怕还需要付出其他代价。” 川本见晴气态度松动,心中大喜,连忙道:“只要他肯开价,一切都可以谈!” 待川本离开后,晴气左思右想,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便决定亲自前往76号一趟。 此时,李群正在主持各地分站负责人会议。 得知晴气突然到访,他立即宣布休会,亲自到大门迎接。 当得知来意后,李群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开什么玩笑,让76号的人去攻打严密设防的浮山岛? 但是当晴气说明陆军将提供全部武器支援,并承诺事后给予一个完整步兵大队的装备作为报酬时,李群不禁心动起来。 并且陆军还会提供详细的工事防御图和兵力部署,这就让李群更蠢蠢欲动了。 眼下他手下的剿匪行营装备简陋,甚至两三人共用一杆枪,大多还是日军淘汰或缴获的旧装备。 虽然这件事的风险极大,搞不好会彻底得罪海军。但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硬道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此前与周佛山火拼,他就吃了装备不足的亏。 他决心借这个机会,进一步向陆军索要一些重武器,至少得压过周佛山一头。 深思熟虑后,李群谨慎开口:“晴气中佐,这件事,76号可以做。但这一个大队的装备必须包含重武器,至少要有四门步兵炮和八挺重机枪。” 李群顿了顿,补充道:“再加八门迫击炮。” 晴气对李群的狮子大开口并没有生气,他略作沉吟道:“你的要求,我会和陆军部沟通,应该问题不大。” “我这次来,就是要和你商讨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你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李群也严肃起来:“请您稍候,今天正好各地分站负责人都在,我即刻召几位绝对可靠的心腹前来,大家一起商议行动方案。” “我建议从各地分站秘密选调一批精锐骨干来沪执行任务,这样即便行动失手,我们也可以矢口否认。” 晴气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呦西,李桑,你考虑得非常周到。” 另一边,川本离开影佐机关后,径直前往南造云子的住处。 “川本阁下,您让我继续接近石川弘明?”南造云子略显诧异地问道。 “没错,云子。坂田司令官已经批准了我的计划,我需要确认浮山岛的防御工事是否发生变动。” “可您之前不是一直怀疑石川弘明……” “怀疑,不代表不能利用。既然石川弘明表面上不愿得罪陆军,那你就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 川本稍作停顿,语气转冷:“行动当天,你要找机会控制住石川弘明。如果登岛行动失败,我们无法得到岛上的技术人员,那就只能撬开他的嘴,问出药方。” “嗨依!”南造云子立即低头领命。 送走川本后,南造云子独自站在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 她轻轻解开和服的腰带,让丝绸顺肩滑落,露出姣好的身材。 这些天,她时常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与林致远之间的种种画面。 那种被掌控、甚至被zheng服的感觉,竟隐隐唤醒了她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她一度怀疑这是不是一种病,抑或是长久以来被压抑的天性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并且,林致远可能一开始就在利用她,这也激起了她强烈的报复欲。 她迫切渴望找一个机会将彼此的角色颠倒过来,好好出一口恶气。 她换上一身精致的西式裙装,精心化了妆,然后前往石川商行。 对于南造云子的到访,林致远并不意外,他知道陆军绝不会轻易放弃。 并且他当时保下南造云子,就是想看陆军部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当晚,两人一同前往礼查饭店。 林致远对待南造云子依旧不见丝毫怜惜,他仿佛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战场。 他眼中所见,是遍布战火的焦土。 耳中所闻,是同胞的哀嚎与日寇的枪炮轰鸣。 他每一次动作,都是在向敌人的阵地发起冲锋。 那耸起的是日军的堡垒,他恨不得以身为炮,将其彻底轰平、碾碎。 第255章 行动前夕 第二天清晨,南造云子忍着身上的疼痛,轻轻依偎在林致远怀里。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试探:“石川君,能不能再带我去一次浮山岛?虽然海军已经转移了药品,但陆军部还是希望我能去确认一下情况。” 林致远在她臀部狠狠拍了一下,语气似笑非笑:“既然朝雾小姐开口,我怎会拒绝?” 南造云子见林致远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下稍安,只当他是忌惮陆军方面的压力才这般配合。 林致远面上虽波澜不惊,心中却已十分警觉,陆军果然仍未放弃对浮山岛的企图。 岛上现在储存的药品都已经被转移,他稍一思索,便猜出陆军很可能图谋的是药厂的技术人员。 可海军已对浮山岛周边加强巡逻,难道陆军打算硬闯?想想陆军的疯狂,搞不好真有可能。 如果陆军真打算硬闯,那对他肯定也打算下手了。 林致远目光悄然锐利起来,他倒要看看,南造云子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很快,两人便再次登上浮山岛。 与上次相比,岛上的防御工事明显加强了。 岛田虽未向岛上增派驻军,却已将原先的十几人守备队全部更换为经验丰富的老兵,并在码头新修筑了两处机枪阵地。 并且石川商行的护卫队也增派了人手,并加强了巡逻。 这些变化自然都被南造云子尽收眼底,林致远不等她开口,便主动说道:“朝雾小姐,我有些要事需要处理,你可以在岛上随意走走。不过,有些重地还望不要靠近。” 南造云子闻言心中一喜,在她看来,石川弘明果然识趣。 她微微欠身:“石川君请放心,我定会注意。” 林致远交代完毕后,带着石川苍介径直走向岛上的弹药库。 四下无人,林致远直接吩咐道:“下午,将岛上的心腹全部调离,换一批新人上来。” 石川苍介闻言一怔:“大人,药厂事关重大,此时换人是否……” 林致远语气凝重:“正因为它太重要,才会变成陆海军争夺的焦点,甚至可能成为火拼的战场。” “大人的意思是,陆军真会强攻此地?” 林致远微微颔首:“你带两个最信得过的人留下。如果发生冲突,我另有任务交给你。” 他环视着这座混凝土结构的弹药库,继续说道:“这座弹药库一旦从内部封闭,外界极难强行突破。但里面空间有限,人多了容易缺氧。你们完成我交代的事之后,就立刻躲进来。” 石川苍介仍有些犹豫:“此事,是否应该先向海军通报?” 林致远摆摆手:“苍介,只要药厂还在,就会一直是陆海军争夺的目标。不如趁这个机会彻底毁掉它。等到大本营介入,我们再重建也不迟。” 石川苍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至于药厂毁掉,会不会对陆海军造成影响,那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他的眼里只有商行的利益。 他随即想到刚生产出的药品,连忙追问:“大人,刚生产出来的药品该如何处置?” 林致远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并毁掉。” “嗨依!” 供应给日军的药品是采用玻璃瓶包装的片状药,绝不能经林致远的手流入国统区。 况且这段时间,他已通过多条隐蔽渠道,向国统区输送了大量伪装成“消毒粉”的抗疟药,足以维持一段时间需求。 他决心毁掉药厂,还有一个原因。 现阶段他不愿向海军提供大量药品,但又不能公然违背岛田的命令。 既然如此,不如借陆军之手炸掉药厂。 等到日本海军开辟太平洋和东南亚战场,他自然会供应充足。 三天后,李群从沪市周边数个城市秘密调集了近三百名行动队员,这些人被集中带至金山卫进行换装。 鉴于76号缺乏使用重武器的经验,川本特意从军中挑选了二十多名思想激进、擅长火炮操作的士兵混入其中,以增强火力突击能力。 这些人长期被陆军的军国主义洗脑,随时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同时,陆军还从杭城和苏城秘密调来数艘登陆艇和轻型装甲艇,集结于金山卫沿岸。 所有舰艇的日军标识均被临时去除,船体也做了简单涂装处理。 这个时期,日本陆军拥有相当规模的舰艇,其数量相较于日本海军虽不占优势,但也不容忽视。 尤其在太平洋战争期间,陆军最多时拥有 30 万船舶兵,管理着日本 30% 的运输船。 此刻,所有人员和船只皆隐伏于金山卫,静待夜幕降临。 另一边,南造云子再次来到石川商行,邀请林致远共进晚餐。 林致远笑着打量身着墨绿色和服的南造云子:“朝雾小姐,我们近来去酒店的频率,是不是有些过高了?” 南造云子以袖掩口,眼波流转:“石川君难道不知道,像我这般年纪的女子,正是欲望最盛的时候么?” 林致远起身踱至她面前,手指轻抬她的下巴,语气暧昧:“这次想去哪家酒店?” “当然是礼查饭店了。”南造云子脱口而出,却又随即柔声补充,“不过若是石川君有意去别的酒店,我也乐意相陪。” 林致远注视着她片刻,微微一笑:“就依你,我们去礼查饭店。” 南造云子亲昵地挽上林致远的手臂,轻声道:“石川君,我这次还带了两位学生一起来,您上次没有尝试,不如这次就让她们一同服侍您?” 林致远眉梢微挑,露出颇有兴味的表情:“哦?这倒不曾试过。” 两人笑着走出石川商行。 行至门口时,林致远不动声色地朝石川隼人使了个眼色。 石川隼人心领神会,立即向身旁的下属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带着五名海军陆战队员紧随其后。 十分钟后,石川商行培养的五十多名死士分批乘车,悄然前往礼查饭店。 第256章 林致远失踪 礼查饭店二楼餐厅。 南造云子见林致远一直未动面前的美食,只是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由轻蹙眉头:“石川君,今晚是没什么胃口吗?” 林致远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南造云子脸上。 他唇角虽带着笑,眼神却锐利如刀:“相处这些时日,我还不知道朝雾小姐的真实姓名?” 南造云子闻言,放下手中的餐具,“石川君既然从一开始就对我心存疑虑,为何不继续伪装下去,非要此刻挑明?” 林致远向后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将你留在身边,只是不想陆军再派其他人来。但你毕竟陪了我几个晚上,我这人念旧。万一哪天想起你,却连你的真名都不知道,未免有些遗憾。” 就在南造云子惊疑不定时,林致远忽然身体前倾:“你们是不是打算今晚强攻浮山岛?” 南造云子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致远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餐厅四周:“我想,这礼查饭店里,应该早已埋伏了不少你们的人吧?” 南造云子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意识到林致远早已看穿了一切:“所以你今晚滴水未进,就是在防备我?既然起了疑心,为什么还要跟我来这里?” “有些事,总得亲自确认一下。” “果然好魄力。不瞒石川君,陆军部确实想请您回去配合调查。” “如果我不愿意呢?” 南造云子瞥了眼站在门口的几名海军陆战队员和林致远身后的石川隼人,声音冷了下来:“那就只能委屈石川君了。” 她向身后的两名学生微微示意,然而她们还没来得及动作,石川隼人已经率先拔枪射击。 突如其来的交火让南造云子一时怔住,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毫不顾忌陆军部的身份,连交涉的余地都不留就直接开火。 枪声立刻引起了五名海军陆战队员的注意,他们迅速向林致远靠拢:“石川君,发生什么事了?” 林致远指向南造云子:“这位是陆军部派来的,想要强行绑架我。” 一名陆战队员当即上前,狠狠扇了南造云子一记耳光:“八嘎!你们这些陆军马鹿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就在这时,餐厅外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听起来至少有数十人在交火。 南造云子忽然笑了起来,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今天,你们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她之所以如此自信,是因为川本为了今晚的行动,特意调派了将近五十人供她指挥。 她原本计划再出卖一次色相,等深夜和两名学生一起在房间内制服林致远。可眼下既已暴露,那只能不留余地了。 然而几分钟过去了,外面的枪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却始终不见埋伏的人冲进来,南造云子开始感到不安。 林致远笑了笑:“朝雾小姐,你的人短时间内恐怕是进不来了。” 他掐灭手中的烟,起身对海军陆战队员说道:“你们先护送我离开,这里交给隼人处理。” 他又看了眼南造云子,补充道:“把她也带走,交给海军情报处审讯。” “嗨依!” 尽管石川隼人也想护送林致远离开,但还是被命令留下阻击陆军的人。 饭店内的激烈交火很快引起了礼查饭店警卫的注意。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封锁现场时,却突然接到上级的命令,要求不得介入这场冲突。 就这样,双方上百人在礼查饭店内部依托走廊等地形,展开了激烈的枪战。 林致远在五名海军陆战队员的护卫下,押着南造云子从饭店后门离开,径直前往海军司令部。 然而,车队在半路突然遭到一伙不明武装分子的袭击。 半小时后,当石川隼人和宪兵队的青木健太赶到现场时,只见两辆被打得千疮百孔的轿车和五名海军陆战队员的尸体,而林致远和南造云子早已不知所踪。 就连林致远所乘的防弹轿车也布满了弹孔,可见当时交火之激烈。 石川隼人眼中闪过凶光,转身就要带着护卫杀向驻沪司令部。 青木健太虽然也惊慌失措,但还是赶紧拦住了他:“你要做什么?” “大人,肯定被陆军抓走了,我要去驻沪司令部要人!” “你疯了吗?就凭你们这些人能做什么?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青木健太定了定神,说道:“这件事必须由海军出面,现在他们死了五名士兵,海军有充分的理由介入!” 石川隼人咬了咬牙,最终接受了青木健太的建议。 与此同时,远在金山卫的川本放下电话,脸色阴沉如水。 电话是沪市陆军联络部打来的,通知他礼查饭店的行动已经彻底失败。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才晚上九点。 他本打算等到凌晨再动手的,可沪市的行动失败,他怕情报泄露,只能提前行动。 他看向负责带队的林江,下令道:“提前行动!” 林江面向集结待命的三百多名特务,高声喊道:“所有人听着,今晚成功登岛者,每人赏50大洋!谁要是能给我带回来一个活的技术人员,再赏300现大洋!” 重赏之下,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林江对众人的反应颇为满意,大手一挥:“出发!” 很快,十几艘登陆艇和装甲船迅速启航,朝着浮山岛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这支队伍出发不久,就被海军巡逻艇发现。 但很快这艘巡逻艇就遭到装甲船上的小口径火炮集火攻击,几声爆炸过后,倾覆沉没。 这一幕,仿佛一剂强心针,让船上那些原本还有些忐忑的特务们彻底兴奋起来,眼中只剩下对赏银的渴望。 他们三百多人配备三十多挺轻机枪,更有装甲船上的火炮支援,信心急剧膨胀。 就在他们逼近浮山岛时,岛上守备队也发现了敌情,刺耳的警报声顿时划破了海夜的宁静。 尽管海军在岛上增设了机枪阵地,但在移动装甲船的持续炮火覆盖下,固定工事显得难以招架。 爆炸的火光不断在岛上闪现,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彻夜空。 附近海军基地接到警报后,立即派出数艘军舰起锚,全速驶向浮山岛支援。 川本站在金山卫的炮台上,看着远处海面出现的几个光点,他知道这是海军驰援的军舰。 浮山岛距离金山卫海岸线不远,完全在岸防炮的绝对射程之内。 川本对身旁的炮台士兵下达命令:“发现不明武装正在攻击浮山岛,意图不明。现命令:进行警告性炮击!” 第257章 药厂被毁 沪市,岛田正准备休息,突然接到了司令部的电话。 “八嘎!西村君,你立刻带一队人去陆军司令部要人。那五名海军陆战队员的牺牲,必须让陆军那群马鹿给个交代!” 他稍作停顿,压下怒火补充道:“另外,通知参谋长,半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西村昭彦恭敬的声音:“嗨依!” 然而等岛田匆匆赶至海军司令部作战室时,却发现里面已经乱作一团。 他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参谋长急忙上前汇报:“司令官阁下,刚刚接到急电,十几艘小型舰艇正在突袭浮山岛。岛上防御工事已被攻破,情况危急!” 岛田瞳孔一缩:“附近基地的军舰没有前去支援吗?” “他们遭到金山卫陆军炮台的阻拦”,参谋长语气愤慨,“陆军马鹿声称,他们是在协助我们作战……” “八嘎!”岛田一拳砸在桌上,“沿海区域早已被我第三舰队彻底扫荡,怎么可能突然冒出十几艘敌舰?这分明是陆军那群马鹿搞的鬼,他们这是在公然向我们开战!” 他眼中闪过厉色,当即下令:“传我命令,吴淞口所有停靠的军舰立即出发,全速支援浮山岛!” “告诉前去支援的将士们,让他们放心前进。如果他们不幸被陆军的岸防炮击中,我会亲自为他们报仇!” 岛田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稍作思索后补充道:“另外,给我接通军令部的专线,我要亲自向及川大臣报告此事。” “同时,立即将石川弘明遇袭的消息通知石川家,我们需要石川家在本土为我们发声。” “嗨依!”参谋长躬身领命,立即转身安排各项指令。 沪市,作为日军在华东的重要据点,已经建立了相当完善的通信体系,是可以直接和日本本土通话的。 与此同时,浮山岛早已陷入一片混乱。 陆军出动的小型登陆舰和装甲船采取了狼群战术,它们灵活地散开,从多个方向同时逼近浮山岛。 这种分散的进攻方式,让浮山岛上岸防炮难以有效瞄准和锁定目标。 并且,这些人根据南造云子提供的详细防御图,第一时间就集中火力猛轰最具威胁的203mm岸防炮。 林致远并没有让石川苍介改变岸防炮的位置,他就是想借陆军的手毁掉这个老古董,日后好向海军申请新的武器。 不仅如此,每门炮,他只让人留下几发炮弹。 因此,岸防炮仅在刚交火时象征性地发射了两三枚炮弹便彻底哑火,很快就被摧毁。 随后这些舰艇又摧毁了另外两门75mm野战炮以及设置在码头区域的机枪阵地,彻底压制住了岛上的重型火力。 在舰炮的持续掩护下,76号的特务们乘坐登陆艇开始抢滩,很快与岛上残存的护卫和守备队展开激战。 另一边,就在枪炮声响起的一瞬间,石川苍介便带着两名心腹迅速赶到了药厂员工的宿舍区。 他走进院子,先是安抚惶恐不安的技术人员,然后迅速清点人数。 确认所有技术人员均在院内后,他不动声色地退出院子,从外部将院门牢牢锁死。 一名手下见状略显迟疑,低声道:“苍介大人,这些可都是药厂宝贵的技术人员,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石川苍介面无表情道:“绝不能让任何一名技术人员落入敌手,即便这些人全部玉碎,大人也有能力重新培养一批。” “可是,他们毕竟是帝国的公民……” 石川苍介厉声打断:“药方只能属于大人。要怪,就怪他们知道得太多。” “嗨依!”手下不敢再质疑,低头应命。 三人迅速将事先准备好的汽油,泼洒在宿舍区木质结构的房屋周围,以及药厂的关键区域,点火后迅速撤离。 冲天的火光很快映红夜空,交战双方都不由为之一震。 76号特务们见状几乎都急疯了,这些技术人员是他们此次行动的重要目标,他们顿时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由于林致远将岛上的心腹全都调离,换上来的都是经验不足的新人,就导致岛上护卫的战斗力有限,防线很快崩溃,残存人员被迫向岛内退却。 当特务们冲至岛中央时,迎接他们的只有熊熊烈火。有人气急败坏地咒骂,有人不死心地四处搜寻幸存者。 海上,接到岛田的命令后,最先出发支援浮山岛的海军舰队,毫不犹豫地加大航速,无视金山卫陆军炮台的威胁,全速向浮山岛驶去。 海军这种视死如归,一往无前的态势,反而让金山卫炮台上的陆军炮兵们犹豫了。 他们纷纷停止操作,请示川本。 川本只得下令暂停炮击,他本意只是想迟滞海军支援。万一真的击沉几艘海军的军舰,莫说他一个大佐,就连坂田司令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在这时,通讯兵送来浮山岛的最新电文。 当川本得知岛上的药厂已陷入一片火海,技术人员可能全部罹难时,他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如果他能成功抢夺到技术人员和配方,解决陆军的药品问题,哪怕与海军发生直接冲突,参谋本部的高层也会出面保下他。 但现在,绑架石川弘明失败,药厂和技术人员也毁于大火。 他不仅彻底得罪了海军,更在参谋本部那边失去了任何转圜的余地,等待他的必然是严厉的追责。 川本强稳心神,急令通讯兵:“让登陆部队立即撤退!” 然而,他的命令下达得太迟了。 海军的先遣舰队已经抵达浮山岛附近海域,舰桥上的军官看到岛上冲天的火光后,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开火命令。 炮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陆军停泊在岸边的登陆艇和装甲艇。 剧烈的爆炸接连响起,海面上顿时烈焰翻腾,碎片横飞。 正在岛上作战的76号特务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炸得人仰马翻,纷纷惊慌失措地寻找掩体。 不少人情急之下跳海逃生,拼命向残存的登陆艇游去。 浮山岛药厂被毁的消息,很快就被传回了海军司令部。 刚和海军大臣通完电话的岛田眯起眼睛,下令道:“等出云号抵达后,立即炮击金山卫陆军炮台。” 参谋长闻言,急忙上前劝阻:“可是阁下,这样做是否会引发陆海军之间的全面冲突?恐怕……” 岛田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淞沪会战时,我们的舰队炮火全都在支援前线,却让陆军趁机夺取了沿岸防务的控制权,这本身就是巨大的失误。如今,正是我们收回岸防主导权的时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作战室内的一众军官,提高了声调:“方才及川大臣已在电话中授予我临机专断之权。是时候给那些狂妄的陆军马鹿一个深刻的教训了!” 岛田话落,作战室的军官顿时兴奋起来。 “天诛国贼!” “海军板载!” 激昂的呼喊声瞬间充满了作战室,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仇敌忾的斗志。 参谋长见状不再犹豫,迅速转身向通讯官传达指令。 第258章 海军拿下金山卫 金山卫炮台指挥所内,气氛异常压抑。 川本已经将近二十分钟没有收到,来自浮山岛的任何电文了。 他心里清楚,一旦海军的支援舰队抵达,那十几艘登陆艇和轻型装甲艇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他仍抱着一丝侥幸,又焦灼地等待了半个多小时。漆黑的海平面上,还是不见任何舰艇返回的踪影。 他长叹一声,转向一旁的林江:“林桑,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返回沪市。接下来的麻烦……恐怕会超乎想象,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应对。” 此话一出,川本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与讽刺。就在几天前,他也是如此仓皇地连夜赶回沪市。 听到川本的话,林江表面上立刻点头哈腰。然而,他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悲凉与寒意。 三百多名从各站抽调而来的行动队员,就这么全都没了,这些日本人果然只把他们当耗材。 幸亏提前索要了一半的武器装备,不然,这次行动失败,陆军很可能会翻脸不认账。 就在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金山卫炮台指挥部时。 突然,夜空中传来一道尖锐的呼啸声。 川本和林江的脸色瞬间剧变,然而,还没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 “轰!”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猛然炸开,整个炮台指挥所剧烈震动。 紧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破空呼啸声,如同死神的咆哮。 “轰!轰!轰!” 无数发重磅炮弹接连不断地狠狠砸向金山卫炮台阵地,巨大的爆炸声连绵不绝。 “八嘎!是舰炮,海军那群马鹿竟然敢炮击金山卫炮台!” 川本又惊又怒,他连忙躲进防炮洞。林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紧跟着钻了进去,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日本海军发射的都是150mm以上的重炮,每一发落下,整个防炮洞就剧烈一颤,川本躲在里面也是胆战心惊。 他原本以为海军此举只是想发泄怒火,炮击几轮就会停止。 但听着外面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狂暴的炮火声,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海军这是要彻底摧毁金山卫炮台! 就在这时,一发炮弹竟然落在了不远处的弹药库附近,紧接着,是连续不断、震耳欲聋的殉爆! 轰隆隆——! 即使躲在防炮洞内,川本也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大冲击波席卷而来。 双耳瞬间被刺耳的嗡鸣声占据,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只能拼命地摇晃着脑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大佐阁下!大佐阁下!”一个满脸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爬进防炮洞,“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必须立刻撤往第二防线!” 川本咬紧牙关,眼中布满血丝,看到外面的阵地已是一片火海,也知道此地不能久留。 在传令兵和同样狼狈不堪的林江的搀扶下,踉跄爬出防炮洞,向后方撤去。 这次,岛田将驻泊于沪市的第三舰队主力舰尽数派出。 以‘出云号’装甲巡洋舰为首,数艘军舰呈攻击队形在海上展开。 所有炮口一致对准了金山卫陆军炮台阵地,随即展开了齐射。出云号的四门203mm主炮的齐射,声势尤为骇人。 尽管金山卫炮台的岸防炮在遭受第一轮打击后,试图奋起反击,但其火炮无论是射程、射速还是威力,都难以与‘出云号’抗衡。 往往刚开火暴露位置,下一刻便会招致更加凶猛的炮火覆盖。 一个多小时后,炮击逐渐停息。 两艘运兵船将数百名海军陆战队士兵运送上岸,迅速接管了金山卫炮台。 而川本和林江等人,早已在仓皇逃回沪市的路上。 等川本抵达驻沪司令部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他没来得及更换衣服,便径直来到坂田的办公室。 此时,坂田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平日的威严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颓丧所取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 见到川本进来,坂田只是抬了抬眼皮,嘶哑地开口:“你回来了。” 川本见司令官如此模样,立即在办公室中央匍匐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司令官阁下,属下无能,让您失望了,也让陆军蒙羞了。” 坂田轻咳几声,“海军已经拿下了金山卫炮台,我们损失了上百名士兵。大本营连夜派了两位参谋次长前来沪市调解此事。”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重地落在川本身上:“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请罪,而是在他们抵达之前,找到石川弘明!” 川本将头深深叩在地上:“嗨依!” 坂田望着跪地不起的川本,长叹一声:“如果能够找到石川弘明,这件事或许还能挽回。否则,恐怕我只能提前进入预备役了。” 川本闻言,再次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属下必定竭尽全力,承担全部罪责,挽回……” 坂田无力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表忠心的话,补充道:“两位次长乘坐的是‘雪风号’驱逐舰,你只有一天的时间。” 川本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厉:“请阁下放心,就算把沪市掘地三尺,我也一定要把石川弘明找出来! 他再次重重叩首,然后起身,退出坂田的办公室。 (感谢‘谁说骑春风能得吃的’打赏的大神认证) 第259章 剖腹自尽 从坂田办公室出来后,川本面色阴沉,径直返回陆军联络部。 此时,联络部的会议室内,一众军官早已肃立等候,见他进门,齐刷刷起身敬礼。 川本无视众人的礼节,走到主位前,重重地一拍桌面,冷声道:“礼查饭店的行动,为什么会失败?我要一个解释。” 一名大尉战战兢兢地开口,开始叙述昨晚的情况。 几分钟后,川本怒喝道:“五十多名帝国军人,竟然打不过石川弘明的护卫?帝国养你们何用!” “大佐阁下息怒,那些人训练有素,火力配置更是凶猛异常,我们实在是……” “够了!”川本没耐心听完他的解释,“南造云子呢?她不是一直跟着石川弘明吗?” “车队遇袭后,她就和石川弘明一起消失了,但是负责护送他们的五名海军陆战队员却全都死了。” 顿了顿,大尉补充道:“现在,海军怀疑是南造云子,派人在半路截杀了这五名陆战队员,并带走了石川弘明。” “八嘎!如果真是云子所为,她第一时间就会返回司令部寻求庇护,而不是一起失踪,这明显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强压怒火,迅速下达命令:“立即出动所有可用人员,全力搜查南造云子和石川弘明的下落。同时,严密监视海军的一切动向,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人!” “嗨依!”军官们齐声应道,迅速退出会议室。 待众人离去后,川本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宪兵司令部和影佐机关,让他们一旦找到人,必须马上通知他。 晴气不仅答应全力配合,更是亲自前往76号坐镇,督促李群调动全部特务与警察展开全城搜捕。 他原本以为只是协助海军进攻浮山岛,却没料到事态会升级到这种地步。 如今,不仅浮山岛上的药厂被彻底摧毁,海军更是一举攻占了金山卫炮台。 甚至惊动了大本营,连夜派遣两名参谋次长来沪进行紧急调停。 他和76号如今都已卷入这次陆海军的冲突中,除了紧跟川本,已无路可退。 很快,驻军、76号特务、警察及宪兵集体出动,对沪市展开地毯式搜查。 与此同时,千代子正站别墅的阳台,望着街上频繁过往的军车,眉头紧锁。 石川孝介轻轻走到她身边,温声安慰道:“别太担心了,千代子。昨晚我已将事情禀告了父亲,我们石川家在海军内部经营多年,父亲已经联合多位海军高层向大本营施压了。” “浮山岛的药厂是弘明的产业,说到底就是我石川家的产业。陆军这群马鹿,实在欺人太甚!” 千代子勉强笑了笑,转过身来面对他:“孝介,你应该明白,弘明是我腹中孩子的縁組,是我们有力的臂膀。他现在出事,对我们绝非好事。” “石川家固然底蕴深厚,但家族资源不会毫无保留地向你一人倾斜。可弘明不同,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待你,更在你身上投入了大量心血。你能如此迅速晋升大尉,他在背后使了多少力,你比我更清楚。”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于公于私,你现在都不该安坐家中。你应该去海军司令部,或者至少去石川商行。在那里,你才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做出应对。” 石川孝介恍然,“你说得对,千代子,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我这就去海军司令部,不,我要去石川商行等消息。” 目送石川孝介匆匆离去,千代子扶着阳台的护栏,忍不住又是一阵孕吐。 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低声喃喃道:“石川弘明,请你一定不要出事……” 等石川孝介赶到石川商行时,发现几名互助会的成员早已在此等候,个个面色凝重。 他心中不禁闪过一丝懊恼,自己竟来得这样迟,失了先机。 不过身为石川家的三男,他深知此刻必须展现出应有的担当与气势。 他轻咳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随即用沉稳的语气说道:“诸位不必过于忧心,家父今早已联络多位海军高层共同向陆军施压,大本营也高度重视此事。相信很快,就会有弘明的消息。” 大家虽然都纷纷点头附和,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真正散去。 陆军今天全城搜查的力度很大,远超以往的任一次行动。这恰恰说明,陆军其实也并不知道石川弘明的下落。 不过石川孝介毕竟地位不同,众人很快便以他为中心,开始低声讨论这次事件。 直到下午,全城范围的搜捕依然一无所获,只剩下郊外与租界尚未排查。 郊外范围太大,川本只能调派驻军分片分段展开拉网式搜查,而他自己则亲自带人进入租界。 此时国际形势微妙,英美虽在远东战略上对日本有所妥协,但也不会放任日军公然闯入公共租界进行大规模搜查。 法国现在由维希政府执政,依附于德国。并且日德刚刚签订三国同盟,自然也不惧怕日本的施压。 然而川本已别无选择,以“雪风号”驱逐舰的航速,不到三十个小时即可抵达沪市。 坂田只给了他一天的时间,眼下已是下午四点,马上就要天黑。 若今日找不到石川弘明的下落,那等待他的唯有切腹自尽。 于是,他悍然令部队强行闯入租界,并在边界地带架起数门火炮,摆出不惜武力解决的姿态。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军事威胁,租界当局最终被迫退让。 但美国驻沪总领事迅速向日本领事馆提出强烈抗议,甚至威胁要断掉与日本的物资贸易。 法国维希政府也通过德国向日本施压,这件事很快就升级为牵动多方的外交风波。 于是,日军进入租界搜查尚不足一小时,川本就接到了坂田的电话,让他立即撤出租界。 晚上,一脸颓败的川本独自回到办公室。 他缓缓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怀剑,用白布仔细擦拭起来。 他清楚,这件事必须由自己一力承担,绝不能牵连到坂田司令官,更不能等到明天两位参谋次长亲自审讯。 剖腹自尽,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体面。 他褪去军装,将其整齐叠好,置于桌角。 随后跪坐于地,双手紧握刀柄,刀尖对准腹部。 他深吸一口气,高呼道:“帝国陆军板载!” 然后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刺入腹部,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但他仍用尽最后力气横向切开。 鲜血迅速染红了地板,他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最终伏在血泊之中。 第260章 石川弘明的行踪 十几分钟后,一名副官轻叩坂田办公室的门,在获得准许后步入。 “阁下,川本大佐,方才在办公室内,为天皇尽忠了。” 坂田的眼皮猛地一跳,沉默片刻后,他平静说道:“以突发急病为由,对外公布川本大佐的死讯。务必妥善处理,不得影响陆军声誉。” “嗨依!”副官躬身领命,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待副官离开后,坂田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重而冗长的叹息。 另一边,晴气从76号赶回,便匆匆来到影佐的办公室。 刚一进门,迎面便是一记耳光。 影佐面色铁青,厉声质问道:“谁允许你擅自介入这件事?为何不向我汇报?” 影佐是今天早上才得知此次冲突的始末,他没想到晴气竟瞒着自己,擅自卷入陆海军之间的冲突,更是从76号调动了数百名特务协助进攻浮山岛。 得知消息后,他当即放下一切事务,火速返回沪市。 晴气顾不上脸上的疼痛,立即挺直身体:“将军,这次行动是坂田司令官的意思。事先未向您汇报,是不愿将您卷入此事,属下甘愿承担一切责任!” 影佐闻言沉默了下来,若是坂田在背后推动,即便他事先知情,恐怕也难以置身事外。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稍缓,却带着一丝沉重:“我刚得到消息,川本太郎,刚突发急病去世了。” 晴气浑身一震,背后霎时渗出冷汗,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影佐注视着他,缓缓说道:“这件事,我会尽力向参谋本部解释。但你,恐怕不能再留在沪市了。” 晴气低下头,深深一礼:“给将军添麻烦了。” 次日,吴淞口戒备森严。 码头上,陆军与海军的迎接队伍泾渭分明,岛田与坂田两位司令官站在前列,神色肃穆。 影佐和岩井等沪市的一些重要人物也悉数到场,静候来人。 不久,“雪风号”缓缓靠岸。 陆军参谋次长中岛和海军参谋次长近藤先后走下舷梯,随后是负责调查此次事件的调查小组。 尽管两位参谋次长同乘“雪风号”抵达,但期间二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下船后,他们仅与前来迎接的岩井、影佐等人简单寒暄后,便各自率领所属人员离开了码头。 事实上,在日本军方高层内部,陆军与海军的矛盾反而更大。 双方长期在战略部署、资源分配及军费预算等问题上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还会闹到势同水火的地步。 此次两位次长亲临,与其说是调查,不如说是为了控制事态,防止冲突进一步升级。 真正负责调查工作,是随行的调查小组。 近藤在岛田的陪同下,来到礼查饭店下榻。 尽管近藤军衔仅为中将,但作为海军军令部的参谋次长,他在高层决策中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因此,岛田对他始终保持着恭敬的态度。 在酒店的会议室落座后,近藤开门见山地说道:“岛田君,军令部对你此次行动总体是满意的。只是药厂被毁,将严重影响到我们后续的南下战略。” “我来之前,石川家主曾专门找我,希望尽可能保全石川弘明,他现在还没有下落吗?” 岛田叹了口气,示意一旁的西村昭彦进行汇报。 西村立即上前一步,躬身说道:“次长阁下,我们与陆军几乎已将整个沪市彻底搜查,但仍未发现石川弘明的踪迹。目前我们已经加强对所有出入上海道路的监控和排查……” 近藤不满的打断道:“军令部需要的是结果,过程并不重要。” 会议室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小野信树出现在门口,轻轻叩门:“将军,关于石川弘明的行踪,我们有新发现!” 西村闻言连忙示意他进来。 小野快步走入,立正汇报:“有目击者确认,石川弘明昨晚出现在金陵,登上了开往天津的列车。” 西村疑惑道:“他们为何要去天津?还有那个南造云子究竟是什么人?” 小野摇头道:“属下只知道她是陆军部的人。” 西村突然警觉起来:“难道她是华北方面军或满铁派来的人?” 此言一出,岛田连忙站起身。 若果真如此,就意味着有人意图趁乱将石川弘明挟持北上,并将药厂转移至华北势力范围。 他怒道:“八嘎!沪市的这群陆军马鹿,简直被人耍得团团转!” 他看向西村:“立即核实南造云子的身份,查明火车目前的位置。通知天津的海军尽快行动,绝不能让陆军将人接走!” 西村面露难色,在这个敏感时刻,向陆军核实几乎不可行。 小野适时提醒:“将军,特高课的佐川太郎似乎知晓南造云子的背景。” 岛田本想直接致电佐川,但略作思索后改变了主意,对西村命令道:“你亲自去请佐川过来一趟。” “嗨依!” 半小时后,佐川太郎抵达会议室。 虽不清楚海军为何突然传唤,但在见到近藤和岛田两位将军时,他依然恭敬行礼:“近藤次长,岛田司令官。” 岛田无意和他寒暄,直接逼问:“南造云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在两位将领的注视下,佐川不敢隐瞒,如实汇报了南造云子的真实身份及背景。 岛田猛地起身:“八嘎!竟是土原贤二的学生!” 岛田瞬间理清了思路。 在新政府筹建之初,土原就极力主张定都北平,只因那里是他的势力范围。 南造云子此次将石川弘明带往天津,显然是想把药厂建在北平,这背后极可能是华中与华北派系之间权力斗争的延续。 不过排除了满铁参与的可能性后,还是让岛田松了一口气。 岛田看向佐川太郎:“佐川君,这两天就请你暂居礼查饭店吧。” 佐川心知这是为了防止他向陆军报信,只得躬身应道:“嗨依!” 岛田随即对西村下达指令:“立即安排人员乘‘雪风号’全速北上,务必赶在陆军之前,接回石川弘明!” 岛田让人北上还有一层顾虑,即便成功截住人,他也担心第二舰队得知真相后,会趁机将石川弘明扣留。 石川弘明的药厂,只能在他的治下! (感谢‘无忧psl’打赏的大神认证) (这两天书测给量,我也很想多更一些,实在码字太慢,还需要打磨剧情,写得不好怕大家不满意,还望各位理解。每天六千字,一定保证到位。) 第261章 测试身份 另一边,陆军参谋次长中岛来到和平饭店下榻。 套房内,中岛毫不客气的对坂田训斥道:“强行攻岛就已经够冒失了,怎么连药厂也一并烧了?现在石川弘明下落不明,这让我们很被动!” 见坂田沉默不语,中岛叹气道:“行动中是否留下了明显的证据?” “所有参与攻岛的舰艇都做了伪装,执行任务的也都是中国人。负责现场指挥的川本太郎,已经昨晚剖腹谢罪。” 中岛沉吟片刻,指节轻轻敲击桌面,“既然如此,那就追究海军擅自攻打金山卫的责任。只有咬死这一点,你才有可能免于提前进入预备役。” 坂田立即躬身:“有劳次长阁下费心。” 此时,影佐正在和平饭店内与其他军官寒暄。 他出身陆军,参谋次长中岛前来,他自然要出席稍后的接风宴。 正当他与其他人谈笑之时,晴气走到他身旁,神色略显凝重。 影佐察觉他有要事禀报,便向周围人道了声失陪,与他走到一旁。 “什么事?”影佐低声问道。 “将军,我们将石川弘明的照片发到金陵后,有从山城投诚过来的人表示,对其相貌有些眼熟,怀疑他可能是山城方面的特工。” 影佐冷冷地瞥了晴气一眼:“这种时候,你跟我开这种玩笑?” 见晴气表情严肃,影佐也逐渐收敛神色,眯起眼睛追问:“对方有多大把握?” “他说约莫六七分相似。” “六七分?”影佐冷哼一声,“东北的张少帅与天皇陛下尚有九分相像,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我们怀疑石川弘明是山城特工,海军只会认为这是陆军又一次蓄意挑衅!” 晴气略显犹豫:“那将军,我们就不管了吗?” “先悄悄把人带来沪市,即便要指认,也得等找到石川弘明本人之后再说。” 影佐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发报回本土,派人核实石川弘明的户籍和身份背景。” “嗨依!”晴气躬身领命,迅速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一列火车正穿行于旷野之间。 林致远倚窗而坐,目光掠过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地与村庄。 这个时代的蒸汽列车,速度只有每小时50多公里,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思考问题。 那晚,他本打算让穿山甲小组枪杀五名海军陆战队员,然后嫁祸给陆军。 可后来审讯朝雾怜子,意外得知她竟是赫赫有名的南造云子,土原贤二的学生。 这一发现,令林致远改变了主意。 千鹤子和板垣小五郎的死,早已在他与土原贤二之间埋下仇怨,何不借这次机会,将整个事件直接引向对方? 让土原贤二同时得罪华中地区的陆军与海军,从此再难插手华中事务。 另一方面,他也想借这次机会,测试自己“石川弘明”这一潜伏身份的可信度。 他这次玩失踪,日本人为了寻他必然大肆散发画像。 原主以前在金陵和山城的时候,是行动处的科长,不少场合中露过面。虽沪上人口众多,却难保没有投诚者认出他来。 现在海陆军爆发冲突,纵使有人指认,海军也绝不会采信陆军方面的“诬陷”。 并且,这一年多的时间,他借石川隼人兄弟之手,陆续从川端村带出不少青年。 这些人如今已与他利益与共,命运相缠。 他还不断给这些人灌输“家臣”的理念,时至今日,他们只认“石川弘明”一人。 即便沪市的特务机关让本土核查,川端村的族谱上也有他的名字,川端村人也会一致对外。 正如狼来了的故事,反复测试几次,渐渐的,便不会再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况且,这一年来,他刻意改变了身体姿态与部分容貌特征,与当初在山城时相比,已悄然有一些变化。 就在他思索间,吴明递过一份电文,是周慕云发来的。 林致远这次失踪,并没有带周慕云,不然很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并且有周慕云坐镇石川商行,很多消息也可以随时传递给他。 电文显示,小野信树已查到他登上了前往天津的列车,海军方面极可能即将派人北上拦截。 林致远放下电文,对小组成员吩咐道:“通知所有人,下一站下车。” 既然要测试身份,就必须步步为营。 只有沪市的局势按照他预设的剧本推进,他才能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被海军找到。 车停靠徐城站时,林致远一行人混入人群中悄然下车。 之所以小野信树先得知他的行踪,自然是林致远有意为之。 就在他们下车后不久,陆军也通过自己的情报网络,获悉了“石川弘明已经被带往华北”的消息。 坂田闻讯,直接将陆军联络部的其他主官,全都叫到酒店的会议室进行训斥。 如果川本太郎还活着,坂田现在砍了他的心都有。 石川弘明竟被南造云子挟持前往华北,岂不是说,整个沪市陆军联络部和他都被土原贤二耍得团团转? 所有的锅由他来背,果实却让土原贤二摘走了。 坂田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翻涌的情绪,问道:“查到他们具体的位置了吗?” “我们紧急联系了济城驻军,对方协助搜查了列车,并未发现石川弘明和南造云子的踪迹。他们极可能已在途中下车。” “此外,我们监视海军动向的人员刚刚回报,‘雪风’号驱逐舰已在一小时前紧急离港,很有可能北上。” 坂田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立即带人以最快速度北上,必须赶在海军和土原之前,找到石川弘明!” “嗨依!” 第262章 身份危机 次日,远在华北的土原贤二看着手中的电文,满脸疑惑与凝重。 电文发自沪市的坂田中将,措辞严厉,近乎斥责,并要求他做出解释。 他连具体发生了什么尚且不清楚,又如何解释?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先是打给了沪市特高课,结果联系不上佐川太郎。 他转而将电话打到了影佐机关,最终是影佐接的电话。 十几分钟后,土原放下手中的电话,陷入沉默。 南造云子是他留在沪市的几个暗子之一,只是迟迟得不到陆军的重用,本来都已经打算放弃了。 没想到竟在这次的陆海军冲突中,劫走了石川弘明,并且还登上了北上的列车。 只是现在下落不明,沪市的陆海军都已经派了人来华北。 他不明白南造云子为何不事先请示就擅自行事,将他置于如此被动的局面。 眼下正值关键时期,本土有意调他回东京担任军事参议官并兼任陆军士官学校校长。 现在突然冒出这个事,无疑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同时开罪了华中的陆军和海军两方势力,难保不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阻挠他的调任。 但一想到石川弘明,土原的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 若真能借此机会将药厂落在华北,那么,即便得罪华中的陆海军,他也拥有了足够的筹码和底气。 并且,千鹤子和板垣的死,他还没有找石川弘明算账。 权衡完利弊,他连忙派人搜查石川弘明和南造云子的下落。华北终究是他的地盘,绝不容华中的陆海军在此得逞。 与此同时,石川商行。 石川苍介手持一份刚刚从本土传来的电文,步履匆匆地找到了兄长石川隼人。 “有人通过本土特高课,到川端村调查大人的身份。” 石川隼人接过电文,仔细看了一遍,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林致远现在下落不明,在这个敏感时期派人调查,绝非巧合,背后必定有人意图不轨。 但他并无权限直接向本土特高课质询此事,而眼下,石川孝介与今井武夫等人又都已前往华北。 隼人思忖片刻,果断动身去海军情报处找小野信树少佐。 当初祖父将他们兄弟托付给林致远时,曾严令他们誓死效忠。 并且,林致远也的确没让他们失望。 不仅带领他们重返石川本家,更将川端村的大量青年带至沪市安置,使他们免于被强征入伍或送入劳役工厂的命运。 林致远,早已是整个川端村的希望与支柱。此刻有人暗中调查“石川弘明”,无疑是在与整个村子为敌。 更何况,林致远刚刚失踪,便有人趁机落井下石,其心可诛,绝不能容忍。 小野信树得知情况后,立即通过海军渠道向本土特高课核实。最后得知,竟是影佐机关的晴气在背后调查。 小野顿时怒火中烧,晴气在陆海军的冲突中就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这次显然又没安好心。 他迅速将这一情况汇报给西村昭彦大佐,然而以西村的大佐军衔,根本动不了晴气。 加之影佐本人就在沪市坐镇,西村只得将事情呈报给至岛田。 岛田本就因先前影佐机关在清乡物资分配中屡屡偏袒陆军而心生不满,此次对方又协助陆军攻打浮山岛。 这笔账还未清算,他们竟又对石川弘明下手。 作风强硬的岛田觉得必须要敲打一下影佐机关,于是,便给影佐打去了电话。 一小时后,海军司令部的会客室,岛田与影佐相对而坐。 “影佐君,这此事件,你是否该给海军一个交代?” 影佐姿态放得很低,微微躬身:“岛田君,此次是我管束不周。但晴气直接受参谋本部领导,我已就此事向东京汇报。不日,他就会被调离沪市。” 影佐本就无意卷入陆海军的冲突,尽管没有确凿证据表明攻打浮山岛的是76号人员,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此时强行辩解,只会更加触怒海军。 岛田见影佐很是识趣,怒气稍缓,转而质问道:“那你们为何擅自调查石川弘明的身份?究竟有何目的?” 站在影佐身后的晴气闻言心下一惊,他昨天才让本土的人协助调查,不料海军今日就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影佐,得到默许后上前一步解释道:“司令官阁下,我们接到线报,指认石川弘明可能是山城的人,为谨慎起见,才请本土协助核实。” 岛田听罢,不怒反笑:“那你看看我,像不像山城的人?” 晴气顿时冷汗涔涔,连忙低头:“将军为帝国鞠躬尽瘁,怎可能与山城有关……” 岛田厉声打断:“石川弘明对帝国的贡献有目共睹,你的证据在哪里?” 晴气顿时语塞,正是由于证据不足,他才请求本土协助调查。 但在岛田的逼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们已经将人带到了沪市,若石川弘明返沪,可安排当面对质。” 岛田冷哼一声:“是不是等我们千辛万苦将人从华北救回,还得迎接你们的审查?真是环环相扣,算计得周密啊!看来影佐机关是铁了心要站在陆军,与我海军为敌了?” 晴气还想辩解,影佐却抬手制止了他。 影佐心知此时启动调查必然会触怒海军,只是未料到对方的反应如此激烈。 他看向岛田笑道:“岛田君,核实任何一个可疑分子,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我自然相信石川弘明对帝国的忠诚,但该走的程序,总还是要走的。” 岛田自然不会信影佐的鬼话,万一真的给石川弘明扣上山城特工的罪名,即便他们将人从华北抢回来,结果还要被影佐带走。 不排除他们审讯期间,强行逼问药方。 “既然要核实,不如将人移交给海军情报处。若石川弘明确有问题,海军自会秉公处置,绝不姑息。”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退让,很快就陷入了僵持。 片刻后,岛田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那么,把人带过来,由我亲自问话。这总可以了吧?” 影佐沉吟片刻,最终向晴气微微点头。晴气会意,立即转身出去打电话安排。 第263章 对质 约半小时后,一名五十多岁,穿着中式长衫,神色惶恐的男子被带了进来。 晴气上前介绍道:“这位是陈景先生,原在山城政府担任社会救济委员会委员。深受新政府感召,现已弃暗投明,愿为帝国效力。” 他随即转向陈景,语气严肃地说道:“这位是海军司令官岛田将军。陈桑,将你所知如实禀告。” 陈景慌忙学着日本人的礼仪,深深鞠了一躬:“鄙人在山城任职时,因职务之便,常与军统人员往来。画像上之人,与军统行动处一位名叫林致远的科长,确有几分相像。” 一直立于岛田身后的西村昭彦厉声喝问:“说清楚,到底有几分相似?” 陈景被西村的呵斥吓得一抖,听完翻译转述后,慌忙答道:“大…大概七八分相像?” “到底是七分,还是八分?”西村的声调陡然升高,压迫感十足。 陈景投靠伪政府不久,一心想着如何尽快站稳脚跟,赢得伪政府和日本人的信任。 当他看到林致远的画像时,便以为抓住了立功的机会,便想借此表一表忠心。 此前与他接触的日本军官态度都还算客气,不曾想来到海军司令部后,竟会遭到如此严厉的呵斥。 他顿时面色发白,战战兢兢地改口:“或…或许只有六七分?当时接触不多,又已时隔一两年,印象……实在有些模糊了……” “八嘎!”西村在心中已认定,这完全是影佐机关刻意构陷。 他强压怒火,转而看向晴气,语气中满是讥讽:“仅凭这人的模糊记忆,你们就敢擅自调查一位对帝国有卓越贡献的商人?” “若石川弘明因此事而寒心,不再向军部供应棉纱、药品等物资。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 他转向岛田,言辞激烈:“司令官阁下,依我看,这根本就是恶意构陷……” 岛田缓缓抬手,阻止了西村的继续发难,“西村君,稍安勿躁,总要让人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看向始终沉默的影佐:“你们向本土核实的结果如何?” 影佐面色不太好看,但仍坦然回应:“我们已经联系过八王子县厅及川端村役所,石川弘明的户籍档案确实存在。” “但林致远此人与特高课一直在追查的,一名代号为‘穿山甲’的山城特工有关。从情报工作的角度,我们不能轻易排除任何可能性。” 岛田沉吟片刻,对西村吩咐道:“通知佐川太郎过来一趟。” “嗨依!” 由于佐川太郎此时仍被海军留在礼查饭店,他只得让桥本一木将“穿山甲”的档案送至海军司令部,并通知76号将王三也一并送来。 王三在得知事情原委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当初刻意将林致远的画像描述得只有五六分像,就是怕惹祸上身。 因此,他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办公室里都是高级军官,自然没人会在意他这个小人物。 佐川将穿山甲的档案袋递给西村,西村展开后恭敬置于岛田面前。 档案中除了文字材料,还有一幅根据王三描述绘制的林致远画像。 岛田仔细比对,画像中的人与石川弘明确有几分相似。 但石川弘明气质儒雅沉稳,自带一股上位者的从容气度。 而画像里的人则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肃杀之气,两人在神韵与气质上,存在着本质的差别。 岛田随后拿起其他材料逐一审阅,半晌才开口问道:“佐川君,你去年就曾怀疑过石川弘明,还专门带人前去指认过?” 佐川太郎躬身回应:“是的,阁下。”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三:“王三当时仔细辨认后认为,两人虽然容貌有五六分相像,但气质、神态、举止均有较大差异。” “哦?”岛田手指轻叩桌面,“但现在却有人指认,石川弘明就是你一直在追查的山城特工。”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顿时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 岛田目光锐利地看向影佐:“影佐君,特高课的档案我也看了。就拿去年针对山城的轰炸计划来说,该计划由大本营制定,直接交由江城第三舰队执行。” “然而档案显示,这个山城特工竟比第三舰队更早得知此项计划。” “我知道你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情报工作理应谨慎。但你们是否过于刻意针对石川弘明了?或者说,这是否出于陆军的授意?” 影佐脸色一变,立即否认:“岛田君言重了,影佐机关一切行动,只为帝国利益服务。” 岛田冷哼一声:“既然没有确凿的证据,此事就到此为止。不能因无端猜疑影响我们与石川弘明的合作。” “更何况,你们甚至等不及我们将人从华北接回,未免太过心急了。” 他随即对西村吩咐道:“将这个人者带回海军情报处详细审问,我要知道他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竟敢诬陷帝国的爱国商人。” “嗨依!” 西村立即示意门外卫兵将陈景架出去。 陈景顿时面无人色,嘶声求救:“晴气中佐!影佐将军!这、这是何意啊?我是真心投靠新政府的啊!” 影佐见状,面色一沉:“岛田阁下,此举是否过分了?陈桑是新政府费尽心力从山城争取来的重要人士。” 岛田冷哼道:“你们影佐机关的手伸得太长了,我看,也该好好整顿下了。” 言毕,他不再多言,起身径直离去。 此时,仍跪在地上的王三,此时早已冷汗透衣。 他虽不认识方才被押走的陈景,但也知道,神仙打架,自保才是王道。 他现在无比庆幸,当初没有指认林致远。 第264章 石川弘明现身 影佐从海军的会客室缓步走出,看向一旁的佐川太郎,开口问道:“佐川君,关于石川弘明,你后来可还继续调查过?” 佐川太郎微微一怔,谨慎地躬身回答:“将军,排除石川弘明的嫌疑后,调查便暂时中止了。若您需要相关资料,我立刻派人整理一份,送至影佐机关。” 影佐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石川弘明是帝国商人,理应由你们特高课主要负责调查。我此次介入,是因为新政府有人存疑,不便置之不理。” 他稍作停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既然你我都对他有所怀疑,还是不要轻易放弃调查为好。” 言罢,影佐就带着晴气离开了。 望着影佐的车队渐行渐远,佐川太郎不由得轻叹一声。 即便他对石川弘明仍有疑虑,如今也是无力继续追究,两人早已利益纠缠。 更何况以石川弘明现在的权势,岂是他能够轻易动摇的,他自然不会因为影佐的几句话,就贸然卷入其中。 他身处特高课系统,可是知道昨日,本土的特高课人员前往川端村调查时,竟与当地村民爆发冲突,并有一人在混乱中受伤。 最后竟是石川家主亲自出面将事情压下,这件事足以说明川端村对石川弘明的拥护,也印证了石川家对他的重视。 他转头看向始终跟在身后的王三,用蹩脚的中文吩咐道:“王桑,今日之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分,明白吗?” 王三立即躬身应道:“嗨依!” 一周后,就在所有人都在华北疯狂寻找石川弘明下落时,一行人悄然出现在陈家港附近的密林中。 陈家港是日本人掠夺淮盐和控制淮海的重要军事要津,这里驻扎的海军归第三舰队管辖。 林致远虚弱地从马车上下来,他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身上还带着几处伤痕。 这几日他刻意只进少量食物,始终维持着憔悴不堪的状态,身上的伤也是刻意伪造的。 他接过赵天明递来的水壶,喝了几口,低声吩咐道:“我进入陈家港后,会引导海军在周边搜查南造云子的下落。你们趁这个机会将人带到附近县城,处理成畏罪自杀,之后立即撤回沪市。” 赵天明面露忧色:“老板,您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 林致远将水壶递回去,“放心,我会比你们更早回到沪市。” 他又仔细交代了几句,赵天明等人这才离去。 林致远在原地静坐了约半小时,估摸赵天明等人已经走远,这才取出腰间手枪,朝天空连开数枪。 枪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很快引起了陈家港海军基地哨兵的注意。一队海军陆战队员迅速出动,朝声源方向展开搜索。 林致远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踉跄着朝基地跑去。 刚一迎面见到赶来的日军,便仿佛力竭般瘫坐在地,用日语高声喊道:“不要开枪,我是石川弘明!” 很快,他就被紧急送往陈家港海军基地医院进行救治。 消息很快传回驻沪海军司令部。 岛田放下电话,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搜嘎斯内……难怪我们在华北遍寻无果,原来他一直被困在淮海地区。” 他看向一旁的副官下令道:“即刻致电‘雪风号’,命其全速前往陈家港将人接回来。另外,让西村马上来见我。” “嗨依!”副官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办公室。 不多时,西村便出现在岛田面前。 岛田开门见山道:“那个指认石川弘明的人,交代清楚了没有?” “经过多轮审讯,基本可以断定,此人只是觉得石川弘明有些面熟,出于急于立功的心理,才进行了诬告。” 岛田思索片刻,向西村命令道:“石川弘明目前正在陈家港海军基地,你立刻带这人乘坐飞机前往连港机场,顺便对石川弘明这段时间的行踪进行审查。” 西村略显迟疑:“阁下,您是对石川弘明仍有所怀疑吗?” 岛田神色平静地摆了摆手:“不必多虑,这只是必要的审查程序,毕竟此事关系甚大。” “嗨依!我即刻安排!” 次日,石川孝介和今井武夫等人便赶到了陈家港的海军医院。 看着病床上仍显虚弱的林致远,石川孝介难掩怒火:“弘明,那个南造云子在哪里?我一定要亲手毙了她,替你报仇!” 跟随西村前来的小野信树连忙说道:“我们得到消息,她在附近县城的一家客栈内自尽了。” 此次事件牵扯甚广,华中、华北的陆海军几乎都参与了进来。 如今石川弘明成功逃脱,南造云子选择自尽,似乎成了平息事端最合适的选择局。 但石川孝介还是咬牙切齿道:“真是便宜她了!” 他转向林致远,语气转为关切:“弘明,你究竟是如何逃脱的?” 林致远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是在列车即将抵达徐城站时,借口去厕所,趁机跳车逃走的。幸好当时车速不算太快,但即便如此,还是落得这一身伤。” 这时的火车速度只有每小时四五十公里,众人对他的说法并未产生怀疑。 “诸位也都知道,华中陆军也一心想要抓我回去审问。走投无路之下,我只能设法前往最近的海军基地求助。” “可我没想到,离徐城最近的海军基地竟有数百里之远,这一路上,我……” 林致远说到这里长叹一声,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委屈与艰辛。 病房内的众人闻言,无不面露同情与愤慨之色。 与此同时,远在华北的土原贤二接到消息后,顿时勃然大怒,一把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尽管石川弘明已被沪市海军接走,南造云子也已自尽,但华中陆海军却仍将此次风波的责任悉数推到他头上。 双方甚至联合施压,连大本营对他的调任也因这场风波而被推迟,这叫他如何不气急败坏? 为了这次晋升,他已经等待了太久。 这个石川弘明,简直像是他的命中克星。 他在沪市接连损失了千鹤子、板垣小五郎,如今又折进一个南造云子,都与此人脱不开干系。 可一想到连华中陆军都对此人无可奈何,远在华北的他更是鞭长莫及,他只感到一种无力感。 第265章 让晴气去东番岛砍甘蔗 三日后,林致远身体已基本康复,一行人启程返回沪市。 得知此行乘坐的正是“雪风号”驱逐舰时,林致远立即拉上石川孝介,主动提出要去拜访舰长。 虽说雪风号是阳炎级驱逐舰中的佼佼者,代表了日本海军驱逐舰的先进水平。 但石川家经营造船厂多年,虽以潜艇为主,却也深度参与过航母、战列舰和巡洋舰的建造。 因此,石川孝介对林致远如此重视这艘驱逐舰颇感不解。 “弘明,这艘驱逐舰固然性能不俗,可也不至于让你这般在意吧?” 林致远微微一笑,语气却意味深长:“不知为何,自登上‘雪风号’以来,总觉得心神格外安宁,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护佑着我们。” “孝介,你知道我们商人最讲运势。这两年我在沪市的生意顺风顺水,也多少倚仗这份直觉。你要相信我的判断。” 石川孝介仍觉得他有些神神叨叨,却也不好反驳。 林致远忽然正色道:“孝介,以你现在的资历,要在巡洋舰上担任要职确实勉强。但若稍加运作,担任雪风号驱逐舰的副舰长,并非难事。” 石川孝介略显犹豫,他显然尚未做好投身战场的心理准备。 林致远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继续说道:“你已是大尉,若想尽快晋升至佐官,最快捷径就是积累实战经验。” “帝国海军即将南下,势必触及英美利益。恐怕不久的将来,帝国与美国之间难免一战。” 见石川孝介仍沉吟不语,林致远轻叹一声,语气转为深沉:“孝介,你难道不想为千代子,为她腹中的孩子,搏一个更稳固的未来吗?” 石川孝介闻言一怔,不禁想起千代子的话,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若有林致远的财力支持,再加上米内与石川两家的资源,只要他踏上战场,晋升之路必将顺畅许多。 继续留在第三舰队虽安逸,却鲜有立功机会。他真正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战功与军绩。 “弘明,你说得对,”石川孝介终于开口。“只是‘雪风号’隶属第二舰队,若真调任,我恐怕就要离开沪市了。”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朗声笑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何须拘于一地?无论你去往何处,我都将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相视一笑后,二人便朝舰长室走去,准备拜访雪风号的舰长胁田中佐。 以石川家与米内家的人脉,将石川孝介调至“雪风号”任职并非难事,两人对军部的批准并无太多担忧。 与胁田中佐的会面气氛融洽,相谈甚欢,初步建立了良好的友谊。 不过临别之际,林致远不动声色地为这份友谊附加了五千美元的“诚意”。 并透露希望让石川孝介担任雪风号的副舰长,胁田中佐看在钱的面子上,自是满口应承,并郑重承诺一定会好好关照石川孝介。 离开舰长室时,石川孝介仍有些恍惚。他看向身旁神色从容的林致远,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激。 石川弘明,果然是他的挚友! 十几个小时后,雪风号缓缓停靠在吴淞口码头。 林致远和众人告别后,便返回石川商行稍作休整。 他召来周慕云与石川隼人,详细了解离开期间发生的种种情况。 在得知自己失踪期间,不少互助会成员多次前来打听消息。 尤其是青木健太与美惠子,甚至时常整日守在商行等候,林致远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不过有一人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第四师团的森田大佐竟再度抵达沪市,并数次亲至商行关切他的下落。 不管这些人出于什么目的,是真心关心还是利益所系,对林致远而言,这份“被需要”本身就已足够。 他先是打给美惠子和青木健太,告知对方自己已平安返回。 美惠子急切地表示要立即前来商行见面,却被林致远婉拒。 他眼下还需要前往海军司令部面见岛田将军。 不过,他还是让青木健太通知互助会成员,晚上在松岛楼相聚。 半小时后,林致远的防弹轿车驶入海军司令部。 尽管车身上仍可见当晚留下的弹痕,但林致远事先嘱咐过小组其他人避开射击要害部位,因此经过简单维修后,不影响防弹轿车的正常行驶。 办公室内,岛田亲切地将林致远迎入茶室,甚至亲自为他斟茶。 林致远连忙双手接过,恭敬道:“此次多谢将军全力营救,否则弘明肯定凶多吉少。” 岛田摆手笑道:“言重了。你被劫一事,牵动的人可不少啊。” 岛田之所以如此礼遇,正是因为这次事件,让他看清了林致远身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不仅是互助会那三十名佐级军官,就连远在东番岛的长谷也发来电报,要求他务必保障林致远的安全。 更不用说,石川家主还通过参谋次长对他施压。 岛田心念微动,开口道:“弘明,听说你曾拜长谷大将为叔父。我亦有意认你为子侄,不知你意下如何?” 长谷在调任为东番岛总督后,军衔便从中将晋升为了大将。 岛田虽属海军激进派,却也深谙人脉经营之道。林致远背后的资源与影响力,值得他拉拢。 林致远当即躬身应道:“承蒙将军不弃,弘明荣幸之至。” 岛田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不由欣喜,连忙扶他起身。 在日本人的观念中,“叔父”虽非血亲,却也是一种重要的拟亲属关系,意味着彼此承担情谊与照拂之责。 而对林致远来说,不过多一声称呼,多一层掩护,并无实际损失,反而能借此巩固与海军高层的关系。 重新落座后,林致远正色道:“不知大本营对此次事件将作何处置?” 岛田冷哼一声,面露不悦:“调查组已在沪市滞留近十日。那些陆军马鹿一口咬定袭击浮山岛并非他们所为,反倒追究我下令进攻金山卫的责任。” “若非两位次长正在沪市,我定要他们好看!” 他缓了缓语气,说道:“坂田很可能被调离沪市,但要陆军付出更大代价,恐怕也不现实。” 林致远沉吟片刻,追问道:“那影佐机关呢?他们这次可是深度参与其中。” “晴气一力担下所有责任,大本营应该会将他召回本土。” 林致远拿起茶壶为岛田重新斟满,语气平静却透着冷意:“听西村大佐说,我不在时,晴气曾诬指我为山城特工,还派人协助陆军毁我药厂。这口气,我实在难以下咽。” 岛田看着林致远有些冰冷的目光,提醒道:“晴气虽只是中佐,却直属参谋本部。弘明,切勿冲动。” “叔父放心,我自然不会对帝国军人出手。来此之前,我已与长谷将军通过电话。” “东番岛眼下急缺人手,长谷将军会向大本营申请将晴气调往东番岛,还望叔父能从中促成。” 先前晴气得罪他时,他便已想过将对方运作至东番岛砍甘蔗。 既然说过,就必要做到。 一旦到了长谷的地盘,他有N种办法可以让晴气死于非命。 死于疟疾,便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266章 加强浮山岛的防御 岛田闻言目光微凝,随即缓缓露出笑意。 他自然听得出林致远话中深意,却也乐得顺水推舟。 晴气此次触犯的是整个海军的利益,如今既有长谷出面牵头,他何乐而不为? “此事我定会配合推动,”岛田轻啜一口茶,淡淡道,“东番岛气候湿热,疫病频发,晴气此去……确实需多加小心。”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岛田将茶杯轻轻放下,转而正色问道:“药厂被毁,重建需多久?” 林致远沉吟片刻,答道:“厂房设施一两个月便可恢复,只是……” 他语气转沉,“岛上的技术工人全都不幸葬于大火,重新培训人手尚需时间,产能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满足您的需求。” 岛田闻言眯起眼睛。 当晚场面混乱,至今未能查明大火究竟因何而起。 虽然岛上的护卫解释是炮弹击中了岛上的储油区才引发的火灾,但技术人员集体葬身火海,实在太过巧合。 他心中虽有疑虑,但事已至此,深究并无意义,反而可能牵扯出更多麻烦。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岛田语气不容置疑,“明年三月份之前,必须凑齐一万盒药品。” 林致远面露难色:“并非弘明推诿,实在是力有未逮。即便边重建边生产,最多也只能产出五千余盒,还请叔父体谅!” “况且,我还承诺向长谷将军提供部分药品……” 长谷此次之所以出面力挺林致远,一方面是出于往日情谊,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东番岛气候湿热,疟疾频发,急需林致远所生产的抗疟药品。 岛田闻言起初还有些不悦,但想到长谷现在的身份,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现有的产量,不得再供应其他任何人,明白吗?” 见岛田不再强求产量,林致远连忙躬身应道:“嗨依!” 林致远随后将一张两万美元的支票轻轻推至岛田面前:“叔父,此次药厂被毁,主因还是岛上的防御工事太过薄弱,如果我们能坚持到附近的海军舰队支援,定不会有这么大的损失。” “不知能否代为向军部,申请一些岸防炮?即便是重炮也可以。” 岛田瞥了一眼支票,又看向林致远,心知对方绝不可能允许他向岛上派驻军队,最终只能颔首道:“此事,我会尽力替你斡旋。” “多谢叔父!” 林致远从海军司令部离开后,便径直前往松岛楼。 此时刚过下午四点,离晚上的聚会尚早,但他需要提前会见第四师团的森田大佐。 在“竹”字包厢内,二人相对而坐。 “石川君,见您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森田大佐语气恳切,“您有所不知,我们师团长得知您出事极为关切,连夜命我赶来沪市。” 林致远笑着为森田斟茶,“有劳丰岛将军挂心,还请返回华中后代为转达我的谢意。”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不知交由贵部的第一批物资,销售情况如何?” 森田嘿嘿一笑,从公文包中取出四张支票推至林致远面前:“这是四十万美元,其中十万是上月拖欠的货款,另外三十万是下个月的预付款。望石川君能尽快安排发货。” 林致远略显惊讶:“出手如此之快?这可是价值三十万美元的货物。” “您是不知这批货有多抢手,”森田难掩得意,“我们第四师团防线漫长,需求极大。” 原本丰岛只打算让联队长以上的军官参与其中,但林致远将月供货量提至三十万美元后,他改变了主意。 为了更快出货,丰岛让佐级军官也参与进来,并且严令不得囤货居奇,必须快速回笼资金。 林致远笑着收起支票,他就欣赏第四师团这样的合作伙伴。 效率至上,眼光务实,是能做大事的。 并且他们出货速度如此之快,恰恰说明他们并未过分抬高溢价,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森田见林致远收下支票,连忙又取出一份清单递上:“石川君,还有一些物资,希望您能帮忙额外采购一下。” 林致远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顿时乐了。 他首次提供的货物多为棉纺品、药品、汽油、橡胶及零配件,本打算循序渐进,逐步引导对方扩大范围,最终将一些特殊物资输往国统区。 没想到这些大阪人竟主动提出,看来,还是自己太过保守了。 不过他面上还是露出为难之色:“森田君,这上面列的可都是工业设备。你也知道,帝国目前对机床、发电机这类战略物资的管控极为严格。这实在是让我有些为难。” 森田显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压低声音:“石川君,既然都已经向那边输送了这么多物资,自然是什么挣钱就做什么。我们师团长特意嘱咐过,绝不让您难做。” “高风险高回报嘛,价钱方面,自然都是可以商量的。” 好家伙,林致远甚至都想发电回总部问问,这个森田到底是什么成份? 能向森田提出这种需求的,林致远基本已经猜到买家身份,但仍需谨慎行事。 “森田君,这件事,恕我实在无法帮忙。” 见森田有些失望,林致远笑道:“不过,我可以为你引荐一位美国朋友。具体事宜,你们可以详谈。” 森田有些迟疑:“可信吗?” “是我的长期合作伙伴,应当没有问题。” 森田神色稍缓,点头道:“那就有劳石川君了。” 林致远听着外面的动静,抬手看了下腕表,起身笑道:“时间差不多了。走吧,森田君,我们去见一见其他会员。” (终于满1000粉丝了,建了粉丝群,欢迎大家加入。) 第267章 孝介,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两天后,这场陆海军之间的冲突终于平息。 吴淞口码头上,江风凛冽。石川孝介与林致远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目送“雪风号”驱逐舰缓缓驶离港口。 石川孝介转过身,语气平静地说道:“父亲虽然不明白,我为什么执意要去‘雪风号’担任副舰长。但对我主动请缨前往前线一事,他颇为欣慰。” “他已经开始动用人脉为我运作,预计下个月调令就会下达。只是……” 石川孝介的声音略微低沉,“千代子才怀有两三个月的身孕,在这个时候离开她,我实在放心不下。” 林致远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孝介,你我生于这个时代,正当建功立业,为国效力!” 他望向远处海平面上渐行渐远的舰影,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向往,“若我有你这般留学经历和家世背景,早就跟随帝国海军驰骋万里海疆了。” 石川孝介嘴唇微微一动,终究是没有言语。 他心中清楚,石川家之所以看重林致远,是看重他能为家族带来的商业利益,以及在沪上各界的影响力。 这种关系,本质上仍是一场投资与利用。 倘若林致远真要投身军旅,除非已经爬到相当地位,否则家族绝不会倾斜太多资源予以扶持。 而他身为石川家三男,又已是米内家的侄女婿,自踏上这条路起,承接的便是家族毫无保留的栽培与期望。 这一点,林致远自然无法比拟。 石川孝介收回思绪,轻叹一声:“走吧,我特意请了假,剩下的这段日子,要好好陪陪千代子。” 在回去的路上,林致远不经意地问道:“孝介,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石川孝介微微一怔,坦言道:“说实话,还未曾仔细想过。” 林致远神色认真起来:“那回去之后,可得和千代子好好商量。名字不只是一个称呼,更是一种寄托,一份期盼。” 石川孝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到别墅后,石川孝介看到千代子正跪坐在廊下插花。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宁静而美好。 走到她身边轻轻坐下,千代子抬起头,温柔一笑:“回来了?” “嗯。”石川孝介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千代子尚未明显隆起的小腹上,轻声道:“我们是时候该给孩子取个名字了。” 千代子放下手中的花,语气略带娇嗔:“我还以为你从不考虑这些事呢?其实我也悄悄想过几个名字,不过终究要听你的意思。” 石川孝介顿时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若是男孩,就叫石川远佑。你即将远行,希望这个名字能保佑你平安归来。” “若是女孩,就叫凛子,石川凛子。如清风般清澈,又如冰雪般坚韧。” 她抬眼望向他,轻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石川孝介轻轻将千代子搂入怀中,“名字很好,我很喜欢,相信父亲也会喜欢的。” 与此同时,影佐的办公室内。 影佐将一份调令推到桌案另一端,看向站在对面的晴气:“你的调令下来了,到东番岛的‘蕃务监视所’,担任主官。” 晴气闻言,身形微微一僵,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东番岛的蕃务监视所,虽说主官也是中佐军衔,但实际上是个被边缘化的职位,主要负责监视那些难以驯服的原住民。 一想到东番岛湿热的气候,偏远的位置以及日后要与那些“生蕃”打交道的日子,晴气便感到一阵眩晕。 影佐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这次是长谷主动要人,岛田和本土的一些海军高层在背后推动,大本营不得已才同意的。” “毕竟这次你参与太深,海军不可能善罢甘休。” 晴气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回应:“属下明白。” “参谋本部近几日会派人来沪。工作交接完成之前,你仍须妥善处理所有事务,特别是与76号的对接工作。” “嗨依!”晴气机械地行礼,随即转身退出办公室。 晴气离开后,影佐起身踱至窗边,望着梅花楼外的街景,目光深沉。 他并没有对晴气和盘托出全部实情。 这一次长谷的突然发难,背后实则有石川弘明在暗中推动。 对石川弘明启动调查程序,终究是触怒了对方,只是他没想到,对方在海军中的影响力会如此之大。 虽说,他对晴气近来与李群交往过密有所不满。 但晴气毕竟跟随他这么久,落得如此下场,终究有些不忍。 晚上,林致远与森田稍作伪装后,一同前往租界。 两人乘坐的轿车前后各有一辆护卫车,一共带了十余名护卫。 “石川君,我们就这么前往租界,是否太过冒险了?”森田有些不安地问道。 “森田君,你且安心,我的这些护卫皆身经百战,足以应对各种状况。” 不久,车队在静安寺路一家装饰典雅的西式酒吧门前停下。 酒吧门面并不张扬,但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的欧美籍守卫,显得格外有气势。 森田看着门口的守卫,有些迟疑地看向林致远:“石川君,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林致远解释道:“你可以把这里理解为西洋人的‘居酒屋’,他们称之为‘酒吧’或‘俱乐部’。是放松、谈生意的好去处。” 森田闻言,眼睛不由一亮,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问道:“石川君,那这里,有没有像我们那里那样的‘艺伎’陪伴?” 林致远听罢不由朗声大笑:“有的,当然有。走吧,森田君,今晚带你领略一下另一种‘战场’的魅力。” 第268章 领养 林致远想要与第四师团合作一桩“大生意”,就必须先与对方建立良好的关系。 只不过他所谋划的事牵扯甚广、风险极大,不便亲自出面交涉,只能物色一个合适的白手套。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克莱德。 克莱德所经营的太平洋贸易公司,虽与石川商行往来密切,但在明面上仍只是合作关系。 加上他美国商人的身份,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 林致远和森田步入包厢时,克莱德早已在内等候。并且包厢内还有几名保镖,其中孙二狗也混迹其中。 一见林致远进来,克莱德立刻起身,张开双臂热情地迎上去:“哦,我亲爱的会长先生,真是好久不见!” 克莱德虽只持有太平洋贸易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但公司每月的物资吞吐量极其惊人。 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已从中分得两万多美元,眼看就要恢复至破产前的资产水平。 因此,他对林致远可谓感恩戴德,连带着,原先对日本人的那股仇恨,也淡了几分。 寒暄之后,众人落座,保镖和随从悉数退出包厢,只剩下林致远、森田与克莱德三人。 森田由于经常要和中国人做生意,也略懂一些中文,基本交流不成问题。若遇到复杂的表述,林致远便从旁翻译。 三人之间虽语言略有隔阂,但基本可以用中文进行简单沟通。 闲谈几句后,森田正要从公文包中取出采购清单,却被林致远抬手制止。 “森田君,今天带你来,主要是为了交个朋友。具体事宜,之后你们另择场合再细谈。” 森田没想到林致远这么谨慎,只好将公文包重新放回身旁。 林致远转而用略显生硬的中文对克莱德笑道:“克莱德,听说这家酒吧的‘招待’相当不错,不如叫几个进来助助兴。” 克莱德会意地点头,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吩咐侍者几句。 不多时,几位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欧美女子款款走入包厢。 沪市是远东的大城市,租界内十里洋场,吸引了大量外国人在此谋生,自然也聚集了许多从事特殊服务的异国女性。 森田的目光几乎瞬间就被吸引,日本虽自诩为“优等民族”,却在国力和资源上长期受欧美压制,不少军官内心对征服西洋女性怀有一种扭曲的渴望。 甚至在后来入侵东南亚时,当地不少欧美裔女性沦为日军侵犯的对象,甚至被强行编入慰安所。 森田的反应自然全都落入林致远的眼中,他不动声色地向克莱德递了个眼色,克莱德会意,立即将其中最出众的两位女子安排到森田两侧坐下。 酒过三巡,森田已是左拥右抱,面色泛红。 他凑近林致远,压低声音问:“石川君,这里…是否安全?” 林致远秒懂他的意思,“森田君若有兴致,我可以派人送你们去礼查饭店。今晚所有开销,都记在我账上。” 森田不好意思道:“那就多谢石川君款待了。” 林致远故意调侃,“森田君,安排一位,应该够了吧?” 森田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满:“石川君,你刚才不是说带我来体验‘新战场’的吗?当然是两位。” 林致远故作迟疑,低声提醒:“这些可是‘西洋马’,不比虹口的艺伎。森田君确定应付得来?” 森田沉默片刻,眼神却愈发坚定,斩钉截铁道:“我可以!” 林致远不再多言,立即唤来始终守在门外的石川隼人,嘱咐他护送森田大佐与两位女子前往礼查饭店。 森田此时已有些醉眼朦胧,迫不及待地搂着两人离开。 尽管礼查饭店是日本人的地盘,但森田毕竟是个大佐,且对后续计划至关重要。 林致远稍作思忖,担心森田出意外,决定还是跟去看看。 他起身对克莱德交代道:“你先和他做一两笔生意,加深他对你的信任。” 克莱德略显担忧:“采购那些精密机床,真的没问题吗?” 林致远拍拍他的肩,语气不容置疑,“不仅要采购,还要尽可能采购最新型号的。你回去就给詹发电报,他会全力配合你的。” “好的,我明白了。” 林致远从包厢里走出来时,孙二狗正候在走廊外的阴影里。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走廊上还站着几名石川商行的护卫,林致远只给了他一个眼神,便带着人快步离开。 现在已是晚上九点多,虽然他刚在包厢内刻意保持了距离,但仍感到一丝躁动涌上心头。 他想了想,还是给美惠子打去了电话。 美惠子如今虽仍与家人同住,但自搬入别墅后,为了方便与林致远联系,她特意在卧室内安装了电话。 一个多小时后,套房内只余下旖旎过后的宁静与淡淡的烟草气息。 美惠子依偎在林致远怀里,指尖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轻声道:“石川君…我很快就要过生日了。” “嗯?”林致远低下头,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鬓发,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想要什么礼物?” 美惠子迎上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能不能…给我一个孩子?” 林致远身体明显一僵,随即坐直了身子。 这个反应在美惠子的预料之中,她急忙跟着起身,不顾被单从肩头滑落,语气急切地解释:“我不是想要名分,真的!我从来不敢奢望那个…我更不是觊觎你的财产。”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石川君,你不知道我得知你被劫后有多害怕,我只是…只是太怕失去你,怕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孤独终老。”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浸湿了床单。 林致远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美惠子,你冷静一点。你和我都很清楚,以你现在的年纪,再生育要冒多大的风险。” 这个时期,无论中国还是日本,女子普遍早婚早育。 乡下女孩十五六岁嫁人生子是常事,即便在城市里,二十三岁前也大多已成家。 美惠子的丈夫原是青木健太的同学,毕业后便进入部队,两人聚少离多,而后又战死在淞沪战场,未曾留下子嗣, 她遇到林致远时已是二十八岁,所以她父母才会急着撮合她与林致远。 如今更是到了而立之年,属于真正的高龄产妇。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再次生育无异于在鬼门关前徘徊。 林致远的话让美惠子更加伤心,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泪水落得更急,她不再解释,只是无声地哭泣。 林致远沉默地看着美惠子,知道这个女人在担心什么。 他的出现给了美惠子新的念想,但也给这个看似柔顺,实则内心坚韧的女人带来了不安。 他伸出手将美惠子重新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孩子,我是不可能给你的。不过,你可以从川端村中领养一个。” 第269章 会见周佛山 在日本,一些士族和商人家中若无男子继承家业,往往会通过领养来延续家族血脉与产业传承。 林致远之所以让美惠子从川端村中领养,也是为了更好地维系和川端村的关系。 尽管他如今已是川端村的领袖,却终究不是土生土长的川端村人。眼下这些人围绕在他身边,多是出于利益驱动。 而随着他对石川家产业逐渐生出别样心思,自然需要从川端村中培养一位忠诚可靠的继任者。 这个孩子将来既能辅佐他与千代子的孩子,又能作为川端村利益的代表。 美惠子在他怀中微微一颤,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立刻领悟了林致远话中深意。 虽然只是领养,但林致远让她从川端村中领养,其意味不言自明。 这个孩子姓石川,以后肯定会是川端村一脉的领袖。这不仅仅是一个孩子,更是对她的一份承诺和保障。 她抬起头,期待的看着林致远:“真的可以吗?石川君。” 林致远微微颔首,语气肯定:“我会让隼人或者苍介陪同你亲自去一趟川端村。我相信,村里一定有不少人愿意将孩子托付给你。这对孩子、对他的本家,都将是一份荣耀。”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美惠子,她激动地搂住林致远的脖子。 原先披在身上的被单早已滑落,此时她光滑的肌肤紧贴着林致远,温软如玉,馨香袭人。 林致远低头迎上她那依赖而深情的目光,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她牢牢嵌在怀中。 “那么…你打算怎么谢我?”林致远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 美惠子借着他手臂的力道轻盈起身,跨坐上去,眼中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妩媚:“石川君……我会让你知道,我可不比那些‘大洋马’差。” 这一夜,美惠子因得到了承诺,显得格外主动、奔放而热情。 (省略五千字。) 次日中午,林致远与森田在酒店的咖啡厅会面。 他见森田步伐略显虚浮,不由含笑问道:“森田君,昨晚战况如何?” 森田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得意道:“我部所到之处,敌人望风而逃,可谓大胜!” “那今晚要不要乘胜追击?” 森田连忙摆手:“我部现在人困马乏,急需补充弹药,还是休整一日为妙。” 林致远不由笑出声来。 他放下咖啡杯,神色转为认真:“下个月的货,我已经安排港岛那边加紧发出。至于后续你需要额外采购的物资,以后直接和克莱德对接即可。” 森田会意的点点头,他知道林致远这是有意抽身,不愿再直接介入后续交易。 他郑重道:“多谢石川君的引荐与安排,这份情谊,我们第四师团必定铭记。” 林致远回到石川商行后,立即召来石川隼人。 “浮山岛的重建,你必须亲自监督。岛田司令官已通过军部为我们争取到两门203mm和三门140mm的岸防炮,另有一批重机枪等武器装备,近日便会陆续到位。” “岛上的护卫必须全部选用可靠之人,特别是药厂的相关人员,必须严加看管,绝不允许任何人擅自离岛。明白吗?” “嗨依!”石川隼人躬身应道。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周慕云推门禀报:“老板,周部长已经到了。” “请他到会客室稍候,我马上过去。” 周慕云退下后,林致远起身走到石川隼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意让美惠子从川端村中领养一个孩子,你安排苍介护送她回一趟本土,妥善办理此事。” 石川隼人闻言心中一凛,他知道美惠子和林致远的关系,这个孩子应该就是林致远从川端村挑选出来,作为未来继承者的人选。 他立即郑重回应:“嗨依!属下必定安排苍介全力护卫美惠子小姐周全,请您放心。” 几分钟后,见林致远步入会议室,周佛山立刻起身,恭敬道:“石川会长。” 林致远含笑摆手,示意对方就座:“周桑,本应是我亲自登门拜访,只是商行事务繁杂,实在脱不开身,只好劳烦你走这一趟了。” 周佛山连忙欠身:“石川会长言重了。不知今日召我前来,是为何事?” 林致远没有绕弯,开门见山:“久闻周桑和76号多有不睦,今日请你来,正是想与你谈一桩合作。” 见周佛山面露疑惑,他解释道:“此次76号派出数百人进攻浮山岛,还纵火烧毁我的药厂。虽然他们矢口否认,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是谁所为。” “如今晴气已被调往东番岛,我知周桑一向有意插手76号事务,我愿在背后全力支持。” 林致远的话让周佛山浑身一震,他没想到林致远今天找他来是为了这事。 一丝惊喜掠过心头,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石川会长,以您如今的地位,为何不亲自出手敲打?” “周桑不必怀疑我的诚意,我要的不是敲打而是直接除掉李群。” 无视周佛山错愕的神情,林致远继续说道:“我在浮山岛上的药厂日进斗金,这次被毁导致我损失惨重,我必须要出这口恶气。” “而我终究只是一介商人,若直接动手,难免招致军部追究,你也知道我和陆军高层多少有些不愉快。” “但你不同,你与李群同为帝国效力,且积怨已久。由你出手,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你们中国人之间的内斗。” 周佛山自然明白这话中深意,却仍迟疑道:“可即便晴气调离,影佐将军那边,恐怕也不会容许我贸然行事。” 林致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影佐常驻金陵,待他反应过来,事情早已尘埃落定。届时我自会出面保你,甚至可推荐你兼任76号特工总部主任一职。” “如今晴气的接任者刚刚到任,想必也会吸取前车之鉴,短期内不会过分偏袒李群,这正是你的机会。” 周佛山呼吸不由加重,他在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他不可能仅凭林致远几句话就贸然对李群下手。 更何况李群现已担任新政府的警政部长,权柄更胜以往,他必须慎之又慎。 第270章 李群的处境 林致远之所以选择周佛山,主要是根据后世的记忆,知道李群最终会死于周佛山与日本人之手。 如今,他只不过是想顺势而为,将这个结局稍稍提前。 关于周佛山毒死李群的真相,后世也是众说纷纭。 一种说法是,日本人对李群的办事能力和忠诚度日益不满,因而授意周佛山设计将其除去。 另一种说法是,随着抗战局势逐渐明朗,周佛山开始暗中与戴春风接触,除去李群便是他递交的一份投名状。 不论真相如何,抗战胜利后,周佛山确实以汉奸罪被捕,并被判处无期徒刑。 从这一结果来看,林致远更愿意相信,周佛山是出于自身的利益,试图在日本人与山城之间左右逢源。 不管周佛山作何打算,林致远都不介意推他一把。 比起让日本军方再派遣一个陌生人主导76号,不如由周佛山接管,这样更便于林致远在幕后操纵局势,从容布局。 眼见周佛山迟迟不给出明确答复,林致远语气转冷:“周桑,若你实在为难,就当我今日从未提过此事。不过你要知道,对76号主任这个位置感兴趣的人,可并不在少数。” 周佛山闻言心中一紧,急忙解释道:“石川会长,并非我不愿效力,实在是此事关系重大,我一时尚未想到万全之策……” 林致远摆摆手,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无妨,你可以仔细筹划。若有需要,无论是宪兵司令部、驻军,甚至特高课,我都可以出面协调。” 这番话让周佛山蓦然一惊。他这才真正意识到,林致远并非试探,而是确实有意助他。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不容错过的良机。 除掉李群,就意味着76号特工总部主任和警政部长的位子将同时空出。 若能将这些要职尽数纳入掌中,即便安排心腹接任,他的权力也将得到空前巩固。 他不再犹豫,当即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坚决:“石川会长的厚意,周某绝不敢负,还请静候我的好消息!” 林致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呦西,周桑,我期待你的表现。行动之前务必向我请示,或许我能提供更多你意想不到的助力。” “嗨依!” 周佛山离开后,林致远独自站在石川商行二楼的落地窗前,凝望着苏州河上往来穿梭的船只。 他方才对周佛山的承诺并非虚言。 随着身份与地位的不断提升,他已很少直接动用“穿山甲小组”执行任务。 而是借助石川商行的武装护卫,或是巧妙利用日本人内部的矛盾来清除障碍。 他必须借助这次机会,提前除掉李群。 与此同时,影佐机关。 影佐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李群,指向身旁一位神情冷峻的军官介绍道:“这位是参谋本部新派遣来的川岛信一大佐,今后由他全权负责与你对接相关工作。” 李群一听对方竟是大佐军衔,连忙躬身行礼,态度谦恭至极:“还请川岛大佐多多指教。” 川岛只是微微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道:“李桑,参谋本部对你们这次的清乡行动可是十分不满。” “尤其是针对苏南地区的扫荡,成果寥寥,甚至屡次出现多支反日武装从你们防线间隙逃脱的情况。我们高度怀疑作战计划已遭泄露。你需全力配合影佐机关,彻底追查此事。” “嗨依!属下明白!” 川岛信一此次奉命前来沪市,一是为了整顿76号特工总部,使其工作重心重新聚焦于打击反日势力、维护沪市治安上。 二是凭借其大佐军衔,更好地协调驻沪日军各部门之间的关系,进一步强化对76号及整个情报系统的控制。 影佐见事情已经交代完毕,对李群冷声道:“好了,李桑,你先退下吧,希望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 “嗨依!”李群再次鞠躬,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开办公室。 待李群的脚步声远去,川岛信一转向影佐,正色道:“将军,事实上,参谋本部不仅是对76号,而是对整个新政府目前所表现出的能力都深感忧虑。” “此次华中地区的清乡行动中,许多投诚而来的皇协军并不可靠。帝国调拨了大量武器与资金,其所展现的战斗力竟如此低下。大本营内部已经开始讨论对新政府重新定位的问题,甚至有人提议由军方直接接管重要部门。” 影佐闻言眉头紧锁,他作为新政府背后的实际操控者,川岛这番话表面上是指向新政府,实则是在批评他的统辖不力。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川岛君,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新政府成立时间尚短,各方面都在逐步完善中。不过,参谋本部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我会加强对他们的督导与约束。” 川岛信一微微欠身,不再多言。 另一边,李群面色阴沉地回到76号办公室。 晴气虽然只是中佐,却是他在日本人中最为重要、也最为稳固的靠山。 如今晴气突然被调离,令他顿失依仗,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并且,方才在影佐的办公室内,他与川岛虽仅有一面之缘,却已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冷淡与审视。 李群混迹多年,阅人无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来自参谋本部的大佐,对他怀有某种先入为主的恶感。 这不是好兆头,他必须尽快做出成绩,重新稳固自己在日本人心中的地位。 李群走到办公桌后的档案柜前,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将里面一沓文件在桌上铺开。 他在半年前,曾精心挑选多名女特工潜入山城,命她们渗透进重要部门,长期潜伏,伺机策反关键人物。 这个档案袋中装的便是他选定的目标,其中一些人甚至已被观察了两三个月。 他一份份仔细查阅,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份档案上:李开峰。 此人是戴春风费尽心思从中央军校电讯班挖进军统的顶尖技术人才,深受器重。戴春风不仅特批其每月二百块大洋的高额津贴,还专配一辆福特轿车,并设立独立电讯实验室供其使用。 李群派出的特工,以“女大学生”的身份已成功接近李开峰。 原计划是继续潜伏数月,待完全取得信任后再行动。但眼下形势逼人,他不得不提前收网。 第271章 周佛山发难 李开峰能被戴春风以重金从中央军校电讯班挖走,本身就说明此人极为看重钱财,结果也不出李群所料。 李群直接开出每月五百大洋的高额津贴,并许诺让其担任76号电讯处处长,甚至暗示未来整个华中地区的电讯系统都可能交由他掌管。 时局动荡,前途未卜,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李开峰心动了。 一周后,李开峰以 “视察电讯网络” 为由,带着小组成员离开山城。 战时的电讯网络是至关重要的情报命脉,时常遭受破坏,定期检修和巡察是军统电讯人员的常规工作。 李开峰过去也曾多次执行此类任务,因此戴春风并未起疑,只是照例派一个小队的行动人员随行。 李群得到消息后,立马召来了林江:“你立刻动身,去潭城前线接应。李开峰这次带来了军统全套的密码本和电台,人和东西,都必须万无一失地给我带回来!” “是!属下明白!”林江肃然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就在林江离开后不久,李群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敲响,马啸天一脸焦急地推门而入。 “主任,出事了!我的人被周佛山的人给扣了!” 李群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件,脸色一沉:“慌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详细说清楚。” 马啸天投靠76号后,被任命为特工总部二处处长,而他从前的心腹季薄常则顺势当上了行动队长。 昨晚,季薄常在扬子舞厅寻欢作乐,为一个舞女同另一伙人发生了冲突。 仗着76号的背景,季薄常向来横行无忌,除了日本人谁也不放在眼里,当即下令教训对方,自己则搂着那舞女上楼开房休息。 谁知两人刚进房间,还未坐稳,房门就被人从外一脚踹开,冲进十几名配枪的壮汉,二话不说将季薄常押走。 马啸天是今早才得知消息,顿时大怒,立刻派人打听。 结果却令他大吃一惊,昨晚被季薄常殴打的那位,竟是税警总团团长罗强的表弟。 罗强是周佛山的人,马啸天自知动不了对方,只得硬着头皮来找李群。 李群听罢来龙去脉,气得猛拍桌子:“你们平日里无法无天也就罢了,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给我捅娄子!” 他并非惧怕周佛山,而是眼下局势敏感。他无法确定这是偶然冲突,还是周佛山刻意选择这个时机向他发难。 马啸天苦着脸道:“主任,季薄常好歹是我的行动队长,就这么被人抓了,若是不闻不问,消息传开,弟兄们心寒不说,咱们76号的面子也没处搁啊……” 李群冷哼一声:“你懂什么?说不定这是冲着我来的!” 他略一沉吟,压下火气吩咐道:“你亲自带人去交涉,不管对方说什么,你都要克制住,先探清楚对方的态度。” 马啸天不敢怠慢,立刻带着几十名手下,驱车直奔税警总团驻地。 车队在戒备森严的大门外被拦下。 望着门口架设的机枪阵地和荷枪实弹的哨兵,马啸天只得命人上前交涉。 经过一番严苛的盘查,最终仅有马啸天及其座驾被允许驶入大院。 他在会客室足足等了半个小时,罗强才慢悠悠地现身。 罗强一身笔挺军装,身后跟着两名挎着冲锋枪的卫兵,气势凌人。 罗强大剌剌地在主位坐下,斜眼看着马啸天:“你们76号的人居然还敢踏进我的地盘,是真不怕我把你也扣下?” 尽管李群与周佛山在日本人的调停下表面和解,但此前火拼双方都折损了数百人,血仇早已结下。 马啸天强挤出一丝笑容:“罗团长,大家都是为皇军效力,何必把旧怨闹得如此不堪?” 罗强毫不客气地打断:“有屁就放,我没空听你啰嗦。” 马啸天强压怒火,说明来意:“今日冒昧来访,是为了我那个不懂事的手下,季薄常。” “昨晚完全是一场误会,我特地来代他赔个不是。还请罗团长高抬贵手,把人放了。我亲自设宴,让他向令表弟赔罪。” “误会?”罗强嗤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我表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们76号的人动手时何等威风,现在想用一句误会就轻飘飘揭过?真当我税警总团是泥捏的不成?” 马啸天心里一沉,知道对方不肯轻易罢休,“罗团长,那要怎样才肯放人?还请划下道来。” 罗强眼皮都未抬一下:“人,在我这儿好吃好喝,暂时死不了。但什么时候放,怎么放,得等我心情好了再说。” “你!”马啸天霍然起身,“罗团长,你就不怕双方再开战吗?” “来啊!”罗强冷笑一声:“上次若不是日本人拦着,岂能轻易罢休?我也不妨明说,这事,除非李群亲自来道歉,否则你带不走人。” “好,很好!”马啸天面色铁青,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望着马啸天离去的身影,罗强眯起眼睛,目光锐利。 他不是没想过将马啸天一并扣下,但如此一来,若日本人追究,理亏的便是己方。 扣押季薄常是最好的选择,此人官职虽不高,但好歹也是行动队长,手下掌管着两三百号人,李群绝无可能放任他被长期扣押,势必会设法斡旋。 76号,李群听完马啸天的汇报,并未动怒,只是面色阴沉地挥手让其退下。 他独自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陷入沉思。 罗强态度如此强硬,背后必然有周佛山的授意。 周佛山选择此时发难,李群不知道对方只是想试探他的反应和底线,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 第272章 谋划嫁祸 直接请求日本人出面协调,固然能解决眼前的麻烦,却会显得自己无能,更让川岛看轻。 而若再次爆发冲突,又必然招致日方不满,显得他不服管束,难以驾驭。 思虑再三,李群最终选择驱车返回家中。 尽管他与周佛山早已公开撕破脸皮,但为了维持新政府表面的团结,双方在某些公开场合仍需维持起码的体面。 许多不便由他们直接出面的社交场合,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两位太太身上。 李群的太太叶卿,出身江浙富商家庭,精明干练,不仅掌握着李群的私人金库,更掌管着76号的诸多账册。 而周佛山的妻子杨慧,出身名门,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自周佛山投靠日伪后,才开始出入一些社交场合,虽不喜应酬,却也渐渐学会了在觥筹交错间维持体面。 李群回到家时,叶卿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阅账本。 见李群突然回来,叶卿并不起身,只是抬眼看了眼:“你只有遇到摆不平的烦心事,才会想起回这个家。说吧,这回又怎么了?” 李群脱下外套,坐在她对面,揉了揉眉心:“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周佛山突然发难,我隐隐有些不安。” 尽管李群在外面养了很多外室,很少回家,但他和叶卿早已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见李群谈及正事,叶卿这才合上账本,起身走到他身后,手指搭上他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具体怎么回事?” 听完李群的叙述,叶卿眉头微蹙:“罗强不过是个团长,敢这么强硬?会不会是日本人那边透露出什么风声,周佛山才让他试探你?” 李群闭着眼:“就是不确定才回来找你商议,你想办法约杨慧见一面,探探口风。” 叶卿不由的加重了几分手劲:“自从你们上次火拼,杨慧现在也不怎么搭理我。再说了,周佛山很少和她聊工作上的事。” 她顿了顿,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我想个法子,安排一次‘偶遇’吧。” 李群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凝重:“还有一件事,要尽快办。我们在苏城的那些财产,全部转到港岛去。” 叶卿动作蓦地停住,神色严肃起来:“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担心日本人……” “以我现在的地位和掌握的势力,日本人短期内还不得不依仗我。但晴气一走,新来的这个川岛,不好相与。” “世事难料,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先留好退路。” 叶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给李群按摩,同时心中也开始盘算起来。 两天后,周佛山召来罗强,询问道:“李群那边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罗强躬身禀报:“部长,李群本人一直没露面,很沉得住气。不过,夫人昨天下午参加茶会时,遇到了叶卿。” 周佛山闻言冷哼一声:“自己缩着不出头,反倒让女人出来探风声?” 罗强试探着问道:“如果李群一直不露面怎么办?日本人不可能再允许我们爆发大规模冲突。” 周佛山沉吟片刻:“让你调查粮食的事,进展如何?” 罗强连忙低声道:“叶卿有个侄子叫叶耀,在苏城成立了一家“永兴隆” 商贸公司。76号这次清乡收缴的粮食,至少有五成以上,都是通过这家公司,层层转手,最终流向了苏北的黑市渠道。” 李群利用职权倒卖物资,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以往有晴气护着他,周佛山即便知情也动他不得。 但现在不同了,有石川弘明在背后推动,只要川岛不为李群强出头,就可以借这次机会扳倒对方。 倒卖粮食虽然只是贪腐,可若这些粮食的最终买家,是山城或者红党呢? 76号的特务头子,居然资敌,日本人绝不可能再容他! 既然李群一直不愿露面,那就逼他出来,只是如何嫁祸是个问题。 次日,金陵中央饭店一间雅致的包厢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唐老四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周佛山:“佛山,你这次特意从沪上赶来,总不会只为了请我吃这一顿饭吧?” 周佛山微笑着为两人重新斟满酒,压低声音道:“四哥既然问起,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想和军统的人见一面,不知四哥能否代为牵线?” 唐老四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锐利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老四毕业于黄埔四期,曾任国民党中将,年初奉命打入汪伪政府内部。 凭借其兄唐智的关系,他早年便与汪填海、陈博公、周佛山等伪政府高层相熟。 在外人面前,他一直维持着‘花花公子’的纨绔形象,汪伪政府高层都认为他是忍受不了大后方的艰苦才投靠过来享乐的,并未对他产生怀疑。 并且唐老四可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中将参谋,对伪政府而言,能拉拢过来也是大功一件。 于是便让他出任清乡委员会军务处处长,负责清乡相关军事事务。 见唐老四神色骤变,周佛山连忙解释道:“四哥,千万别误会,我绝非试探。明人不说暗话,大家都知道,你和山城那边肯定有联系的渠道。我这次是真有紧要之事,非得请那边帮忙不可。” 唐老四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并不接话,只是慢悠悠地品着杯中的酒,仿佛在掂量他话中的真假。 周佛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得道出部分实情:“这次是日本人想要除掉李群。再说,除掉李群后,清乡委员会空出来的职位,说不准你还能再进一步。” 唐老四摆手一笑,显得漫不经心:“升官?我对此兴趣不大,太累。不过……” 他话锋微转,“李群此人做事确实嚣张跋扈,不留余地,我也甚为不喜。” 他沉吟片刻,仿佛经过一番权衡:“罢了,我可以帮你递个话。但山城那边是否愿意见你,我可不敢保证。” 周佛山闻言,立即端起酒杯:“多谢四哥!” “先别急着谢我,”唐老四与他碰了碰杯,意味深长地提醒道:“佛山,借刀杀人固然是步好棋,可一旦踏出这一步,与那边有了牵扯,再想回头可就难了。这其中分量,你可要掂量清楚。” 周佛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眼下战局胶着,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多备一条路,总归不是坏事。” 唐老四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出了‘真人讲书’,大家可以去听听,真心很不错。) 第273章 佐川太郎同意出手 几天后,周佛山和军统的人完成了私下见面,并伪造了永兴隆贸易公司和山城长期合作的证据。 严格来说,这并非纯粹的伪造。 永兴隆运往苏北的粮食,在黑市几经倒手,其中的确有很大一部分最终流向了山城。 现在不过是将这种间接且混乱的交易,伪造成是李群刻意为之。 周佛山见时机成熟,再次来到了石川商行。 林致远仔细翻阅了呈上的资料,满意的对周佛山说道:“呦西,周桑,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不过,光凭这些出货单和照片,只能说明叶耀和他的‘永兴隆’贸易公司有问题。要想扳倒李群,还远远不够。” “你必须将叶耀控制起来,取得他的口供才行。” 周佛山立马上前一步,诚恳道:“石川君有所不知,这正是此事最难办之处。” “苏城如今几乎被李群经营得铁桶一般,他不仅将大量心腹调往苏城,更借着‘清乡委员会’的幌子,在当地构建了一张极其严密的情报网络。” “若派我的人贸然进入苏城抓人,非但难以成功,反而极易打草惊蛇,让李群提前有了防备。” “所以,石川君是否能请沪市的宪兵队或驻军出面?唯有借助皇军的威严,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林致远听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猛地一拍桌子:“八嘎!这个李群,好大的胆子。他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想脱离帝国的掌控吗?” 周佛山见林致远动怒,心中暗喜,面上却装作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趁机火上浇油:“李群曾私下表达过,希望皇军能逐步撤出苏城及周边地区,将一切政务、军务完全交由他的‘清乡委员会’。他认为这样更能高效地维持地方秩序,为皇军筹措物资。” 林致远深深看了周佛山一眼,他心知对方意在激将,却并未点破,而是很配合的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特高课的佐川太郎。 简短通话后,他起身对周佛山道:“周桑,此事既已牵扯山城特工,性质便有所不同。你随我一同去特高课面见佐川课长吧,交由他们处理更为妥当。” 这一时期,参与粮食倒卖不仅有伪政府的诸多人员,甚至一些日本军官也深涉其中。 林致远并不担心调查苏北黑市会断绝通往国统区的渠道,即便苏北受阻,也会有皖北或其他地区的黑市出现。 只要有利可图,这种行为就禁止不了。 半小时后,佐川太郎的办公室内,林致远三人围坐在榻榻米上。 佐川太郎目光扫过二人,疑惑道:“不知二位同时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特别是周桑,你平日可是与我们特高课往来不多。” 周佛山微微欠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林致远。 林致远轻咳了一声,接过话道:“佐川君,事情是这样的。有人举报这次秋季清乡扫荡,76号的人利用职权,暗中将大量收缴的粮食秘密转运。” “这些粮食通过苏城一家名为‘永兴隆’的贸易公司,最终全部流入了苏北地区。根据可靠情报,这些粮食的买家,很大一部分是山城方面的人员!” “周桑本欲将此事直接呈报影佐机关,可他担心有人会从中包庇,使得帝国利益持续受损,故而先找到了我。” “我认为此事既已牵扯山城特工,理应由特高课介入处理,这才一同前来。” 说罢,林致远向周佛山递过一个眼神,周佛山立刻从公文包中取出准备好的文件资料。 佐川太郎接过文件,仔细翻阅,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他已经明白了两人来的真正意图,这是要借他之手,来对付李群。 他放下手中的资料,看向林致远,面露难色:“石川君,76号一向由影佐机关直接管辖,并且这个叶耀是李群的人。由我们特高课插手,恐怕不合适吧?” 林致远闻言,语气顿时变得无比严肃:“佐川君,现在不是计较部门权责的时候。李群此举是在损害整个帝国的利益,如果因为顾忌部门之间的面子,而放任这种叛卖行为,那才是最大的失职!” “因为此事涉及山城特工,我才先来找你。如若佐川君不愿出面,那我只好去求助宪兵司令部的松本大佐了。” “倘若连松本大佐也有所顾忌……”林致远目光锐利,“我便只能去找海军了,我想,海军对这种事情,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佐川太郎立刻听懂了林致远的言外之意,如果他们陆军系统内部不愿处理,林致远只能去找海军帮忙。 一旦海军介入,绝不会顾及影佐机关乃至陆军的颜面,届时局面必将难以收拾。 至少由他特高课出手,还能将事态影响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并且,他平日从石川商行获取了不少好处,此刻也确实到了该为林致远出力的时候。 经过一番利弊权衡,佐川太郎终是叹了口气,下定决心:“好吧,石川君,你说得对。帝国利益高于一切。我这就通知苏城特高课分站,让他们立即采取行动,控制叶耀……” “佐川君,”林致远连忙打断道,“李群在苏城经营日久,根基深厚,苏城特高课的人难保没有被他渗透。为防万一,我希望你能从沪市直接派人前往苏城执行任务。” 佐川太郎略一思索,便认同了这个方案。既然决定要做,就必须做得干净利落。 他连忙打电话将小林秀夫叫了进来,命令他亲自带领一队宪兵前往苏城。 与此同时,76号李群的办公室。 李群看向面前的马啸天,再次确认道:“你看清楚了?石川弘明和周佛山一起进了特高课?” 自罗强带走季薄常后,李群心中便隐隐感到不安,于是便派人一直盯着周佛山的动向。 “绝对错不了,主任。”马啸天肯定地点头,语气凝重,“我的人亲眼所见,他们在里面待了不下一个小时。” 浮山岛的事,李群虽是奉了陆军的指令行事,但终究是折了石川弘明的人,伤了他的颜面,断了他的财路。 石川弘明对此必定怀恨在心。 原本一个周佛山就足够麻烦,现在再加上一个石川弘明。李群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再也坐不住。 第274章 先发制人 李群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马啸天先退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继续盯紧,有任何动向立刻报我。” 马啸天躬身领命,退出了办公室。 李群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试图让尼古丁压下心中的烦躁。 特高课是什么地方?那是专门对付反日分子的机构,石川弘明和周佛山一同前去,绝不可能只是喝茶闲聊。 “难道他们伪造了什么证据,想绕过影佐机关,直接对我下手?”李群喃喃自语,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自从吴四宝死后,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他都交由妻子叶卿及其侄子叶耀处理。 叶耀经营的“永兴隆”贸易公司,更是牵扯极深,不容有失。 想到此处,李群心头猛地一紧。 他刚想打电话给叶耀,桌上的电话突然就急促的响起。 李群立刻抓起听筒。 “主任,刚接到沿途检查站密报,有一队宪兵刚从沪市进入苏城,动向不明,但气势汹汹!” 李群在苏城经营许久,构筑了严密的情报网络。因此,小林秀夫等人刚踏入苏城地界,沿途的眼线便已发出警报。 李群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对方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李群立马打给叶耀:“你听着,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马上动身去港岛避一避。没有我的通知,绝对不准回来!” “对,就是现在,一刻也不要耽误!” 叶耀在电话那头似乎还想询问什么,就被李群不容置疑地打断,只能连连应声。 挂断电话后,李群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再次拿起电话,接通了76号苏城站站长黄斋的电话:“如果叶耀不能安全脱身,被日本人抓住了,你就送他一程,明白我的意思吗?” 电话另一头的黄斋明显愣了一下,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反应过来,沉声应道:“是,主任,我明白。” 放下电话,李群深吸一口气,又把马啸天叫了回来。 马啸天匆匆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疑惑:“主任,您还有什么吩咐?” 李群示意他关上房门,目光凝重地盯着刚投靠过来没多久的马啸天:“啸天兄,你我相交多年,现在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我遇到了大麻烦,需要你帮我做些事。” 马啸天一听这语气,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当即挺直身子,肃然应道:“主任,有事尽管吩咐!我定当万死不辞!” 李群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我刚得到确切消息,沪市特高课派了一队宪兵去了苏城,目标很可能是叶耀。周佛山这次是冲着我来的,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我必须先发制人!” 他走到马啸天身边,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数日前,我秘密派林江前往潭城接应一个人,此人是军统总部电讯处的骨干,叫李开峰。这次他投靠过来,携带了军统最新的全套密码本,电台频率以及重要联络站名单!” “他们还要两天才能到沪市,但我已经等不及了。我需要你现在就立刻去电讯处,模仿军统的发报习惯,伪造几份周佛山与山城秘密联络的电文。” “待林江护送李开峰抵达沪市,你们必须第一时间对其口供,坐实这些证据。此事关乎你我身家性命,明白吗?” 马啸天深知自己已无退路,唯有与李群彻底绑定。他重重点头,语气决然:“请主任放心,我明白其中利害。” 安排好所有的事后,李群整了整衣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现在必须立即前往影佐机关。 既然周佛山勾结石川弘明欲置他于死地,那也就休怪他心狠手辣,鱼死网破了! 不管对方构陷的具体罪名是什么,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一小时后,影佐机关,川岛的办公室内。 “纳尼?李桑,你是说周佛山和山城来往密切?”川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 李群连忙躬身道:“是的,川岛大佐。此前您命我调查清乡计划泄密之事,属下一直毫无头绪,进展缓慢。” “但就在几天前,事情出现了转机。我派往山城的人员成功策反了军统总部电讯处的核心骨干李开峰。此人对军统最新的电台频率、密码本、特工名单乃至发报习惯了如指掌。” “根据李开峰提前传递出的电台识别信息,我立即命令76号的所有电讯监测车在市区内进行密集排查和定位追踪。” “经过多日努力,我们终于锁定了一个可疑的活跃电台信号。然而其发射位置竟然指向周佛山的宅邸。这不得不让我怀疑,周部长或许早已与山城暗通款曲,此次清乡行动屡屡受挫,极可能就与此有关!” 川岛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李群,声音冷了几分:“李桑,我深知你与周佛山之间素有旧怨,在新政府内部也多有争执。你提供的这个情报非同小可,该不会是你出于私人恩怨,蓄意诬陷吧?” 李群将腰弯得更低,语气显得激动而诚恳:“川岛阁下,这种事可开不得半点玩笑。并且李开峰及其携带的绝密文件,最迟两三天内便可抵达沪市。届时,只要根据他提供的密码本和电台特征进行核对审讯,一切真相自然水落石出,属下岂敢欺瞒。” 说着,李群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事先伪造好的电文,“这是锁定可疑电台呼号后,76号电讯室根据以往缴获的军统密码本,进行尝试性破译得到的片段。虽然因为密码升级,内容并不完整,比较零碎,但足以证明周佛山确有通敌的重大嫌疑!” 川岛接接过电文,仔细地翻阅。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深深看了李群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李桑,周佛山地位特殊,是新政府的元老和脸面之一。没有确凿无疑的铁证,仅凭这些零碎的破译稿和单方面的指控,我不能轻易动他。这件事,我需要慎重。” “这是自然,川岛大佐的顾虑完全正确。”李群连忙附和,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担忧:“只是属下是担心,万一周佛山在我们调查期间,提前得知了风声,趁机潜逃。那不仅会让皇军蒙受巨大损失,您对影佐将军恐怕也不好交代。” “依属下愚见,可以先将他隔离起来。等到李开峰一到,一切真相大白,再行处置。您看这样是否稳妥?” 川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再次落在那几份电文上。沉吟片刻后,终于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依你所言,先请周佛山来影佐机关小住几日吧!” 李群心中暗喜,面上却保持恭顺,深深鞠躬:“嗨依!属下这就去安排。” 第275章 半路拦截 苏城,永兴隆贸易公司。 叶耀挂断电话的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打开保险箱,抓出几沓美元现金塞进公文包,随即带人匆匆乘车离去。 眼下沪市特高课只是派人来抓他,并未下达公开通缉令。 沿途都是李群的眼线,叶耀很轻松的便避开了小林秀夫的车队。 他直接驱车前往沪市,计划通过欧亚航空公司的航班飞往港岛。 扑了空的小林秀夫,只能将情况汇报给佐川太郎。 佐川太郎闻讯,顿时勃然大怒。他起初同意出手,多少是碍于林致远的情面与压力,对周佛山与李群之间的内斗本无太大兴趣。 但此刻,情况截然不同了。 叶耀是在小林秀夫抵达前半小时仓促逃离的,这意味着他派出的宪兵刚踏入苏城地界,对方就得到了示警。 这说明李群在苏城经营的势力,已庞大到足以实时洞察皇军的行动并迅速做出反应,这简直是对特高课乃至帝国权威的赤裸裸挑衅! 眼下叶耀踪迹全无,佐川太郎直接将电话打到76号,以特高课课长的身份,严令李群立即前来接受问询。 然而,他却被告知李群正在执行影佐机关的机密任务,暂时联系不上。 “八嘎!”佐川太郎重重地挂上电话。 李群这种明目张胆的回避和拖延,在他看来已是公然抗命,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强压怒火,将电话打给渡边,严令其一旦发现李群返回76号,立即将其带至特高课问话。 随后,他起身前往影佐机关,准备面见川岛大佐。 毕竟川岛是76号的直接负责人,要对李群采取实质行动,需要先与他进行沟通。 另一边,周佛山的车队在返回税警总团大院的途中。 前方路口突然横冲出数辆黑色轿车,硬生生截断了去路。几乎同时,后方道路也被疾驰而来的车辆彻底堵死。 马啸天率领上百名76号特务迅速涌出,将周佛山的车队团团围住。 周佛山的随行护卫虽仅有数十人,但都是税警总团中的精锐,反应极其迅速。 他们立刻以车辆为掩体,拔枪瞄准外围黑压压的人群,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坐在防弹轿车内的周佛山,透过车窗冷眼看着外面的76号特务,心头猛地一沉。 他刚从特高课出来,李群的人便设伏拦截,显然是来者不善。 一名护卫队长上前与马啸天进行了短暂而激烈的交涉后,快步返回周佛山的车旁,俯身低语:“部长,对方声称是奉川岛大佐之命,请您即刻前往影佐机关配合调查。” 周佛山心知肚明,这必然是李群抢先一步在日本人那里捣了鬼。 他冷哼一声:“这哪里是请,分明是武装劫持!” 这次出行虽然已经比平时多带了一倍的护卫,但人数和火力还是远逊于有备而来的76号。 对方在此地设下埋伏,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周佛山沉吟片刻,对护卫队长吩咐道:“告诉他们,既然是影佐机关的命令,我自然配合。让他们前面带路,我的车会跟在后面。” 护卫队长立刻去传话。 马啸天虽然很想强行将周佛山押上自己的车,以确保万无一失。 但也深知以对方的身份地位,绝无可能在此种场合就范。他不是李群,根本承担不起公然动武的后果。 他只得下令车队将周佛山的座驾护卫在中间,一同向影佐机关方向驶去。 周佛山坐在车内,心知一旦进入影佐机关,在李群先入为主的构陷下,自己很可能陷入极度被动的境地,甚至再无脱身可能。 就在车队即将通过一个路口时,周佛山眼中闪过一丝狠决,对司机命令道:“前面路口,拐进巷子,然后直接去石川商行!” 司机心领神会,没有丝毫犹豫,看准时机,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蛮横地撞开侧面的76号车辆,扎进了右侧的巷弄! “快,拦住他们!”紧跟在后的马啸天猝不及防,连忙大吼! 然而,周佛山车队剩余的几辆护卫车见状,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断后任务。 他们将车辆打横,死死堵住了狭窄的巷口。 并且车上的护卫们迅速下车,依托车身作为掩体,向追来的76号特务们猛烈开火! 刹那间,枪声如同爆豆般在街头炸响,一场街头火拼再次爆发! 马啸天眼睁睁看着周佛山的座驾消失在巷子深处,气得脸色铁青。 他连忙命令其他车辆和人手分散包抄,试图从周边街巷进行围追堵截。 李群自己不敢露面,才派他前来。 然而,就算给他马啸天十个胆子,他也绝不敢真的对周佛山动武。 他投靠76号不过是为了谋个前程,万一李群在这次权力斗争中失势,他或许还能有条别的出路。 可若是今天他的人伤了甚至打死了周佛山,那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变化,他都绝无好下场。 另一边,周佛山的防弹轿车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石川商行门口。 车还未停稳,周佛山便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冲下车,也顾不得平日维持的仪态,朝着商行内惊慌失措地高声喊道:“石川会长,救我!” 石川隼人闻声立刻带人出来查看情况,见是周佛山,他先是示意周围的护卫们放下枪。 但他的目光随即越过周佛山,看到了不远处正追赶而来的数十名76号特务,脸色一沉,立刻厉声命令商行护卫全员警戒。 马啸天看着石川商行门口那些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的护卫,心知今日再无机会将周佛山请去影佐机关。 石川商行背景深厚,别说他了,就算是李群亲自来,也绝不敢在此地公然动武。 他咬了咬牙,极不甘心地下令撤退。 周佛山在石川隼人的带领下,惊魂未定地来到了石川商行二楼林致远的办公室。 林致远看着气喘吁吁,略显狼狈的周佛山,不悦道:“周桑,何事如此惊慌失措?” 周佛山缓了口气道:“石川君,李群派人半路拦截我的车队,想强行将我带去影佐机关。他这是要抢先下手,置我于死地啊!” 第276章 三方会审 林致远听完周佛山的叙述,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猛地一拍桌面:“八嘎!看来佐川课长并未能顺利拿下李群。” 周佛山连忙躬身附和,语气急切:“石川君,李群此人阴险狡诈,必然是他恶人先告状,在川岛大佐面前颠倒黑白,诬陷于我!” 林致远深深审视着周佛山,声音低沉而压迫:“周桑,你老实告诉我,你是否真的在背地里做过有损帝国利益的事?李群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反扑,似乎抓住了你的把柄。” 周佛山心中猛地一咯噔,面上却强自镇定:“石川君,我对帝国的忠心可鉴日月!这绝对是李群的诬陷,是他狗急跳墙的毒计!” 他虽然嘴上说得斩钉截铁,但内心早已七上八下。他刚和军统合作,难道这么快就走漏了风声,被李群掌握了线索? 林致远将周佛山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尽收眼底,心中已大致有数,对方看来确已和山城方面搭上了线。 他没有再抓着这个问题不放,身体靠向椅背,语气缓和:“周桑,不必如此激动,我自然是愿意相信你的。当初是我让你对李群发难,如今局面至此,我自然会设法保全你。” 他略作沉吟,随即站起身:“既然佐川课长无法控制局面,为了维护帝国的利益。看来,只能请海军方面出面干预了。” 周佛山闻言,脸上瞬间涌现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半小时后,海军情报部。 西村昭彦大佐翻阅完周佛山带来的材料,猛地将文件摔在桌上,冷哼一声:“这个李群,竟然敢将本该分配给我们海军的粮食倒卖,并且还勾结山城,真是胆大妄为。” “还有影佐机关那些陆军马鹿,”他语气愈发不屑,“对李群一味纵容甚至包庇,张口闭口便是维持新政府稳定。这根本是置帝国的整体利益于不顾,只顾着扩张他们自己的那点权势!” 事实上,西村昭彦对周佛山提供的这些证据的真伪并不在意,整个海军系统对影佐机关和76号早已不满。 眼下,周佛山提供的资料,恰好是递到海军手中的一把刀,正中他们的下怀。 海军早已不满于陆军独揽新政府人事任免与资源分配大权,此次若能趁机介入,不仅可削弱影佐机关的影响力,更能顺势争夺话语权,真正实现“海陆共治”。 想到这里,西村嘴角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向两人:“石川君,周桑,请二位在此稍坐片刻。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立刻请示岛田司令官。” 不多时,西村便获得了岛田的授权。 他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员,陪同周佛山前往影佐机关。 而林致远并非军方人员,自然不便一同前往,只能先回石川商行等待消息。 坐在回程的汽车里,林致远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目光深邃。 他不知道,由于自己的介入,李群的命运是否会就此发生改变。 另一边,影佐机关,川岛的办公室。 川岛在得知佐川太郎的来意后,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李群和周佛山的又一次内斗。 尽管他对李群某些自作主张、难以彻底掌控的行径也颇为不满,但对方终究是影佐机关一手扶植起来的。 如果就这么轻易的让佐川太郎将人带走,被影佐将军知晓,他必定难辞其咎。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语气强硬地说道:“佐川君,即便李群确有行为不当之处,此事也完全属于我影佐机关的内部事务。该如何审查处置,自有规程,就不劳烦特高课费心了。” 佐川太郎早已料到对方会回护李群,并未动怒,而是心平气和的说道:“川岛君,我理解你的立场。此事我本也不愿过多插手。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叶耀竟然能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得知我从沪市派去人的行踪,并成功逃脱。这说明苏城几乎成了李群的地盘,他这般经营,究竟意欲何为?” “他李群现在所做的,已不仅仅是在损害帝国在华的利益。更是一颗极度不听话的棋子。必须予以严厉的敲打,以儆效尤!” 川岛脸色难看,但仍坚持道:“敲打也好,审查也罢,都应由我们影佐机关内部执行,这是程序问题!”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气氛僵持之际,办公室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卫兵试图阻拦的呵斥声,打破了室内的紧张对峙。 一名卫兵甚至来不及通报,就略显慌乱地推门而入:“大佐阁下!海军情报处的西村昭彦大佐,带着一队海军陆战队员强行闯进来了,态度非常强硬,要求我们立刻交出李群!” “八嘎!”川岛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按在办公桌上,“海军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佐川太郎见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劝道:“川岛君,海军分明是想借李群之事大做文章,趁机介入。” “将李群交由我们特高课带走调查,名义上是配合审查,实际上还是在陆军系统内部处理,多少还能有个转圜的余地。” 就在川岛还在犹豫之际,西村昭彦已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员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川岛死死盯着对方,一字一句质问道:“西村君,你带人擅自闯入影佐机关,可曾想过后果?” “后果?”西村昭彦冷哼一声,毫不退让,“我奉岛田司令官的命令前来提人!李群倒卖本应属于海军的战略物资,更涉嫌与山城方面暗中勾结,严重损害帝国利益,必须由我们带回去严加审问!” “此外,我们必将向大本营详细汇报,追究你们影佐机关纵容包庇、管束不力的连带责任!” “你……”川岛被这番话激得顿时火起,脸色铁青。 佐川太郎连忙打圆场:“西村君,我此次前来,也正是为了请李群回去协助调查。此事涉及山城特工,于情于理,都应由我们特高课主导处理更为妥当。” 西村昭彦显然没料到佐川太郎也会在此,他眉头微蹙,一时语塞。 海军情报处与特高课虽同属情报系统,但特高课更偏重于特务和谍报活动,职权更为集中。 佐川太郎的出现,无疑打乱了他的计划。 西村片刻沉默,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此事关系重大,不如由我们三方共同组成联合审讯组,如何?” 就在这时,川岛冷不丁地插话,语气冰冷:“可以!但要审,就绝不能只审一方,周佛山也必须一同接受审讯!” 从周佛山跟随西村进入办公室的那一刻起,川岛就已想通了整件事的关键。 定是周佛山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暗中向海军递了话,想借海军之手来搅局脱身。 第277章 青木探查消息 川岛的话音刚落,周佛山便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辩解。 可还没等他出声,西村昭彦已经接话:“可以!但人不能留在你们影佐机关,必须转移到礼查饭店,由我们三方共同派人看管。”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不信任:“人放在这里,我不放心。” “好!”川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脸色阴沉得可怕。 周佛山眼睁睁看着两人三言两语就定下了自己的命运,最终只能长长叹了口气,颓然垂下头去。 他虽不清楚李群究竟罗织了哪些罪名扣在他头上,但看眼前的架势,也明白自己这一次恐怕凶多吉少。 此刻,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石川弘明能信守承诺,出面保下他。 很快,李群和周佛山就被押送至礼查饭店,两人被分别关押在不同房间,门外皆有宪兵把守。 审讯工作随即展开,却进展得极不顺利。 李群与周佛山毕竟都是汪伪政府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同于一般犯人,不能轻易用刑。 李群提供的的证据零散且缺乏说服力,但他一再坚称,关键的人证李开峰及其携带的绝密文件最迟明天便可抵达沪市,届时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相比之下,周佛山提供的证据就要详实很多,不仅有出货单还有多张照片作为佐证。 这些证据基本可以证实叶耀通过永兴隆贸易公司,大规模倒卖粮食物资,并且还与山城私下多有往来。 然而,叶耀现在不知所踪,没有他的口供,就无法证明李群在此案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 西村昭彦几次拍案而起,想对李群动刑,却都被川岛和佐川强硬拦下。 川岛虽然拦住了西村,但顶不住海军持续的压力。他不得不紧急致电金陵,请求影佐再次返回沪市主持大局。 石川商行,林致远迟迟未等到周佛山的电话,便知道事情肯定出了差错。 他派人稍作打听,便得知李群和周佛山都被带去了礼查饭店。 他不由得眉头紧皱,周佛山也被控制,这说明李群恐怕真的握有对其不利的某种证据,才使得海军和特高课都同意将其一并隔离审查。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在心中权衡是否要出面介入。 周佛山是汪伪政府的主要缔造者之一,不仅全程参与了伪政权的筹备与建立,更多次主导了对沦陷区抗日力量的残酷镇压,可谓劣迹斑斑、罄竹难书。 并且其作为伪财政部长,更是完全依照日本人的意志制定财政政策,大肆出卖国家主权。 可以说周佛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大汉奸! 但眼下,周佛山已私下与山城取得联系,显露出预留退路的意图。 一个左右摇摆的新政府核心人员,其潜在价值巨大。 保下他,远比让日本人换上一个完全不可控、甚至更为死心塌地的新角色要更为有利。 礼查饭店如今已是多方势力瞩目的焦点,他不能直接出面打探消息,以免引人怀疑。 思虑再三,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青木健太。 半小时后,青木健太便出现在了林致远的办公室。 自从石川苍介护送美惠子返回本土后,青木健太与林致远的关系愈发紧密。 两人如今不仅是生意上高度互信的伙伴,青木健太更在情感上将林致远视作家人。 因此,林致远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健太,周佛山是我的人。他现在被带到礼查饭店监视了起来,我需要弄清楚他目前的处境,尤其是李群到底拿出了什么针对他的证据。” 青木健太没有丝毫犹豫。他本就对李群没有好感,当即点头:“没问题,礼查饭店现在的护卫工作正是由我们宪兵队负责,眼下执勤的负责人恰好是我麾下的一个小队长。” “弘明,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很快,青木健太便抵达了礼查饭店。 此刻,饭店内的气氛紧张而微妙。海军方面几次想动刑,均被特高课和影佐机关的代表强硬阻拦。 在李开峰和影佐未抵达之前,审讯工作已陷入了停滞。 青木健太先与负责值守的小林秀夫和小野信树寒暄几句,随后以视察防务为由,在楼层内巡视起来。 他很快便来到了关押周佛山的房间。 此时,周佛山正颓然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见是青木健太,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希望。 他急忙起身,低声道:“青木少佐?” 青木健太朝他微微点头,随即对房内的两名宪兵命令道:“你们先去门口等候,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询问周桑。” “嗨依!”两名宪兵躬身退出门外。 房间内只剩两人后,青木健太直接问道:“周桑,石川君需要知道,李群到底用什么罪名指控你?” 周佛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辩解:“李群完全是诬陷!他指控我与山城勾结,还伪造了一些电文作为证据。” “对了,他从山城策反了一个军统电讯处的骨干,眼下所有人都在等这个人。他利用此人伪造了指向我的电台信号,想强行坐实我与山城的联系。” 青木健太眼神锐利:“周桑,你最好没有欺骗我和石川君。否则,我会亲自了结你。” 周佛山触及青木健太冰冷的目光,连忙保证:“青木少佐,我绝对没有半句虚言!” 青木健太冷哼一声,得到所需信息后,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 青木健太离开礼查饭店后,立刻返回石川商行,将周佛山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林致远。 林致远听完,不由得陷入沉思。 肯定是总部那边又出了叛徒,然而,他若此刻将李开峰叛逃的消息上报总部,日本人事后势必严查消。 青木健太眼下对他仍有大用,绝不能在此刻出事。 但也绝不能让叛徒活着抵达沪市,此人携带的绝密资料一旦落入日伪之手,对军统而言无疑是又一次毁灭性打击。 良久,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这是周佛山与李群之间的内斗,外人还是不要介入的好。 第278章 接人 李群被日本宪兵带往礼查饭店后,叶卿顺理成章地接管了76号特工总部的日常事务。 她本就掌管着76号的财务和账册,是核心人员之一,在76号内部也早已积累了相当的威望与影响力。 加之李群在躲起来之前,对心腹手下有所交代,因此无人敢在此时挑战她的权威。 此刻,在李群的办公室内,叶卿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心中不由暗叹,也正是在这种危急关头,她才格外体会到吴四宝的好。 若是派吴四宝去拦截周佛山,绝不会任由对方脱身。哪怕周佛山逃至石川商行,以吴四宝那股蛮横不顾后果的作风,也敢带人硬闯要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马啸天身上,停留了片刻,方才开口:“士群在离开前,把这个家交到我手上,我就必须替他守好,稳住大局。” “眼下他和周佛山只是被日本人带去审查,最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我劝你们都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大家同乘一条船,船若翻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叶卿站起身,朝佘爱珍吩咐道:“阿珍,晚上你和马处长一起,去沪西接应林江他们。这一次,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佘爱珍应声走向马啸天,微微一笑:“马处长,还请多多关照。” 马啸天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佘爱珍早年在赌场做 “摇姐”,后被青帮头目季云收为干女儿,而后嫁给吴四宝,成为叶卿“太太团”中的一员。 她为日本人执行过不少任务,以心狠手辣著称,人送外号“母毒蛇”。 吴四宝死后,李群为平息伪政府高层与日方的怒火,虽变卖了吴四宝的产业,却并未动佘爱珍分毫。 如今,她是叶卿最信赖的左膀右臂。 值此风雨飘摇之际,叶卿对马啸天这些半路投诚而来的人并不完全放心,只能倚重身边人。 走出李群的办公室,马啸天面色阴沉地回到自己的处长室。 他刚推门而入,一直候在门边的助手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处长,刚才季队长来电,说有事找您。” 马啸天不由的皱起眉头:“季薄常?他被罗强放出来了?” “季队长在电话里没细说,只留了一个号码,嘱咐说等您一回来,务必给他回电。” 马啸天略一颔首,挥手示意助手退下。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被接起,他默然听着,偶尔应一声,最后无声地挂断了电话。 果然不出他所料,是周佛山的人想要见他。 眼下李群被日本人带走审查,前途未卜。 刚刚叶卿那看似委以重任,实则暗含监视的安排,分明是对他的不信任。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郁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既然选择了为日本人卖命,那么究竟效忠于谁,又有什么分别? 方才罗强在电话中约他见面,并明确承诺。 只要周佛山能渡过眼下这一关,税警总团副团长之位,或金陵的高官要职,任他挑选。 马啸天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离晚上的行动还有四五个小时,时间完全足够。 他不再犹豫,拿起外套,独自驱车驶离了特工总部。 晚上八点,沪西小沙渡码头。 佘爱珍与马啸天率领上百人,静候林江一行人的到来。 阴云蔽空,月色黯淡,码头上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寒冷的江风中摇曳。 佘爱珍不自觉地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吴四宝殒命的地方,离这里不足两公里。 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直觉使然,她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她再次抬手看表,已经八点十分,林江等人却迟迟未现身影。 佘爱珍蹙起眉头,难掩焦躁。 马啸天看出她的情绪,低声劝道:“佘科长,天气不好,船晚一些也属正常。我们带了这么多人,不会出什么岔子。” 佘爱珍只是微微点头,并未答话。 众人又等待了约一刻钟,终于有一艘客船缓缓驶近,靠上码头。 林江陪同李开峰等人走出船舱,一见码头上这阵仗,不禁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需要摆这么大场面?” 马啸天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林江的手,语气凝重:“林老弟,可把你们盼来了,详情复杂,先上车,我们回76号再细说。” 他随即转向一旁的李开峰,“这位想必就是李先生吧?一路辛苦了。” 佘爱珍也笑吟吟地走上前:“李先生,路途劳顿,请坐我的车吧。” 她朝身后递了个眼色,立刻有两名手下上前欲接过李开峰手中的皮箱。 李开峰侧身避开,将箱子紧握在手:“不必,这些都是机密文件,我自己拿。” 佘爱珍也不强求,脸上笑容不变:“既然如此,请李先生随我来,夫人正在76号等候您。” 另一边,马啸天拉着林江走向自己的轿车:“林老弟,坐我的车,路上我慢慢跟你讲近期的情况。” 车队很快驶离小沙渡码头,六辆轿车组成车队,前后各有两辆满载警卫的卡车护卫。 车内,马啸天与林江并坐在后座。 马啸天面色严肃,压低声音道:“林老弟,主任这次怕是真的遇上大麻烦了。” 林江闻言一怔:“老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主任之前只是发了几封电报,让我们配合行动。” 马啸天叹了口气,将李群与周佛山的冲突、双方均被日本人带走审查、叶卿暂管76号等近期变故一一叙述。 最后,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林江,试探道:“老弟,你说万一主任这回真出了意外,照眼下这架势,76号恐怕要由夫人接管。到时候,你我兄弟该何去何从?” 林江猛地转头看向他:“老哥,这话可不能乱说!” 马啸天苦笑一声:“我是说如果……总得早做打算。” 这一次,林江没有立即回话。他目光沉了下去,陷入沉默。 马啸天看着陷入沉思的林江,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第279章 全军覆没 就在车队行驶至一个岔路口时,马啸天所乘坐的轿车突然转向,脱离大部队,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岔路。 由于司机的突然转向,林江在惯性的作用下猛地撞向车门。他慌忙伸手死死抓住车顶的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妈的!你怎么开的……”他刚想对司机破口大骂,却突然感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马啸天。 马啸天用枪口顶着林江的脑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林老弟,李群这艘船马上就要沉了,这次是日本人铁了心要动他。你想活命,就乖乖配合。” 林江满脸震惊与骇然,正要开口追问,就在这时,枪声骤然响起!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声,林江还带着几分愤怒和不解。但随着枪声瞬间变得如同爆豆般密集,他的额头开始渗出冰冷的冷汗。 马啸天冷笑一声,稍稍降下车窗,让窗外的枪声更加清晰地传进车内,其间还夹杂着金属撞击和凄厉的惨叫。 “仔细听听这动静,林老弟。你说,我是不是救了你一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听见了吗?这是重机枪的声音。” 透过车窗,林江惊恐地看到,就在他们刚刚脱离的主干道两侧,原本寂静的树林中,猛然喷射出数道炽烈夺目的火舌! 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密集地扫向仍在主干道上行驶的车队。 另一边,当佘爱珍在发现马啸天的轿车突然拐进岔路时,她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刚想派人去查看情况,枪声就已从四面八方响起。 佘爱珍反应极快,一把拉过身旁的李开峰,猛地推开车门翻滚下车,试图借助车体作为掩体。 然而,就在她蹲下身的那一刻,她猛然意识到这是重机枪的声音。 在重机枪的凶猛的火力下,停留在户外的开阔地带无异于自杀。 她声嘶力竭地吼道:“别躲了,快回到车上!开车,冲出去,离开这个地方!” 但她的声音在密集的机枪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回应她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走在车队最前方的卡车突然爆发出一团巨大的火球,油箱被击中,熊熊燃烧的残骸彻底堵死了车队的去路。 罗强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不仅动用了重机枪,火力点的布置也极尽刁钻,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76号的车队如同陷入炼狱,一辆接一辆被打得千疮百孔,惨叫声此起彼伏。 佘爱珍很快也身中一弹,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窒息。她身边的李开峰更是早已没了气息,倒在血泊之中。 她惨笑一声,对方竟敢在这里动用重机枪,显然是早已买通了周边驻军。 紧接着,又是两发子弹击中她。其中有一发是威力巨大的重机枪子弹,瞬间撕裂了她的肩膀。 她重重倒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看来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了,想到吴四宝当初也是殒命在这附近,她脸上掠过一丝惨然与宿命般的讥讽。 身上的剧痛让他难以忍受,她不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枪声响起,一切归于沉寂。 …… 五分钟后,几十道身影从道路两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开始检查尸体,进行最后的灭口。 罗强能得知李开峰的消息,自然是林致远托人转达的。 但林致远只透露76号将从山城接回一个关键人物,此人乃是李群用以构陷周佛山的重要人证。 至于此人携带的绝密资料及其对军统的致命性,则只字未提。 果然罗强没有让他失望,直接选择了全部灭口。 十五分钟后,附近驻军才姗姗来迟。 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血腥场面和散落一地的重机枪弹壳,一名军曹忍不住向带队山本骏平低声问道:“少佐阁下,我们就这么放任他们离开,万一军部追究下来……” 山本骏平淡淡道:“一切责任,由我承担。通知宪兵来处理现场。” “嗨依!” 这些不过是中国人的内斗,山本骏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多受个处分,难道还能撤了他的职? 与军部的申斥相比,林致远可是承诺给他一批紧俏物资。他甚至希望这样的交易,可以多来几次。 几小时后,消息便传回了影佐机关。 影佐连续奔波十多个小时,傍晚才抵达沪市。眼下刚休息,又不得不返回办公室。 他疲惫地揉着眉心,听完川岛的汇报,压抑着怒火:“你确定……李开峰死了?” “是的,将军。袭击者动用了至少两挺重机枪和十几挺轻机枪,火力极其凶猛。76号派出接应的人员,除林江与马啸天下落不明外,其余人员,无一生还。” “八嘎!”影佐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这些蠢货!他们难道不知道李开峰的价值吗?他可是带回了山城最新的密码本和电台。” “在沪市能公然动用如此重火力的,除了周佛山的税警总团,不会有别人!立刻请求宪兵队全力协助,控制住税警总团所有可疑人员。我要知道是谁下的命令,他们的消息来源又是哪里!” “同时,向军部提交报告,追究沪西驻军失职问题!” “嗨依!” 川岛并未立即离开,他稍作迟疑,提醒道:“将军,李开峰一死,李群便无法自证清白。他对周佛山的指控失去了意义,海军方面必定会继续发难,如果他们坚持对李群用刑……” 影佐长长叹了口气,李群不仅为他和晴气做了不少事,更私下为陆军谋取了诸多利益,绝不可以落入海军手中。 但眼下海军步步紧逼,尤其是想借李群追究新政府物资分配不公的问题,进而想谋求新政府的人事任免权和分配权。 沉默良久,影佐终于抬起眼,目光冰冷:“那就想个办法,让李群……永远开不了口。” 川岛微微一怔:“那将军,76号怎么办?” “我们能扶持起一个李群,就能扶持出第二个。”影佐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去做事吧。” “嗨依。”川岛深深躬身,悄然退出了办公室。 第280章 李群爱吃牛肉饼 次日,一支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直接闯入税警总团,将罗强及税警总团的所有军官全部控制,并分开关押,进行严厉审讯。 最终得出的审讯结果却令人瞠目,此次袭击事件竟是由干部培训班的十几名学员自发组织的。 这些学员因不满李群对周佛山部长的构陷,在未经请示的情况下,私自盗取了弹药库中的重武器,并带领数十名手下,自行策划并伏击了76号的车队。 至于情报来源,他们供认是通过绑架并逼问马啸天身边的一名亲信所得。 对于这个审讯结果,川岛只是冷笑,他一个字也不信。 与此同时,山城,军统总部。 戴春风压抑着胸中的怒火,看着站在面前的电讯处处长魏铭,终究还是没有当场发作。 魏铭是他从秦东昌手下挖来的顶尖人才,如今已官至少将处长,执掌军统电讯处。 在魏铭的经营下,电讯处在短短几年内便从数十人急速扩充至近千人的规模。 其领导的技术研究室更是在不久前成功破译了日本空军的密电码,立下大功。 戴春风向来对魏铭寄予厚望,极为倚重。 今日叫他来,是因为李开峰——失联了。 李开峰此次外出视察各站电讯网络,虽然每日早晚都会与总部联络。 他的小组从潭城站离开后,按计划应前往衡城,但衡城的接应人员却迟迟未能等到他们。 总部察觉异常后立刻下令彻查,结果发现,李开峰早在三天前于潭城前线便已失踪,而派去护卫他的十二名行动队员以及小组其他成员,已全部遇害。 消息传回总部,戴春风连忙召来魏铭,这才知道李开峰这次竟然还携带了军统最新的密码本和电台。 李开峰是电讯处的骨干,不仅对军统加密逻辑了如指掌,更是许多报务员的老师。 他甚至能通过发报的指法、节奏,判断出操作者的身份,其叛变可能带来的威胁,堪称毁灭性的。 三天的时间,足够李开峰叛逃至金陵或沪市。一旦这些核心机密落入日伪手中,军统在整个华东乃至其他地方的力量,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戴春风看着面色苍白的魏铭,深知此刻追责已于事无补。 他只能无奈地挥挥手,示意对方先离开,同时用极其沉重的语气命令道:“立刻回去,必须加强对所有电讯骨干的管理,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待魏铭离开后,戴春风目光转向一旁的毛成,语气冰冷:“通知金陵站和上海站,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李开峰,就地处决!” 他略作停顿,眼中寒光更盛,补充道:“同时,以我的名义对外发出十万大洋的悬赏,要李开峰的命。” 毛成连忙应下,随即谨慎地提醒:“老板,此事关系重大,要不要请穿山甲协助,探查李开峰的确切下落?” 此前石川弘明失踪,日本人曾大肆让人搜查,现任上海站站长王谦也见到了画像。 王谦早年曾任戴春风身边的秘书,见过林致远几面,觉得画像中的石川弘明极为眼熟,便暗中命人将画像送至山城。 戴春风初见画像时心中确曾一震,但很快冷静下来。 他本就推测穿山甲潜伏的身份与石川商行密切相关,这幅画像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 难怪穿山甲能屡获重要情报,甚至打通内地运输线路,原来他就是石川弘明。 再联想到近期沪市日本陆海军之间的激烈冲突,戴春风不禁暗暗感慨。穿山甲真如乱世弄潮儿,手段非凡。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再将穿山甲视为可随意调遣的下属,而是看作一位必须慎重对待的合作者。 事实上,他也清楚,自己已很难约束对方。 于是,他让毛成将穿山甲及其小组全体成员列入下一批牺牲名单,对内宣称该小组已全员殉国。 同时,回电王谦,明确否认了石川弘明与林致远之间存在任何关联。 此刻,毛成再度提及动用穿山甲,让戴春风不由陷入沉思。 尽管林致远当前的身份不宜再频繁活动,但考虑到李开峰可能造成的破坏,他最终还是开口道:“让他量力而行,务必谨慎。” 几小时后,沪市,影佐机关。 川岛再次来到影佐的办公室,“将军,这是对税警总团涉案人员的初步审讯报告。” 影佐只是简单瞥了一眼报告,便将其置于一旁:“说说你的看法。” 川岛躬身道:“这些人显然是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但从现场勘查结果看,袭击者的确只是摧毁了车队,并未带走任何物品。” “李开峰随身皮箱中的电台虽有损毁,但密码本基本完好。只是……” 他迟疑片刻,继续道:“李开峰已死,这些密码本的破译和研究需要大量时间,价值已大打折扣。” 影佐冷笑一声:“已经毫无价值了。我刚接到消息,戴春风悬赏十万大洋要李开峰的命,可见李开峰的失踪山城已经得知。” 他站起身,踱步到墙上的地图前,“能让戴春风出如此高价,可见李开峰的重要性。这些愚蠢的中国人,为内斗坏了帝国的大事,必须要予以严惩。” “那将军,要不要把这些人都处决了?” 影佐微微摇头:“不听话的当然要换掉,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凝视川岛,“安排你办的事进行得如何?” 川岛压低声音:“我让人在李群今天的早餐中混入了阿米巴菌毒,此毒服用后没有任何症状,要三十多个小时后才会发作。” 阿米巴菌毒是从染了霍乱病毒的老鼠屎液中提取的一种剧毒,人服用后,一开始并没有任何症状。 一旦病毒在体内繁殖达到临界点,症状便会骤然爆发,状若急性霍乱,上吐下泻,最终因严重脱水及器官衰竭而亡。 影佐确认道:“你确认李群吃了食物?” 川岛笃定地点头:“他虽然只吃了一部分牛肉饼,但掺入的毒素剂量,绝对足够了。” 影佐满意的点点头:“明天你去一趟礼查饭店,务必在病发前让海军的人接走李群。注意把握时间,不要露出破绽。” “嗨依!”川岛深深鞠躬,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第281章 中毒 第二天上午,川岛太郎来到了李群在礼查饭店的房间。 “李桑,身体还好吧?” 李群一时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关心起自己的身体,但仍恭敬地低头回答:“多谢阁下关心,我一切都好。” 顿了顿,他急切追问道:“大佐阁下,李开峰还没有抵达沪市吗?” 川岛注视着他,语气低沉:“李桑,李开峰已经死了。” 李群浑身猛地一震,脸色霎时惨白。 李开峰是他如今唯一的指望,他声音颤抖,几乎无法相信:“怎么会,他怎么会死?” 川岛冷冷道:“根据我的调查,极有可能是马啸天背叛了你。他们一行在沪西遭到埋伏,一百多人,无一生还。” “马啸天?”李群双拳骤然握紧,指节发白,一股被背叛的怒火与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如果马啸天真的背叛了他,那么伪造电文构陷周佛山之事,日本人肯定也已经知道了。 川岛语气转为严肃:“李桑,虽然影佐将军为了你的事专程从金陵赶回,但海军方面施加的压力非常大,你仍需配合他们完成后续调查。” 他话锋微转,似提醒又似警告:“我们也会持续对海军施压,你是新政府的核心人物,我们绝不会轻易放弃。所以,你即便开口,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其中的分寸,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看着川岛冰冷的眼神,李群连忙躬身:“请阁下放心,我明白分寸。” 不多时,李群便被带出房间,正式移交给海军方面。 西村见川岛如此配合地将李群交出,颇为满意,“川岛君,既然李群对周佛山的指控不成立,也应该让周桑回去了吧?” 川岛冷冷地扫了站在一旁的周佛山一眼,“这是自然。不过还请周部长回去后,务必严加管束你的税警总团。我不希望沪西的冲突再次上演。” 周佛山被他看得脊背发凉,赶忙躬身应道:“嗨依!我一定严加管束,绝不会再给皇军添乱!” 直到川岛走远,周佛山才敢缓缓直起身。他心知自己如今处境微妙,唯有紧紧抱紧石川弘和海军的大腿。 西村走上前,笑着拍了拍周佛山的肩膀,语气显得颇为亲近:“周桑,你是我们海军的朋友,不必为此担忧。我们需要的是像你这样识时务的俊杰。” 周佛山再次躬身,语气极尽恭敬:“承蒙西村大佐关照,愿为帝国效忠,万死不辞。” 随后,西村便命人押着李群,离开了礼查饭店。 眼见日本人都已撤离,周佛山终于长舒一口气。 他片刻不敢耽搁,立即吩咐司机驱车前往石川商行。 此番能够全身而退,全赖林致远出手相助,他必须亲自登门致谢。 何况,此次他已彻底得罪川岛和影佐,若想在新政府中站稳脚跟,乃至更进一步,除了死心塌地倚仗海军的力量,他已别无选择。 半小时后,石川商行。 见到周佛山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面前,林致远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微笑:“周桑,恭喜你摆脱了嫌疑。” 周佛山连忙上前一步,郑重地九十度鞠躬:“这次能脱险,全凭石川会长鼎力相助。这份恩情,周某没齿难忘。” 林致远摆了摆手:“我既承诺会保全你,自然不会失言。客套话不必多言,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考虑如何趁此机会,彻底扳倒李群,并尽快将76号的实际控制权掌握在手。” 这句话点醒了周佛山,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石川会长所言极是,眼下李群已被海军带走,依我看,他这次恐怕很难再脱身了。” 林致远闻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眉头紧蹙:“你说什么?李群被海军带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周佛山虽对林致远如此强烈的反应感到些许不解,但仍如实答道:“就在我离开礼查饭店之前,我亲眼所见,他被西村大佐的人押上了车。” 林致远眯起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他感觉这件事极不寻常,影佐机关怎么可能轻易允许海军将李群带走? 一旦李群在审讯中开口,吐露一些为陆军所做的隐秘勾当,海军势必借此大做文章,与陆军争夺对新政府的控制权。 他越推敲越觉得不对劲,再结合后世的记忆,直觉告诉他,此事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沉吟片刻后,林致远对周佛山说道:“周桑,此事恐有蹊跷,我需亲自去海军司令部走一趟。” 周佛山连忙附和:“石川会长若能亲自前往自然最好,绝不可以让李群就此脱身。必须趁他病,要他命!” 林致远点头,吩咐道:“你先回去稳定局面,盯紧76号。在我回来之前,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我消息。” “嗨依!” 当林致远赶到海军情报处时,西村昭彦与小野信树正在审讯室内对李群进行审讯。 事态紧急,林致远不得不请守卫将小野信树请出来。 他担心小野信树立功心切,急于审讯李群而不愿中途离场,因此特意向守卫强调事关重要。 几分钟后,小野信树有些面带不悦地走进会客室,“石川君,有什么事非要在这种紧要关头找我?” 林致远开门见山,语气凝重:“小野君,我刚才从周佛山那里了解了一些细节,总觉得此事不太对劲。” “影佐机关和特高课在移交李群的过程中,有没有刻意阻挠或表现出不配合?” 小野信树略显疑惑:“为何这么问?” “小野君请想,李群一旦开口,势必对陆军造成重大打击。如果他们那么爽快就交人,背后恐怕另有文章。” 小野闻言神色一凛,开始回忆起来:“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蹊跷。川岛起初一直以各种借口拖延我们审讯李群,就连影佐将军抵达上海后,他们也迟迟不肯推进。可今天却一反常态,主动将人移交了过来。” 他顿了顿,眉头越皱越紧,“我们原本以为是因为李开峰已死,他们没了筹码。但现在回想,整个过程顺利得有些不自然。” 林致远紧接着追问:“李群现在状态如何?有没有什么异常?” “目前看还算正常,只是拒不配合,我正打算上刑。” “有没有可能,他在移交之前就已经被下毒了?” “下毒?可他现在看起来并无异样……” 小野话还没说完,一名卫兵匆忙跑来:“小野少佐,西村阁下请您立刻过去!” “出什么事了?” “李群突然剧烈腹痛,还伴有呕吐,情况看起来很不好。” 小野信树与林致远对视一眼,两人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石川君,我先进去查看,请你暂留此处,不要离开。”小野说完快步走向审讯室。 第282章 让李群发挥最后的价值 等小野信树快步冲回审讯室时,只见李群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死死捂住腹部。 他额头上青筋突起,嘴角和身前的地面上沾染着污秽的呕吐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军医正蹲在一旁检查他的瞳孔和脉搏,眉头紧锁。 西村一见小野回来,立即厉声质问:“这种关键时刻你竟擅离职守,去哪里了?” 小野不敢隐瞒,连忙将林致远找他的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 “八嘎!”西村的脸彻底寒了下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一个小时后,西村昭彦和小野信树一前一后走进了会客室。 林致远立即起身,先向西村恭敬行礼,随即转向小野急切问道:“情况如何?” 小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石川君,你的猜测没有错。军医已经确诊,李群的确是中毒了。” 他突然一拳砸在桌面上,“该死的陆军马鹿!他们这是要把杀害李群的罪名栽赃到我们海军头上!” 从发现李群中毒的那一刻起,小野和西村就瞬间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人是在海军的地盘上出的事,影佐机关必定会借题发挥,向大本营指控海军蓄意谋害新政府要员,破坏军部“以华制华”的政策。 这样不仅除掉了李群,还能将责任完全推给海军。 西村突然看向林致远:“石川君,你是如何预见到李群可能被下毒的?” 林致远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神色坦然:“西村阁下,我也是从周佛山口中得知一些细节,这才心生疑虑。” “我与影佐打过几次交道,深知他绝非轻易妥协之人。这次他突然变得如此配合,背后一定另有图谋。我也是担心海军的利益受损,所以才第一时间赶来向小野君求证。” 说到这里,他适时露出关切的神情:“能确定是中了什么毒吗?或许还有抢救的希望?” 西村和小野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两人都沉默不语,会客室内的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林致远顿时明白两人有所保留,他连忙欠身,自责道:“看来,是我来晚了一步。” 西村连忙摆手:“石川君,此事与你无关。是我们太大意了,低估了那些陆军马鹿的卑鄙。” 他整了整军装,神色严峻:“我现在必须立即向岛田司令官汇报此事。小野君,这里就交给你了。” “嗨依!”小野信树郑重地点头。 西村离开后,会客室内便只剩林致远和小野两人。 林致远注意到小野刚才的犹豫,他走近几步,试探道:“小野君,看你刚才欲言又止的样子,莫非你知道李群中的是什么毒?” 小野警惕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后,他身体前倾,低声道:“石川君,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李群与其说是中毒,不如说是感染了某种特殊的菌毒。” “他所呈现的症状,与陆军曾在浙赣战场使用过的一种细菌武器极为相似。我们的情报部门也曾设法搜集过相关的样本和资料。” 见林致远面露不解,小野进一步解释道:“陆军在金陵曾建有一个秘密的细菌研究所,这种菌毒就源自那里。可惜,基地在前段时间遭到山城特工破坏,许多核心研究资料和样本都已损毁或遗失。” 林致远微微眯起眼睛,适时表现出诧异:“既然已被摧毁,影佐机关为何还能拿到菌毒?” 小野信树声音压的更低了:“事实上,不仅陆军,我们海军也秘密保留了一部分这种菌毒样本。” “这种菌毒不仅无色无味,难以察觉,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延迟发作,对我们情报工作而言,可是不可多得的药物。” 历史上,日本人正是使用这种菌毒先后毒杀了吴四宝和李群。 由于都不是现场发作,日本人矢口否认与这些事件有关。 毕竟李群和吴四宝都属于新政府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这么被毒杀,难免会让其他汉奸心寒。 林致远听完不由陷入沉思。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但他还是先求证道:“小野君,这种菌毒有没有传染性?现在李群就在海军司令部,会不会危及其他人?” 小野摇头道:“不会的,石川君。这种菌毒是通过特殊培养的,只能通过直接摄入或血液侵入才能起效,并不具备扩散传染的能力。” 林致远表面松了口气,心里却在快速谋划着。 按小野的说法,李群现在岂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病原体培养皿?这反而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沉吟片刻后,他一脸郑重地看向小野信树:“小野君,虽说影佐机关肯定会死不承认是他们下的毒,但让李群死在海军司令部,影响将十分恶劣。” “这不仅会给陆军借题发挥的借口,也会让新政府其他官员对海军产生畏惧与隔阂。” 小野皱眉道:“那石川君的意思是?” “不如将李群送回去,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审讯价值,想必李群也知道是影佐害了他,让他回去,把这件事闹大。” “如此一来,76号必然陷入混乱。周佛山本就是特工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只是被李群架空而已,现在海军完全可以扶持周佛山掌控76号。” 小野略一思索,眼中闪过赞同之色:“石川君高见!事已至此,我们应当为海军争取最大利益。我这就去请示,将李群送回76号。” 待小野离开后,林致远嘴角微微上扬。 李群虽死不足惜,但若能借他之身,让更多的日本军官感染菌毒,也算是他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赎罪了。 第283章 争权夺利 小野信树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小时,李群便被担架抬上了军用卡车。在一队海军陆战队士兵的护卫下,紧急送往76号特工总部。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致远用海军司令部的电话,给周佛山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周佛山难掩心中的兴奋,他没想到李群这么快就玩完了。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即召来了马啸天和林江。 两人自那晚行动后,两人就一直被软禁在税警总团驻地,处于严密监视之下。 “两位,”周佛山看着面前神色紧张的二人,缓缓开口,“刚接到确切消息,李群身中剧毒,生命垂危,现已被送回76号。现在,是你们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马啸天和林江对视一眼,两人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时,仍不禁脊背发凉。 他们既惊骇于日本人的狠辣无情,也暗自庆幸自己站对了队伍。 马啸天率先表忠心“请部长放心,我执掌二处,林队长统辖行动总队。只要再争取一两位实权处长支持,必能迅速掌控76号的大局!” 林江也连忙跟进:“行动总队数百名弟兄,誓死效忠周部长!” 周佛山满意地大笑起来,随即正色道:“76号自然要牢牢抓在手里,但马处长,眼下有一件事更为紧迫。” “李群之前以‘清乡’为名组建的剿匪行营,那几千人的武装部队,不容小觑。绝不能让他们因为李群的变故而生变,甚至被其他人拉拢过去。” “你现在是行营副指挥,我会让罗强带一个连的税警总团精锐与你同往。务必在消息传开之前,接管指挥权。有了这支力量,我们以后在日本人面前也更有分量。” 马啸天立即挺直腰板:“部长深谋远虑,属下必不辱使命!” 周佛山最后不忘许以重利:“事成之后,我一定请示日本人,由马处长出任剿匪行营总指挥,林队长则接任76号主任一职。跟我周佛山做事,绝不会亏待你们。” 两人心中狂喜,立即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76号特工总部早已陷入一片混乱。 许多人目睹李群的惨状后,开始暗中联系,各怀心思。 叶卿当即下令封锁整个76号,并严禁任何人靠近李群的办公室。 看着李群痛苦不堪、上吐下泻的模样,叶卿焦急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群虚弱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应该是川岛……让人下毒,我……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他艰难地抓住叶卿的手:“带着孩子……来开沪市。” 叶卿却极不甘心:“那76号怎么办?这可是我们的心血!” 李群剧烈咳嗽起来:“林江和马啸天都叛变了,你……守不住的。” 叶卿没有应答,而是在心中快速盘算着。 76号主要由四处四室及行动总队、警卫总队构成。虽然林江与马啸天倒戈,但她仍掌握财政大权。 并且吴四宝死后,警卫总队由他的徒弟张国震接任。万浪里死后,一处由郭怀担任。这两人都是心向李群夫妇的,她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 她看了眼奄奄一息的李群,快步走出办公室,紧急召来心腹商议。 办公室书记长傅文和警卫队长张国震均与叶卿关系密切,纷纷力劝她接管76号,并表态将全力支持。 就在叶卿犹豫不决时,突然有手下慌张来报:林江已带人强行回到76号,并开始收拢手下。 叶卿顿时怒不可遏:“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还敢回来,马上把他给我拿下!” 然而来人支支吾吾道:“叶主任,林队长带了很多税警总团的人,他说他是奉了周部长的命令来接掌76号的。” 叶卿闻言双拳紧握,周佛山是特工委员会的主任委员,虽名义上是76号的领导,但以往都是被李群架空的,根本没人放在心上。 可现在李群大势已去,林江打着周佛山的旗号前来接管,难免让许多人产生别的想法。 她立即向张国震下令:“马上把76号所有高层的家眷控制起来,我倒要看看这个时候,谁敢有二心!” 张国震匆忙带人离去。 叶卿扫视眼前神色各异的下属,最终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内室,眼下只能征取李群的意见了。 当她返回办公室里间时,发现李群已从床上滚落在地,身边又多了一滩污秽之物。 她强忍不适,将外面的情况简要说明。 李群喘着粗气,双眼血红地望向她:“我不在……你压不住他们的……听我的,马上带孩子去苏城,最好直接去港岛……” 见叶卿仍显犹豫,李群强忍剧痛继续说道:“如果你非要争……就立刻去找影佐,咬死是海军毒害的我……” 多年夫妻,李群深知叶卿的性格,明白劝阻已是徒劳。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还有,我不要死在这里,送我去苏城……” 叶卿注视李群,内心激烈挣扎。她此时虽恨透了影佐机关,但若想继续掌控76号,又不得不寻求他们的支持。 76号拥有两三千名精锐特工,她实在不甘心拱手让人。 最终,她做出决定,召来一处处长郭怀,命他先带人护送李群返回苏城。 郭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立即召来了陈忠。 自万浪里死后,陈忠被李群提拔为一处的行动队长,对郭怀一直马首是瞻。 眼下76号大变在即,郭怀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陈队长,你带几十名弟兄,护送主任前往苏城,届时自会有人接应。切记,绝不可让任何人接近主任。” 陈忠肃然领命:“处长放心,属下誓死护卫主任安全。” 从郭怀办公室退出后,陈忠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早就接到了穿山甲的指令,让他密切关注李群的动向,没想到护送李群前往苏城的任务会落在他身上。 第284章 落幕 影佐机关,川岛步履匆匆地走进影佐的办公室。 “将军,海军方面已将李群送回了76号。” 影佐不由的皱起眉头:“看来他们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快,李群还能活多久?绝不能让他在外胡乱说话,损害帝国的声誉!” 川岛谨慎地回答:“根据我们先前掌握的实验数据,他应该活不过明天。毒素会引发持续性的脱水,他会在痛苦中死亡。” “另外,叶卿刚刚来电,指控海军公然对李群下毒,并恳请我们出面主持公道,为李群讨个说法。” 影佐闻言露出一丝笑意:“呦西,李群的这位夫人,倒是个识时务的。” 川岛连忙补充:“将军,她此举实属无奈。据我所知,林江已带税警总团的人重返76号。叶卿此刻寻求我们的支持,是想借我们的力量,保住她的地位。” “八嘎!”影佐猛地站起身,“周佛山这是彻底倒向海军了,竟敢未经我的许可,就妄图抢夺76号的控制权!” 尽管影佐是新政府的太上皇,但像76号主任一职的任免,都是多方角力的结果。 周佛山本身就兼任特工总部的主任委员,如今又有海军在其身后撑腰,让影佐不得不慎重权衡。 况且在他看来,叶卿终究只是一介女流,缺乏足够的威望和手腕来执掌76号这样庞大的特务机构。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立刻让王家才来见我。” 王家才曾被影佐任命为76号的高级顾问,但在出任“和平救国军”副指挥后,便逐渐淡出了76号的具体事务。 如今76号现有的骨干非叛即弱,竟无人堪当大任,影佐便再次想起了他。 川岛躬身领命,正要转身退出,却又被影佐叫住。 “派人盯住李群,绝不能让他真实的死因泄露出去,尤其不能落到新闻记者或山城方面手里。” 川岛略显迟疑:“将军,李群已被叶卿紧急送往苏城了。” “那就派人跟到苏城去!”影佐的语气不容置疑,“必须亲眼确认他死亡,最好将尸体彻底焚烧,不留任何痕迹。明白吗?” “嗨依!属下立刻去办!” 另一边,为确保李群能活着抵达苏城,叶卿命人紧急从医院调来一辆专用医疗车,车内配备了必要的急救设备。 李群持续上吐下泻,症状恐怖。 陈忠刻意保持讳莫如深的态度,让随行的队员都以为李群是得了某种可以传染的怪病,纷纷避而远之。 途中,车队在一次临时停靠补给时。穿山甲小组将一名与李群身材相仿,且因重病濒死的囚犯替换上了医疗车。 并且,陈忠还利用职务之便,悄悄在医疗车上,安装了定时炸弹。 车队行至沪苏交界路段时,突然一声巨响,医疗车瞬间被猛烈火球吞噬,炸得支离破碎,残骸四散飞溅。 陈忠所乘的头车因提前拉开了距离,未受波及。 他立即下车,指挥幸存队员迅速封锁现场。 等日本人赶到时,眼前只剩仍在燃烧的车体残骸和已被炸得无法辨认的尸体。 日方人同样担心感染“不明病毒”,不敢轻易靠近,只得命令陈忠等人将所有尸骸集中火化。 当消息传回76号后,叶卿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办公椅中,面色惨白。 她没想到李群竟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未能保全,甚至与他人混同火化,落得如此凄凉的结局。 然而,她还来不及难过,川岛就带着王家才来到了76号。 川岛面无表情地看着叶卿,“李桑的事,我已听闻,还请节哀。”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影佐将军决定,由王先生暂时代管76号。请李夫人予以配合,尽快完成交接。” 叶卿猛地抬起头,眼中已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川岛大佐,这是为什么?76号能有今天,是我和李群呕心沥血,一步步经营起来的!他现在尸骨未寒,你们怎能如此?” “八嘎!”川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帝国的全力扶持,何来76号的今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你冷静些,多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孩子……”这两个字让叶卿浑身一颤,所有的不甘与愤怒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恐惧。 她后悔被权力迷住了双眼,没有听从李群的劝告第一时间带着孩子离开沪市。 日本人的翻脸无情,远比她想象得更快、更狠辣。 川岛不再多言,微微摆手,身后一名随从将一份文件放在叶卿面前的办公桌上。 “李夫人,你与海军暗中勾结,毒害了李群。念在你过去为帝国做过不少事,此事我们可以不再深究,但你必须立刻归还76号账上的所有资金和财产!”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点了点那份文件:“并且,立刻在这份文件上签字画押。” 叶卿颤抖着拿起文件,只扫了一眼,便觉天旋地转。 这是一份认罪书,详述她如何与海军合谋毒杀李群,并要求她放弃追究李群真正死因。 川岛不仅要夺走她的一切,还要将弑夫的罪名扣在她头上,令她身败名裂。 叶卿闭上双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明白,这字签也得签,不签,恐怕无法活着走出76号,甚至连孩子也难以保全。 幸亏李群早有安排,已让她将苏城的财产转移至港岛。只要她能安全离开沪市,就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几天后,经过各方势力的反复博弈与妥协,最终达成一致。 王家才正式出任76号特工总部的主任,并继续兼任“和平救国军”副指挥。 而马啸天升为副主任,同时接管剿匪行营总指挥一职。 林江同样晋升为副主任,统辖行动总队及第二处。 林致远得知这一安排后,并未流露出太多意外或失望。 他知道,影佐绝不可能轻易放弃76号。如今的局面,不过是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权宜之计。 只是,一个内部派系林立,彼此牵制的76号,还能是过去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76号吗? 第285章 采购武器 时间悄然步入十一月底,沪上的空气里已透出几分萧瑟寒意。 这日,林致远应邀来到石川孝介的别墅。 客厅内,三人围坐在低矮的榻榻米茶桌旁,千代子跪坐一侧,正专注地为二人沏茶。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绣有细碎樱花的紫色和服,深沉的色调将她肌肤衬得愈发白皙。 身形已显丰腴,微微隆起的小腹非但无损其风韵,反为她平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特有的柔媚。 石川孝介语气温和地说道:“弘明,我和千代子明天就要启程返回本土了。这段日子在沪上,各方面多亏有你照料,实在感激不尽。” 林致远笑容和煦:“孝介,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能略尽心意,是我的荣幸。”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千代子,语气关切:“东京物资调配不比沪市便利,我已差人从港岛购置了一些孕期适用的滋补药材和营养品,晚上便派人送来。孕期需好好调理,万莫疏忽了。” 千代子闻言,躬身轻声道:“有劳弘明费心了。” 她嘴上虽这般应着,却趁石川孝介不注意,飞快地抬眸瞥了林致远一眼。 那眼神似有娇嗔,似有幽怨,更有一丝难以割舍的情愫流转其间。 林致远与她对视一瞬,便平静地移开目光。 要种可以,要感情没有。 石川孝介此次被调往‘雪风号’驱逐舰,石川本家自然不会允许怀有身孕的千代子独自留在沪市。 并且,林致远也希望千代子能够返回本土,以加深与石川本家的羁绊。 孩子若在本家出生,其身份地位将更为稳固,这也符合他长远的布局。 他并不担心孩子出生后会与自己疏远。 因为他知道,1942年,美军便开始空袭日本本土的军事目标。到了1944年,更是开始大规模轰炸东京。 届时,他就有理由邀请千代子母子来沪市暂住。 那时孩子一岁有余,正是咿呀学语、认人识物的关键时期。 他打算到时让孩子同时学习日语和中文,并亲自带在身边教导。 并且,他已为孩子取好了名字。 与此同时,在租界的一家酒吧包厢内。 克莱德为双方引荐:“小川先生,这位是我的中国朋友,柳。他对森田大佐手中的一些武器装备很感兴趣。” 森田身为大佐,无法常驻沪市,因此第四师团与石川商行及克莱德之间的诸多交易,便由虹桥机场守备队的少佐小川智久代为处理。 森田虽不在沪,但哪些可做,哪些不可为,都已对小川有过明确交代。 小川智久一听对方想要采购军火,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谨慎:“你们具体需要哪些装备?” 坐在对面的柳云龙神色平静:“五门九四式山炮,五门迫击炮,外加各类配套弹药各三个基数。” 小川智久闻言警惕起来:“这些可都是重武器。你代表那支的部队,目前驻扎在何处?” 柳云龙向后靠进沙发椅背,翘起腿:“久闻第四师团做生意爽快,我才托人找上门来。没想到竟如此谨慎多疑,既然贵方有所顾虑,那这笔生意不谈也罢。” 说罢,作势便要起身,小川智久连忙伸手虚拦。 如此数量的重武器,他个人自然无法提供,但他现在可是为整个第四师团做事。只要多报点战损,这些装备就能合理地流入黑市。 小川智久沉吟片刻,直截了当地问:“你能出什么价?” 柳云龙伸出三根手指:“三万美金。” 小川智久连连摇头:“如今黑市上,一门九四式山炮作价两千美元,一门82迫击炮至少一千。” “更不要说各三个基数的弹药,怎么也要两万美元。我看这笔生意,总价至少也要五万美元!” 他稍作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并且,我们需要了解买家的身份,以便评估风险。” 柳云龙所报价格不高不低,小川智久替第四师团办事,自然也要从中抽取利润。 更何况对方明显是替中国军队采购,这些武器极有可能被用于对抗他们。 一想到这些弹药可能落在同伴头上,自然得加钱。 柳云龙轻轻推开他阻拦的手,重新落座,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烟。 “实不相瞒,这批货是替华中二十军采办的。他们是杂牌军,弹药补给处处受制,不得已才走这条路。” “我作为中间人自然也要抽成,五万他们绝对承受不起。至多三万五,若不行,我便另寻门路。” 小川智久沉默片刻,权衡利益与风险,最终点头:“此事我需要向上请示,明日给你答复。” 柳云龙微微一笑,“我长期为多个部队负责采购,若此次合作顺利,后续还有其他部队的订单。我们期待建立长期合作。” 小川智久眼中闪过一抹锐光,意识到眼前之人可能是个稳定的大客户,态度也随之热络起来。 这时,一旁的克莱德适时插话:“既然二位已经谈妥,今后你们直接联系即可,不必再经我周转了。” 小川智久对此并无异议,这种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柳云龙见正事聊的差不多了,想起林致远事前的叮嘱,便对克莱德说道:“难得相识,不如请几位招待进来,轻松一下。” 克莱德心领神会,推门而出。不多时,几位欧洲女郎款步走入包厢。 小川智久一时有些心猿意马。他常听森田大佐吹嘘此类战绩,未曾想今日自己也有机会体验。 安排给小川智久的两名招待女郎虽非绝色,但也风姿绰约。不过,自然无法与招待森田的相比。 这笔开销不过两百美元,却足以润滑关系。他们后续还需从第四师团采购大量装备,这类投资,必不可少。 第286章 叶卿登门 晚上,华中日军第四师团指挥部。 森田快步走入丰岛的办公室,,“师团长阁下,这是刚从沪市发来的电文,有一支中国部队希望向我们采购一批军火,数量相当可观。” 森田说着,将一份电文恭敬地双手呈上。 丰岛接过电文仔细,片刻后,他将电文置于桌上,沉声问道:“对方的背景查清了吗?” 森田连忙躬身应答:“已初步核实。按中国方面的说法,这支部队属于川军序列,在他们内部被视作杂牌部队,弹药补给长期受限,这很可能就是他们找上我们的原因。”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他们的防区虽然也在华中,但具体位置却在101师团附近,与我部主力相距两百多公里。” 听到101师团,丰岛顿时显露出兴趣。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军事地图前,凝神端详。 第四师团的兵源主要来自以大阪为主的关西地区,在日本军中素有“商贩师团”之称。 而101师团的兵源则多来自东京及周边地区,这些官兵长期受日本军国主义思想洗脑。与作风灵活的第四师团格格不入,彼此间嫌隙颇深。 丰岛在地图前驻足良久,脸上渐渐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告诉他们,交易可以达成。我们甚至可以多提供给他们两个基数的炮弹,但价格需提高到五万美元。” 森田闻言略显迟疑:“阁下,一次性提供如此大量的军火,是否风险过大?这可能会显著增强该中国部队的战斗力,若是被军部察觉……” 第四师团常备的火炮逾百门,弹药储备更是足以支撑一场大型会战,调拨出这些火炮和炮弹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森田所虑的,是将这么多的军火卖给一支中国军队,会引来军部的调查。 丰岛不以为然地摆手:“森田君,你多虑了。若不是顾虑对方财力与运输能力,我甚至想卖几门大口径火炮给他们。” 他语气带着一丝冷嘲,“让那些东京来的‘精英’,也好好尝尝被炮弹问候的滋味,岂不是很好?” “我们从东北调防至华中,派遣军必然要为我们换装、补充损耗。这正是我们处理淘汰装备的绝好时机,要把握住!” 丰岛看向森田,目光锐利:“通知沪市方面多方寻觅买家,务必分散交易,绝不可让军火集中流向同一区域。” “嗨依!属下立刻去办!”森田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办公室。 次日,林致远在码头送别石川孝介和千代子后。经过一番精心伪装,来到法租界一家僻静的茶社。 雅间里,柳云龙已经等候多时。 林致远将礼帽置于桌上,开门见山问道:“和第四师团那边接触得如何?” 柳云龙为他斟上一杯茶,压低声音道:“第一批生意基本谈妥了,对方比我们想象的更主动。那个日本军官私下透露,他们手头有一大批装备急于处理,甚至希望我可以介绍更多的客户给他。” 林致远闻言不由轻笑,大阪人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他沉吟片刻,指示道:“那就多安排些人手,伪装成不同派系、不同地区的部队代表和他们接触。胃口不妨放大一些,试探一下他们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柳云龙略显迟疑:“我们这一年虽通过走私积累了不少资金,但恐怕难以全部吃下对方的货。” 林致远早有准备,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五十万美元的支票,推到柳云龙面前。 柳云龙瞥见支票的面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师座的这位妹夫,在他眼中愈发深不可测。 林致远神色郑重:“资金的问题,不必过分担忧。让大哥放手去做,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但尽量不要碰那些大口径的重炮。” 柳云龙闻言轻笑:“就算我们要,估计他们也不敢轻易卖,毕竟日军的每一门重炮都是有编号的。” “呵,未必。”林致远轻轻摇头,“在足够的利润面前,没什么是他们不敢卖的。只是对我们来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柳云龙敏锐地察觉到林致远话中有话,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林致远计划将102师调往滇缅战场一事,仅与顾志雄透露过,眼下还不宜让更多的人知道。 滇缅山高林密,交通不便,此时购置过多重炮反成累赘。 尽管英美口头承诺支援装备,但在第一次入缅作战中实际所得甚少。 因此,林致远必须提早布局。。 林致远回到石川商行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慕云快步迎上,低声道:“老板,李群的夫人叶卿来了,已在仓库等候多时,坚持要当面见您。” 林致远闻言,眉头不由微微一皱:“她有说明来意吗?” “未曾细说,但她神色狼狈,只反复强调必须亲自见到您。” 林致远不由的陷入沉思,李群的死虽在明面上与他毫无瓜葛,但叶卿的突然造访,难免令人心生警惕。 他略作思忖,吩咐道:“带她到二楼会客室,但务必做好检查工作,确保安全。” 十分钟后,经过严密的安检,叶卿被带到了会客室。 当她看到林致远推门而入的瞬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石川会长,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母子吧!” 林致远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地的叶卿,昔日衣着光鲜、前呼后拥的李夫人,此刻发髻散乱,旗袍沾染污渍,眼底满是惊惶与疲惫,显然历经了不少磨难。 林致远并未让人将叶卿搀扶起来,而是冷漠开口:“虽然李群的死和我并无直接关系,但你应该明白我与周佛山和海军的关系。” 叶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急忙解释:“石川会长,我明白这很冒昧。但李群在死之前和我透露过,是影佐机关下的毒。我是被他们威逼恐吓,才不得已对外承认是海军所为。” “如今李群尸骨未寒,影佐机关就强行抄没了我们全部家产,连苏城老宅也被夺走。我们母子真的走投无路了,只求您能给一条活路!” 叶卿本来是带着孩子躲到了苏城乡下,但她和李群树敌太多,失去日本人庇护后,仇家纷纷寻上门来。 就连乡下的村民在得知她们的身份后,也差点大打出手。 她如今只想离开沪市,但码头眼线密布,她根本寸步难行。 并且,影佐机关还一直派人监视着她们的行踪。 石川商行和港岛多有贸易往来,并且石川弘明素有守信的美名,她只能冒险求上门来。 第287章 制衡 林致远看着仍跪在地上啜泣的叶卿,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自从李群加入76号后,叶卿便开始为日本人卖命,夫妇二人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手上沾染的鲜血早已不计其数。 这样一个女人,此刻的眼泪里有几分是恐惧,几分是表演,他懒得分辨。 他从未打算放过叶卿,更何况,现在是对方自己送上门来。 他缓步走到叶卿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李夫人,我可以帮你。但你能为我带来什么?" 叶卿的啜泣声戛然而止,肩膀却依旧微微耸动。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在心中快速盘算着。 关于石川弘明的传闻,她听闻不少,也知道对方喜好人妻。 可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凭姿色周旋于男人之间的叶卿,孩子都已十几岁,若再试图卖弄风情,只怕是自取其辱。 沉默片刻,她抬起头,谨慎地开口:“石川会长,虽然我在沪市的资产已被影佐机关尽数查抄,但李群生前早有准备,我们在港岛的汇丰银行存有一笔款项。” “若您能保我们母子平安抵达港岛,我愿奉上二十万美元,作为酬谢。” 林致远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果然不出他所料,李群夫妇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示意门口护卫,立即有人上前将叶卿搀扶起身。 林致远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到窗边,背对着叶卿:"你应当知道,我石川弘明最重信誉,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我可以安排专人一路护送你们母子安全抵达港岛,确保万无一失。但是……”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我要五十万美元。” 叶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李群虽掌管76号,攫取了不少财富,但也才独揽大权不到一年时间,并且还要上下打点,又要养这么多人。 五十万美元,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叶卿的预期。 “石川会长,这个数目我实在拿不出啊,您看三十万可行?求您高抬贵手,好歹给我们孤儿寡母留一条活路。” 林致远冷冷道:“李夫人,和我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我答应的事,必定办到。但同样的,我开出的价码,也从不二价。” “你的命,你儿子的命,值不值这个价钱,你自己衡量。”他顿了顿,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 叶卿不是没想过找别人,但她担心那些人见财起意,最后落得人财两空,甚至死得更快、更惨。 相比之下,石川弘明虽然要价极高,但他在沪市的信誉有口皆碑,这才成了她眼下唯一的指望。 今日冒险上门,赌的就是这一点。 见林致远作势送客,叶卿连忙上前一步,"好...就依石川会长,五十万美元。只求您信守承诺,保我们母子周全。” 林致远满意地点点头,召来一直守在门口的石川隼人,吩咐道:"带李夫人去休息,安排好人手,务必保证她和孩子的安全。明日派人护送她们去港岛。" “嗨依!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安排妥当。”石川隼人躬身领命,随即带着叶卿离去。 林致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椅上坐下,从烟盒中取出一支香烟,轻轻顿了顿,划燃火柴。 橙黄色的火苗燃烧着烟丝,发出细微的呲呲声,他深吸一口,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沉的面容。 中午他才交给柳云龙五十万美元,不料下午便从叶卿这里收了回来。 他不清楚有多少人知晓叶卿来找他,但为维护自身信誉,他自会派人将叶卿母子平安送至港岛。 他石川弘明答应的事,表面功夫一定会做足。只是,到了港岛之后的事,那就不归他管了。 叶卿方才的反应表明,五十万美元虽令她肉痛,却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李群在港岛必然还藏有可观资产。 他决定派赵天明等人秘密前往港岛,扮作当地黑帮势力,将叶卿手中剩余资产全部榨取干净,再行斩草除根。 他召来周慕云,将自己得计划说了一遍,然后吩咐道:“这次需要向天明他们传递情报,你亲自带人护送叶卿去港岛。完事之后,顺便去视察一下我们在港岛的办事处,督促他们提升发货效率。” 周慕云离开后没过多久,石川隼人便前来复命:“大人,已经安排妥当了。” 林致远微微颔首,“苍介他们明日上午将返回沪市,届时你随我一同前往码头迎接。” “嗨依!” 美惠子这次从川端村领养了一个两岁的男孩,这个年纪的孩子,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谁养大的就跟谁亲,和亲生孩子没什么区别。 并且,这个男孩是美惠子依照林致远的要求,从川端村一户普通家庭中选定的。 虽与石川隼人同出一族,却并无血缘关系。 林致远既要利用川端村来巩固自己“石川弘明”的日本人身份背景,又要警惕不能让川端村的势力过于集中。 眼下,虽然石川隼人和石川苍介对他忠心不二,但若美惠子领养的孩子与他们存在血缘牵连,难保日后不会形成利益同盟。 即便同出川端一脉,仍需有所制衡。 第288章 明治节 次日,76号特工总部,主任办公室。 王家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微微向后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扶手。 被影佐任命为76号主任已有些时日,他至今仍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从军统上海站站长沦为阶下囚,再摇身一变,成为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关主任。命运的转折太过剧烈,时常让他恍惚。 但他也清楚,与曾经权势滔天的李群相比,自己还差得远。 如今的76号派系林立,彼此牵制,实力早已大不如前。 他这个主任,不过是各方势力勉强维持平衡的一枚棋子。 正沉思间,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进来。”王家才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门被推开,陈第荣快步走入。 陈第荣曾是军统上海站的人事科科长,去年被捕后投诚。 因与王家才相熟,便被收拢到麾下,如今担任76号的警卫队长,是王家才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之一。 “主任,”陈第荣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刚得到的确切消息,叶卿和她孩子今早搭乘石川商行的货轮离开沪市,前往港岛了。” 王家才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个结果,他早已料到。从李群被日本人抛弃的那一刻起,叶卿的命运就已注定。 能得到石川商行的庇护,携子远逃,已算是不错的结局。 陈第荣见王家才未表态,试探道:“主任,叶卿这一走,影佐机关那边会不会有所不满?” 王家才摆摆手,语气平淡:“影佐机关担心的,无非是叶卿在外乱说话,坏了他们的名声。” “如今石川弘明插手,这件事就已经超出了你我能干预的范畴。直接如实禀告影佐机关便是。” 陈第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和王家才相识多年,知道这位上司的处世之道——凡事留有余地,绝不主动引火烧身。 不过陈第荣不知道的是,叶卿的遭遇让王家才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妻儿。 乱世之中,他们这些为日本人卖命的,今日或许风光,明日谁又能保证不会成为下一个叶卿,甚至下一个李群? 最近,王家才费尽心机终于让一房姨太怀上身孕,这让他对未来多了几分念想,也更多了几分如履薄冰的谨慎。 李群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在王家才看来,就是野心太大。 他不仅和周佛山内斗不休,竟还敢插手日本陆海军之间的矛盾。更是将苏城经营成自己的势力范围,试图挑战日本人的统治,这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 另一边,林致远从码头接回了美惠子。 返程途中,林致远看着在美惠子怀中熟睡的孩子,低声问道:“他叫什么?” 美惠子抬起头,眼中带着光:“石川明夫。” 她下意识地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不过短短数日相处,她俨然已将这孩儿视如己出。 林致远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石川明夫,听起来倒还妥当。 他原本打算若名字不合意,便为孩子改名,如今看来已无必要。 "他的身世背景如何?" 美惠子略微坐直了身子,认真回答道:“孩子的父亲被东京的机械厂征召去做工,不幸在去年的一场事故中遇难。他母亲一个人要拉扯三个孩子,实在艰难。我离开时,给他母亲留了一笔钱,相信村长也会照应他们一家的。” 林致远点了点头,牵扯不多,这很好。 “我已经为他请了两位老师,一位教习标准的东京口音,另一位,负责启蒙中文。” 美惠子闻言心中一喜,林致远特意为孩子聘请中文老师,这个举动在她看来意义非凡。 她已经在虹口生活四五年了,早已把沪市当成了日本的领土。 她自然而然地按照自己的逻辑去解读林致远的意图,在她看来,林致远这是打算培养孩子,说不准以后会让这个孩子接管石川商行在华事务。 这对于她和孩子而言,无疑是未来最好的保障。 等他们返回石川商行后,立马有护卫迎了上来。 护卫先向林致远恭敬行礼,随后双手呈上一份制作考究的请柬:“大人,方才领事馆武官亲自送来这份请柬,嘱咐务必交到您手上。” 林致远展开请柬扫了一眼,是领事馆发出的邀请,请他于下周出席在馆内举办的“明治节”纪念招待会。 “明治节”,是日本人为纪念明治天皇的诞辰而设的节日。 日军为强化对沪市的统治,时常借此类节日举办盛大活动,笼络日伪官员和富商,大肆宣扬军国主义思想和对天皇的绝对效忠,营造所谓“中日亲善”、“共荣共存”的虚假繁荣。 护卫又补充道:“来人特意交代,此次招待会,新任驻沪陆军司令官泽田进中将也会出席,希望大人务必到场。” 林致远微微颔首,将请柬收了起来。 他抬眼看去,见石川隼人两兄弟正围在美惠子身边,逗弄石川明夫,并未上前打扰,径直回到二楼办公室。 他走到窗边,凝视着苏州河面,陷入沉思。 这次的招待会,规模定然不小。 这是泽田进在沪市的首次公开亮相,也是日本陆海军、外务省以及各路附庸势力一次集中的展示与博弈。 海军方面,想必也会有相当级别的人物出席。 李群的尸体被他收入空间中已有数日,本以为要等到元旦之类的重要节日才有机会动用,未料时机竟来得如此之快。 林致远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就让这些侵略者,在他们歌颂所谓“明治荣光”的盛宴上,亲自品尝自己种下的恶果吧。 第289章 旭日章 深夜,林致远独自驱车来到郊外。 这次的宴会在领事馆内举办,陆、海军及外务省高层齐聚,安保等级必将提升至最高。 要在这样的场合投毒,难度极大。林致远一时想不出万全之策,只能等到宴会当天随机应变。 但今晚,他必须提前获取菌毒样本,以备不时之需。 他并非专业人士,虽然从小野信树口中得知,这种菌毒主要通过消化道摄入或血液接触传播,但林致远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 从车中取出全套防护装备,并戴上护目镜和加厚口罩后,他才从空间中移出李群的尸体。 空间具有保鲜功能,尸体仍保持着刚死时的状态。 林致远不确定李群的血液中是否含有菌毒,为保险起见,他选择剖开李群的肠胃取样。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那浓重的酸臭与血腥混合的气味,即使隔着厚厚的口罩,也令人作呕。 林致远强忍着不适,迅速用准备好的玻璃瓶刮取肠胃残渣,并混合血液迅速封存。 当第五瓶样本收集完毕时,他终于忍不住,冲到一旁剧烈地呕吐起来。 稍作平复后,他看向地上那具已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李群是在陈忠的掩护下被调包的,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更何况,此时的李群无异于一具行走的菌毒培养皿,必须彻底销毁。 他从后备箱取出汽油,均匀浇淋在尸体上,随后点燃。 等处理完这一切后,他脱掉所有的防护装备,扔到早已挖好的坑内,混着李群的骨灰一起掩埋。 而后又用酒精将全身都喷洒了一遍,这才驱车返回市区。 时间转眼来到宴会当天,领事馆周边的街巷早已布满宪兵和76号特务,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 林致远的车队驶近,76号的人自然不敢上前搜查,最终由特高课的小林秀夫带人执行检查。 林致远面色平静,并未流露任何不满。他清楚,今日所有入场人员均需接受严格排查,自己也不能例外。 步入领事馆大厅时,里面已是人影攒动。 林致远刚与门口的熟人寒暄几句,便看见影佐带着两人迎面走来。 影佐面带微笑,语气热络:“石川君,好久不见。” 林致远也是满脸笑容回应:“数月不见,影佐将军越发神采奕奕。” 说完,林致远躬身一礼。两人表面客气周到,旁人看去,或许真会以为他们交情匪浅。 影佐随即将身边的两人介绍给林致远,“石川君,这位是川岛大佐,刚从本土调任过来,负责新政府在沪市的一切事务。这位是新任的76号主任王家才。” 林致远抬眼打量,川岛约四十多岁,身材不高,相貌普通,眼神却透出几分锐利与审视,对他抱有隐约的敌意。 而王家才则体态匀称,五官端正,一身西装衬出几分绅士风度,只是那双眼睛过于灵活,透出几分狡黠。 二人上前行礼,林致远也微微躬身还礼。 影佐似乎还想继续交谈,林致远却抢先道:影佐将军,我要先去和岩井领事打个招呼,失陪片刻,待会再来向您敬酒。” 影佐顿了一下,随即颔首应允。 林致远转身离去后,川岛压低声音对影佐说道:“将军,石川弘明多次偏向海军派,此次更是力保周佛山,您为何还对他如此客气?” 影佐望着林致远远去的背影,声音低沉:“我刚接到消息,晴气在东番岛感染疟疾,不幸殉职。” “纳尼?”川岛的声音不由的大了几分,顿时引来四周军官侧目。 他连忙压低嗓音:“将军,海军竟敢公然谋害帝国军人……” 影佐不悦的抬手打断道:“川岛君,除非握有确凿证据,否则不要妄下论断。” 他转身看着川岛,带着警告的意味,“还有,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不要轻易与石川弘明为敌。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只要不触及他的根本利益,他通常不会主动出手。” “如今我们与海军的关系多有不睦,你要想办法与他交好,缓和与海军之间的关系,明白吗?” 川岛虽不情愿,但也知道轻重,新政府的很多工作都还需要海军的支持。 他只能低头应道:“嗨依!” 作为领事馆经济顾问,林致远于情于理都需先向岩井报到。 此时岩井正与几位外交官谈笑风生,见到林致远,热情地招手示意他过去。 “石川君,你来得正好。”岩井笑道,“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三等旭日章大本营已经正式批准了,我特意安排搭乘军舰以最快速度送到沪市。" “今天恰逢明治节,正是纪念明治天皇的日子。我和几位同仁正在商议,想借此盛会举行一个简短的授勋仪式,以示隆重。不知你意下如何?" 旭日章是明治天皇通过政令设立的荣誉勋章,在明治节授勋确实意义特殊。 林致远本想拒绝,但转念想到自己的计划,便应承下来。 他谦恭道:“这实在是意外的殊荣,全凭岩井领事安排。” “哪里的话!”岩井见他没有推辞,很是高兴,“这是锦上添花的好事,你先稍作准备,一会还需要你登台致辞。"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大门方向。 只见驻沪陆军司令官泽田中将与海军司令官岛田中将,几乎是并肩步入了宴会厅。 为了对外展现“陆海军和睦共治”的姿态,这两位今日同时出席,却都不愿落于人后,于是便出现了这微妙的一幕。 领事馆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不过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陆海军军官之间仿佛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墙,各自聚集成群。 片刻后,宴会正式开始。 岩井满面春风地开始了致辞,先是颂扬了明治天皇的伟业,接着强调了在当今时局下各方团结的重要性。 致辞末尾,岩井话锋一转:“在此值得纪念的日子,我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领事馆的经济顾问石川弘明先生,为帝国做出了莫大的贡献,经大本营和内阁审议通过,特授予三等旭日章,以彰其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致远身上,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走向舞台。 他先是先向岩井、泽田、岛田等人深深鞠躬,然后转身面向其他军官。 岩井将旭日章佩戴在林致远胸前,再次带头鼓掌,场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林致远言辞恳切地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谢辞,并表示将继续竭诚为帝国效力。 台下掌声雷动,陆海军军官均面色肃然地鼓掌,只是眼神中各有深意。 授勋仪式结束后,宴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第290章 下毒 宴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刚刚获授旭日章的林致远自然成为全场焦点之一。 凭借在沪积累的深厚人脉,除少数陆军高层态度保留外,大多数与会者都对他表现出热情与善意。 林致远从容周旋于人群之中,先后向岩井、泽田、岛田等重要人物敬酒,随后看似随意地停留在一处酒水台旁,与众人寒暄。 他表面与众人谈笑风生,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观察着酒水台的动静。 今晚宴会共设三个酒水区,每个区域都供应清酒、葡萄酒、威士忌和黄酒四种酒饮。 作为领事馆的经济顾问,林致远曾参与过几次内部聚餐,对领事馆常用的酒水品牌有所了解。 考虑到他所携带的菌毒样本因混有血液而颜色偏深,他特意将注意力集中在葡萄酒和威士忌上,其深色调更适合掩盖痕迹。 经过十几分钟的观察,情况果然如他所料。 陆军军官明显更偏爱葡萄酒和威士忌,取用很是频繁。而海军军官虽然也会选择这两种酒,但添酒的频率远低于陆军。 之所以会这样,原因其实很简单。 日本海军沿袭英国海军传统,将烈酒作为常规军需品配发,因此海军军官平日接触威士忌等洋酒的机会较多。 而日本陆军,平时只能喝到用芋头和麦子等粮食酿的清酒和烧酒。 至于葡萄酒,在这个年代仍属相对珍贵的酒类,即便海军也不能经常享用。 今晚是领事馆举办的高规格宴会,提供的都是上好的酒水。 对于平日少有机会接触这些洋酒的陆军军官而言,自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至于黄酒,则多为与会的中国官员取用。 林致远担心这些人中可能混有假意投诚的中方人员,为避免误伤,便未将黄酒纳入投毒范围。 得到想要的信息后,林致远对身旁几人微微躬身,礼貌地说道:“失陪片刻,我去趟洗手间。” 早在赴宴前,他就从石川商行的仓库中取了几瓶与领事馆同品牌的葡萄酒和威士忌。 思虑再三,林致远最终只选择了在葡萄酒中下毒。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酒精对病菌有抑制作用,而葡萄酒度数较低。只要临时加大投毒剂量,应该能短时间确保菌毒的活性。 进入洗手间的隔间,林致远迅速从空间中取出两瓶葡萄酒,倒出部分酒液后,随后将两瓶混有菌毒的血水样本全部注入瓶中。 摇晃均匀后,他担心菌毒失去活性,他未敢多作停留,立即将酒瓶收回空间,镇定地返回宴会厅。 他不动声色地来到另一个酒水台,侍者连忙躬身问候:"石川会长,您需要什么酒水?" 这些侍者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自然认得刚受过勋的林致远。 林致远的目光扫过台面,见上面摆着三瓶葡萄酒,一瓶已快见底,另外两瓶则是打开备用的。 由于葡萄酒是需要提前醒酒的,所以侍者都会提前多打开几瓶以备不时之需。 林致远取过空杯,示意侍者倒上那瓶所剩不多的葡萄酒,浅尝一口后,状似随意地问道:"都说法国葡萄酒需要醒酒,我平日饮用时总觉得有些涩口,不知能否帮我讲解一下醒酒的方法?" 侍者受宠若惊,连忙应道:"这是我的荣幸!" 趁对方弯腰从桌下取出未开封的葡萄酒时,林致远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挡住旁人视线,以极快的手法将台上两瓶已开启的葡萄酒与空间中那两瓶动过手脚的酒调换。 侍者直起身时,林致远正举杯品酒,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操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石川会长,饮用前最好先直立静置一两个小时,让瓶中的沉淀物稳定下来。”侍者一边演示一边热情讲解,“醒酒的关键是让酒液适度接触空气,但不可过度,也无需摇晃。” 他熟练地用开瓶器取下木塞,轻放在桌面上:“然后,就像这样静置15到20分钟即可。”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略带低沉的声音从林致远身后传来:"石川先生似乎对葡萄酒很感兴趣?" 林致远转身,见是川岛大佐带着王家才走近。 他神色不变,“让川岛大佐见笑了,商行经常会从港岛带回一些葡萄酒,我总觉口感涩重,今天正好请教专业人士。” 林致远晃了晃杯中的葡萄酒,“其实比起葡萄酒,我还是更习惯清酒的口感。" 川岛走到桌前,取过一只空杯,示意侍者倒酒。 侍者刚要伸手去拿那瓶刚开封的葡萄酒,忽然想起尚未醒酒,便将其放回原处。转而从另外两瓶中选取一瓶,为川岛斟上少许。 林致远目光微敛,心中稍定。 川岛接过酒杯,故作熟练地摇晃两下,对林致远道:“石川君,葡萄酒就是要晃一下才好入口。” 林致远微笑提醒:“川岛君,这瓶已经醒过了,再晃反而会影响风味。” “是吗?”川岛动作一僵,他在本土宴会上只见过别人这样品酒,便照猫画虎。 见侍者也点头称是,他略显尴尬地轻抿一口,硬着头皮道:“我倒觉得这口感正好!”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完,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隐约觉得酒味有些异样。但他平日确实少饮葡萄酒,只当是自己不习惯这风味,便未深究。 林致远担心剂量不足,顺势举杯,语气恳切:“石川商行今后在沪事务,还要多仰仗二位关照。来,我敬两位一杯。” 侍者连忙为川岛又续上一些葡萄酒。 王家才却连连摆手,指向一旁的黄酒坛,侍者明白他是中国人,便为他斟上黄酒。 三人举杯相敬,面上皆带笑意,眼底却各藏心思。 林致远在这个酒水区已经停留了近十分钟,他向川岛与王家才欠身致意后,便从容走向其他区域。 第291章 宴会结束 告别川岛后,林致远恰好遇见西村等人聚在一处谈笑。他从容上前,自然地加入了谈话。 西村举起酒杯,面带笑意对林致远说道:“石川君,如今你可是获得了大本营和天皇的认可,想必陆军那些马鹿也不敢再轻易为难你了。” 林致远举杯与之相碰,神色郑重:“我始终秉持为帝国效力的初心,一切都是为了圣战!” 他能获得这枚勋章,除了岩井的运作,也有海军在背后使力。 加之浮山岛药厂被毁一事,军部有意安抚,审批流程才如此顺利。 他随后又与周围几人依次碰杯,浅酌示意。 他不再关注刚才的酒水区,依照方才侍者倒酒的分量估算,那两瓶被动过手脚的葡萄酒,大约能分出十五至二十杯。 林致远今晚并无特定目标,最终会有多少人中招、具体是谁,皆难以预料。 川岛的出现是个意外,虽然刚才对方有意交好,但林致远在心里已经把对方当做是个死人了。 如今76号势力大不如前,若能再重挫影佐机关,自是再好不过。 并且川岛可是主动送上门,林致远自然不会放过。因此,他特意与川岛多饮一杯,以确保剂量。 至于王家才因选择黄酒而避开一劫,虽有些可惜,但林致远深知此事不可强求,否则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根据李群的情况推断,菌毒发作约需三十多个小时,因此他并不担心今晚宴会会出什么意外。 不过他再让侍者添酒时,为防有人混淆酒水,他虽都将酒杯送至唇边,却悄然将酒水转入储物空间,滴酒未沾。 十几分钟后,经济课的铃木茂与一名陆军大佐穿过人群,来到林致远面前。 陆军大佐看向林致远:“石川会长,泽田司令官请您现在前往休息室一叙。” 林致远闻言放下手中的酒杯,“不知司令官阁下紧急召见,所为何事?” 一旁的西村立刻皱起眉头,语气中透出不满:“石川君刚获殊荣,难道你们又要借故生事?” 跟随而来的铃木茂连忙上前解释:“泽田司令官是奉派遣军司令部之命,协助调查华中第四师团涉嫌走私一事。今日恰逢石川会长在场,便请过去聊几句。” “岩井领事也在,只是例行问话,诸位不必过虑。” 林致远心下了然,他与第四师团的交易规模不小,派遣军方面有所察觉并不意外。 并且岩井领事也在场,局面应当可控。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向众人欠身:“既然是泽田司令官与岩井领事召见,容我失陪片刻。” 待林致远跟随铃木茂离开后,西村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军令部现在可是对林致远极为看重,虽然有岩井在场,他还是不放心地对身边的军官说道:“此事,不能让石川君独自应对,我必须立刻向岛田司令官汇报。” 说罢,他迅速步入人群,寻找岛田的身影。 林致远被引至休息室时,泽田与岩井正跪坐于榻榻米上。二人面色泛红,显然今晚喝了不少的酒。 见林致远进来,岩井未起身,只抬手示意一旁的空位:“石川君,请坐。” 林致远躬身行礼,从容落座于岩井对面,平静看向泽田:“不知司令官阁下召见,有何指教?” 泽田直视着他,语气严肃:“石川君,军部发现第四师团有多人参与紧俏物资走私,而他们的货源,似乎都指向你的石川商行。对此,你有何解释?” 林致远并未显慌乱,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不紧不慢地为自己斟了一杯热水,方才抬头回应:“司令官阁下,这恐怕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石川商行与华中地区从未有过直接的贸易往来,我们的货物最多运抵赣北便进行分销。” “我虽是一介商人,追求利润,但始终将帝国利益置于首位。这种资敌的行为,我是绝不会做的,还请阁下明察。” “哼!”泽田冷哼一声,“莫要把旁人当作傻瓜,你的货是只到赣北,但最终卖给了谁,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林致远面露无奈:“阁下明鉴,货物经多次转手,最后的流向实非我所能控制。” 就在泽田还想继续发问时,休息室的门被“哗啦”一声推开。 岛田阴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泽田君,真是好大的威风!”岛田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若有问题,自该去查第四师团,为难一个商行算什么本事?” “沪上参与走私的商社多了,三井、三菱,哪家生意不比石川商行规模大?为何偏偏紧盯他不放?莫非是觉得石川商行背景单薄,便于拿捏?” 岛田在赶来途中已从西村处了解了大致情况,此刻丝毫不给泽田留情面。 “你……!”泽田被这番话气得面色涨红,将茶盏重重顿在茶几上。 然而岛田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斥道:“第四师团是什么作风,连我海军都有耳闻,你们陆军岂会不知?既然将他们调往华中战场,就该想到如何约束!出了问题不在自身找原因,反而来追究一个商人的责任,真是岂有此理!” 林致远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坐姿,面色平静无波,但内心不禁为岛田的强硬护短暗暗喝彩。 泽田一时语塞,脸色由红转青。 三井、三菱这样的财阀巨头,哪里是他能够轻易触碰的。 将第四师团调到华中战场,一方面因关东军对其颇为排斥,另一方面也是华中战场兵力吃紧。 并且在这件事上,整个第四师团从上到下都是统一口径,显然是多人参与其中。 他们表面上积极配合自查,可一个月过去,所谓的调查仍旧毫无进展。 第四师团的师团长丰岛太郎本身就是陆军中将,若非派遣军司令部查到货源来自沪市的石川商行,泽田实在不愿趟这滩浑水。 岩井见双方剑拔弩张,适时圆场:“二位,今日共度‘明治节’,莫为此事伤和气。况且外面尚有众多中国人,不宜让人看了笑话。” 他随即看向岛田,解释道:“泽田君也是奉派遣军司令部之命行事,且事先与我商议过,我才请石川君前来一叙。还望彼此体谅,勿生嫌隙。” 岛田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泽田,最终落在林致远身上:“石川君为帝国贡献卓著,今日更获殊荣。海军方面绝不容许有人无端为难于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石川君,既然宴会已近尾声,不如随我一同离去。” 林致远从容起身,向岩井与泽田分别行礼:“司令官阁下若有后续查询,石川商行定当配合。” 语毕,便随岛田离开了休息室。 第292章 病发 走出领事馆,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 林致远向岛田躬身致意:“多谢叔父方才出手解围。” 岛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即便我不来,有岩井在场,泽田也不敢过分为难。” 林致远神色依旧诚恳:“但若非您到场,弘明绝不会如此轻易脱身。” 岛田微微颔首,语气转为严肃:“第四师团声名狼藉,你今后须注意分寸,少与他们牵扯。” 他稍作停顿,又问道:“浮山岛药厂现在的产量恢复如何?” 林致远连忙回应:“已恢复至原先的一半,预计再有一个月便能完全恢复。” 岛田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进度不甚满意:“药厂事关重大,你要多费心。帝国在前线急需药品供应,容不得半点拖延。你必须把更多精力放在浮山岛那边,明白吗?” “嗨依!定当全力以赴。”林致远郑重应道。 目送岛田的车队远去后,林致远独自站在领事馆门前。 不多时,石川隼人驾车驶来。林致远拉门入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今晚他亲自出手也是迫不得已,领事馆戒备森严,而周慕云和赵天明等人又被他派往港岛执行任务。 幸好有储物空间相助,让他能在一瞬间就调换那两瓶葡萄酒。 宴会期间宾客流动频繁,曾在那个酒水台前驻足的人不在少数,他身上的嫌疑并不大。 并且,他到现在也不确定从李群尸体里提取的样本,是否含有足够剂量的活菌,一切结果只能等待后日方能见分晓。 “大人,直接回别墅吗?”石川隼人透过车内后视镜询问道。 林致远缓缓睁开眼,“不,去礼查饭店。” 美惠子好不容易从本土回来,他这些日子可谓清心寡欲。 菌毒发作需要时间,今晚不会有什么动静,但明后两日,恐怕就要掀起波澜了。 所以,今晚,他决定先抗日。 次日,华中第四师团部,师团长办公室。 森田走进丰岛办公室时,发现对方正对着一封电文开怀大笑。 见森田进来,丰岛将电文拍在桌上,语气畅快:“选择和石川弘明合作,果然没错!此人背后有海军撑腰,连陆军部都奈何不了他。” 他略作停顿,看向森田道:“不过,派遣军既然已启动调查,我们的生意恐怕难以长久。通知下面的人,抓紧时间出货,特别是敏感物资,必须加快周转。” 森田略显迟疑:“师团长阁下,目前中国买家给出的价格都不太理想……” 丰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们每月出货量这么大,价格怎么可能一直维持高位?薄利多销的道理,你不懂吗?” “嗨依!是属下愚钝。”森田躬身应道。 丰岛手指轻敲桌面:“军火出货情况如何?” 森田立即正色汇报:“这段时间我们接触了四、五个买家,已经出手了价值三十多万美元的军火。” 丰岛满意的点点头,这些军火几乎是无本买卖,分润的人又少,六成利润都能落入他的口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清单推到森田面前:“你亲自去一趟沪市,这里还有近五十万美元的军火要尽快处理掉。务必仔细核查买家背景,确保这批货不会流入同一区域,以免惹来麻烦。” “嗨依!”森田恭敬地接过清单,内心却已雀跃不已。 想到又能去沪市与那些欧美大洋马大战几百个回合,森田就难掩心中的激动。 他准备好好积攒一下弹药,这次定要打的对方丢盔弃甲。 第二天上午,影佐机关内,川岛办公室。 川岛将一份文件推向桌对面的王家才,“王桑,李群虽已死,但他生前起草的‘清乡方案’中,仍不乏可取之处。你要在此基础之上,尽快加以完善。” “我看过你与陈树合著的《蓝衣社之内幕》,虽然陈树不幸身亡,书稿未能完成,但已能看出你对军统内部组织架构的了解相当深入。” 他稍作停顿,目光审视着王家才,“我希望你能继续发挥这一优势,有针对性地打击活跃在苏南、江浙一带的忠义救国军。最好能从内部进行分化、瓦解他们。” 王家才立即挺直腰背,“嗨依!属下必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大佐阁下的信任!” 川岛对王家才的态度颇为满意,王家才执掌76号已有一段时间,虽能力不及李群那般狠辣,但胜在顺从听话,从不越雷池半步,用起来倒也顺手。 作为从参谋本部直接调任沪市的军官,川岛深知军部虽明面上推行“以华制华”的政策,但高层骨子里对这些投诚者实则充满鄙夷。 他在参谋本部任职期间,很多同僚都认为这些人是背叛民族的弱者,不能真正信任。 加上现在扶持的新政府效果并不显著,本土愈来愈多人希望由军部直接接管新政府的关键部门,让中国人只负责执行具体事务即可。 川岛正欲再对王家才再训诫几句,腹部却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痛感来得极其凶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他肠胃中疯狂啃噬。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支撑不住地蜷缩倒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大佐阁下!”王家才惊骇上前,只见川岛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颤抖。 他刚伸手欲将川岛搀扶起来,却听得一声沉闷的异响,随即一股刺鼻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王家才下意识捂住口鼻,难以置信地看向瘫软在地的川岛——竟是失禁了? 剧痛中的川岛意识尚存一线清明,羞愤与恐惧交织袭来。 他猛然联想到几天前李群死前的症状,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快……送我去……医院!”川岛从牙缝中挤出微弱的声音。 王家才慌忙冲向门口,大声呼救。 第293章 多人中毒 门外的军曹听到动静,立即带着两名士兵冲进办公室。 只见川岛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额头上布满汗珠,明显是中毒迹象。 “八嘎!”军曹不假思索地上前,狠狠扇了王家才一记耳光,“你对川岛大佐做了什么?” 王家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踉跄后退,捂着脸慌忙辩解:“太君,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做,川岛大佐是突然发病的。” 军曹怒目圆睁,正要下令将王家才扣押起来,倒在地上的川岛却强撑起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开口:“不…不是他……快…送我去医院……” 军曹这才罢手,急忙招呼两名士兵:“快!抬起大佐,立刻送往同仁医院!” “不……去野战医院……”川岛虚弱地补充道。 川岛怀疑自己和李群中的是同一种毒,必须要去陆军的野战医院。 那里不仅能在第一时间动用最好的医疗资源,更便于封锁消息,控制事态扩散。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川岛扶起,就在他们将川岛扶起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 军曹下意识后退两步,却又担心川岛事后追责,只得硬着头皮指挥士兵将川岛抬离现场。 日本人离开后,王家才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内,心跳如鼓。 他也曾听闻李群死前的惨状,症状与川岛刚才的表现何其相似。 有传言说李群是被日本人用特殊病菌处决的,难道川岛被感染了? 这个念头让王家才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刚才与川岛距离极近,会不会也被传染? 他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匆匆驱车离开影佐机关。 他本能地想驱车回家,但转念一想,家中的孩子尚在襁褓,那是他全部的念想,绝不能冒险将可能的病菌带回家。 犹豫片刻后,他一咬牙,调转方向朝着76号特工总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他严令所有人没有他的允许不得靠近。 反锁房门后,他瘫坐在椅子上,心中暗骂:“小鬼子没事搞什么细菌病毒,这下玩火自焚了吧!” 他想了想,抓起桌上的电话打给医务室,命令值班医生立即送来大量酒精和消毒用品,他要把全身都彻底消毒。 另一边,影佐在参加完明治节晚宴后就返回了金陵,新政府还有很多紧急公文都需要他做最终签字确认。 他前脚刚踏进金陵的办公室,后脚便接到了来自沪市的紧急电话。 “八嘎!” 听完电话,影佐勃然大怒,猛地将桌上所有文件扫落在地。无论是晴气还是川岛,竟没一个让他省心。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川岛是参谋本部新派来的,如今竟被人下毒入院,这件事的影响极其恶劣。 他必须亲自赶回沪市坐镇,彻查此事。 良久,影佐终于勉强平复了情绪,唤来副官:"立即备车,返回沪市!" 副官闻言一怔,刚抵达金陵,大家连口热茶都未来得及喝,怎么突然又要折返?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备车!"影佐的语气陡然转厉,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嗨依!"副官不敢再多言,立即躬身退出办公室。 等副官离开后,影佐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打给沪市特高课的佐川太郎。 他心知自己未必能及时赶回沪市,必须让特高课先行介入调查。 佐川太郎接到电话后也是吓了一跳,川岛不仅是陆军大佐,更是影佐机关的核心人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带人赶往野战医院。 当佐川太郎匆忙赶到医院时,发现整个医院已被宪兵全面戒严。 他正好遇见负责警戒的青木健太,连忙上前询问:"青木君,到底发生了什么?" "佐川课长,"青木压低声音,"我们也是突然接到命令。就在刚才,影佐机关的川岛大佐和驻沪司令部的一名中佐因中毒被送进了医院。" "纳尼?"佐川太郎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中佐中毒。 正当他沉思之际,医院门口突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快步赶去查看,只见又一名陆军少佐被紧急抬了进来。这名军官的状况更为糟糕,已经陷入昏迷状态,军装上沾满了呕吐物。 佐川太郎和青木健太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意识到这是一起群体中毒事件。 几个小时后,当陆军的野战医院的病房里躺着一位大佐、两位中佐和五位少佐时,佐川太郎已经感到头皮发麻。 这是自战争爆发以来,帝国军官首次发生如此大规模的集体中毒事件。 更棘手的是,他得到消息,海军也有两位少佐被送往了海军的野战医院。 而这些人的共同点,就是都出席了前天晚上在领事馆举行的明治节晚宴。 一想到当晚不仅有驻沪陆海军司令官出席,更有数位将军及众多新政府高层出席,佐川的后背不禁渗出冷汗。 尤其麻烦的是,这件事还牵扯到领事馆,领事馆归外务省直属,特高课无权直接介入调查。 他必须请示泽田司令官和岩井领事,争取调查权限。 佐川太郎立即赶往驻沪陆军司令部,求见泽田司令官。 泽田面色铁青地听完汇报,愤怒之余,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庆幸。 此次陆军多名军官同时中毒,参谋本部势必派遣专案组彻查。作为驻沪陆军最高指挥官,他难逃失察之责。 所幸晚宴由领事馆主办,海军方面亦有两位少佐中毒。如此一来,责任便不必由他一人承担,外务省和海军方面都不得不共同承担压力。 不过,竟有人胆敢在领事馆对帝国军官下手,无疑是对帝国的公然挑衅。 只是为什么海军只有两个少佐中毒? 压下心中的疑虑,泽田拿起电话直接接通了岩井领事。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最终达成共识。 这次事件由特高课主导调查,领事馆方面配合,但所有调查进展必须及时向领事馆通报。 第294章 调查 与此同时,海军司令部内的气氛同样凝重。 岛田面色铁青地看向西村:“你确定这两人中的毒与李群是同一种?” "是的,司令官阁下。他们的症状与李群高度吻合。而且我刚得到确切消息,陆军方面已有八名军官中毒,其中包括影佐机关的川岛大佐。目前领事馆已经配合特高课展开调查。" 西村稍作停顿,补充道:“属下以为,虽然我们仅有两名少佐中毒,但此事关系重大,海军应当参与调查,至少应当掌握调查进度,以免..……” 岛田目光一沉:“你是担心陆军和领事馆联手掩盖真相?” "阁下明鉴。"西村谨慎回应,“金陵的细菌基地被毁后,只有我们和陆军部还秘密保存着菌毒样本。” “我已经让人彻查过海军的实验室,确认所有样本完好无损。那么这个菌毒很可能来自陆军方面,况且他们前段时间刚用这种菌毒处置过李群。" 岛田踱步到窗前,望着黄浦江上停泊的军舰,陷入沉思。 西村的推测不无道理,有可能是陆军内部出了问题,却意外牵连到了海军。 日本长期施行军国主义和独裁统治,镇压一切不和谐的声音,但部队中仍难免出现厌战和反战思想。 若真是如此,陆军势必极力掩饰,甚至可能将责任转嫁给海军。 沉吟片刻,岛田正色道:“我会亲自与岩井领事通电话。你立即带人前往陆军医院,务必查清菌毒来源。否则整个驻沪日军都将面临严重威胁。” "嗨依!"西村立正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当西村带人抵达陆军的野战医院时,刚好遇到陆军联络部的竹内弘一大佐。 竹内是在川本剖腹后接任沪市陆军联络部主官的,此刻他脸色凝重,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所幸医院已被宪兵全面管制,双方保持克制,未生冲突,一同进入院内。 此时,整个住院部已被完全隔离。 西村虽然戴着厚厚的口罩,但一踏入病房区,难以形容的恶臭仍扑面而来,令他不由皱眉。 佐川太郎正在病房内艰难地进行问话,由于中毒者状况极差,问话进展缓慢。 见西村和竹内到来,他示意手下继续,随后三人移至病房外的走廊转角处。 佐川太郎摘掉口罩,深深呼吸了几口相对新鲜的空气,正色道:"西村君,海军中毒的两位少佐现在情况如何?" “与这里差不多。”西村也摘下口罩,转而直视竹内,"竹内君,对于这次大规模中毒事件,你们陆军难道不应该给出一个解释吗?" 竹内目光骤然锐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意?”西村冷哼,“这种菌毒与你们处置李群时所用完全相同。如今再度出现,陆军难道不负主责?” “八嘎!”竹内勃然变色,“你没见我们有多少军官中毒?包括川岛大佐在内,八人生命垂危!反倒是你们海军……” 他向前逼近一步,"据我所知,你们海军同样保有着这种菌毒的样本。而且这次只有两名少佐中毒,我完全有理由怀疑是你们海军在暗中搞鬼!" 西村闻言,冷笑出声:"我们海军的少佐,岂是你们这些陆军军官能相提并论的?"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竹内,就在他即将发作时,佐川太郎急忙插到两人中间:"两位,请冷静!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见双方都勉强压下火气,佐川才继续道:"现在这些人的状态很不好,口供虽不完整,但已能初步推断中毒原因,应该都是当晚都饮用了宴会提供的葡萄酒。" "我刚刚与岩井领事通过电话,领事馆已经将负责酒水采购和现场服务的所有人员都控制起来。初步统计,当晚宴会共消耗了近二十瓶葡萄酒,但为何只有这几人中毒,这正是我们急需解开的谜团。" 西村闻言,嘴角掠过一丝讥诮:“和葡萄酒有关?难怪陆军这么多人中毒,果然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 “你……!”竹内怒目而视。 佐川急忙制止:“二位!你们是来配合特高课调查的,若因争执耽误正事,谁都担待不起!” 西村冷哼一声别过头,竹内也咬牙咽回话语。 此事影响极大,陆海军合计一名大佐、三名中佐、七名少佐中毒。 虽然这些人都还活着,但西村和竹内心知肚明,这些人绝无生还可能。 这种菌毒本就是为细菌武器研究的,连被摧毁的金陵细菌研究所都无解药,更何况他们。 半小时后,三人抵达领事馆。 领事馆的相关人员,已经被岩井派人看管起来。 因领事馆属外务省管辖,即便事态严重,岩井也不允许特高课随意用刑或带人带离。 佐川太郎等人只能在领事馆相关人员的陪同下,一一单独审讯。 几个小时后,佐川太郎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虽然这些中毒者在宴会上频繁走动,但根据活动轨迹,他们都曾在一个酒水台要过葡萄酒。 而负责该酒水台的侍者供述,当晚他共开启了六瓶葡萄酒,服务过不下五十位宾客。 并非所有人都饮用葡萄酒,但都曾靠近过这个酒水台。其中部分人已经返回金陵或其他驻地,难道要将所有人都召回沪市问话? 正当佐川陷入沉思时,竹内冷冷开口:"据侍者供述,川岛与石川弘明都曾在此酒水台停留。且石川弘明还专门询问过葡萄酒的……" 竹内还没说完,就被厉声打断,“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将嫌疑引向我们海军!" 西村丝毫不给竹内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你没听侍者说,是石川君先来取酒,他喝得也是葡萄酒,并且一直没离开侍者的视线。” “川岛主动过来搭话,石川君出于礼貌才和他喝了一杯,你们这也要怀疑?” “若非我参与调查,你们是否准备直接指控海军投毒?” 西村连珠炮般的质问让竹内一时语塞,佐川见气氛再度紧张,叹息道:“二位,现在不是内讧之时。若现场无法锁定嫌疑人,只能彻查酒水来源及领事馆人员。” 他看向两人,神色凝重:“我会将此事上报大本营,也请二位一同呈报。我需要大本营授予调查领事馆人员的权限。” 第295章 森田再次来沪 当晚,宴会厅内人来人往,酒水台又有侍者全程值守,若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投毒,风险极大。 三人稍作分析,便排除了现场宾客作案的可能性。 经过对领事馆相关人员的初步问询,线索逐渐指向两个方向:要么是酒水在供应环节被人动了手脚,要么就是领事馆内部人员存在问题。 然而,当问及酒水采购来源时,负责此事的领事馆人员给出的答案让佐川太郎心头一沉。 当晚宴会所用酒水,竟是由三井物产统一供应。 涉及领事馆宴会的酒水安全规程极为严格,向来委托三井、三菱这类与军方关系密切的大型商社负责。 佐川顿时感到一阵头疼,莫说中毒的是几名佐级军官,即便是一位将军遇害,他也不敢去调查三井物产。 即便握有确凿证据,最终也只能由三井内部自查,军部或特务机关根本难以直接介入。 更何况,眼下佐川手中并无实证,一切仅是推测。 无奈之下,他只好与西村、竹内商议,联名向大本营发电,请求授予审讯领事馆相关人员的权限,并希望大本营能出面与三井进行沟通。 调查,就此陷入僵局。 等影佐赶到沪市时,已是第二天上午。 他先来到野战医院,望着病床上面色惨白,陷入昏迷的川岛,无力地长叹一声。 退出病房后,他对守候在外的佐川太郎低声交代:“等他们离世后,务必全部火化,此事不宜声张。” “嗨依!” 离开医院,影佐径直前往驻沪司令部面见泽田司令官。 相比于调查出凶手,泽田更关心菌毒的来源问题。 这种菌毒无色无味,更能潜伏三十多小时才发作,本是金陵细菌研究所为针对中国人而研发的武器。 如今却落入中国人的手中,毒害了帝国的军官。 泽田不敢想象,若被用于更高层将领,后果将何等严重 三十多小时的潜伏期,足够凶手逃离,并且哪怕提前试毒也试不出来,想想都太可怕了。 泽田面色凝重地看向影佐:“若查不清菌毒如何泄露,帝国军官将永无宁日。今后必须尽可能减少此类宴会。” 影佐迎上泽田的目光,面露难色:“阁下,我完全理解您的担忧。但如果我们因此减少甚至取消宴会,那些投诚的中国官员会作何感想?倘若连我们都如此畏惧山城特工,中国人又怎会安心为我们效力?” “影佐君,你过于看重这些中国人的作用了。”泽田冷哼一声,“在绝对武力面前,他们唯有屈服。帝国不需要真心,只需要服从。” 影佐辩解道:“可是阁下,‘以华制华’是现阶段不得不执行的政策。帝国正在全力南下,我们需要依靠这些中国人来维持占领区的稳定。” “若此时示弱,恐怕会动摇新政府的威信,也不利于帝国在华的利益。” 1940年枣宜会战后,日军为全面南下,停止了对中国正面战场的大规模进攻,转而实施以战养战,依托汪伪政府对占领区进行扫荡与资源掠夺。 影佐作为汪伪政府的重要推手,自然希望提升伪政府的地位,这直接关系到他个人的权势与影响力。 泽田沉吟良久,妥协道:“你要尽快查出这种菌毒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此外,今后官方宴会的酒水食材必须提前三天进行活体试毒。我绝不允许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嗨依!”影佐肃然应道。 与此同时,虹口的一家居酒屋内。 森田与小川智久相对跪坐在榻榻米包间里,木质推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森田举起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小川君,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小川智久连忙躬身,双手恭敬地捧起自己的酒杯:“森田大佐太客气了,能为第四师团效劳,是我的荣幸。” 两人对饮后,小川殷勤地为森田斟满酒,“您这次亲自来,可是有什么大生意?” 小川智久知道,能让森田亲自出马的必定是大生意。 这段时间他协助第四师团处理物资,已获利颇丰,自然对此次会面充满期待。 森田也不隐瞒,直接说道:“师团长派我过来,就是希望尽快将手里积压的军火全部出手。最近军部盯得比较紧,师团长担心夜长梦多。” 小川智久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不知这次需要处理多少军火?” 森田端起酒杯,笑着打量小川智久迟迟不语。 森田审视的目光让小川略感不安,他急忙解释:“阁下勿怪,我只是想根据数量物色合适的买家。” 森田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此前几批交易的买家,你都确认过身份无误吧?” 小川智久连忙保证:“阁下放心,我完全按照您的要求,找的都是些地方杂牌军,绝对没有接触过中央军的人。” 听到这个回答,森田面色稍缓,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而小川智久嘴上虽如此说着,心底却有些发虚。 这几次交易的买家,他并没有做过深入调查。 他只是觉得如今帝国兵锋正盛,即便卖给中央军又能如何? 更何况这些买家都很上道,每次都是一条龙服务,他也不好驳人面子。 再说每次的交货地点都相距几十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森田放下酒杯,低声道:“这次数量较大,约值五十万美元,你约一下买家,我要亲自见他们。” 小川压下心中激动,郑重应道:“嗨依!定当周密安排。” 第296章 叶卿死 次日,佐川太郎来到影佐的办公室汇报工作。 影佐接过调查报告快速翻阅。 几分钟后,他将文件轻放桌面:"也就是说,你这两日根本未能取得实质性进展?" 佐川深深躬身:“将军,此事涉及到领事馆、三井物产和一些重要人物,我虽有一些方向和怀疑,但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实在难以深入调查。" 影佐闻言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领事馆和三井即便是他也不敢轻易得罪。 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关于菌毒的来源,调查可有眉目?这是泽田司令官最关心的问题。” 佐川无奈道:"西村和竹内大佐均坚决否认他们的菌毒样本有任何泄露可能。尤其是西村大佐,他反而暗示可能是陆军内部出了问题。” “将军,您也知道,这种事,我是没办法继续追查的。” “哼!内部出了问题?我看海军那些人就是见不得陆军好!"影佐忍不住一拳轻捶桌面。 尽管日本陆军在规模上远超海军,但随着日本对外扩张,海军的地位日益凸显,双方在军费、资源、话语权上的争夺已趋白热化。 但影佐也只能口头发泄,他的影佐机关,特别是新政府的工作,离不开海军的配合。 沉默片刻,影佐转开话题:"李群被炸身亡一事,是否存在疑点?" 佐川太郎立即挺直腰板:"我已审讯了76号的相关人员。据查,当时使用的医疗车是从附近医院临时征调的。” “原本叶卿是让一处的处长郭怀负责护送,但郭怀以需留守76号稳定局面为由推脱,将任务转交给了下面的行动队长陈忠。” “陈忠率领三十多名队员护送李群前往苏城,车队行至半途,医疗车突然发生爆炸。应该是被人预先安装了炸弹。” “等我们的人赶到现场时,李群和车上的医务人员已被炸得面目全非。鉴于现场状况,只能将所有残骸集中火化掩埋。” 影佐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也就是说,我们根本无法确认,被炸死的究竟是不是李群本人?” 佐川连忙躬身:“是的将军,当时李群病重,76号内部混乱,必定有内应向外界通风报信。" “并且李群死后,有大约七八十人悄悄离开了76号。这些人都是李群从青帮带来的亲信,以往结怨甚多,担心失去庇护后遭人报复。" “王家才上任后,虽然也组织了内部调查,但结论倾向于这是山城特工针对李群的报复行动。加之大量人员逃离,最终未能查出消息泄露源头。" "八嘎!"影佐愤然起身,“定是李群的尸体被人掉包了,不然菌毒怎么可能外泄?” 他来回踱了几步,猛地转身看向佐川:"我不管有多少人离开76号,但凡与此事有关的人,必须立即隔离审查!如果查不出内鬼,就把所有嫌疑分子统统处决!" “嗨依!”佐川太郎深深鞠躬领命。 与此同时,松岛楼的后院。 “老板,”孙文彬低声禀报,“事情办妥了,陈忠已经安全送上了前往港岛的客轮,港岛那边也会有人接应。” 在得知宴会具体的中毒人数后,林致远心中亦是一惊。他没想到从李群尸体内提取出来的菌毒样本,居然也有这样的效果。 短暂的喜悦过后,他立马意识到日本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全力追查菌毒的源头。 整个计划中最脆弱的一环,便是陈忠。 尽管当时76号内部混乱,陈忠趁乱躲过了初步审查,但林致远清楚,为追查菌毒下落,日本人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陈忠是‘惊蛰’小组的负责人,但他与王三的联络一直极为隐蔽。 且王三是因为日本人怀疑林致远的身份,才从山城绑来的,若此时一同撤离,反而会引火烧身。 再三权衡后,林致远决定只紧急撤离陈忠一人,并命孙文彬亲自护送其登上去港岛的客轮。 此时,千里之外的港岛。 周慕云独自驱车来到上环码头附近的一处棚屋前,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敲门走入屋内。 这里是赵天明等人在港岛的临时落脚点。 叶卿和她的孩子,以及表弟叶耀,都被粗麻绳紧紧捆绑着,嘴里塞着破布,关押在此。 周慕云护送叶卿抵达港岛后,才意外发现叶耀也在此地。 他在拿到五十万美元后,便将叶卿等人的行踪告知了赵天明。 赵天明随即带领陈阿四和几名童子兵,伪装成本地黑帮,将三人绑架至此。 经过多日审讯,在痛苦的折磨下,叶卿终于吐露了她在另外两家银行也存有巨款。 这一时期银行取款并不一定需要本人到场,只需存款凭证和密码即可办理。 加之石川商行是这些银行的重要客户,周慕云以商行名义存取,未受任何刁难。 这些钱是李群与叶卿利用职权强取豪夺所得,是他们为自己预留的后路,如今却悉数落入了穿山甲小组手中。 周慕云进屋后,先将几张存款凭证递给赵天明:“这是老板的意思,小组每人十万美元。暂由你统一保管,待抗战胜利后再分予大家。期间若有兄弟不幸牺牲,其应得份额务必一分不少送至家人手中。” 赵天明先是一怔,随即神色凝重。他接过凭证,仔细贴身收好。 周慕云继续道:“老板说了,这只是开始。他会为兄弟们安排好一切。” 赵天明重重颔首,喉头微动,最终只化作一个坚定的眼神。 他明白,林致远将这笔钱交予他保管,是莫大的信任。 随后,周慕云走入隔壁房间。 只见叶卿原本精致的旗袍早已污秽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鞭痕和淤青,眼神涣散,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孩子蜷缩在她身边,瑟瑟发抖。叶耀则面如死灰,眼神呆滞。 叶卿见周慕云进来,不顾身上的疼痛,拼命地扭动身体,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眼中混杂着哀求和恐惧。 周慕云在她面前蹲下,温声道:“李夫人,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川岛死了,中了和李群一样的毒。” 叶卿闻言停止了挣扎,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慕云。 几秒后,眼泪从她眼角滚落,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道道泪痕。 周慕云站起身,对身后的两名童子兵吩咐道:“送他们上路。” “是!”两名少年没有丝毫犹豫,掏出消音手枪。 “噗!噗!噗!” 几声沉闷的枪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叶卿和她的孩子,以及叶耀相继倒在血泊之中。 那孩子已有十几岁,周慕云不可能留他性命。 况且他自幼享受父母权势带来的优渥,早已见识过多般黑暗,甚至曾仗势欺人。 斩草,必须除根。 第297章 军火采购 次日,石川商行在港岛的办事处。 周慕云刚踏上二楼,就听见佐藤健一用蹩脚的中文吼道:“八嘎!陈桑,我不想听这些理由。月底之前,会长要的货,必须全部备齐!” 紧接着,是陈连伯带着哭腔的哀求声:“佐藤太君,真不是小的推诿啊……现在市面上货源越来越紧张,价格天天飞涨。” “为了完成石川会长的要求,我都是自己垫钱在高价收购,早就没有利润可言了。再这样下去,小的全家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八嘎!”佐藤健一厉声打断,“你口口声声说愿为帝国效力,现在却推三阻四!耽误了会长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别看佐藤在林致远面前毕恭毕敬,但被派到港岛办事处后,他俨然将自己当作了石川商行的全权代表。 特别是在陈连伯这类汉奸面前,更是摆足了太君的架子。 石川商行每月要从港岛采购三四十万美元的物资,在战时物资管制日益严格的港岛,筹措如此大量的货物本就极其困难。 而林致远又将采购价压得极低,留给陈连伯的利润空间微乎其微,甚至在贴钱采购。 若不是林致远为陈连伯颁发了“中日亲善模范”证书,并不断给他画饼,陈连伯恐怕早就撂挑子了。 尤其是佐藤健一被派到港岛后,几乎像催命一样每日督促进度,陈连伯短短数月间仿佛老了十岁。 然而,他已经投入了太多,近来日军即将对港岛用兵的传闻甚嚣尘上,他不可能在此时放弃。 等周慕云来到经理办公室门口时,还能听见佐藤不依不饶道:“陈桑,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能为帝国效力是你的荣耀!办法你自己去想,我只要货。” 周慕云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只见佐藤正趾高气扬地指着陈连伯的鼻子训斥,而陈连伯只能连连躬身。 见周慕云进来,佐藤立刻换上笑脸相迎:“高桥君,快请坐。” 说着,佐藤就准备让周慕云坐到主位上。 周慕云摆手示意不必,开门见山道:“佐藤君,我在港岛的事务已基本办妥,会长催我尽快返沪。今天来,主要是确认这批货物的进度。” 周慕云在沪市时,就掌管石川商行所有的账目,佐藤自然不敢怠慢:“高桥君放心,我正在督促陈桑,务必保证月底的供货。” 陈连伯如同看到救星一般,赶紧向周慕云诉苦:“高桥太君,您来得正好,您看这……” 周慕云平静地打量着陈连伯,“陈桑,会长也知港岛如今形势紧张,货源紧缺。临行前他特意交代,可以再给你加半成收购价。” 见陈连伯松了口气,周慕云继续道:“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石川会长几天前刚被授予三等旭日勋章,可能陈桑不太了解这枚勋章的意义,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勋章的颁发是需要大本营和天皇批准的。” “也就是说,今后无论哪支部队接管港岛,都要给我们会长几分薄面。” “至于你这些日子的辛苦与付出,会长都记在心里。将来局势落定,绝不会亏待你。” 陈连伯闻言精神一振,林致远的地位越高,他将来的回报就越可观。 他连忙躬身:“多谢石川会长体谅,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把货物给会长凑齐!” 周慕云满意地点点头:“呦西!陈桑,你果然是帝国的朋友!” 与此同时,森田在小川智久的陪同下,走进了法租界内一家灯光昏沉的酒吧。 自克莱德为双方牵线后,便不再露面,后续交易全由双方自行联络。 这是森田在沪期间会见的第三批人。 他眯着眼,打量对面肩背笔挺、眉目冷峻的姜云,忽然咧嘴一笑:“没想到在沪市还能遇到像阁下这样的军人。不过既然是谈生意,不妨放松些,何必把战场上的杀气带进来?” 柳云龙见状,连忙上前缓和气氛:“森田先生,这位是新编第三军的姜团长,出身滇军。军人作风,还请多包涵。” 森田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说吧,你们想要多少军火?” 姜云没有抬眼,“你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口气不小。”森田向后靠进沙发,翘起二郎腿,“我现在剩的货,装备一个整编旅也绰绰有余,你吃得下吗?” “一个旅?”姜云身体微微一震,“此言当真?” 森田见对方似乎真的打算买这么多,他也收起了轻慢之色,身体前倾,正色道:“你们的驻地在哪?” “赣北” 赣北距第四师团防区足有四百多公里,虽一次性出售如此大批军火风险极大,但毕竟不在自家防区周边,麻烦会少很多。 森田沉吟片刻,报出价格:“三十万美元。” 姜云立即摇头,“这个价格未免太没诚意,至多二十万。” “不行,”森田语气坚决,“这批货足以装备一个整编旅,我们要承担的风险极大。” 姜云毫不退让,“能一口吃下你这批货的买家,恐怕不多,并且不需要你们送货上门,可以在你们防区附近约定地点交接,风险由我们承担。” 这番话让森田陷入沉思,中日双方在华中战场陈兵数十万,要将如此规模的军火长途运至赣北,确实困难重重。 若能在己方控制区附近交货,风险自然小得多。 不过二十万美元的价格仍低于他的底线。 他略作思索,开口道:“三十万并不高,这批货里还包括三门105mm榴弹炮。” “105榴弹炮?”姜云与柳云龙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些大阪人还真的是什么都敢卖,可他们的任务是以二十万美元拿下剩下的军火。 姜云向柳云龙递了个眼色,柳云龙会意,“森田先生,这么大的生意不是一两句话能谈妥的。不如先放松一下?我请几位招待女郎进来,边喝边聊。” 森田摇头道:“要招待女郎可以,不过人我要带到日租界。” 虽然森田带了一些人进入租界,但他并不完全信任柳云龙,更不愿在此过夜。 一旁的小川智久早已按捺不住,连忙凑近柳云龙:“柳桑,记得帮我找个会说法语的。我也要……学外语!” 第298章 密谋 与此同时,宪兵司令部,松本大佐正躬身站在三浦少将的办公桌前。 “将军,这是本月的工作汇报。” 松本将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面上,三浦拿起纸袋从中抽出一张五万美元的支票,眉头顿时皱起:“怎么只有这点?” 松本连忙躬身解释:“将军,76号那边,王家才行事远不如李群狠辣果决。许多目标他都不敢动手,总是瞻前顾后。” “加上沪市的富商基本都被我们抓过一遍了,剩下的要么逃去了港岛,要么躲进了租界。租界我们实在不便直接进去抓人……” 三浦作为沪市宪兵队的司令官,是出了名的贪婪,他早就将沪市视为自己的私人领地和钱袋子。 他惯于罗织罪名,逮捕、绑架沪市的富商甚至新政府的官员,勒索巨额赎金。 而租界的存在,无疑成了他敛财道路上最大的障碍。 三浦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八嘎!又是租界!必须要想办法将他们彻底从沪市赶走!” 事实上,几个月前,派遣军司令官西尾大将来沪视察时,三浦就曾暗中策划了一场刺杀行动,企图嫁祸英美,再以替西尾报仇为由,亲率宪兵队占领英美租界。 这样他就能在军部获得更高的威望和权利,这种“下克上”的操作,在日军内部并不罕见。 可惜计划被英美识破,未能得逞。 然而,三浦并未死心。沪市有不少和他一样野心勃勃的军官,都认为大本营束手束脚,希望可以早日对英美开战。 如今欧洲战事升级,驻守公共租界的英军已陆续撤离,维希法国和意大利又和日本属于同一阵营,租界内的美军实际上已成孤军。 不过,三浦心里也清楚,除非是不可调节的矛盾,否则军部绝不会批准他武力占领租界。 这也是他当初铤而走险,策划刺杀派遣军司令官的原因。 但若只是找个借口进入租界抓一些富商、狠狠捞上一笔。这种胆量他不但有,而且大得很。 松本作为三浦心腹,早已揣摩到三浦的心思,适时进言:“将军,近来第四师团的森田大佐和虹桥机场守备队的小川少佐频繁出入租界。” “这些大阪人,您知道的,向来唯利是图。属下怀疑,他们很可能正与洋人进行着不见光的秘密交易,恐怕有损帝国的利益。” “我们何不……”松本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这样我们就有充足的理由进入租界搜捕。” 三浦的眼神突然变得狠厉起来,一个大佐级别的军官在租界遇害,足以让他亲自出面了。 最近,派遣军司令部一直在调查第四师团走私的事情,三浦对此早有耳闻。 这些大阪出身的军人简直是帝国的耻辱,三浦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三浦稍做思考,便拿定主意:“哟西!松本君,这个想法很好。不过此事必须由你亲自布置,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嗨依!”松本领命,却并未立即退下。 而是谨慎地补充道:“将军,森田和小川都是石川弘明互助会的成员。若我们动手,恐怕会得罪石川弘明……” 石川弘明与宪兵队素有往来,无论是松本还是三浦都从中获益不少,松本在去年还为石川商行站过台。 然而与租界里那些待宰的肥羊相比,这点交情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三浦几乎没有犹豫,便做出了取舍:“找几个会中文的人去,装扮成反日分子,绝不能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嗨依!属下一定安排得天衣无缝!” 从三浦的办公室离开后,松本径直走向司令部大院的另一侧,那里是特高课的办公地点。 特高课原本隶属于内务省,随着全面抗战的爆发,为统一协调在华情报和治安行动,其指挥权已划归各地宪兵司令部管辖。 刺杀帝国军官,尤其是森田这样的大佐,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松本自然假手76号的人,那群人唯利是图,嘴也不严,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眼下,既要伪装成中国人,又要有足够的专业素养,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特高课下属的行动科。 并且刺杀之后,特高课肯定要介入调查。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特高课课长佐川太郎。 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将他拉入局中,至少,要争取他的默许与合作。 几分钟后,佐川太郎的办公室,松本与他对面而坐。 松本没有透露三浦想要借机敛财之事,而是换了一套说辞。 他重点强调第四师团与欧美商人往来频繁,可能已对帝国利益构成潜在威胁。 并暗示,尽管派遣军司令部对第四师团的走私展开调查,但碍于整个第四师团铁桶一块,军部为了前线战局的稳定,一直未能下定决心彻底整顿。 而且第四师团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长此以往,必将酿成大患。 因此,有必要采取一次非常规的警示行动,让那些大阪人清醒过来。 待松本说明来意后,佐川太郎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彻底陷入了深思。 松本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他了解佐川太郎,像佐川这样深受军国主义思想浸染,将帝国利益置于首位的特务机关负责人,最终一定会选择配合。 果然,没过多久,佐川太郎缓缓开口:“松本君,这件事我会让行动科的人员配合你。不过……” 他语气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松本一眼,“我不会直接参与。希望你们行事周密,别让我在事后调查时难做。” 松本虽对佐川这般撇清关系的表态略感不满,却也清楚这符合对方一贯谨慎的风格。 他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佐川随即起身,踱至办公桌前,将电话打给了行动科。 十几分钟后,一名面色阴鸷、眼神锐利的男子走进佐川太郎的办公室。 佐川太郎吩咐道:“荒木,你这段时间全权听从松本大佐的调遣,他所交代的任务,你须严格执行,无需向我报备。明白吗?” “嗨依!”荒木立正应答,声音干脆而冷硬。 第299章 森田遇袭 几日后,森田和小川智久来到租界的李尔酒吧。 这间由美国人吉姆·李尔经营的酒吧,此时人声鼎沸,大厅里挤满了前来买醉的各国水手,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与烟草混杂的气味。 森田走进二楼包厢,耳边不断传来楼下的喧闹与哄笑,不由得皱紧眉头,“为什么选在这种地方?” 在他看来,这种人多眼杂的场所极不安全,根本不适合进行交易。 柳云龙微笑着解释道:“森田先生,毕竟是涉及二十多万美元的军火交接,选在这里,对大家都更为有利。” 森田冷哼一声,“你们要先支付十五万美元。” 柳云龙并无异议,向姜云点头示意,姜云将一个信封轻轻推到森田面前。 森田打开快速查验,确认无误后,侧身对小川智久低声吩咐:“去打电话。” 如此大宗的军火交易,双方都极为谨慎。货款与军火必须分步交接,每一步都需要确认。 柳云龙见状,笑着缓解气氛:“森田先生,大家都还要等一段时间,不如喝一杯放松一下。” 森田摆手拒绝,今晚情况特殊,他绝不会在这种时刻饮酒误事。 柳云龙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威士忌,慢饮起来。 大约两个小时后,一名男子悄然走近姜云,附耳低语几句,姜云随即将第二个信封递给森田。 这次交易涉及三门105榴弹炮,总金额最终谈至二十五万美元。 按照约定,姜云需确认军火已运抵安全地点后,才会支付剩余的十万美元。 森田确认无误后,立即起身准备离开。 柳云龙笑道:“森田先生,不如多留片刻,我可以安排几位女郎作陪,放松一下。” 森田委婉拒绝,尽管他对欧美女郎很感兴趣,但今晚这个交易地点始终让他隐隐不安,只想尽快离开。 小川智久见森田起身,也连忙跟上。 待两人离去后,姜云才压低声音道:“柳副官,我们既然还要与他们长期合作,刚才为什么不提醒一下?” 柳云龙放下酒杯,“这不是你我该考虑的事,我们只需服从命令。” 他转而调侃道:“这次我们采购了七八十万美元的军火,说不定回去之后,你的加强团就要扩编成旅了。” 姜云内心虽也激动,面上仍保持着谦逊:“一切还要看师座的安排。” 林致远出于对柳云龙等人的安全考虑,每次会面都安排孙文彬在外围暗中护卫。 前两日双方商谈价格时,孙文彬意外发现有人竟悄悄跟踪森田一行人。 他当即提高警惕,对这些人进行了反跟踪,最终发现这些人进入了宪兵司令部。 林致远得知这一消息后,立马警觉起来。沪市的宪兵队无权擅自调查森田,唯一的可能,便是特高课在背后进行调查。 林致远不清楚特高课的意图,又不能直接向森田示警,只能冒险将这次会面地点选在嘈杂的酒吧,间接提醒森田提高警惕。 森田和小川智久一离开酒吧,便迅速钻入等候的汽车。 车队行驶在霓虹闪烁的租界街道上,小川智久轻声问道:“森田君,是有什么异常吗?” 森田缓缓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个酒吧不太安全。”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批军火总算全部顺利出手,我明天去拜访一下石川会长,便要返回华中。后续的联络事宜,就拜托你了。” 小川智久连忙恭敬应道:“嗨依!能为第四师团效力,是我的荣幸!” 森田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从内袋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递了过去,“你的能力和忠诚,师团长阁下都看在眼里,这是对你的肯定。” 小川智久双手接过,看到五千美元的金额时眼中闪过惊喜,“实在太丰厚了,属下感激不尽!” “这是你应得的。”森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第四师团不会亏待自己人。” 眼看车队即将进入日租界,森田松了口气,准备闭目养神。 突然,前方一辆黑色轿车毫无征兆地从岔路口冲出,急转打横停在道路中央,彻底堵住去路。 司机猛踩刹车,森田和小川智久因惯性猛地前倾。 几乎同时,道路两侧阴影处闪出十几人,手中端着冲锋枪和手枪,集火森田所在的车子。 “哒哒哒!哒哒哒!” 森田刚想喝骂,密集的子弹已将轿车打得千疮百孔。车窗玻璃哗啦碎裂,车身溅起无数火星。 司机首当其冲,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身中数弹,当场毙命。 “八嘎!”森田又惊又怒,一边低吼着,一边迅速弯腰,试图拔出手枪还击。 然而,袭击者的火力太猛,将他完全压制,根本不敢抬头。 小川智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蜷缩在后座角落。 他感到肩膀和肋部接连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衣衫,他中弹了! “森田大佐,我们……”小川智久忍痛呼喊,却见身旁的森田身体猛地一震,动作骤然僵住。 一颗子弹精准地穿透了车门,击中了森田的胸口。 森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张了张嘴,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后座上。 小川智久顾不上剧痛,拼命拽过森田尚有余温的尸体盖在自己身上,试图以此作为肉盾。 与此同时,前后车辆上的二三十名护卫终于反应过来,下车依托车辆掩体还击,街道上顿时枪声大作。 负责指挥伏击的荒木,见森田座驾已被打得千疮百孔,当即下令撤退。 他这次得到的命令只是袭击森田所乘坐的轿车,能杀死最好,即便杀不死目的也已达到。 并且他这次只带了十几人,一旦对方稳住阵脚,再想安全撤离就比较困难了。 然而,就在荒木和他的手下试图借着夜色掩护,按预定路线撤离现场时。 在他们身后的巷道阴影里,如同鬼魅般突然冒出两个身影,手中端着机枪,对他们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 这突如其来的背后打击,让荒木一行人阵脚大乱,瞬间便有五六人倒下。 然而这些人并不恋战,在第一波扫射后,扔过来三四枚手雷后火速撤离。 荒木心中大骇,这些人是谁?难道是森田的暗中保镖? 就在手榴弹的爆炸过后,荒木正准备撤离,却发现森田的护卫已经包围了上来。 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他身边手下接连倒下。 第300章 荒木被捕 计划原本进行得很顺利,森田的轿车已被打得千疮百孔。 荒木一行人只需撒下反日传单,再用中国话喊几声口号,便能从容撤离现场。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竟会从背后突然杀出两个人,彻底打乱了他们的撤退计划。 荒木心里清楚,他们这些人一旦被俘,后果将不堪设想。 眼见森田的护卫已经包抄上来,荒木立刻让人用冲锋枪进行火力压制。 而他则毫不犹豫地对地上重伤的同伴补枪灭口,随即指挥众人朝刚才神秘人消失的巷口撤退。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巷口时,突然一发子弹精准地击穿了荒木持枪的右臂,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他手臂贯穿。 “啊!” 荒木惨叫一声,身体踉跄着撞向墙壁,“有狙击手……快走!一定要通知松本大佐早做准备!” 其余三人不敢迟疑,立刻四散奔逃,而躲在暗处的狙击手并未对他们继续开枪。 荒木惨笑一声,艰难地用左手去够地上的手枪。 可指尖还未触到枪柄,又一声枪响,子弹直接打穿了他的左肩。 他应声倒地,双臂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他知道自己栽了,可惜这次出来执行任务,并没有携带毒囊。 不多时,森田的护卫便包围上来,将倒在地上的荒木死死制住。 与此同时,正对巷口约五十米外的一处屋顶上,陈阿四利落地收起狙击枪,身形敏捷地沿屋檐滑下,稳稳落地后,迅速钻入巷尾一辆早已发动的轿车内。 车子并未开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原来林致远在得知森田等人被特高课跟踪后,立即命周慕云等人搭乘欧亚航空最近一班飞机返回沪市。 今晚当森田与柳云龙在酒吧进行最后交易时,孙文彬便发现特高课竟出动了十余人设伏。 林致远当机立断,让赵天明等人准备行动。他并不打算救人,而是顺势将水彻底搅浑,特意留下活口。 荒木作为这群人的负责人,从行动一开始,就被陈阿四的狙击镜牢牢锁定。 枪声渐息后,小川智久被人从被已经打成筛子的轿车后座里艰难地拖了出来。 他肩膀和腹部各中一弹,失血严重,脸色惨白,但意识尚存。 而森田的尸体被抬出时,早已气息全无。 护卫队长快步上前向小川智久汇报:“小川少佐,这群袭击者十分可疑。他们很可能,是帝国的士兵。” 尽管被俘的荒木一口咬定自己是山城的特工,但护卫们在检查袭击者的尸体时,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其中两具尸体在倒地时,仍无意识地保持着帝国陆军标准的步枪持握姿势。 尽管这些人都身着中国人的服装,可护卫队长已经有了疑心。 他当即命人脱去这些人的鞋袜检查脚趾,果然发现多人脚趾间有长期穿着木屐形成的明显痕迹。 荒木作为特高课的中尉队长,手下只有五个直属队员,松本为了确保这次行动万无一失,特意从宪兵队调了十人给他。 无论是特高课的行动队员,还是宪兵队的人,这些人员因无需深入国统区执行任务,许多生活习惯与普通日本人无异。 小川智久强忍剧痛听完汇报,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下令:“立即将那名活口以及所有尸体全部运回沪西,直接移交山本骏平少佐亲自审讯!” 护卫队长迟疑道:“可您的伤……” “留两人护送我去市区医院即可,其余人手全力押送,千万不要在半路被人给劫了!” “嗨依!” 小川智久喘了口气,又艰难地抬手指向森田的尸体:“支票……” 护卫队长会意,立马从森田内袋中翻出这次交易的支票。 小川智久确认金额无误后,将支票紧紧贴身收好,随即头一歪,彻底昏迷过去。 很快,消息就惊动了驻沪日军高层。 一名帝国陆军大佐,竟然在租界当街遇刺身亡,这在日军看来,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公然挑衅,也成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三浦更是在第一时间让大量宪兵进入租界,以搜捕“反日分子”为名,大肆抓捕多名‘有嫌疑’的富商。 尽管租界当局对此提出强烈抗议,但日方此次态度异常强硬,毫不退让。 一时间,租界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日军之所以会这样,也有借机施压和试探英美底线的意图。 如果英美无强烈反应,日军便可顺势进一步压缩租界特权。 若反应激烈,日军也可以及时收手,将行动解释为对军官遇害的过度悲愤,从而避免招致美国的经济制裁。 于是,这场最初由松本策划的刺杀,很快演变为日军高层对英美的战略试探。 外面早已天翻地覆,而特高课佐川太郎的办公室内,此时却一片死寂。 听完逃回三名队员的汇报,松本勃然大怒:“八嘎!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周密计划?出动十几个人,只回来三个?” 虽然这次行动特高课仅伤亡了三人,但整个沪市特高课也才一百人左右,并且这三人还都是精心培养的行动队员。 佐川太郎没有理会松本的暴跳如雷,而是质问道:“现场可有什么疏漏之处?” 一名队员战战兢兢地回答:“撤离时,荒木队长对所有伤员都进行了补枪处理。我们都穿着中国百姓的衣服,现场也撒满了反日传单。只是……” “只是什么?” “就在我们即将撤离时,荒木队长遭遇了狙击手狙杀,他的右臂受伤,命令我们先撤回来将情况上报。至于队长现在是生是死,我们……也不清楚。” “八嘎!”松本彻底失控,转向佐川怒道:“佐川君,这就是你推荐的行动精英?连撤退路线都被别人算计得清清楚楚!” 佐川太郎心中同样烦乱,对松本的指责也毫不客气:“现场明显有第三方势力介入,很可能就是森田在租界的合作伙伴。”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善后。你现在要派宪兵把现场所有尸体处理掉,绝不能留下证据!” 松本也明白此时追责无济于事,他强压怒火,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青木健太。 然而半分钟后,他放下话筒,脸色瞬间惨白:“尸体……已经被全部运回沪西驻地了!” 佐川太郎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这都什么事啊! 第301章 山本失踪了 佐川太郎很快便恢复了冷静,他挥手示意三名队员退下。 待办公室内只剩他与松本两人,才冷声开口:“现场最多只留下荒木一个活口,我可以在内部准备材料,指认他早已叛变帝国。” “但沪西那十几具尸体,你必须想办法要回来,否则一旦被仔细查验,你我都难逃干系!” 松本眼中闪过狠厉:“这里是沪市,不是前线!按条例,帝国军官遇袭必须由宪兵队或特高课主导调查,我这就带人去沪西。” 等松本也离开后,佐川太郎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荒木死了还好,可万一还活着……事情就麻烦了。 沉默片刻,他拿起电话叫来了小林秀夫。 “小林君,情况是这样的……”佐川太郎简要将情况叙述了一遍,语气凝重,“虽然荒木完全是执行松本大佐的命令,但此事已关乎宪兵队和特高课的声誉,必须早做准备。” “你是荒木的直接上级,我需要你秘密准备一份他叛变帝国的档案,以备不时之需。” 小林秀夫瞳孔微缩,却也只能低头领命:“嗨依!属下这就去办。” 另一边,尸体刚被运抵沪西驻地,山本俊平便接到了宪兵司令部打来的电话。 松本语气强硬,命令他立即将尸体移交宪兵队处理。 山本骏平早已得知事件的大致脉络,并未理会松本,而是直接下令审讯重伤的荒木,并安排军医对全部尸体进行细致查验。 虽然荒木一口咬定自己是山城特工,但军医很快就给出了结论,这些尸体很可能都是日本军人。 山本骏平联想到今日军部对租界的施压,猛然回忆起几个月前西尾大将遇刺的事件。 他愤怒的一拍桌子,“这些人真的是胆大妄为,为达自己的目的,枉顾帝国军人的性命!” 但理智告诉他,这件事背后很可能有三浦坐镇,绝非他一个驻屯军少佐所能抗衡。 日本宪兵直属陆军大臣,连大将都不得干涉。 三浦在谋划刺杀西尾后,之所以还能坐在这个位子上,一方面是有人保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宪兵系统权力极大。 没有确凿证据的话,即便西尾是派遣军司令官也奈何不了他。 他当即接通了远在华中的第四师团专线,森田大佐殒命非同小可,必须请师团长丰岛中将亲自出面才行。 第四师团曾参与淞沪会战。战后,因沪市是远东经济中心,部分军官申请留驻,山本骏平与小川智久便是那时留下来的。 他们能在沪市站稳脚跟,靠的正是大阪人一贯的抱团作风。此时若山本退缩,今后恐怕会被整个第四师团排斥。 电话里,丰岛命令他保护好证据,并表示会亲自来沪一趟。 山本虽然稍松一口气,却不敢继续留在军营。如果他带人抵抗,松本很可能直接给他安一个罪名,然后毙了他。 思来想去,眼下只能求助林致远。 于是他在与林致远通完话后,立即从下属驻军中临时抽调三十人组成护卫队,带着荒木和所有尸体离开了驻地。 当松本带人赶到沪西军营时,山本早已不见踪影。 松本勃然大怒,当即以“擅离职守、拒绝调查”为由对山本下达全城通缉令。 与此同时,远在金陵的派遣军司令部。 西尾面色阴沉地放下话筒,这个三浦,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但随即,他又露出一丝冷笑。 上一次放过三浦,是因为三浦与一些财阀关系匪浅,在那些人出面斡旋下,他才没有继续追究。 可这一次,三浦竟愚蠢到对大阪人下手,还被人抓住了证据。 他难道不知道,三井、三菱和住友等财团均发迹于大阪?虽总部迁至东京,但许多中高层都来自关西,而这些关西人向来喜欢抱团。 “既然你自己往刀口上撞……”西尾缓缓起身,“那就让这场火,烧得更旺些吧。” 他当即召来机要参谋,沉声下令:“立即以派遣军的名义成立调查组,赶赴沪市。” “嗨依!” 这一次,他倒要看看,还有谁会出面保这个无法无天的三浦。 几个小时后,等松本回到宪兵司令部时,迎接他的是三浦的雷霆震怒:“废物!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好?” 三浦本来派人从租界抓回十几名富商,本以为这次又可以敲诈很多钱财,却没想到派去刺杀的人,竟然被人抓了现行。 短短几个小时内,他已经接了不下十个电话,有来自派遣军司令部的质问,有参谋本部的斥责,更有几位幕后金主的严厉警告。 财阀才是他真正的倚仗,他现在是沪市宪兵司令官,凭借着这个位子,他每个月都能从几家财阀中拿月例。 三浦可以无视军方的指责,但金主们的态度让他慌了神。 一旦失去这些人的支持,他很快就会被调离,失去在沪市的一切权势。 他稳了稳心神,看向松本:“山本到现在都还没有踪迹吗?” 松本连忙躬身回道:“我查了山本的通话记录,他在失踪前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打给华中第四师团,另一个……是打给石川商行。” 三浦眯起眼睛:“你是说石川弘明将人藏了起来?” “我动用了所有宪兵和警察,搜遍了整个沪市都不见山本的踪迹。小川智久、森田和山本骏平都是石川弘明互助会的成员。” “考虑到石川弘明与海军的关系,属下认为,他很可能把人藏进了海军的地盘。” “八嘎!”三浦直接拔出军刀,一刀砍在了办公桌上。 他虽然很想立马派人将石川弘明给抓了,但也知道此举肯定会引起海军的不满。 以海军对石川弘明的庇护程度,事情很可能会闹到大本营,后果他更承受不起。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你手下不是有人和石川走得近吗?让他去探探口风,这件事必须压下来!” 他盯着松本,语带威胁:“要是我被调离,你这个位置,也坐不了多久。” “嗨依!”松本深深鞠躬。 第302章 局势变化 松本从三浦的办公室出来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以他对海军那帮人的了解,对方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想要将此事压下去,谈何容易。 三浦出身三浦氏,向来行事嚣张,与不少人都产生了严重的矛盾。 特别是和现任派遣军司令官西尾的关系,早已势同水火。他听闻西尾对森田遇刺一事极为震怒,已派出调查组赶赴沪市。 一旦事情败露,三浦有家族在背后周旋,最多是被调回本土。而他这个具体执行者,很可能要承担主要责任。 他压下心头杂念,回到办公室后,拿起电话打了出去。 不多时,青木健太便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青木君,请坐。”松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若我没记错,你晋升少佐已一年有余了吧?” 青木健太依言落座:“是的,大佐阁下,去年还是您亲自为我向军部提交的申请。” 松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时间过得真快啊,以青木君的能力和资历,是时候考虑再进一步了。你可想过宪兵大队长一职?” 青木健太闻言心头一凛,去年松本就曾私下向他索贿,要不是林致远帮他运作,不可能顺利晋升少佐。 并且,按照日本陆军的晋升体系,除非在前线有重大战功,否则想要从少佐晋升到中佐至少要两年。 青木作为治安科的少佐,正是他带队前往租界处理森田遇刺案。 当时他就对小川智久坚持让人将尸体运回沪西的做法颇感不解,结合松本后续的一系列反应,他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于是他谨慎地回应:“大佐阁下有什么吩咐请直说,属下一定尽力而为。” “青木君,不要这么紧张。”松本放缓语气,“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森田大佐遇害确实是帝国的人所为。” “这件事本该在陆军内部解决,但山本在石川弘明的庇护下,现在很可能躲进了海军的地盘。” 他站起身,踱步到青木健太面前:“我希望你能出面斡旋,争取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只要办成,我定当全力保举你晋升中佐,并出任宪兵大队长一职。” 宪兵司令部目前仅有特高课课长与宪兵大队长是中佐军衔,这个位置的诱惑确实不小。 青木健太虽有些心动,但他清楚这件事的难度,更不愿因为这件事让林致远对他有别的看法。 他沉吟片刻,谨慎回道:“松本大佐,这件事,恐怕我难以……” 见青木欲要推拒,松本连忙打断:“青木君,不必急着拒绝。以你和石川君的交情,我相信即便事情不成,至少也能为我们争取到一些转圜的余地。” 青木见松本态度坚决,只得应承下来:“那我尽力一试,若是办不成,还望大佐不要见怪。” “放心去办。”松本露出满意的笑容,“我相信你的能力。” 待青木离开后,松本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他不知自己能否渡过此次危机。 另一边,海军司令部,林致远正与岛田相对而坐。 岛田难掩心中喜悦,亲自为林致远倒了一杯茶,“弘明,这次你又立了大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林致远将山本一行人安置到浮山岛后,便向岛田做了简单报备。 起初岛田并未特别在意,只按惯例交给西村处理。对陆军落井下石,本就是海军乐见之事。 但方才岛田接到消息,派遣军司令官西尾大将与第四师团长丰岛中将即将一同来沪,他这才意识到此事价值远超预期,于是立即召见林致远。 林致远双手接过茶盏,微微欠身:“能为叔父分忧,是弘明的荣幸。只是不知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岛田眼中闪过精光:“自然是事情闹得越大,对我们海军就越有利。我收到消息,本土多家财团已对三浦发出警告。” “这些大阪人极其团结,三浦以为只是刺杀了一名大佐,还能像几个月前那样平安过关,但他不知道,这次得罪的是整个关西群体。” 林致远适时露出疑惑:“叔父,这些大阪人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岛田正色道:“别看军部对第四师团多有微词,但大阪是本土的制造业中心,提供了全国三分之一的机械与机床。无论是我们海军的造船厂还是陆军的兵工厂,都离不开他们。”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人就继续留在浮山岛,若陆军找你交涉,好处尽管收下。若他们为难,便将责任全推于我身。我倒要看看,这次他们如何收场!” 林致远躬身应道:“嗨依!” 当他回到石川商行时,青木健太已在二楼会客室等候了两个多小时。 林致远看向青木,微微皱眉:“怎么不往海军司令部打个电话?我也好早些回来。” 青木不以为意:“我这次是受松本大佐所托,在你这里多待一阵,回去才好交代。” 林致远眼神一沉:“松本为难你了?” “不不,弘明你误会了,”青木连忙摆手,“松本许诺了中佐军衔和宪兵大队长的位置,但这件事我不想掺和,更不愿让你为难。” 林致远看着青木,忽然笑了:“松本自身难保,竟还有心思给你画饼。我收到消息,西尾大将和第四师团的丰岛中将已在来沪途中。” 青木站起身,“弘明你的意思是?” 林致远含笑:“现在该着急的是他们,这件事,我们抻的越久,收益就越大。” (最近一直在加班,只能每天两更,实在抱歉。) 第303章 松本,你可想再进一步? 次日上午,第四师团长丰岛来到小川智久的病房。 见师团长亲自前来,小川挣扎着想从病床上起身,却被丰岛抬手制止:“躺着就好,不必拘礼。” 小川苍白的脸上写满愧疚与不安:“师团长阁下,是我无能,未能保护好森田大佐,请您责罚。” 丰岛示意副官搬来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语气温和:“事情的经过我都清楚了,这并非你的疏忽,不必过于自责。” 小川见丰岛并无怪罪之意,连忙从贴身衣袋取出支票:“这是当晚交易的支票,起初我以为是中国人背信弃义,万万没有想到,下此毒手的,竟会是……自己人。” 丰岛示意副官收下支票,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是三浦派人做的,我此番来沪,就是要为你们讨个公道。” 他稍作停顿,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你安排一下,我要见石川弘明。” “嗨依!” 一旁的副官立刻将一部手提式电话机放到病床前,小川智久重伤在身,只能用电话联系。 中午,松岛楼内外戒备森严。 为表示对丰岛的尊重,林致远特意令松岛楼今日歇业,并调动上百名护卫封锁周边街区,确保丰岛不会在他的地盘上出任何差池。 包厢内,林致远与丰岛相对而坐。 “石川君,此次多亏你出手相助,护住了山本等人。”丰岛端起酒杯,向林致远致意。 林致远连忙举起酒杯,并微微欠身:“将军阁下言重了,森田大佐不仅是我的合作伙伴,更是我互助会的成员。他遭遇不测,我石川弘明岂能坐视不理?这都是分内之事。” 丰岛对林致远的态度颇为满意,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道:“我此行除了处理森田的事,还受人之托,想与你谈一桩生意。” 林致远眉头微挑,“还请阁下直言。” 丰岛也不拐弯抹角:“大阪商船株式会社,今年新开辟了'南洋转航'路线,他们想与你展开深度合作,并引荐一些重要客户给你。” “希望你以后能够优先,乃至更多地通过他们的渠道进行采购和运输。” 大阪商船株式会社,林致远当然如雷贯耳。 这家公司在1898年就开通了长江航线。抗战全面爆发后,除了少数几家英美背景的货轮尚能艰难运营外,这家公司几乎垄断了沪市对外的航运业务。 林致远一直刻意将部分货物分给港岛的船运公司,没想到对方竟会通过丰岛来牵线。 沉吟片刻后,他谨慎回应:“这当然没问题,只是将军或许不清楚,有些帝国企业给我的报价,要高于中国商人。商人逐利为本,这也是我此前未与他们深入合作的主因。” “这个我理解。”丰岛颔首,“今日我只是代为传达他们的合作意向,具体细节你们可以慢慢商议。” 他顿了顿,暗示道:“其实大阪有很多企业早年便在南洋布局,特别是橡胶和砂糖等战略物资。” “石川君与其从港商处采购,不如直接与他们合作。以石川商行的货量,他们定会给出满意价格,这样你给我的报价也能更优惠一些。” 大阪商船株式会社虽然垄断航运,但要想将物资运给远在华中的第四师团,却困难重重。 首先摆在他面前的便是海军和宪兵司令部,这也是丰岛愿意从石川商行采购的原因。 林致远端起酒壶为丰岛重新斟满,平静道:“多谢阁下提点,我会认真考虑的。” 丰岛见林致远兴致不高,心知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便顺势转移了话题:“山本等人,不知石川君打算何时移交?调查组已抵沪,急需他们配合问询,以便尽快查明真相。” 林致远轻轻放下酒壶,正色道:“其实,我今日也有一桩生意想与将军商议。” “哦?”丰岛向后靠上椅背,眯眼打量林致远,“愿闻其详。” 林致远不急不慢道:“我知道西尾大将对三浦早已心存不满,但三浦与各大财团关系盘根错节。即便将军您亲自来沪市,想要真正扳倒三浦,恐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若我们能扶持一个让各方都能满意的人来接替三浦,这件事就会顺利很多。” 丰岛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石川君,请继续说下去。” 林致远笑道:“宪兵队的松本大佐作为三浦的心腹,想必肯定知道几个月前刺杀西尾大将的一些内幕。虽然他与三浦一样贪财,但行事更为圆滑谨慎,不似三浦那般嚣张蛮横。” “相比于难以驾驭的三浦,扶持松本上位,对维持沪市稳定、保障各方利益而言,或许是更佳选择。” 他刻意停顿片刻,给足丰岛思考的时间,才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为了促成此事,松本必定愿意倾囊运作。他拿出的所有资金,可以全数交由将军您来统筹打点。” “我想,那必然会是一个会让您满意的数字。” 丰岛闻言心动起来,对于他而言,只要利益到位,万事皆可商量。 他不由得朗声大笑起来,“石川君,此事若成,最大的赢家恐怕会是你吧?一旦松本上位,想必你在沪市的生意将更加畅通无阻!” 林致远举杯相邀:“将军,我的生意好做,每个月的发货量也能更大一些,这叫合作共赢!” “好一个合作共赢!”丰岛痛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致远:“我就欣赏石川君这样的合作伙伴。” 林致远适时补充道:“不过,将军,调查组那边就需要您和西尾大将沟通了。至于松本这边,我自会安排妥当。” 丰岛满意地点头:“放心,西尾阁下巴不得三浦吃瘪!” 晚上,青木健太陪同松本来到石川商行。 林致远亲自将两人引至二楼会客室,还未落座,松本就急不可耐:“石川君,开个条件吧。究竟要怎样,你才愿意交出山本他们?” 调查组抵达沪市已整整一日,西尾大将更是亲自坐镇,他与三浦此刻都如坐针毡。 林致远却不急着回答,从容地示意二人入座,这才笑道:“松本君,你在宪兵队大佐这个位置上,也有些年头了吧?可曾想过再进一步?” 松本猛地一怔,这话何其耳熟。昨日,他才以几乎相同的口吻对青木健太许下承诺。 第304章 派渡边去走个过场 要从宪兵大佐晋升为少将,至少需六年资历,并且背后还要有足够的资源和人脉推动才行。 松本虽早有再进一步的念头,却也深知其中艰难。 这两日,林致远刻意避而不见,此刻却说出这番话,松本只觉是在戏弄自己,不由怒道:“石川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致远抬手示意他稍安毋躁,解释道:“第四师团的丰岛中将已经答应,可以帮你争取一些财团的支持。而你,我的朋友。只需要拿出足够的资金,并提供三浦策划刺杀西尾大将的证据即可!” 松本闻言陷入沉思,他没想到林致远竟已与丰岛等人私下达成共识。 如果一切真如林致远所言,那晋升少将的机会,似乎真的近在眼前。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坐上宪兵司令官的位置,往后捞钱的机会多的是。 只是要交出三浦的证据,他仍不免犹豫,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 林致远看出他的动摇,低声劝道:“松本君,眼下局势你应该清楚。丰岛中将和西尾大将亲临沪市,彻查已是定局。三浦一旦被逼到绝境,难保不会拉你垫背。你我相识一场,我不愿见你落得那般下场。” 松本眯起眼睛,审视着林致远:“我凭什么信你?” 林致远神色从容:“我可以安排你与丰岛中将见面。但前提是,你得拿出足够的诚意,这个时候,舍不得钱可办不成大事。” 听到这笔钱是直接交给丰岛,松本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几分。大阪人在军部虽名声不佳,但在商界的信誉却是一等一的好。 从佐官到将官,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很多时候,不是资历够了就能水到渠成,关键得有人愿意推你一把。 尤其是在宪兵系统,长期驻扎在占领区,难有重大战功。眼前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 松本眼神逐渐坚定起来,心中已有了决断。乱世之中,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但他还是追问道:“你这么帮我,究竟图什么?” 林致远坐直了身子,沉声道:“石川商行虽不及三井、三菱那般显赫,但我希望在这沪市,石川商行能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我需要你坐上宪兵司令官的位置,再加上我与海军的关系,以后得沪市走私便由我说了算!” 林致远适时看向一旁的青木健太:“当然,你也要适时提拔一些信得过的人才行。” 松本不由为林致远的野心感到心惊,却难掩心中的激动。 只要林致远需要他,这个位置,他就能坐得稳。 他稍作思量,便开口道:“青木君资历尚浅,接替我的位置恐怕还不够,但完全可以晋升中佐,担任宪兵大队长一职。” 林致远对松本的表态并不意外,青木去年才晋升少佐,今年若能晋升中佐,已是破格提拔。 而青木闻言却是激动地攥紧双拳,他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的晋升,竟在两人轻描淡写的对话间就敲定了。 此刻他对林致远的敬佩又深了一层,虽然对方只是一个商人,却能轻易搅动沪市的风云。 先前他还羡慕石川孝介晋升之快,如今反倒觉得对方步子慢了。 林致远轻叩桌面唤回二人思绪,轻声道:“松本君,森田大佐是我互助会的成员,如今他不幸遇害,会里便空出了一个名额。这个位置,我希望由你来接任。” 松本闻言略显迟疑:“石川君,据我所知,您的互助会成员多为少佐和中佐。若我真能晋升少将,以将官身份加入,是否不太合适?” 林致远面色一沉,语气转冷:“我的互助会从不看重军衔高低。况且,你的晋升尚未落定,此时说这话为时过早。” 松本闻言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林致远既能扶他上位,自然也有能力将他拉下来。 他急忙躬身:“石川君,是我失言了,我十分愿意加入互助会。” 林致远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虽然荒木供认是你下令刺杀的森田大佐,但我更愿意相信,这背后真正的指使者是三浦。” “我的互助会有个规定,任何会员不幸身亡,都会捐赠五千美元给他的本土家人,以示抚恤。我希望你也能有所表示。” 松本连忙道:“这笔钱理应由我来出,我愿意捐赠一万美元。” 他当然明白林致远话中的深意,要想真正融入这个圈子,就得对刺杀森田一事有所交代。 林致远神色稍霁,端起茶杯:“欢迎松本君加入互助会。” 松本与青木同时举杯,三只茶杯在空中轻碰,三人将茶一饮而尽。 次日,佐川太郎来到松本的办公室时,发现对方正在查看档案。 松本抬眼看向佐川太郎,沉声道:“佐川君,特高课需抽调一人,共同调查森田遇刺的案子。” 他指尖在档案上轻轻一点:“我翻阅了特高课所有人员的档案,认为你手下的渡边是个不错的人选。” 佐川太郎闻言一怔,渡边?那个整日混日子,被自己打发到76号当联络官的渡边? 他以为松本搞错了,刚想进言,却对上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 刹那间,佐川太郎心领神会。 这个案子,需要特高课参与,但派谁参与却大有文章。 派渡边只是走个过场,若选派精明强干之人,反而容易横生枝节。 看来,上面的人对这件事已有定论,他不由松了口气,只是心底为荒木等人感到一丝惋惜。 “我明白了,大佐阁下。”佐川太郎躬身应道,“渡边……他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松本满意颔首,肃然警告:“这个案子,要的是顺利结案,你明白吗?” “嗨依!属下一定交代清楚。” 第305章 三浦被剖腹自尽 76号,渡边挂断佐川太郎的电话,满脸困惑,让他参与调查森田大佐的遇刺案? 这种级别的要案,历来都是由情报科的桥本一木或行动科的小林秀夫,这等精英才有资格介入的差事,为什么会选到他? 渡边心头没有半分欣喜,反而隐隐有一种本能的不安。 但调查小组是由派遣军司令部直接设立的,他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迅速整理好着装便赶往报到地点。 等他抵达调查小组办公室时,一片忙碌,根本没人搭理他。 渡边只能很是尴尬的找了个空位坐下,顺手拿起桌上一份现场调查报告翻阅起来。 佐川太郎在电话里对他交代过,让他多看少说少做,调查小组说什么就是什么,尽快结案即可。 这一点渡边很熟,不就是混吗?他最在行。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名少佐主动走了过来,“可是有什么发现?” 渡边瞥见对方肩章,立即起身,“报告阁下,我刚来,还在熟悉案情。” 来人摆了摆手,语气随和:“不必如此拘礼,我是调查小组的负责人,山下少佐。”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过渡边,“说说你的看法?” 渡边稍作迟疑,谨慎地开口:“沪市特高课一切以调查小组的结果为准。” “呦西!”山下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渡边健次郎,特高课中尉。” 山下点了点头,随即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报告,递到渡边面前:“据现场唯一的活口荒木供述,他是受宪兵司令部三浦将军的指令,企图通过刺杀森田大佐,引发帝国与租界的矛盾,并趁机抓捕租界富商,敲诈勒索钱财。” “据我们调查,三浦的确在事发后从租界抓了十几名富商回宪兵司令部,其中多人在交纳巨额赎金后获释。” “如今,人证物证确凿,渡边君,请在这份结案报告上签字确认吧。” 渡边的心猛地一沉,颤颤巍巍接过报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浦是宪兵司令部的司令官,是他上级的上级的上级,现在让他在这份指控三浦将军的报告上签字,无异于自寻死路。 看出了他的犹豫,山下不悦道:“怎么?渡边君有异议?” “山下少佐,这件事事关重大,属下人微言轻,实在不敢签字。”渡边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八嘎!”山下突然厉声喝道,“你来之前,难道没人嘱咐过你该怎么做吗?” 渡边猛然想起佐川太郎的交代,让他一切以调查小组为准,难道课长早已知情? 若真是如此,他一个小小的中尉,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难怪会派他前来,原来是让他签字的,渡边别无选择,只得连连点头:“嗨依!我这就签字。” 很快,森田刺杀案的结案报告就递交了上去。 沪市各方都很满意,唯独三浦气的暴跳如雷,尤其是看到特高课竟也在报告上签了字,他直接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八嘎呀路!这根本是一派胡言,什么时候变成我派人去刺杀森田了?” “还有特高课的人竟然敢在这份狗屁报告上签字,他们是想造反吗?” 盛怒之下,三浦抓起桌上的电话打给松本,用近乎咆哮的语气命令对方立刻“滚”到他的办公室来。 十几分钟,松本来到三浦的办公室。 与往常不同,他这次并非独自前来,而是带了十几个护卫,并且迅速替换了三浦公室门外的护卫。 松本这才推门而入,三浦见他进来,便将报告狠狠摔在他的脸上,纸张散落一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三浦指着松本的鼻子,“特高课的人为什么签字?” 面对三浦的怒火和质问,松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低头认错或辩解,也没有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报告。 他向前一步,目光冷峻:“将军,森田大佐之死,必须有人承担。而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八嘎!”三浦瞳孔猛缩,手已按上军刀:“松本,你再说一遍!” 松本面无表情,继续说道:“将军,您的所作所为,早已触怒了多方势力。并且我已将您策划刺杀西尾大将的证据交给了派遣军。” “为了帝国和陆军的名誉……”松本微微躬身,声音冰冷而坚定:“还请将军剖腹自尽,以谢天皇。” 松本早在答应林致远之时就想好了一切,三浦为人贪婪且无法无天,如果让对方知道是自己背叛了他,肯定没有好下场,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三浦死死盯着松本,“你为何要背叛了我?我待你不薄。” 松本直起身,讥讽道:“将军,您不是也早就打算,在必要时,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从而保全您自己吗?” 三浦突然大笑起来,“很好,松本,你很好!”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抽出军刀,怒喝道:“护卫!” 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立刻有四名士兵快步走了进来。 然而,这四人进来后,却整齐地站到了松本身后,目光冷漠地看着手持军刀、状若疯狂的三浦。 三浦看到这一幕,瞬间明白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的兵变。 “松本,你敢?你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三浦挥舞着军刀,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身份和气势压倒对方。 松本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只是对进来的四人微微示意。 四名士兵立即扑了上去,三浦年近五旬,身体如何敌得过这些训练有素,正值壮年的军人? 他手中的军刀胡乱挥舞了几下,就被一人灵活地闪身避开,另一人则从侧后方猛地抱住了他的腰。 紧接着,另外两人也迅速上前,一人死死扣住他持刀的手臂,用力一扭,军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光滑的地板上。 另一人则用强壮的臂膀从后面紧紧箍住了他的脖颈和双臂。 “放开我,你们这些叛徒!混蛋!”三浦奋力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怒吼,脸色因为缺氧和愤怒而变成了酱紫色。 一名士兵迅速用一块准备好的布团死死捂住了他的嘴,两人从后面牢牢架着他的胳膊,将其强行按倒在地。 最后一名士兵取出一把短刀,走到三浦面前,对准其腹部,毫不犹豫地用力捅了进去。 他无视三浦痛苦的呜呜声,横向狠狠一拉,为了减少三浦临死前的痛苦,这名士兵又在创口内上下拉了一刀,形成了一个十字形创口。 直到确认三浦已经彻底没了声息,松本才缓缓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认罪书。 他拿起三浦已经有些僵硬的手,在地上的血渍里沾了沾,然后按在认罪书上。 (今晚只有一章,祝大家国庆快乐!) 第306章 柳云龙见丰岛 渡边恍恍惚惚的回到特高课,向佐川太郎复命。 当佐川太郎得知事情经过后,顿时拍案而起,怒斥道:“八嘎!你怎么敢在这样的报告上签字?你难道不清楚,你代表的是整个特高课吗?” “还有为什么不在签字之前,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面对佐川劈头盖脸的怒斥,渡边满腹委屈涌了上来:“课长,是您亲自嘱咐我,一切以调查小组的意见为主,尽快结案。我以为您事前都知道……” 佐川太郎看着渡边那副既惶恐又委屈的模样,已经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是化作了一声无奈而沉重的叹息。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明白现在责斥渡边无济于事。 松本之所以指定让渡边去调查小组,就是想将特高课和他捆绑在一起。 只是,松本的胆子未免太大了,竟然敢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三浦将军身上?三浦哪是这么好惹的,他难道不怕三浦的打击报复吗? 就在他心绪纷乱如麻,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只见桥本满脸惊惶地闯了进来。 还不待佐川太郎训斥,桥本已抢先开口:“课长,三浦将军,刚在他的办公室里剖腹谢罪了……” “纳尼?”佐川猛地再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撑住桌面,死死盯着桥本,难以置信地问道:“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桥本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现在整个宪兵司令部都已经传开了,现场还留有将军的认罪书……” 佐川太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凉。 他了解三浦的性格,那是一个贪婪、霸道、惜命到极点的家伙。为了权力和财富可以不择手段,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畏罪自杀? 一定是松本,他不仅构陷了三浦,甚至抢先一步,用这种“体面”的方式,彻底堵住了三浦的嘴。 现在,三浦已死,木已成舟,他不可能这个时候出来反对这份调查报告。 更何况,从他默许荒木参与对森田的刺杀开始,他就已经和松本坐在了同一条船,早已没了退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眼下三浦已死,难道松本有机会坐上司令官的位子? 佐川太郎目光闪动,下意识地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渡边。 也许这件事,对他并非完全是坏事,他连忙带上渡边,前往松本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柳云龙来到小川智久的病房。 对于柳云龙的突然拜访,小川智久显得十分吃惊。 他连忙强撑着起身,让病房内的两名护卫退了出去,这才压低声音道:“柳桑,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这里是日本陆军医院,你就不怕进来就出不去了吗?” 柳云龙将一个果篮放到在床头柜上,语气自然:“小川先生,何必如此紧张?朋友生病,前来探望,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搬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小川智久可不会相信对方仅仅是来探病,他警惕地看着柳云龙,开门见山道:“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柳云龙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小川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圈子了。听闻第四师团的师团长如今就在沪市,我想约见一面,谈笔大生意,还望小川先生务必帮忙引荐。” 小川智久立马警惕起来,断然拒绝:“柳桑,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我们师团长是什么身份?帝国陆军中将,岂是你一个中国商人想见就能见的?有什么生意,直接跟我说便是,若有必要,我自会向上转达。” 柳云龙对小川智久的反应并不意外,也不生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小川先生,我要谈的这笔生意,数额巨大,牵涉也很广。” 说着,柳云龙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床单上,推向小川智久。 小川智久瞅了眼,只是一千美元的支票,他刚要拒绝,就听柳云龙道:“这笔生意,价值不低于五十万美元,只要你们师团长愿意见面详谈,我相信结果不会让双方失望。” “五十万……美元?”小川智久听到这个数字,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为之急促了几分。 柳云龙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便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襟,“那么,柳某就静候小川先生的佳音了。医院不便久留,我先告辞。” 说完,柳云龙不再多言,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小川智久盯着支票看了很久,才将门口的护卫喊了进来:“将电话取过来,我要和师团长通话!” 另一边,丰岛正坐在礼查饭店套房的沙发上,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仔细华中发来的电报。 如今,森田遇害案已尘埃落定,并且他还从松本那里得到了二十万美元的“特别活动经费”,这让他对此行的结果非常满意。 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正准备好好享受这个惬意的夜晚。 突然有护卫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虹桥机场守备队的小川智久少佐打电话找您,说有紧急事务禀报。” 丰岛闻言眉头微皱,小川智久不应该在医院养病吗?怎么会突然找他? 他沉吟片刻,将酒杯放下:“接进来吧。” “嗨依!” 次日,丰岛在酒店套房的客厅会见了柳云龙,只见柳云龙只身前来。 走进房间后,他摘下帽子,对着丰岛方向微微躬身,举止得体却不失分寸。 丰岛打量了柳云龙片刻,开口道:“就是你要和我谈一笔超过五十万美元的生意?”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长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严。 柳云龙面对这无形的压力,神色不变,他来到丰岛对面的沙发坐下:“对将军而言,确实是一笔大买卖。”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其他人,丰岛摆手道:“这些都是我的心腹,有话直说。” 虽然第四师团与柳云龙已有多次合作,但丰岛绝不会与一个中国人单独会面。 柳云龙只得开门见山道:“我希望师团长阁下,能在元旦当天,能配合我们演一出戏。 “哦?”丰岛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戏?” 柳云龙不紧不慢道:“元旦当天,贵军防线对面的国民革命军第102师会发起突袭。希望第四师团能够配合我们演一出全面溃败的戏!” 柳云龙的话音落下,整个客厅内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第307章 谈判 丰岛猛地坐直身子,死死盯住柳云龙,似乎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屋内的护卫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柳云龙,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整个客厅。 “全面溃败?”丰岛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若非念及我们过往有过几次愉快的合作,单凭你刚才这句话,就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柳云龙迎上丰岛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平静道:“我既独自前来,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丰岛阁下,不如谈点实际的……” 他略作停顿,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美元。” 丰岛闻言眯起了眼睛,对他而言,打仗从来都是次要的,做生意、搞钱才是首要任务。 但任何生意都需要评估风险与收益,并且小川智久电话里明明说的是超过五十万美元的大生意,可眼下却变成了区区二十万,这让他如何不怒? “八嘎!我们第四师团可是帝国最精锐的甲种兵团,你可知道我们承担着多长的防线?我们一旦溃败,会导致多少帝国将士面临危险?二十万,你这是在对第四师团进行侮辱!” 柳云龙似乎早已预料到对方的反应,沉吟道:“三十万美元。” “不可能!”丰岛断然摇头,“我们第四师团有两万八千多名英勇的将士,配备各式火炮上百门,仅重炮就有三十六门,我们是不可能溃败的!三十万就想买通整个第四师团,简直是天方夜谭!” 柳云龙这次没有继续加价,他知道,单纯的数字游戏若没有足够的底牌支撑,只会让对方更加贪婪。 他目光坦诚地看向丰岛:“我对贵部的实力,自然早有了解,三十万美元,并非信口开河,而是基于当前形势,我能开出的最具诚意的价格。”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贵部这段时间向外界出售的所有军火,最终都流向了102师。” “我们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胜利,来鼓舞士气和稳定民心。而阁下您,不仅能获得三十万美元酬劳,还可避免麾下士兵无谓伤亡。这难道不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吗?” 丰岛脸色微微一变,他脸上的怒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 他千叮万嘱森田要分散渠道,谨慎交易,没想到这个蠢货居然把货都集中流到了同一个买家,而且是正面之敌! 他们在沪市可是陆陆续续散了近八十万美元的军火,虽然和整个第四师团现役的装备相比,并不算什么,但如果对方真的集中这些火力对他的防线进行强攻,肯定会造成不小的伤亡。 第四师团来华中是做生意的,不可能为了军部那点微薄军饷和虚无缥缈的荣耀玩命。 他们第四师团‘商贩师团’的外号并非空穴来风,现在敌人已经被喂的很强大,避免硬仗才是他首先要考虑的。 良久,丰岛才继续说道:“你的胆子很大,想合作可以,但我有三个要求!” 柳云龙闻言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最危险的一关已经过去。他脸上虽然保持镇定,但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坐直身子,“阁下请讲!” “第一,”丰岛伸出一根手指,“这笔生意,必须五十万美元。我们要承担军部的调查和追责,谁也无法保证后果。三十万太少了,不值得冒这个险。” “第二,”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们还想继续留在华中做生意,不可能配合全面溃败。不过你们可以从青石岭一带突破我们的防线,迂回至101师团后方。” “这样你们就可以对101师团进行两面夹击,虽然达不到你们想要的效果,但如果行动迅速,重创101师团还是可以的。” “第三,”丰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我还想和你再谈一笔生意。我可以让人在阵地上遗落大量的武器弹药,甚至可以暴露一个炮兵阵地给你,这个价码需要另谈。” 柳云龙难掩震惊地望着丰岛,他发现自己又一次低估了第四师团。这个时候,对方竟能如此从容地提出继续做生意,着实令人咋舌。 他深吸一口气,谨慎地回应:“丰岛阁下,您提出的这三个条件,特别是涉及对101师团的军事行动,已经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我必须请示后才能给予正式答复。” 丰岛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柳桑,你们选择在元旦期间动手,确实明智。我可以免费提供一个情报。” “据我所知,派遣军计划在元旦当日,将所有将级军官集中至金陵举行新年宴会。” 明治维新前,日本与中国一样过农历春节。但为“脱亚入欧”,与西方历法体系接轨,便逐渐将春节习俗移至公历元旦。 经过几十年的演变,对许多日本军人而言,元旦已成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 如今日军停止了正面战场的大规模作战,所以中日双方在前线就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和某种程度的‘和平共处’。 柳云龙闻言很是心动,如果丰岛所言属实,元旦当天日军指挥系统会出现真空,这确实是难得的战机。 虽将官离开不会直接影响前线作战,但若真能如丰岛所言,可以重创101师团,就可以令日军原有的作战计划失效,在缺乏将级军官坐镇的情况下,整个部队反应必将迟缓许多。 第308章 让第四师团提供炮火支援 柳云龙离开后,副官来到丰岛身前,俯身低语:“师团长阁下,这102师正是之前袭击第三炮兵联队的部队。与这样的敌人合作,是否……” 丰岛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正因为如此,我才选择与他们合作。” “你要明白,狮子不会与绵羊做交易。这支军队敢打敢拼,再加上从我们手中获得的军火,完全有能力给101师团制造足够大的麻烦。至于我们之间的宿怨……” 他嘴角掠过一抹冷笑:“在利益面前,昨日的敌人亦可成为今日的朋友。我们第四师团并不惧怕任何敌人,但若要与他们硬拼,我们也需付出不小代价,这并非明智之举。” 副官若有所思地点头。 尽管丰岛不介意与柳云龙合作,但森田等人的玩忽职守导致所有军火集中流向对方,仍令他十分恼怒。 若非如此,他完全有把握将价格抬至七十万甚至八十万美元! 念及此,丰岛眼神一寒,“让小川智久来见我!” “嗨依!” 一小时后,小川智久被两名士兵抬进套房客厅。 现在天色已深,他不知丰岛为何突然召见,但看着丰岛冰冷的眼神,他顿时浑身一颤。 还不等担架放稳,丰岛已踱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沪市军火的买家都是你联系的?” 小川智久强装镇定:“是……是的,将军阁下,大部分渠道确实是由属下接洽的。但是……” 他急忙补充,试图撇清关系,“所有的交易对象,都是经过森田大佐亲自审核并确认的……” “八嘎!”不等小川智久说完,丰岛猛地一声怒喝,“蠢货!你们知不知道,这批军火几乎全流向了正与我师团对峙的102师?” 小川智久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交易时确实未仔细核查每个买家背景,先不说这些买家在人情往来上都安排得妥帖周到,在鱼龙混杂的沪市,要核实清每个人的真实背景本就难如登天。 绝不能独自承担这个责任,眼下森田大佐已经玉碎,死无对证,只能苦一苦他了。 小川智久几乎是带着哭腔辩解:“师团长阁下明鉴!您也知道,那些中国人极其狡猾,他们伪装成各地杂牌军,川军、滇军、甚至是地方保安团的名头都用上了。” “我仅凭表面调查,实在难以分辨其真正归属啊!并且交接都是由森田大佐负责,他接触买家的机会更多……” “八嘎!你难道想让我去追究一个死人的责任吗?” 看着小川智久那微微颤抖的身体,丰岛冷哼一声:“以后,绝对不允许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明白吗?” “嗨依!” 丰岛还需要小川智久在沪市帮他打理生意,而且小川目前隶属于虹桥机场守备队,并非他的直属部下,过度的惩戒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他挥手示意士兵将小川抬走,独自端杯踱至窗前浅酌,凝视沉沉夜色。 这次可是个难得的机会,由于这段时间交易的军火量太大,已经引起了军部后勤和监察部门的注意。 正好可以借102师之手,将这笔账彻底抹平。 如果操作得当,他甚至可以多报损一些装备,为以后的生意预留空间。 并且这次顺利的话,往后或许可以多搞几次。 即便事情暴露,凭借一些关系,顶多被免去师团长一职,调回本土预备役。 届时他早已积累了足够的财富,足以安享晚年。 另一边,顾志雄接到柳云龙的电报后,立即召来参谋长。 虽然101师团是以东京附近的预备役人员为主体编成,其战斗力在日军序列中属于中等偏下,士兵多为三十到四十岁的预备役人员,体能和战术素养无法与那些二十岁左右的常备师团精锐相比。 且在淞沪会战中,101师团伤亡高达一万二千人,战斗力几近崩溃,后虽从其他部队及本土抽调兵力补充,但实力早已大不如前。 可即便这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102师近期补充了大量军火,也是不可能以一个师的兵力和日军一个师团正面抗衡的。 参谋长看出了顾志雄的忧虑,说道:“师座,丰岛此举明显是既想拿钱,又不愿承担防线全面溃败之责,更怕影响日后生意。我们是否考虑放弃此次行动?” 顾志雄闻言,背着手在指挥部里踱起步来。 他并没有把林致远所谋划的事告诉其他人,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沉思良久,他走到地图前,青石岭与101师团防区的位置已被清晰标注。 “这次是兄弟们建功立业,打出我102师威名的绝佳机会!虽然对手换成了101师团,但丰岛不是承诺可以再提供一些武器吗?” 顾志雄手指点向青石岭:“第四师团既然什么生意都敢做,不妨再让他们再提供一些炮火支援!” “师座,您的意思是?” “我们迂回到101师团后方,第四师团完全可以借口炮火延伸,或者观测失误,帮忙炮击101师团的阵地。” 参谋长闻言不禁迟疑起来:“万一这是个圈套怎么办?一旦我们深入敌后,第四师团若突然翻脸,与101师团前后夹击,我迂回部队必将有去无回。” 顾志雄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让柳云龙传信给第四师团,双方必须交换人质,并且立下白纸黑字的协议。” “我们只有在听到第四师团的炮火后,才可以让迂回部队发起攻击。另外,我需要亲自去一趟第九战区司令部。” 第309章 大阪商船 102师在经历淞沪会战、金陵保卫战和江城会战后,早已被打的支离破碎,全师仅余不足四千人。 在林致远的不断输血帮助下,如今的102师不仅恢复了完整编制,更一跃成为下辖五个步兵团、一个炮兵营及多支直属特种部队的加强师,总兵力超过一万两千人。 其装备之精良、兵员之充足,在第九战区已堪称主力。 因此顾志雄可以畅通无阻的进入战区司令部,直接面见司令长官薛伯陵。 此时,第九战区虽与日军处于战略相持状态,但薛伯陵积极备战,构建了‘天炉战法’,不断组织部队开展游击战与袭扰战,多次打击潭城周围的日军据点。 顾志雄来到薛伯陵的办公室,立正敬礼,声音铿锵:“长官!” 薛伯陵抬头见是顾志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是志雄啊,这么急着来见我,有什么要紧事?” “报告长官,我部计划在元旦之际,对日军发动一次突袭作战,以期打乱日军部署,提振我军士气。” “哦?”薛伯陵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详细说说。” 他一向欣赏敢于主动求战的将领,尤其顾志雄不久前刚指挥了一次漂亮的敌后作战,歼敌数百,战果颇丰。 顾志雄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作战构想,隐去了与第四师团私下交易的内情,将行动定性为一次战略试探与火力侦察。 薛伯陵起身走到巨幅军事地图前,目光落在青石岭一带,眉头微蹙:“青石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选择这里作为突破口,风险不小。你有几分把握?我不希望看到你部无谓牺牲。” 顾志雄神情严肃,语气坚定:“长官,我得到消息,华中日军旅团级以上军官元旦期间大多将前往金陵参加晚会,指挥系统势必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并且,您也知道第四师团作战比较灵活,我计划集中全师炮火实施压制,只要他们战意不坚,我部便可乘势拿下青石岭。” “一旦控制这个制高点,后方数十公里日军将无险可守,这对我们下一阶段会战极为有利。” 薛伯陵闻言颇为心动,知道顾志雄私下缴获了大量的山炮和弹药,火力今非昔比。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顾志雄并非鲁莽之辈,其胆大心细、爱惜士卒的作风在军中素有口碑。 眼下,日军主力南下,华北方面八路军发起的百团大战也牵制了敌军大量精力。 他正希望麾下各部能更加积极主动,寻找战机打破僵局。 顾志雄的这次请战,正合他意。可惜现在整个第九战区都没有做好与日军主动开战的准备,只能进行小规模的袭扰。 薛伯陵最终点头,“你的作战计划,原则上我批准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沪市,林致远正在会见一位特殊的客人——大阪商船株式会社的总经理村田省藏。 现在松本已接任了沪市宪兵司令部的司令官,大阪商船株式会社通过丰岛了解到林致远在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后,对林致远的能力与手腕愈发看重。 为此,总经理村田省藏特意从本土赶来沪市,以示诚意。 对于村田的拜访,林致远不敢有丝毫怠慢。此前见过丰岛后,他便让周慕云深入调查了大阪商船的实力。 大阪商船不仅垄断了沪市的航运,更是承包了本土与东番岛和南洋诸岛的航线,公司旗下拥有一百五十余艘大小货轮,总吨位骇人地超过了六十万吨,堪称庞然大物。 会客室内,林致远亲自为村田省藏斟茶,姿态谦和:“村田先生远道而来,弘明倍感荣幸。” 村田省藏年约五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 他接过茶盏,微微欠身:“石川会长太客气了。贵商行在沪市的发展势头令人惊叹,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三井、三菱比肩。而我们大阪商船,一向乐于与有实力的伙伴携手。”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继续道:“战争的需求是巨大的,我们拥有船舶和航线,而石川会长则拥有我们所需要的本地优势。” “若能深入合作,或可为贵商行补上最后一块短板。”” 村田的话语意味深长,所谓的最后一块短板,自然是石川商行缺乏自有船队与远洋航线。 并且,大阪商船和三井、三菱一样,还承担着军部物资和军火的运输。双方若能深入合作,石川商行在沪市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林致远心中权衡,表面却不露声色,只是微笑道:“不知村田君打算怎么合作?” 村田省藏放下茶盏,直言不讳:“我希望石川商行以后物资的采购,完全交给我们大阪商船负责。” “此外,我们深知石川会长在内地渠道通达,希望能通过贵商行,大量采购桐油、猪鬃、钨矿、锑矿等战略物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们知道石川君与海军方面关系良好。只要这些物资能顺利运出沪市,后续所有环节均由我们负责。当然,这类货物的利润,将远超常规贸易。” 林致远静静地听着,却不急于表态。 目前通过港岛的采购渠道已近饱和,陈连伯连续数月的大量供应难以为继。 若能与大阪商船合作,有望将每月的货物量提升至五十万美元,更能借此与第四师团建立更紧密的捆绑关系。 不过谨慎起见,林致远还是确认道:“合作当然没问题,不过有个问题还需沟通下。” “石川君请讲。” 林致远沉吟片刻,缓缓道:“像棉纺这类物资是需直接从美国采购,这部分业务,贵社恐怕难以承接吧?” 村田微微颔首:“这是自然,如果石川君有能力的话,我们也愿意以市场价接手部分货源。” “这个自然好商量。”林致远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另外,我需要确认从内地采购的桐油、猪鬃等管制物资,最终流向何方?您也知道,这些都是帝国严格控制的战略物资。我需要确认,这是否是军部的订单?” 村田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石川君,作为合作伙伴,我也不瞒你。将这些物资单纯交给军部,能有多少利润?世界很大,需求……远不止一方。” 村田没有明说,但林致远已然会意。 南洋地区作为欧洲列强的传统势力范围,市场广阔且出价更高。大阪商船积极拓展南洋航线,其商业野心显然不止于服务军方。 (这些天一直在忙婚礼的事,更新有些跟不上,给大家准备了五百个口令红包:打开支付宝,输入‘拳打幼儿园新婚快乐呦’即可领取。) 第310章 深海 林致远心下了然,难怪村田会亲自来沪,看来大阪商船已在南洋与欧美等国家建立了贸易渠道。 此时欧洲战事正酣,对桐油、猪鬃等战略物资的需求与日俱增。 桐油是武器装备不可或缺的防护涂料,猪鬃则是制作军用刷具的关键原料,直接关系到武器装备的维护保养。 中国作为全球桐油的主要产地,几乎垄断了全球市场。同时也是猪鬃的最大生产国,产量占全球 75% 以上。 无论是山城政府还是日军,都在以这两种物资与欧美等国家交换军火和物资。 林致远清楚,明年滇缅公路将被切断,山城唯一的对外通道将封闭。届时国际市场上,唯有日本能持续供应这两种商品。 日本到时会借此换取大量外汇,然后再用这些外汇与欧美国家进行交易,购买其所需的物资。 并且,若能打通这条物资输入与战略资源输出的双向通道,无论对支援抗战,还是对石川商行的发展,都将影响深远。 林致远甚至大胆推测,随着合作的深入,为了从内地获取更多的桐油和猪鬃,大阪商船未必不敢冒险向山城方面提供军火。 在利益面前,这些大阪人的胆量往往超出常人想象。 “村田君,”林致远端起茶杯,“具体的合作细节,我们可以让下面的人进一步磋商。我相信,这将会是一个让双方都受益匪浅的合作。” “如此甚好。”村田也举起茶杯,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村田离去,林致远独立窗前,望着浑浊的苏州河水陷入沉思。 这件事虽然风险很大,但有第四师团和大阪商船在前方承担主要风险,无疑增加了可行性。 但为保险起见,林致远觉得有必要和岛田打个招呼,毕竟大量桐油和猪鬃要运出沪市,没有海军的首肯是行不通的。 至于宪兵司令部那边,他费尽心思扶持松本上位,不正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吗? 半小时后,岛田的办公室内。 当得知林致远的来意后,岛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弘明,桐油和猪鬃这两种物资,海军固然也需要,但大部分都被陆军垄断,用于他们的国际贸易。”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语带讥讽:“陆军那帮马鹿,靠倒卖这些物资从欧美换回大量装备和外汇,转头就在军部会议上耀武扬威。” “哼,一群连大海都未曾征服的家伙,竟还妄想造军舰!我看他们是钱多得没处花,全然不顾帝国利益!” 林致远闻言,只得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陆军造军舰,海军造坦克,这都属于常规操作,不过这话他自然不能当着岛田的面说。 日本陆海军从预算分配到战略部署,处处都在明争暗斗。只要能给陆军添堵,海军向来乐见其成。 为了将海军与自己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林致远适时补充道:“叔父,我愿每月从这项生意的利润中拿出两成,通过大阪的藤永田造船所定制一批鱼雷,全部无偿捐赠给海军。希望能为帝国海军的建设添砖加瓦,还请您务必不要推辞。” 大阪的藤永田造船所在开战后即被实施“军管”,不仅是日本重要的造船基地,也承接各类海军武器制造,属海军体系内主要合作单位。 岛田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许:“好!弘明,你有这份心,实在难得。尽管放手去做,只要我还在沪市一日,绝不容你受半分委屈!” 岛田是越发欣赏林致远了,先是药品,如今是鱼雷,这都是实打实的政绩,对他以后得晋升大有好处。 离开岛田办公室时,林致远的嘴角也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之所以不直接上缴利润,而是指定将其转化为鱼雷,就是希望海军以后在太平洋战场上,可以把美国打的疼一点。 殊不知他穿越前,美日双方居然可以共同纪念硫磺岛战役,看来伤痛还是不够刻骨铭心。 他现在只是一个商人,无力左右日本海军的战略决策,却可在深度捆绑的同时,将这些本用于打点的资金悉数转化为对抗战有利的武器。 他只希望,在未来的海战中,这些由他捐赠的鱼雷,可以多击沉一两美国的军舰,促使美国参战与援华力度再增几分。 晚上,一封电报从沪市发往山城军统局总部。 毛成在翻译完电文内容后,难以置信地反复核对了三遍,随即抓起电文快步走向戴春风的办公室。 戴春风见他行色匆匆,以为有大事发生,脸色一沉:“出了什么事?” “是好事。”毛成将译电文双手呈上,“深海提出,希望我们能够稳定供应桐油、猪鬃等战略物资,他要求的月贸易额不低于三十万美元。” “多少?”戴春风立即接过电文,仔细起来。 随后,他站起身,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深海’是戴春风将穿山甲小组全体成员列入牺牲名单后,为林致远重设的代号。 虽然军统与76号一直存在桐油、猪鬃等物资的贸易往来,但那都是为了换取紧缺物资不得已而为之,且始终有意控制交易量。 看电文中的意思,深海此次打通的是与日本海军及海外商社的贸易渠道。 这意味着这些战略物资不会流入在华日军手中,而是直接通过海运流向第三方市场。 对戴春风来说,这无疑大大降低了风险,完全可以放手去做。 并且电文中明确表示,只需要将物资运抵华中前线即可,后续的转运工作将由日军第四师团接手。 这笔生意只要能持续进行,便能为军统带来巨额活动经费,可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第311章 元旦来临 如此大规模的桐油与猪鬃采购,显然已超出顾志雄所能调动的资源范围。 唯有借助军统的力量,才能确保长期、稳定的供应。 林致远选择和军统总部合作,也是想提高小组在戴春风眼中的地位。 他现在已经脱离了总部的掌控,可不希望再遭到总部的背刺。 戴春风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毛成:“此事关系重大,由你亲自负责。挑选可靠人手建立独立联络线,所有环节单线运作。” “另外,通知蓉城站,即日起暂停非紧急任务,集中力量收购桐油与猪鬃,分批运往华中。” 尽管华中地区也盛产桐油与猪鬃,但那里毕竟是前线,军统在当地的人员主要肩负着情报搜集与反谍重任。 戴春风自然不可能为此本末倒置,让他们分散精力搜集物资。 而蓉城深处后方,尚无战火波及,军统的主要职责正是监控地方与经济检察,由他们来执行大宗物资的采购与调度,再合适不过。 毛成肃然领命:“好的老板,我立即去安排。” 时间转眼便来到1940年12月31日夜晚,潭城周边飘起了鹅毛大雪。 102师前沿指挥部内,顾志雄站在作战沙盘前,抬手看了眼腕表,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距离预定攻击时间还有五分钟。 他冷静地向身旁参谋长下令:“通知炮营,按原计划执行。” 参谋长立即拿起电话接通炮营,进行最后的战前确认。 十二点整,炮火撕裂雪夜的宁静。 然而这些炮弹并未落在青石岭主阵地上,而是覆盖了青石岭左侧的一片树林。 尽管大雪纷飞,但炮弹还是引燃了一些树木,顿时火光冲天。 这自然是顾志雄与第四师团事先达成的默契,阵地上还遗落着大量来不及转移的武器弹药,自然不能真的轰击主阵地。 一轮炮火急袭后,敢死队试探性地冲向青石岭阵地。在确认第四师团确实依约撤离后,顾志雄才下令主力部队全线推进。 与此同时,在青石岭后方十余里的一处山坡上,第四师团第八联队的临时指挥点内,联队长宫下健一正通过望远镜观察战场。 看到102师如此敷衍,他不满地皱起眉头:“八嘎!这些中国人连戏都不愿意演得像一点吗?至少该往空阵地上打几轮炮弹做做样子。” 沉吟片刻,他转身吩咐副官:“让我军炮兵端掉联队旧指挥部,然后将所有参谋都送去医院休养,记得让他们在病床上多躺几天。” “嗨依!” 就在姜云率领先头部队顺利占领青石岭,并开始向101师团后方穿插之际,一封紧急电报被发往日军驻江城的第十一军司令部。 此时,十一军作战室由参谋长吉本贞一少将留守,他接过电文,刚扫了一眼就皱紧眉头。 他快步走到作战地图前,迅速找到青石岭的位置。 电文来自第四师团第八联队,内容显示与他们对峙的中国军队突然发动猛烈袭击,对方集中炮火摧毁了联队的指挥部和炮兵阵地。 吉本很清楚青石岭的战略价值,这个制高点一旦失守,不仅后方十几里地将无险可守,整个防线都将被迫后撤,并且整个101师团的侧翼将完全暴露。 正当他准备调遣周边部队火速增援时,又一份来自第八联队的电文送达:青石岭已经失守,第八联队指挥部遭到重创,多名参谋重伤。 “八嘎!”吉本一掌拍在桌面上,“开战不到半个小时,青石岭就失守了?这些大阪人是不是又临阵脱逃?” 尽管怒不可遏,但吉本很快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中国军队选择在元旦发动突袭,必定是获悉了华中日军高级将领大多前往金陵的情报。 “立即给第四师团发电,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青石岭阵地!”吉本迅速下达指令,“同时急电附近的101师团,要求他们立即派兵增援,同时加强侧翼防御!” “嗨依!”传令员领命而去。 另一边,日军101师团的指挥部内早已乱作一团。 一开始101师团只是正面阵地遭到炮击,炮火之猛烈让人咋舌,完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101师团的临时指挥官西山福太郎好不容易稳住大局,便发现数千中国军队突然出现在他们后方。 虽然收到了十一军的电文并加强了侧翼的防御,但西山未料对方迂回速度如此之快。 由于长期对峙,101师团的炮火与工事皆面向正面,从未设想中国军队会从背后出现。 “八嘎!”西山怒吼,“我早就说过绝不可以将我们的侧翼交给这些大阪人!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军人的荣誉!” 他强压怒火,“立即上报十一军司令部,我部急需支援!” 然而,参谋还没离开,就有译电员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参谋长阁下,我军重炮阵地被摧毁,对方使用了大口径重炮!” “中国人哪来的重炮?”,西山福太郎一把抢过电文,他的脸逐渐阴沉下来,他一字一句道:“必须送这些大阪人上军事法庭!” 101师团的兵源主要来自东京周围,属于关东,与来自关西的第四师团素来不睦,两个师团的师团长在军部会议上甚至经常发生争执。 但眼下的局势让西山无暇顾及两个师团之间的矛盾,他们101师团本就是由预备役组成,来华后还重组过一次,其战斗力在日军序列中属于中等偏下。 如今被中国军队前后夹击,又失去重炮阵地,稍有不慎,很可能会遭到重创。 “马上给我接通十一军司令部的电话!”西山对参谋怒吼。 (感谢‘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打赏的大神认证。) 第312章 再电第四师团 几分钟后,十一军的参谋长吉本贞一结束了与101师团的通话,立即给第四师团打去了质询电话,“你部为何向101师团阵地开火?” “纳尼?”电话对面很是惊愕,“那些不是穿插到我们后方的华国军队吗?” “八嘎!那是101师团的重炮阵地!”吉本怒吼道:“你们连友军阵地都分辨不清吗?” 良久,对面才传来夹杂电流杂音的辩解:“参谋长阁下,雪势太大,我部急于歼敌,可能产生了误判。101师团……情况如何?” 吉本握话筒的手微微发颤,数十发大口径炮弹落下,101师团重炮阵地早已化为焦土。 但眼下合围在即,吉本只能压下心中的怒火吩咐道:“你部立即从后方包抄华国军队,与101师团形成合围,绝不可以再出纰漏!” 电话挂断后,第四师团临时指挥官对身旁参谋轻笑:“令部队原地待命,外面的雪势太大,我们无法看清敌军动向,千万不要再出现误伤友军的情况。” “嗨依!” 就在吉本调兵遣将,试图完成合围之际,华中第九战区作战室内,薛伯陵已将全体参谋紧急召回。 看着匆匆赶回,肩头还落着雪花的众人,薛伯陵将手中的电文重重拍在会议桌上。 “深夜召诸位前来,是因为战局有变。102师已成功占领青石岭,并迂回至101师团后方。”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铿锵有力,“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我军有望合围并重创日军101师团。若此战告捷,将是1941年开年以来,我第九战区献给全国抗日战场的一份厚礼!” 话音落下,作战室内顿时一片哗然。 尽管大家都知道顾志雄部兵强马壮,却没人料到他们竟敢如此胆大,以一个师的兵力,就敢深入敌后。 虽然第九战区尚未做好与日军进行全面会战的准备,但眼前的局部战机转瞬即逝。 只要守住青石岭,阻敌增援,小胜便可扩大为一场振奋人心的大捷。 薛伯陵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随即大手一挥:“我命令:102师周边所有部队立即投入战斗,全力阻敌增援,务必把握战机,进一步扩大战果!” 命令下达后,作战室顿时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第十一军司令部内。 吉本看着最新的战报勃然大怒,他没想到101师团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被华国军队打的节节败退。 即便被华国军队前后夹击,但根据他得到的情报,与101师团作战的华国军队不超过一万五千人。 更令他恼火的是,101师团竟将溃败归咎于敌军火力过猛。在吉本看来,华国军队的火力再强又能强到何处? 他重重将电报拍在桌上,转向参谋质问:“第四师团为何迟迟未完成合围?” “参谋长阁下,”参谋低声禀报,“第四师团称雪夜能见度太低,为避免再次误伤,请求天明后再行动...” “八嘎!”吉本一拳捶在桌面上,“这群大阪人总会找各种借口。” 望着窗外的雪势越来越大,吉本意识到战局正在失控。 他当即下令将情况上报派遣军总部,同时紧急联络正在金陵的十一军司令官园部中将。 半小时后,金陵中央饭店的顶层套房里,十一军司令官园部中将正襟危坐。 在他面前,第四师团的丰岛与101师团的伊东政希分别垂首而立。 虽然三人同是陆军中将,但园部作为十一军司令,资历与权柄自然更胜一筹。 室内的暖气很足,气氛却格外凝重。 伊东率先开口:“司令官阁下,若非第四师团误炸我军重炮阵地,华国军队绝不可能如此猖狂!” 丰岛闻言嗤笑:“据我所知,对方不过一万多人,竟将贵师团两万之众打得溃不成军。这样的指挥能力,实在有损帝国陆军颜面。” 华中前线发生这么大的事,丰岛和伊东自然都已知晓情况。 伊东脸色铁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101师团此战的表现确实太过拉垮。 他看向园部,辩解道:“根据前线传回的战报,我部受到华国军队的前后夹击,对方配备大量迫击炮与75毫米野战炮,弹药储备远超一般中央军……” 丰岛闻言眼皮微跳,还好他选择了和这支华国部队合作。 不过,他仍讥讽道:“对方装备再充足,岂能与帝国相比?打了败仗只会找借口……” “你……” “够了!”园部一声断喝,打断两人的争执,“当务之急是立即组织合围,全歼这支华国部队。” 他目光转向丰岛,“误炸重炮阵地之事我可以暂不追究,但第四师团必须立即完成合围任务,否则军法处置!” 现在军务紧急,园部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深究误炸炮兵阵地一事。 伊东见园部就这么放过了第四师团,刚欲争辩就被园部抬手制止:“你即刻乘军机返回前线,务必稳住阵脚。” “嗨依!” 两人从园部的房间退出后,伊东对丰岛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丰岛望着伊东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经此一役,本就重组过的101师团恐怕难逃再次被重创的命运。 到时,101师团能否继续存在尚未可知,他自然无需与对方一般见识。 而另一边,吉本调去支援101师团的部队全都遭到了华国军队的阻击,战事已经逐步扩大,很可能随时演变成一场中型会战。 而唯一有能力支援101师团的第四师团却依然按兵不动,吉本实在是怒不可遏,他对参谋厉声喝道:“再电第四师团,若仍按兵不动,军法从事!” 第313章 新的对峙 第四师团指挥官看着军部再次发来的措辞严厉的急电,眉头紧锁。他清楚,若再公然抗命,恐怕难逃军法审判。 “传令部队开拔。”他沉声对参谋吩咐道,“雪天路滑,让各部注意行军安全,务必谨慎慢行。” 参谋心领神会,所谓“谨慎慢行”,无非是多些车辆故障、多些道路排查。这种情况,他们第四师团早已驾轻就熟。 当101师团长伊东乘坐专机抵达前线时,已是上午十点多。 他匆匆赶赴指挥部,眼前的战局令他心头一沉,101师团的防线正被不断压缩。 莫说与第四师团合围后方华国军队,此刻整个师团反倒面临被反包围的危险。 所幸数月对峙期间,101师团在正面构筑了坚固工事,眼下最大威胁便是来自后方的数千人。 伊东思虑再三,下令将剩余的炮兵全数调往正面战场,同时从正面抽调一个步兵联队及一个骑兵联队,全力清剿后方的姜云部。 然而,就在他命令下达一个小时后,突然一个噩耗传来,正面战场的华国部队竟动用了数门105mm榴弹炮! 这些105榴弹炮是顾志雄从第四师团手里买来的,是刻意留有的后手。 就是等101师团为解后方之危而抽调兵力,正面空虚之际,拿出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顾志雄此战毫不吝惜弹药,数十发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狠狠砸在101师团正面阵地。 日军从未设想过102师会有重炮,硝烟与雪沫遍布日军阵地,很多工事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摧毁,机枪火力点连同里面的士兵一起被掀上半空。 刚刚被抽走大量兵力的正面防线,在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打击下,瞬间陷入了混乱与瘫痪。 101师团的战力本就在日军序列中属于中下等,并且还多是三四十岁的预备役组成,素质本就不如其他师团,再加上严寒的天气和突如其来的炮火覆盖,很快就被打的溃不成军。 而另一边,姜云所率领的迂回部队在遇到日军的骑兵联队后,并未慌张。 他们从第四师团购置了八十余万美元的军火,除野战炮与炮弹外,更配备了大量迫击炮、掷弹筒与机枪。 为执行迂回任务,姜云特意让部队特意携带了众多掷弹筒、迫击炮及轻重机枪。 眼见日军骑兵自远而近,姜云立即下令依托地形展开防御阵型。 十挺九二式重机枪在雪坡上架起,二十余挺歪把子轻机枪呈扇形分布,更有三十多具掷弹筒和迫击炮在临时掩体后准备就绪。 当日军骑兵冲至一公里距离时,迫击炮发射的榴弹便在骑兵队列中接连炸开,积雪混着泥土冲天而起,受惊的战马四处狂奔。 随后是重机枪的连射与轻机枪的点射交织成密集火网,冲在最前的骑兵连人带马倒在雪地中。 日军骑兵显然未料到会遭遇如此密集的火力,日军联队长试图组织冲锋,但每次集结皆被炮火打散。 在如此凶猛的火力压制下,日军骑兵的机动优势荡然无存。 姜云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局,虽然他们打退了日军骑兵的数次进攻,但部队的行进速度已被严重迟滞。 必须马上突围,不然很可能会被后面赶来的日军步兵联队缠住。 他放下望远镜,冷静下达新的指令:“转为交替掩护阵型,机枪组分为三个梯队轮番压制,掷弹筒集中轰击日军骑兵集结区域,全体快速向前推进!” 与此同时,101师团指挥部,伊东看着不断传回的战报,脸色铁青。 前后两线的华国军队所展现出的火力远超预期,完全颠覆了他对华国军队的认知。 眼下唯一能快速支援他们的只有第四师团,可这些大阪人始终在十余里外磨蹭,不是卡车抛锚,就是遭遇游击队袭扰需要反复排查。 尽管伊东向来鄙夷这些大阪人的作风,此刻却不得不放下身段。 他抓起电话,直接接通了十一军司令部。 很快,第四师团的临时指挥官就收到了丰岛的电文。 他看完后,朗声大笑:"就让那些东京来的老爷兵见识见识,我们第四师团是怎么打仗的!" 随着命令下达,整个第四师团迅速动了起来,先头部队更是在两小时内便抵达交战区域。 指挥官透过望远镜观察着敌我交织的战线,嘴角泛起冷笑:"令炮兵联队,前方三公里,徐进弹幕,逐步推进!" 第一波炮弹刻意落在战场边缘的空地上,这是与102师约定的暗号。 姜云见状立即下令各部从战场脱离,快速和正面战场的大部队汇合。 十几分钟后,第二波和第三波炮弹才落下,由于姜云的果断撤离,并没有多少华国军队受伤,反而是日军的101师团有不少人被波及。 "立即停止炮击!"伊东在指挥部对着话筒怒吼。 第四师团的炮击不仅造成了101师团数百人伤亡,更导致前沿阵地陷入混乱。 眼见已经和101师团汇合,第四师团便停止推进。他们得到的命令就是与101师团合围,眼下任务已经完成,自然没有继续推进的必要。 伊东只得下令让人夺回丢失阵地,然而等待他们的是102师的炮火覆盖。 面对伤亡惨重的数据,他只能急令收兵。 就这样中日双方又重回对峙,只是青石岭已经落入了102师的手中,并且日军整体防线被迫后撤十余里。 次日,随着园部和丰岛回到华中前线,日军开始统计损失并追究责任。 "近五千人的伤亡!"园部将统计报告摔在桌上,"就算重炮阵地被毁,如此大的伤亡,你要我如何向大本营解释?" 伊东委屈道:“司令官阁下,我部的伤亡有一部分是被第四师团的炮火所伤……” 一旁的丰岛怒道:“若不是我部及时驰援,贵师团早已全军覆没。采用徐进弹幕本就是为了给你们创造撤离时机。” “你可知为了救你们,我们可是几乎快把家底打光了,你现在倒先责备我们的不是?” 园部冷眼扫视着争执不休的两位师团长,厉声打断:"都给我住口!当务之急是立即形成详细报告,我需要知道确切的伤亡数据与弹药损耗情况。" 第314章 顾志雄晋升(二合一) 园部返回华中后,虽组织数次反攻,但薛伯陵岂会将到手的阵地拱手相让? 更何况他和101师团,可谓是老冤家了。 1938年的万家岭战役中,薛伯陵不仅几乎全歼了日军的106师团,更是对赶来增援的101师团予以重创,使其元气大伤。 此番顾志雄既已打开局面,薛伯陵自然不会手下留情,新仇旧恨,正好一并清算。 由于第四师团是主动撤出青石岭,第九战区接管后无需抢修工事,迅速构筑起纵深梯次配置的坚固防线。 日军每一次试图夺回失地,都在密集的火力和顽强的反击下,被毫不留情地击退于阵地之前。 眼下日军主力南下,无力在华中战场投入更多兵力。几次试探未果后,园部不得不接受这个既成事实。 此役,顾志雄率领的102师表现尤为亮眼,不仅兵分两路,前后夹击日军101师团。更是夺占了青石岭战略高地,迫使整个日军防线后退十几里地。 薛伯陵对这位敢打敢拼的部下赞赏有加,亲自拟电,向山城统帅部为其报功请赏。 这场发生在1941年元旦的胜利,成为开年后的首次大捷,意义非凡。 一时间,无论是山城还是港岛,各大报刊均以头版头条对此战大书特书,极大振奋了全国军民的抗战士气。 沪市,石川商行。 林致远轻轻放下了手中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前两日他便已获知前线战况,更在第一时间联系郑主任,委托其动用人脉为兄长顾志雄运作。 此时的山城统帅部内,一场关于华中战局及后续部署的高级军事会议正在进行。 军政部长何敬之率先发言:“此次青石岭之战,102师打出了我军的威风。依我看,顾志雄理应晋升军长。” “我建议以102师为基干,整合第34、35两个川军独立旅,以及滇军第58师,重组国民革命军第八军。” 历史上,国民革命军第八军曾几度组建,又几度因战损或整编而撤销,期间涌现过不少能征善战之名将,也历经了无数战火考验。 一旁的“小诸葛”白健生接话道:“第八军可是出了不少名将啊!” 他略作停顿,环视众人,“以顾志雄这几次战斗中的表现来看,他确实展现出了可以指挥更大规模兵团作战的潜力与魄力。若以此新编第八军加强第九战区,薛伯陵当真是如虎添翼,必能更有效地牵制乃至打击华中日军。” 薛伯陵的第九战区像一根钉子,牢牢楔在华中日军的心脏地带。 因此,进一步加强第九战区的实力,无论是从战略防御还是未来的战略反攻来看,都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会议室内,诸位大佬虽各有考量,但在加强华中抗战力量这一大方向上,意见却出奇的一致。 众人很快就达成一致,顾志雄晋升中将,任第八军军长。 另一边,第四师团作战室内。 参谋长将一份补充弹药的申请报告递给丰岛。 丰岛接过清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十个基数?太保守了。加码到二十个基数,我们总得为今后的生意多留些空间。” 参谋长略显迟疑:“师团长阁下,若是再增加,申请的量恐怕就要接近一场大型会战的消耗标准了……” 丰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实施徐进弹幕战术,本就极其耗费弹药,这理由不是现成的吗?” 参谋长只得点头应下,随即又请示另一件事:“此次支援101师团,我们顺手接收了他们一部分装备。对方已多次前来索要,您看……?” 丰岛挑眉看向他:“这本就是我们的战利品。101师团若有意见,让他们去军部申诉。” 尽管伊东与丰岛同为日本陆军中将,但实际地位与话语权却相差甚远。 全面抗战爆发后,日军为了满足作战需要,将常备师团一分为二,组建了一批序号100以后的“特设师团”。 例如,日军第101 师团便是由第1师团的预备役人员组成,这些特设师团在日军建制中属三等师团,战斗力低下,根本无法和甲种师团相比。 次日,第十一军司令官园部面色铁青,将一份来自第四师团的报告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 第四师团不仅抢占了101师团的大量装备,更申报了近乎一场大型会战的弹药补充量,这让他如何不怒? 他虽深知第四师团的“传统”,但此次行径之恶劣,仍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此前未立即处置相关人员,是为避免影响前线战事。如今既已无望夺回青石岭,自当彻查此次失利根源。 良久,他深深叹了口气,第四师团这次将其“保存实力、热衷经商”的意图暴露无遗。 可他,偏偏拿第四师团没有任何办法! 第四师团的名声在日军内部早已是人尽皆知,大本营也曾数次试图整顿,派遣过数位以严厉著称的将领前去担任师团长,然而结果往往都是这些将领在任期不到半年后便主动申请调离。 据说,其中一位在给大本营的报告中只写了一句话:“第四师团,除非全部解散重建,否则已无药可救。” 连大本营对此都束手无策,深感头痛,园部就更没有办法了。 更何况,当前华中战场兵力吃紧,若他强行处置,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反而会打乱整体部署。 思前想后,园部不得不做出妥协。他强忍着怒火,批准了第四师团那份极其夸张的弹药补充申请。 但同时,为了防止第四师团在前线再捅出更大的篓子。 他决定,将第四师团调离一线主阵地,部署到相对靠后的二线区域担任守备任务。 此次101师团险些被打残,与第四师团丢失青石岭阵地有直接关系。让第四师团在后方待命,或许是更稳妥的选择。 当第十一军司令部的调防命令送达第四师团部时,丰岛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喜形于色。 前线终日炮火连天,提心吊胆,哪有后方安稳? 并且,他们当前防区周边的“市场”也已开发得差不多了,换个新地方刚好开发新客户。 再说,此次换防并未离开华中地区,只是不在前线而已,他们也可以更专心的做生意。 原有的一些大客户,自然也会随着第四师团一同转移。毕竟在整个华中地区,能稳定提供大宗物资的渠道,只此一家。 第315章 垄断沪市走私市场(二合一) 这日傍晚,青木健太站在自家别墅的二层的阳台上,望着庭院里嬉戏的几个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在此次宪兵司令部的人事调整中,特高课的佐川太郎因为一开始态度暧昧,未能彻底站在松本一边,最终与晋升失之交臂,仍然担任原职。 而他则成功晋升为中佐军衔,并接任了宪兵大队长的一职。 青木不禁暗叹,眼前这安逸富足的生活,这令人艳羡的地位,无不是林致远帮他运作的结果。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庭院里玩耍的石川明夫,这个孩子不仅是美惠子的全部,更是维系青木家与林致远之间特殊纽带的桥梁。 只是美惠子至今仍未能住进林致远的别墅,这让他隐隐担忧。他担心会有其他女人半路杀出,动摇美惠子的地位。 作为兄长,作为舅舅,他必须未雨绸缪,为美惠子和石川明夫多谋划一些。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转身回到室内换上常服,驱车前往松岛楼,今日是他们互助会聚会的日子。 等他抵达松岛楼的天字包厢时,里面已到了十余位军官,多是少佐和中佐。 见他到来,不少人主动上前寒暄,特别是刚出院的小川智久,言语间满是羡慕。 没过多久,包厢的木门再次被拉开,身着便服的松本也走了进来。 松本的出现,让原本稍显随意的气氛为之一肃。在座的陆军军官纷纷起身,恭敬地颔首致意。 松本面色平静地微微点头,在主位旁预留的位置坐下。虽未多言,但将级军官的威严已笼罩全场。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林致远才姗姗来迟,径直走到主位落座,宴会正式开始。 “让诸位久等了,今日是松本君第一次出席我们的聚会。”林致远含笑举杯,“在这里,我再次重申我们互助会的原则:不论军衔高低,不论陆海军出身,只论互助情谊,只论共同前程。”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来,让我们共同举杯,欢迎松本君的正式加入!” 众人齐声应和,清脆的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待众人重新落座后,林致远继续道:“今日聚会,除了欢迎松本君,还有一事要告知诸位。” “石川商行,现已与大阪商船株式会社达成深度合作,更有松本君的鼎力支持。是时候对沪市的走私生意立一立规矩了。” 一旁的松本正了正身子,虽未言语,但那挺直的脊背已表明了他的立场。 林致远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以后,除了三井、三菱这些大财团之外,沪市但凡经营管制物品的商会和贸易公司,所有物资必须经由石川商行采购,并接受统一定价。” 包厢内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几个军官不自觉地交换了眼神。 这个决定意味着石川商行将垄断整个沪市的走私市场,其野心之大,让在座众人都不由心惊。 无视众人的反应,林致远继续道:“岛田司令官那里,我已经打好了招呼。如果有人胆敢违抗,我保证他们的货船连码头都靠不了。” 他随即转向松本,语气稍缓:“当然,若是发现沪市有人肆意破坏市场秩序,扰乱经济稳定,还要请松本君出面,好好敲打一番。” 松本立即颔首:“石川君请放心,维护沪市治安,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松本现在每个月可是能从石川商行领取丰厚的‘月例’,此前两人就已私下交谈过,唯有垄断,才能实现利润最大化。 在座的其他互助会成员更是没有任何异议,如今海军和宪兵司令部都站在林致远这一边。 而他们每个月都能从石川商行获得低价紧俏物资,自然成为了石川商行坚定的拥护者。 山本骏平第一个站起身:“石川君,我回去后就让人严查沪西各关卡和检查站,但凡不是石川商行的货物,保证出不了沪西!” 青木健太也是缓缓起身:“宪兵大队也会加强对沪市各商行的巡查,任何试图挑战这个规矩的人,都将受到严惩。” 一时间,包厢内表态之声此起彼伏。 林致远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举起酒杯:“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共同举杯,为了沪市经济的新秩序,也为了在座各位更加光明的前程!” 次日,青木健太亲自带队搜查沪市的各大商行,一场针对沪市走私市场的整顿行动正式拉开序幕。 大多数中小商行迫于压力,只能交出货物,承诺今后一律从石川商行采购,并严格遵守统一定价。 当然,也有不识相的日本商社,仗着身后背景拒不合作。 这些商行最终都被宪兵队查封,负责人全部被带回宪兵司令部。 即便有人向领事馆投诉,也都被岩井一一压下。 这些商行并非无利可图,林致远制定的统一定价虽较以往低了许多,但仍留有一定利润空间。 只是与往日的暴利相比,现在的收益让他们难以接受。 不久,几家规模较大的商行试图联合抵制。然而第二天,他们的货船就被海军巡逻艇拦在港外,根本无法靠岸。 这些人彻底慌了,急忙求助背后靠山出面斡旋。 但宪兵司令部和海军谁的面子都不给,直言他们违规出售管制物品涉嫌“资敌”,若有异议尽可向本土申诉。 这些商行心知肚明自己的行为本就不合规,哪敢真的申诉。 这时有人发现,三井、三菱这些大财团,此刻竟都保持了沉默。 事实上,这些财团早已与林致远达成默契。 在林致远的斡旋下,他们获得了大阪商船更优惠的运输费用和海关优先通关权。 对于他们而言,一个规范统一的市场,远比以往混乱竞争更有利可图。 不到半个月,林致远基本完成了对沪市走私市场的全面垄断,控制了近七成的贸易。 有人欢喜有人愁,比如76号的王家才,此刻便是愁眉不展,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中的香烟一根接着一根。 如今不仅现在沪市的走私市场被林致远垄断后,就连华中和山城原先的一些大客户也都消失不见了。 特别是戴春风大幅缩小了桐油和猪鬃的交易,影佐机关天天责怪他办事不力,让他压力巨大! (今晚还是只有一更,明晚就可以正常更新了,私密马赛!) 第316章 利弗莫尔(二合一) 76号上下两三千号人,人吃马嚼,每日的开销都不是小数目。如今财路受阻,王家才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并且马啸天和林江二人一直对他的位子虎视眈眈,他们背后有周佛山撑腰,资金自然不成问题。 尤其是马啸天,自接管剿匪行营后,听说连装备都换了一茬,王家才心里又是忌惮,又是羡慕。 思虑再三,王家才决定前往影佐机关,求见新的对接人——山本一郎大佐。 川岛不幸中毒身亡后,参谋本部虽然对影佐机关的工作颇为不满,但还是派了山本一郎来接替川岛的工作。 山本与川岛截然不同,他为人圆滑,深谙权钱交易之道,早就渴望来沪市一展拳脚,只是此前参谋本部始终未予批准。 直到晴气调离、川岛身亡,他才终于得到这个机会。 影佐机关内,山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随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王家才坐下。 王家才刚坐定,还未及开口,山本缓缓道:“王桑,东南贸易公司最近的收益,很是不理想。而且上交给军部的桐油和猪鬃,也少了很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家才心里一沉,连忙欠身解释:“山本大佐,我们在华中地区的许多老客户,不知为何最近都中止了合作。并且戴春风似乎也在有意缩减与我们之间的贸易……” “八嘎!” 山本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踱步到王家才面前,声音冷厉,“别的暂且不论,桐油和猪鬃是军部下达的硬性指标,你必须想办法完成!实在不行,就多用些紧俏物资去换。” 王家才小心翼翼地提议:“大佐阁下,如今沪市的紧俏物资,几乎都被石川商行垄断。到我们手里的利润本就没有多少,您看能否请皇军直接从海外采购?这样成本降低一些,我们也好更好地为帝国服务。” 山本沉吟片刻后,摇头道:“76号的首要职责,是协助帝国维护沪市的稳定,打压一切反日分子。一旦大张旗鼓的从事走私生意,难免授人以柄。”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不过,76号的运作确实需要大笔资金,完全受制于人,确实不妥。我可以出面与兴亚院沟通,让他们加大烟土的供应。” 王家才闻言,心中暗自苦笑。烟土生意固然暴利,但规模和周转速度,终究难以与军需紧俏物资相比,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山本踱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不容置疑,“王桑,你必须立刻查清楚,为何山城方面突然缩减与我们的合作?” 面对山本冷厉的眼神,王家才只得深深躬身:“嗨依!” 与此同时,美国纽约,华尔道夫酒店。 花旗银行正在这里举办高级客户酬谢酒会,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浮华景象。 詹台明与一位西装革履、头发花白的美国人并肩步入宴会厅。 出示请柬后,两人来到酒水区,各取一杯香槟。 詹台明微微侧身,用流利的英语低声道:“杰西先生,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他身旁的美国人,正是被誉为“投机之王”的杰西·利弗莫尔。 然而,这位昔日的王者,此刻眉宇间却难掩一丝落寞。 林致远知道若想在美国金融界迅速打开局面,就需要一个能被高层圈子接纳身份。 穿越之前,作为多年的老股民,他不知道将《股票作手回忆录》翻了多少遍,对杰西·利弗莫尔的传奇人生了如指掌。 因此詹台明抵达美国后,首要任务便是找到正处于人生低谷的杰西。 杰西的一生堪称传奇,交易生涯中经历了多次破产和东山再起。 在1929年大萧条前夕,其个人资产曾高达上亿美元,一度睥睨华尔街。 但随着美国股市规则改变,他原有的操作手法逐渐失灵,昔日的成功模式不再奏效。 加之长期依赖高杠杆交易,财富大起大落,四次破产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使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他会于1940年11月28日在纽约曼哈顿一家饭店的衣帽间里开枪自杀,悲凉落幕。 詹台明因服用安眠药留下了后遗症,便与杰西在同一家私人诊所就诊。 他在欧洲留学时主攻金融,加上林致远凭借后世记忆所提供的诸多超前观点,使他很快便与杰西相谈甚欢,建立了友谊。 此时的杰西,正渴望成立自己的财务顾问公司,以期重返华尔街。但他多次破产以及被视为“过时”的交易策略,使得筹资之路屡屡受挫。 在林致远的授意下,詹台明以香港的信托基金成立了“太平洋财务顾问公司”,并聘请杰西担任公司的高级顾问,这无疑为身处困境的杰西抛下了一根救命绳索。 当然,林致远不可能将公司的核心资产交由他打理,只是提供了丰厚的薪酬。 今晚,便是两人以新身份首次在纽约的高端金融社交场合正式亮相。 詹台明此刻的身份是杰西的秘书。他本就身材高大,来美后刻意蓄起了络腮胡,加上这段时间的药物治疗暴瘦十几斤,容貌气质与在国内时已有显著变化。 并且,他在欧洲练就的一口纯正伦敦腔,使他站在杰西身旁毫无违和感,完美融入了角色。 詹台明在人群中寻觅良久,终于发现目标。他低声在杰西耳边交代几句,两人便朝一个角落走去。 角落里,几个美国人正围在一名身高约一米八、体格魁梧、相貌堂堂的中国人身边。 而这个中国人便是孔令山,第一夫人的外甥。 他于1939年秋前往美国,对外宣称在哈佛大学攻读经济硕士,但实际上是在纽约设立办事处,与美军火商勾结,大发战争财。 此时,孔家在美国的资产便已经超过了五千万美元。而到了1949年,这个数字将膨胀到惊人的二十亿美元。 第317章 鱼儿上钩 詹台明和杰西从容不迫地走到休息区,特别是此时的杰西,神情倨傲,方才的落寞仿佛从未存在,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睥睨与自信。 周围与杰西相熟的人纷纷向他点头致意,还有一些人主动上前交流。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起了孔令山等人的注意。 花旗银行的客户经理约翰·威尔逊目光微凝,迅速在助手耳边低语几句。 助手点头离去,身影很快没入人群。 孔令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饶有兴致地问道:“约翰先生,这位是?” 约翰收回目光,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介绍道:“孔,这位就是华尔街的传奇人物——杰西·利弗莫尔。一个从五美元起家,巅峰时期身家超过一亿美元的奇迹创造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不过,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的市场规则和玩法都变了,他那一套,恐怕很难再跟上这个时代了。” 尽管嘴上如此说着,约翰心中却已泛起涟漪。 今晚是花旗银行的高级客户酬谢酒会,门槛极高,个人资产若低于百万美元,根本不可能收到邀请函。 难道这位曾经的华尔街之王,又再度崛起了? 杰西在前两次破产时,凭借其过往的辉煌战绩,仍有不少金融机构愿意为他提供融资。 然而,接连四次破产,整个金融界都已将他彻底抛弃。 不多时,助手悄然返回,并在约翰耳边低语几句。 约翰眼中顿时闪过惊异之色,他刚才就是让助手去打探杰西今晚受邀的原因。 他没想到杰西的公司在他们银行开设的账户,在一个月内竟将一百万本金翻至三百万! 这个时期的三百万美元的购买力相当于后世的七八千万美元,即便在纽约的顶级圈子里,也足以令人侧目。 在这个经济低迷的时期,如此惊人的回报率堪称奇迹。 虽然与杰西以往的战绩相比算不上什么,但足以向外界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他杰西·利弗莫尔,回来了。 孔令山敏锐地捕捉到约翰神色的变化,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久闻杰西先生的大名,不知能否为我引见?” 作为孔令山的客户经理,约翰自然知道他的背景与实力,孔令山手中可是掌握着华国的一部分军火采购资金。 作为第一夫人的外甥,孔令山拿到资金后,并没有立即为国内购买军火,而是通过外汇市场套取利润,再用收益购置军用物资,剩余资金则继续在汇市中滚动。 据约翰所知,仅孔令山个人在花旗银行的资金就有五百多万美元。 若是孔令山也能像杰西那样进行高频交易,仅凭产生的手续费,约翰就可以从中抽取丰厚的佣金。 想到这里,约翰不再犹豫,整了整西装领带,脸上重新挂起热情的笑容,领着孔令山朝休息区走去。 “杰西,很高兴今晚能在这里见到您。”约翰热情地伸出手,“看来您已经从上一次的挫折中走出来了。” 杰西缓缓起身,与他轻轻一握,“约翰,我记得你上次可不是这个态度。” 约翰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僵硬,杰西为了筹建自己的财务顾问公司,曾亲自来到花旗银行找他。 但当时的约翰认定杰西早已风光不再,毫无利用价值,便直接让助手将人打发走了。 看着约翰尴尬的样子,杰西淡淡道:“不过,我很感谢你那时的拒绝,让我找到了更合适,也更富有远见的合作伙伴。” 这句话瞬间勾起了约翰的兴趣,他非常想知道杰西再次崛起的原因,连忙追问道:“哦?是您身边这位吗?” 杰西摇了摇头,介绍道:“这位是我的秘书,詹姆斯。” 詹台明适时地上前一步,从西装内袋中取出名片分发给众人,并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杰西先生,目前是我们太平洋财务顾问公司的高级顾问兼合伙人。我们公司致力于为具有远见的客户提供专业的资产管理服务,欢迎各位随时垂询,探讨合作的可能。” 孔令山也伸手接过了一张制作精良的名片,他打量着眼前这位气度沉稳的东方面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整个酒会期间,詹台明都扮演着一位合格秘书的本分,并未刻意寻找机会与孔令山攀谈,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注。 孔令山作为孔家的长子,身边肯定有很多的保镖,任何刻意的接近,都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林致远之所以选择杰西,正是看中了孔令山强烈的投机欲望和疯狂的冒险精神。 孔令山成立的扬子公司,便是依靠特权垄断和投机倒把迅速积累起巨额财富。 他在美国,竟敢挪用采购军火的专项资金进行高风险的外汇套利,足见其胆大妄为。 这些资金中,既有国民政府的财政拨款,也有无数海外华侨为支持抗战而省吃俭用捐出的血汗钱。 有传闻称,在抗战初期,由第一夫人负责筹集的空军建设款项,原本可购买 1300 架飞机,但最终只买回 300 架左右,剩余资金去向成谜。 今晚,杰西和詹台明虽然并未主动结交任何人,但有心人自会去调查杰西再次崛起的原因。毕竟,距离杰西上一次破产,已经过去了六年之久。 随着欧洲战事全面爆发,尤其是德国开始对英国进行大规模轰炸以来,美国股市经历了剧烈的震荡和下跌,尽管期间有所反弹,但市场整体情绪依旧被悲观和不确定性所笼罩。 在这种背景下,沉寂多年的杰西突然重返众人视野,难道他真的找到了适应新市场环境的的交易策略? 一想到杰西曾经创造的神话,很多人便蠢蠢欲动起来。 由于酒会在华尔道夫酒店举办,作为东道主的花旗银行,早已为一些重要的与会者预定了酒店客房,以便他们尽兴而归。 酒会结束后,詹台明搀扶着已经有些醉意的杰西,回到房间休息。 他将杰西安置在床上,细心盖好毯子,看着杰西沉沉睡去,方才轻轻松了口气。 他退出房间,刚想回隔壁自己的房间休息,便看到门外已经有一位酒店服务员正在等候。 服务员微微躬身,双手递上一张名片,语气恭敬地说道:“晚上好,有一位先生想邀请您到酒店二楼的咖啡厅一叙,这是他的名片。” 詹台明心中微微一动,面色却依旧平静无波,对服务员点了点头:“请带路吧。” 第318章 押注军工 服务员将詹台明引至二楼咖啡厅,在一处绿植掩映的僻静卡座前停下脚步。 坐在沙发上的孔令山见他们到来,立即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感谢赏光。” 詹台明在他对面落座,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好奇道:“不知孔先生深夜相邀,所为何事?" 孔令山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取出十美元小费递给服务员,待其离开后,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詹台明。 "我看你也是东方面孔,感觉格外亲切。"他端起咖啡轻啜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祖籍何处?" 詹台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家祖早年便下南洋谋生,我自幼在东南亚长大。如今战火纷飞,便随家人移居美国寻求安定,孔先生叫我詹姆斯就好。” 他和孔令山都来自沪市,自然不能使用中文对话,不然很容易被对方听出口音。 孔令山取出酒会上收到的那张名片,在指间轻轻转动:“听闻杰西先生在一个月内将资产翻了三倍。我对贵公司的资产管理业务很感兴趣,只是......” 他话锋微转,“不知能否了解一下公司的主要股东背景?毕竟涉及资金安全,谨慎些总是好的。” 虽然对孔令山而言,暴利的机会不少,但能在短时间内让大资金翻倍的门路却不多。 酒会上,杰西对所有人都很冷漠,他只好从詹台明这里寻找突破口。 詹台明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搅动几下,淡淡道:"关于投资人的具体信息,请恕我不便透露。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在来美国之前,我在英国深造了几年……” 孔令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难怪他觉得詹台明说话有一股伦敦腔。 联想到如今英国正遭受德军空袭,不少英国资本纷纷外流至美国避险,他心中已有了推测。 并且,酒会时他就注意到詹台明不仅身着定制西服,腕间佩戴的更是百达翡丽去年才推出的“世界时间”腕表。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个秘书,于是,他便动了结交的心思。 “理解,理解。”孔令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资本总是追求安全与增值。我很看好贵公司的发展前景,不知是否有机会深入合作?” 詹台明放下咖啡杯,“若孔先生真有兴趣,我可以为您预约一下杰西先生的时间。不过,我们选择合作伙伴,可是有不低的门槛。” 孔令山闻言眯起眼睛,“不知道这个门槛是多少?” 詹台明伸出一根手指,“目前是一百万美元起步,后面可能还会提高。” 孔令山靠回沙发,陷入沉思。 杰西虽是华尔街的传奇人物,却也数次破产,谁也不敢保证这次的成功不是昙花一现。 察觉到他的犹豫,詹台明适时开口:“我们已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取得交易席位。以孔先生与花旗银行的关系,想必不难核实,杰西先生近期的收益,来自一系列的交易组合。” 他稍作停顿,压低声音:“你我都是华人,我不妨直言。我虽是杰西先生的秘书,更是他的学生。” “杰西先生这次可是建立了新的交易策略,花旗银行那笔资金不过是我们的一次试水。” “如今全球唯有美国远离战火,”詹台明看着孔令山,意味深长道,“这里汇聚了世界各地的避险资金。当前股市低迷,无非是受战争阴云影响。但危机之中,往往蕴藏着最大的机遇,不是吗?” 孔令山的目光闪烁不定,一百万美金,这绝非小数目,尤其在局势动荡的当下。 他在曼哈顿格雷西广场有套公寓,距离纽约证券交易所不过几公里。他打算安排人手每周去交易所转转,亲眼确认杰西的交易战绩再作打算。 思虑再三,他终于开口:“詹姆斯,这笔投资的数额确实不小,还请容我多考虑几日。” 詹台明从容一笑:“这是自然,投资有风险,还是谨慎些好。” 次日,詹台明与杰西离开酒店后,径直前往他们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办公室。 杰西站在交易所二楼的环形走廊上,俯视着下方熙攘的交易大厅。 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畅快的笑意。 时隔六年重返此地,尽管周遭物是人非,但空气中弥漫的金钱与博弈的气息依然如此熟悉。 他现在的心情很好,特别是昨晚那些曾经对他视而不见的人,重新聚拢在他身旁,那种久违的满足感甚至让他长期困扰的抑郁症都减轻了几分。 尽管对外他是这家公司的合伙人,但他心知肚明,幕后之人不过是想借他在华尔街的声名。 但他并不在意,年过六旬的他,一生都与交易为伴,唯有在这片喧嚣中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虽然无权动用公司资金,但詹台明每月支付的高额薪酬,已足够让他在市场中小小施展拳脚。 “詹姆斯,”他转向对一旁的詹台明道:“有时我真觉得你是最懂我的人。知道吗?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华尔街崭露头角,就是在别人不看好的时候,高倍做多北太平洋铁路公司。” 他扶着栏杆望向下方:“如今市场一片悲观,但我却认为美国一定会卷入战争。这时候,就该大胆押注军工股。” 杰西欣赏詹台明,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种看准时机便果断下注的魄力。 在林致远的授意下,詹台明动用五倍杠杆将全部资金押注于军工板块,尤其重仓‘通用动力’和‘洛克希德公司’。 这般操作在外人眼中或许过于冒险,但杰西认为,真正的交易员正需要这样的胆识。 二战后,美国的股市虽然表现的低迷,但石油、钢铁等行业由于战争需求的推动,其股票表现相对突出。 就在大盘开始回暖时,美国政府突然宣布提高个人所得税率,导致市场再度陷入阴跌。 林致远选择在此时押重注,是因他清楚再过一个多月,美国就会签署《租借法案》,开始向英国等盟国大规模输送弹药与装备。 第319章 租借法案 詹台明在收到林致远电文时,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公司账户有三百万美元,若全部开五倍杠杆,将撬动一千五百万巨额资金。 他知道林致远是想借着杰西的影响力,快速在华尔街站稳脚跟,确保计划顺利推进。 但如此激进的策略,在他眼中已超越投资范畴,更像一场不计后果的豪赌。 他无法说服林致远,作为下属,唯有执行命令。 听着交易大厅此起彼伏的报价声,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位上司,却又从心底钦佩其过人的胆识。 与在沪市的特工生涯相比,他发现自己更享受在金融市场上的博弈。 尤其是逐步引诱孔令山这般人物入局,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感,是过去潜伏生涯中从未体验过的。 也许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这个时期的纽约交易所,采用的是人工喊价的交易方式,通过交易员在交易大厅喊话来传达买卖指令。 林致远为了帮杰西造势,并未刻意分散下单,这么大的交易额,很快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不过此时的美国股市已相对成熟,并且他重仓的是通用动力、洛克希德等军工大盘股,倒不必担心遭遇金融大鳄的狙击。 两天后,孔令山从约翰处得知消息,不禁愕然:“高倍杠杆全仓军工股?” “典型的杰西风格。”约翰冷笑一声,“他永远改不了这种孤注一掷的赌徒本性,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华尔街日报又该刊登他破产的新闻了。” 约翰一想到那晚杰西对他冷嘲热讽的样子,就巴不得对方身败名裂。 孔令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暗自庆幸自己的谨慎,若真将百万资金托付给如此疯狂的操盘手,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他还是追问道:“他们在这个时间点重仓军工股,会不会是得到了什么内幕消息?” 约翰连连摇头:“美国远离亚欧战场,况且一直保持中立,战争与我们无关。” 孔令山沉吟片刻,压低声音:“你说有没有可能,美国也会卷入战争?” “开什么玩笑?”约翰几乎笑出声来,“谁敢对我们开战?日本吗?我们现在供应着日本七成以上的石油和钢铁,除非他们彻底疯了。” 作为花旗的客户经理,约翰对接的很多客户都有投资石油和钢铁类的股票,他对这些数据了如指掌。 尽管约翰言之凿凿,孔令山却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他尚未知晓的大事即将发生。 告别约翰后,他径直驱车前往美国联洲航空公司,拜访负责与他接洽的军工代表弗兰克·科恩。 与约翰不同,身处军工领域的弗兰克显然知道的更多一些。 在办公室落座后,弗兰克透露,“虽然国内舆论普遍反对参战,但欧洲方面,特别是英国的游说活动从未停止。” “我得到消息,总统将在下周向国会提交一份重要法案,据说背后有几大军工财团在积极运作。” 弗兰克的话让孔令山陷入了沉思,他想起詹台明背靠的可能就是英国资本,再联想到对方不惜以五倍杠杆全仓押注军工股的疯狂举动,肯定是提前知晓了某些内幕。 若真如此,他或许正在错失一个发财的机会。 从联洲航空公司出来后,孔令山立即赶回办事处,从抽屉内翻出詹台明的名片,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出去。 然而接电话的是太平洋财务顾问公司的前台,对方告知詹台明正在交易室,暂时无法接听。 尽管孔令山此刻完全可以自行跟投部分资金,但在缺乏确切信息的情况下,他始终难以下定决心。 犹豫片刻后,他决定直接登门拜访。 在会客室等待了两个多小时后,詹台明才出现。 看着对方眉宇间难掩的疲惫,孔令山连忙起身:"詹姆斯,非常感谢您能在百忙中抽空见我一面。" 詹台明让人送来两杯咖啡,落座后轻啜一口:"孔先生如此急切,是有什么要紧事?" 孔令山也不绕弯子,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五千美元支票推至对方面前:“我想知道贵公司的一系列操作,是否与下周美国总统将提交国会的法案有关?" 詹台明没有去碰那张支票,而是深深叹了口气:"孔,既然你找到我,看在同是华人的情分上,我不瞒你。但你必须保证绝不能对外透露是我告诉的你,否则我很可能会被杰西先生辞退。" 见对方神色凝重,孔令山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以人格担保,绝不会泄露半分。" 詹台明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压低声音:"美国总统下周将向国会提交《租借法案》,以租赁形式向盟国提供军事援助,不要求即时付款,但需要盟国承诺战后偿还或提供等价回报。" 孔令山闻言心头一震,不需立即支付,这岂不意味着盟国可以从美国获得大量援助! 詹台明看出他的心思,补充道:"援助力度基于国家信用,不过首批援助对象仅限英国。” "我冒险告知此事,是希望你能尽快将消息传回国内,让政府加紧游说,争取将华国纳入援助范围。"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支票,"我虽从小在南洋长大,但也希望祖国能早日击退侵略者。" 说罢,詹台明便起身离去,留下孔令山独自消化消息。 历史上,山城政府是在美国国会开始讨论《租借法案》后才启动对美游说。 1941年3月该法案通过,5月华国才被增补列入。 这份情报,林致远不能通过军统传递,只能由詹台明在美国"不经意"地泄露出去。 情报都是讲究来源的,有些事,你主动贴上去,别人不一定信,反而会怀疑你别有目的。 但如果是他们费尽心机获取的,他们反而会深信不疑。 况且,他只能在法案即将提交国会前夕透露出去,否则很难解释消息来源。 第320章 奎宁 詹台明离开后,孔令山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那张支票上,他轻笑一声,缓缓将支票收进内袋。 他知道詹台明肯定出身不凡,却没想到对方连五千美元都不放在眼里。 看来与这样的世家子弟打交道,金钱铺路反倒落了下乘,日后还需以诚相待方能赢得尊重。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詹台明透露的消息,若真能将华国纳入美国的援助名单,那可能就是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的军火贸易。 一想到其中可能涉及到的利益,他便觉一股热流直冲顶门,再也按捺不住。 返回办事处后,他立即让人不惜代价,大幅买入军工股。 同时亲自拟就电文,将詹台明所言及自己的判断,发往山城,希望能在家族和蒋面前,占得一丝先机。 电文发出后不过数小时,他就接到了来自山城的跨洋电话。 他本来还很高兴,但慢慢听着话筒里传来的指令,他拿话筒的指节渐渐发白。 姨妈竟要求他立即前往华盛顿面见宋文,当面说明此事。 “砰”的一声,电话被重重扣回座机。 孔令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中翻涌着愤懑与不甘:"凭什么要我向他汇报?" 宋文,作为蒋派驻美国的私人代表,虽无正式外交官衔,却凭借着与蒋的关系,周旋于华盛顿政要与军火巨头之间。 孔令山与宋文,虽有舅甥之名,关系却早已势同水火。 孔令山自幼便备受溺爱,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从未将这位辈分更高的宋文放在眼里。 二人在桐油、猪鬃等战略物资的国际贸易上竞争激烈,为争夺货源和利益,屡次发生冲突,积怨甚深。 孔令山甚至曾利用职权,扣押本应支付给国防建设物资的款项,反向宋文索要巨额回扣,致使宋文勃然大怒,一度向蒋要求撤换孔令山。 更为离谱的是,孔令山竟看上了宋文妻子的妹妹,意图通过这桩婚姻,将两人的舅甥辈分“抹平”。 这一要求遭到了家族的强烈反对,也使得他与宋文的关系更加紧张。 尽管心中一万个不愿意,理智最终还是压倒了意气。 孔令山清楚,詹台明带来的消息若属实,其背后牵扯的利益足以撼动时局。 若能在此事中扮演关键角色,推动美国对华援助早日落地,自己能获取的好处将难以估量。 “备车,去华盛顿。”他阴沉着脸对门外吩咐道。 与此同时,远隔重洋的沪市,影佐机关。 山本一郎大佐面无表情地听完了王家才的汇报,随后拿起调查报告,仔细翻阅。 良久,他才将报告轻轻放回桌面,深深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山城竟然将大量的桐油和猪鬃都交易给了华中的第四师团,第四师团则转手卖给了石川商行,最终通过大阪商船的货轮,运出了沪市。 这些本该上交陆军部,用于支持圣战的物资,竟然被这些人倒卖到海外,山本想想就生气。 然而,愤怒归愤怒,他深知这条利益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不是他能够轻易招惹的。 “这些该死的大阪人!”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咒骂。 第四师团和山城交易就算了,竟然抢走了76号在华中地区的许多客户,导致76号通过走私获得的额外收入急剧萎缩。 并且,周佛山在新政府拨款上还刻意拖延,更是让76号的经费捉襟见肘。 山本抬眼审视着恭敬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王家才,缓缓开口:“第四师团的事情,牵涉甚广,我会如实向军部禀告。至于76号目前的困境……”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权衡利弊:“我会请示影佐将军,将沪市的缉私权,重新划归你们76号负责。” “此外,你也要精简76号的人员,让76号回归本职,所有冗余人员一律解散。” “嗨依!”王家才躬身领命,心中却暗暗叫苦。 重新拿到缉私权听起来是好事,可如今的沪市,早已不是当初的局面。 石川商行几乎垄断了所有利润丰厚的紧俏物资,稍有规模的商行,要么是石川商行的下家,要么与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76号即便手握缉私权,也不敢随意抓人。 至于那些不涉及紧俏物资的小商小贩,就算全部抓起来,又能榨出多少油水? 他决定回去后,借此次机会,重点裁撤马啸天和林江的派系。 这两人仗着是周佛山的亲信,在76号内部一向不太买他的账。 他打算直接断了两人的经费,有问题,让他们去找周佛山解决。 他要留着钱维系住自己的势力,若是饷钱给得不到位,还有谁愿意替他卖命? 另一边,驻沪司令部。 泽田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陆军联络部负责人竹内弘一,声音低沉道:“去年,帝国在中南半岛北部的军事行动中,阵亡人数不过千余。但因疟疾等恶性疾病减员的士兵数量,却几乎与战损持平!” “如今,驻屯暹罗的第十五军,即将奉命向缅甸的英军发起进攻。那里的丛林、沼泽环境比中南半岛北部更为恶劣,我们必须避免重蹈覆辙。” 竹内身体微微前倾:“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我们要对石川弘明的药厂采取行动吗?” “不,你误会了。”泽田抬手制止,“去年因药厂之事,我们与海军的关系已经相当紧张。况且……” 他顿了顿,继续道:“石川弘明提供的药品,价格极其高昂,考虑到后续可能产生的影响,还不如直接购买奎宁。” 竹内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可是阁下,租界内的各大洋行,一向排斥与我们进行大规模药品交易。即使我们愿意提高价格,也很难稳定、大量地获取奎宁。” “这正是我叫你来的原因。”泽田从抽屉中取出一份文件:“参谋本部刚获得情报,美国即将对奎宁实施出口管制,这势必会影响到美国药企的业务。” “礼来公司的医药代表,已经通过三井设立在纽约的办事处,秘密与我们接触。他们希望在出口管制政策正式生效前,经由某个中立国向我们提供大批奎宁。” “礼来公司在租界设有办事处,我要你亲自负责这次谈判。” 竹内弘一闻言,精神大振,立刻重重顿首:“嗨依!请司令官阁下放心!属下一定不让您失望。” 第321章 自筹经费 76号特工总部,主任办公室。 王家才平静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马啸天和林江,将一份文件推到两人面前,“二位,如今总部经费紧张,山本大佐亲自过问,要求我们精简人员。这是人事处拿出的精简方案,你们先看看吧。” 马啸天眉头微蹙,伸手拿过文件,快速翻阅起来,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林江察觉到马啸天的变化,迫不及待地接过文件。 待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怒道:“王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行动总队负责抓捕反日分子,你现在要大幅缩减一线行动队员的编制,以后这工作还怎么开展?”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激烈:“还有我们二处,你只给五十人的编制?这未免也太刻意了吧!” 面对林江连珠炮似的质问,王家才并不动怒。 他不急不慢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这才淡淡道:“眼下活跃在沪市的反日分子主要是军统,你们二处负责对付中统,保留太多人手,岂不是浪费资源?” “再者,最近几次抓捕行动,屡屡出现泄密的情况,导致功亏一篑。我反复思量,问题恐怕就出在多部门合作上,知道行动计划的人太多,难免走漏风声。” “所以,我认为应该加强各处室自身的行动力量,权责清晰。以后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就直接找哪个环节的负责人问责,也省得互相推诿。” “哼,照你这么说,”林江冷笑一声,语带讥讽,“那警卫大队是不是更应该缩减?他们又不直接参与外勤行动,岂不是更浪费资源?” “林主任此言差矣。”王家才摇了摇头,语气严肃起来,“如今沪市治安堪忧,警卫大队肩负总部机关以及新政府重要官员的人身安全,编制非但不能缩减,必要时还需加强。” “你……!”林江还要争辩,却被一旁的马啸天制止。 马啸天直直看向王家才,冷笑道:“王主任,绕了这么大圈子,核心无非是‘经费’二字。” “我看不如这样,行动总队和二处的超编人员由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如何?” 王家才脸上露出笑意,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如果你们能解决多余人员的经费问题,我自然没有意见。毕竟,大家都是为日本人效力嘛。” “好,有王主任这句话就行。”马啸天深深看了王家才一眼,随即他站起身,“那我们就不打扰王主任了。” 说完,他便拉着满脸不忿的林江离开了办公室。 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王家才从抽屉里取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心里清楚,一旦默许马啸天和林江自行筹措经费,他们将更加独立,以后更不可能听从他的统一调遣。 当初影佐让他担任76号主任时,他也曾一度意气风发,想干出一番成绩。 可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他才深切体会到其中的凶险和艰难。 马啸天和林江是周佛山的人,而周佛山背后是海军,他可不想成为各方势力斗争的牺牲品。 李群是强势且狠辣,但最后不也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吗? 既然无法整合,那就各自为政。 只要马啸天和林江不太过分,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有些事情,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能忍下去。 另一边,走出王家才的办公室没多远,林江就甩开了马啸天的手,“他那份方案,明显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削减我们的编制,壮大他自己直接掌控的部门,你倒好,还主动提出自己解决经费?” “你的剿匪行营有单独的拨款,再加上每次清乡的缴获,自然不愁。可我呢?一旦真按他那份方案执行,我这个副主任岂不是成了摆设?” 马啸天从内袋中掏出香烟,先递了一支给林江,自己也叼上一支。 然后擦燃一根洋火,用手拢着火焰,先给林江点上,再点燃自己的,深深吸了一口。 “林老弟,”马啸天吐出一串烟圈,声音低沉,“你呀,看事情还是太表面。这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反而可能是个机会。” “机会?”林江皱着眉,狠狠吸了一口烟,“你什么意思?” 马啸天轻笑一声,“王家才这个人,你我都清楚,他没有李群这么强的掌控欲。做事习惯留有余地,不喜欢把事情做绝。” “今天看似要缩减我们的编制,但却允许我们自筹经费,不就是要让我们去找周部长吗?” 林江不是蠢人,经这一点拨,眼神立刻有了变化,“你的意思是,他这是变相默许我们另立门户?” “没错!”马啸天拍了拍林江的肩膀,“走吧,我们现在就去见周部长。” 76号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林致远耳中,他对76号现在的局面还算满意。 一个陷入内斗,效率低下的特务机关,对抗日力量的威胁自然大大降低。 “王家才此人,守成有余,魄力不足。”他沉吟道,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 他担心王家才一味退让,万一76号的实权落入周佛山一系手中,恐怕又是个心腹大患。 一个分裂的、相互掣肘的76号,才是他想看到的,绝不可以再次凝聚起来。 如今陈忠撤离,潜伏在76号的‘惊蛰’小组只剩王三和渡边两人,而渡边已经很久没有传回有价值的情报了。 林致远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不由的陷入沉思。 第322章 药品谈判 76号,渡边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双腿搭在办公桌上,哼着家乡的小曲,眉眼间尽是掩饰不住的惬意。 最近这段时间,他可谓是春风得意。 前段时日,他被抽调到调查小组,整个过程什么也没干,只是跟着走了个过场,在最终的调查报告上稀里糊涂地签了个名。 不曾想,没过几天,他就从中尉晋升到了大尉。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咚咚”敲响了。 渡边迅速将腿从桌上放下,随手抓过一份文件摊开在面前,然后清了清嗓子:“请进!” 门被推开,只见76号警卫大队的大队长陈第荣,一脸笑容的走了进来,“渡边联络官,这是76号本周的工作简报。” 说着,陈第荣双手将一个牛皮纸袋恭敬地放在办公桌上。 渡边闻言,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喜色。现在已是月底,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个牛皮袋里除了工作简报外,还有王家才给他的月钱和松岛楼的招待券。 他毫不掩饰的接过牛皮袋,查看起来。 不多时,他脸色迅速阴沉下来,“八嘎!陈桑,这个月松岛楼的招待券怎么没有了?你们是在糊弄我吗?” 陈第荣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他连忙躬身解释:“渡边联络官,请您息怒,请听我解释。” “这个月,我们在华中和山城的很多客户都被第四师团抢走了,收入锐减。不瞒您说,眼下总部经费异常紧张,主任都已经开始着手缩减各部门的编制了。还望渡边联络官您多多体谅我们的难处啊。” 渡边闻言眉头紧皱,这个王家才,看来是真的不行。 李群在的时候,虽然为人强势傲慢,不好相处,可该给的月钱和招待券,从未短缺过。 怎么换了这个王家才,就连这点“孝敬”都维持不下去了? “缩减编制是你们内部的事情。”渡边不耐烦地挥挥手,语气强硬,“我的这一份,绝不能少。沪市这么大,你们不会多动动脑筋?多抓几个商户,钱自然就来了,这还需要我教你们吗?” 陈第荣心中暗自鄙夷,面上依旧是一副为难的样子,“渡边联络官有所不知,现在沪市的普通商户早就被我们和宪兵队,敲诈的没有什么油水了。而一些走私商基本都和石川商行关系密切,我们也不敢随便去抓人啊,万一惹出什么麻烦,主任也担待不起。” 王家才这也是被逼无奈,渡边动不动就去松岛楼吃饭,每个月光是他个人的吃喝,都快赶上给他的“月钱”数额了。 再者,渡边是特高课派来的联络官,顶多也就是在佐川太郎面前说他的坏话,无非是被训斥几句而已。 渡边见陈第荣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心里的火气稍稍平息了一些。 石川商行的会长石川弘明,他以前倒是见过两次,但对方如今地位崇高,早已不是他一个大尉能够轻易接触的了。 他只能在心中暗骂这些该死的财团,然后挥手让陈第荣离开。 在陈第荣离开后,渡边独自生了会儿闷气,等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特高课汇报工作。 他来到76号大院,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刚准备离开,就迎面遇到了王三。 王三一见到渡边,立刻小跑几步,点头哈腰道:“渡边联络官,您这是要下班了?” 说着,他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渡边随手接过香烟,叼在嘴上,任由王三擦燃火柴替他点上。 吐出一口烟雾,渡边随口问道:“王桑,听说你最近也晋升了?” 王三嘿嘿一笑,态度更加谦卑:“还是个小队长,不过手下多了几个弟兄使唤。这都多亏了佐川课长和您的照顾和提携!” 自从戴春风将林致远等人列入牺牲名单,并且弃用“穿山甲”代号后。 76号电讯课破译的电文,以及潜伏在山城的日伪鼹鼠传回的情报中,已经很少再出现“穿山甲”这个代号。 加之上次在海军司令部的指认后,佐川太郎便撤销了对王三的监视。 王三很会来事,在76号与很多人的关系都不错,与渡边也是时常走动,关系处得颇为融恰。 因此,陈第荣在调整编制时,也就顺水推舟,给他多配了几个手下,算是卖个人情。 渡边笑着拍了拍王三的肩膀,“呦西,王桑,好好干,你滴前途无量!” 说罢,渡边便骑着自行车离开了76号。 驶出几十米后,见口中的香烟已燃过半,他立即停车蹲下,佯装检查链条。 趁此机会将烟头在地上摁灭,小心翼翼地把剩余部分收入口袋。 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骑行,待行至僻静处,他取出烟头仔细撕开,果然在烟丝中间藏着一小卷极细的纸条。 他迅速扫过内容,随即将纸条捻成碎屑撒入路旁杂草丛中。 然后继续骑车前往特高课,不过心中却在思考着纸条上的内容。 作为特高课派驻76号的联络官,他对王家才与马啸天、林江等人的矛盾早有了解。 现在看来,山城的人是希望76号内部越乱越好。 很快,他便有了主意,改天找个由头刁难一下马啸天等人。 如果马啸天识相,懂得孝敬,那自然好说。如果不懂事,那就别怪他借题发挥,给王家才递刀子。 平日里在双方之间传递些模棱两可、挑拨离间的话,这事他在行啊!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虹口的一家高级俱乐部门口。 竹内身着便装,带着翻译立马上前迎接。 车门打开,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美国人利落地跨出车门。 他身穿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只见他脱下礼帽,朝着竹内和翻译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简洁的见面礼。 竹内通过翻译寒暄道:“托马斯先生,一路辛苦,里面请,里面请!” 待包厢门轻轻拉上,只剩下竹内、托马斯和翻译三人时。竹内开门见山道:“托马斯先生,不知贵公司此次,能够向我们提供多少药品?” 托马斯看着竹内,笑道:“目前我们可以动用的配额,是两百箱。不过价格方面,需要在当前市场价的基础上,上浮五成。” “五成?”竹内几乎是脱口而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托马斯先生,这个价格,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而且,两百箱的数量,也远远无法满足我们的需求。” “高吗?”托马斯挑了挑眉,“一箱有十盒,每盒装有十瓶,两百箱就是两万瓶药,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在目前的市场环境下,尤其是在远东地区,这个价格非常公道。” 第323章 新款药 竹内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托马斯先生,你也知道美国马上会对奎宁等重要战略物资实施严格的出口管制。我们必须在此之前完成大宗采购,五百箱是我们的最低需求。” “至于价格,我们希望贵公司能够按照市场价,或者略高于市场价,但绝不是高出五成这样的天价,来促成这笔交易。” 听完翻译的话,托马斯连连摇头,“五百箱?上帝,这绝对不可能!如此庞大的数量,非常容易被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盯上。你要知道我们是私下交易,决不能给公司带来风险。” “而且,为了完成这笔交易,你们必须通过瑞士或葡萄牙等中立国的贸易行向我们采购。” 托马斯顿了顿,补充道:“此外,所有协议文件,只能以我个人名义,或者一个与利来公司毫无关联的空壳公司进行签署。” 竹内闻言陷入沉思,托马斯提出的条件极为苛刻,不仅价格高昂,数量远低于预期,还要规避所有正式的公司担保,将风险完全转嫁到自己这一方。 然而,想到奎宁对于帝国陆军的重要性,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任何商业上的让步,在战略需求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思虑再三,咬牙道:“五百箱,价格只能上浮三成,不然我无法向军部交代!” 托马斯微微蹙眉,仿佛在权衡利弊,良久,他才说道:“我需要向公司高层请示,不如我们改日再谈?” 竹内也知道今天很难有最终结果,只得点头答应。 他亲自将托马斯送出俱乐部,并安排手下护送托马斯前往礼查饭店下榻。 两个多小时后,虽已是晚上十点多,但林致远依旧站在别墅的阳台上,望着外面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 马上就要到农历春节了,这已经是他穿越来度过的第二个春节了。 周慕云轻步来到他身边,低声道:“老板,果然不出您所料,对方要求将数量增至五百箱,并且价格上浮三成。” 林致远闻言收回思绪,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让詹台明转告托马斯,一定要先向日本人索要‘辛苦费’,然后再拿出第二套方案。” 林致远派詹台明小组去美国,可不只是进行金融操作。他还让詹台明私下拉拢腐蚀了利来公司的一个医药代表——吉米。 由吉米出面与三井物产在纽约的办事处接触,以公司股东想要“私下捞外快”的名义进行初步接触。 这种公司股东中饱私囊行为在商界屡见不鲜,日本人即便调查,也只会去核查吉米的身份。 而托马斯则是詹台明在美国物色的一个跑龙套的演员,专门派来沪市与日本陆军进行最终谈判。 一旦三井确认吉米是利来公司的医药代表,那么他们对托马斯的戒心就会大大降低。 加之美国对日战略物资出口管制的风声日紧,日军陆军药品奇缺,双重压力之下,即便他们对交易方式心存疑虑,在巨大的需求面前,也只得硬着头皮配合。 林致远正是精准地拿捏住了日军陆军急于获取药品的迫切心理,在这种情境下,托马斯表现得越强硬,要价越高,条件越苛刻,日本人反而越会相信这是一场真实的交易。 这种利用信息不对称和对方心理弱点设计的商业骗局,在后世屡见不鲜。然而在这个时代,类似的诈骗案例尚属罕见。 数百箱奎宁的采购量,即便对利来公司这样的医药企业而言,也是很大的一笔交易了。 仅凭詹台明个人的力量,显然无法从利来公司直接获取如此大量的药品。 为此,林致远在两个月前就让人将一批药粉秘密运往美国。 这些药粉是在现有抗疟药配方的基础上,添加了苦杏仁粉调制而成,使其在口感上与真正的奎宁极为相似。 通过委托美国的一家中小型药厂进行代加工,将这些药粉全部封装成胶囊制剂。 以日本陆军对药品的渴求程度,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获取大量抗疟药的机会。一旦对方表现出进一步的需求,他就可以顺势引导日方选择这种胶囊制剂。 两天后,竹内早早的便来到礼查饭店。 直到下午时分,才见托马斯睡眼惺忪地从套房里踱步而出。 若非竹内派了人手守在此处,他差点怀疑托马斯已经离开了。 “抱歉,”托马斯一边打着长长的哈欠,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领带,“沪市和纽约的时差真是要命,我到现在脑袋还是昏沉的。” 竹内这才恍然,强压下心中的不耐,挤出一丝笑容:“托马斯先生辛苦了。不知贵公司高层对我们的提议,是否有了回复?” 托马斯闻言,遗憾道:“我昨天下午才从电报局收到回信,我的老板直接回绝了。他认为你们要求的数量太多,愿意支付的价格却无法匹配相应的风险,他更倾向于将这两百箱奎宁销往欧洲。” 竹内一听,顿时急了,刚想说话,只见托马斯话锋一转,“不过嘛,我昨天替你想到了一个办法……” 托马斯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只是用那双蓝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竹内。 竹内先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他连忙道:“托马斯先生,只要你能帮我们解决药品问题。绝对不会少了你的‘辛苦费’,大日本帝国从不亏待真正的朋友。” 托马斯脸上这才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我们公司对外出售的奎宁,传统上都是玻璃瓶装的片状药。但据我所知,公司从去年就开始研制胶囊制剂。” “这种胶囊制剂不仅服用方便,还能保存更长时间。最关键的是,这款新产品尚未向FDA提交正式备案。” 托马斯等翻译翻译完,继续解释道:“这是我们公司准备推出的新品,仓库里有不少库存,只是没有任何的包装。” “如果你们愿意接受这种胶囊形式的奎宁,那么,无论是三百箱还是更多的数量,我都有把握去争取。并且这对我们双方而言,风险都小得多。” 竹内闻言迟疑起来,毕竟是涉及上百万美元的药品交易,万一这款药出了任何纰漏,他就算切腹自尽也无法承担这个责任。 托马斯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提议道:“如果你们心存疑虑,我可以发电回总部,让人送一批样品到三井物产在纽约的办事处。你们可以派人搭乘最快的航班,将样品送回沪市进行检验。效果如何,一试便知。” “但我必须提醒你们,我们的交易毕竟是私下的,机会转瞬即逝。一旦国会正式通过对日药品出口管制法案,届时可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最后,托马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还有,在我安排人送样品之前,我必须先看到属于我的那一份。这是我的诚意,也需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第324章 谈妥 竹内闻言陷入沉默,他在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如果真如托马斯所言,可以一次性采购大量的药品,足以缓解前线药品紧缺的燃眉之急。 尽管托马斯提供的是未经备案的胶囊制剂,采购存在一定的风险。但毕竟是利来公司的产品,质量应该有所保障。 只是对方无法以利好公司的名义签署协议,让他多少有些迟疑。 思虑再三,竹内最终开口:“我需要先看到样品!” “当然可以,”托马斯爽快应道,“只要我的‘活动经费’到位,我立刻就能安排人将样品送到你们在纽约的办事处。” 竹内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今晚我会派人送来五千美元,希望托马斯先生能够信守承诺。” 托马斯笑容满面地伸出手,“您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相信我,这将是双方长期互利合作的开始。” 待竹内等人离开后,托马斯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强忍着兴奋,直到确认房门完全关闭后,才在房间里无声地挥舞着拳头。 来之前,詹台明承诺给予货款千分之五的提成,再加上日本人给的“活动经费”,这笔收入足以改变他的人生。 想起以前在好莱坞跑龙套时,每天不到五美元的收入,他不禁感慨万千。 当初詹台明找到他时,他曾犹豫过,奈何对方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过优厚。 况且只是让他扮演医药代表推销产品,这对他来说根本没有难度。既能赚取丰厚报酬,还能锻炼演技。 即便事后出了什么问题,这些日本人难道还能远渡重洋去美国抓他不成? 兴奋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这个房间很可能被日本人安装了窃听器,绝不能因一时忘形坏了大事。 他打电话给前台要了瓶威士忌,准备小酌几杯以示庆祝。 次日,三井在纽约的办事处便收到一个包裹。 打开后,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个药盒,每盒皆用蜡纸精心封装十粒胶囊制剂。 办事处的负责人不敢怠慢,立即派专人携带样品,搭乘最近一班泛美航空的客机飞往港岛,再转机抵达沪市。 当飞机降落在龙华机场时,竹内早已亲自带人在此等候。 拿到样品后,他立马驱车前往陆军野战医院,那里已提前收治了十余名疟疾患者。 他对迎上来的军医吩咐道:“立即安排试药。” 出于谨慎,竹内让人将这些患者分成两组,一组服用这批胶囊,另一组则使用奎宁进行对照。 三天后,竹内拿到了初步的试验报告。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着,眼中逐渐放出光彩,随即赶往泽田的办公室汇报情况。 “司令官阁下,”竹内将报告恭敬地呈上,“经过几天的观察,服用该款药的试验组,其疟疾症状,如高热、寒战等,均得到了有效控制。” “虽然效果比奎宁稍微差了一些,但却要比石川商行提供的药品见效更快,且未发现明显的不良反应!” 林致远提供的这批药,其中青蒿素的浓度要比供应给海军的高一些,药效自然也要好一些。 泽田接过报告仔细翻阅起来,而后凝视竹内:“你确定这样的药品可以大批量采购?” “是的,司令官阁下。"竹内躬身应答,"根据托马斯先生的说法,这款药他们还未在FDA备案,利来公司的库存足以满足我们的需求。” “如果能顺利达成交易,将极大缓解前线药品短缺的困境。” “呦西!”泽田踱步到竹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定要和对方建立良好的关系。即便美国真的实施药品管制,我们也要通过这个渠道确保药品供应。" “这样我们就可以有自己的药品渠道,无需再看那些海军马鹿的脸色。” “嗨依!”竹内立正敬礼,继而请示:“只是阁下,我们应该购买多少合适?” 这个问题,让泽田陷入沉思。 这款药毕竟是利好公司的新款药,肯定不能大批量采购,万一出了问题,他要承首要责任,可太少又难以满足短期需求。 "你先回避一下。"泽田叹了口气,"这件事必须请示东条大臣。" 竹内闻言,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十几分钟后,泽田将竹内重新唤了进来:"东条大臣已经特批了一笔特别经费,你要趁这个机会,尽可能多的购买药品。你从租界找一家葡萄牙的贸易行,与他们签订采购协议。” 顿了顿,他补充道:“另外,你亲自去一趟美国,必须亲自验收这批药品,绝不可以出任何差错!” “嗨依!” 离开泽田的办公室后,竹内径直前往礼查饭店,决定尽快敲定这笔交易。 这笔交易不仅关系到前线将士的生命,更关系到他在军部的前途。 托马斯再次见到竹内时,表现得相当不耐烦:“你们究竟买不买?我的行程已被耽搁太久,这已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 竹内欠身致歉:“托马斯先生息怒,不知贵公司最多可出售多少药品?” 托马斯佯作沉思,良久方道:“至多八百箱,公司还要留足库存,留作新品发布的时候用。” 竹内闻言暗喜,八百箱约含八万粒药剂,足供十万将士一年之用。 他连忙道:“我已找了租界的一家葡萄牙的商行代为采购,一切顺利的话,两日后我们便可一同返回美国。” 托马斯闻言心头一紧,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可以,但我们是私下交易,抵美后你必须听从我的安排,否则会给我带来大麻烦。” “这是自然,”竹内恭敬回应,“我们还期待与托马斯先生建立长期的合作。” 第325章 春节 就在托马斯和竹内等人准备启程前往美国之际,沪市迎来了沦陷后的第四个农历春节。 这日,林致远在石川商行待到日头西斜,才与周慕云一同离开。 两人精心伪装后,趁着暮色前往法租界的别墅。 自日军全面占领沪市以来,便开始殖民统治,像春节这样承载着民族记忆与情感的传统节日,更是他们重点打压的对象。 任何形式的庆祝活动都被明令禁止,就连在门楣上贴一副春联,都可能招来日本宪兵的厉声呵斥。 唯有租界还残存着一些节日的气息,但也很难再像战前那样隆重和热闹。 入夜,林致远独自立在法租界别墅二楼的露台上。 他扶着冰凉的石栏,望向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偶尔,从不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声。 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转眼间,他穿越过来已经两年了。虽然直接或间接除掉了不少日军军官,却始终难撼大局。 个人的力量在这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面前,终究显得渺小。 "老板。"赵天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了。" 林致远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转身拍了拍赵天明的肩膀:“走吧,别让兄弟们久等。” 今晚,林致远将沪市的兄弟都叫到了别墅。 当初从山城跟随他出来的八人,除李振彪护送顾婉秋远赴美国外,其余七人——赵天明、孙文彬、周武、孙二狗、陈阿四、吴明和周慕云,此刻都齐聚于此。 客厅内灯光温暖,桌上摆着丰盛的酒菜。 看着兄弟们红光满面的样子,林致远很是欣慰,他从公文包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包一一分发给大家。 每个红包里都是一百美元,钱虽不多,算是讨个彩头。 并且,林致远早已在港岛为每人都存下十万美元,作为他们将来的安家之资。 分发完红包,林致远端起桌上的红酒,“今晚虽是除夕,但我们身在敌后,酒只此一杯。这一杯,敬我们终将到来的胜利。” “敬胜利!敬老板!”众人齐声低应,声音压抑却坚定,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相聚的时间总是很短,两个小时后,林致远看了眼腕表,已近晚上十点,他与周慕云还需赶回日租界。 见他起身,客厅内的谈笑声也随之安静下来。 林致远看向赵天明,“天明,那些孩子,都安置妥当了吧?” 赵天明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色回应:“老板放心,都安排好了,我也给他们准备了红包,钱不多,但够那帮小子高兴好一阵子了。” 林致远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他与每个人用力地拥抱了一下,便与周慕云一同悄然离去。 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纽约曼哈顿唐人街,正是早上八点多钟。 街巷里大红灯笼高悬,沿街店铺的门楣上都贴着崭新的春联,锣鼓声与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 虽远隔重洋,此地的年节气氛却比沪市要浓郁十倍不止。 顾晚秋身着一袭绛紫色旗袍,外搭一件精纺羊毛开衫,乌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 她站在客厅中央,从绣花手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叠红包,含着笑意,一一分发给李振彪、苏曼卿以及几位由顾志雄派来护卫她安全的手下。 行至苏曼卿面前时,她特意多握了握对方的手,温声问道:“今晚年夜饭的食材,可都备齐了?” “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苏曼卿笑着回应,“除了传统的年菜,还特意买了些波士顿龙虾,让大家都尝尝鲜。” 顾晚秋闻言调侃道:“是给我们大家尝尝鲜,还是专给某人补身子?” 满屋顿时响起善意的哄笑,苏曼卿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拢了拢鬓发:“他这段时间,人都瘦了一圈,工作强度又大,自然需要好好补一补。” 听她这么说,顾晚秋也收敛了笑意,理解地点了点头。 林致远安排给詹台明的任务,她自然是知晓的。况且,公司的账目一直由她亲自打理,看着账上飞速积累的资金,她在欣慰之余,也深感肩上责任重大。 她轻轻拉过苏曼卿的手,“等忙过这阵,我亲自为你做主。女人青春有限,总不能一直等着。” 苏曼卿脸颊蓦地飞上两抹红云,难得地显露出小女儿般的娇羞态,但她眼神依旧坚定:“姐姐的心意我明白,只是眼下,还是国家大事要紧。只要他心中有我,我便知足了,等多久都愿意。” 顾晚秋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心中百感交集。 她与林致远,若非在战前便已成家立业,恐怕今日也会如同苏曼卿这般。 此时,十几里外的哈克尼斯教会医院里。 于凤至轻轻放下手中的《华尔街日报》,她的左手正输着液,便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拿起话筒,拨通了股票经纪人的电话,下达了几项交易指令。 1940年,她因乳腺癌来到美国治疗,起初是为了多挣点生活费,好支付医药费和子女学费,才开始涉足股市。 为了更好地了解美国的股市,她甚至请自己的主治医师为她讲解美国的经济周期与行业兴衰。 去年,她用手术费余款购入美国铝业股票,该股在半年内涨幅高达170%,为她赢得了第一桶金—— 3.2 万美元。 挂断电话后,她望着窗外出神。今日是除夕,不知他此刻在国内境况如何? “蒋妈,”她轻声问道,“给汉卿的支票,确定寄到了吧?” 蒋妈自张大帅在世时就在府中侍奉,后又跟随于凤至远赴美国,两人多年相依,情谊早已超越主仆。 蒋妈闻言,轻声宽慰:“夫人放心,半个月前就已经通过港岛的商行转汇过去了,想必早已到了老爷手上。” 言罢,她却忍不住低叹一声,“只是,您自己还病着呢……” 于凤至只是淡淡笑了笑,缓缓躺回枕上。尽管治疗已持续一年有余,但化疗带来的副作用仍让她深感疲惫与不适。 她闭目养神片刻,心中已有了新的盘算。待身体稍有好转,她要亲自去纽约证券交易所看一看。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为了让在软禁中的张汉卿能过上较好的生活,她定期都会寄去大笔钱财。 在她去世时,更是将高达六亿美元的遗产留给了张汉卿。 第326章 交易 利来公司成立于1876年,其推出的首款产品便是用于治疗疟疾的奎宁。 经过数十年发展,公司早已从单一药品生产商,成长为产品线覆盖多个领域的知名药企。 为适应不断扩大的业务规模,创始人很早就引入职业经理人制度,并建立起一套成熟的区域代理授权体系。 此时的远东,虽人口众多,但大部分区域经济落后,医疗资源匮乏。 基于此,利来公司便将整个远东地区的奎宁销售代理权,独家授予了港岛的一家英资医药公司。 日本军方在认识到奎宁对热带作战的重要性后,曾多次试图通过间谍接触利来公司高层,希望绕过正规渠道大量获取奎宁,但都遭到了拒绝。 一方面,美国对代理制度的法律约束极为严格,一旦违规,公司将面临天价赔偿及信誉损失。 另一方面,奎宁作为战时战略物资供不应求,而公司由职业经理人团队管理,他们没必要为短期利益冒巨大风险。 此外,日本在亚洲的军事扩张已严重损害英国在远东的利益,港岛的医药公司,自然更不可能把药卖给日方。 因此,林致远在派人接触三井物产在纽约的办事处时,用的借口便是‘公司股东想要私下捞外快’,也只有公司股东才敢做这种私下的交易。 这恰好利用了日方希望绕过正规渠道的心理,即便对方心存疑虑,也不便直接向利来公司高层求证。 这类敏感交易一旦曝光,不仅可能导致交易终止,更会引发商业纠纷和FDA的巨额罚款。 为减轻对方的顾虑,吉米在竹内一行人抵达纽约后,精心安排了一场看似正式的会面。 他以“接待重要客户”为由,向公司申请了一间会客室。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提前在大楼门口等候,亲自将竹内一行人引至会议室。 待双方落座,吉米将几份预先备好的协议推向桌对面。 “我们将通过一家第三方公司与你们签署协议,并且,你们安排的葡萄牙商船必须先开往港岛,然后才能转运到其他地方。” 竹内接过文件,递给身旁随行的法务人员审阅。 片刻后,他才开口道:“我们要求对药品进行随机抽检,货款将在离港时支付。” 吉米摇头,态度明确:“必须要先支付一半,剩余部分,可以在你们验货确认无误后结清。” 竹内沉默良久,他知道这些美国佬就是故意拿捏,但他根本没得选。 最终,他缓缓点头:“可以,何时能够验货?” 吉米指了指协议,“把协议签了,两天后,我带你们去仓库验货。”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加重道:“在美期间,你们必须保持低调。这次交易一旦泄露,不仅合作立即终止,未来也绝无再次合作的可能。” 竹内神情一凛,郑重应下:“我明白。” 双方随即签署了协议。 两天后,在确认由第三方空壳公司设立的账户已收到一半货款后。 吉米带着竹内及其随行人员,驱车前往位于纽约港外约两公里处的一处独立仓库。 吉米打开仓库门锁,侧身催促道:“抓紧时间。” 竹内立刻示意随行的两名化验员进入仓库,为求稳妥,他们不仅检查外围货箱,更特意搬开表层的纸箱,从内部深处随机抽样。 前后共开启二十箱药品,逐一清点数量后,从每箱中各取出一粒胶囊进行检验。 这个时代的药品检验手段极为有限,缺乏精密的仪器分析,很大程度上依赖官方的有限监督与检验人员基础的感官判断。 并且,吉米也不可能让竹内在美国寻找一些疟疾患者进行临床试药。 日方化验员只能将胶囊逐一打开,通过比对药粉的颜色、细腻程度、气味,以及味觉尝试,验证其是否与先前获得的样品一致。 通常化验员会尽量避免直接口服,但竹内为求稳妥,严令两名化验员对每一份样品都进行尝味确认。 两人只能小心翼翼地用镊子蘸取微量药粉置于舌上,一股强烈的苦杏仁味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来,这与他们记忆中的样品特征相符。 每完成一份样品检验,他们便立即用清水漱口,再继续下一份。 全部检验完成后,两名化验员起身向竹内复命。 只是起身时,二人均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脚步略显虚浮,扶着货箱才慢慢站稳。 竹内急忙问道:“怎么样?药品有没有问题?” 两人晃了晃仍有些发沉的脑袋,其中一人回道:“成分和性状与样品一致,应该没有问题。” 一旁的吉米抱着手臂,语带讥讽,“利来公司的产品怎么可能出问题?我看他们是蹲久了突然站起来,脑部供血不足。” “再说了,药品是能这样随便尝的?出现些微不适反应,再正常不过。” 竹内凝视着两名化验员,数分钟后,见他们除了最初眩晕外再无其他异常,脸色也渐渐恢复,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吉米适时指向仓库办公桌上的电话,“请支付剩余款项。” 竹内拿起电话,迅速接通了三井物产在纽约办事处的电话。 约半小时后,电话铃声响起。 吉米一把接起电话,确认款项到账后,朝竹内点头示意:“你们可以装货了。” 几个小时后,待竹内一行人彻底离开仓库区,吉米立即驱车赶往曼哈顿城区的一咖啡厅。 推开店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詹台明。只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显然已等候多时。 吉米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压低声音道:“你要我做的,我都已经照办了。现在可以放过我了吧?” 第327章 后续安排 詹台明抬起眼,将一个牛皮纸袋缓缓推过桌面:“我一向信守承诺,这是你想要的东西。” 吉米迫不及待地接过牛皮纸袋,开始翻阅里面的东西。 当初,詹台明在选择合作目标时,借着采购药品为由,对利来公司的多名医药代表都进行了接触和试探。 虽然医药行业索取回扣已成潜规则,但吉米的贪婪尤为突出。他不仅报价虚高,索要的回扣比例也远超他人。 于是,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詹台明眼中最合适的突破口。 这个时期的美国私家侦探行业已相当成熟,詹台明精心伪装后,来到一家稍有名气的侦探事务所,委托对吉米展开调查。 由于吉米平时生活挥霍、私生活混乱,侦探很快便收集到他倒卖药品、伪造票据、甚至与竞争对手私下交易等多项证据。 这些材料一旦交给利来公司管理层或者执法部门,足够让吉米在联邦监狱里待上好几个年头。 不过,詹台明在要挟的同时,还许以重利,事先给了吉米五千美元作为定金,让他踏实为自己办事。 几分钟后,吉米放下文件,声音干涩:“事成之后承诺的报酬呢?” 詹台明微微一笑,从西装内袋中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另外五千美元,还有一张明天上午十点前往墨西哥的船票。” “船票?”吉米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吉米,”詹台明神色严肃起来,“你该不会以为,我们费这么大力气,只是为了卖一批假药给日本人吧?” 看着吉米困惑的表情,詹台明后靠在沙发上,轻声道:“这批药品之所以会有苦杏仁味,除了掺入了苦杏仁苷,还添加了氰化物。日本人一旦将这批药品运往前线,分发到战地医院,给那些患疟疾的士兵使用。导致的后果,可想而知。” “事后,他们必定会追查到利来公司。此事很可能升级为严重的外交纠纷,届时FBI必然介入调查。而你,作为直接经手人,可能要面临十几年的监狱,说不好日本人为了报复,会直接灭口。”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吉米声音发颤,“我亲眼看着那两个日本人在仓库里试药的,如果有毒,当时就会出问题!” 詹台明从容地抿了一口咖啡:“我们精确计算过剂量,患者通常需要连续服药5至7天。服用少量不会立即致命,但只要连续用药三天以上,毒素就会在体内累积到临界点,届时就会引发明显的中毒症状。” 吉米瘫坐在沙发上,喃喃道:“难怪那两个日本人试药后会头晕……” 詹台明放下咖啡杯,他们在下毒时,就预想过竹内可能会让人试药的可能。 但谁会一次性服用三天的剂量?即便正常人这样用药,也必然出现不适。 詹台明没有理会他的失魂落魄,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一万美元足够你在墨西哥过上富足的生活。如果不想被日本人追杀,或者被FBI戴上手铐,就按我说的,拿着钱和船票,立即离开美国。” 说罢,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他还要去见托马斯。 就在他转身之际,吉米突然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詹台明停下脚步,回身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是英国军情六部的外围人员,你尽可去举报,我最多被FBI驱逐出境,但我的同事们……”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吉米,“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吉米闻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等詹台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咖啡厅门口,他死死盯着桌上的船票,突然一拳砸在沙发上:“该死的英国佬,竟然把我当日本人整!” 他颓然坐了片刻,最终颤抖着手收起支票和船票。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必须马上回家收拾东西,赶明天的船离开美国。 詹台明走出咖啡厅时,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忍不住掏出烟盒,取出一支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越来越佩服远在沪市的林致远了,竟能如此精准地把握住日本人和这些美国人的心理。 竟然能想到主动冒充美国医药代表与日本人接触,利用他们对奎宁的迫切需求布下这个局。 一想到这批药可能发挥的作用,他就难掩兴奋。 至于吉米,他不会亲自动手。 但他已经将吉米携带巨款即将逃亡墨西哥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给了盘踞在纽约港的蛇头。 吉米只要不想进监狱,就只能选择离开美国。 詹台明与托马斯约定的会面地点就在几个街区外的中央公园。 他来到公园中心的喷泉时,只见托马斯正悠闲地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小袋面包屑,漫不经心地喂着聚集在脚边的鸽子。 “看来沪市之行让你很愉快。”詹台明走到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托马斯闻声转头,脸上绽开笑容:“老板,你是不知道那些日本人对我有多客气。” 詹台明从内袋取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这是之前说好的尾款,恭喜你,托马斯,这次任务,你收入颇丰。” 托马斯接过支票,随即小心地将其对折,收入自己西装的内袋。 他这次去沪市,詹台明前后共给了他五千美元的费用,再加上日本人给的五千美元好处费。 这一趟沪市之行,足足收获了一万美元。 对他这样一个在好莱坞底层挣扎多年、常常为下个月房租发愁的临时演员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他难掩心中的喜悦,话也多了起来:“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多的钱。我终于有钱可以带我的父母去迈阿密海滩好好度个假了,我妈妈一直想去那里看看。” 詹台明从托马斯手中接过还剩下小半袋的面包屑,抓了一把,随意地撒向面前的空地。 咕咕叫着的鸽子立刻蜂拥而至,聚集在他脚下。 “你可以先带父母出去好好散散心。”他一边喂着鸽子,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等你回来,我还有新的合作要找你。” 托马斯闻言,眼前顿时一亮,“还是扮演医药代表?对付日本人?” 他已经爱上了这种刺激又报酬丰厚的工作了。 “这次的角色更有挑战性。”詹台明又抓了一把面包屑,“一个大家族的私生子,某个财团的隐秘继承人,需要你展现出足够的贵气。” 他转过身,仔细打量着托马斯,“你现在模仿一个职业经理人或者销售人员是合格的,但距离扮演贵族子弟还是远远不行。” “你需要多住一些高档酒店,观察真正有钱人的言谈举止,和处理问题的方式。” 第328章 岛田召见 两日后,林致远应召来到海军司令部。 当他走进岛田的办公室时,只见岛田正站在窗前,凝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叔父,您找我?”林致远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岛田闻声,缓缓转过身。他先是打量林致远片刻,随后示意他到一旁的榻榻米上入座。 两人在榻榻米上相对而坐,岛田熟练地开始沏茶。 “浮山岛的药厂,产能恢复得如何了?”岛田将茶杯推到林致远面前,直接问道:“还有,我之前要求的药品,是否已经全部生产完毕?” 林致远双手接过茶杯,欠身道:“回禀叔父,药厂的产能已经基本恢复。不过您要求的那批药品,目前还差几百瓶的缺口,预计下月初就可以全部完成生产。” 岛田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进度并不满意。 他敲了敲桌面,“效率,还需要再提升。我得到消息,陆军那群马鹿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竟然购入了大批量的奎宁。” 说着,岛田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恼怒:“听说,这笔交易价值超过两百万美元!比市价足足高出了三成!这群陆军马鹿,简直是愚蠢透顶!”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面,“如此挥霍帝国宝贵的外汇,真是岂有此理!帝国的事业,迟早要坏在这群马鹿手里!” 林致远心中暗笑,岛田这套逻辑实在霸道。 海军故意卡着药品不愿供给陆军,如今见陆军另寻门路,又大发雷霆。 不过,他面上还是适时露出惊讶与凝重:“他们竟然能弄到如此大量的奎宁?这确实出乎意料。” 岛田眼神阴鸷,强压下怒火:“所以,你的任务更加紧迫,必须尽快提升药厂的产能。不仅要满足我们海军自身的需求,还要有足够的库存……”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只要这些陆军马鹿愿意拿出美元,我们也不是不能卖给他们一些。毕竟,帝国海军的壮大,同样需要外汇来购买最新的技术、设备和舰艇!用他们的钱,来壮大我们自己,何乐而不为?” 林致远立即躬身道:“叔父深谋远虑,弘明一定竭尽全力,尽快扩充产能。” 林致远又陪着岛田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主要是听对方反复痛骂陆军的愚蠢和短视。 半个多小时后,他才从岛田的办公室离开。 坐在返程的车上,林致远靠在舒适的后座上,在心中算着时间。应该再有一周,药品就可以运抵港岛。 虽然这批动了手脚的药品,最多也只能毒害几百头日本鬼子,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战局。 但他之所以这么做,是想适当的挑拨日本和美国之间的关系,最好可以让双方在未来的每一次交易中都充满猜忌和怀疑,大幅提高交易成本和风险。 要知道,日本如今百分之七八十的钢铁、石油等关键战略物资,都依赖从美国进口。 他并不指望单凭此事就能立刻让美国对日本全面禁运,那不现实。 但哪怕只是因此让美国政府对日态度更加强硬一分,让国会中禁运的呼声更高一点,让日本获取资源的难度增加一成。 从而在某种程度上加速必然到来的历史进程,他都觉得是值得的。 并且,这件事一旦爆发,日本海军方面必定会抓住这个把柄,对陆军进行狠狠的嘲讽和攻讦,指责他们不仅愚蠢地被美国人坑害,还浪费了帝国的宝贵的外汇储备。 以陆军那群家伙暴躁易怒、极度爱面子的性格,受到如此羞辱,难保不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出格的报复行为。 沪市可是有很多和三浦一样的激进分子,而租界可是还驻扎着上千的美军陆战队,他到时就可以顺势而为。 并且,面对海军的嘲讽,陆军要是再对浮山岛的药厂有想法,那场面就更有趣了。 而他个人,打算等事情爆发后,就直接住到海军司令部去。 与此同时,驻沪司令部,竹内来到泽田的办公室复命。 “司令官阁下,我们这次采购的八百箱药品,将会于一周后抵达港岛。届时,会根据计划,分别转运至东番岛和法属印度支那北部,优先交付给正在那里进行丛林作战训练的第14军和第25军所属师团。” 泽田放下手中的文件:“哟西,竹内君,你辛苦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扫过中南半岛,“虽然这次我们花费了高昂费用,才从美国人手里购置到这批紧俏药品。但是,只要能及时解决前线将士面临的疟疾威胁,确保后续作战计划的顺利执行,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只要我们的南方军能够迅速占领整个中南半岛,现在付出再多的金钱和代价,都是必要的!” 此时,日军为了实施酝酿已久的“南进”战略,日本陆军选在东番岛和法属印度支那北部,进行丛林训练。 而日本海军则在海南岛附近海域,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登陆作战训练。 泽田转过身,看着竹内,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些美国商人,只要价格给够,他们什么都可以卖给我们。” “一定要维护好和他们的关系,这样我们就不用看海军那群马鹿的脸色,并不是他们才有药品!” 竹内猛地低头:“嗨依!” 第329章 事发 一周后,东番岛总督府,长谷的办公室。 副官将今日需要处理的文件整齐码放在桌案左侧,按紧急程度与重要性自上而下排列妥当,随后无声退至一旁。 长谷刚拿起笔准备批阅文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今天,是不是有一批奎宁要到港?” 副官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回应:“是的,阁下。这批药品是陆军部直接调配给第48师团的。” 长谷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刚拿起的笔又被缓缓放了回去。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他虽贵为东番岛总督,名义上是东番岛的最高行政与军事长官,但实际情况却远非如此简单。 东番岛地处帝国“南进”战略要冲,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因此岛上不仅驻扎着海军,更部署了大量的陆军。 原本,岛上的陆军仅有一个独立混成旅团,尚在他的掌控和协调范围之内。 然而年初,该旅团直接扩编成陆军第48师团,兵力骤增。 这个新编师团,虽然理论上仍归他这个总督节制,但在实际运作中,对他的命令往往是阳奉阴违,更多时候直接听命于陆军参谋本部和位于前线的南方军司令部。 这种被架空的感觉,让长谷如鲠在喉。 去年他刚调任总督时,为快速树立威信,曾考虑是否应对岛上的陆军高级军官采取强硬手段。 恰在此时,林致远找上他,希望他可以将沪市影佐机关的晴气调任至东番岛,并设法让其感染疟疾,死于非命。 长谷几乎未作犹豫便应允下来,对他而言,这简直是一举多得。 晴气中佐军衔,不高不低。更重要的是,他在岛上毫无根基,动他不会引起岛上陆军的反弹,却又可以达到杀鸡儆猴的目的。 并且,他还可以借机向林致远索要大量的抗疟药。 东番岛气候湿热,疟疾频发。只要手握稳定的药品供应,他便能在一定程度上制约岛上的陆军。 只是现在,陆军部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大量的奎宁。一旦岛上陆军有了稳定的药品渠道,对于他的管理就很是不利。 眼下日本陆海军皆对东南亚资源虎视眈眈,均将东番岛视为重要跳板与后勤基地,其间矛盾可想而知。 长谷沉默良久,对副官吩咐道:“去查一下,他们究竟运来了多少奎宁,后续是否还会有药品供应?” “嗨依!”副官立刻领命,“属下立刻去调查。” 另一边,药品到港后,很快被分拆成若干份,运往散布在全岛的几处主要陆军野战医院和大型医疗所。 此时,陆军在岛上不仅有多支部队在进行高强度的丛林作战适应性训练,还频繁开展热带环境下毒气使用与防护演习,并在多处海岸实施大规模登陆作战演练。 高强度的训练以及恶劣的自然环境,使得疟疾、登革热等热带疾病在日军中肆虐,对奎宁的需求极为迫切。 药品送达后,少数医生直接将其用于重症患者的紧急救治。 但大多数医务人员见是胶囊制剂,并没有大规模发放,而是先挑选了两三名症状危重的疟疾患者,给予试用。 试用结果没有让他们失望,不少重症患者在服药一两次后,症状明显改善。 医生们因此放下心来,开始将这批奎宁广泛用于所有重症患者的治疗。 然而,这批药品数量虽不少,却远不足以覆盖全部患者,并且价格昂贵,医院只能优先用去救治重症患者。 但一些将级和佐级军官,凭借其身份,却可以轻易地从医院拿到了远超个人所需剂量的奎宁。 而大量饱受疟疾折磨的中度和轻度患者,却无法拿到药。 他们只能通过各自的渠道疏通关系,想方设法的获取奎宁,谁也不知道下一批药在哪里,能不能轮到自己。 有人窥见其中巨大的商机,通过关系从医院批量搞到药品,然后再高价卖给没有门路的普通士兵。 于是,第一天还仅限于重症患者使用的奎宁,到第二、第三天已通过各种渠道,大量流入了中度和轻度患者手中。 然而到了第四天,异变突生。 最早使用这批药品的患者开始出现剧烈恶心、呕吐、抽搐等症状,部分人甚至陷入昏迷。 值班军医紧急检查,随即发现了更可怕的情况。 这些患者心律严重失常,呼吸微弱,并且部分患者的皮肤,尤其是口唇、指甲床,开始呈现出青紫色——这是典型的中毒征象。 医院迅速追查,很快确认使用的奎宁存在严重问题,立即叫停使用并向上级汇报。 但为时已晚,大部分药品早已通过医院和其他渠道扩散至全岛多个部队。 陆军医院接连爆发的大规模中毒事件,很快传到了长谷的耳中。 他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毫不掩饰地讥讽道:“这群陆军马鹿,果真是废物,竟能蠢到如此地步!” 他转向副官,目光锐利:“目前有多少人中毒?” 副官想了想,谨慎回答:“具体数字尚在统计,但我估计,仅东番岛就不下五百人。” 长谷闻言冷哼一声,“拿着帝国宝贵的外汇,买回掺有毒物的假药,毒害自己的士兵。这简直是帝国军史上从未有过的丑闻,天大的笑话!” 片刻后,长谷正色道:“立即调派总督府守备队,接管这些医院,陆军那群马鹿现在肯定焦头烂额,一定会拼命捂盖子!” “同时,将此事详细呈报军令部。我倒要看看,他们这次要如何向大本营交代!” 此刻的长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 陆军自恃力量强大,不把他这个总督放在眼里,如今却捅了这么大的娄子,这无疑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反击机会。 他相信只要将这件事上报军令部,海军系统的将领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势必要求陆军给出明确交代。 而他更可借调查之名,名正言顺地整顿岛上的陆军势力,进一步巩固自己在东番岛的权威。 第330章 海军休假一天 驻沪日军陆军司令部,泽田的办公室。 随着“哗啦”一声巨响,门外的两名守卫脸色骤变,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冲进去查看情况。 只见,泽田司令官正疯狂的挥舞着军刀,劈砍着办公室内几盆绿植,翠绿的枝叶和破碎的陶片散落一地。 方才那声巨响,正是军刀劈碎了一个半米高的青花瓷瓶所发出的。 刚才的声响,显然是泽田一刀砍在花瓶上所致。 “八嘎!谁让你们进来的!”泽田猛地转过头,胸腔因剧烈的喘息而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滚出去,立刻!” 两名守卫连忙深深鞠躬,退了出去,并将办公室的门重新关好。 等护卫退出去之后,泽田继续将满腔的怒火与屈辱倾泻在盆栽上,似乎这些盆栽就是那些海军马鹿和万恶的美国商人。 然而,由于挥刀动作过于猛烈,他左眼窝内的义眼,竟被震得脱落出来,滚落在地面上。 他不得不停止挥砍,将军刀随手扔在地上,俯身,从碎片和枝叶中捡起了义眼。 他走回办公桌旁,拿起常备的医用酒精瓶,面无表情地将义眼冲洗干净,然后将其重新塞回左眼窝内。 他的左眼,早在他担任联队长时期,就因严重的青光眼导致视力完全丧失,最终被迫摘除。 他在来沪市之前,就曾在参谋本部担任参谋次长,本有希望更进一步,踏入最核心的权力圈层。 却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调任到沪市,担任驻沪司令官。 他本以为自己将在这里平稳度过军旅生涯的最后几年,然后光荣退役,没想到竟会遭遇如此奇耻大辱! 他的脑海中,还在回荡着东条大臣方才毫不留情的呵斥声。 他没想到花费巨额外汇,从美国人手中费尽心思买回的奎宁,居然全都掺有剧毒。 据东番岛和法属支那北部传回的情报,这批药物已经导致了近千名帝国士兵出现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状。 更严重的是,在海军别有用心的推波助澜下,这件丑闻瞬间传遍了整个大本营。 海军那群马鹿,不仅极尽嘲讽,更是公然指责陆军无能、浪费帝国外汇,是帝国的罪人。 良久,泽田才平复心中的怒火,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将竹内叫了过来。 竹内作为沪市联络部的负责人,更是购买这批药品的第一负责人,自然早已知晓事情始末。 不多时,他便战战兢兢的出现在泽田的办公室,在看到屋内的景象后,更是感到一阵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泽田抬头看向竹内,沉声道:“在海军有意的宣传下,这件事已经闹的人尽皆知。这不仅是你、我所有相关责任人的耻辱,更是陆军的耻辱!” “眼下,大本营已经让驻美大使野村三郎,向美国政府提出抗议和交涉。你立即以陆军特别调查顾问的身份,搭乘最快的航班赶往美国,协助野村大使,彻查此事!” 泽田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这件事,如果不能挽回陆军的声誉,那么,你只能向你的前辈学习。” “帝国陆军,绝不容许如此玷污!陆军的荣誉,必须用鲜血来洗刷!” 竹内闻言,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的前辈,是上一任的联络部主官——川本大佐。因为策划并执行了对浮山岛的袭击,导致药厂被毁,引发了陆海军的直接冲突,最终在各方压力下,被迫剖腹自尽,以谢天皇! 泽田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这次调查无功而返,或者无法挽回陆军的颜面。 那他竹内弘一,就必须效仿川本前辈,用切腹的方式,来承担所有责任,洗刷耻辱。 对上泽田冰冷的眼神,竹内猛地并拢双腿,低下头,“嗨依!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挽回帝国陆军之荣誉!” 另一边,小野信树和今井武夫一同来到石川商行。 见二人到来,林致远起身相迎:“小野君,今井君,这个时间,二位不需要在司令部当值吗?” 小野信树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石川君,你有所不知,今天可是个好日子。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员,岛田司令官特批司令部大部分军官休假一天!” 林致远顿时来了兴趣,“哦?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喜事,竟让叔父如此开恩?” 一旁的今井武夫也难掩脸上的笑意,凑近一步,幸灾乐祸道:“石川君,陆军那群马鹿这次可是闹出了天大的笑话。他们花费了两百多万美元,从美国人手里买回来的奎宁,竟然全部都是掺了剧毒的假药!” “岛田司令官今天早上得知这个消息后,心情大好,便准许我们休假一天,还特别允许今日可以饮酒庆祝!” “这不,司令部的同僚们大多都相约去松岛楼聚餐。我和今井君想着石川君你也是自己人,这等畅快事,怎能少了你?所以特地过来,邀你一同前去。” 林致远脸上立刻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没想到陆军竟会愚蠢至此。” 随即他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这样,今日诸位在松岛楼的所有开销,都算在我账上,务必要让大家尽兴而归。” 小野和今井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石川君果然豪气,那我等就不客气了!” 随着林致远的地位越来越高,他们已经很难像以往那样,以一种相对平等的姿态与之交往。 今日两人前来,本就是想着借此机会,拉近和林致远的关系,现在林致远直接将所有人的开销全都包了,让他们倍感舒坦。 林致远稍作思考,便明白了岛田此举的深意,他这分明是想让人将陆军的丑闻大肆宣扬出去。 互相落井下石,对日本陆海军而言,再正常不过。 1939 年,日本陆军在诺门罕与苏联军队交战,被打得损失惨重,海军则在一旁看热闹,甚至还放礼炮庆贺。 而后来,在中途岛海战中,日本联合舰队遭遇惨败,数艘主力航母沉没。陆军司令部为此特意摆了一桌筵席,聚众痛饮庆祝。 这种恨不得对方越倒霉越好的心态,早已渗透进双方的骨髓里。 第331章 联邦调查局 三日后,华盛顿特区,联邦调查局(FBI)总部。 局长 J. 埃德加·胡佛端坐在办公桌后,他身高约一米七,身材中等,却极其注重自身形象,穿着考究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高级探员安德森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姿态恭敬。 “安德森,”胡佛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日本政府通过外交渠道提出的,从利来公司采购有毒药品的事件,调查进展如何了?” 安德森立刻坐直了身子,“局长,我们核查了日方提供的资料,与他们签订协议的是一家名为‘泛大陆贸易公司’的空壳公司。其注册法人是纽约街头的一个流浪汉,对这笔交易完全不知情。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个废弃仓库,早已人去楼空。” “日本方面支付的货款,在转入‘泛大陆贸易公司’的账户后不久,就被人全部取出,根本无法继续追查。” “至于直接经办人吉米,他的确是利来公司的医药代表。但就在与日本方面完成这项交易的第二天,便再也没去公司上班,彻底消失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动用了大量人手进行排查,纽约港的线人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有人目睹吉米在第二天就登上了前往墨西哥的客轮。” 此时的美国尚未成为后来的世界警察,想要在墨西哥搜捕吉米,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 况且,为了日本人的事如此大动干戈,根本不值得。 胡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良久,他才开口道:“也就是说,这是一场针对日本人精心策划的骗局?但我很好奇,那些日本人难道愚蠢到不懂得验货?进行如此大额的交易,不知道向利来公司高层核实?竟然被一个医药代表骗的团团转!” “局长,”安德森连忙解释,“根据我们的了解,日本人私下曾派多人接触过利来公司的高层,但均遭拒绝。这个吉米,是打着公司某位重要股东的旗号进行私下交易。日本人求购心切,又担心知道的人太多会导致交易失败,所以选择了秘密进行。 “并且,他们对吉米提供的样品安排了试药,哪怕是后续交付的药品也都是真药,只是在里面掺了氰化物。而吉米选择在利来公司的会议室里接待日本人,这一举动极大地增强了他的可信度。” 胡佛闻言,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置于腹前,不由得陷入沉思。 他原本以为这可能是一起手段高明的商业诈骗案,但现在看来,对方为了取信于日本人,竟然全部用的都是真药,这可是需要很高的成本。 “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仅仅是为了毒害几百名日本士兵?这从逻辑上说不通。”胡佛低声自语,像是在问安德森,又像是在问自己,“除非对方对日本人很是仇恨,或者,这背后有着更深层次的目的。” 胡佛敏锐地意识到,这背后肯定是一个高效且资金充足的组织。 作为联邦调查局的负责人,他决不允许任何不受控的力量在他的地盘上如此肆意妄为。这不仅是犯罪,更是对他个人权威的公然挑衅。 胡佛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安德森身上,变得无比锐利:“吉米的背后必然存在一个组织。我不管他们是出于对日本人的仇恨,还是别的什么目的。他们这种行为,已经有损美国的商业信誉,这是绝不能容忍的!” “必须一查到底,增派人手,扩大调查范围,我需要知道,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尽管此事已经上升为外交事件,但胡佛对日本政府的诉求并不在意。 他很清楚,现在是日本人有求于美国。 如果不是国内那些与日本有密切贸易往来的财团,以及孤立主义者在国会极力阻挠,美国政府可能早已对日本实施全面禁运了。 他之所以要坚持彻查,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维护他掌控下的秩序,以及美利坚合众国的尊严。 任何不受控的力量,都是潜在的威胁,必须被找出、被监控,并在必要时,彻底摧毁。 另一边,林致远已悄然搬进了沪市海军基地的军官俱乐部暂住。 他心中清楚,陆军此番颜面扫地,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接下来的计划,还要将事态进一步扩大。 为防陆军中的激进分子再次将他锁定为目标,那日在松岛楼与一众海军军官尽兴庆祝后,他便独自前往岛田司令官的官邸拜访。 他提出想买下海军基地东侧一栋三层洋房,稍作改造,用作今后的居住与办公场所。 岛田起初有些犹豫。海军基地毕竟是军事要地,涉及诸多机密。 即便林致远与海军关系密切,将一家商行设在基地旁边,终究不太妥当。 但林致远所虑又不无道理,总不能长期派一支陆战队员专门保护他,那样既浪费资源,也显得招摇。 更何况,林致远如今对海军的作用日益重要,确实需要更周全的保障。 几经权衡,岛田最终还是破例答应了。 林致远随即着手对洋房进行大规模扩建和装修。石川商行原来的办公地点确实已显拥挤,且安全性不足,此次搬迁,正合时宜。 他并未出售原有别墅,而是直接安排给美惠子和石川明夫居住。 搬至海军基地旁,他也方便时常出入军官俱乐部,更便于获取一些情报,消息也能更灵通些。 这日,林致远坐在俱乐部网球场边的藤椅上,看着美惠子带着石川明夫在场内玩耍。 他侧身用日语低声问身旁的周慕云:“沪市陆军那边,这几天还没动静?” 由于身处海军军官俱乐部,林致远担心有窃听设备,只在露天场合才与周慕云谈论要事。 周慕云同样以日语低声回答:“他们似乎很是克制,一直没有人站出来。” 林致远沉吟道:“不应该啊……沪市陆军里,应该不乏和三浦一样的激进分子。” 思索片刻,他忽然恍然,这些人,缺的是一根导火索。 即便是后世的抗议示威,也总得有人牵头组织。 他立即向周慕云招手,附耳低语几句。 周慕云会意,匆匆离去。 第332章 炸弹袭击 周慕云领命离去后,林致远缓缓向后靠进藤椅,将双腿交叠起来。 他点燃一支香烟,看着网球场上的美惠子和石川明夫,陷入沉思。 方才他给周慕云的指示,是让赵天明设法给租界内的美国领事馆送一份“厚礼”。 尽管这样做会有一定的风险,但他并不打算让军统上海站配合。 他从未怀疑过戴春风的抗日决心,只是军统上海站屡遭破坏,总部也如同筛子一般,保密性实在堪忧。 若让他们参与,一旦走漏风声,很容易导致计划功亏一篑。 况且,此时远征军尚未入缅作战,戴春风对英国都还没有祛魅,更不用说此事还会将美国算计在内。 以他的立场,必定会极力反对,甚至可能横加阻挠。 林致远来自后世,早已看清这些西方国家的本质。他们关心的从来只有自身利益,所谓的国际道义不过是遮羞布。 以他如今的布局和能力,完全可以独立行事。即便手段有一些激进,但只要能够加速结束这场战争,他愿意承担一切必要的风险。 次日,位于江西路181号的美国领事馆门前一如往常。 四名卫兵肃立两侧,警惕地审视着街面上往来的行人与车辆。 突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疾驰而来。 在经过领事馆正门的时候,后座车窗迅速降下,一个包裹被猛地抛出,精准地落在领事馆大门前的台阶上。 未等卫兵作出反应,轿车随即加速,混入人流中消失无踪。 在租界,各国领事馆偶尔会遭遇此类事件。 大多是抗日组织或反战团体投放的定时炸弹,但基本都会预留充足时间让领事馆处置,并不会引爆。 这类情况在前两年颇为常见,主要是警告各国停止与日本合作,随着战局变化,这类事件已很少再发生。 今日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迅速引起了门口卫兵的警惕,他们在第一时间吹响警哨。 不多时,领事馆内迅速冲出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员。 带队的中士经验丰富,在了解情况后,立即下令疏散周边人群,同时命人抬来盛满水的水桶与长竹竿,准备将包裹挑入水中。 这个时期的定时炸弹密封性都比较差,只要浸水后大多会失效。 然而,就在陆战队员小心翼翼靠近,竹竿即将触及包裹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响起,硝烟裹挟着碎石断砖冲天而起,领事馆临街的玻璃窗应声碎裂。 带队的中士看着领事馆门前的大坑,闻着刺鼻的火药味,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虽然这枚炸弹的威力有限,也未造成人员伤亡,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真正在美国领事馆门前引爆炸弹。 和以往的警告不同,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与此同时,美国驻沪总领事弗兰克??P??罗赫德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破碎窗前,看着下面还未消散的浓烟,不由得握紧双拳。 半小时前,他刚收到一封通过邮差送来的恐吓信。 信中用英文指责美国“售卖假药并毒害日本士兵”,要求美方立即退出租界,否则将采取进一步行动。 去年三浦刺杀西尾事件后,弗兰克就曾向国会递交过报告,分析了沪市的局面,希望可以从沪市撤离,但被国会驳回了。 眼下沪市租界,就只剩美国还留有驻军。 如今看来,日本人的行动正在升级,从试探施压转向了直接攻击。 弗兰克愤怒地回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直接接通了日本领事馆,语气异常强硬:“我是美国总领事弗兰克,我要求立即与岩井进行外交交涉!你们居然在我国领事馆门前引爆定时炸弹,这是对美利坚合众国公然的挑衅!必须给出明确解释!” 电话那头的日本领事馆的工作人员显然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地表示将立即上报。 几个小时后,《大美晚报》、《文汇报》等仍在租界正常运转的报社,都收到了一封内容详实的匿名信件。 第二天,这些报纸不约而同地在头版头条刊登了美国领事馆门前的爆炸事件,并客观分析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尽管这些报纸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当沪市的日本陆军军官看到相关的报道后,都是勃然大怒。 虽然泽田极力遮掩奎宁中毒事件,但海军放假一日、大肆庆祝的举动,早已让这桩丑闻在陆军内部传开。 如今连租界报纸都开始公开报道、指指点点,这些陆军军官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们的笑话。 陆军军官们群情激愤,要求对美国采取强硬措施的呼声越来越高,甚至不少人都主张直接将美军从租界赶出去。 泽田看到报道后,脸色铁青。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任何冲动的反应,都可能让局势失控。 他立即传令各部约束下属,严禁任何过激行为。 沪市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回了美国。 原本负责与日方对接的美国官员,对日方坚持要调查结果的态度本就不满。 如今沪市领事馆门前竟发生爆炸挑衅,美方态度就更加强硬了,直接中止了与竹内等人的会谈。 竹内赴美已近十日,调查却毫无进展。 随着FBI的初步调查,他隐约感觉到这件事背后肯定是一股势力在针对日本,但在美国,一切调查都只能依赖联邦调查局。 如今沪市事件一出,别说他,就连野村大使约见美方官员,也屡屡遭拒。 这天,他再次被联邦调查局拒之门外。心力交瘁的竹内,颓然跌坐在联邦调查局门前的石阶上,双手深深插入发间。 “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喃喃自语,眼中布满血丝。 若调查没有结果,等待他的唯有切腹谢罪。 然而这一幕,都被躲在不远处的记者拍了下来。 第333章 军情六部 另一边,高级特工安德森轻轻敲响胡佛办公室的门。 他推门而入,看到胡佛正伏案批阅文件,恭敬汇报道:“局长,我把那个日本人打发走了。” 胡佛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一群不自量力的家伙,总是认不清自己的实力,难不成他们以为这里是亚洲?” 随后他停下笔,将文件推到一边,抬头看向安德森,“调查可有新进度?” 安德森立刻挺直了腰板,“我们发现了一个关键线索,大约在一个月前,有人委托纽约的一家侦探事务所搜集吉米违法犯罪的证据。” “虽然事务所的员工提供了一些此人的外貌特征,但属下仔细评估后认为,这个人应该经过精心的伪装,那些特征的可信度不高。不过,这个人的口音带有明显的伦敦腔。属下怀疑……” 胡佛的眉头微微蹙起,“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英国的军情六部在背后搞鬼?” 安德森谨慎地斟酌着措辞:"从目前的证据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眼下日本已经占领了法属印度支那北部,其兵锋直指缅甸。并且去年,日本就逼迫英国关闭了滇缅公路,这已经严重损害了英国在远东的利益和威望。" “军情六部完全有理由通过这种方式,在美日之间制造摩擦。他们的目的,很可能是想将我们绑在他们的战车上,甚至直接拉我们介入远东的冲突,以缓解他们自身在东南亚面临的压力。” “并且,他们在纽约就有办公中心,具备在当地运作的能力。综合动机与能力两方面来看,他们的嫌疑确实最大。" 胡佛闻言,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正如安德森所言,有能力策划这件事的情报机构本就屈指可数。 苏联正焦头烂额地应对德国的入侵,巴不得日本将战略重心南移,绝无可能在此刻节外生枝。 德国作为日本的轴心国盟友,更没有理由这么做。 至于华国的特务机构,他们或许在国内的沦陷区能进行一些抵抗和破坏行动。但在美国,以他们的能力和资源,几乎是不可能的。 有能力在国外布局的情报机构就这么几个,而有动机、并且敢于在美国玩这种危险游戏的,的确只有那帮自以为是的英国特工了。 军情六部在纽约的办公中心,虽然名义上是经过国会许可,旨在协调盟国间的情报合作。 但胡佛早就收到报告,他们一直私下操纵媒体,引导亲英舆论,试图推动美国对英国的支持,甚至希望美国直接下场参战。 胡佛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英国人的这些越界行为,早就让他忍无可忍了。 他转身看向安德森,眼神冷峻:"这里是美国,还轮不到那些英国佬在这里放肆。你立即去纽约找威廉,告诉他,如果军情六处再做出任何出格的行为,就立马从美国滚出去。" "是,局长。"安德森立正行礼,转身离去。 次日,纽约中央公园。 詹台明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戴一顶礼帽,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巧妙地遮掩了他的大部分面容。 他先是在公园里转了好几圈,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才缓步走向中央喷泉。 只见一名戴着贝雷帽的男子正坐在喷泉旁的长椅上,频繁地看着手腕上的手表,脸上已经显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此人便是詹台明找的一名自由记者——利昂,专门委托他跟踪拍摄竹内等人在美期间的狼狈模样。 詹台明压低帽檐,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利昂瞥了他一眼,声低声抱怨道:“你足足晚了半个小时,这很不专业。” 詹台明清了清嗓子,用刻意改变的沙哑嗓音回答:"不好意思,车子在路上抛锚了。" 利昂似乎也懒得深究,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捆胶卷,"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我的钱呢?” 詹台明接过胶卷,仔细查验。 这个时代的胶卷,在逆光下能够大致分辨出拍摄画面的轮廓和主要内容。 他确认无误后,才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百美元。 利昂一把抓过信封,快速清点着里面的钞票。 当确认五百美元一分不少时,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先前的不耐烦一扫而空,“老板,合作愉快。下次还有这种活,可以继续找我,我给你算便宜些。” 詹台明点点头,将胶卷小心地收进内袋,便起身离去,他需要让人搭乘最近的航班将胶卷带回沪市。 与此同时,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的英国安全协调处,气氛却异常凝重。 威廉刚刚送走了安德森,他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陷入沉思。 安德森代表胡佛对他提出了严厉警告,但威廉的确是对所谓的"毒药品事件"一无所知。 无论他怎么解释,安德森都认为他是在狡辩。最终,两人的会面不欢而散。 军情六处在情报领域经验丰富,在美建立办事处是经过两国首脑许可的。 并且,美国总统坚决反对纳粹,而日本和德国的行径也确实在损害美国的全球利益,美国需要英国这个拥有强大情报网络的老牌帝国在情报上的支持。 所以,他并不十分惧怕胡佛的威胁,FBI与战略情报局(OSS)离不开他们情报六处。 只是这次的事件真的不是他授意策划的,那么,会是谁? 是总部还是位于新加坡的特别行动处?可无论是哪种情况,既然行动地点在纽约,于情于理都应该通知他这个当地负责人一声,以便协调和善后。 他决定给伦敦总部发个电报试探一下,如果总部也一无所谓。 那他后续对待FBI就采取模糊的态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第334章 风暴 三天后,沪市日本海军俱乐部。 林致远正独自坐在茶社雅间内饮茶,周慕云来到他身边俯身低语:“老板,货到了。” 林致远眸光微动,轻轻放下茶杯,站起身:“陪我去外面走走。” 二人从俱乐部后门行至黄浦江边,确认四周无人后,林致远才压低声音问道:“人都安置妥当了?” “老板放心,”周慕云连忙应道:“夫人派了贴身亲信护送,现在人安排在法租界的宾馆里。明日一早就送他搭乘最早赴港岛的航班,再转道回美国。” 林致远颔首,沉声嘱咐:“让文彬带人在周围暗中护卫,绝不能出任何差池。另外,通知天明尽快找一家印刷厂,连夜赶印材料,务必在天亮前全部散发出去。” 前几日租界的一些报社因为报道了奎宁事件,就遭到了76号特务的威胁和警告。 而此次要披露的内容更为敏感,即便有个别报社敢于刊发,也必将招致日本人更疯狂的报复。 租界因其特殊地位,一度成为抗日舆论的重要阵地。然而,随着日军对沪市控制力的不断渗透和加强,76号特务的魔爪已经深入租界的各个角落。 《申报》、《大美晚报》等曾经敢于发声的报社,不是遭到炸弹袭击,就是有编辑记者惨遭暗杀,大多数报社都不得不选择明哲保身。 正因如此,林致远决定绕过报社,直接印刷。 这日深夜,赵天明带人蒙面潜入公共租界边缘的一家小型印刷厂。 老板在看到需要印刷的内容后,顿时面如土色:“各位好汉,这东西印不得啊,这是要掉脑袋的!要是让日本人知道了,我这厂子完了不说,全家老小也都活不成啊!” 赵天明默不作声,将手枪抵上对方太阳穴,随即把两捆大洋重重拍在案上:“印,这些钱够你买下整间厂子。不印,现在就得死。” 老板盯着那两摞银元,喉结滚动,终是咬牙应下。 需要印刷的东西很简单,类似于传单,上面是精选出来的几张照片和一些配文。 凌晨三点,仓库里已堆起数捆印好的传单,粗略估算不下两三万份。 任务完成,赵天明临行前再次走到印刷厂老板面前,冷声警告:“拿上钱,立刻离开沪市,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要是让我们知道你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半个字,后果你知道!” 老板想到传单上的内容,猛地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 待赵天明一行人离去,他慌忙揣起桌上的大洋,连机器都顾不上收拾,踉跄跑回家中,以最快速度收拾细软,趁天色未明仓皇逃离沪市。 赵天明将传单分发给早已待命的童子军,孩子们抱着成捆的传单迅速散入租界的街巷。 之所以只散发在租界,主要是这里相对安全,没有日本的巡逻警察和宪兵,并且他们对租界的巡捕巡逻时间和路线早已烂熟于心。 等一名负责早间巡逻的巡捕看到地上的传单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 他弯腰捡起一张,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抬头望去,整条街道竟已铺满这样的纸张。 他只是冷哼一声,并未动手清理,反而慢悠悠踱回巡捕房上报。 等他回到巡捕房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习惯早起的市民、赶着出摊的小贩、匆匆上工的工人逐渐出现在街头。 有人好奇地捡起传单:“这上面写的啥?” 旁边一位穿长衫、戴圆框眼镜的教书先生模样的男子扶了扶镜框,讥讽道:“小鬼子跑到美国吃了闭门羹,人家根本不给他们面子,连大门都没让进!” “真的假的?” “瞧见没,这照片上的还是个大佐,没想到他们也有这么一天,活该!” 随着上街的人越来越多,消息在租界迅速传开。 当美国总领事弗兰克看到传单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多。 作为一名外交官与政治家,他立刻意识到这张传单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此事稍有不慎,日方极可能对领事馆及在沪美国侨民展开报复。 他立马抓起桌上的电话打了出去。 几分钟后,美国海军陆战队第四团团长霍华德上校便来到他的办公室,“弗兰克,什么事这么紧急?” 佛兰克将桌上的传单递给他,“看看这个,霍华德。我想我们有大麻烦了。” 霍华德快速扫过传单上的图片和文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该死的……这是哪个混蛋干的?这是在玩火!” 佛兰克语气急促,“我担心那些日本士兵会恼羞成怒,你也知道他们有多疯狂,我们必须立刻加强领事馆周围的警戒,并保护好侨民安全。” 霍华德深吸一口气,“我会立刻做出部署,严防任何冲击或挑衅事件。但我们在上海只有一千多名陆战队员。你需要与日本总领事馆,甚至军方高层沟通,我不希望看到不必要的冲突爆发。” 另一边,当安插在租界的眼线将传单拿给王家才看后,他立马将此事汇报给山本,而山本更是第一时间来到了泽田的办公室。 泽田在看完传单上的内容后,特别是竹内颓废坐在台阶上的模样,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猛地将传单撕碎,看向山本厉声道:“有多少……这种东西流传出去了?” 山本看向王家才,后者连忙上前躬身:“据报,今早租界主干道上……到处都是。” “八嘎!” 泽田气的一拳砸到桌面上,他毫不犹豫地对山本下令,“立即带人进入租界,把所有流传在外的传单一张不剩地收缴销毁!” “另外,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煽动。我会通知宪兵队与特高课启动最高级别联合调查,你们务必把幕后黑手挖出来!” “嗨依!”山本猛地并拢双腿,低头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泽田重重地瘫坐回椅子上。 长期以来,军部为了培养悍不畏死、绝对服从的“帝国勇士”,不遗余力地进行军国主义和武士道精神的灌输,将“帝国荣誉”塑造得至高无上。 这种洗脑固然提高了士兵的战斗力,却也埋下巨大隐患。此事若处理不当,引发的反噬将是灾难性的。 那些被狂热思想武装的底层官兵看到传单后,极可能直接冲击租界。 之前因为奎宁和领事馆爆炸事件,他就传令各部约束下属,已经引发了内部的不满情绪。 若此次再强行压制,很可能会让下面的人质疑他的能力,甚至引发下克上的兵变风险。 第335章 逐渐失控 淞沪会战后,租界成为孤岛,随着战火向内陆蔓延,大量难民不断涌入,导致租界人口急剧膨胀。 据统计,此时整个沪市人口约440万,而租界内就聚集了约350万人。 在这种情况下,赵天明等人将数万份传单分散投放至租界各处,日本人想要全部收缴并销毁,难度可想而知。 与此同时,在海军司令部内,西村昭彦手持几份传单快步走入岛田办公室。 岛田初看传单内容,见陆军在外交场合如此出丑,第一反应便是幸灾乐祸。 然而这短暂的快意迅速被一股更强烈的愤怒所取代——那是一种源于“帝国军人”整体荣誉感的愤慨。 尽管陆海军内斗不休,但他们都深受武士道精神的浸染,将“帝国尊严”与“军人荣誉”视作高于生命的信条。 “八嘎!”岛田猛地将传单拍在桌上,脸色阴沉如水,“这群陆军马鹿简直愚蠢无能,把整个帝国的颜面都丢到太平洋对岸去了!” 他越说越怒,声音陡然提高:“就凭他们这副德行,还有脸在御前会议上与我们争夺经费和战略主导权?简直是帝国之耻!马鹿误国!” 西村肃立一旁,待岛田怒气稍平,才谨慎开口:“司令官阁下,陆军已派遣76号特务进入租界,试图强行收缴所有传单以封锁消息。您看我们该如何应对?” 岛田冷哼一声:“陆军这群马鹿,遇到问题只会遮遮掩掩,他们越想捂盖子,我们越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正是我们压制陆军的良机,要让大本营、让天皇陛下看清这群马鹿是多么无能。帝国的未来,只能寄托于我们海军,我们必须为‘南进计划’争取更多的主动权和资源分配权!” 岛田本就是日本海军中有名的激进派,他深知帝国若要实现称霸亚太的野心,夺取东南亚丰富的石油、橡胶与锡矿等战略资源,与美国正面冲突在所难免。 “嗨依!阁下英明!”西村昭彦心领神会,迅速领命而去。 正午时分,几名陆军尉级军官簇拥着一位少佐从松岛楼走出。 几人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兴致颇高。 林致远虽然与海军关系密切,但松岛楼的款待券和抵扣券却是不分陆海军的。 就在这名少佐一只脚已经踏上轿车时,一阵风卷过,将一张传单恰好吹到他的脚边。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觉得传单上的人有些眼熟。 “喂,把那个捡起来。”他带着酒意,示意身旁的一名上尉。 那名上尉不敢怠慢,弯腰拾起传单,只粗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的铁青。 赵天明在印刷传单时,特意印上了中日双语,就是怕这些日本人看不懂中文。 少佐见状,心头一沉,上前一步夺过传单。 片刻后,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狂怒地将传单撕得粉碎,“八嘎呀路!竹内这个懦夫,帝国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周围的人闻言,无不骇然失色,竹内可是联络部的大佐,是他们需要仰望的存在。 就在他们不知所措时,有人眼尖,看到不远处的地面上还有一张同样的传单。 他立马小跑着捡了回来,几分钟后,一种混合着巨大羞辱感和狂暴怒火的情绪在这群军官中间迅速蔓延。 他们长期接受“皇军不可战胜”、“帝国荣誉高于生命”的军国主义灌输,视帝国尊严为生命。 此刻,看到竹内竟然在美国遭受如此奇耻大辱,让他们几乎发狂。 在酒精和极端民族主义情绪的双重刺激下,这群崇尚武力的军官彻底失去理智,愤怒的咆哮此起彼伏: “奇耻大辱!这是帝国陆军前所未有的耻辱!” “美国人竟敢如此侮辱我们!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司令部那些官僚都在干什么?为什么隐瞒消息!” “竹内这个懦夫,他必须剖腹自尽,以谢天皇!” …… 这边的骚动迅速引来了附近更多的军官和士兵,人群越聚越多,情绪相互感染,咒骂声、咆哮声此起彼伏,场面逐渐失控。 不多时,一名面目狰狞的大尉军官跳上一个石墩,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吼道:“帝国的尊严,从来都是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的。我们不能像司令部那些懦夫一样软弱无能,坐视帝国蒙羞,我们要让那些傲慢的美国人知道,挑衅大日本帝国,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立刻有狂热的军官高声响应,“说得对!租界里就有美国领事馆,我们要把他们赶出去!” 沪市此刻驻扎着数万日本陆军,兵营分布各处。 很快,在一些激进军官的煽动和带领下,大量的士兵开始自发地从各个驻地集结起来。 他们荷枪实弹,杀气腾腾地向租界方向涌去。 与此同时,泽田正心神不宁的坐在作战室内,密切关注各方动向。 在得知76号的人进入租界数小时,仅仅收缴回几百份传单时,他就知道,最坏的情况可能已经无法避免。 他立即下令召集所有参谋到作战室待命,并派出宪兵队封锁所有通往租界的关卡。 同时,出于对自身安全和局势可能失控的担忧,他严令整个驻沪司令部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突然作战室的电话响了,泽田心头一跳,向身旁的参谋长微微颔首。 参谋长拿起话筒,只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放下电话,声音干涩,“阁下,部分士兵在少壮派军官煽动下,正在向租界进发,规模不小。” “八嘎!这群蠢货!” 泽田愤然起身,最担忧的局面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影。 他不得不双手撑住桌面,才勉强稳住有些摇晃的身体。 他强忍着眩晕,追问道:“具体有多少人?” 参谋长抓起电话又打了出去,片刻后回报:“情况极其混乱,无法精确统计。初步估计至少有四五百人,而且不断有士兵从不同驻地加入。” 泽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为什么消息会传播得如此之快?我已经命令宪兵封锁了各主要街道,严查传单。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引发如此大规模的骚动?” 参谋长脸色难看道:“是海军,他们暗中将大量传单带进了日租界,甚至散播到几处陆军驻地附近。” 第336章 枪响 “八嘎!”泽田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怒火,猛地将桌上文件全部扫落在地,“海军这群马鹿到底想干什么?他们难道不明白这会引发什么后果吗!” 参谋长谨慎分析道:“阁下,岛田本就是海军中有名的激进派,他一直极力主张不惜与美英一战,以夺取南洋资源。” “如今他趁机煽风点火,正是要让我们陆军冲在前面。即便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大本营追责下来,他也可以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置身事外!” “无耻之尤!!” 泽田闻言,更是气得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旦让这群被狂热冲昏头脑的士兵冲击租界,尤其是冲击美国领事馆,后果将不堪设想。 很可能直接导致美国对日本进行全面经济封锁,彻底打乱帝国的战略部署,届时,大本营肯定要追究他的责任。 沉默良久,他眼中掠过一丝狠厉,拿起电话打给宪兵司令部,“我是泽田!授权你们在必要时可以择机开火,不惜一切代价拦住那些试图冲击租界的士兵。” “明确告诉那些暴乱的士兵,他们这样做是叛国。让所有人立即返回驻地,如有抵抗……格杀勿论!” 他重重挂断电话,泽田清楚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眼下局势稍有不慎便会演变为兵变。 此刻他已不再信任驻屯部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宪兵。 随后,他强打精神,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需要就此事向派遣军司令官和参谋本部沟通。 这既是为了寻求上层的支持,也是为了在可能到来的风暴中,为自己预先争取一丝转圜的余地。 另一边,松本面色凝重地放下电话,目光扫过办公室内肃立待命的几名军官。 日本宪兵作为军事警察,其核心职责就包括维护日军军纪、处理军队内部的违法暴乱事件。 但这次面对的不是几个违纪的军官,而是数百甚至上千名被“捍卫帝国荣誉”的狂热情绪煽动起来的驻屯士兵。 这些人很可能听不进任何劝告,甚至可能将宪兵视为阻碍他们‘捍卫帝国荣誉’的敌人、懦夫和叛徒! 松本知道这次任务的危险性,但这又是他们宪兵不可推卸的职责。 良久,他看向早已待命在一旁的宪兵大队长——青木健太。 “青木君,泽田司令官虽然授权我们择机开火的权限,但这次任务极其危险。一旦开火局面肯定会失控,你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青木健太的喉结微微滚动,沉声应道:“嗨依!” 从松本的办公室出来后,青木健太直接下令所有宪兵全部出动,并携带了数挺重机枪。 此时,暴动的士兵主要聚集在日租界与公共租界交界的苏州桥一带,以及华界与租界接壤的几个主要路口。 青木健太思虑再三,决定亲自率领一个宪兵中队赶赴苏州桥——那里是冲突的最前沿,聚集的士兵也最为密集。 等他抵达时,只见先期抵达的几十名宪兵已经在桥面上用沙包和铁丝网设置了简易路障,并架起了机枪。 与桥对面黑压压、群情激愤的数百名陆军士兵相比,显得尤为单薄。 卡车被士兵们堵在外围,青木命令司机疯狂按喇叭,人群才不情愿地让出一条通道。 见青木健太前来,原来守在桥上的宪兵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青木健太迅速指挥后续抵达的宪兵加固防御,并将运兵卡车横置在桥前作为屏障。 他示意一名嗓门洪亮的宪兵曹长站到卡车顶上,对暴乱的士兵喊话:“奉泽田司令官的命令,任何冲击租界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叛国,所有人立即解除武装,返回各自驻地。” 随着青木抬手示意,宪兵们动作整齐地子弹上膛,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接连响起,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暴乱的人群。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这些士兵,竟然说他们是叛国,还用枪口对准了他们,他们可是为了挽回帝国的尊严。 人群中,一名情绪激动的陆军少佐猛地推开身前士兵,冲到最前方:“叛国?我们是为了帝国的荣耀。你们的枪口应该对准美国人、对准华国人,而不是对着为天皇尽忠的军人!” “帝国蒙受如此奇耻大辱,身为军人岂能坐视不理,我们要把美国人赶出租界!” 他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喊着:“让开道路,你们这些懦夫。再不让开,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在他的鼓动下,人群又开始躁动起来。士兵们开始向前拥挤,更是有人从地上捡起石块,朝着宪兵的阵地和卡车投掷过来,发出砰砰的响声。 青木健太心一沉,他毫不犹豫地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砰!砰!砰!” 枪声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和叫骂,现场出现了片刻的死寂,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青木健太身上。 青木健太冷声道:“最后警告!再敢向前一步,格杀勿论!” 那名带头闹事的陆军少佐,显然被青木健太的开枪警告和“格杀勿论”的命令震慑了一下。 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数百名持枪的士兵,一股赌徒般的疯狂涌上心头,他料定青木不敢真的向这么多帝国军人开枪。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脸上露出疯狂而轻蔑的冷笑:“帝国的敌人就在租界里面,你们却在这里阻挡为天皇尽忠的军人,你们才是国贼!”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躁动的人群振臂高呼:“为了帝国,为了天皇,冲过去……” “冲啊!” “天闹黑卡,板载!” “将美国人赶出去!” 被狂热冲昏头脑的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潮水般涌向宪兵设置的路障。 虽然青木健太得到了格杀勿论的命令,但看着面前的数百人,他还是不敢下令开枪。 然而,面对数倍于己、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士兵,宪兵们的防线在接触的瞬间就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噗嗤!” 一名宪兵眼睁睁看着一名暴动的士兵将刺刀捅进了自己的腹部,剧痛之下,他下意识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声枪响,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他们真的开枪了!” “宪兵杀人了!” “杀了这些国贼!” 暴动士兵们的眼睛瞬间红了,紧接着,零星的枪声迅速连成一片! “哒哒哒——!” 宪兵阵地上的重机枪也开始喷吐火舌,扫向冲在最前面的人群。 刹那间,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337章 租界激战 重机枪的火舌喷吐而出,瞬间扫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士兵。 后面的人群顿时陷入混乱,纷纷扑向道路两侧寻找掩体。 然而,这血腥的镇压非但没有击溃这群被狂热冲昏头脑的士兵,反而如同捅了马蜂窝,激起了他们更凶猛的反扑。 他们本就是为冲击美国领事馆而来,个个携带武器,此刻更是用步枪、轻机枪疯狂还击。 子弹开始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在宪兵的阵地上,打得沙土飞扬,卡车钢板叮当作响。 并且在队伍后方,竟有人开始组装掷弹筒。 宪兵人数本就处于劣势,还处在相对暴露,缺乏纵深的桥头阵地,几乎成了活靶子。 几发掷弹筒炮弹落下,瞬间就将宪兵阵地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刚刚还在咆哮的一个重机枪阵地被直接掀翻,射手连同副射手当场殒命。 而周围街区,更多听到激烈枪炮声的士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向桥头涌来。 青木健太被爆炸气浪掀倒在地,耳中嗡鸣不止嘴里满是沙土和血腥味。 他挣扎着爬起,内心在疯狂咆哮:“这群疯子,竟敢对宪兵动用掷弹筒,他们都该被枪决!” 宪兵之所以在日军内部地位超然,凭借的是其手中的特权,而非他们拥有远超作战部队的战斗力。 面对数倍于己,已经杀红眼的驻屯士兵,他们这点兵力根本不堪一击。 更不用说对方竟然动用了掷弹筒这种班组支援武器,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冲突的范畴,近乎一场小规模战争。 “八嘎!”青木额头青筋暴起,望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宪兵,听着耳边呼啸的子弹,他开始动摇了。 他早已不是淞沪会战时期,那个只会带着士兵高呼“板载”,发起‘猪突冲锋’的小队长了。 如今他是宪兵大队长,中佐军衔,在沪市拥有着别人难以企及的地位、权力和优渥生活。 他还有大好的前程,怎么可以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并且还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这种死法不仅毫无荣誉可言,甚至还会成为笑柄。 人一旦拥有了权势,就格外害怕失去。 眼下局势彻底失控,若继续坚守,他和部下只会全员玉碎,而暴动的士兵依然会冲过桥去,届时他死了也是白死。 他不再犹豫,对着身旁同样被压制得抬不起头的副官嘶声吼道:“撤往租界,放他们过去!” 副官满脸惊愕,“可是青木中佐,放弃阵地等同于放任这些叛军冲击租界,这个责任...” “执行命令!”青木健太几乎是咆哮着,眼神凶狠,“再拖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他们已经疯了。” 其实无需他催促,残存的宪兵早已萌发了退意。 对方不仅人数占优,火力更猛,每发炮弹都造成惨重伤亡,继续阻拦无异于自杀。 命令一下,宪兵们立即从掩体后跃出,争先恐后向公共租界溃退。 青木在几名部下簇拥下跳上尚能发动的卡车,仓皇驶过苏州桥,冲向公共租界。 他没有让宪兵深入租界,而是命令所有溃退下来的人,在靠近桥头的一侧街道和建筑旁,重新寻找掩体,构建简易的防御工事。 他回头望去,只见暴乱的士兵已经涌上了他们刚刚放弃的桥头阵地,并且开始拆除路障和铁丝网。 那名带头的陆军少佐,志得意满地踏过满是血迹的桥面,轻蔑地看了一眼躲在租界边缘、惊魂未定的宪兵们,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懦夫!” 随后,他拔出军刀,指向租界深处,“帝国的勇士们,障碍已经扫清。为了天皇,为了帝国,前进!将那些美国佬赶出租界,杀光他们!” 在他的煽动下,数百名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沿着租界主干道,向着美国领事馆的方向汹涌而去。 青木健太面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只能命人取来便携式电话机,将此事上报。 与此同时,美国海军陆战队第四团的团长霍华德上校,正站在三楼的观察哨内,通过望远镜将苏州桥方向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上帝啊,他们真的疯了。”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道,“通知所有人,准备迎战。” 由于受《驻军管理公约》的限制,驻守租界的各国军队在兵力及武器装备方面均受到严格约束。 霍华德手下仅有第四团的千余名陆战队员,并且无法配备重炮、坦克等重型武器。 士兵们手中仅有M1903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勃朗宁自动步枪(BAR)以及少量的M1919轻机枪。 这与对面汹涌而来,装备了步枪、轻机枪甚至掷弹筒的数百名日军士兵相比,在火力上并不占据优势。 霍华德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下楼,来到由沙包和街垒构筑的前沿阵地。 远处,日军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霍华德知道,面对这群已经被极端情绪支配的日军,任何警告性射击或试图沟通的行为都是徒劳且危险的。 绝不能让他们靠近领事馆的核心区域,他毫不犹豫地下令开火。 “砰!砰!砰!” “哒哒哒——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日本士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后续跟进的士兵慌忙寻找掩体,或是趴在地上,用手中的步枪和歪把子轻机枪进行还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日军试图多点突破美军的防线。 而在后方,掷弹筒小组已经就位,几声沉闷的“嘭嘭”声响后,数发炮弹落在美军阵地附近。 “轰!轰!轰!” 美军几个沙包工事被炸开,尽管美军士兵尽力隐蔽,但仍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虽然有租界公约限制,但美军还是秘密培养了数名狙击手。此刻他们潜伏在附近建筑的制高点上,很快就发挥出了关键作用。 他们优先清除日军军官、机枪手和掷弹筒手,使得日军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日军在发现有狙击手后,立马散开,依托街道两侧的建筑展开渗透。 他们砸开沿街店铺的门窗,也开始占据制高点,与美军展开对射。 那名带头的日军少佐此刻正躲在一处石柱后方,脸色铁青。 就在刚才,他身边的一名大尉直接被狙杀,血液溅了他一身。 美军占据了地利,仅靠轻武器和掷弹筒,很难在短时间攻破对方的防线。 可泽田已经下令冻结了所有的重炮,他咬牙切齿道:“司令部的这些懦夫!” 眼下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只要他能带人将这些美国人赶出去,他就会赢得极高的荣誉,成为众多士兵心目中的英雄。 要知道,去年三浦不惜刺杀西尾大将都没有完成的壮举,很快就要在他手中实现。 他岂能退缩?必须要想办法调来火炮,哪怕只是几门九二式步兵炮,也足以摧毁美军的防线。 第338章 镇压 这名少佐不再犹豫,当即率领几名亲信迅速脱离战场,朝着八字桥兵营方向疾驰而去。 八字桥是沟通虹口和闸北的战略要隘,驻扎了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大队。 该大队的大队长井上直人少佐,是出了名的激进派,他相信对方绝不会错过眼前这个机会。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里发生的事早已在沪市传开了,也点燃了更多人心中的贪婪与投机欲望。 不同的人从这场突发冲突中,看到了不同的机会。 比如,远在沪西的小川智久就已经来到了山本骏平的驻地。 他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道:“山本君,我们必须立即前往租界!” 山本骏平蹙眉道:“小川君,冷静些。你我皆是大阪人,应该懂得审时度势。这种浑水,跟着凑什么热闹?” “你怎么还不明白!”小川智久急得几乎要跺脚,压低声音道:“我们去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帮那群疯子冲锋陷阵!” 他凑近些,眼中闪着精光:“你想想,一旦美国人被赶跑,那公共租界就会被我们控制。那里的洋行、商铺可都是金山银山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动作慢了,连汤都喝不上!” 山本骏平闻言,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猛地站起身,“小川君,你说得对,作为帝国军人,我们也要参与其中!” 小川智久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现在美国陆战队都被抽调去抵抗帝国士兵了,他们在苏州河的仓库肯定防守空虚。今井君是我们互助会的成员,我们可以通过他的关系,从海军的地盘绕道进入租界,完全避开主战场。” “呦西”,山本骏平抚掌笑道:“不愧是小川君,考虑得如此周全。不过要想动用海军的关系,最好先和石川君通个气,这样更稳妥。” “此言极是!我这就去联系石川君!” 与此同时,泽田刚刚结束与东条大臣的紧急通话,脸色阴沉地回到作战室。 东条让他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场暴乱,必要时,甚至可以动用部队进行镇压。 然而,他刚踏进作战室,参谋长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语气急促地汇报:“司令官阁下,暴乱的士兵动用了掷弹筒,他们已经突破了宪兵的防线,眼下正与美军直接交火!” 泽田闻言身体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一阵眩晕袭来。参谋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不知是否是急火攻心,泽田感到右眼传来阵阵隐痛,眼前的视野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局面对他个人而言是一场灾难,但对于底下那些被军国主义思想彻底浸染、渴求军功的军官们来说,却无疑是天赐的良机。 必然会有更多军官被煽动,甚至公然无视他先前下达的命令。公共租界在他们眼中,就是天大的功劳和蛋糕。 这件事和当年的“二二六”兵变性质不同,二二六是内部派系斗争,而眼下,是日本军队与美国的直接武装冲突。 如果派兵前去镇压,风险极高,谁能保证派去的军官不会临阵倒戈,加入暴乱的行列?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下午四点。如果再不采取强制措施,等到天黑,局面可能会更加不可收拾。 不能再犹豫了,泽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参谋长下令道:"让驻守在郊区的第五师团第11联队立即出动,进入租界镇压暴乱。" 第五师团作为日军的精锐甲种师团,此时正驻留沪市进行摩托化改编,为后续南下进攻东南亚做准备。 这支部队纪律严明,是泽田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控制住局面的部队。 命令迅速传达至第11联队,联队长野佑一郎大佐接到指令后,立即集结全联官兵,经由虹口开进公共租界。 此时的第11联队兵力超过三千,虽仅完成部分摩托化改编,但已配备了大量的卡车、三轮摩托车及自行车,机动能力远超常规步兵联队。 命令下达后,全联迅速行动。凭借其优越的机动性,他们仅用了不到一小时便抵达苏州河畔。 野佑一郎站在苏州桥上,目光凌厉地扫过前方,厉声下令:“立即设立关卡!所有企图通过的士兵一律缴械,抗命者就地枪决!” 第11联队士兵闻令而动,在桥头设置路障,开始拦截陆续赶来的士兵。 这些试图闯关的士兵来自不同的驻屯部队,指挥混乱,在成建制且装备精良的第11联队面前毫无抵抗能力,很快便被解除武装,集中到空地上看管起来。 一时间,咒骂声、争辩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野佑一郎注意到不少伤兵正从租界内部撤出。 他眉头紧锁,立即命人将几名伤势较轻的伤兵带到面前,详细询问前方的战况。 当得知参与暴乱的部队已伤亡逾百人,却连美军的第一道防线都未能突破时,野佑一郎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废物!”他上前一步,狠狠给了带头的伤兵一记耳光,直接将人打倒在地,怒骂道:"帝国的脸都让你们丢完了,你们就是这样彰显帝国武威的吗? 突然,一阵卡车的轰鸣声引起了野佑的注意。只见三辆卡车正试图通过桥头关卡,驾驶室的军官在与守桥士兵激烈交涉。 井上直人少佐从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跳下,他整理了一下军装,正准备以少佐长的身份向守桥部队的指挥官施压。 然而,他敏锐地注意到这些士兵脚上清一色穿着牛皮制式军靴,而非普通驻屯部队配发的胶底军鞋。 这个细节让他心中一凛,在日军中,只有少数精锐的甲种师团才会配发军靴。 就在井上迟疑之际,野佑一郎已经大步走来。 当他看清卡车上装载的九二式步兵炮时,脸色骤然阴沉,立即示意手下将这三辆卡车团团围住。 "下车!全部下车!"士兵们持枪呵斥道。 井上被带到野佑面前,当看到野佑肩上的大佐军衔时,他立即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佐阁下!" 野佑一郎二话不说,抡起手臂,“啪!啪!啪!” 接连几个响亮的耳光,打的井上踉踉跄跄,几乎站立不稳,"全部退回军营,立刻!这是最后警告,违令者,就地枪决!” 鲜血从井上的嘴角渗出,但他仍然挺直腰板,目光中混合着屈辱、不甘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怒道:"司令部的那些懦夫,根本不懂前线将士的决心!事态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现在阻拦我们,向美国人示弱,难道就会有好结果吗? "美国人只会更加看不起我们,认为我们软弱可欺!” 井上突然转身,不顾周围指向他的枪口,对着身后那些已经被缴械、但同样满脸不忿的士兵们高声呼喊:“帝国的勇士们,告诉我,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为了帝国!为了天皇陛下!必须要赶走这些傲慢的美国人,杀光他们!” 第339章 攻下公共租界 野佑一郎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因激动而面目扭曲的士兵,他们眼中燃烧着近乎殉道般的狂热。 他眯起了眼睛,开始在心中重新权衡这次的暴乱。 他们第五师团即将南下,未来的战场对手,很可能就是这些英美部队。 而井上刚才的一句话触动了他——帝国士兵的血,绝不能白流。 眼下,租界内已有数百甚至近千帝国士兵卷入冲突。 若强行镇压,不仅会让美国人轻视帝国的决心,更会在国际上被视为软弱,这显然不符合帝国的利益。 他转向井上,语气略微缓和:“你可知道,这件事可能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井上直视着野佑,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我只知道,帝国的荣耀与生存空间,从来都是用血与火开拓出来的!帝国的耻辱,必须要用血来洗刷!唯有展示出不惜玉碎的决心,才能让敌人畏惧,才能赢得真正的尊重!” “很好!”野佑不由得对井上生出几分欣赏,“不过,这件事我还是不能放任你们胡来。” 他抬手制止了还想争辩的井上,转身对副官沉声下令:“传我命令,联队停止镇压行动,全力进攻美军阵地,务必将美国人彻底逐出公共租界!” “但是,大佐阁下!司令部的命令明明是……”副官惊愕地试图提醒。 “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野佑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同时通知所有在租界内及正向租界运动的帝国士兵,统一接受我的指挥!” 井上直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他向前一步,深深鞠躬:“大佐阁下英明!帝国武运长久!” 野佑一郎此举并非一时冲动,由他的部队主导进攻,至少能控制事态不至于彻底失控。 他打算只消灭美国的陆战队员,随后将领事馆人员及侨民集中控制并有序驱逐。 若任由那些狂热的士兵肆意冲击,整个公共租界必将陷入血腥屠杀,届时引发的国际舆论风暴,将比军事冲突本身更具毁灭性。 随着第11联队全面投入战斗,租界内的战局瞬间发生了变化。 尽管街道与密集的建筑物限制了大规模部队的展开,但第五师团作为日军最精锐的甲种师团之一,自侵华以来积累了丰富的城市攻坚与巷战经验。 他们所展现出的战术素养与协同作战能力,远非其他驻屯部队可比。 野佑一郎迅速在苏州河畔建立了指挥所,同时将联队所属的九二式步兵炮、迫击炮集中部署,建立起压制火力阵地。 在他的指挥下,日军的进攻模式陡然一变。不再是散兵游勇式的狂热冲锋,而是变成了“拔点”作战。 日军战术的变化,让霍华德上校率领的海军陆战队第四团难以招架。 美军虽顽强抵抗,但在巷战与近距离突击作战方面经验明显不足,防线被多处撕裂。 激战持续一个多小时后,美军在付出数百人伤亡的惨重代价后,战斗序列已被打乱。 在日军持续不断的进攻下,霍华德上校不得不下令残余部队掩护领事馆人员,向十六铺码头方向转进。 野佑一郎见主要军事目的已达成,果断下令停止追击,转而在控制区构筑临时阵地。 并严令各部,禁止对平民与非军事目标进行攻击,将所有英美侨民集中驱离至指定区域即可。 然而,长期的战争消耗与艰苦的军营生活,当这些驻屯兵亲眼目睹租界的繁华景象后,早已难以抑制劫掠的欲望。 随着夜幕降临,这些驻屯兵有恃无恐,成群结队地冲进临街的商铺、洋行、仓库,开始了大规模的抢劫。 枪声、砸门声、争抢咒骂声此起彼伏,局势迅速走向失控。 面对骤然升级的混乱,野佑一郎又惊又怒。 他不得不立即调整部署,紧急抽调近三分之二的兵力,组成多个巡逻队上街弹压,竭力恢复秩序。 同时,他下令封锁所有通往法租界的主要通道,维希法国毕竟是德国的小弟,与日本属同一阵营,他必须严防冲突扩大化,避免节外生枝。 另一边,就在一群驻屯士兵兴冲冲地奔向黄浦江畔,那些觊觎已久的大型仓库时,却惊愕地发现,日本海军陆战队早已捷足先登。 海军士兵们正忙碌地将一箱箱货物从仓库中搬出,装运至停靠在码头的运输船上。 一名领头的陆军大尉见状,怒火中烧,上前厉声质问:“八嘎!公共租界是我们打下来的,你们这些海军马鹿,凭什么在这里抢夺我们的战利品?” 今井武夫闻声走来,轻蔑地瞥了一眼对方的大尉军衔,二话不说,抡起手臂狠狠一巴掌将其扇倒在地。 “八嘎!”今井厉声喝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片区域是我们海军率先攻克并控制的!那边还有十几具美军尸体为证,你们想抢劫海军的战利品吗?” 言罢,他大手一挥,身后严阵以待的机枪阵地,立刻将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这群不速之客。 更远处,停泊在江上的驱逐舰似乎也有所感应,探照灯骤然扫过岸边,刺眼的光柱直直打在这名大尉身上。 那名挨了打的大尉从地上爬起来,脸颊火辣辣地疼。 这些无耻的海军马鹿,分明是趁陆军在正面血战之时,偷偷抢占利润最丰厚的码头仓库,要知道这些仓库可堆满了石油、药品等战略物资。 但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尤其是不远处那艘军舰的威胁,他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恶气,悻悻带领手下转向苏州河畔的仓库——那里存放的罐头、棉纱等物资,虽不及这里贵重,却也价值可观。 然而,等他们赶到苏州河畔时,却发现这里竟然已经被小川智久带来的机场守备队和山本骏平带来的陆军驻屯兵占据了。 接连受挫的大尉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军刀,指向正在搬运物资的士兵,嘶吼道:“你们这些混蛋,竟敢抢夺本该属于我们的战利品,把东西交出来!” 小川智久和山本骏平闻声从人群中并肩走出,来到这名大尉身前。 大尉在看到两人的少佐军衔时,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 “收起你的刀,大尉。”小川智久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是奉命转移重要物资,你现在的行为,已构成妨碍军务。” 大尉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对方不仅军衔更高,人数也远胜己方,且显然早有准备,他手中的军刀无力地垂落下来。 “我们走。”他转身对部下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懑,“去别处看看。” 第340章 美国的反应 驻沪司令部,作战室内气氛压抑。 当泽田得知十一联队非但没有执行镇压命令,反而掉转枪口协助暴乱部队进攻租界时,他就知道全完了。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感觉右眼又开始隐隐作痛。 沉默良久,他抬起头对参谋长下令道:“全面封锁公共租界,绝不允许任何一张照片流传出去!” “特别是那些美国人,一定要全部缴械,并且仔细搜查后,才能让他们离开沪市。” “嗨依!”参谋长心领神会,重重顿首。 他完全明白泽田的忧虑,一旦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在租界内烧杀掳掠的照片流传出去,将会在国际上引发严重的舆论,使帝国在国际上被彻底孤立。 泽田深深叹了口气,更是直接将司令部的指挥权临时移交给参谋长,随后在副官的搀扶下离开了作战室。 这两日的高度紧张和过度劳累,让他的眼疾急剧恶化,右眼的视野开始模糊晃动。 他的左眼已经被摘除,如果右眼也保不住,那他的军旅生涯将彻底终结,这比战死沙场更难以接受。 讽刺的是,当得知局面再无法挽回时,一直悬着的心反而落下了。至少,他不必再担心司令部会遭遇兵变冲击。 至于大本营的追责,他现在已无力思考。他太累了,现在唯一需要的,是医院的静养与治疗。 …… 另另一边,随着驻沪美军被彻底驱赶至十六铺码头,公共租界彻底陷入了无政府状态,日军便趁夜到处劫掠。 当十几名日军贪婪地、嗷嗷叫着冲向一栋气派的欧式别墅时,却惊愕地发现别墅门口早已有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驻屯兵严阵以待,甚至还架设了一个简易的机枪阵地。 “八嘎!这里已经被我们接管了,你们立即退散!”一名驻屯兵曹长厉声喝道。 “喂,我们是第三大队的,这里面肯定有值钱的东西,见者有份……”一名不甘心的士兵上前试图交涉。 “哒哒哒——”回答他的是一串精准射在脚前的子弹。 那名军曹面无表情道:“这里居住的是石川商行的重要合作伙伴,再前进一步,格杀勿论!” 劫掠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林致远和一些陆军军官,特别是和宪兵司令部的关系极好,他们悻悻地咒骂几句,转而寻找其他目标。 原来这栋别墅是克莱德的住所,此刻,别墅内除了洋行的员工外,还有负责保护并监视克莱德的孙二狗等人。 而门外的驻屯兵,则是林致远通过山本骏平的关系调来的。 在外人看来,克莱德的洋行长期与石川商行进行大宗棉纺贸易,林致远派人来保护商业伙伴合情合理。 为保万无一失,林致远更是让周慕云带了一些石川商行的护卫前来坐镇。 此时,别墅二楼的书房内,孙二狗正将一个胶卷递到周慕云手中。 这是在冲突初起、租界尚未完全失控时,他冒险外出拍摄的一些照片。 周慕云小心的将胶卷收好,趁夜前往了黄浦江畔,准备搭乘海军的军舰离开公共租界。 就在公共租界陷入一片混乱之时,万里之外的华盛顿正值清晨。 此时,白宫战情室内的气氛凝重,美国总统正召集核心幕僚、国务卿、及海军部长举行紧急会议。 经过数小时的讨论,尽管部分与会者主张立即采取强硬军事回应,但基于现实的战略评估,最终形成了阶段性决议: 首先,外交层面,国务卿将立即紧急约见日本驻美大使,提出最强烈抗议,并确保美国驻沪领事馆人员及侨民的生命安全。 其次,军事部署上,命令驻菲律宾的亚洲舰队立即调动数艘运输舰,前往沪市执行紧急撤侨任务。 而在经济制裁上,根据美国的宪政体系,总统若要实施全面的贸易禁运,必须获得国会授权,并需有相应的法律依据。 尽管二战前国会已通过《中立法案》、《对敌贸易法》等相关法案,但其条款在面对此次危机时仍显得不够充分。 因此,便让司法部与财政部的官员尽快完善法案,为后续可能升级的全面经济制裁铺平法律道路。 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决定,一方面是部分与日本有密切贸易往来的财团,通过其在国会的影响力,极力游说,希望争取一个缓冲期。 以便他们利用最后的时间窗口向日本出售更多的石油、钢铁等战略物资以获取利润。 另一方面,撤侨也需要时间,若在此时立刻宣布全面禁运和冻结日本在美的所有资产,极有可能再度激怒日本军方内部的激进势力,危及侨民安全。 直到两天后,一份关于沪市租界冲突的详细报告才被摆上FBI局长胡佛的办公桌。 他仔细翻阅着文件,脸色愈发阴沉,最终猛地将报告重重拍在桌上。 “还敢说不是军情六处搞的鬼?除了他们,谁会处心积虑地让人跟拍日本人被我们拒之门外的照片?除了他们,谁会把舆论战玩得如此娴熟?” 胡佛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此时的英国早已将舆论操控提升为重要的外交与战略工具。 特别是BBC的广播电台,其电波已经能覆盖欧洲、亚洲、非洲等地区,具有极强的影响力。 而军情六处自二战爆发以来,就持续通过伪造新闻、资助反孤立主义组织等方式影响美国民意,甚至屡次试图干预美国内政,以期将中立的美国彻底拖入战争。 并且,军情六处的这次举动,完全是在损害美国的利益。 为了将美国拖入战争,迫使华盛顿加大对英国的援助力度,竟不惜煽动日军进攻公共租界。 导致数百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伤亡,更严重损害了美国在远东的战略布局与商业利益。 尽管在此次事件中,公共租界内的不少英国资产也未能幸免,同样遭到了日军的洗劫。 但胡佛认为这恰恰是英国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英国早在去年就开始放弃在远东的利益,这些损失反而成了他们脱罪的证据。 胡佛对站在办公桌前的安德森冷声说道:“我们必须要让他们明白,玩这种危险的把戏,是要付出代价的。” “即日起,所有军情六处在美活动必须接受全程监督。他们在美的每一项行动都要提前报备,所有人员身份必须登记造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特别是资金流动,必须接受财政部的全程监管。如果他们拒绝配合,就让他们立刻滚出美国!” 安德森立即领会了胡佛的意图,但还是谨慎地提醒:“局长,这样可能会影响英国与我们共享情报……” 胡佛冷笑一声,“难道我们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毫无保留地向我们共享所有关键情报吗?” “安德森,他们与我们合作,从来都只是出于利益,他们需要我们远胜过我们需要他们!” 第341章 缴械 与此同时,纽约的英国安全协调处,威廉正对着一封匿名邮件陷入沉思。 邮件里装有数张照片,是日军进攻公共租界时,屠杀美国士兵和洗劫租界洋行、仓库的一些照片。 威廉很清楚,只要将这些照片刊登在《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等主流媒体上,再配以煽动性的文字,就足以点燃美国民众的怒火,推动舆论转向支持参战。 只是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从利来的毒药品事件,到日军进攻公共租界,再到眼前这些恰到好处的照片,他只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推动着一切。 英国在远东的情报系统要强于美国,因此,威廉也早于胡佛知晓沪市发生的一切。 如果不是早就试探过总部,在看到这一连串的事件后,他也会认为这是军情六处的杰作。 如此娴熟的舆论操纵手法,这般布局,完全符合军情六部一贯的风格。 尽管FBI此前已多次警告,但面对这些照片可能带来的巨大舆论影响力,威廉明白自己无法拒绝这份“礼物”。 只是这样做之后,恐怕就要坐实是军情六部策划了这件事,但他也必将因此获得总部的嘉奖。 经过再三权衡,他最终拿起电话,吩咐下属将照片分送美国各大报社。 接下来几天,美国多家主流报纸持续报道日军在上海的暴行,舆论迅速沸腾。 英国也趁机加大游说力度,推动更多国会议员支持对日采取强硬政策。 另一边,在华盛顿双橡园的国民政府驻美大使馆内。 时任中国银行董事长的宋文,放下手中的《华盛顿邮报》,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争取美国实质性援助的绝佳契机。 他本欲立即与驻美大使胡适之商议对策,却得知对方又前往大学进行学术演讲。 他愤怒的将报纸重重拍在桌上,冷哼一声:“真是书生误国!日军已占领大半个华国,我们需要的是飞机大炮,不是博士学位!” 胡适之自1938年出任驻美大使以来,一直秉持温和渐进的外交策略,主张通过学术交流、民间演讲的形式来影响美国舆论和政策。 虽然他的演讲为华国赢得了不少同情,但实际援助却寥寥无几。而他本人,在这几年间却获得了十几个荣誉博士学位。 宋文对此极为不满,他更倾向于直接与美国政府高层谈判,甚至通过施压和强调华国抗战的战略价值,来争取实质性的军事和经济援助。 他整了整西服,决定独自去拜访几位美国政要。 前些时日,由于通过孔令山的关系,他提前得知了《租借法案》的消息。 经过连日游说,虽然华国也被列入了第一批援助国家名单,但具体援助细则迟迟未定。 他必须把握这个时机,争取将一些援助落到实处。 …… 美国舆论的剧烈反响,很快被潜伏在美的日本间谍传回东京。 面对全美各地不断高涨的反日情绪,日本大本营不得不紧急调整应对策略。 此时沪市,十六铺码头。 数百名美国士兵与近三千名美国侨民被日军强行驱赶至码头的客运区,而原本繁忙的货运区则被日军占领,仓库中的物资也被洗劫一空。 由于十六铺码头以货运为主,候船室空间有限,根本无法容纳如此多人。 绝大多数人只能挤在露天码头上,初春的江风凛冽刺骨,这些人不得不紧靠在一起,依靠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 他们是被日军突然驱逐至此,大多数人来不及携带任何行李与食物。 日军每日仅提供少量口粮,许多人已面露饥色。 码头调度室内,美军陆战队第四团团长霍华德上校望着窗外拥挤的人群,低声咒骂道:“这根本就是集中营。该死的日本人,是想把我们活活饿死在这里吗?” 驻沪总领事弗兰克紧锁眉头:“亚洲舰队派出的运输舰预计两三天后就能抵达,我们再坚持一下。” 事实上,美国原本在沪市停有军舰。 但随着日军对租界的不断试探与施压,为避免局势升级,美方不得不将军舰调离,仅留下千余名海军陆战队员护卫租界。 就在这时,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匆匆前来汇报,“总领事先生,日军的一名军官来到防线前,要求与您交涉。” 弗兰克闻言立即起身,他正想与日方谈判,争取更多粮食补给。 当他准备离开时,霍华德上前一步:"我陪您一起去。" 弗兰克闻言点点头,两人一同来到双方防线之间的缓冲地带,而日方的代表正是11联队的联队长野佑一郎。 弗兰克率先提出抗议:“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们,必须提供足够的粮食,否则我无法保证不发生骚乱。” 野佑听翻译转述后,微笑道:“可以,但作为条件,你们所有人必须立即缴械。” “这不可能!”霍华德跨前一步,眼中燃着怒火,“放下武器意味着我们将失去所有自卫能力。” "有区别吗?"野佑冷冷打量霍华德,"如果我们要屠杀你们,你们早就没命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方已与贵国高层达成协议,近日将有军舰接你们离开。我不希望这几天出现任何意外。至于你们要求的粮食,缴械后定会足额供应。” 弗兰克与霍华德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走到一旁低声商议。 片刻后,弗兰克返回,沉重道:"我们接受条件。" 野佑对此毫不意外,这些美国人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缴械的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美国士兵们排着队,默默地将自己的步枪、机枪整齐地堆放在码头空地上。 霍华德上校是最后一个缴械的,他将自己的手枪轻轻放在武器堆顶端,仿佛在完成一个沉重的仪式。 完成这个动作后,他径直走到野佑一郎面前:“我们已经按承诺完成了缴械,现在该你们履行承诺了。” 野佑轻蔑一笑,他朝后方挥了挥手,立马有十几辆卡车开了过来。 然而当卡车后厢打开时,霍华德的脸色骤然变了,车厢内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他们急需的粮食。 霍华德质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野佑不慌不忙地整了整手套:“这里江风太大,我们已经在龙华为各位准备了更舒适的住所,还请你们转移过去。" 第342章 竹内剖腹自尽 弗兰克闻言快步上前,一向温和的他此刻因愤怒而脸色涨红:“你们这是背信弃义!” 野佑讥笑道:“我们只是承诺提供粮食,但从未说过在何处提供。龙华营地设施齐全,远比这里舒适。”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军刀:“你们要认清现在的处境,这不是商议,而是命令。若不想目睹不必要的流血,就立刻通知所有人准备转移。否则,我无法保证诸位的安全。” 他刀尖微抬,身后整排日军士兵齐刷刷举枪上前,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弗兰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充满了疲惫:“我们接受转移……但请务必保证我们侨民的基本安全与尊严。” 野佑这才满意地点头,利落地收刀入鞘:“明智的选择,现在,安排人上车。” 他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突然得到命令,要将这些美国人全都转移到龙华的集中营。 只要解除这些美军的武装,他们便成了待宰的羔羊,转移过程将不会遇到抵抗。 两日后,美国从菲律宾紧急调派的数艘运输舰还未驶入吴淞口,便被日本第三舰队强行拦截。 日方严令这些运输舰立即原路返航,否则将开火击沉。 日方之所以违背先前达成的协议,是因为大本营觉得美国国内的舆论对他们极为不利。 若此时允许美方人员安全撤离,华盛顿极有可能立即对日本实施全面的禁运。 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必须扣留这些美国人,作为应对华盛顿可能实施经济制裁的筹码。 但日本此举彻底激怒了美国总统,白宫随即宣布冻结日本在美国境内的全部资产,并下达了一道极具争议的行政命令。 美国总统授权军方,将侨居在旧金山、西雅图、洛杉矶等西海岸主要城市的约六万日裔美国人,全部强制迁往洛杉矶北部的集中营。 尽管这些被强制迁移的人中,绝大部分是在美国出生的合法公民。 一周后,泽田在办公室召见了特高课的佐川太郎。 他将一份文件推到对方面前,语气低沉:“这是大本营刚送达的调查报告,你先看一下。” 佐川太郎迅速上前,拿起报告快速浏览,随即皱眉道:“没想到,这一切竟是英国人在背后策划。” 泽田冷哼一声:“这些阴险的英国人,彻底打乱了帝国的战略部署。导致帝国在美国的1.3亿美元资产被冻结,这可是我们准备进口石油及其他相关技术设备的资金!” “更可恨的是,这些英国人正游说华盛顿,他们正在华盛顿四处游说,企图将我们被冻结的资产转作对他们的军援,简直是痴心妄想!” 稍作停顿后,泽田敲了敲桌面,语气转为严肃:“大本营已决定提前对缅甸英军发动全面进攻。为确保胜利,需要从各地特高课抽调精锐先行南下渗透。你们沪市特高课,必须抽调三十名经验丰富的骨干。” 佐川太郎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沪市特高课总共不过百余人,一次性抽调三十名骨干,以后的工作恐怕很难开展。 泽田看出他的顾虑,补充道:“本土会给你们补充人手。眼下帝国的战略重心正在南移,我们必须让英国人明白,在远东挑衅大日本帝国,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佐川太郎只能深深躬身:“嗨依!属下明白,一定完成任务。” 他心里清楚,本土派来的补充人员,多半只是经过短期培训的新手。 看来今后的工作,要倚重76号那些人了。 等佐川太郎离开半小时后,副官敲门而入,走到泽田面前低声汇报道:“司令官阁下,竹内大佐从美国回来了,正在外面等候,他想见您一面。” 泽田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竹内是他从本土带来的,跟随他多年。 但此次任务失败,总需要有人承担责任。 大本营的斥责言犹在耳,他虽保住了职位,却不得不与竹内进行切割。 泽田最终开口,声音冷硬:“他这次的失误,导致帝国的利益严重受损,我就不见他了。” 眼见副官要转身离开,他又补充道:“他不需要介错人,让他好好体会痛苦,才能弥补他所犯下的过错!” 副官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嗨依。” 门外走廊,竹内正焦虑地踱步。 见副官出来,他急切上前,眼中还带着一丝希冀:“司令官阁下,可愿见我?” 副官深深看了竹内一眼,缓缓摇头:“竹内大佐,还请您剖腹自尽,以谢天皇!” 他一挥手,两名卫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竹内。 “我要见司令官!让我再见司令官一面……”竹内挣扎着大喊,声音中带着绝望的颤抖。 卫兵迅速用布团堵住他的嘴,将他拖向自己的办公室。 回到他的办公室后,副官示意卫兵将他松开,竹内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你是想自己体面,还是我替你体面?” 竹内咬了咬牙,为了保全家族的荣誉,他艰难起身,“我……自己来。” 他跪坐在榻榻米上,将军装脱下整齐地叠放在茶几上。 然后取出短刀,闭上眼,猛地将短刀刺入左下腹。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的额头上立即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闷哼一声,却迟迟没有勇气完成接下来的动作。 副官见状,上前一步,握住竹内颤抖的手,猛地横向拉出一道整齐的切口。 “呃啊——!”竹内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鲜血喷涌而出。 副官抽回手,并将短刃拔出,交给一旁的卫兵。 竹内痛苦的呻吟着,“再帮我一把……” 副官这时冷冷开口道:“司令官的命令,你必须充分体会痛苦,方能洗清罪责!” 竹内圆睁的双眼充满绝望,整个人倒在榻榻米上,鲜血不断流失,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竹内才在极致痛苦中停止了呼吸,空洞的双眼仍死死盯着天花板。 第343章 帮小川智久晋升中佐 就在日本陆军忙的焦头烂额之际,石川商行新的办公地点经过大半个月的紧张施工,终于正式落成。 虽然仍是三层建筑,但面积较原先扩大了两倍不止,整体空间更为开阔,功能分区也更加完善。 一楼与二楼主要用于日常办公及客户接待,林致远还特意在一楼隔出一间宽敞雅致的包厢,作为今后互助会成员聚会的固定场所。 三楼则是私人生活区,站在窗户前,甚至可以看到停靠海军基地里的军舰。 由于这栋楼与海军基地仅一墙之隔,安全方面有充分保障。因此,林致远打定主意,今后如非必要,尽量减少公开外出。 若是觉得烦闷了,他可以直接前往海军基地内的军官俱乐部消遣。 至于原有的办公地点,林致远并未弃用。那里靠近苏州河,完全可以当做石川商行的一个办事处。 这日午后,林致远在二楼的茶室招待着青木健太、小野信树与今井武夫三人。 三人先是对石川商行新址的落成表示祝贺,随后话题便不自觉地转向了近日的冲突事件。 今井武夫略带调侃地说道:“短短半年时间,陆军已经损失了川本、竹内两位大佐,再加上宪兵司令部的三浦少将。三位高级军官接连剖腹,这些陆军马鹿果然喜欢表演!” 小野信树也笑着附和:“特别是陆军联络部,听说以前本土不少军官都争着调来沪市,如今接连折损两名大佐,竟无人再敢主动请缨前来,实在可笑!” 海军出身的二人习惯性地将陆军的丑闻作为谈资,虽然青木健太也是宪兵系统的,但因为林致远的关系,与海军关系也颇为亲近,并未动怒。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愤懑道:那些该死的驻屯兵,竟然敢公然炮击宪兵,若不是泽田司令官亲自出面调停,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宪兵在这次冲突中伤亡了数十人,青木健太更是差点被掷弹筒的弹片波及。当时的惊险,让他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怒火中烧。 他岂能咽的下这口气,事后立即着手展开调查。 然而,涉事部队番号杂乱,调查遭到了驻屯兵的联合抵抗。 泽田好不容易将事件暂时压下,不愿再起波澜,只得亲自介入调停。 但为了维护宪兵司令部的尊严和权威,宪兵司令部也不愿轻易退让。 双方僵持不下,最后,只好抓了几个底层军官和数十名士兵严加惩处。 略作停顿,青木健太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道:“我接到命令,陆军联络部、特高课和我们宪兵都将抽调部分人员南下。看来这次,帝国是决心要大规模南进了。” 林致远闻言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含笑为三人再次斟茶,“帝国如今兵锋正盛,即便南下也能一往无前。英美之流,岂是帝国的对手?公共租界不也顺利收回来了吗?” 青木健太三人相视一笑,尽管帝国提前启动了南下计划,但毕竟已做了大半年的准备。在他们看来,帝国定能所向披靡。 就在众人相谈甚欢时,周慕云轻轻敲门而入,“会长,小川少佐和山本少佐来了。” 林致远含笑点头:“快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小川智久与山本骏平便一前一后走进了茶室。 见到青木等人也在,小川智久不由感叹:“还是你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林致远并未起身,只随意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见他们面带愁容,开口问道:“看你们这脸色,发生了什么事?” 小川智久闻言,立刻苦着脸抱怨道:“还不是陆军部那些人,见我们搬空了苏州河沿岸的仓库,眼红起来,非要我们交出七成所得。说什么我们的行为影响圣战,我看他们分明是要巧取豪夺!” 那日,小川智久向林致远求助后。林致远不仅出面协调了几艘运输船,更承诺以市价六折收购全部货物。 虽然只有六折,但小川智久和山本骏平心知肚明,以他们的实力,根本无力保住这么多物资。 原本二人只打算运走部分贵重物品,但有了林致远的承诺和支持,他们的胆子立刻大了起来。 借着军部的名义和夜色掩护,他们将苏州河沿岸的十几个仓库尽数搬空! 这批物资价值高达二十多万美元,自然引来了陆军部的关注,更是强令他们交出七成货款,小川智久和山本骏平岂能甘心? 林致远慢条斯理地为两人斟茶:“他们要钱,不是不可以。但二位的职务,也该趁着这个机会,动一动了。” 他将茶杯推至二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们:“如今互助会的影响力与日俱增,作为早期的核心成员,我自然希望你们都能再进一步。” 见二人脸上都露出了肉痛和不甘的神色,林致远只能叹气道:“这次涉及的数额确实太大,即便我出面周旋也很难平息。” 小川智久不满道:“就算追查,也应该由宪兵介入,只要松本君愿意出面,这件事肯定能压下去。” 林致远见二人仍然冥顽不灵,语气也加重了些:“硬抗下去,对你们没什么好处,搞不好这件事还会闹到参谋本部。” 林致远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补充道:“不过,我愿意从个人所得中分出一半,弥补你们这次的损失。” 小川与山本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欣喜。 若能再进一步,又有林致远让利弥补,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虽然林致远一直强调互助会不看军衔,只讲互利互惠,但明眼人都清楚。军衔越高,在会内能调动的资源、获得的话语权也更大。 见二人意动,林致远笑道:“这次进攻租界,估计陆军部那些家伙也不干净,我会请松本君以宪兵司令官的身份去和他们谈判,施加压力,这样成功的把握会大得多。” 小川智久和山本骏平闻言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向着林致远深深鞠躬,语气充满了感激:“嗨依!全凭石川会长安排,我等感激不尽!” 第344章 美惠子留宿 林致远借这次机会,帮小川智久和山本骏平晋升中佐,这一举动让小野信树和今井武夫羡慕不已。 同为互助会的成员,他们自然也渴望能得到林致远的提携。 事实上,海军在这次冲突中获利颇丰。 黄浦江畔那些原本属于英美洋行和公司的仓库里,堆满了石油、药品等紧俏物资,总价值高达上百万美元。 可惜,这批物资的分配是由林致远直接与岛田司令官敲定的,作为具体执行人员,小野和今井并未分得多少实际好处。 两人的神情变化,尽数落在林致远眼中,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唯有让成员们始终抱有期待,才能确保他们紧密团结在自己周围,听从指令,并将石川商行的利益置于军部之上。 众人离去时,夜色已深。 林致远独自站在三楼窗前,手持酒杯,望着下方灯火通明的海军基地,心中思绪万千。 如今美国不仅冻结了日本在美全部资产,更开始对日全面禁运。此外,华国也被列入首批租借法案援助国名单。 这一切,比原有历史轨迹提前了数月,是他穿越以来所做的事中,影响最为深远的一次。 美国早一天开启对华援助,早一天实施对日禁运,这场战争就能早一天结束。 林致远不确定这是否会影响日军偷袭珍珠港的时间,但日本即将提前对缅甸的英军发动作战,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在这时,周慕云来到林致远身边,“老板,总部传来消息,希望我们可以协助搜集日军南下的兵力部署。” 林致远闻言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吩咐道:“让天明在情报市场放出风去,高价收集日军南下的兵力部署,从账上支十万美元给他。” 周慕云略显迟疑:“这个数目是不是太大了?” “特殊时期,就要舍得下本钱。只有足够诱人的价码,才能换来我们想要的东西。去办吧。” 虽然公共租界已经被日军占领,但法租界内依然活跃着大量情报贩子。只要有需求,情报市场就会一直存在。 等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次英国可谓替他背了黑锅。 下午的时候,他也旁敲侧击过,日本大本营对英国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极为不满,似乎决意要拿英国开刀。 林致远乐见其成,他甚至希望日军能狠狠挫败英军的锐气,打掉他们那身可笑的傲慢。 况且,眼下顾志雄的102师也差不多完成了整编,是时候调往滇缅地区,开展丛林作战训练了。 如果能提前拿到日军的兵力部署,不仅能让英国和山城方面提高警惕,102师的后续运作会顺利许多。 他重新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回到窗前。 望着下方的海军基地,突然心头燃起一股欲望——这里倒是个绝佳的炮位! 这半个月来,他一直住在海军军官俱乐部,连与美惠子相约去酒店的机会都没有。 先前不让美惠子到别墅找他,是顾虑自己需要频繁往返法租界等地,怕引人注目。 但如今局势已变,随着公共租界的沦陷,法租界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安全。 而且,随着日军南下,陆军部在药品短缺的压力下,很可能狗急跳墙,随时会对他采取行动。 所以,他不打算再随意外出。偶尔让美惠子前来相伴,反倒更符合他如今深居简出的处境。 三楼是他的私人区域,倒也不担心有人上来打扰。 于是他拿起电话,打给楼下的石川隼人,让他开车去接美惠子。 约莫半小时后,美惠子穿着一身素色和服,发髻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耳畔,出现在他面前。 林致远站在窗前向美惠子伸出手,“是不是已经陪明夫睡下了?” 美惠子连连摇头,快步上前。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林致远的卧室,以往都是在酒店相会。这个变化让她感到,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似乎又亲近了几分。 林致远关上灯,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是不是很特别?” 美惠子微微颔首,从这个高度望出去,整个海军基地尽收眼底,灯火如星,舰影朦胧。 “你觉得这个位置怎么样?” 美惠子仰起脸,眼中带着一丝不解,“石川君,什么怎么样?” 林致远低笑一声,手指灵活地解开她腰间的带结,和服前襟随之散开。 美惠子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耳尖泛起红晕,声音里带着羞怯:“石川君,你真坏!” 林致远没有作答,而是手掌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美惠子轻轻颤了颤,向后靠进他怀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亮起一道探照灯的光束,从窗口一闪而过。 美惠子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石川君,我们要不要把窗帘拉上?” “怕什么?”林致远将她搂得更紧,“现在是晚上,没有人会看见我们。况且……” 他的吻落在她的后颈,“这样才刺激!” 温热的气息让美惠子浑身发软,和服被轻轻褪至肩下,露出光滑的肌肤。 美惠子扶住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刚想发出声音,林致远就用手指抵在她的唇前:“嘘!不要出声!” 听着林致远命令的口吻,美惠子只能咬住下唇。 远处传来军舰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此处省略五千字) 一个小时后,屋内的窗帘早已被拉上,床头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林致远靠在床头,点燃一支香烟。 而美惠子蜷缩在他身侧,轻声试探:“石川君,以后我还能来这里吗?” 林致远弹了弹烟灰,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脸颊:“当然。你可以带着明夫一起来。” 美惠子眼中闪过惊喜,依偎进他怀里。 林致远伸手抚着美惠子的长发,安慰道:“睡吧。” 他之所以让美惠子带石川明夫一起过来,既是为了亲自教导那个孩子,也是为了加深彼此之间的羁绊。 第345章 购买情报 虽然公共租界已经沦陷,法租界却因维希法国的管辖而维持着名义上的中立。 凭借与德国的关系,法租界暂时未被日军强行接管,从而成为各方势力暗中角逐的舞台。 英美间谍、苏联特工、山城人员以及各路情报贩子在此异常活跃,自然也引来了76号与日本特高课的高度关注。 各方都将这里视为重点渗透的目标,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赵天明等人居住的别墅位于法租界核心地段,当初林致远不惜重金买下这栋别墅,正是看中其优越的位置。 别墅四周不是公董局高层就是富商名流,距离中央巡捕房仅有几百米,暂时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别墅内,吴明将一份刚翻译完的电文递给赵天明,电文是林致远从日租界发来的。 赵天明接过看了一眼,便眉头紧锁。 十万美元?他没想到林致远竟然要砸这么多钱,收集日军南下,特别是兵力部署的情报。 这笔钱,即便是在挥金如土的情报市场上,也绝对是一笔巨款。 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赵天明不敢有丝毫耽搁。精心伪装后,他趁着夜色赶往几个街区外的公共电话亭。 过去半年,凭借出手阔绰、信誉良好,他已成为多个情报贩子的座上宾。 几个电话拨出去,他简明扼要地传达了需求,便快速离开。 他并未直接返回,而是在附近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绕了几个大圈,确认身后没人跟踪后,才回到了别墅。 按照惯例,这些情报贩子一旦有所收获,就会在指定报纸上刊登相应的招工广告通知他,然后再约定见面方式和地点。 …… 次日,渡边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佐川太郎的办公室。 他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后,才推门而入。 只见佐川太郎正伏案批阅文件,渡边连忙躬身行礼:“课长,您找我?” 过了好一会儿,佐川太郎才停下手中的笔,抬眼打量了渡边一番,开口道:“沪市特高课需要抽调一批精锐先行南下……” 佐川太郎话还没说完,渡边竟“扑通”一声瘫坐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课长,您不能派我南下啊!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口擦拭眼角,“您看我都这个年纪了,至今还没成家,这些年我把青春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帝国!我家乡的老母亲,可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我……呜呜……” 渡边越说越是激动,竟真的挤出几滴眼泪。 他早就听闻南方战场的艰苦,不仅要面对枪林弹雨,更要忍受疟疾等疾病的折磨。 相比之下,他现在担任的联络官工作既清闲又油水充足,说什么也不愿离开这个肥差。 佐川太郎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渡边,气得牙关紧咬,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部下竟是这般德行。 “八嘎!”他猛地一拍桌面,“看看你这副模样,成何体统?哪里还有半点帝国警察的样子?” 见渡边仍赖在地上不肯起身,佐川太郎强压心中的怒火,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何时说过要派你南下了?” 渡边闻言,顿时止住哭嚎,利落地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变脸之快令人咋舌:“课长,那您的意思是……?” 佐川太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摇头:“南下人选早已确定,虽然本土后续还会补充一些人员过来,但都是些缺乏经验的新人,我们的工作势必会受到影响。” 他走到渡边面前,神色转为严肃:“这次找你来,是要你加强对76号的督导,必须让他们发挥更大的作用。” “要让王家才加强对法租界的渗透,要尽快挖出藏匿其中的特工,特别是英国人!” 渡边这才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他挺直腰板:“嗨依!请课长放心,我回去就天天守在王家才办公室,督促他做事!” 佐川太郎目光复杂地看了渡边一眼,终究没再多言,挥手让他退下。 他之所以这么纵容渡边,主要是渡边跟他已经有七八年了,也是他早年带出来的唯一还活着的部下。 渡边离去后,佐川太郎后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泽田司令官要求他尽快肃清法租界内的英美特工,但那里活跃的外国人有数万人,背景复杂,谈何容易? 沉思片刻,他再次拿起桌上的电话,将情报科的桥本一木叫了过来。 法租界现在聚集着一万多名俄国人,其中大多是十月革命后流亡的白俄。这些人被苏联剥夺了公民身份,成了无国籍者。 正因如此,他们往往更愿意与日本人合作,甚至愿意提供一些情报或服务。 并且,这些白俄在法租界居住多年,熟悉情况,也最不易引起注意,是最合适的眼线。 半个月后,石川商行地下室。 这里是石川商行商业电台所在处,护卫等级比三楼还要森严,除林致远与周慕云外,连石川隼人也不得随意进出。 周慕云刚译完最新收到的电文,便快步上楼,轻叩三楼书房门后推门而入。 “老板,天明的电报。” 林致远立即起身接过电文,仔细起来。 十万美元砸下去,果然从情报市场换来了有价值的信息。 原本驻守金陵的日军第33师团已悄然南下,将与驻扎在暹罗的第55师团在边境地带汇合,共同组成进攻缅甸的北路与东路先头部队。 同时,日本海军正紧急组建南遣舰队,负责未来的登陆作战与海上支援。 林致远取出一张简易的东南亚地图铺在桌面上。 虽然情报涉及两个师团的大致兵力情况,但并未包含具体作战计划。不过作为穿越者,林致远可以凭借后世的记忆对情报进行完善。 考虑到海军也会配合作战,再结合缅甸南部平坦的地势特征,他判断日军的进攻目标极有可能是缅甸南部的土瓦和毛淡棉这两个重要港口。 日军只要可以占领这里,就可以为后续部队和物资的涌入打开了通道,并能迅速向仰光推进。 他随即指示周慕云将这份经过完善的情报发往山城总部。 第346章 成功运作 山城军统总部。 戴春风将手中的电文轻轻放在办公桌上,面色凝重。 军统眼下虽与英国建立了“中英特种技术合作所”,但在合作过程中,双方存在诸多矛盾和猜忌。 英方在提供援助和设备时显得格外吝啬,答应的事也常拖着不办,甚至在关键情报的共享上也多有保留,这让戴春风深感不满。 在他看来,英国人充满了傲慢与算计,缺乏诚意。 而这一次,‘深海’小组不惜花了十万美元,为英国人搜集日军南下的关键情报。 以戴春风对英国行事风格的了解,对方极有可能在拿到情报后,对这笔费用百般推脱。 但日军此次集结了两个师团,总兵力超过六万人,并有海军协同作战。 一旦英军防线崩溃,滇缅公路必将被彻底切断,那将是对国内补给线的致命一击。 沉默良久,戴春风抬头看向肃立一旁的毛成,吩咐道:“将情报完整传递给英国人,不得有任何保留。要让他们清楚,这是我们实打实花费十万美金换来的。” 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果他们再像以往那样敷衍拖延,以后所有关于东南亚的情报请求,一律回绝。合作,就要有合作的诚意。” 毛成身子一挺,郑重应道:“明白,老板。我一定把您的意思传达到位。” 另一边,万里之外的南洋,郑主任也放下手中的电文,眉头紧皱。 此前运作顾志雄由师长晋升为军长,虽有阻力。但在薛伯陵的支持下,加上他自己在高层经营的人脉,多方打点下,终究还算顺利。 如今,要将顾志雄的新编第八军跨战区调往滇缅边境,难度就要大很多。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东南亚日军动向调研报告》。 这是上次在港岛与林致远会面后,他特意派遣情报人员,潜入海南岛与东番岛搜集情报整理而成,详细记录了日军开展热带丛林作战训练的情况。 结合林致远刚发来的日军兵力部署,以及日军已提前抽调大量情报人员南下的消息,足以引起英国方面的高度重视。 郑主任清楚,单凭己方力量难以推动此事,他决定亲赴新加坡面见英国远东联合情报局负责人约翰??沃勒。 当前国内的军事重心在对日正面战场上,将顾志雄的部队调往滇缅边境,看似是局部部署,实则牵动全局。 涉及兵力调配、后勤补给、战区协调等诸多问题,统帅部绝不会轻易批准,除非由英国人主动提出请求,并承诺提供相应援助。 更何况,日军意图已昭然若揭,其目标直指滇缅公路。这条公路不仅是国内获取外援的生命线,对英国在东南亚的殖民利益也至关重要。 为稳妥起见,郑主任决定再给建丰同志发一份密电。 两人曾是莫斯科中山大学的同窗,早年结下深厚友谊。 建丰同志回国后,郑主任也一直悉心维系着这份关系。 虽然建丰同志如今在赣州主政地方,未直接参与中央决策。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老头子正将其作为接班人来培养。 由他代为进言,老头子即便不会采纳,也会认真考虑。 若英方再以盟友的身份提出协防请求,此事成功的可能性便能大增。 届时统帅部的那些大佬,为保西南后方的稳定,想必也不会过多阻挠。 次日,英国远东联合情报局,新加坡办事处。 负责人约翰??沃勒正仔细翻阅着郑主任带来的报告,脸色逐渐阴沉。 此时,英军在缅甸仅有第1缅甸师、两个印度旅及部分廓尔喀营,总兵力不足四万,且装备陈旧,训练不足。 若日军真以六万兵力进攻,并且还有海军的配合,缅甸防线恐怕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郑,我必须承认,你们的情报比我们掌握的更详细,更令人不安。”约翰揉了揉眉心,声音中带着疲惫,“但允许华国军队部署至滇南边境,这涉及太多政治问题,伦敦方面一直对贵国势力进入东南亚心存顾虑,这你是知道的。” 事实上,自去年日军开始轰炸滇缅公路起,山城方面就多次提出派兵协防的建议,均遭英方拒绝。 如今虽局势危急,约翰内心明白必须调整策略,但伦敦高层的态度远非他所能左右。 郑主任早有准备,从容回应:“约翰先生,如果缅甸失守,我们将会失去最后一条国际补给线。我们并非要求进入缅甸境内,只是希望在滇南边境布防。一旦战事爆发,这支军队可以第一时间支援你们,同时保障滇缅公路北段安全。”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报告你也看到了,日军已进行长达半年的丛林作战训练。我军同样需要时间开展适应性训练,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 “当然,我们也需要贵方提供相应的装备和后勤援助。” 尽管林致远曾提醒他不要轻信英国人的承诺,但郑主任认为,哪怕对方能兑现一半,对抗战也是有利的。 约翰沉默片刻,最终说道:“郑,我会将这份报告和你的提议紧急发往伦敦。但但最终结果如何,我无法保证。” “我理解。”郑主任微微点头。 一周后,华中第九战区司令部。 薛伯陵重重地将电文拍在办公桌上,顾志雄的新编第八军现在可是他第九战区的主力,统帅部竟然要将其调往滇缅边境。 他愤怒的起身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良久,他渐渐冷静了下来。 眼下华北、华东等战区需直面日军主力压迫,华南战区需防御沿海登陆。 相比之下,他的第九战区与日军已有一年多未发生大规模交战,并且日军的部署也以防御为主,短期内不太可能发动大规模进攻。 从全局来看,从他的战区抽调兵力确实是最合理的选择。 只是顾志雄是他极为看重的将领,不仅作战勇猛,更懂得灵活用兵。这样的人才,无论在哪个战场都能大放异彩。 薛伯陵轻叹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接新编第八军,请顾军长立即来战区司令部一趟。” (为了过审,后面的内容只能模糊时间线了。) 第347章 情报泄密 等顾志雄赶到战区司令部,已是几个小时后。 他来到薛伯陵的办公室外,先是整了整军装,才敲门而入。 “报告长官,新编第八军顾志雄,奉命前来!” 他在薛伯陵的办公桌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坚定。 薛伯陵起身绕过办公桌,拉着顾志雄走向一旁的待客区:“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待二人在沙发上坐定,薛伯陵拿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推到顾志雄面前。 “志雄,”薛伯陵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你刚晋升军长,本该在华中战场大展拳脚,再立新功。但统帅部来了调令,要你的新编第八军开赴滇缅边境。” 见顾志雄沉默不语,薛伯陵以为他心有芥蒂,便温声解释:“你我都是军人,统帅部这也是从全局考量。缅甸一旦失守,滇缅公路将会被彻底切断,你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顾志雄目光复杂地看向薛伯陵,这位长官此刻还在为他着想,让他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愧疚。 只是林致远叮嘱过他,这件事必须装作毫不知情。否则一旦让太多人知道他的这次调动是刻意为之,难免节外生枝,毕竟还牵扯到了英国人。 他稳了稳心神,正色道:“长官,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统帅部将此重任交予我,是卑职的荣幸。” “这两年,承蒙您的栽培,志雄才能有今日。如今我们要去滇缅地区,那里山高林密,运输不便,我决定将六门105榴弹炮留给第九战区,也算是对您的感谢。” 薛伯陵闻言,脸上难掩惊愕。 他知道顾志雄积累了不少家底,但一出手就是六门105榴弹炮,这相当于半个重炮营的配置了,这份礼太重了。 不过随即他又冷静下来,如今整个国军装备的100毫米口径以上重炮不过百余门,且多数面临弹药补给困难的窘境。 若是光有炮而没有弹药,终究是徒劳。他连忙追问:“炮弹储备有多少?” 顾志雄如实相告:“青石岭战役消耗颇大,现存不足三个基数。” “三个基数......”薛伯陵喃喃重复,眼中闪过精光,“不少了,足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防御战了。” 顾志雄犹豫片刻,决定再透露些实情:“不瞒长官,这些武器弹药其实都是从日军第四师团手中买来的。您也知道,他们作战......比较灵活。” 薛伯陵端茶的手顿了顿,日军第四师团的‘美名’他早有耳闻。 他想起刚结束的豫南战役中,第四师团的一个联队参与左线作战,半个月只推进了十几公里。 整场战役日军投入五万余人,伤亡高达九千多人,而第四师团这个联队是日军唯一一个建制完整撤离战场的部队。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顾志雄:“你的意思是,这些炮弹用完后,还可以从第四师团手中买到补给?” 顾志雄微微颔首,唇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只要这些炮弹不是用来对付他们的,只要价钱到位,他们什么都卖。” 薛伯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会意地笑了起来,“既然如此,这份厚礼我就收下了。” 随后他收敛笑容,正色道:“志雄,滇缅战场不比华中。那里地形复杂,气候恶劣,你此去,万事小心。” 顾志雄起身立正,郑重敬礼:“谢长官关怀!志雄必不负重托!” 半小时后,顾志雄神色复杂地离开司令部。 入缅这件事,林致远从去年就已开始布局,陆续通过秘密渠道向内地输送了大量药品和紧缺物资。 尽管受局势所限,两人始终未能当面详谈,仅能依靠电文保持联系,但他深信林致远绝不会加害于他。 并且,小妹等人已被安全转移至美国,林致远在海外显然有深远的谋划。 无论林致远在幕后筹谋什么,对顾志雄而言,率军入缅本就是军人职责所在。 滇缅公路关系着整个抗战大局的生命线,其战略重要性丝毫不逊于华中战场。作为一名军人,只要能够抗击日寇,在哪里作战并无区别。 与此同时,沪市特高课,佐川太郎的办公室内。 “课长,”桥本一郎将审讯报告轻放在办公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在那些白俄线人的协助下,我们成功锁定了法租界内一家名为‘圣乔治’的眼科诊所。” “昨夜突袭行动十分顺利,共抓获六名外籍人员。经过连夜审讯,现已确认这些人就是英国军情六处在沪市的情报小组,代号‘花粉’。” “小组负责人名叫戴维·科尔曼,去年以眼科医生的身份潜入沪市。据他供述,‘花粉’小组的主要任务是从沪市的情报市场上搜集各类情报,特别是帝国南下的兵力调动与作战部署。” “呦西!桥本君,你做得很好。” 佐川太郎拿起审讯报告,仔细翻阅起来,然而,他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 当看到英国人竟然一周前,就已掌握帝国南下的具体作战部署和兵力调动时。 他猛地一拍桌案,“八嘎!有没有审出他们是从哪个渠道获取如此详尽的情报?” 桥本连忙道:“据戴维供述,这份情报并非他们主动获取,而是总部发来的,让他们核实情报的真伪。” “他们也曾在情报市场放出风去,但一直都没有多大收获。直到一个月前,突然有人悬赏十万美元高价收购帝国南下情报,不久后他们就接到了总部的核实任务。” 佐川太郎勃然大怒:“八嘎!军部内部必定出了叛徒,这些蛀虫为了金钱连帝国都能出卖,必须把他们全部揪出来!” 说着,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审讯报告,霍然起身。 他要去面见泽田司令官,特高课才刚刚抽调人员南下,英国人却早已掌握了详尽的作战计划,这无疑是严重的泄密事件。 第348章 诱饵计划 直到傍晚时分,佐川太郎才从驻沪司令部返回特高课。 帝国南下的作战计划是由大本营直接制定的,就连刚从金陵调往缅甸的第33师团的高级将领,在部队开拔之前,对整体的战略部署也知之甚少。 然而,如此机密的计划,为什么会从沪市泄露出去?这令大本营倍感震惊,难道是大本营出了奸细? 就在不久前,东京特高课才刚破获了由苏联人领导的“拉姆扎”小组。 因此这件事,引起了大本营的高度重视,责令佐川太郎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沪市揪出泄密的源头,挖出潜藏的鼹鼠。 佐川太郎回到特高课后,没有片刻休息,立马审讯‘花粉小组’的成员, 审讯室内,戴维被绑在特制的木架上,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被暗红色的血污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十指的指甲已被全部拔去,裸露的甲床覆盖着黑红色的血痂,肿胀变形。 戴维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英国特工,但在十几个小时的酷刑下早已濒临崩溃。 每一次昏死过去,都会被强心针和冷水泼醒,继续下一轮的折磨。 若不是桥本每次审讯后都让军医进行简单的止血和消炎处理,戴维恐怕早已因失血或感染而丧命。 听到脚步声,戴维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虚弱的哀求道:“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求你们……给我一个痛快。” 待翻译转述完毕,佐川太郎缓步上前,伸手抬起戴维的下巴,迫使对方涣散的目光与自己对视:“告诉我,你平时,如何与情报市场的中间人联系?” 戴维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内心似乎在经历着巨大的挣扎与煎熬。 但他已经开了口,心理的堤坝一旦决口,崩溃便不可逆转。 这些日本人的手段太过狠厉,他此刻唯一的奢望,就是速死。 良久,他缓缓开口:“一般……都是我向对方提出需求……然后等消息。或者……对方得到某些他们认为我需要的情报……也会主动联系我……” “具体联络方式?”佐川太郎追问。 “我们……是单线联系。”戴维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通过一个特定的电话号码联系对方……如果对方有我想要的情报,会在《字林西报》的招工板块,刊登一则特定的广告通知我……看到广告后,我再通过电话约定具体的交易方式和地点……” “电话号码是多少?” 在戴维报出一串数字后,佐川太郎立即示意身后的桥本去查证。 半小时后,桥本匆匆返回,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和无奈:“课长,是法国领事馆的号码。” “八嘎!”佐川太郎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额角青筋跳动,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就应该把这些碍事的法国佬也统统赶出沪市!” 然而,愤怒归愤怒,佐川太郎心里很清楚,帝国目前尚未与维希法国撕破脸,还不能强行收回法租界。 这个电话号码必定是领事馆的公用电话,对方留下的也肯定是化名,即便现在拿着外交照会上门调查,以法国人那傲慢和敷衍的态度,最终也必定是一无所获。 由于情报交易的利润极其丰厚,对于许多在沪的外交人员和记者而言,这种高回报足以让他们甘愿冒险。 哪怕被捕,他们也有外交豁免权,顶多被遣返。可只要交易一笔,便足够他们回到本土过上富足的生活。 佐川太郎沉默良久,突然看向桥本,问道:“你们在抓捕时,闹出的动静大吗?” 桥本连忙躬身回答:“我们是让白俄人晚上冒充急诊病人敲开的诊所门,动手很快,应该没有惊动邻居。行动结束后,我还留了几人一直蹲守在牙科诊所附近,观察是否还有身份不明的人上门探查。” 佐川太郎沉吟片刻,突然眼中精光一闪,吩咐道:“把人撤回来,只留一两个人在那里就可以。” “另外,立即送戴维去陆军医院,安排最好的治疗。我要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到能够进行简单的活动和对话状态。” 桥本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课长,您这是……?” 佐川太郎冷冷道,“这些情报贩子个个都是惊弓之鸟,只有戴维亲自出面,才可能引蛇出洞。” 桥本恍然大悟:“嗨依!属下这就去安排!” 次日,佐川太郎再次来到驻沪司令部,面见泽田司令官。 泽田听完佐川太郎的汇报,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让参谋本部,制定几份假的南下作战计划?” “是的,阁下。”佐川太郎连忙躬身道:“我们现在无法判定是本土大本营,还是派遣军内部出了叛徒。因此,我恳请参谋本部能够针对不同的部门,精心炮制几份内容迥异、但都具备足够迷惑性的假计划,分别释放出去。” “与此同时,我会让被捕的英国特工在情报市场,高价悬赏帝国新的南下计划。这样,一旦哪一份假计划出现在市场上,我们就可以锁定泄密的源头。” “此外,还可以迷惑英国人,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放弃原有的作战计划。” “呦西,此举可谓一石三鸟!”泽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的计划,我会亲自向参谋本部请示。我想,大本营一定比我们更想揪出这些叛徒。” 一周后,佐川太郎来到戴维的病房。 只见戴维正靠在病床上,望着窗外。他脸上的淤青已经淡化,但十指仍被厚厚的纱布包裹。 “戴维先生,看来你的气色好多了。”佐川太郎示意身后的一名特工将电话取了过来,“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我们大日本帝国绝不亏待朋友。” 戴维的目光扫过那部电话,又回到佐川太郎脸上,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们打算悬赏多少钱?我建议,也是十万美元。” 佐川太郎微微颔首,对这个金额没有表示异议。毕竟,之前已经有人开出了这个价钱。 戴维见佐川太郎点头,他的嘴角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终于可以解脱了。 第349章 惊觉 英国的军情六部主要负责海外情报的获取,其情报网络不仅遍布欧洲各国,更在新加坡、美国等地设立了分支机构。 然而,随着欧洲战事日趋激烈与全球战线的不断延伸,军情六处需要同时应对多个战场的情报需求,导致其力量过于分散,经费也就捉襟见肘起来。 正因如此,像戴维这样活动于沪市的情报员,在购买情报时,绝不会轻易报出“十万美元”这样的天价。 这也是为什么,沪市的情报贩子都喜欢把情报卖给华国人。 倒不是戴春风和林致远喜欢当这个冤大头,而是他们深知,要想获取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就必须舍得投入。 没有足够的金钱激励,这些情报贩子又怎会冒险去策反日本军官、发展内线? 另一边,法国驻沪领事馆武官安托万??杜邦,在接完一通电话后,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等到晚上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霞飞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在确认没有人跟踪后,他才推门走进了一家酒吧。 与街外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酒吧内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酒精与汗液混杂的气味。 随着公共租界的沦陷,法租界的酒吧愈发拥挤,大厅里挤满了买醉的水手。 杜邦微微皱眉,径直走向在吧台,要了一杯啤酒。 付钱时,他的目光与酒保短暂交汇,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随后他端起酒杯转身上楼,走进一间无人的包间。 约莫五分钟后,包间的门被再次推开。 两名身着风衣、帽檐低压的男子迅速闪入,并反手将门锁扣上。 其中一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目光锐利的脸——他是皮埃尔??勒梅尔,军情六部在沪市的特勤行动负责人。 “杜邦,你不该冒险直接来这里。”皮埃尔的声音中带着责备。 杜邦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沉声道:“皮埃尔,‘花粉小组’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皮埃尔的瞳孔微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杜邦迅速将今天接到电话的内容转述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正常情况下,他绝不可能开出如此高价。他们很大概率已经落入了日本人的手中,这是在向我们示警。” “我没敢去眼科诊所,那里可能已经布满了陷阱,我只能先来找你。” 杜邦曾是法国第 4 骑兵师的下尉军官,去年法国战败投降,维希政府成立,他对当局的妥协政策深感失望与屈辱。 机缘巧合下,他被军情六处发展为外围成员。 去年底,在军情六处的运作下,他被派往沪市,以法国领事馆武官的身份作为掩护,负责与“花粉”情报小组进行联络。 凭借领事馆武官的特殊身份,他很快涉足沪市的情报市场,既多了一层伪装,也更便于收集各类情报。 皮埃尔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公共租界沦陷后,英国在沪的情报力量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公共租界内的19 号站全军覆没,花粉小组由于一直潜伏在法租界,反而侥幸躲过一劫。 而皮埃尔手中的行动力量,还是在法租界临时招募组建的。 “你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皮埃尔深吸一口气,“你打算怎么做?” 杜邦显然已经思考过对策:“我会按正常程序将消息扩散给其他情报掮客,也会在《字林西报》的指定版面登报回应他,并安排见面,你们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之所以要将情报扩散出去,是因为不确定情报市场中是否有日本眼线。若日本人发现消息没有传开,必然会引起怀疑。 皮埃尔点了点头,他也赞同将人约出来,如果真的落入日本人手中,正好可以给对方一个沉重打击。 皮埃尔作为军情六处在沪市的特勤行动负责人,他还肩负着在敌后开展特种作战的使命。 行动代号“东方行动”,主要任务就是破坏日军重要设施与行动。 可惜他新组建的行动小组尚未找到合适时机出手,若能诱使日本人进入租界,提前设下埋伏,定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一周后,桥本快步走入佐川太郎的办公室,将一份《字林西报》与一张译稿轻轻置于桌上。 “课长,对方登报了,这是翻译后的内容。” 鉴于《字林西报》是英文报刊,桥本已安排人员对相关版面进行了全文翻译。 佐川太郎迅速拿起译稿迅速浏览起来,脸色逐渐阴沉。 内容与戴维此前供述的情报交接方式完全一致,情报贩子果然作出了回应。 “八嘎!”他猛地将纸张拍在桌面上,低声怒喝:“仅仅一周时间,情报就已经泄露了出去。这个‘鼹鼠’的潜伏级别,恐怕比我们预计的还要高,必须把他挖出来!” 佐川太郎急于查清究竟是哪份假作战计划流入了情报市场。 他抬头看向桥本,目光锐利如刀:“尽快安排双方见面,行动时一定要带足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桥本面露难色:“课长,本土补充的人员尚未抵达。而且我们要进入法租界行动,是否考虑让76号协助?” 佐川太郎沉吟片刻:“可以让他们参与,但必须在行动前两小时才通知,具体任务细节暂不透露,以防计划外泄。” “嗨依!属下明白!”桥本肃立应答,随即转身离去安排相关事宜。 与此同时,石川商行。 林致远放下手中的电文,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眼下顾志雄已顺利调往滇南边境,所以日军是否真的调整作战计划,对他而言就无关紧要了。 因为他知道无论日军如何部署,英军在缅甸的溃败都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竟然还有人愿意砸下十万美元,购买日军新的作战计划,这就让他十分费解了。 他反复思量,仍想不出在如今的沪市,还有谁具备这样的魄力与财力。 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可他思索良久,始终理不出头绪。 最终,他轻叹一声,吩咐周慕云通知赵天明,暂时停止与情报市场的一切接触。 第350章 教堂火拼 很快,双方就约定在法租界的贝当公园中心教堂内见面。 佐川太郎对这个地点颇为不满,但为了不引起对方的警惕,只得同意。 教堂向来是外国侨民聚集的场所,英国人选择此地,其用意不言而喻。 佐川太郎让桥本一木再次联系白俄流亡者,让他们配合行动。 此时的租界内,聚集了上万被苏联驱逐的白俄人。 他们失去了国籍,漂泊异乡,大部分人在乱世中艰难求生,努力保持中立。 但也有一部分因长期流亡、生活困顿,被迫或自愿为日本人效力。 日本人更是扶植了 “白俄事务局” 这样的傀儡机构来控制白俄人,承诺给他们居身之所或生活物资配给,让这些人为帝国卖命。 这日,76号的警卫大队长陈第荣一大早便带人伪装成商贩或清洁工,渗透进贝当公园,重点在中心教堂周围布下了暗哨。 直到下午一点多,戴维在三名身材高大的白俄人护卫下,步履略显迟缓地走向教堂。 此时的戴维,头戴一顶宽檐毡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裹着一件深色风衣,两只手因为无法外露,只能插在风衣口袋里。 为了不引起怀疑,桥本亲自带着两名特高课行动队员,与戴维一行人保持着适当距离,缓缓向教堂靠近。 而特高课的小林秀夫,则负责在教堂外围指挥协调76号和日方的埋伏人员。 然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钟楼上的皮埃尔尽收眼底。 皮埃尔已经在钟楼上潜伏两天了,他依靠少量的压缩干粮和清水维持体力。 因此,76号和日本人的布防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当然,他也注意到戴维有些不自然的步伐,显然是经历了严酷的刑讯。 不过,他在戴维脸上捕捉到了一丝解脱的笑容,看来这位同僚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就在这时,他身旁巨大的机械齿轮开始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沉重的钟摆缓缓蓄力。 “铛——!” “铛——!” 洪亮而悠扬的钟声开始响彻整个贝当公园,惊起了栖息在教堂屋顶和附近的鸽子。 皮埃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迅速开始组装狙击步枪。 作为军情六部在沪市的特勤行动负责人,他接受过严格的特种训练,不仅是出色的狙击手,更是经验丰富的行动专家。 他将组装好的狙击枪架在钟楼观察窗的边缘,身体调整到一个稳定的射击姿态,耐心等待着。 教堂内,只有几名虔诚的信徒,正安静地坐在前方长椅上,聆听着一位身着黑袍的牧师在讲台上低声诵读《圣经》。 戴维走进教堂后,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空位坐下。 那三名白俄人则默契地分散开,呈三角坐在他的周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桥本带着两名手下紧随其后进入教堂,然而进门的一瞬间,他本能的皱了皱眉,他没想到教堂内的人竟然这么少。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只好硬着头皮,带着手下走向前排。在离讲台不远的位置坐下,伪装成前来聆听布道的信徒。 但就在他落座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前排那几人腰部衣物下不自然的凸起——那是枪械的轮廓! “不好!”桥本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就要去腰间中的手枪。 然而,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讲台上,原本诵读经文的牧师,突然从桌下取出一把手枪,枪口指向桥本,没有丝毫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教堂内显得格外震耳欲聋! 由于桥本提前产生了警觉,在对方枪口抬起的同时便猛地向侧面扑倒。 子弹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击碎了他身后的木质长椅靠背,木屑纷飞! 桥本虽然躲过了这致命一击,但前排的几人也都同时拔枪起身,更有两人从长椅下抽出了藏匿的冲锋枪。 “哒哒哒哒——!”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桥本带来的两名手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打成了筛子。 桥本凭借第一时间的规避和敏捷的身手,狼狈地滚到长椅下方暂避。 然而,一名手持冲锋枪的枪手立刻调转枪口,对着长椅下方就是一阵狂暴的扫射! “噗噗噗!”子弹穿透木质椅面,桥本只觉得腿部、腹部接连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衣物,意识渐渐模糊。 几乎在枪响的同一时刻,戴维身边的那三名白俄护卫也猛地起身,但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营救桥本,而是慌乱的朝教堂外跑去。 教堂内的枪声,立刻惊动了在外围警戒的76号特务和特高课人员。 小林秀夫当即指挥众人冲向教堂,然而就在此时,一直蛰伏在钟楼顶部的皮埃尔,扣动了扳机!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76号特务应声而倒,额头出现一个骇人的弹孔,鲜血和脑浆溅了他身后同伴一脸。 “狙击手!有狙击手!”惊恐的叫声顿时响起。 “砰!砰!砰!” 接连几人倒下后,小林秀夫看着不远处的钟楼怒道:“狙击手在钟楼上,不要让他跑了!” 众人一边寻找掩体,一边朝钟楼方向还击。 “八嘎!手枪的射程根本够不到他!”小林秀夫怒不可遏,“他就一个人,一次最多只能打一发子弹!给我分散开,冲过去,占领钟楼!” 在他的逼迫下,76号的特务们只能一边胡乱地朝钟楼方向开枪射击,一边寻找掩体朝钟楼靠近。 皮埃尔的狙击,成功地迟滞了小林秀夫等人。 教堂内,两人架着戴维,迅速朝着预先计划好的后门撤离。 然而,当他们抵达后门时,却发现陈第荣早已带人守在后门外。 陈第荣脸上露出狞笑,厉声下令:“给我打!一个都不准放走!” 第351章 逃脱 佐川太郎不仅要借此机会彻底铲除军情六处在法租界的残余势力,更要揪出那个深藏在帝国内部的“鼹鼠”。 为此,特高课与76号此次共出动两百余人,将中心教堂围得水泄不通。 当戴维在两名行动队员的搀扶下,踉跄着冲向教堂后门时,早已埋伏在此的76号警卫大队长陈第荣,毫不犹豫地下令开火。 “砰!砰!砰!” 刚踏出后门,试图开路的两名英国特工首当其冲,尚未不及反应便已倒在血泊中。 其他人慌忙后退或寻找掩体,但巷子太过狭窄,而76号的埋伏点距离极近,火力又异常凶猛。 子弹打在砖墙上,碎屑飞溅,又有几名队员躲避不及,背后绽开血花。 戴维因旧伤未愈行动迟缓,枪响时被同伴猛地向后拉扯,踉跄几步重重撞在墙上才未摔倒,却也阴差阳错地避开了76号的扫射。 他背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看着眼前不断牺牲的战友,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愧疚。 他不想再落入日本人手中,更不想再遭受那非人的折磨,他的目光落在身旁一具同伴尸体上。 他咬了咬牙,一把取过同伴尸体手中那支冰冷的手枪,毫不犹豫地将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砰!” 子弹从太阳穴贯入,戴维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顺着墙壁软软滑倒在地,鲜血汩汩涌出,在他的身下漫成暗红的血泊。 他的脸上,残留着一种混合着痛苦、却最终得以解脱的复杂神情。 陈第荣带着手下冲过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脸色铁青,一脚踢开戴维手边的手枪,蹲下身探了探,确认已经死亡。 “妈的!死了!”陈第荣恼怒地啐了一口,转头看向其他几名受伤倒地的英国特工,“把活口送去医院,快!” 与此同时,在付出十余人伤亡的代价后,76号的特务终于冲到了钟楼底部的入口处。 他们愤怒地踹开紧闭的木门,却发现通往钟楼的是一段狭窄陡峭的木质楼梯,环绕着中央钟摆,昏暗的光线下仅容一人勉强通行。 两名急于立功的76号特务率先登上楼梯,就在他们抵达楼梯第一个拐角时,脚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嗯?”那名特务下意识地低头。 然而,为时已晚,几秒的死寂后。 “轰!” 木质楼梯应声炸裂,冲在最前的两名特务被气浪掀飞,重重砸落在地,浑身鲜血淋漓,眼见是活不成了。 跟在后面的几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耳鸣目眩,飞溅的木刺划破了他们的皮肤和衣物,吓得连滚带爬逃退回地面。 皮埃尔作为一名接受过严格特种训练,经验丰富的老牌特工,怎么可能不设置障碍。 他将一枚手榴弹,用细线绊索固定在楼梯转角阴影处。 钟楼内光线本就昏暗,76号特务又立功心切,根本无暇察觉脚下陷阱,这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此时,钟楼顶部。 皮埃尔听到楼下传来的爆炸声,脸上毫无波澜。他迅速将狙击枪拆卸,装入特制枪盒背在身后。 他快步走到钟楼边缘,最后看了一眼教堂后门的方向。那里还有零星的枪声传来,他深深叹了口气。 尽管早已洞悉了日本人的大部分部署,但他内心还是抱有能将戴维救出的侥幸,但现实是残酷的。 那些接应戴维的行动队员,都是他在法租界临时招募、对日本人怀有仇恨的英美侨民。 对于这些人的牺牲,皮埃尔内心并无太多波澜。 他真正感到惋惜的是戴维,至此,军情六部在沪的核心人员,就只剩他和潜伏在领事馆的杜邦了。 他走到钟楼朝向贝当公园外侧的一面,迅速脱下身上的深色外套,将其搭在一条早已准备好的绳索上。 这条绳索一端固定在钟楼内部承重柱上,另一端则连接着几十米外一栋略矮些的楼房天台。 皮埃尔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外套,双脚猛地蹬离钟楼边缘的护栏,借助高度差,沿着绳索疾速滑向对面! 几秒钟后,他稳稳落在对面天台,顺势前滚卸去冲力。 他没有做任何停留,快速冲向天台的出口,楼下有他早已准备好的轿车。 另一边,小林秀夫率领一队特高课人员踏入教堂。 看到倒在血泊中,早已气绝身亡的桥本一木,他不由得握紧双拳。 尽管平日因行动科与情报科的资源之争,他与桥本多有龃龉,但桥本的牺牲损害的终究是整个特高课的颜面。 这时,76号警卫大队长陈第荣带着几名手下,从后门小跑了进来。 “小林太君,”陈第荣凑上前,低声汇报道:“我们击毙了五名英国特工,抓了三个受伤的活口。” 小林秀夫急忙追问:“戴维呢?” “他……自尽了。” “八嘎牙路!”小林秀夫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额头上青筋暴起。 今日显然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原以为戴维是因不堪刑讯而投诚,没想到这竟是个圈套。 正当他怒不可遏时,讲台下方传来细微的“呜呜”声。 “什么人?!”小林秀夫猛地拔出手枪,直指讲台方向,厉声喝道。 可等了半天也没有人回应,陈第荣连忙让人上前搜查。 只见讲台下方狭窄的空间里,蜷缩着三个被堵住嘴巴、用粗麻绳捆绑的外国人。 特务们迅速将他们拖了出来,扯掉了塞在嘴里的破布。 为首那位年纪较长、头发花白的男子立刻用英语激动地喊道:“我是这个教堂的牧师,他们闯进来,绑住了我们,还抢走了我的长袍……” 小林秀夫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大概也猜出了一些。 恰在这时,外面负责进攻钟楼的小头目也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惶恐:“小林太君,鼓楼上的狙击手,他利用绳索滑到对面的楼房天台,跑掉了! “八嘎!一群废物!”小林秀夫再也抑制不住怒火,狠狠扇了来人一记耳光,“立马将人散出去,封锁附近所有街道,就是把法租界翻过来也要抓到人!” 说着,他铁青着脸大步走向教堂一侧,他需要立刻找到一个电话,将情报上报给佐川课长。 第352章 步步紧逼 特高课,佐川太郎缓缓放下话筒,颓然瘫坐在椅子上。 他没想到这竟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还搭上了桥本一木的性命。 这次的行动不仅泽田司令官高度关注,就连参谋本部也一直在等待结果。 为了引“鼹鼠”现身,他甚至请参谋本部配合制定了多份假作战计划作为诱饵。 如今,中心公园的动静肯定早已打草惊蛇,那名潜藏的“鼹鼠”短期内绝不会再露面。 他必须立即采取补救措施,否则不仅会在泽田司令官面前失分,更会在参谋本部留下无能的印象。 沉思良久,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了青木健太。 尽管青木健太与他同为中佐,且担任宪兵大队长要职,但佐川太郎向来对这位靠关系上位的同僚不假辞色。 此刻,他不得不放下身段请青木健太帮忙,因为桥本一木和青木健太是陆军大学同期同学。 这份同窗之谊,或许能让青木健太全力配合他的行动。 另一边,青木健太挂断电话后,静坐片刻,突然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盒香烟。 他平日极少抽烟,抽屉里的香烟是用来招待访客的,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抽出一支,在办公室内抽了起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连连咳嗽,眼角几乎渗出泪水。 烟雾缭绕中,他不禁想起前年在松岛楼劝说桥本加入互助会的情景。 当时,林致远给每位成员一个引荐名额,他第一个就想到了桥本一木,希望对方也可以加入。 可惜,桥本以特高课工作性质特殊为由,婉拒了他的好意。 “八嘎……”青木低声咒骂,指尖的烟微微颤抖,“桥本你这个笨蛋……现在就这么死了,真以为帝国会记得你吗?” “若是当初你加入互助会,现在早该晋升少佐,何至于在一线搏命……” 他掐灭只抽了几口的香烟,起身整理军装,准备前往松本司令官办公室。 佐川太郎刚才在电话中,请求他派宪兵队进入法租界,仿效公共租界的做法,对法租界内的外国人进行人口登记和调查。 自从日军接管公共租界后,宪兵队便建立了严格的人口管理制度。所有外国人都必须佩戴红色臂章,上面以英文字母标识国籍,便于识别和监控。 如今,佐川太郎希望借此次事件向法租界当局施压,对法租界内的所有外国人进行全面登记核查。 这样,他也能借此机会揪出潜伏在法租界的英美情报人员。 之所以只针对外国人,主要是这些人好辨别。 并且,法租界内居住的华人有上百万,若进行全面人口登记,不仅工作量庞大,实际操作也极为困难。 两个多小时后,经过领事馆的强势交涉,几辆满载宪兵的卡车径直驶入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大院。 青木健太与佐川太郎并肩走入会客室,接待他们的是金九荣。 虽然黄锦荣已退居幕后,但仍将其亲信金九荣推至台前,负责处理巡捕房日常事务。 佐川太郎落座后,不待寒暄,直接开口道:“我们要见马杰礼总董。” 马杰礼是法国驻沪总领事兼法租界公董局的总董,按惯例,本不是佐川太郎与青木健太这一层级能够直接会见的。 然而,随着公共租界被日军全面占领,维希法国又已实质上放弃远东权益,局势早已不同往日。 马杰礼本人更是在日军进占公共租界后迅速发表通告,承认其合法性,姿态颇为妥协。 金九荣见日本人来势汹汹,但还是壮着胆子回应:“总董先生正在主持董事局会议……” 青木突然用军刀杖重重顿地:“如果半小时内见不到人,我就让宪兵亲自去请。” 金九荣想到楼下卡车上严阵以待的宪兵,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立即派人急请马杰礼。 约莫一小时后,马杰礼才姗姗出现。 青木健太一见对方进门,便冷声道:“若是再晚片刻,我们恐怕就要直接接管这中央巡捕房了。” 佐川太郎也面色不善:“巡捕房必须立即配合我们对法租界所有外籍人员进行全面登记。” 尽管碍于盟友关系,日军尚未以武力进占法租界,但青木与佐川的言辞间已毫无尊重。 在他们看来,软弱退让的维希法国,早已不配获得强者的礼遇。 马杰礼在听完翻译转述后,阴沉着脸看着两人。 他故意迟来,本就是压一压日本人嚣张的气焰,但看两人咄咄逼人的样子,他也只能叹了口气,走到主位上坐下,缓缓开口:“这恐怕不行,法租界向来保持中立。” "中立?"青木健太冷冷道:"英美间谍在你们眼皮底下活动时,怎么不见你们维护中立?公共租界实施人口登记后,治安状况明显改善。" “你若是不同意,我们只能每天派兵进入法租界搜捕,到时还望不要指责我们扰乱法租界的治安。” 马杰礼沉默良久,他深知法国在远东的荣光早已逝去,法租界迟早会落入日本人之手。 “其他国籍侨民可以登记,”他艰难让步,“但绝不能影响法国公民的生活,这是底线。” “可以”,青木健太步步紧逼,"此外,为确保法租界以后的治安,巡捕房半数人员需更换为白俄或76号成员!” "这不可能!"还不待马杰礼开口,一旁的金九荣就连忙道:“这样做,恐怕会引起内部动荡。" 青木健太再次将军刀杖重重顿地:“你们要认清现实,我们坐在这里和你们谈,完全是看在德国的面子。若是等到事态恶化,恐怕来的就是驻军了!” 会客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马杰礼低声道:“人口登记我可立即安排。至于巡捕房人员调整……能否给予一个月时间逐步推进?” 青木健太与佐川太郎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可以。” 第353章 租界巡捕 青木健太和佐川太郎离开中央巡捕房后,立即指示小林秀夫又从76号增调大批人手。 很快,由日本宪兵、76号特务以及租界巡捕三方联合,开始在法租界内对外籍人员展开全面的人口登记与排查。 身为领事馆武官,杜邦第一时间便得知这一消息。 当晚,他在霞飞路的一间隐秘公寓约见了皮埃尔。 皮埃尔一进门就脱下了帽子,脸色阴沉,“这次行动不仅没能救出戴维,我刚刚组建的特勤小组也全军覆没。现在,军情六处在沪市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杜邦苦笑的摇了摇头,尽管他只是个外围成员,却也不愿看到军情六处就这样从沪市消失。 沉默良久后,杜邦开口道:“日本人已经开始对法租界内的外籍人员进行全面登记,英美和俄国侨民是他们重点调查的对象。那家酒吧你不能再去了,难保身份不会泄露。” “另外,日本人也开始在巡捕房内大肆安插人手,以后街头巡逻会越来越严。” 皮埃尔闻言眉头紧锁,以往凭借着外国人的身份。华人巡捕不敢轻易招惹他们,外籍巡捕也会给予一定程度的便利。 他本有意招募一些对日本比较仇恨的英美人,重新组建外勤小组。如今看来,以后在租界内的活动势必更加困难。 他看向杜邦:“法国领事馆没有提出外交抗议吗?就这么放任日本人进入法租界?” 杜邦叹了口气:“马杰礼现在看日本人的脸色行事,我感觉法租界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见皮埃尔沉默,杜邦补充道:“我可以在领事馆为你安排一个后勤职位,可能要做些苦力,但至少能有个合法身份作掩护。不过,这需要一笔钱来疏通关系。” “需要多少?”皮埃尔直截了当地问。 “五百美元。现在想和领事馆扯上关系的人太多,这个价格,还是因为我与后勤负责人相熟。” 皮埃尔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五百美元:“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次日,渡边像往常一样来到76号上班。 刚踏上二楼,便见陈第荣与季薄常早已守在他办公室门口。 两人一见渡边,立刻堆起笑容迎上前:“渡边联络官!” 渡边会意一笑,开门走进办公室。 陈第荣殷勤地拉开椅子请他入座,季薄常也不为人后,提起地上的暖水瓶,为他斟了杯热水。 渡边对二人的来意心知肚明,昨天下午,佐川太郎特意将他叫回特高课,要求他从76号抽调人员进驻法租界担任巡捕。 消息传开后,王家才、马啸天等人都动了心思。 法租界的巡捕虽也常敲诈勒索,但毕竟有所顾忌。 不少华人巡捕出身青帮,而法租界内的产业大多数归青帮所有,他们通常只敢对普通百姓下手。 但若换成76号的人,情况将大不相同。届时别说青帮,就连一些外国人也难逃他们的刁难。 因此,在王家才和马啸天眼中,法租界俨然成为一座待开采的金山。 渡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们的来意,我也不瞒你们,法租界至少一半的巡捕岗位将由我们的人接替。” “这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清楚。”渡边直接伸出两根手指,“一个名额,两百大洋。” 陈第荣和季薄常闻言同时皱眉,这个要价远超他们的预期。 法租界现在差不多有近两千名华人巡捕,一半名额就是一千人,那就是二十万大洋。 陈第荣强笑道:“渡边联络官,这价格是否……” “嫌贵?”渡边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别忘了,这可是能天天刮油水的位置。况且这笔钱不全是特高课的,宪兵队要分大头。” 陈第荣略作思索,咬牙道:“渡边联络官,这一千个名额我全要了!” 二十万大洋虽不是小数目,但他相信在法租界很快就能捞回本。再说,这笔钱也能从下面弟兄身上慢慢抽回来。 一旁的季薄常当即冷哼:“陈队长好大的胃口!把你手下全调去当巡捕,76号的工作还做不做了?” 他转向渡边,陪笑道:“我们马主任,可以从剿匪行营抽调人手,绝不会影响76号的正常运转,这一千个名额我们完全可以吃下。” 陈第荣急忙补充:“我们也能从和平救国军抽调人手……” “好了!”渡边打断二人的争执,“每家三百多个名额,不必再争。” 这个分配方案让两人脸色顿变,他们没想到渡边竟然还给林江留了三百个名额,而林江今天根本都没派人前来。 虽然林江也是76号副主任,但根基远不如王家才和马啸天雄厚。 渡边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林致远曾要求他尽量挑拨王家才、马啸天和林江三人之间的矛盾。 对林江而言,他手中仅有二处和行动总队,若再抽调三百人走,在76号势必沦为空架子。 就算临时招募培养,王家才和马啸天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渡边无视二人难看的脸色,正色道:“这些人进入法租界后,首要的职责是打击反日分子,维持治安。都听明白了吗?” 陈第荣与季薄常只得躬身领命,默默退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渡边便惬意地向椅背一靠,双腿随意地搭上办公桌,嘴里轻轻哼起了熟悉的小调。 两百大洋一个名额,虽然这笔钱要上交特高课和宪兵队,但他这个经办人也能从中分得一杯羹。 虽然每个名额只能抽成一枚大洋,但一千个名额就是整整一千大洋,折算下来将近三百美元。 比起刚刚玉碎的桥本一木,他不知道要舒服多少。 想到这里,渡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只觉得自己的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了。 第354章 祖传的‘十万美元’ 法租界内发生的变故,很快便传到了林致远的耳中。 他知道法租界沦陷只是时间问题,本以为法租界当局至少会为了维护表面上的自治与尊严,再多支撑一段时日。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退让,几乎毫无抵抗地放任日本宪兵进入租界,对外籍人士进行登记调查。 虽然这次只是针对外籍人士,但林致远清楚,只要退让一步,日本人势必得寸进尺。下一次,很可能就将对租界内的华人展开全面清查。 并且,日本人已开始往巡捕房安插大量76号特务,那么躲藏在法租界内的抗日力量将不再安全。 所幸,赵天明等人藏身的别墅位于法租界核心区,当初通过律师以合法手续购置,暂时还算安全。 只是这样下去,整个沪市终将彻底落入日本人之手,往后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 晚上,林致远和美惠子再次来到窗前的“炮位”。 他轻轻撩起美惠子的和服下摆,正欲如往常一般面对海军基地,再次抗日时,突然发现有一些不对。 见他动作停顿,美惠子疑惑地转过身:“石川君,怎么了?” 林致远迅速收敛心神,在她臀上轻拍一记,温声道:“没什么,突然想起商行里的一些琐事。” 他轻声催促:“乖,转过去,再tai高些。” 美惠子温顺地依言而行,重新摆好了姿势。 这个姿势起初她还很羞涩,如今却已渐渐习惯了。 在海军基地旁,关上灯,看着基地内灯火通明的夜景,行翻云覆雨之事,别有一番风味。 然而今晚的林致远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不远处的军港——那里似乎少了几艘主力战舰。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情渐渐沉重,连带着眼前的缠绵也失去了滋味。 半小时后,风停雨歇。 林致远靠在床头,点燃了一支香烟。美惠子安静地依偎在他身边,察觉到他有心事,乖巧地没有打扰。 这段时间,他们常在窗前缠绵。 而就在刚才,林致远敏锐地注意到,不远处军港内的数艘大型军舰不见了踪影。 这里是吴淞口海军基地,日军第三舰队的重要驻地。 偶尔的军舰调动确实正常,但数艘主力战舰同时消失,这绝非寻常,很可能是日军有新的作战计划。 第三舰队主要负责沿海封锁和长江流域作战,主力战舰的突然消失。要么是支援登陆作战,要么是沿长江而上参与某个重要战役。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次日上午,林致远带着美惠子和石川明夫来到基地内的军官俱乐部。 美惠子陪着石川明夫在网球场上玩耍,林致远则独自走进俱乐部的茶室。 今天的俱乐部显得格外冷清,只有寥寥数人,与往日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林致远特意让侍者给今井武夫和小野信树打去电话,邀他们来喝茶,然而无一例外都被告知,对方不在。 这个结果反而证实了他的猜测,他选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思绪却飞速运转。 小野信树是海军情报处的少佐,连他都随舰出发,说明是一场规模不小的战役,而且保密级别很高。 他凝视着茶杯中沉浮的茶叶,突然,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他之所以现在才醒悟过来,是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第二次潭城会战应该是在下半年才打响。 前世他曾参演电视剧《潭城保卫战》,对这段历史有所了解。 第九战区就像悬在日军头上的一把刀,随时可以切断他们南下的补给线。 日军若要全力南下,就必须先拔掉这根刺,否则将陷入“两面作战”的被动局面。 因此,为确保后方稳固,避免腹背受敌,日军发动第二次潭城会战已是必然。 如今日军入缅作战的时间线已经提前,那么潭城会战自然也会相应提前。 他记得,这次战役,日军先是佯攻,导致第九战区误判了日军的主攻方向,潭城一度失守。 后来虽然第九战区及时调整战术,与日军展开激烈拉锯,并收复失地,但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 当年研读剧本时,剧组曾专门研讨过相关史料。 第九战区的战报记载中方伤亡一万七千余人,日军伤亡近五万;而日方资料却称中方伤亡五万,日军仅伤亡五千。 其他文献中双方的伤亡数据也各有出入,最终编剧只能以“伤亡惨重”四字概括。 但林致远深知,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背后代表的是数万将士的鲜血与生命。 如今他既已提前洞察日军动向,就必须尽快向山城发出预警,以期减少不必要的牺牲。 林致远回到石川商行后,立即将周慕云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通知天明,让他在情报市场上放出风声,说我们愿意出十万美元,收购日军在华中的作战计划。” 顿了顿,林致远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但切记,不要让天明与任何情报贩子直接接触。” 周慕云微微一怔:“老板,这是为何?” 林致远神色凝重:“现在的法租界已被日伪势力渗透得千疮百孔,我怀疑情报市场早已不再安全。” 见周慕云仍然疑惑,他进一步解释:“情报最讲究来源。其实,我已经从海军那边得到了一些线索,但我怕山城不信,所以需要这个幌子,让情报的传递显得合理。” 周慕云这才恍然大悟,“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安排。” 待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眺望着不远处的海军基地。 他这次并非真要购买情报,而是要通过这个由头,合情合理地将情报传递给山城。 他之所以这么做,还是突然想起后世的某人,总是把“祖传的一百万”挂在嘴边,却从不兑现。 如今的沪市已基本落入日本人的掌控,情报市场恐怕也失去了可靠性。 他打算今后遇到难以解释来源的情报时,就先在市场上制造收购的假象,再以“高价购得”的名义将情报传回山城。 他相信情报市场上的动静,军统上海站必定会有所察觉,这样就会交叉验证他情报来源的真实性。 当然,这种手段不能常用,频繁使用就会失去作用。 第355章 第四师团担任西线主攻 次日,沪市特高课。 佐川太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人员名单。 虽然这次的行动未能揪出潜伏在军部的“鼹鼠”,但在宪兵队的配合下,他成功对法租界当局进行施压。 只要将这一千名76号特务和一百多名白俄人安插进巡捕房,法租界当局便成了他们的傀儡。 此外,他还借着对外籍人员进行人口登记的机会,让原本安插在情报市场的眼线,顺藤摸瓜,揪出了几名活跃的情报贩子。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佐川太郎眉头微蹙,伸手拿起听筒,声音低沉:“莫西莫西,我是特高课佐川太郎。” 十几秒后,他缓缓放下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竟然有人又在情报市场出价十万美元,意图购买帝国在华中的作战计划。 “这些阴魂不散的山城特工!”佐川太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不确定帝国是否真的打算对华中用兵,但山城特工显然并未沉寂,仍在暗处蠢蠢欲动。 在他的印象中,华中战线长期处于对峙状态,虽有小规模摩擦,但大规模战役的迹象并不明显。 这些山城特工,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直觉告诉他,这绝非空穴来风。 他只能立即动身前往驻沪司令部,面见泽田司令官。 泽田听完汇报,神色同样凝重。 距离上一次潭城会战已过去一年半之久,华中战场的各项物资调配都是缓慢进行的,近期并无任何可能导致外界警觉的紧急调动迹象。 就连他本人,也是前几天才从派遣军司令部获悉,帝国即将对潭城发动新一轮大规模会战的消息。 山城方面,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有所察觉? 泽田霍然起身,快步走进里间的办公室,命人接通派遣军司令部电话。 此时,派遣军司令官已从西尾换成了畑俊。 西尾由于在1939年至1941年期间,指挥的一系列战役都未能取得预期的战果。 尤其是刚刚结束的豫南会战,日军不仅未能打通平汉铁路,反而遭受了第五战区的重创。 引起大本营强烈不满,也对其指挥能力严重质疑,因此被调回本土担任军事参议官。 几分钟后,泽田回到办公桌前,看向肃立待命的佐川太郎,沉声道:“我已向派遣军核实,此次作战计划的制定人员,在计划完成后便被集中控制起来,直至战役彻底结束前,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而参谋本部,也仅有少数高级将领知晓全盘部署。因此,泄密的可能性极低。”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所以,你要抓住这次机会,彻底摧毁沪市的情报市场,将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一网打尽!这一次,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嗨依!”佐川太郎肃然低头,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屈辱与决绝的寒光。 这次,他必须拿出成绩来。 与此同时,江城十一军司令部,作战室内气氛凝重。 十一军司令官园部中将面色肃穆,目光扫过身前几位师团长,缓缓开口:“诸位,为确保南下战略无虞,我军必须在华中地区率先发起一场大规模攻势,牵制并歼灭敌军主力。” 他拿起指挥棒,指向面前沙盘上的潭城:“此次作战目标,依然是这里。各部即日起开始向指定区域秘密运动,具体作战任务,将在战役正式发起前一周,下达至各师团。” 接下来半小时里,园部明确了各部队的初步部署。 最后,他环视众人,语气转为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此次作战不仅关乎华中战局,更关系到帝国整个南下战略的顺利实施。望诸君精诚协作,务必全力以赴!” 他的目光,在扫过丰岛时,刻意多停留了片刻。 “丰岛君,第四师团作为甲种师团,此次将担任西线主攻任务。我希望,你们能够展现出与甲种师团相匹配的战斗力与决心。”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101师团长伊东便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司令官阁下,”伊东斜睨了丰岛一眼,语带讥讽,“第四师团什么作风?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恐怕会贻误战机。” 丰岛缓缓看向伊东,他虽面带笑容,但声音却异常冰冷:“你们101师团,只是一个特设师团,连乙等常备师团的序列都未能列入,什么时候,也有资格来质疑帝国陆军的甲种师团了?” 伊东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立刻反唇相讥:“师团的等级不代表一切!至少我们101师团在关键时刻,不会寻找各种借口临阵脱逃……” “够了!”园部厉声打断两人的争吵。 园部选择第四师团担任西线主攻,也是无奈之举。 华中战场兵力吃紧,第四师团即便作风再受诟病,但其作为甲种师团的实力和装备水平,远非101师团这类特设师团可比。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丰岛:“丰岛君,你随我来办公室一趟。” 丰岛面色不变,在其余师团长神色各异的目光中,跟随园部离开了作战室。 两人来到园部的办公室后,园部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丰岛落座。 园部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道:“丰岛君,我不管第四师团以往风评如何,但这一次,西线主攻任务事关帝国圣战全局,绝不容有失,你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保证!” 见丰岛只是静静听着,并未表态。 园部指节重重叩击桌面,语气加重:“我可以给你透个底,为了配合此次战役,海军已调遣数艘主力战舰,秘密驶入洞庭湖水域待命。” “战役伊始,会由他们对敌军沿岸防线发动猛烈佯攻,全力吸引并牵制敌军主力。” “一旦敌人上当,其防御体系必然会出现空虚和误判。届时,第3师团将从东线展开正面强攻。而你们第四师团的任务,就是从西线迅猛突进,与东线形成钳形攻势,一举攻克潭城!” 丰岛在详细了解作战计划后,内心开始快速权衡起来。 他们第四师团以往避战,是因为投入与回报不成正比。但如果真的如园部所言,他们第四师团便可以以极小的代价攻入潭城。 他并不在意所谓的军功与荣誉,但“率先破城”意味着第四师团将有权,优先控制并征用城内的物资,可谓极具吸引力。 沉吟片刻后,丰岛抬眼望向园部,神情郑重地回应:“请司令官阁下放心,第四师团此次必将全力以赴,定当率先攻入潭城!” “呦西!”园部终于松了口气,向后靠回椅背,“丰岛君,帝国,期待你们的表现。” 第356章 第二次潭城会战打响 丰岛离开后,园部脸上恢复了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他知道,若不拿出实实在在的利益作为交换,绝不可能打动丰岛。 这些大阪人,向来只有见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会迸发出真正的战斗力。 正因如此,在配合参谋本部制定作战计划时,园部特意将第四师团安排在了西线。 只要他们不消极避战,定能率先攻入潭城。 果然,丰岛没能抵抗住“率先破城”的诱惑。接下来,就看第四师团如何表现了。 另一边,丰岛返回第四师团驻地,便立即召见了参谋长。 参谋长迟疑道:“阁下,我们是否需要向华国朋友打声招呼?” 丰岛摇头冷笑:“园部提前透露作战计划,就是要我们全力以赴。此时走漏风声,岂不是自毁前程?” “至于那些合作伙伴,难道打了败仗就不做生意了?整个华中地区,除了我们第四师团,他们还能找到更稳定的供货渠道吗?” 丰岛踱直参谋长面前,“记住,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嗨依!”参谋长肃然领命,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华中第九战区作战室。 薛伯陵站在沙盘前,看着洞庭湖区域,眉头紧锁。 根据前沿观察哨连日的报告显示,洞庭湖上的日军侦查艇活动频率骤增,甚至出现了主力战舰的踪迹。 “连主力舰都出动了……”薛伯陵喃喃自语,“这绝不是简单的侦察骚扰。” 他转向身旁的参谋长,沉声道:“立即传令沿湖各部,全面加强警戒。日军极可能选择在此处强行登陆,企图撕开我们的防线。” 参谋长微微颔首,忧心道:“只是不清楚日军到底调动了多少舰艇?” 薛伯陵闻言脸色更加阴沉。 第九战区只有在洞庭湖沿岸部署的少量岸防炮能对日军舰艇构成威胁,若日军真的集中主力来犯,形势将极为严峻。 正当二人陷入沉思时,副官手持电文快步走来:“长官,山城军统总部急电!” 薛伯陵立即接过电文,随着的深入,他的脸色越发凝重。 “看来,这是场硬仗啊!”他将电文递给参谋长。 参谋长快速浏览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日军这是要发动大规模会战!” 薛伯陵冷哼一声,“我们与日军对峙已久,这一战迟早要来。” 参谋长谨慎提议:“是否要试探一下第四师团那边的动向?” 薛伯陵摆摆手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至今没有透露任何消息,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顿了顿,问道:“我们从他们手中购买了多少炮弹?” 参谋长稍作思索,回道:“从他们手中购置了两个基数,加上原有的三个基数,目前总共五个基数。” 薛伯陵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足够了,顾志雄留下的这六门105榴弹炮本就是意外之喜,关键时刻,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 沪市,特高课。 小林秀夫看向佐川太郎,面露难色:“课长,我们刊登在报纸上的广告已经三天了,山城的人至今没有与我们的线人接触。” “八嘎!”佐川太郎猛地一拍桌子,“是不是你们行事不密,被人察觉了?” 小林秀夫连忙解释:“这个线人是我们在法租界人口登记时摸查出来的,与山城特工有过多次交易。抓捕和审讯都控制在最小范围,按理不会打草惊蛇。” 他略作停顿,压低声音:“课长,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对方已经通过其他渠道获取了情报,所以才对我们布下的诱饵无动于衷?” 佐川太郎摇头否定:“参与此次作战计划的所有人员都已被集中看管,泄密的可能性极低。” “继续试探,一旦战事打响,我不信他们还能沉得住气。情报对于战场的重要性,他们比我们更清楚。” “嗨依!”小林秀夫躬身领命离开。 几日后,日军集结近三十艘军舰和两百多艘汽艇,在飞机的掩护下,于洞庭湖上展开大规模佯动,掩护主力向新墙河、沙港河北岸集结。 17 日,日军平野支队及海军陆战队在数艘主力舰护卫下,经洞庭湖向南突入湘江水域,突然对青山阵地发起猛攻。 在飞机、军舰的轮番轰炸下,青山阵地很快失守,日军开始强行登陆,战场态势骤然紧张。 此时,第九战区作战室内,气氛凝重。 参谋长快步走到薛伯陵身旁,语气急促:“长官,日军登陆部队正在巩固滩头阵地。若我们再不发兵增援,他们极有可能从北部突破,直插我防区腹地。” 他稍作停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况且,军统所提供的情报真伪尚待核实。万一其中有误,或日军临时调整部署,恐将造成全线被动。” 薛伯陵立于沙盘前,目光始终锁定在青山一带。 炮火声仿佛隔着沙盘隐隐传来,他仿佛看到了197师的将士们正在浴血奋战,面对日军军舰和飞机的狂轰滥炸,他们只能用有限的迫击炮和战防炮还击。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航空兵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也要明天中午。” 虽然薛伯陵提前申请了航空兵支援,但此时国民政府的飞机数量有限,需要兼顾多个战场。 在战斗没有完全打响前,山城方面也不可能轻易批准出动。再加上飞机的调动和准备时间,很难在战役初期就投入战斗。 薛伯陵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将新组建的重炮营调过去,配合航空兵同时发动进攻。告诉他们不要节约炮弹,集火敌人的滩头阵地!” 参谋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薛伯陵的意图。 尽管日军在北线的攻势凶猛,出动了大批军舰和飞机,但在军统情报的先入为主下,薛伯陵始终关注着日军第十一军主力部队的动向。 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看到日军主力的出现,这说明军统的情报很可能属实。 薛伯陵原先手上仅有一个重炮营,而顾志雄留下的这半个重炮营还没有在他手上暴露过。 将其调往北线,就是要让日军误判第九战区将主要防御力量都集中在了北面。 这样,他就可以将计就计。 “告诉27集团军,”薛伯陵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如何,必须守住湘北防线。这一战的胜负,就看他们能坚持多久了。” 第357章 诱敌 次日,湘江水域,海军陆战队滩头临时指挥部。 海军情报处的小野信树少佐与海军陆战队的今井武夫少佐,并肩站在沙盘前,脸色凝重。 凌晨时分,他们的先头部队在经横岭湖进犯锡江口时,遭遇了岸防炮的猛烈轰击。 战斗短暂而残酷,他们不仅损失了两艘炮艇和数十艘汽艇,还有阵亡了数百人。 虽然阵亡的士兵大多来自平野支队和江藤支队,都是陆军的人。 但那些被击沉的炮艇和随舰沉没的海军官兵,依然让两人心痛不已。 “湘江水域如此狭窄,这些陆军马鹿居然指望我们的主力舰冒险突入支援,简直是异想天开!” 小野信树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蜿蜒的水道上,“这里不是洞庭湖,根本没有足够的机动空间。一旦被堵在江面上,敌人再出动飞机轰炸,我们的军舰就是活靶子。” 今井武夫双手抱胸,冷哼一声,“这次行动,我们出动这么多军舰配合他们佯攻,已经是看在大本营的面子上了。现在居然还要我们冒险深入内河,我看那些陆军马鹿简直是疯了!" 他话音未落,外面骤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由远及近,震得指挥部顶棚上簌簌落下泥沙。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快步走到观测口。 透过高倍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平野支队和江藤支队的阵地,正在造成华国部队的猛烈炮击。 今井武夫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敌人果然上当了,连重炮部队都调来了。看样子我们已经完成了佯动任务,接下来的进攻,该由他们陆军自己解决了。" 在今井武夫看来,海军此次的任务本就是牵制与佯动,利用舰炮火力吸引敌军注意力,为陆军主攻创造机会。 如今目的已然达到,甚至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自然没有再让舰艇深入的道理。 况且,他坚持将陆战队指挥部设在江边滩头,而非随陆军向内陆推进,此刻看来更是极具先见之明的自保之策。 就在这时,一名身上沾满尘土的通讯兵掀开门帘,立正敬礼后双手呈上一份电文:"少佐阁下,后方指挥部急电。敌军航空队已起飞,目标疑似为我军前沿阵地及江面舰艇,我方战斗机正在紧急升空拦截!" 今井武夫迅速接过电文扫视一眼,当即下令:"传令各部立即放弃阵地,撤回军舰。所有舰艇立即退往洞庭湖开阔水域重新编组,规避空袭!" 随着命令的下达,原本在湘江水域提供火力支援的炮艇闻令而动,有的就近寻找隐蔽处躲藏,有的则全速向洞庭湖方向撤退。 数小时后,日军第十一军指挥部。 园部放下手中的电文,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笑容。 虽然这次山城出动的飞机,对日军部分阵地和洞庭湖上一些舰艇造成了损失,但园部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第九战区不仅将重炮营调往了湘北,并且,潜伏的日谍也传回情报,华国军队有数个师正在向湘北机动。 “看来,薛伯陵这只老虎,上当了。” 园部喃喃自语,随后看向参谋长,语气转为严肃:“向各攻击部队下达第二阶段的具体作战命令,特别是第四师团,你要亲自给丰岛打电话,要求他们务必展现出帝国甲种精锐师团的威风!” “嗨依!”参谋长重重顿首,转身快步离去。 两天后,第九战区长官部作战室。 薛伯陵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仔细审视着各方汇集而来敌情标记,他长长松了口气。 日军第十一军的主力部队番号、进攻路线和兵力配置,终于清晰地呈现在沙盘之上。 尽管当前战线多处告急,但薛伯陵的心中反而更加踏实。 目前已经探明的是,日军第 3、第 6、第 40 师团强渡新墙河,从东线向潭城进攻。 而日军第 4 和101师团则沿粤汉路向潭城前进,负责西线方向的进攻。 为了让敌人相信自己上当,他不仅将新组建的重炮营调往了湘北,更是让一些杂牌部队大张旗鼓地向湘北佯动,制造主力集结的假象。 而真正的主力部队,早就被他藏了起来。 参谋长看着沙盘上交错的力量,建忧心忡忡地建议:“长官,目前东西两线同时承压,要不要先集中兵力,敲掉西线的日军?” “特别是第四师团,他们的攻势异常凶猛,已经给我阻击部队造成不小伤亡。” 薛伯陵没有立刻回答,他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在西线,尤其是在第四师团和101师团之间来回逡巡。 沉默良久,他下令道:“让负责阻击第四师团的部队边打边撤,逐次抵抗,放他们进来!” “放进来?”参谋长有些愕然。 “对,放进来!”薛伯陵重重一拳砸在沙盘上潭城的外围区域,“我们在外郊,与他们进行决战!” 薛伯陵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他的重炮部队就隐蔽在岳麓山的反斜面阵地。 唯有诱使第四师团深入,才能充分发挥火力优势,予敌重创。 而以他对第四师团的了解,这支部队一旦遭遇顽强抵抗,特别是伤亡超过其心理预期时,极易产生畏战情绪,甚至可能出现避战或临阵脱逃的情况。 “至于第101师团”,薛伯陵的语气骤然变得无比森寒,“绝不可以让他们前进一步,此次务必全歼他们!” 薛伯陵并未将第四师团作为全歼目标,因为他知道一旦把这些大阪人逼急了,他们反而会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只要第四师团发出溃败,必然冲击紧随其后的、战斗力相对较弱的101师团的阵型和士气。 这一次,他调集了优势兵力,决不能再让101师团从他手中逃脱! 第358章 反击 参谋长离去后,薛伯陵俯身凝视着沙盘,目光久久停留在潭城一带的地形上。 此刻在他眼中,潭城恰似一口天然的“炉底”,而新墙河、汨罗江、捞刀河等水系与东西两侧的山地,则构成了坚实的“炉壁”。 他暗自思忖,待这场战役结束后,定要结合这两次会战的经验,将这个思路好好梳理完善。 历史上,薛伯陵的“天炉战法”正是在第三次潭城会战中才真正成熟。 这一战,薛伯陵重创来犯之敌,歼敌五万余人,取得重大胜利。 所谓的‘天炉战法’核心思想就是‘后退决战,争取外翼’。 在不轻易暴露主力的前提下,以部分兵力诱敌深入至预设战场。 随后利用网状据点,通过分段伏击、诱击、侧击等多种手段不断消耗敌军有生力量。 待其疲惫之际,再集中优势兵力,通常动用超过敌军一倍以上的兵力,实施围歼。 薛伯陵凭借这一独创战法,在前三次潭城会战中一共累计歼敌12至15万人,是抗日战场上,公认歼敌最多的将领。 在薛伯陵定下“东阻西放,决战外郊”的总体战术后,西线日军第四师团的推进速度明显加快。 第四师团临时指挥部内,参谋长手持最新战报,来到丰岛面前。 “师团长阁下,第8联队报告,他们已突破敌军第二道防线,目前距潭城仅三十余公里。” 丰岛闻言踱至地图前,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第四师团虽未参与第一次潭城会战,但他对那场战役也有所了解。当时就是因为冒进深入,才被华国部队利用地形重创。 他沉吟片刻,问道:“敌军抵抗程度如何?有无大规模增援迹象?” “抵抗很顽强,也有增援部队,不过在我军炮火压制下难以有效展开。” 第四师团打仗向来炮火准备异常充分,一旦遭遇坚固据点,绝不轻易投入步兵强攻,而是立即呼叫配属炮兵或战车进行摧毁。 而第8联队作为第四师团的核心联队,更拥有最优异的装备与机动能力。 丰岛闻言放下心来,不过他还是多问了一句:“101师团目前推进至何处?” “他们尚未突破敌军第一道防线。司令部刚来电,希望我部能分兵侧击,助101师团打开局面。” 丰岛冷哼一声:“一群废物,不必理会他们。我部当集中全部兵力,尽快突破第三道防线,争取率先破城。” “嗨依!” 十几个小时后,第九战区长官部。 薛伯陵翻阅着各方战报,目光在最新呈报的阵亡数字上停留良久,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 为了诱敌深入,他刻意将第四师团放到第三道防线。 东线日军果然如他所料,见潭城西面门户渐开,也开始急躁冒进,逐步进入预设的包围圈中。 为了让更多日军进入包围圈,西线部队不得不在第四师团的猛烈炮火下坚守十几个小时。每一分钟的坚守,都是以鲜血为代价换来的。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下午五点,天色将晚,是时候放敌军深入了。 夜幕降临后,日军的飞机无法出动,这正是展开反击的最佳时机。 薛伯陵转向肃立一旁的参谋长,下令道:“传令西线阻击部队,按预定计划逐步后撤,让出阵地。通知各作战单位,好戏,该开场了!” 一小时后,岳麓山前沿阵地。 一辆日军装甲车碾过焦土,停在了一处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的高地上。 第四师团第八联队联队长跃下车厢,举起望远镜向东眺望。 暮色渐沉,湘江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清晰可辨,而更远处,潭城的轮廓已在望远镜中若隐若现。 他拔出军刀,直指潭城方向,亢奋高呼:“全军突击!今夜,我们要在潭城内举行庆功宴!” 周围的士兵发出狂热的呼喊,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在他们看来,潭城已是囊中之物,破城后的掠夺与狂欢仿佛近在眼前。 就在日军先头部队开始集结,准备发起最后冲锋之际。 岳麓山反斜面炮兵阵地,炮兵指挥官放下电话。 转身面对严阵以待的炮手们,举起红色令旗:“岳麓山前沿阵地,一发试射——放!” 令旗挥落,一门105毫米榴弹炮率先发出怒吼。 炮弹划破暮色,在日军集结区域附近炸开,惊得日军士兵慌忙四散警戒。 “偏东二百,近弹五十!”观测员立即通过电话报回数据,炮手们立即调整射击参数。 这个炮兵阵地由四门德制150毫米榴弹炮、八门德制105毫米榴弹炮及十二门75毫米野战炮组成,构成梯次火力配置。 所有火炮都巧妙地部署在反斜面阵地上,既能有效覆盖前沿阵地,又能完美避开日军直射火力的反击。 “全体都有,三发急速射——放!” 随着第二声令下,二十四门火炮齐声怒吼,震彻山谷。 正准备一鼓作气冲进潭城的日军第八联队,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完全打懵了。 还不待散开,便遭到了覆盖式炮击。 特别是150毫米榴弹炮,每一发炮弹落地都会掀起直径十余米的炸点,破片呈扇形四散飞溅,将暴露在开阔地上的日军成片扫倒。 第八联队联队长脸色煞白,来不及撤回装甲车,只得扑倒在地嘶声高喊:“隐蔽!全体隐蔽!” 在第一轮速射后,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封锁日军的退路。 与此同时,岳麓山两侧的山脊线上,突然出现了无数身影,早已埋伏在此的第九战区主力部队,开始从侧翼发起反击。 第八联队联队长怒吼道:“快撤,这是个陷阱,立即致电师团部请求支援!” 半小时后,第四师团指挥部内。 丰岛重重扣回电话听筒,脸色铁青:“八嘎!哪里来的重炮?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多部队?司令部明明说第九战区主力和重炮都已调往湘北,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站立一旁的参谋长适时提醒道:“师团长阁下,我们此前曾向顾志雄出售六门105榴弹炮。有没有可能,虽然此人已调离华中,但这批火炮却留在了第九战区。” 丰岛猛然转身,眯眼凝视参谋长,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若再迟疑,整个师团都可能会被包围。 他不再犹豫,果断下令道:“既然司令部情报严重失误,那部也只能被迫调整作战部署。命令重炮部队实施阻拦射击,各部队全线后撤!” 第359章 第四师团调往沪市 参谋长闻言略显迟疑:“师团长阁下,我们是否先向司令部请示?若擅自后撤,恐怕……” “请示?”丰岛冷声打断,“一旦上报,司令部肯定会通知101师团撤退,到时候,我们第四师团岂不是就要替那群蠢货垫后?” “等我们脱离战场,司令部和101师团自然就会得知情况。” “嗨依!”参谋长不再犹豫,转身传达指令。 两小时后,101师团终于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正准备向第二道防线发起冲锋时。 前线指挥官在望远镜中看到了令他错愕的一幕,本该在前方激战的第四师团各部,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移动。 起初,他还以为是第四师团准备配合他们前后夹击敌军,可当视野里的日军越来越多,且队形散乱时。 他猛然惊醒,第四师团不是来策应他们,而是在溃退! 薛伯陵故意在包围网留出缺口,就是要让溃败的第四师团冲乱101师团的阵地。 “八嘎!这些大阪人又临阵脱逃。快,拦住他们!” 101师团前线指挥官嘶声怒吼,但逃命心切的第四师团士兵根本不予理会,甚至对阻拦者鸣枪示警。 “滚开!让我们过去!” “想让我们给你们当替死鬼吗?你们这些该死的关东人!” …… 101师团作为特设师团,无论是装备、兵员素质都无法与第四师团相比。 面对对方强硬甚至不惜动武的姿态,前线军官不敢真的开火拦截,最终在混乱中,被迫让开了道路。 情况被火速汇报到101师团指挥部,伊东暴跳如雷,他一把抓起电话,直接打给第十一军司令部,对着话筒另一端的园部控诉第四师团再次临阵脱逃的卑劣行径。 园部得知情况后,立即命人联络丰岛,几分钟,他阴沉着脸放下电话。 他本以为自己是布局者,让薛伯陵落入了他的圈套,却不料从头到尾,是自己钻进了第九战区的陷阱。 他刚准备下令,让各部队提高警惕,不要冒进突进时。 整个作战室的电话就像炸了锅一样响个不停,坏消息接踵而至。 “纳尼?第3师团遭伏击!” “后方补给线被切断,出现大量游击部队?” “第40师团请求战术指导!” 一个个噩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园部的心头。 他立马让参谋汇总所有战况,当他看着最终呈现在地图上的敌我态势,心中一片冰凉,他不得不立即下令全军立即组织撤退。 但薛伯陵岂会放任日军轻易离去?他苦心经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接下来的撤退途中,日军各部均遭遇了第九战区的围追堵截。 薛伯陵充分利用潭城周边复杂的山地、丘陵与河网地形,采取了分段伏击、诱敌深入、侧翼突击等多种灵活战术,不断消耗、迟滞日军的撤退步伐。 而园部此次作战,过于自信,认为第九战区主力北调,潭城空虚,为了追求行军速度,只让部队携带了维持10至15天的作战物资储备。 但在持续高强度的战斗和突如其来的撤退中,弹药消耗速度远超预期,很快弹药储备就开始告急。 薛伯陵更是令人对粤汉铁路以及主要公路进行大规模破坏,导致日军后勤补给困难。 …… 数日后,汨罗江南岸。 丰岛站在泥泞的河岸边,身上的军装沾满了泥点,显得有些狼狈。 他驻足回望潭城方向,目光阴郁。 他虽带领第四师团成功脱险,但在撤退途中不断遭到阻击和追击,伤亡惨重。 作为先头部队的第8联队,遭到岳麓山重炮阵地的覆盖性炮击,几乎被打散了建制,联队长生死不明。 下属的早渊支队,在捞刀河北岸负责断后,最终伤亡过半才勉强突围出来。 可以说,第四师团此次也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这时,参谋长手持电文快步走近,语气凝重:“师团长阁下,司令部急电,命令我部火速回援被围的101师团。电文称,101师团已被敌军合围,若不及早接应,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丰岛闻言,陷入良久的沉默。 虽然他对101师团这些关东人很不爽,却也知道一个师团被歼的后果。届时,大本营必定震怒,追究下来第四师团难逃干系。 可是,为阻截追兵,他们在撤退途中已经破坏了多处桥梁和关键道路。 此时若强行折返,不仅行军困难,更可能将自身再度置于险境。 思虑良久,丰岛才阴沉着脸开口:“给司令部回电,我部历经苦战,伤亡甚重,士气低迷,弹药告罄,恐无力再战。” 101师团不过是个特设师团,怎能让他们关西子弟冒着风险去救那些关东人?绝无可能。 并且,那些关东人天天喊着为天皇效忠,现在到了他们体现忠诚的时候了。 丰岛已经下定决心,回去之后就立马打电话回本土疏通关系,要做好大本营追责的准备。 另一边,十一军作战室内,南部早已急得唇焦舌燥,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不断催促着参谋们联系各方,调兵遣将,试图挽救危局。 尽管派遣军司令部紧急调动周边机场的航空兵支援,但湘北一带多山地丘陵,空中支援效果大打折扣,无法有效遏制第九战区的阻截。 而湘江航道狭窄,水浅多弯,海军的主力舰根本无法驶入。 少数能够通行的小型炮艇不仅载重有限、火力薄弱,在复杂水道中还极易成为活靶子。 面对如此困境,园部只得下令部队白天在飞机掩护下急行军,夜间则以固守防御为主。 当日军各部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全部退回到开战前的防线时,已是损失惨重。 不仅101师团几乎被全歼,整个战役更付出了四万余人的惨重代价。 战后,日本大本营对此次惨败极为震怒,严厉追究作战责任。 作为主要指挥官的园部直接被解除十一军司令官职务,由阿南接任。 大本营对阿南寄予厚望,要求他尽快稳定战线,并组织新的攻势以配合南下作战。 而阿南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第四师团清除出第十一军的战斗序列。 然而,没有任何部队愿意要第四师团,在经过一番尴尬的协调后,大本营最终不得不将其收归直辖,并调往沪市整装待命。 第360章 撤离前再做一笔生意 阿南之所以如此果断地对第四师团开刀,是因为赴任前,他在金陵与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大将密谈了数个小时。 会谈中,畑俊除了要求他尽快筹划新一轮会战,更重点讨论了如何处置第四师团的问题。 事实上,军部早已对第四师团在华中肆无忌惮地走私行为忍无可忍,正好借此次战事失利进行整顿。 奈何,丰岛早就打电话回本土疏通关系。大本营为此争论良久,最终不敢轻易激怒以大阪为核心的关西势力。 毕竟,大阪的机床与精密制造业,支撑着日本近三分之一的军工产能。更何况,三井、三菱几大财团的中高层,也多有关西背景。 在美国已对日本实施全面禁运的节骨眼上,任何可能影响军工生产与经济稳定的风险,都让大本营投鼠忌器。 特别是眼下,日本本土的石油储存仅能维持数月,南下开辟东南亚战场已迫在眉睫。 在这个关键时刻,没有人愿意节外生枝。 最终,大本营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无奈的决定。 在无人愿意接收第四师团的情况下,将其收归直辖,先调往沪市整顿。 华中,第四师团驻地。 丰岛将刚刚收到的调令狠狠摔在办公桌上,焦躁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他们第四师团在华中经营已久,正是如鱼得水之时。 不仅有石川商行每月稳定供应的五十万美元各类紧俏物资,更掌控着与山城方面进行桐油、猪鬃等重要战略物资贸易的渠道。 如今,一纸调令,就要让他们放弃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风水宝地’? 在丰岛看来,这比战场上损兵折将更令人痛心,他甚至觉得是军部那些看他们不顺眼的人,借机打压和报复! 他们本来在华中生意做得好好的,非要拉着去打仗,还让他们担任西线主攻。 结果呢?情报是假的,是华国人设下的陷阱。 要不是他们反应迅速,及时后撤,恐怕也会和其他师团一样损失惨重。 园部那个蠢货被撤职,是他指挥无方,咎由自取!这笔账怎么能算到第四师团头上?难道保存实力、避免无谓牺牲也是错吗? 他不甘心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沉声道:“帮我接本土大阪商船株式会社。” 第四师团如今正负责协助大阪商船与山城方面进行桐油、猪鬃等重要物资的交易,他相信对方一定不愿意让自己离开华中。 由于是跨洋通话,几分钟后线路才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大阪商船株式会社总经理村田省藏的声音。 在丰岛说明情况后,电话那端沉默片刻,村田才缓缓开口:“丰岛君,我们已经联合向大本营施压,但派遣军的畑俊大将和十一军的阿南中将态度十分坚决。” “不过,你们只是暂时在沪市休整,大本营即将开辟东南亚战场,已经征用我们商社的部分货船运输物资。” “我已经和其他几个财团负责人达成共识,我们会说服大本营将你们调往东南亚战场。” “眼下英美对帝国的全面制裁,已经严重损害了我们在东南亚的生意。我们需要你部南下,维护我们在东南亚的利益。” 丰岛沉默良久,最终回应:“我明白了,村田君。” 挂断电话后,丰岛长舒一口气。转念一想,前往东南亚与英美做生意,貌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既然离开已成定局,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损失降到最低,并抓紧时间在撤离前攫取最后的利益。 他再次拿起桌上的电话,“让参谋长立刻来见我,带上这次战役的详细损失报告。” 几分钟后,参谋长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件递到丰岛面前,躬身道:“师团长阁下,这是您要的报告。” 丰岛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眼,便随手将其丢在桌上,“这份报告,递上去了吗?” “刚刚统计完毕,尚未呈报军部。” 丰岛的手指在报告上敲了几下,淡然道:“把上面的损失增加一倍,另外,再联系一下第九战区的朋友。” 参谋长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丰岛的意图,这是打算在离开前,再做最后一笔生意。 “嗨依!属下明白!”参谋长立刻躬身,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兴奋。 丰岛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此外,我部即将调离,手上积压的物资尽快处理,价格可以适当下调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我们要在离开前,把该拿的利益全部拿到手。” 几天后,当阿南看到第四师团呈报的战损报告时,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将文件摔在地上。 “八嘎!无耻之尤!看这报告,不知道的还以为第四师团全军覆没了,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一旁的参谋长捡起散落的报告,粗略翻阅后,也面露苦笑:“司令官阁下,第四师团……一向如此。他们的报告,水分向来很大。只是这次,确实太过分了。” “我绝不能批准这份荒谬的报告!”阿南斩钉截铁地说道,“立即退回,让他们重新核实上报!” 参谋长犹豫了下,劝谏道:“司令官阁下,请息怒。第四师团调令已下,不日即将开拔。此时若与他们撕破脸,恐怕横生枝节。” “他们现在已归大本营直辖,况且这些大阪人向来团结。若他们在大本营散布对您不利的言论,反而……” 阿南闻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罢了……将报告附上我的意见,转呈派遣军司令部吧。如何处置,让畑俊大将去定夺。” “但是,第四师团必须按时开拔,一天也不准延误!” 第361章 复仇 几天后,金陵派遣军司令部,畑俊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 身上还缠着绷带的101师团参谋长——西山太郎少将,垂首立在办公桌前,声音哽咽。 “司令官阁下,若非第四师团溃退时冲击我部阵地,还炸毁桥梁与主要道路,导致我部不能及时撤离,我们绝不会陷入华国军队的包围。” “整整一个师团,十不存一,伊东师团长至今还躺在病床上。还请司令官阁下为我们做主,严惩第四师团!” 101师团在江城会战时,就因伤亡过半,重组过一次。如今再遭毁灭性打击,战斗兵员所剩无几。 师团长伊东更是被炮弹击伤,弹片自其右下颌贯入头部。虽经抢救保住了性命,却已失去指挥能力。 大本营因此决定撤销101师团的番号,并将伊东除役,遣返本土休养。 对视荣誉高于生命的帝国陆军而言,撤销番号无疑是奇耻大辱。 作为师团参谋长的西山太郎心有不甘,只能前来向畑俊申诉。 101师团主要由第1师团的预备役人员组成,兵员多来自关东地区。 而畑俊不仅同样出身关东,其兄畑英更曾担任过关东军司令。这层关系,成了西山福太郎最后的希望。 畑俊端坐在办公桌后,听着西山声泪俱下的控诉,眼神复杂。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西山君,101师团番号被撤销,也非我所愿。为此事,我已联络本土部分将领,向大本营提出严惩第四师团的请求。” “奈何,这群大阪人势力庞大,如今第四师团已脱离派遣军战斗序列,转归大本营直辖。即便是我,也难以直接约束他们。” 西山太郎闻言,浑身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畑俊看着失魂落魄的西山太郎,心中亦是烦乱。 他顿了顿,安慰道:“眼下,大本营已特批你们101师团残部复员返乡。西山君,你要转告下面的士兵,要珍惜这个机会,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大本营之所以批准101师团残部复员,是因为这批士兵多由退役老兵组成,本就战力有限。 此次又遭重创,与其耗费资源再次整编,不如让他们直接复员。 这样不仅可以节省军费开支,又可使101师团几乎被全歼的耻辱,随着番号消失而渐渐被遗忘。 西山只得勉强挺直身体,低声道:“嗨依!” 待西山离开后,畑俊从抽屉中取出由十一军司令部转递的,关于第四师团的战损报告。 原本他在看到报告上那些夸张的数字时,也是愤怒不已,因此迟迟没有签字。 但如今第四师团已脱离派遣军序列,后续的弹药补给也将由大本营统一调配。 这份报告送到他这里,不过是走个流程,作为后续补给审批的凭证罢了。 畑俊心知,此时再卡着不批已毫无意义,反而可能给第四师团继续滞留华中制造借口。 他冷笑一声,提笔在报告上签了字,今后就让大本营头疼去吧。 另一边,西山太郎从畑俊办公室出来后,眼神阴郁。 帝国如今急缺兵源,底层军官消耗巨大,也急待补充。但唯独将级军官不缺,更何况是他这样的少将参谋长。 他平时主要是负责统筹协调、制定作战计划等工作,实权甚至不如一线联队长。 101师团幸存的一线军官大多已被调往其他部队,唯独他和几位非作战军官的安排迟迟未定。 这也是他为什么今天前来拜见畑俊的原因,可惜,并未得到想要的答案。 西山太郎不自觉地握紧双拳,他必须制造一些动静,证明自己的价值,最好能吸引上层激进派系将领的注意。 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更进一步。 他决定前往下关兵营,眼下,101师团的残部正在那里休整,等待军部安排乘船返回本土。 他要寻找一些与他一样心有不甘的军官和士兵,他们今日所承受的耻辱,全是拜第四师团所赐。 “若不是那群懦夫临阵脱逃,101师团何至于蒙受如此奇耻大辱……”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一个小时后,下关兵营,101师团残部或坐或卧,神情木然。 西山太郎缓步走进营区,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面孔。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煽动众人,而是悄悄召集了几名和他一样,尚未得到军部安排的军官。 “诸君,”他沉声开口,“101师团沦落至此,全是拜第四师团所赐。我们必须用自己的方式,洗刷这份耻辱,不然我等很难再有机会!” 一名头上缠着绷带的军官上前一步:“参谋长阁下,我们该怎么做?” 西山冷笑道:“第四师团即将调往沪市休整,我需要你们秘密联络一批不愿就此灰溜溜返回本土的士兵。我们必须让第四师团,特别是丰岛,为此付出代价!” 有军官迟疑道:“可丰岛毕竟是中将师团长,万一军部追查起来……” 西山厉声打断:“这些关西人害得我们连番号都被撤销!若不能洗刷这份耻辱,你我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看不起。” “只要复仇成功,我相信高层激进派系中,一定会有人愿意接纳我们。”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投奔关东军,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准备一份见面礼!” 话音落下,人群开始骚动,不少军官眼中泛起狠戾之色。 西山对众人的反应颇为满意,声音陡然转厉:“愿意参加的,举手!不愿的,我不强求。” 他手按军刀,刀鞘中寒光一闪。 “但若有人胆敢泄露半句……” 后半句话虽未出口,但那冰冷的杀意已弥漫在空气中。 …… 次日,华中第四师团驻地。 参谋长敲门走进丰岛的办公室,躬身汇报:“师团长阁下,我们的战损报告,畑俊司令官已经签字了。” “呦西!”丰岛满意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立即着手将多余装备转售给第九战区的朋友。此次前往沪市,我们需要轻装简从,明白吗?” 参谋长谨慎提醒:“但第十一军司令部仍在催促我们尽快开拔……” 丰岛不以为然地摆手:“如今我部已归大本营直辖,无需再受他们节制。” 他站起身,理了理军装。“明日,我将先行乘军机前往沪市,华中后续的工作就交由你全权负责。” “嗨依!”参谋长肃立领命。 第362章 丰岛和村田一同拜访 次日,沪市特高课。 新任的情报组长宫泽信长,将一份档案袋恭敬的放到佐川太郎的办公桌上。 “课长,此次我从本土一共带来35名人员。其中25人是从陆军中选拔,在中野学校完成三个月特训的行动队员。” “另有七人是接受了六个月专业培训的情报人员,剩余三人则是译电人员,他们这次还带来了帝国最新研发的监听与密码破译设备。” 佐川太郎拿起档案袋,快速翻阅着人员资料。 在帝国将大量特工优先派往缅甸和东南亚战场的情况下,能分配到这些专业人手实属不易。 他明白,这是本土对沪市的情报工作有些不满,特别是最近两次的作战计划都是通过沪市的情报市场泄露的。 他将档案轻轻放回桌面,沉声道:“宫泽君,虽然帝国已全面控制租界,但潜伏的间谍依然活跃,特别是山城方面的特工。” “一个月前,我们精心策划了一次诱捕行动。然而,对方不仅识破,更是获取了帝国在华中的作战计划,致使帝国在战场上蒙受重大损失!” “我希望你能尽快接管沪市的情报工作,揪出这些潜伏在我们眼皮底下的山城特工。特别是要查清,他们究竟通过什么渠道获取了如此机密的作战计划。帝国,不能再承受这样的损失了。” 宫泽挺直腰板,“请课长放心,我们这次带来的新设备可同时对多个频道进行监控,相信很快就能取得突破。” “呦西!”佐川太郎满意地点点头,“需要什么配合,直接向我汇报。” “嗨依!” 与此同时,石川商行。 林致远正带着石川隼人一行人,在楼下等候。 不多时,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靠在商行门口。 只见第四师团师团长丰岛中将与大阪商船株式会社的总经理村田省藏,相继从中间的一辆车上下来。 林致远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丰岛君,村田君,多日不见,二位风采依旧!” 就在他与二人握手寒暄时,目光自然地越过二人,落在了从后面一辆车,下来的一位年轻女子身上。 只见对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身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西式套装,留齐肩短发,衬得身段修长,气质干练利落。 她手持公文包,安静地站到村田省藏身后半步的位置。 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看向村田,带着询问的神色。 村田立刻会意,笑着介绍道:“石川君,这位是栗原禾子小姐,我的商务助理。“ “禾子小姐毕业于东京女子大学,精通中文和英文,能力非常出色。我这次带她来,也是打算将她留在沪市,以便日后我们之间的联络更加顺畅。” 栗原禾子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石川君,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林致远心中瞬间转过几个念头,村田将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助理留在沪市,什么意思? 他压下心中的各种想法,对栗原禾子礼貌颔首,然后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两位,里面请!我已让人备好了茶点,我们边品茶边谈。” 林致远将丰岛和村田带到了二楼的会客室。 丰岛没有立刻落座,而是来到窗前,望着不远处停泊着军舰的海军基地码头,不禁感叹:“石川君,在这沪上,恐怕也只有你有如此手腕,能将商行设在海军基地的眼皮底下。” 林致远执起茶壶,娴熟地冲泡着茶水,含笑回应:“若没有这份实力,想必二位也不会选择与我合作了,不是吗?” 此言一出,三人相视而笑,室内氛围顿时轻松了几分。 为二人奉上清茶后,林致远开门见山道:“两位一同莅临,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村田接过茶杯,神色转为郑重:“眼下,第四师团即将调至沪市进行休整补给,不日将开赴东南亚战场。” “如此一来,我们与山城的桐油、猪鬃贸易,势必受到影响。今日前来,就是希望石川君能凭借与海军的关系,出面斡旋,请他们接手物资的采购与运输事宜。” 林致远虽知第四师团的调动是迟早之事,但面上还是表现的很惊讶,“第四师团一旦调离,那我在华中的诸多生意布局,岂不是也要受到极大的影响?” “谁说不是呢!”丰岛脸上立刻涌现愤懑之色,“我们在华中刚刚打开局面,可军部那帮家伙,竟然就因为一次战役的失利……” “丰岛君,”村田抬手打断丰岛的抱怨,目光重新转向林致远:“石川君,调令已下,此事已无可挽回。我只想知道,方才所请,你能否促成?” 林致远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此事……我需要与岛田司令官面谈之后,才能给出确切答复。” “二位也清楚,海军方面,对于陆军能通过桐油、猪鬃在国际市场上换取美元,一向颇为眼热。” “此前我们三方的贸易,因为我的关系,海军不便直接插手。但若现在主动邀他们入局,他们必然会要求从中分得一杯羹,而且,很可能要求占大头。” 村田毫不介意,反而露出一丝笑意:“这是自然,有海军护航,我们也可以将生意做的更大、更安稳些!” “直接从华中走长江水道,由海军舰艇护航,比陆路转运更快捷安全,成本也能大幅降低。” 他转向丰岛,继续道:“况且第四师团即将开赴东南亚,以丰岛君的能力,定能为我们开拓更广阔的市场与买家。” 第363章 拒绝美人 丰岛收敛了脸上的愤懑之色,神色转为严肃,道出了此行的真正来意,“石川君,你也知道南下作战,环境恶劣,疟疾横行。我这次登门,就是希望能从你这里获得一批抗疟药,这关乎第四师团数万将士的性命与战斗力。” 林致远指尖轻抚茶杯边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丰岛君,浮山岛药厂现在的产能,都在优先供应海军。若是陆军部或其他派遣军的人来找我,我定然是一口回绝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丰岛略显紧张的脸,“不过,若是第四师团嘛……我们毕竟是老朋友了,情况自然另当别论。” 丰岛见林致远没有直接拒绝,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石川君,只要能拿到药,价格方面好商量,你开个价就是。” 自美国对日本实施全面禁运以来,别说特效抗疟药奎宁,就连基础的消炎药品都不再出口。 而林致远的药厂所生产的抗疟药,几乎成了日军在热带地区作战的救命稻草。 可惜全被海军牢牢掌控,令陆军方面束手无策。 林致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药品,我可以提供。甚至可以按照给海军的同等价格,供应给你们第四师团。” 丰岛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林致远便伸出两根手指,“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对他而言,这些药品只要不是供给在华日军就行,更何况是供给即将陷入东南亚泥潭的日军,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第一,你们也清楚我和陆军部的过节。他们不仅炸过我的药厂,还曾绑架过我。” “所以,我供给第四师团的药品,绝不允许以任何形式转供给其他陆军部队,哪怕是一瓶也不行!一旦发现,立即断供,绝无转圜余地!” 丰岛连忙保证:“这一点请石川君放心,我们现在归大本营直辖,其他派遣军根本约束不了我们。” 林致远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继续道:“第二,我希望第四师团南下后,能择机攻取荷属东印度的爪哇岛,彻底控制那里的金鸡纳树种植园。并且,今后爪哇岛出产的金鸡纳树,必须优先供应给我!” 此时,由荷兰人控制的爪哇岛,已是全球最大的金鸡纳霜生产基地,垄断了全世界95%的奎宁原料供应。 谁控制了爪哇岛,谁就扼住了抗疟药的命脉,其战略价值与经济利益无可估量。 丰岛与村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对林致远这第二个要求都显得颇为犹豫,没有立即回应。 林致远见二人迟迟不语,语气转冷:“怎么,这个要求让两位为难了?你们应该很清楚,唯有垄断,才能带来更高的利润和绝对话语权。” 丰岛苦笑着解释:“石川君,你误会了。这涉及到大本营的战略部署,第四师团的具体作战任务,并非我这个师团长能够完全自主决定的,还要听从南方军司令部的统一调遣。” 他稍作停顿,郑重承诺:“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有机会,第四师团定会全力以赴攻占爪哇岛。” “呦西!”林致远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的要求有些过分。 盟军在东南亚的总兵力有三十多万人,尽管其中大部分是殖民地部队,但日军南进的整体作战计划绝非丰岛一个师团长能够随意更改的。 他之所以提出这个看似过分的要求,实则另有所图。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日本在突袭珍珠港后的第二天,便同时对菲律宾、马来、港岛等地发动攻击。 如今,在他的影响下,美国已提前对日实施全面禁运,太平洋战争的爆发时间很可能相应提前。 他这么做,也是想试探日军对东南亚的具体进攻时间。 至于日军占领爪哇岛后,是否会如他所愿将金鸡纳树优先供应给他?他根本不在意。 因为他知道荷兰人在撤退时,会执行‘焦土政策’,大规模破坏种植园。 届时,全球奎宁将一药难求,而他手中掌握的抗疟药才能真正显现出战略价值。 随后,三人又聊了一些相对轻松的话题。 不知不觉外面天色已黑,林致远起身邀请二人前往一楼宴会厅用餐。 此时,先前身着西装的栗原禾子已换上一袭雅致和服。 跪坐在桌旁,开始为三人布菜斟酒。 几杯清酒下肚,丰岛面色微红,带着几分调侃看向林致远:"石川君,我看你这商行戒备森严,连用餐都要在楼内。莫非是打算以后,都不踏出这栋楼了?" 林致远坦然一笑:"丰岛君说笑了,你我都清楚陆军中那些激进派的行事风格。特别是眼下,他们对药品的渴望已达癫狂。我可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再次绑架我,性命攸关,不得不谨慎啊。" “终日困守于此,难道不觉得沉闷?” "倒也未必,"林致远抬眼望向窗外海军基地的方向,语气悠然,"若是觉得闷了,可以直接进海军基地散心。" 这时,一直含笑旁观的村田适时开口,“石川君,你觉得禾子小姐如何?” 栗原禾子轻轻放下手中的酒壶,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前,向林致远的方向微微躬身,姿态谦柔温顺。 村田继续用一种展示珍品的口吻说道:"不瞒石川君,禾子不仅精通歌舞、茶道,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东京女子大学,通晓中英双语,商务能力出众。” 他略作停顿,却更显的意味深长,"并且,她至今仍是完璧之身,等待值得托付的知音。” 日本的财团,会精心培养一些才貌双全、背景清白的女子,用以笼络重要的合作伙伴或政要。 如同以前的“扬州瘦马”,村田此刻推出栗原禾子,其拉拢示好之意不言而喻。 虽然栗原禾子与南造云子和千鹤子不同,未受过专业特工训练,但林致远也不可能将其留在身边。 他先是看向栗原禾子,"禾子小姐才貌双全,确是难得一见的佳人。" 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向来不喜受人牵绊,更习惯独来独往。只怕会怠慢了佳人,也辜负了村田君的一番美意。" 第364章 拉海军入局 尽管村田针对不同的合作者,所培养的女子各有侧重。 但将栗原禾子这般清丽绝俗的女子赠予林致远,已足以彰显他的诚意。 见林致远拒绝,村田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石川君,禾子素来懂事知分寸,绝不会干扰你的正事。她留在沪市,本就是为了协助处理我们双方的联络事宜。” “让她在你这儿做些端茶递水、整理文书的工作,权当是给年轻人历练的机会。若你觉得不便,她平日仍可住在大阪商船的办事处,随时听候差遣便是。" 一旁的栗原禾子深深俯身,额头轻触榻榻米,恳求道:“禾子既已被送出,便再无回头之路,还望石川君能够垂怜收留!” 像她这样的女子,一旦被主家送出却惨遭拒收,便意味着价值被否定,她的命运也会和艺妓无异。 村田这等精明的商人,绝无可能将一个被退回的女子再转赠他人。 林致远凝视着跪伏在地的栗原禾子,终是轻叹一声。 他心知若再强硬拒绝,不仅显得不近人情,更可能影响与大阪人的关系。 以他现在在日本本土的布局,未来若能得到大阪财团的支持,许多计划实施起来也能顺利很多。 要知道,战后,第四师团是日本唯一齐装满员归国的部队。 并且,大阪财团更是在战后迅速恢复元气,特别是大阪商船还和三井物产的船舶部门合并,发展成为世界最大的船运公司之一。 林致远若想入主石川本家,就需要与村田和丰岛这样能代表关西势力的人维护好关系。 沉吟片刻,他终是轻笑一声:"既然村田君如此盛情,若我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也罢,那就让禾子小姐在我这任商务助理一职,每日白天来处理公务即可。" 栗原禾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林致远只让她白天前来,意味着并未打算接纳她成为枕边人。 但能被留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她再次深深叩首:"承蒙石川会长不弃,禾子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期望。" 村田见状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就不信,林致远每天面对栗原禾子这般绝色美人,能一直忍住不动心? 只要林致远对禾子动了心思,双方也就多了一份羁绊,他们的合作就能更加稳固。 他举杯道:“如此甚好,愿我们合作长久,事业更上一层楼。” 三人各怀心思地举杯。 次日一早,林致远便前往海军司令部,拜见岛田。 眼下,针对在华桐油、猪鬃这两种战略物资的收购与掠夺,主要是陆军在主导。 虽然海军在温城和江城也设立了特务部,负责对占领区的物资掠夺,但规模远远不及陆军。 林致远在岛田对面的蒲团上跪坐,开门见山道:“叔父,您也知道我、大阪商船和第四师团,一直都与山城方面有些桐油、猪鬃的交易。” “眼下第四师团即将从华中调离,不知叔父是否有意让第三舰队也参与进来?这些战略物资,对海军应当同样重要。” 岛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们现在与山城的交易量如何?” “每月能稳定在三十万美元左右。” 岛田难掩惊讶之色:“有这么多?” “山城物资紧缺,他们想要交换紧俏物资,就只能拿桐油和猪鬃换。而国统区的贸易,基本都被他们所谓的四大家族垄断,其他人自然也想分一杯羹。” 三十万美元的月交易量,即使对海军来说也是一笔不容忽视的数字。 岛田眯起眼睛,追问道:“你们是和山城的哪方势力合作?能每月稳定供应这么多的势力可不多。” 林致远并未隐瞒,海军只要介入,肯定能查的出。 他坦诚道:“您也知道第四师团名声在外,原本我和他们只是做些走私生意。后来大阪商船想要收购桐油和猪鬃,他们就放出风去。没想到,山城军统总部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作为海军将领,岛田并不介意林致远和山城方面交易。 在他看来,山城政府连像样的舰队都没有,若非占据地理优势,帝国早已拿下整个华国。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又暗骂了句“陆军马鹿”! 随即,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致远:“交易量还能再提高吗?” 林致远面露难色:“这恐怕有难度,山城对我们的戒备很深。之所以愿意与我们交易,主要是因为我们承诺这些物资将全部运往海外,不会用于对华战争。” 岛田无所谓地摆摆手:“随着帝国南下,我们很快就会切断滇缅公路,并占领雷州半岛。届时,他们除了和我们合作,别无选择!” 林致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他知道岛田所言非虚。 按照历史走向,日军很快就会切断滇缅公路。到那时,山城政府只能依靠驼峰航线获取物资。 他之所以这个时候拉海军入局,正是预见到了这个局面。 况且,把物资卖给海军,海军换取的美元和物资基本都会用于东南亚和太平洋战场。 中日战争是一场消耗战,哪怕会被人误解,他都必须要保住这条走私通道。 不然,第四师团从华中离开后,仅凭他个人,在派遣军的压力下,很难维持现有的交易规模。 林致远恭敬地为岛田斟茶,“叔父,我已与大阪商城商量好,只要第三舰队愿意参与进来,我们愿意让出四成的利。” “另外,还有一成是给您个人的,会由石川商行在港岛的办事处,每月按时汇入您在海外的账户。” 岛田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半晌忽然笑道:“你倒是考虑得周到,不过海军参与进来,总要名正言顺。” “这样吧,我在第三舰队下设一个特别物资统筹部,你就担任这个部门的顾问,如何?” “嗨依!全凭叔父安排。”林致远低头应道,心里却明镜似的。 岛田这个老狐狸既要利益,又要名分,还要把自己牢牢绑在海军的战车上。 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第365章 战争初见端倪 从岛田的办公室出来后,林致远又约了今井武夫和小野信树在海军俱乐部内小聚,直到傍晚才回到石川商行。 刚走到楼下,石川隼人便快步迎了出来:“大人,美惠子小姐来了。” 林致远微微颔首,并未在意。他现在很少外出,与美惠子见面的次数自然也多了起来。 但石川隼人随即又补充了一句,“禾子小姐也在,两人还聊了许久。” 林致远脚步顿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如常,径直走上二楼。 只见栗原禾子正静立在办公室门外,她今日仍是一身灰色西服套装,发髻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平添几分职场女性的利落。 见林致远走近,她立即躬身行礼:“石川会长,您回来了。” 林致远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委屈,却只淡淡道:“禾子小姐,时候不早了,我让人先送你回去。” 栗原禾子微微一怔,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办公室紧闭的门,随即低下头:“嗨依!” 等栗原禾子离开后,林致远这才推门走进办公室,只见美惠子正带着石川明夫在里面玩耍。 方才门外的对话美惠子听得真切,她起身接过林致远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石川君,”她闻到外套上残留的酒气,转身斟了杯热茶递过来,“喝杯茶醒醒酒。” 林致远在办公椅上坐下,示意石川隼人将明夫带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后,他伸手将美惠子拉到自己腿上,“怎么,吃醋了?” 美惠子轻轻摇头,温顺地靠在他肩头:“石川君这么优秀,身边自然不会缺少优秀的女性。我现在有了明夫,已经很知足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况且,我在很多事上都帮不上忙,不像禾子小姐,能在工作上为你分忧解难。” 美惠子这话说得体贴大度,可林致远却听出了其中的酸涩。 他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鼻尖:“这两年确实有不少女子想要接近我,你可知道为什么我始终将你带在身边?” 美惠子抬起头,很是好奇地看向林致远。 他们初遇时,青木健太还只是宪兵队的大尉,青木家非但没能给林致远什么助力,反倒是倚仗他的提携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林致远也不卖关子,温声道:“这些女子虽出色,但接近我都怀着不同目的,是冲着我现在的身份与地位来的。” “不像美惠子你,最初就只是单纯地冲着我的身体来的。” 美惠子闻言,脸颊顿时绯红。 她回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自己为了得到林致远,甚至不惜在汤中下了药……那大胆的举动至今想来仍令她耳根发热。 “石川君!”她羞赧地将脸埋进林致远的胸膛,握拳轻捶他的肩膀,“你就会取笑人……” 林致远朗声笑起来,但随后他的目光却渐渐变的深沉。 他将美惠子留在身边,不仅因为她简单纯粹,更可以树立他重情重义的人设。 ……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林致远突然收到了石川孝介发来的电文。 石川孝介自去年和千代子离开沪市后,也曾发来过几封电报,内容多是日常问候。 唯独这封,林致远反复看了四五遍。 如今,石川孝介已晋升少佐,不过还是担任雪风号的副舰长。 他在电文中提及,即将离开本土,日后通讯就要麻烦很多。 电文末尾,更流露出千代子临产在即,而他却无法陪伴的歉疚与无奈。 林致远踱至窗前,望向军港中停泊的军舰陷入沉思。 雪风号隶属于日本第二舰队,而第二舰队则是以重巡洋舰为主的机动打击力量。 石川孝介在此时晋升并调离本土,暗示着日本海军恐怕正在悄然集结。 看样子,太平洋战争,很快就要爆发了。 战端一旦开启,日本将同时向太平洋、东南亚乃至中南半岛多个方向用兵,势必分散其兵力与资源,这将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国内战场承受的压力。 在原有的历史轨迹中,军统曾成功破译日本外务省密电,捕捉到日本袭击珍珠港的征兆。 可惜这一重要情报转达美方后,并未引起足够重视。 如今世界线因他的一些行为而发生扰动,日本行动的时间必然提前。 他决定不对此事进行干预。 一方面,他确实无法提供确切的时间点。 另一方面,唯有让日本偷袭成功,才能促使美国这个强大的工业国家全面投入战争,从而加大对华援助的力度。 这半年,他已将本该打点给海军的费用,全都定制成了鱼雷。 但愿这些武器,能发挥一些作用。 与此同时,身着便装的101师团参谋长西山太郎,来到松岛楼一间和式包厢,推门而入。 原本低声交谈的众人见他到来,顿时安静下来。 西山太郎在主位落座,眉头微皱:“为什么选在这种地方碰面?我强调过一定要低调。这里来往的帝国军人太多,难免会有人认出我们。” 在座的军官们面面相觑,却无人应答。 他们这些非一线部队的军官本就靠着微薄军饷度日,自101师团被撤销建制后,更是连薪水也不发了。 此番前来沪市已经多日,处处都要精打细算,而沪市的物价高得令人咋舌。 他们这些人,甚至有几人已经两三天没吃一顿饱饭了。 今日能在松岛楼聚餐,还因一位参谋求助同乡。对方见他实在窘迫,才将手头几张松岛楼的招待券塞给了他…… 西山环视众人的神情,不禁长叹一声。 他虽身为少将参谋,却也囊中羞涩,只得转移话题:“先让他们上菜吧,正事容后再说。” 那名参谋连忙点头,招呼侍者上菜。 不多时,十几样菜品摆满桌面。 这些人也顾不得仪态,不过片刻工夫,满桌菜肴便被扫荡一空。 待大家都酒足饭饱后,西山才缓缓开口:“诸位的处境,我都明白。但要想改变现状,此番行动,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只有强者,才配得到别人的尊重!” 第366章 西山太郎的谋划 西山太郎见众人眼中重燃斗志,便压低嗓音继续道:“这几日我拜访了几位军部旧识,探听到一些重要消息。” “第四师团本该立即南下作战,可那群该死的大阪人,居然在华中把装备卖得七七八八,现在只能滞留在沪市等待补给。” 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过,他们在沪市多停留几日,对我们未尝不是好事,这样我们就有更充足的时间周密布局。” 然而,出乎西山太郎的意料,当他话音落下,预想中的群情激愤并未出现。 反而,有几人露出羡慕的神色,有人甚至小声嘀咕:“还是他们大阪人有办法,走到哪里都能发财,至少不会饿肚子……” 包厢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怪异,西山太郎脸色一沉,“八嘎!我们是帝国军人。要时刻以帝国利益和天皇陛下为重!这些大阪商贩简直是军人之耻,都该去向天照大神谢罪!” 他强压怒火,将话题拉回正轨:“丰岛一直住在礼查饭店,那里虽戒备森严,但终究不是军营。我们可以派人伪装成住客混进去,摸清丰岛的活动规律,伺机动手。” 一名中年军官面露难色,忍不住提醒:“参谋长,我们没有公务在身,住在礼查饭店的花销……可不小。” 像他们这样的军官,靠正常薪饷哪里住得起那种地方? 更何况现在连军饷都已停发,维持基本体面都已捉襟见肘,更不用说执行需要大量资金的任务了。 西山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烦躁压下,转而问道:“我让你们查第四师团其他军官的动向,结果如何?” 一名脸上带疤的军官愤懑道:“他们师团主力驻扎在郊外,可那帮军官几乎每晚,都成群结队地往虹口的居酒屋和妓馆里钻。这些该死的大阪人,打仗磨磨蹭蹭,享受起来倒是比谁都在行……” 他说着,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周围几人闻言,也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够了!”西山太郎厉声打断,眼中寒光乍现,“就先从这些人下手。丰岛作为师团长,部下接连遇刺,绝不可能再安稳待在酒店。只要他离开礼查饭店,就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为提振士气,西山朗声道:“诸君!我深知大家的难处。晚些我会让家人从本土汇来一笔钱,作为此次‘诛国贼’的行动经费。” 他目光扫视一圈,看到众人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也不卖关子,伸出两根手指:“军官每人两百日元,士兵五十日元。此次行动,务必速战速决——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话瞬间点燃了房间里的气氛,两百日元虽不算巨款,却已相当于某些人三四个月的军饷。 众人脸上的阴霾和犹豫一扫而空,纷纷挺直了腰板,向西山太郎表达忠心: “参谋长阁下深明大义!” “为了帝国,我等万死不辞!” “帝国陆军,板载!” 西山太郎表面慷慨激昂,心底却在暗暗滴血。 作为少将参谋长,他月俸不过四百余日元,加上这些年不在作战部队,捞取油水的机会寥寥。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没钱难使饿兵。 他必须利用这次机会,用丰岛和第四师团军官的鲜血,铺就自己的晋升之路。 唯有如此,才能赢得激进派大佬的赏识和青睐,从而摆脱眼下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真正实现自己的野心与抱负。 当然,他敢如此豪赌,也因得到了某些激进派将领的默许。 这些人虽不会公开支持,但若行动失败,至少能提供必要的庇护。 这种暧昧的态度,成了西山太郎最后的底气,也是他愿意自掏腰包的原因。 “诸君,”他沉声道,“三日内必须完成所有准备。届时,我们要让那些大阪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然而,西山等人并不知道,他们密谋的内容,都被埋藏在包厢天花板里的窃听设备记录了下来。 松岛楼开业之初,林致远便命周慕云在一些包厢的隐蔽位置安装了这些设备。 除非将墙壁彻底凿开,否则极难被发现。 晚上,周慕云敲门走进林致远的书房,“老板,松岛楼那边有新的发现。” 林致远伸手接过文件,上面是监听人员翻译整理后的内容。 他仔细,脸色也逐渐阴沉了下来。 丰岛虽然在华也犯下诸多罪行,但眼下却是他重要的合作对象。 若丰岛真的遇刺,接任者会是谁、态度如何,都将成为未知数。 林致远是打心里不希望丰岛出事,但他不能直接示警,不然事后很难解释的清楚。 101师团残部刺杀第四师团高层,此事必将引来陆军部严查。他不打算牵扯其中,最起码明面上不能。 沉吟良久,林致远指尖轻叩桌面:“这些人的招待券来源查清了吗?” 周慕云立即回应:“已经核实了,登记的是井上直人中佐。此人原是八字桥军营的少佐,因之前带头冲击公共租界,事后非但未受惩处,反而晋升了中佐。” 林致远眼中寒光一闪,看来101师团的残部敢在沪市策划刺杀,背后必有陆军激进派系的支持。 这些人也是他目前最头疼的,日军长期受军国主义熏陶,惯以“帝国利益”为名行“下克上”之实。 就像这次冲击公共租界的事件,直接导致美国对日全面禁运,影响深远。 可那些激进分子打着‘维护帝国利益’和‘为天皇效忠’的旗帜,最终军方只惩办了一些向宪兵开火的底层士兵,而幕后的推动者反而得到晋升。 林致远猜测,101师团这次谋划刺杀丰岛,恐怕也是想用丰岛的脑袋当投名状。 第367章 慕云,你就当是去抗日了 林致远不清楚有多少人在暗中支持西山等人的行动,因此绝不能直接向丰岛房太郎示警。 并且,他推测,即便西山等人行动失败,也很可能会有人接应他们撤离。 想到这里,林致远眼中寒光一闪。 既然如此,不如顺势将事态扩大,大到连陆军部也不得不出面调查,大到任何人都无法包庇这些激进分子。 只有把水搅浑,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现出原形。 可林致远又不想让赵天明等人出手,如今法租界到处都是日本人的眼线,风险太高。 他在书房中踱步良久,忽然想到从李群尸体内提取的菌毒。 他之前一共从李群的尸体内提取了五瓶血液,明治节酒会上用了三瓶,剩下的两瓶一直存放在储物空间中。 他的储物空间不仅可以储物,更有着暂停时间的奇妙功效,因此瓶中的菌毒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活性。 只可惜升级费用太昂贵,到现在都还只有二十立方米。 自明治节投毒事件后,日本人的警戒级别大幅提升。不仅各类聚会严加防范,连司令部所用的酒水食材,都会提前三天安排专人试毒。 林致远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出手机会。 但若是针对那些流连于虹口妓馆的第四师团军官,风险就小得多。 这些军官在妓馆内寻欢作乐,由于妓馆内外都是日本人,因此防卫就很松懈。 他突然驻足,转身看向一旁的周慕云,“慕云,你可曾去过虹口那边的妓馆吗?” 周慕云微微一怔,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连忙解释:“老板,您是知道我的,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林致远会心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你也是男人,有需求在所难免,去一趟未尝不可。” 见周慕云还想解释,他抬手制止,神色转为严肃:“我是这么考虑的。商行的护卫手头都很宽裕,难免会去那些风月场所寻欢作乐。” “你今晚找个机会跟他们同去,挑选日军军官常去的馆子,想办法把这个倒进艺伎的护肤水里。” 说着,他走向书房保险箱,假意翻找,实则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一瓶菌毒。 他自然不会在周慕云面前显露储物空间的秘密,那太过惊世骇俗。 日本女子习惯在脸上涂厚厚的脂粉,为了减少对皮肤的伤害,一般会在化妆前先用清酒敷脸。 而妓馆为保持艺妓肌肤的弹性和香味,会特制一种护肤水,其实就是用香味浓烈的香水和清酒在木桶里勾兑而成。 艺妓沐浴后,都会用这种水擦拭全身。 这个细节是林致远在商行成立之初,与一些军官偶尔应酬时发现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见周慕云似有意动,林致远又叮嘱道:“选个高档些的妓馆,一定要使用安全套,你就当是去抗日了。” 此时,日军慰安所性病泛滥,军部强制士兵使用安全套,并将其作为军需品配发给士兵,还专门给安全套取了个响亮的名字,叫 “突击一号”。 尽管高档妓馆会定期为艺伎体检,但林致远仍不放心,特地提醒周慕云要做好防护。 周慕云郑重从林致远手中接过瓶子,瓶中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沉吟片刻,问道:“老板,具体要怎么做?我从未去过妓馆,对里面的布局一无所知。” “这个不难。你等到后半夜,找个借口去厕所,然后寻机溜到妓馆的后院。一般来说,护肤水都会存放在后院厨房或者专门的化妆间里。” 林致远走近几步,郑重道:“记住,你的安全最重要。一旦感觉情况不对,立即撤离,我们还有其他方案可用,不必急于一时。” 周慕云将瓶子小心地收进内袋,点头道:“放心吧老板,我不会轻易冒险。” 等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划亮火柴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坏笑。 将菌毒下在护肤水里,这些艺伎只是擦拭在身上,并不会受到伤害。但和她们有过肌肤之“亲”的日本军官,就不好说了。 并且,这种菌毒有三十多个小时的潜伏期才会发作,而西山等人似乎打算两天后动手,时间上应该刚刚好。 等到那些军官出现症状时,西山他们刚还准备行动,到时候宪兵全城搜捕,任谁也无法掩盖这场风波。 傍晚时分,周慕云见石川隼人等人正准备下班。 由于林致远现在每晚都住在石川商行,因此无法容纳太多护卫住宿。 石川隼人和石川苍介两兄弟便轮流带人值夜,今晚恰逢石川隼人休息。 见到周慕云走来,石川隼人立即恭敬地打招呼:“高桥君!” 作为林致远的助手,周慕云不仅负责商行所有电报收发,更掌管着财务大权。 石川隼人即便来自川端村,且是林致远的左膀右臂,对周慕云也是礼敬三分。 周慕云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先是在石川隼人身后的几人身上扫过,略显局促地将石川隼人拉到一旁。 他压低声音问道:“隼人,你们今晚是不是要去虹口那边放松一下?” 石川隼人看了眼一旁的几人,这些都是从川端村一起出来的乡亲,确实约好今晚去寻欢作乐。 可这种事,林致远一直都是默许的,见周慕云突然问起,他连忙正色道:“可是大人有什么吩咐?” 周慕云摇头道:“大人只是觉得我与诸位一直有些疏远。你也知道大人对川端村一脉的器重,所以……今晚可否带我一同前往?”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晚的所有开销,由我来承担。” 石川隼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高桥君终于开窍了!早就该跟我们一起去见识见识了。不过费用的事就不必了,这点钱我们还是有的。” “这怎么行,既然是我主动要求同去,理应由我做东。”周慕云坚持道,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矜持,“再说,我可不想去那些廉价的妓馆,要玩就去高档的地方。” 石川隼人见周慕云要带他们去高档妓馆,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既然高桥君如此客气,那我们就不推辞了。我知道虹口有家妓馆,是佐级军官们常去的地方,环境雅致,姑娘也是一流的。” 第368章 再度光临 夜幕降临,虹口一带的日式妓馆门前陆续亮起红灯笼。微风吹过,灯影轻摇,在石板路上投下朦胧光晕。 周慕云和石川隼人一行人来到一家名为“大一沙龙”的妓馆,门前两位身着精致和服的女子立即躬身相迎,木屐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慕云跟在众人身后,目光谨慎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妓馆内部装饰华丽,木质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两侧的房间里还不时传来乐声和男女的调笑声。 石川隼人来过几次,与迎面走来的妈妈桑熟络地寒暄。 妈妈桑是位年约四十的妇人,穿着深紫色和服。她精明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流转,很快察觉到周慕云才是今晚的主宾。 她看向石川隼人:“石川先生,今晚打算如何安排?” 石川隼人知道周慕云是第一次来这种场所,便笑道:“先安排‘指名の番’吧,高桥君是第一次来,总要让他好好挑选。” 妈妈桑会意地点头,“请诸位先到‘菊之间’稍坐,我这就去安排。” 她轻拍手掌,两名年轻侍女应声而来,引着众人前往包厢。 菊之间是间八叠大小的和室,纸门上绘着金色菊花。 侍女们动作利落地搬来七八张黑漆茶几,在榻榻米上摆出优雅的新月阵型。 待众人落座后,十几名艺伎鱼贯而入,她们身着各色和服,或抱乐器,或持折扇,在客席前依次躬身行礼。 所谓的‘指名の番’和后世的海选很像,就是让艺伎们集中亮相,供客人细细挑选。 周慕云虽然是第一次见识这般阵仗,仍保持着镇定神色。 他的目光在艺伎们身上快速扫过,最终随意指向一名穿着粉色和服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微微颔首,迈着碎步来到他身边,跪坐在榻榻米上,动作优雅地为他斟酒。 待众人挑选完毕,留下两名艺伎开始表演,其余人全部退了出去。 周慕云看着表演,假意与身旁的艺伎调笑。 大约等了半小时,他突然捂着腹部,面露难色地对石川隼人道:“隼人君,许是先前吃了些不洁之物,有些腹痛,我得去方便一下。” 石川隼人正与同伴谈笑,挥手道:“高桥君快去快回,莫让佳人久等。” 周慕云歉意地对身旁的艺伎笑了笑,起身离开了包厢,在侍者的引领下前往后院。 妓馆的前庭喧嚣,后院则安静许多,他避开偶尔走过的侍者和醉醺醺的客人, 在经过一处转角时,他注意到不远处一扇虚掩的拉门内正冒着热气,有人用木桶端着热水进出,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酒香和脂粉气味。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个位置,继续往便所走去。 待他随侍者回到包厢时,气氛已十分热烈,众人都带着微醺的醉意。 周慕云重新加入酒宴,又与众人对饮数杯。 酒至半酣,在石川隼人的提议下,众人各自搂着选中的艺伎往客房走去。 周慕云在与艺伎比试完拳脚后,在她茶水中下了适量的安眠药,剂量恰到好处,只会让对方安睡至天明,不会引起任何不适。 等到后半夜,周慕云看着身边睡熟的艺伎,他悄然起身,轻轻离开房间,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再次来到后院。 那间屋子此刻寂静无声,他轻手轻脚推开拉门,室内还弥漫着香水和清酒的混合气息。 角落里摆放着两个半人高的木桶,应该是用来勾兑调配浴汤的容器。 储物架上陈列着几大瓶香水和清酒,周慕云并没有去动这些,而是看向地上那半瓶已经开封的香水。 这显然是今日未用完,预备明日继续使用的。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门外无人后。 这才迅速从内袋中取出玻璃瓶,将其全部都倒入这半瓶香水中,暗红的液体倒入香水中。 血液迅速扩散、融合,在原本就带有颜色的香水中并未引起明显变化。 周慕云做完这一切后,不放心的又晃了晃这瓶香水,确保药液完全溶解。 他将空瓶收回内袋,再次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将拉门恢复原状。 第二天,众人直到九点多才陆续醒来,在妓馆门前汇合。 石川隼人带着宿醉的疲惫打趣道:“高桥君,昨夜可还尽兴?” 周慕云整理着衣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里的姑娘,确实技艺超群。” “哈哈!”石川隼人大笑,亲密地揽住他的肩膀,两人的关系也拉近了许多。 回到石川商行后,周慕云立即前往林致远的办公室复命。 听完他的汇报,林致远沉吟片刻,开口道:“做得很好,不过,今晚你还得再去一次。” 周慕云面露诧异:“老板,还去啊?” 林致远微微颔首:“你不是那里的常客,刚去就发生中毒事件,难免引人怀疑。” “不仅今晚要去,以后你也要每隔一段时间去一次。” “今晚轮到隼人值夜,我会让苍介去浮山岛视察工作。你带几个好色的员工同去,届时妓馆出事,我们石川商行必须是受害者。这样,健太才会更加用心调查。” 周慕云瞬间明白了林致远的意思,就是接连两日流连妓馆,他稍微有些吃不消…… 林致远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这种菌毒,只能通过直接摄入或血液侵入才能起效。你再去的话,可以和艺伎发生肢体接触,但任何东西都不能入口,明白吗?” 周慕云脸色微红:“老板,您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怎么可能去亲吻那些艺伎的身体……” 林致远摆摆手:“好了,你晚上还有一场大战,先回去休息吧。” 待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立即召来石川苍介,命他代表自己前往浮山岛药厂进行视察。 石川隼人和石川苍介是他的左膀右臂,绝不容许在这场风波中受到任何牵连。 至于其他员工,即便是从川端村出来的,死几个反而更能证明石川商行是受害者! 当夜幕再次降临,周慕云带着几名显然对此行期待已久的员工再次出现在“大一沙龙”门前。 妈妈桑见周慕云再度光临,立即笑靥如花地迎上前来:"高桥君,今晚打算如何安排?" 周慕云勉强笑了笑:“和昨晚一样即可!” 昨晚周慕云等人的消费近五百日元,要不是林致远要求,周慕云断不会这么挥霍。 第369章 当街枪杀 两日后的清晨,天光刚亮,林致远就已端坐在办公室内。 他望着窗外朦胧的晨色,问道:“情况如何了?” 周慕云轻声汇报:“前天晚上我们一共去了六人,有两人从凌晨开始出现上吐下泻的症状,我已经安排人送他们去医院了。”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这两人,都来自川端村。” 林致远抬手看了眼腕表,还不到七点。 他沉思片刻,指尖轻敲桌面:“等到八点,让隼人去找健太,就说我们商行的员工疑似中毒,请他帮忙调查。” “好的,老板。”周慕云点头应下。 与此同时,特高课的佐川太郎正在匆忙赶往驻沪司令部的路上。 他是一早被紧急电话吵醒的。电话里虽未说明具体事由,但要求他立即面见泽田司令官,显然事关重大。 等他抵达时,发现泽田司令官还没有到,但青木健太已经先一步到了。 “青木君,可知发生了什么事?”佐川太郎上前低声询问。 自上次共同前往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后,两人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青木健太微微摇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泽田司令官应该很快会到。” 两人又等了片刻,泽田才在陆军联络部新任主官,田中隆吉大佐的陪同下快步走来。 一进办公室,泽田便面色凝重,直入主题:“陆军医院凌晨收治了三名中毒军官,包括两名少佐和一名上尉。他们中毒的症状与明治节一模一样。” “你们立即配合田中君,将所有中毒人员集中收治,并彻查此事,务必把隐藏在暗处的山城特工揪出来!” “嗨依!”两人齐声领命,并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他们都参与过明治节事件的调查,深知此事关系重大。 田中隆吉上前一步,“佐川君,请你立即前往陆军医院展开调查。青木君,请你派人巡查各大医院,看是否还有其他中毒者。” “我已通知驻军封锁了出城要道,你们宪兵要立即进行全城搜查。这件事的严重性,想必不需要我多说,还请诸位全力以赴。” “嗨依!” 青木健太从驻沪司令部离开后,立即返回宪兵队调集人手。 就当他坐车准备离开时,突然瞥见石川隼人的身影,立即下车迎上前去,“隼人,你来此所为何事?” 石川隼人正色道:“青木中佐,石川商行有两人凌晨被送去医院,很可能是中毒了。大人让我来找你,希望你能帮忙彻查此事。” 他刻意强调道:“这两人,都来自川端村!” 青木健太闻言眼神一凛,他没想到石川商行竟然也有人中毒,而且还是川端村的人。 石川明夫可是川端村下一代的接班人,他这个舅舅自然要帮外甥树立威信。 “我知道了。”青木健太郑重颔首,“我正要展开全城搜查,你先回商行等候消息。” 他随即召来副官:“立即致电76号和警察厅,要求他们出动全部人手,配合我们进行地毯式搜查!” 另一边,虹口一处街角,卖早餐的屋台正冒着热气。 四名101师团的士兵和一名军官坐在摊位前,目光频繁看向几十米外的一家妓馆。 此时已是早上九点多,他们在此已守候了两个小时,而那群大阪人却迟迟未从妓院内出来。 “喂!”屋台的老板终于忍不住,用围裙擦着手走过来,语气强硬,“你们还要不要点别的东西?我这是早餐摊,都这个时辰了,我该收摊了!” 老板早就觉得这些人可疑,若非验看过他们的证件,听他们说的也是地道的日语,他早就去叫巡警了。 一名士兵猛地一拍桌子,“八嘎!你这是什么态度?没有我们在前线拼命,你们这些家伙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做生意吗?我们坐一会儿怎么了?” 老板脸色一沉,正要反驳,那位年长些的军官抬手制止了同伴。 他转向老板,语气平和:“再给我们每人来一碗味增汤,有什么现成的便当也拿来。” 老板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麻利地端来五碗味增汤和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简易便当,“一日元。” “一日元?”刚才拍桌的士兵又跳了起来,指着便当,“这种糙米做的玩意,你敢收我们一日元?你想钱想疯了吗?” 老板双手抱胸,“这里是虹口,就是这个价!汤和便当,加上你们占了这么久的位置,嫌贵就别吃!”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那名军官眼神一厉,冷冷扫过冲动的同伴,后者悻悻地闭上嘴。 他取出一日元递过去:“我们在执行任务,你安心做你的生意,不要再打扰我们。” 老板接过钱,脸色稍缓,嘟囔着转身继续收拾灶台。 又过了半小时后,妓馆的大门再次打开,他们等待的人终于出现了。 只见第四师团的一名少佐和两名大尉从妓馆中走了出来,三人谈笑着坐上停在门口的挎斗摩托车。 守候的五人立即起身,假装自然地朝妓馆方向走去。 当摩托车经过他们身边时,五人突然从衣内拔出手枪,对着车上三人疯狂射击。 “砰砰砰——” 摩托车上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身中数枪,摩托车也直接撞向一旁的墙上,街上的行人顿时惊叫着四散奔逃。 那名年长的军官冷静地检查了倒地三人,确认断气后,向同伴使了个眼色。 五人迅速混入惊慌的人群,准备撤离。 然而他们没跑出多远,在下个街口就迎面撞上了一队正在排查的宪兵和警察。 “站住!”为首的宪兵曹长厉声喝道,锐利的目光扫过五人略显仓促的步伐和尚未完全收敛的杀气。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散开,形成半包围之势。 年长军官心头一紧,但还是极力控制表情,上前一步:“我们是帝国士兵。” 说着,他们亮出了101师团的证件,试图利用身份蒙混过关。 曹长仔细查验了证件,但还是说道:“刚才附近发生枪击,在事情调查清楚前,谁也不许离开,请跟我们返回现场。” 这名军官暗叫不好,刚才卖早餐的老板认识他们,回去肯定会被指认出来。 他急忙道:“我们要见治安科的龟田少佐。” 就在军曹迟疑时,一辆卡车疾驰而来,在众人身旁停下。 青木健太从车上跳了下来,“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曹长立即上前敬礼,简要汇报了情况。 听完汇报,青木眯起眼睛。 他从治安科少佐晋升为宪兵大队长后,他原先的位置便被龟田接任,而龟田则是松本的亲信。 他立即挥手让人上前,“都先带回去!” 101师团的那名军官挣扎道:“我们要见龟田少佐……” 青木对部下使了个眼色,几名宪兵立即上前,用枪托狠狠砸向五人头部,将他们打晕后拖上卡车。 青木对副官低声道:“立马让龟田来见我!” “嗨依!” 第370章 全城戒严 青木健太之所以让人将这五人打晕,是为了保留转圜的余地。 如果龟田的确牵扯其中,且事态不严重的话,他完全可以再将人放了,这样既得了龟田人情,又卖了松本的面子。 但如果事态严重的话,他也能及时掌控局面,从容应对。 他带人疾步前往枪击现场,凝视着倒在血泊中的三名军官,让人上前检查。 一旁的曹长上前翻验尸体胸前的铭牌,并从染血的军装内袋里取出三份证件,快步来到青木面前:“中佐阁下,遇害的都是第四师团的军官,一名少佐,两名大尉。” 青木健太眼角微微抽动,中毒事件已让他焦头烂额,现在又发生了枪击事件,还是帝国军队之间的内斗。 “立即封锁现场!”他厉声下令,“在查明真相前,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就在这时,龟田带着几名手下从邻近的街巷匆匆赶来。 他方才在附近街巷也处理了另一起枪击案,却让凶手逃脱了。 青木健太冷眼看向龟田:“这件事,你知情吗?” 见龟田犹豫不决的样子,青木继续呵斥道:“松本司令官知道吗?” 面对青木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龟田肠子都悔青了。 他是治安科的科长,出现枪击案后,都是第一时间上报到他这里。 此前有军部的人找到他,要求他在接到相关报案时,让宪兵队的出动"稍作延迟"。 他原以为这只是军方内部的小摩擦,谁料想对方竟然这么大胆。 并且今早宪兵和警察突然全体出动,全城排查,他根本来不及通知那些人改变计划。 就在龟田支支吾吾之际,副官快步走近,在青木耳边低声道:“阁下,刚接到急报,今早虹口另有三处发生枪击,遇害者均为第四师团军官,包括一名中佐、三名少佐和五名大尉。" "此外,刚才被捕的五人已供认,他们此行的目标是第四师团的师团长丰岛中将!” 青木健太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手,一记耳光扇在龟田脸上:“蠢货!什么钱都敢收?你有几颗脑袋?" 副官刚才的声音虽然小,却字字清晰地传进龟田耳中。 他顿时脸色惨白,颤声道:“他们只说让我拖延一下时间,我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 青木怒不可遏,抬脚将他踹倒在地:"第四师团现在就驻扎在郊区!想活命的话,立刻去找松本司令官坦白!" 他转身对副官厉声下令:"将那五人立马押到宪兵司令部,另外,全城同时搜捕101师团的人,一经发现,立即扣押。" 说罢,青木健太头也不回地离去,他必须尽快通知丰岛,并同时向泽田司令官汇报。 眼下,龟田在他眼中已经是一个弃子。以第四师团和林致远的关系,松本绝不会为了他一个少佐而得罪两人。 因此,他才会未经请示,直接下令搜捕101师团的人。 另一边,虹口一家宾馆内,西山站在窗帘缝隙前,注视着楼下接连驶过的宪兵卡车,他敏锐地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 他连忙拿起桌上的话筒打了几个电话,几分钟后,他阴沉着脸挂断电话。 他没想到宪兵和警察竟在清晨就实施全城戒严,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更棘手的是,他此刻完全联系不上派出去执行任务的人。 他咬了咬牙,对房间里的几名部下下令:“撤,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沪市。"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参谋长阁下,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丰岛没有上当?” 西山深吸一口气,坦然道:“丰岛有没有上当还不清楚,但如果我们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宪兵队已经全城戒严,搜捕可疑分子,无论行动是否成功,我们都必须马上撤离。” 那人继续问道:"可眼下全城戒严,我们也出不了城啊?" “我已经联系好了,先去附近的军营躲一下,等风声过去,我们再离开!” 与此同时,礼查饭店顶层的套房客厅内,栗原禾子正与丰岛隔桌对坐。 栗原禾子来沪市已半月有余,但林致远始终对她不冷不热。 起初她以为是对方戒备心太重,可派人暗中打探,才得知一个令她无措的消息——石川弘明竟然喜欢人妻! 她还不到二十岁,这个发现让她一度陷入自我怀疑,对自己的魅力也没有自信了。 她只能将自己的衣服全都换成深色,连妆容也刻意描画得成熟几分。可即便如此,林致远还是对她没有兴趣。 无奈之下,她只得将实情禀报已返回本土的村田。 村田也觉的棘手,人既已送出,断无收回之理。只好拜托即将离沪的丰岛,在临走前尽量帮她一把。 丰岛端起茶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禾子小姐,究竟希望我怎么帮你?总不能让我把石川君灌醉,送到你房里吧?” 栗原禾子轻抿红唇,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丰岛的副官步履匆促地走进客厅,也顾不上栗原禾子在场,慌忙道: “师团长阁下,石川会长刚刚来电,今早101师团残部在虹口袭击我们的人,一名中佐、三名少佐和五名大尉遇害。” “宪兵队的青木中佐在现场抓捕了五名嫌疑人,审讯后得知,他们是想将您诱出饭店,好在半路伏击!” 丰岛闻言猛地拍案而起:“八嘎!这些该死的关东人,简直是自己找死!” 他大步走到窗边,将帘布掀开一道缝隙,冷冷扫视楼下街景,随即下令:"立即调两个联队进驻虹口。这件事,军部必须给第四师团一个交代!" 副官迟疑道:“阁下,我们要不要先和泽田司令官打声招呼?” 丰岛冷哼一声:“就凭101师团那点人能成什么气候,这件事,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嗨依!”副官不再迟疑,领命离去。 栗原禾子适时起身,轻步走到丰岛身侧:"将军阁下,石川君能这么快掌握情报并通知我们,可见他在沪市的影响力。” “大阪财团需要这样的合作伙伴,据我所知,您目前只从石川商行拿到了半年的药品配额。” 她略作停顿,迎上丰岛回望的目光:“若您愿助我,我必竭尽全力,为您、也为大阪财团争取更多利益。我愿拜您为養父,还望阁下成全!” 丰岛审视着她,似乎在心中权衡,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与石川君是平辈之交,若收你为養女,岂不疏远了我与石川君的关系?” 见栗原禾子神色微黯,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认你作契妹(义妹),但你要明白,这份关系能否维系,全看你日后能带来多少价值。" 栗原禾子眼中顿时泛起光彩,立即深深躬身:"兄长大人放心,禾子定不会让您失望。" 丰岛看着躬身行礼的栗原禾子,他不介意对方有野心。 日本是一个男尊女卑的国家,即便栗原禾子再有野心,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要能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他不介意扶对方一把。 第371章 丰岛调兵进入虹口 驻沪司令部,副官急匆匆的敲门走进泽田的办公室。 “司令官阁下,宪兵司令部刚打来电话,今早虹口多处发生枪击事件,遇害者均为第四师团军官,而行凶者则是101师团残部。” “另外,驻军关卡报告,第四师团下辖的两个联队,正全副武装向虹口方向快速开进!” 泽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八嘎!丰岛他想干什么?立刻命令宪兵拦截!” 副官迟疑道:“宪兵队现在正在全城搜捕可疑分子……” 泽田知道眼下必须要优先处理第四师团的事,中毒事件只能先交给特高课和76号。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接通了宪兵司令部。 几分钟后,他脸色愈发阴沉,尤其是当松本在电话那端说道:“泽田君,我也是刚刚得知,军部早就有人向治安科打过招呼。这件事,恐怕牵扯极深。” 挂断电话后,泽田转向副官,声音冰冷:“让参谋长立刻来见我。” “嗨依!” 不过片刻,参谋长推门而入,尚未站定,泽田凌厉的目光便已看向他:“101师团残部刺杀第四师团军官一事,你事先知道多少?” 参谋长眼神微闪,斟酌着用词:“属下也是刚获悉部分内情,似乎是一些同僚不满第四师团的作风,想借机施以惩戒,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泽田厉声打断,一掌拍在桌面上,“上次冲击公共租界,现在刺杀第四师团军官。一个个口口声声为了帝国利益,行的却是最损害帝国利益之事!” “大本营正急需第四师团南下作战,本来就因为补给耽误了时间,如今又出这等乱子。你可知道,这会影响到大本营的决策?” 不等参谋长回答,泽田上前一步,几乎与他面对面:“这件事,必须严惩,若再纵容此风。下一步,他们是不是就要冲击驻沪司令部,对我实行‘兵谏’了?” 参谋长在泽田的逼视下低下头,冷汗浸湿了后襟。 他明白,泽田的愤怒并非仅仅源于此次事件本身,更是对军内激进派系的一次清算。 他深吸一口气,深深鞠躬:“属下会立即彻查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员,绝不姑息。” 泽田冷冷地盯着他数秒,才一字一句道:“这件事我会让宪兵司令部介入调查,你只要做好配合工作即可。另外,你立马赶去礼查饭店,防止事态进一步升级!” 参谋长闻言心头一紧,让宪兵直接介入,意味着泽田不打算留任何情面。 他只得低头:“嗨依!” 待参谋长离去后,泽田缓步走向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这件事,明显下面的很多军官都提前知晓,却集体对他隐瞒不报,这让他很是愤怒。 很快,正在市区指挥搜捕的青木健太,便收到了命令。 他只得下令集结可调动的宪兵,火速开赴虹口,监视并阻止第四师团部队的进一步行动,严防事态升级。 不过,他吸取了上一次苏州桥冲突的教训,没有贸然让宪兵阻拦,而是先给林致远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边,林致远让他不要和第四师团发生冲突,并表示会与丰岛沟通,让其约束部队,不会让青木健太难做。 然而,林致远在与丰岛通话时,丰岛却给出了意想不到的邀请:“石川君,眼下我调了两个联队进入虹口,你要不要趁此机会来礼查饭店小住几日?有我在,你的安全绝对有保障。” 这个提议让林致远颇为意动。 如今宪兵全城排查,加上丰岛调集重兵进入虹口,正是难得的机会。 他终日呆在这里,也是时候出去透透气了。 他立即让周慕云备好防弹轿车,同时通知石川隼人带足人手,准备前往礼查饭店。 另一边,丰岛调动的两个联队都是半摩托化部队,近六千兵力,只用了四十多分钟,便已强行开入虹口区域。 他们以礼查饭店为中心,构筑起半径三公里的封锁圈,随即展开了地毯式搜查。 尽管区域内居住的大多是日本侨民,但第四师团的士兵在搜查时,全然没有宪兵那般讲究规矩。 他们虽未进行洗劫,但搜查手段堪称粗暴。门窗被强行破开,居民的私人物品被随意翻检。 呵斥声、哭喊声和女人的尖叫声在虹口此起彼伏。 很快,搜查便有了收获。 一支七十余人的101师团残部,原本埋伏在从礼查饭店通往驻沪司令部的必经道路两侧的建筑内,意图截杀丰岛。 外面第四师团弄出的动静虽然惊动了他们,但等他们想撤离时,却发现早已被团团包围了。 意识到无法突围,这伙人与第四师团爆发了激烈冲突。 第四师团的士兵没有丝毫犹豫,更未打算留活口审讯。 他们不仅用重机枪进行火力压制,还动用了掷弹筒,将这伙人藏身的建筑物炸得砖石横飞。 当青木健太率部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抬手制止了部下试图上前干涉的举动,他很清楚,此时任何形式的阻拦,都会引来第四师团的敌意。 “看住他们,”他沉声命令,“我们的任务是阻止事态扩大,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火!” 言罢,他只带了几人前往礼查饭店。 此时的酒店周围早已戒备森严,由于青木健太等人臂上都佩戴着醒目的白色“宪”字袖章,第四师团的士兵并未阻拦,直接放行。 青木健太刚到酒店门口,恰见林致远的轿车缓缓驶来。 他顿时松了口气,有林致远在,今日之事就好办多了。 他快步迎上:“弘明,你总算愿意出来了。” 林致远从车上下来,笑道:“托你们的福,将虹口围得密不透风,我这才敢出来透透气。” “走吧,我们一起去见丰岛!” 第372章 石川君,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今天的章节出了点问题,明天等审核通过还要调整。)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礼查饭店顶层,丰岛的副官早已在走廊入口处肃立等候。 见到他们,立刻躬身行礼:“石川会长,青木中佐,师团长已在里面恭候多时,请!” 林致远微微颔首,跟随副官步入套房客厅。 只见丰岛正背对门口,凝视着窗外硝烟未散的街道。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石川君,你来的正好,看看这些101师团的残兵败将,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这一次,我定要将他们彻底清除干净。” 林致远走到窗边,目光扫过远处仍在冒烟的建筑物废墟,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这件事,恐怕不是区区百余人就敢策划的,抓到主谋没有?” 丰岛冷哼一声:“这一次,军部若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绝不撤兵!” 站在一旁的青木健太面色凝重,嘴唇微动,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面对一位盛怒中的中将师团长,这里根本没有他一个中佐插话的份。 他只能微微侧身,不停地给林致远使眼色。 丰岛敏锐地捕捉到了青木的小动作,又瞥了眼他胳膊上佩戴的宪兵袖章,淡淡道:“放心,我会约束好士兵,不给松本君添麻烦。但这次我们第四师团数名军官遇害,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林致远适时接过话头,“我经商多年,悟出一个道理。示弱和退让,只会让对手觉得你软弱可欺,进而得寸进尺。你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和决心,让他们知道,与你为敌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我当初整合沪市走私市场时,阻力也很大。但最终,那些反对者都安静了。原因无他,我的背景比他们硬。他们要么遵守我的规则,要么就从沪市滚出去。” “说得好!石川君,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丰岛脸上露出欣赏之色,“这些人之所以在背地里使一些阴招,就是因为他们拿我第四师团毫无办法!” “眼下,大本营急需我们南下作战,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我们在沪市多停留一天,泽田的压力就会越大,我完全耗得起!” 就在这时,副官再次敲门而入,“师团长阁下,前田参谋长奉泽田司令官之命前来,眼下正在酒店会客室等候。” 丰岛眼中闪过预料之中的神色,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看向林致远:“石川君,恕我失陪片刻。” 他本欲离开,又停下脚步,补充道:“既然来了,不妨就在此小住几日。晚上我们一起喝酒,我刚好有些要事要和你商谈。” 林致远微微颔首,他正有此意。 丰岛离开后,林致远看向仍在出神的青木健太,轻声问道:“怎么了,健太?” 青木健太回过神,苦笑道:“方才听你们对话,只觉得自己魄力远远不及。我做事总是瞻前顾后,顾虑太多。” 林致远走到他身旁,语气温和却暗含深意:“这不是魄力的问题,而是地位使然。当你站到丰岛那样的高度时,许多事就不再拘泥于简单的对错,而是权衡全局的利弊。” “就像你现在已经是宪兵大队长,旁人若想动你,首先要考虑的不再是你个人,而是你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与规则。” “一旦他们发现无法在明面上压倒你背后的势力,就会使一些阴招。而你要做的,就是在察觉到威胁的第一时间,以雷霆之势将其彻底碾碎,不留任何后患。” 青木健太眼中的迷茫逐渐被坚定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弘明,我明白了。” 林致远赞许地点点头,转移话题道:“对了,商行那两名员工,现在情况如何?” 提到此事,青木健太的神情再次凝重起来:“他们可能活不了了,他们中的毒和之前明治节的一模一样。” 林致远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沉默良久,他才长叹一声:“他们都是从川端村出来投奔我的乡亲,来沪市还不到一年,竟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沉痛:“无论如何,我都需要给村长一个交代,尸体能不能运回本土安葬,让他们魂归故里?” 青木健太面露难色:“这恐怕行不通,泽田司令官已经亲自下令,所有中毒者必须集中火化,你知道这种菌毒的危害性。” “集中火化?连骨灰都无法区分。健太,你也知道我是这些人的领袖,能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单独火化?届时你和特高课的人都可以在场监督,不会让你为难。” 青木健太犹豫片刻,咬牙道:“这样吧,弘明。我想办法悄悄把他们的尸体替换出来。” 林致远深深地看着青木健太,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肩上用力地拍了拍。 从丰岛的房间离开后,林致远让人去办理入住手续。而青木健太则直接赶往陆军医院,他还需要继续跟进中毒事件。 晚上,林致远如约再次来到丰岛的套房。 此时,丰岛已换上一身宽松的和服,并令人在客厅摆好了酒菜。 “石川君,请坐!” 林致远依言在榻榻米上落座,看了眼桌上的威士忌,笑道:“没想到丰岛君也喜欢喝威士忌。” 丰岛伸手拿过酒瓶,一边倒酒,一边解释:“石川君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大阪寿屋(三得利前身)生产的威士忌。来,尝尝看。” 此时,因为海军将威士忌纳入军需品,日本本土已经有多家威士忌生产商。 林致远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由衷赞道:“醇厚顺滑,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放下酒杯,林致远看向丰岛,关切地问道:“下午可有收获?” 丰岛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面上,冷哼一声:“此事的谋划者是101师团的少将参谋长——西山太郎。” “军部现在甚至不想将西山太郎交出来,就想平息此次事件,简直做梦!” 林致远为丰岛再次斟满酒杯,“下午,松本君将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据他透露,泽田司令官已经让宪兵介入调查与此次事件有牵连的人员,想必定能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但愿如此!” 第373章 与丰岛对饮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礼查饭店顶层,丰岛的副官早已在走廊入口处肃立等候。 见到他们,立刻躬身行礼:“石川会长,青木中佐,师团长已在里面恭候多时,请!” 林致远微微颔首,跟随副官步入套房客厅。 只见丰岛正背对门口,凝视着窗外硝烟未散的街道。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石川君,你来的正好,看看这些101师团的残兵败将,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这一次,我定要将他们彻底清除干净。” 林致远走到窗边,目光扫过远处仍在冒烟的建筑物废墟,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这件事,恐怕不是区区百余人就敢策划的,抓到主谋没有?” 丰岛冷哼一声:“这一次,军部若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绝不撤兵!” 站在一旁的青木健太面色凝重,嘴唇微动,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面对一位盛怒中的中将师团长,这里根本没有他一个中佐插话的份。 他只能微微侧身,不停地给林致远使眼色。 丰岛敏锐地捕捉到了青木的小动作,又瞥了眼他胳膊上佩戴的宪兵袖章,淡淡道:“放心,我会约束好士兵,不给松本君添麻烦。但这次我们第四师团数名军官遇害,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林致远适时接过话头,“我经商多年,悟出一个道理。示弱和退让,只会让对手觉得你软弱可欺,进而得寸进尺。你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和决心,让他们知道,与你为敌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我当初整合沪市走私市场时,阻力也很大。但最终,那些反对者都安静了。原因无他,我的背景比他们硬。他们要么遵守我的规则,要么就从沪市滚出去。” “说得好!石川君,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丰岛脸上露出欣赏之色,“这些人之所以在背地里使一些阴招,就是因为他们拿我第四师团毫无办法!” “眼下,大本营急需我们南下作战,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我们在沪市多停留一天,泽田的压力就会越大,我完全耗得起!” 就在这时,副官再次敲门而入,“师团长阁下,前田参谋长奉泽田司令官之命前来,眼下正在酒店会客室等候。” 丰岛眼中闪过预料之中的神色,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看向林致远:“石川君,恕我失陪片刻。” 他本欲离开,又停下脚步,补充道:“既然来了,不妨就在此小住几日。晚上我们一起喝酒,我刚好有些要事要和你商谈。” 林致远微微颔首,他正有此意。 丰岛离开后,林致远看向仍在出神的青木健太,轻声问道:“怎么了,健太?” 青木健太回过神,苦笑道:“方才听你们对话,只觉得自己魄力远远不及。我做事总是瞻前顾后,顾虑太多。” 林致远走到他身旁,语气温和却暗含深意:“这不是魄力的问题,而是地位使然。当你站到丰岛那样的高度时,许多事就不再拘泥于简单的对错,而是权衡全局的利弊。” “就像你现在已经是宪兵大队长,旁人若想动你,首先要考虑的不再是你个人,而是你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与规则。” “一旦他们发现无法在明面上压倒你背后的势力,就会使一些阴招。而你要做的,就是在察觉到威胁的第一时间,以雷霆之势将其彻底碾碎,不留任何后患。” 青木健太眼中的迷茫逐渐被坚定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弘明,我明白了。” 林致远赞许地点点头,转移话题道:“对了,商行那两名员工,现在情况如何?” 提到此事,青木健太的神情再次凝重起来:“他们可能活不了了,他们中的毒和之前明治节的一模一样。” 林致远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沉默良久,他才长叹一声:“他们都是从川端村出来投奔我的乡亲,来沪市还不到一年,竟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沉痛:“无论如何,我都需要给村长一个交代,尸体能不能运回本土安葬,让他们魂归故里?” 青木健太面露难色:“这恐怕行不通,泽田司令官已经亲自下令,所有中毒者必须集中火化,你知道这种菌毒的危害性。” “集中火化?连骨灰都无法区分。健太,你也知道我是这些人的领袖,能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单独火化?届时你和特高课的人都可以在场监督,不会让你为难。” 青木健太犹豫片刻,咬牙道:“这样吧,弘明。我想办法悄悄把他们的尸体替换出来。” 林致远深深地看着青木健太,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肩上用力地拍了拍。 从丰岛的房间离开后,林致远让人去办理入住手续。而青木健太则直接赶往陆军医院,他还需要继续跟进中毒事件。 晚上,林致远如约再次来到丰岛的套房。 此时,丰岛已换上一身宽松的和服,并令人在客厅摆好了酒菜。 “石川君,请坐!” 林致远依言在榻榻米上落座,看了眼桌上的威士忌,笑道:“没想到丰岛君也喜欢喝威士忌。” 丰岛伸手拿过酒瓶,一边倒酒,一边解释:“石川君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大阪寿屋(三得利前身)生产的威士忌。来,尝尝看。” 此时,因为海军将威士忌纳入军需品,日本本土已经有多家威士忌生产商。 林致远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由衷赞道:“醇厚顺滑,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放下酒杯,林致远看向丰岛,关切地问道:“下午可有收获?” 丰岛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面上,冷哼一声:“此事的谋划者是101师团的少将参谋长——西山太郎。” “军部现在甚至不想将西山太郎交出来,就想平息此次事件,简直做梦!” 林致远为丰岛再次斟满酒杯,“下午,松本君将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据他透露,泽田司令官已经让宪兵介入调查与此次事件有牵连的人员,想必定能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但愿如此!” 第374章 三打白骨精 两人对饮几杯后,林致远隐隐感觉有些醉意。 他暗自思忖,这款威士忌的酒精度至少超过四十度。 并且还添加了果香,一开始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现在后劲已经上来了。 见丰岛又要斟酒,林致远抬手虚掩杯口:“丰岛君,美酒需细品,我们还是慢些为好。” 丰岛见他面颊微红,不由分说地又将酒杯满上:“石川君,你我可谓忘年之交。我若有女儿或妹妹,一定要让她嫁给你。” 说着,已率先举杯。 林致远推辞不得,只能也跟着举杯。 林致远不可能让自己真的喝醉,就在酒杯触唇的瞬间,他意念微动,酒液便悄无声息地流入储物空间。 就这样又和丰岛喝了几杯后,丰岛也开始显出醉态。 丰岛见林致远竟还没有倒下,自己却有些支撑不住,他晃了晃头,终于道出今晚的真正目的:“石川君,我方才并非戏言。” 林致远心头一凛,醉意顿时散去大半,丰岛今晚的安排别有深意。 只见丰岛正色道:“前几日我刚认下一名契妹,不如请她进来为我们斟酒助兴?” 不待林致远回应,丰岛已对守在门口的副官颔首示意。 副官会意退出,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身着紫色和服的女子款步而入,和服上绣着精致的藤花图案,从腰际蔓延至下摆,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径直来到林致远身边跪坐,顿时一阵淡雅的栀子清香扑面而来。 林致远看清来人面容时,难掩惊讶:“禾子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丰岛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故作不悦:“石川君,禾子现在可是我的契妹。村田君既已将她赠与你,我却听闻你对她颇为冷落。” “我知道你喜欢人妻,但也不该如此怠慢禾子。今日我这个做兄长的,定要替她讨个公道!” 林致远心中了然,看来今晚又是美人计。只是他没想到禾子能被丰岛收为契妹,这层关系让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他刚想和丰岛解释关于他偏好人妻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丰岛君,你这又是何必?” 丰岛板起脸,“既然到了我的地盘,今晚必须有一个说法。” 林致远闻言都气笑了:“丰岛君,你这是蛮不讲理啊。” 这时,栗原禾子恰到好处地朝林致远身边靠了靠,抬起眼眸楚楚可怜地望向他:“还望石川君垂怜!” 林致远感受到身旁传来的温热和体香,只感觉下腹一股燥热。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丰岛君,你完全可以和我直言,何必安排这般场面,倒让彼此尴尬。” 丰岛见林致远妥协,顺势起身:“石川君,今日是我的不对,改日再给你道歉。我今晚也有些醉意,你们且回房休息吧。” 在栗原禾子的搀扶下,林致远回到自己的套房。 进门后,他先是用冷水洗了把脸,本就不多的酒意彻底消散。 他走回客厅,看向静立一旁的栗原禾子,她确实姿容出众,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 林致远走到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取出一支香烟点燃:“你是如何说动丰岛君,收你为契妹的?” 栗原禾子见林致远目光清澈,毫无醉意,顿时明白方才的醉态全是伪装。 面对林致远的深不可测,她不敢再存半分侥幸,立即屈身跪伏在地:“还望石川君体谅,禾子自被收养那日起,命运就已经注定。如今被赠与石川君,此生更是心系您一人。” “禾子只是担心一直得不到您的接纳,日后处境必定艰难。这才想着借助丰岛中将的威望,盼能成为您的枕边人。” “作为回报,禾子需要尽量为丰岛中将和大阪商船谋取利益。但禾子既已是您的人,万事自当以石川君的利益为重。” 林致远闻言深深吸了一口烟,栗原禾子和千代子两人有着相似的命运。 都是从小就被精心培养,只不过一个被用作政治联姻,一个被当作维系关系的礼物。 在这样的处境中,她们难免会生出为自己谋求出路的私心。 这也是林致远更偏爱美惠子的原因,因为她简单纯粹。 但不可否认,栗原禾子与千代子都是聪慧的女子,懂得审时度势,明白什么该争,什么不该碰。 念及此,林致远将手里的烟在烟灰缸内按灭,上前轻轻扶起栗原禾子。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端详着这张精致的面孔::“你都学过什么才艺?” 栗原禾子心中一喜,林致远这么问,就代表着他已经准备接纳自己。 她连忙道:“禾子学过不少歌舞,只是今日未曾准备。若您日后有兴致,禾子定当精心献艺。” 见林致远眉头微皱,她连忙补充:“禾子虽然还是完璧之身,但也受过妈妈桑的悉心指导,还请让禾子好好服侍您。” 说着,栗原禾子直接跪坐在林致远身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开始为他宽衣解带。 林致远顿时觉得自己火气很大,伸手轻抚过她的发髻…… (此处省略五千字) 一个多小时后,林致远靠在床头,又点燃一支事后烟。 不得不说,栗原禾子不愧是被精心培养出来的,懂得就是多。 虽然有些青涩,但很妩媚,让林致远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看着身旁女子额间细密的汗珠,他难得生出一丝怜惜,“疼吗?” 栗原禾子轻轻摇头,“能侍奉石川君,是禾子的福分。” 望着身边这个妖精般的女子,林致远终究没忍住,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晚,他三打白骨精。 第375章 虎!虎!虎! 就在林致远与栗原禾子翻云覆雨时,万里之外的太平洋上,日本联合舰队正悄然逼近珍珠港。 夏威夷时间清晨七点五十五分,突袭开始。两个多小时后,“虎!虎!虎!”的密电划破长空,宣告偷袭成功。 此时日本本土才是凌晨五时二十分。日本政府紧急商议后,决定在上午十一时通过广播向全国正式宣布对美开战,并通报珍珠港大捷。 当林致远醒来时,发现栗原禾子已经起身,正跪坐在榻边静静等候。 见他醒来,栗原禾子立即端来醒酒茶,动作轻柔地为他按摩太阳穴。 “石川君,丰岛中将邀请您共进早餐。”她轻声禀报。 林致远微微颔首,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热茶,他对栗原禾子颇为满意。 不仅因为她姣好的容貌,更因她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简单洗漱后,林致远便离开了套房。 房门关上的刹那,栗原禾子终于忍不住蹙起秀眉,步履蹒跚地回到床边。 昨夜是她的初夜,而林致远并未丝毫怜香惜玉。 尽管身体疼痛难忍,她的唇角却泛起一丝浅笑。 这段时间,林致远对她始终保持着距离,更不可能留她过夜。 虽然昨晚的安排很是不妥,林致远最开始也显露出不悦,最终还是看在丰岛中将的面子上才接纳了她。 但既然已有了肌肤之亲,她相信可以在他身边占据一席之地。 她暗下决心,定要好好把握林致远在礼查饭店的这几天,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另一边,酒店餐厅里,丰岛中将正在享用早餐。 见林致远到来,他意味深长地笑道:“石川君,昨夜可还尽兴?” 林致远佯装不悦地在丰岛对面坐下:“丰岛君,作为朋友,你昨晚的安排实在有欠妥当。” 丰岛举起桌上的牛奶致歉:“哈哈,是我的不是。不过还请看在我和村田君的面上,日后对禾子多些关照。” 他顿了顿,调侃道:“我知你口味特别,但凡事总有第一次嘛。多相处几次,禾子不也就成人妻了吗?味道或许更佳呢?” 林致远闻言,脸上顿时布满黑线,内心一阵无语,这能一样吗? 他正想反驳几句,就见丰岛的副官快步走近,低声禀报:“阁下,刚收到大本营急电,要求所有将级军官于11点准时收听本土广播,有重大消息宣布。” 丰岛立即放下手中的刀叉,神色肃穆。 林致远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早上九点多,由于两人昨晚喝了不少酒,因此今天起得都比平日晚些。 林致远对广播的内容虽然有所猜测,但还是说道:“丰岛君,既然是面向全国的广播,应当不涉及军事机密。不如我们先移步茶室,边品茗边等候?” 丰岛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片刻后,两人在酒店一间安静的茶室坐定。 副官带人搬来一台收音机,调整着频道,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茶香袅袅中,林致远表面平静,内心却已是波澜起伏,思绪万千。 后世对珍珠港事件的解读众说纷纭,一方认为是日本精心策划的突袭,另一方则认为是美国总统为打破孤立主义、携民意参战而故意纵容的“苦肉计”。 并且,许多资料似乎都指向后者。 美国早就获悉日本即将偷袭珍珠港的消息,就连军统和英国的军情六部也都曾传递过警告。 袭击前,珍珠港内三艘主力航母恰巧全部离港,且偷袭当天美军大都离舰上岸度假去了,岛上的 387 架飞机成排停放在机场,飞行员多数不在机场,这使得美军在遭受攻击时无法迅速组织有效的抵抗。 此外,岛上的31 个高炮连,只有 4 个连战备值班。并且炮弹不在炮位上,而是锁在仓库内,导致防空炮未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当然,也可以说是日本战前情报工作做的很到位。 但在林致远看来,无论真相如何,美国参战已成定局。这对苦苦支撑的国内战场而言,无疑是至关重要的曙光。 就在林致远与丰岛都各有心思的等待中,收音机内终于传来了日本的军乐声。 军乐过后,随后传来了日本昭和天皇的声音: “朕兹对美国及英国宣战,帝国今为自存自卫,已蹶然奋起,必当摧毁一切障碍……” 诏书宣读完毕,紧接着便是首相东条以“拜受大诏”为题,发表的全国讲话。 他声嘶力竭地宣称“胜利永存于皇威之下”,号召全体国民竭尽全力,支持“圣战”。 广播结束时,茶室内一片寂静。 丰岛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激动,反而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并权衡着其背后的意义。 而林致远则表现的很是激动和狂热,“丰岛君,你听到了吗?帝国重创了美国的太平洋舰队,帝国武运长久!” “要我说,就不应该只对英美宣战,还有一些敌视帝国的国家,也应该一起宣战!” 丰岛有些惊讶的看向林致远,“石川君,你冷静一些,这未必是好事……” “为何?”林致远故作不解,“丰岛君,你作为帝国军官,听到捷报岂能不振奋?难道就因为这是海军的战功?” 丰岛长叹了一口气:“我早预料到这一天终会来临,但我部还没有南下,如此一来,我们在南洋的生意必将风险倍增。况且,这场战争……” 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丰岛君多虑了。”林致远放下茶杯,声音坚定,“既然天皇陛下已下圣断,我等唯有竭尽全力。帝国的荣光,必将照耀整个太平洋。” “我决定,回去后,就再向帝国海军,捐赠二十万美元的鱼雷!” (这几章排版有点乱,今天多发一章。) 第376章 前往海军司令部 丰岛见林致远一出手便是二十万美元,不禁咋舌道:“石川君,真不愧是帝国的‘爱国商人’!如此手笔,实在令人钦佩。” “只是……”他略感疑惑,“为何要换成鱼雷?” 林致远端起茶杯,意味深长道:“丰岛君,你比我更清楚军部那些人的作风。这二十万若是直接捐上去,能有多少真正用于前线?怕是连一半都不到。” “如今一艘驱逐舰造价动辄数百万美元,这二十万不过是杯水车薪。而鱼雷不同,一枚精良的鱼雷,或许就能击沉一艘战舰,决定一场海战的胜负。我希望这笔钱能实实在在地转化为帝国海军的战斗力。” 丰岛闻言连连点头,面露钦佩:“确实,还是石川君考虑得周全!” 林致远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整了整衣襟:“丰岛君,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恕我不能继续留在礼查饭店了。我必须立即前往海军司令部,与海军同僚们共同分享这份胜利的喜悦!” 丰岛虽有心挽留,但也知道此刻不便强求,只得起身相送。 见林致远连房间都未回,便带着护卫匆匆离去,丰岛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他立即招手唤来副官,低声吩咐道:“去,请禾子小姐过来一趟。” 不多时,栗原禾子款步而来,在得知林致远竟然一声不吭便离开后,她难掩失落。 丰岛语气严肃:“石川君突然离开也是事出有因,不过,他既然接纳了你,你便要把握机会,尽心侍奉,务必赢得他的信任与欢心。” “我既认你做契妹,自当为你铺路。下午,我会邀请几位驻沪的大阪同乡军官前来,日后你若遇到任何困难,尽可向他们求助。” 栗原禾子当即深深鞠躬,声音带着感激:“多谢兄长厚爱,禾子感激不尽。” 丰岛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此举实则是被林致远的魄力与远见所折服。 这一年来与林致远的合作,对方不仅舍得让利,更是对朋友出手大方。 就连派遣军都拿不到的抗疟药,都可以供应给他们第四师团。 与林致远这样的朋友保持紧密联系,无疑是最明智的投资。而栗原禾子,正是维系这段关系的重要纽带。 另一边,林致远坐在防弹轿车内,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陷入沉思。 他之所以急着去海军司令部,表面上是与海军同庆,实则想第一时间打探这次偷袭珍珠港的确切战果。 按原有的历史,珍珠港一役虽重创美军太平洋舰队,但其三艘主力航母并不在港内。且关键的油库、船坞等设施受损有限,这使得美军保留了迅速反击的能力。 如今袭击时间提前,战果是否会有所不同?这是他此刻最关切的问题。 他既希望日军能对美军造成比原历史更沉重的打击,以加剧日美之间的仇恨,促使美国加大对华援助的力度。 但又担心美军损失过巨,尤其是三艘主力航母若是全部被击沉,将会导致美军在太平洋上出现长达一年甚至更久的力量真空期。 那样的话,日本就会趁势全面占领东南亚的菲律宾、马来西亚、荷属东印度群岛等地,获得那里丰富的橡胶、锡、石油等至关重要的战略资源。 一旦有了这些资源补充,日本很可能缓过气来,甚至支撑更久,也有可能会延长战争的进程。 美国工业能力虽强,但建造航母和训练舰载机飞行员都需要时间。 这个时间差,足以让日本巩固其在太平洋和东南亚的占领区,这不是林致远想要看到的。 最理想的结果,是让日本在东南亚和太平洋战场上与盟军陷入残酷的拉锯消耗战。 让日本将兵力和物资源源不断地投入这两个战场,最大限度地消耗其国力和有生力量。 “最好,能将日本的青壮年都埋葬在岛屿和海洋深处。”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样,战后的日本就需要更长的时间恢复。” 车辆很快驶进了戒备森严的海军司令部,门口站岗的海军陆战队士兵都认识林致远的车,只是简单查看后便敬礼放行。 林致远快速收敛心神,下车后便径直前往岛田的办公室。 这一路上,他碰到不少行色匆匆却难掩兴奋之色的海军军官,从他们低声交谈中,林致远可以听到“大胜”、“天佑神助”之类的词汇。 然而,等他来到岛田办公室外时,却听到里面传来拍桌子和岛田的咆哮: “八嘎!这些该死的陆军马鹿,还有外务省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官僚。让他们协调好宣战时间,结果呢?让帝国海军白白背上了不宣而战的骂名!” ……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几位面带尴尬的参谋鱼贯而出。看到门外的林致远,只是匆匆点头示意,便低着头快步离开。 林致远在门外静立片刻,才轻轻敲响了门。 “进来!”岛田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气。 林致远推门而入,只见岛田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 岛田转过身,见是林致远,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他走到办公桌后,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吧。” “叔父,”林致远关切地上前,“我刚收听了天皇陛下的《宣战诏书》,广播里说帝国海军重创了美国的太平洋舰队,这是举国欢庆的大喜事啊!您怎么如此生气?” “哼!大捷是不假!可这胜利的味道,全被那群蠢货给毁了!” 随着岛田的讲述,林致远迅速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日本政府精心准备了一份长达五千余字的对美最后通牒,分成十四个部分通过加密电文传至驻美大使馆。 意图是在开战前一两个小时正式递交给美国政府,这样就是“先宣后战”。 然而,参谋本部害怕过早递交通牒会让美国有所防备,故意拖延了递交时间。 他们先让外务省将前十三份传给驻美大使,而最关键的最后一部分则延迟发送。 等大使馆人员费时费力地将冗长的通牒解密、打印、校对完毕,再赶往美国国务院时,日军对珍珠港的袭击已经开始一个多小时了。 第377章 岛田调任 “本该是帝国海军的堂堂正正之战,结果变成了卑鄙的偷袭!这叫帝国海军如何在国际上立足?”岛田越说越气,又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林致远心中冷笑不已,这些日本人,既要行强盗之事,却又无比看重那块遮羞布。 提前一两个小时递交宣战书,和直接发动偷袭,在本质上又能有多大区别? 他清楚岛田愤怒的,并非战争本身的不义,而是“偷袭”这个名号玷污了他们自诩的“武士道”精神,损害了那脆弱的“帝国颜面”。 不过表面上,林致远还是适时地表现出与岛田同仇敌忾的愤慨:“竟有如此疏漏,实在可恨,这岂不是让海军将士们浴血奋战的功绩蒙尘?不过,叔父,如今木已成舟,您还需保重身体,不必如此动怒。” “只是不知我们这次的具体战果如何?若是能用到我先前捐赠的鱼雷重创美国军舰,弘明将倍感荣幸。” 提到具体的战果,岛田的情绪总算好转了一些:“此次行动并非传统的舰队对决,是以航空兵空袭为主。但新型鱼雷在浅水攻击中确实发挥了奇效,一举重创了多条美军军舰。” “至于你捐赠的那批鱼雷具体分配到了哪支舰队,是否在此次行动中使用,我并不清楚。不过,弘明,你对帝国海军的忠诚与慷慨,我都看在眼里。” “战果嘛……”岛田说到这里,有所迟疑,似乎在权衡哪些信息可以透露。 林致远见状,语气恳切道:“叔父,为了支持帝国海军的事业,弘明愿再捐二十万美元,用于采购新式鱼雷!若这些鱼雷未来能在太平洋上击沉更多的美国军舰,便是弘明对帝国最大的贡献,也是我石川家无上的荣光!” 岛田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呦西!弘明,你的心意令我感动。帝国若能多些像你这样的商人,何愁大事不成?” “具体的战报尚需时间汇总确认,不过刚才我询问了军令部作战课的朋友。根据返航飞行员的初步报告和我们截获的美方的通讯判断,至少已确认击沉了美军四艘战列舰。另有多艘战列舰、巡洋舰遭到重创,港内设施也损失惨重。”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但随即又流露出一丝遗憾:“可惜的是,美军的三艘主力航母全数不在港内,这实属此次大胜中的美中不足。” 林致远闻言心中暗舒一口气,看来历史轨迹并未发生太大偏离。 他脸上适时浮现出惋惜之色:“实在太可惜了。若能击沉一两艘航母,帝国在太平洋上将再无敌手!” “无妨!”岛田倒是信心满满,“经此一役,美军太平洋舰队的主力战舰已近乎全军覆没,没有半年以上绝难恢复。太平洋的制海权,已牢牢掌握在帝国海军手中!” “更何况在帝国的无敌舰队面前,几艘侥幸逃脱的航母,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待我们清扫完东南亚,自然能腾出手来,将它们一一找出、击沉!” 此时,日本海军主要分为重视航空力量的‘航空派’与坚信大舰巨炮决胜的‘舰队派’。 而岛田是坚定的“舰队派”拥护者,他认为战列舰的厚重装甲和巨炮齐射才是决定海战胜负的力量。 而航母和舰载机只是辅助和侦察,无法承担主力决战的任务。 林致远面上恭敬地点头称是,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他清楚地知道,航母和舰载机才是海洋的新主宰,重装巨炮的时代即将落幕。 日本海军也是在中途岛海战遭遇惨败之后,“航空派”的影响力才逐渐压倒“舰队派”,但那时日本海军的精英飞行员已损失惨重,为时晚矣。 而更可怕的是美国恐怖的工业产能,在珍珠港事件后到二战结束期间,美国共建造了一百四十多艘各型航母。 这些并不全是主力航母,很多都是轻型航母和护航航母。特别是护航航母,美国三天就可以下水一艘。 这种碾压性的工业实力,绝非资源匮乏的日本所能企及。 这场战争,从日本偷袭珍珠港的那一刻起,结局其实就已经注定了,差别只在于过程的长短与代价的大小。 离开岛田办公室后,林致远并未返回石川商行,而是准备前往海军俱乐部与其他军官一同庆祝。 行至半路,他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对紧随其后的周慕云低声吩咐:“立即给港岛发电,通知他们明日日军就会进攻港岛,让所有人都躲进地下室,不得外出。” “另外,致电郑主任,日军明日也将对东南亚各国发起进攻。具体作战目标我不清楚,让盟军早作准备。” 林致远清楚地记得,日军会在偷袭珍珠港的第二天,同时对港岛和英美在东南亚的殖民地发起了进攻。 此时,深海小组成员的家属都安置在港岛,他必须提前示警。 他此前未做通知,是因为不确定具体进攻时间。如今珍珠港遇袭,时间便已明确。 虽然他的通知改变不了大局,但若能帮盟军争取到哪怕一点点准备时间,也能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让盟军多保留一分力量,日军在东南亚的泥潭就会陷得越深。 石川商行由于与美国和港岛都有业务往来,配备了大功率远程电台,而其办公地点毗邻日本海军基地,反而享有某种程度的安全便利。 吩咐完毕,林致远整了整衣领,走向喧闹的海军俱乐部。 一进门,立刻有不少相识的军官围了上来,热情地向他打招呼、敬酒。 林致远之所以来这里,一方面是要维持与海军军官们的关系,另一方面是岛田刚才透露,他即将调回本土。 由于美国提前对日进行全面禁运,以东条为首的激进派已执掌内阁,眼下正在清洗中立派。 而岛田作为海军中有名的激进派和军国主义的坚定支持者,自然被东条选中。 此次调任,意味着岛田将正式步入权力核心圈。 对于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动,林致远初闻时确有一丝惊讶,但远未到失措的地步。 以他如今对海军的重要性,无论继任者是谁,都必然要确保他的安全与地位。 况且,他现在不仅有石川家的背景,更有长谷和岛田两位叔父,任何人要动他,都要先考虑下后果。 第378章 南洋姐 等林致远回到石川商行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他将周慕云唤到办公室,问道:“电文都发出去了?” “都按您的吩咐通知到位了。” 林致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向墙角的酒柜,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 “今天是个好日子,陪我喝一杯。” 尽管下午在海军军官俱乐部饮了不少酒,但林致远始终保持着清醒,大部分酒水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倒进了储物空间。 这倒不是担心有人下毒,而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他绝不允许自己有醉意。 周慕云见林致远兴致颇高,也难得打趣道:“老板,现在美国参战了,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将小鬼子赶出去了?” 林致远将斟满酒的杯子推向周慕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日本现在要同时应对多个战场,国内的压力确实能缓解一些。” 他停顿片刻,语气转为凝重,“但要想将他们彻底赶出去,恐怕还需要很长时间,毕竟……我们的国家还太弱了。” 他举起酒杯,目光坚定:“来,敬我们终将到来的胜利!敬这片土地上所有不屈的灵魂!” 周慕云郑重地举杯相迎,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晚,林致远睡得格外香甜。 在梦中,他看见了胜利的曙光穿透硝烟,照亮了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人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久违的笑容重新绽放在每个人的脸上。 他知道,这个梦,终将成为现实。 次日,驻沪司令部,泽田的办公室。 此时,前田参谋长、联络部的田中隆吉、特高课的佐川太郎和宪兵大队长青木健太都汇聚于此。 泽田放下手中的调查报告,看向佐川太郎:“也就是说,你们查到现在,只知道这些中毒者都去过妓馆,却连怎么中毒的都还没有搞清楚?” 佐川太郎连忙上前一步,“是的阁下,中毒者除了三名军官外,还有五人,但妓馆工作人员无一出事。属下推测,下毒者很可能在某种特定食物或酒水中做了手脚。” “这种菌毒有三十多个小时的潜伏期,我们排查了近期所有去过妓馆的人员。那里是高档场所,光顾的基本都是帝国军官和商人,甚至有人还参加过明治节的酒会……” 佐川太郎没有把话说完,但泽田已经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有能力出入这种场所的,不是实权军官就是背景深厚的商人。 泽田揉了揉眉心,沉声道:“把两次场合都出现的军官列为重点怀疑对象。无论他们担任何职,你都可以放手去查。这件事关系到驻沪所有军官的安危,绝不能姑息。” “嗨依!”佐川太郎立正领命。 泽田摆了摆手,“你可以先离开了,所有的尸体一定要全部销毁,明白吗?” “嗨依!”佐川太郎再次躬身,转身快步离去。 等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泽田转而看向青木健太:“你们那边调查得如何?” 青木健太连忙躬身,将一份文件放在泽田办公桌上:“司令官阁下,我们审讯了101师团的残部,涉案的大部分军官都已经抓捕。但其中有两名大佐和一名少将参谋,松本司令官的意思是需要您来定夺。” 泽田闻言拿起桌上的报告,快速扫了一眼。不出所料,名单上很多人参与了上次冲击公共租界的事件。 当时迫于压力,这些人不仅没有受到处罚,不少人反而得到了晋升。 他将报告扔回桌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前田参谋长:“前田君,这件事就由你向参谋本部汇报。为了让第四师团尽快南下作战,我想参谋本部一定会给出明确指示的。” 前田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看到泽田如此果决,心里还是不禁一颤。 他深深低头:“嗨依!” 作为驻沪陆军司令官,泽田虽然手握重权,但对将级军官的处置仍需上报至陆军省或参谋本部。 如今本土内阁完全由激进派把控,由他直接处置这些人的阻力太大。现在正好借第四师团这件事,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参谋本部。 等青木健太从泽田的办公室出来后,发现佐川太郎一直在走廊等候。 他连忙加快脚步,“佐川君,你是在等我吗?” 佐川太郎示意青木健太边走边说,“青木君,这次石川商行有两名员工也中毒了,不知石川君可有说什么?” 青木健太沉吟片刻,回道:“我本也打算去找你商议此事。这两人都是来自川端村,石川君希望能将二人的骨灰带回本土安葬。” “所以焚烧尸体这件事,不如就交给我负责吧?” 佐川太郎闻言眯起眼睛,他之所以在这里等候,正是因为出事的当天,石川商行有六七人都去了妓馆。 他询问了妓馆的妈妈桑,得知以前石川商行的人虽然常去,但每次只有两三人,而这次却去了六七人。 沉吟片刻后,佐川太郎没有直接回答青木健太的问题,而是询问道:“青木君,我向警察署调取了石川商行当晚员工的资料。高桥勇次的资料比较简单,我看当时是你亲自为他办理的……” 还没等佐川太郎把话说完,青木健太突然停下脚步,冷声道:“佐川君,你什么意思?你是怀疑石川君,还是怀疑我对帝国的忠诚?” 佐川太郎连忙解释道:“青木君不要误会,我只是想了解的详细一些,你也知道泽田司令官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青木健太平复了下情绪,看向佐川太郎,严肃道:“帝国早年有很多人南下谋生,高桥君便是那些人的后代,他们在本土处处被排挤,帝国占领沪市后,才想着来此谋生。” “石川君在人才市场遇到高桥勇次,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让他帮忙打理商行业务。” “我知道你是出于工作,但石川商行这次也有两人中毒。你也知道石川商行的待遇,他们去这种场所不是很正常吗?” 佐川太郎闻言一怔,心中顿时冒出一个词——南洋姐! 第379章 焚烧尸体 等林致远回到石川商行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他将周慕云唤到办公室,问道:“电文都发出去了?” “都按您的吩咐通知到位了。” 林致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墙角的酒柜,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 “今天是个好日子,陪我喝一杯。” 尽管下午在海军军官俱乐部饮了不少酒,但林致远始终保持着清醒,大部分酒水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倒进了储物空间。 这倒不是担心有人下毒,而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他绝不允许自己有醉意。 周慕云见林致远兴致颇高,也难得打趣道:“老板,现在美国参战了,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将小鬼子赶出去了?” 林致远将斟满酒的杯子推向周慕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日本现在要同时应对多个战场,国内的压力确实能缓解一些。” 他停顿片刻,语气转为凝重,“但要想将他们彻底赶出去,恐怕还需要很长时间,毕竟……我们的国家还太弱了。” 他举起酒杯,目光坚定:“来,敬我们终将到来的胜利!敬这片土地上所有不屈的灵魂!” 周慕云郑重地举杯相迎,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晚,林致远睡得格外香甜。 在梦中,他看见了胜利的曙光穿透硝烟,照亮了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人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久违的笑容重新绽放在每个人的脸上。 他知道,这个梦,终将成为现实。 次日,驻沪司令部,泽田的办公室。 此时,前田参谋长、联络部的田中隆吉、特高课的佐川太郎和宪兵大队长青木健太都汇聚于此。 泽田放下手中的调查报告,看向佐川太郎:“也就是说,你们查到现在,只知道这些中毒者都去过妓馆,却连怎么中毒的都还没有搞清楚?” 佐川太郎连忙上前一步,“是的阁下,中毒者除了三名军官外,还有五人,但妓馆工作人员无一出事。属下推测,下毒者很可能在某种特定食物或酒水中做了手脚。” “这种菌毒有三十多个小时的潜伏期,我们排查了近期所有去过妓馆的人员。那里是高档场所,光顾的基本都是帝国军官和商人,甚至有人还参加过明治节的酒会……” 佐川太郎没有把话说完,但泽田已经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有能力出入这种场所的,不是实权军官就是背景深厚的商人。 泽田揉了揉眉心,沉声道:“把两次场合都出现的军官列为重点怀疑对象。无论他们担任何职,你都可以放手去查。这件事关系到驻沪所有军官的安危,绝不能姑息。” “嗨依!”佐川太郎立正领命。 泽田摆了摆手,“你可以先离开了,所有的尸体一定要全部销毁,明白吗?” “嗨依!”佐川太郎再次躬身,转身快步离去。 等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泽田转而看向青木健太:“你们那边调查得如何?” 青木健太连忙躬身,将一份文件放在泽田办公桌上:“司令官阁下,我们审讯了101师团的残部,涉案的大部分军官都已经抓捕。但其中有两名大佐和一名少将参谋,松本司令官的意思是需要您来定夺。” 泽田闻言拿起桌上的报告,快速扫了一眼。不出所料,名单上很多人参与了上次冲击公共租界的事件。 当时迫于压力,这些人不仅没有受到处罚,不少人反而得到了晋升。 他将报告扔回桌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前田参谋长:“前田君,这件事就由你向参谋本部汇报。为了让第四师团尽快南下作战,我想参谋本部一定会给出明确指示的。” 前田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看到泽田如此果决,心里还是不禁一颤。 他深深低头:“嗨依!” 作为驻沪陆军司令官,泽田虽然手握重权,但对将级军官的处置仍需上报至陆军省或参谋本部。 如今本土内阁完全由激进派把控,由他直接处置这些人的阻力太大。现在正好借第四师团这件事,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参谋本部。 等青木健太从泽田的办公室出来后,发现佐川太郎一直在走廊等候。 他连忙加快脚步,“佐川君,你是在等我吗?” 佐川太郎示意青木健太边走边说,“青木君,这次石川商行有两名员工也中毒了,不知石川君可有说什么?” 青木健太沉吟片刻,回道:“我本也打算去找你商议此事。这两人都是来自川端村,石川君希望能将二人的骨灰带回本土安葬。” “所以焚烧尸体这件事,不如就交给我负责吧?” 佐川太郎闻言眯起眼睛,他之所以在这里等候,正是因为出事的当天,石川商行有六七人都去了妓馆。 他询问了妓馆的妈妈桑,得知以前石川商行的人虽然常去,但每次只有两三人,而这次却去了六七人。 沉吟片刻后,佐川太郎没有直接回答青木健太的问题,而是询问道:“青木君,我向警察署调取了石川商行当晚员工的资料。高桥勇次的资料比较简单,我看当时是你亲自为他办理的……” 还没等佐川太郎把话说完,青木健太突然停下脚步,冷声道:“佐川君,你什么意思?你是怀疑石川君,还是怀疑我对帝国的忠诚?” 佐川太郎连忙解释道:“青木君不要误会,我只是想了解的详细一些,你也知道泽田司令官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青木健太平复了下情绪,看向佐川太郎,严肃道:“帝国早年有很多人南下谋生,高桥君便是那些人的后代,他们在本土处处被排挤,帝国占领沪市后,才想着来此谋生。” “石川君在人才市场遇到高桥勇次,见他可怜便收留了他,让他帮忙打理商行业务。” “我知道你是出于工作,但石川商行这次也有两人中毒。你也知道石川商行的待遇,他们去这种场所不是很正常吗?” 佐川太郎闻言一怔,心中顿时冒出一个词——南洋姐! 第380章 安排撤离 明治维新后,为加速完成资本原始积累,弥补巨额外汇缺口。 日本政府默许甚至鼓励,将大批贫困家庭的年轻女性贩卖至东南亚各地,迫使她们从事卖淫业,这些人被称为‘南洋姐’。 这些人主要来自九州西部和北部的天草、岛原半岛等贫困地区。 据日本学界估算,仅在明治年间,被诱骗、拐卖至海外的南洋姐就高达十数万人。 她们在南洋辛苦挣取的钱,大多寄回国内赡养家人。 现有资料记载,仅1902年一年,南洋姐汇回日本的外汇有 1202 万日元,贡献了日本当年外汇的 20%。 然而,随着日本国力增强与国际形象的重塑,这些曾为国家做出巨大牺牲的南洋姐,却被政府视为不光彩的历史污点。 不少南洋姐在回国后,不仅遭受社会排斥与歧视,甚至遭遇户籍被注销等不公正对待,被迫隐匿于偏僻之地,孤独终老。 而林致远此前让青木健太帮周慕云伪造身份时,就是用的这一套说辞。 青木健太稍作停顿,补充道:“高桥君随母亲回国后,遭受了种种不公待遇。他们的户籍早已被注销,只能隐居乡下。后来他母亲病逝,尽管高桥君持有本土开具的相关证明,但由于他的出身极易受到歧视,我才帮他伪造了身份。” “高桥君不仅是石川君的助手,更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佐川君你能帮忙保守秘密。” 听完青木健太的解释,佐川太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类情况他并非第一次遇到。 尽管同是日本人,但还是存在一定的种族歧视链。 本土出生的被视为一等国民,享有完整公民权。 来自东番岛殖民地的混血日裔算是二等公民。而南洋姐的后代,则被视为地位最低的群体,无论走到哪里都难以摆脱被轻蔑的命运。 佐川太郎主要的怀疑对象,是那些既出现在明治节酒会,又去过妓馆的军官。 询问青木健太只是出于谨慎,如今得知周慕云竟是这样的出身,他心中的疑虑进一步消减。 “青木君,我会为高桥君保守这个秘密。尸体焚烧的事就拜托你了,不过我会让小林秀夫在场监督,还请不要介意。” 青木健太微微颔首:“理应如此。” 青木健太离开驻沪司令部后,并未立即着手处理尸体。而是等到傍晚天色渐沉,才命人将尸体悉数运往郊区,准备集中焚化。 选择这个时间,正是为了借暮色遮掩,好替换尸体。 他看向小林秀夫:“小林君,你先查验下尸体。” 小林秀夫闻言上前,一一查看后,便走回青木身侧。取出一包哈德门香烟,递了一支给他并为他点燃。 “青木君,能否借一步说话?” 青木健太本就打算找机会支开他,闻言便顺势与其走向一旁空地。 小林秀夫看向青木健太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两年前,他们都是大尉,可如今青木已晋中佐,而他却仍止步不前。 他晋升少佐的年限早已满足,佐川太郎上月就帮他提交了晋升报告,然而松本司令官那里却迟迟没有批复。 在沪市特高课体系内,除课长佐川太郎的任免较为复杂外,其余人事晋升皆需松本首肯。 青木健太见他久久不语,微蹙眉头:“小林君,究竟有何事?” 小林秀夫也不绕弯子,将晋升受阻的困境坦然相告。 青木健太听罢,将只抽了一半的烟掷在地上,用脚碾灭。他平时不怎么抽烟,更何况小林递来的只是哈德门。 他拍了拍小林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问道:“这个,你给了吗?” 说着,他手指微搓,做了个众所周知的手势。 小林秀夫一怔:“课长并未提及此事……青木君,大概需要多少?” 青木健太轻笑:“你们特高课的人,有时未免太过耿直。念在你我共事多年的情分上,我可以在松本司令官那里为你说几句话。不过,这个数至少得两千美元。” “多少?”小林险些失声。 “小声点!”青木面色一沉,“你若觉得不值,大可继续苦等。你可知道,松本司令官为了坐上现在这个位置,足足花了二十万美元。很多时候,光有钱还远远不够。” 小林秀夫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我明天便将钱备好,此事就拜托青木君了。” 青木健太忽然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若是桥本君当初也像你这般懂得变通,或许就不至于丧命了。” 小林秀夫闻言,也沉默下来。 半小时后,一名宪兵捧着一个小坛前来报告:“中佐阁下,所有尸体均已焚化完毕,这是那两人的骨灰。” 青木健太点点头,“先放到我车里。其余骨灰,全部就地掩埋!” “嗨依!” 随后,青木健太带着两名心腹驱车前往石川商行。途经一条水沟时,他随手将车内的骨灰坛抛了出去。 等他抵达石川商行时,林致远与石川隼人一行人早已等候多时。 不多时,两辆卡车离开石川商行。经过伪装的林致远混在队伍中,与川端村的二十余人一同前往郊区。 他此次并未乘坐那辆显眼的防弹轿车,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混入人群反而更为安全。 待石川隼人带人将场地布置妥当,众人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告别仪式。 林致远作为这些人的领袖,独自手持火把上前。 他简短致辞后,背对众人,似在为逝者整理衣冠。片刻,他将火把掷入柴堆。 浇淋了汽油的木柴瞬间爆起熊熊烈焰。 半小时后,石川隼人带人上前收敛骨灰,而林致远则与青木健太一同回到了车内。 青木健太松了松领口,靠在座椅上,想起白天的事,突然开口道:“今天,佐川太郎突然问起高桥君的事,我如实相告了。” 林致远心中一紧,但表面不动声色:“我们石川商行也有两人中毒,他竟然怀疑我们?” “弘明,你不要生气,他只是例行问询,毕竟当时是我帮高桥君做到档案。” 林致远不放心地追问:“你们到底查出来是谁下的毒没有?我们的人不能就这么白死。” “目前还没有什么头绪,但主要怀疑对象是同时出现在妓馆和明治节酒会的军官。” 林致远闻言,这才松了口气,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慢慢将一些人撤出沪市。 随着美国对日宣战,他现在对抗战最大的价值就是维持好走私路线。 沪市的一些隐患,需要慢慢清除了。 第381章 千万资产 (不太会用他这个定时发布,380和381都是新章节。) 青木健太听闻林志远的话,愤然道:“泽田司令官刚惩处了一批人,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敢如此猖狂!弘明,这些人已经丧心病狂,根本不会顾及你的身份。这段时间,你千万不要轻易离开这栋楼。” 林致远微微颔首,目光却愈发深沉。 与此同时,海军司令部内,吉田刚在办公桌前坐定不久,海军情报处的西村昭彦大佐便匆匆敲门而入。 “司令官阁下,今日凌晨,石川弘明名下的松岛楼发生爆炸,已在大火中彻底焚毁。” 吉田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问道:“知道是谁做的吗?” “目前还不知道,但在沪市能调动如此大量炸药的,恐怕只有帝国的军人……” 吉田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今天是我接任第三舰队司令官的第一天,就收到这样一份‘贺礼’。陆军那群马鹿,真当我是好欺负的?” 吉田反对三国同盟,是因为他清醒的知道,以日本的国力根本无法与美国抗衡。 然而他本人却是个激进的民族主义者,作为海军大将,其权势与地位远非泽田这种中将可比。 在日军体系中,大将是极高的军衔,通常担任大臣、总参谋长、舰队司令等要职。 他这次重新被启用,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岂能忍受这样的挑衅。 他挥手屏退西村,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接金陵的派遣军司令官,请畑俊大将接电话。” 既然要讨个说法,他自然要直接找派遣军的最高负责人,与泽田这个驻沪司令官交涉,岂不是自降身份? …… 次日,纽约曼哈顿的一家高档咖啡厅。 孔令山正坐在柔软的沙发椅里,慢悠悠地品着咖啡,目光掠过窗外熙攘的人流。 坐在他对面的,是花旗银行的客户经理约翰·威尔逊。 如今,美国不仅将华国列入《租借法案》援助国,更在珍珠港事件后正式对日宣战。 时局的变化,让孔令山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而约翰则被花旗银行派来,专职服务孔令山一人。 尽管美国援华物资的接收与分配由宋文主导,但孔家凭借掌控的银行与贸易公司,在外汇结算与国内转运等环节中,也分走了不小的一块蛋糕。 日本偷袭珍珠港的消息传来之初,孔令山心中是暗喜的。 美国的全面参战,意味着对华援助将进一步扩大,他手中的权力和可操作的空间自然也随之增大。 然而,今早他得知了一个消息,让他觉得杯里的咖啡都变了味。 首批援华物资中,有一艘载有六十辆坦克及大量昂贵军用物资的货轮,竟在航行途中遭遇暴风雨,连船带货沉入海底。 孔令山在听到消息的瞬间就断定,这必是宋文自导自演的好戏。 那批物资极有可能根本没有装船,所谓的“沉没”,不过是宋文要以这种死无对证的方式,私吞了这笔钱。 仅那六十辆坦克就价值两百多万美元,更不用说船上的其他物资。 想到宋文如此轻松地一口吞下数百万美元,孔令山心头便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嫉妒。 他来美国三年了,费尽心机,也不过才积累了数百万美元的身家。 而宋文,仅仅凭借一纸报告,就能轻松攫取相当于他数年辛苦的财富。 他越想越是气闷,甚至后悔当初没有强行娶了宋文的妻妹。若是成了连襟,辈分拉平,许多事也不至于处处被宋文压过一头。 其实孔家也没少捞钱,美国对华的援助中除了物资,还有巨额贷款。 他父亲日前就以美国提供的五亿美元贷款为担保,发行了“同盟胜利美金公债”。只是这笔钱,一时半会儿还流不到他手中。 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约翰手中的《华尔街日报》。 他放下咖啡杯,“约翰,报纸借我看一下。” 约翰见他有兴趣,立即递上报纸。 孔令山迅速翻到他刚才瞥见的版面,这是一篇华尔街对杰西·利弗莫尔的报道。 珍珠港事件后,美国股市遭遇重创,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4.4%,恐慌性抛售导致大量股票跌停。纽约证券交易所不得不紧急宣布休市四天,以安抚市场情绪。 孔令山在股市也还有近三百万美元的资产,此次也是损失惨重。 尽管股市将于明日重新开盘,但市场主流情绪依然被悲观笼罩,普遍担忧战争将严重拖累美国经济。 孔令山在上次拜访过詹台明后,便一直忙于《租借法案》的相关事务,希望能捞取更多利益,已经很久没有关注杰西的具体操作了。 他也是通过这篇报道才得知,杰西竟然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抛售了所有股票多头仓位,甚至还建了一部分空单。 而今,市场一片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之时,杰西却一反常态。 公然表示看好美国经济的韧性和战争带来的特殊需求,扬言要在明日开盘当日全仓买入看好的股票! 孔令山放下手中的报纸,疑惑道:“这个杰西……他现在的资产翻了多少倍了?” 约翰虽然很不喜欢杰西,但还是坦诚相告:“他在我们公司开立的交易账户,资产已经接近一千万美元了。” “多少?”孔令山手一抖,差点打翻面前的咖啡杯,他连忙追问道:“他有没有追加过本金?” “没有,”约翰肯定地摇头,“还是最初那一百万美元本金,通过一系列交易滚动到一千万。而且等到明天开盘,如果他将手中空单平仓,账户总资产很可能达到一千两百万左右。” 孔令山靠回沙发,陷入长久的沉默,内心只剩下巨大的震撼与飞速的盘算。 林致远在收到石川孝介的电报,得知第二舰队离开本土后,就判断日本即将偷袭珍珠港,因此让詹台明清空了所有股票。 过去两三个月,随着《租借法案》通过和实施,美国军工企业获得大量订单。 林致远让詹台明以五倍杠杆重仓押注的几家军工企业,股票最低涨幅也有80%,资产更是从三百万滚到了一千万。 清仓的同时,他们也建立了一部分空单,但林致远只让詹台明小仓位操作。他担心重仓可能被金融巨鳄狙击,甚至引来FBI的怀疑。 在战争的敏感时期,过于精准的“预判”会引来FBI的目光,这个时候就体现出选择杰西的好处。 杰西本身就以大胆、高杠杆、善于捕捉市场转折点而闻名。 他从对赌行起家,以一美元博取上亿美元的传奇经历,在美国家喻户晓。 林致远的这一系列操作放在杰西身上,完美契合了他一贯的风格。 孔令山沉思良久后,目光重新落在报纸上,杰西·利弗莫尔那张自信甚至有些狂傲的照片上。 一条新的财路,似乎正在他眼前展开。他决定,再次去拜访詹台明。 第382章 信托基金 第二天,纽约证券交易所在凝重而忐忑的气氛中重新开市。 四天的休市并未缓解市场的恐慌,反而因为无法交易加剧了投资者的焦虑。 开盘伊始,大量抛单涌出,股市继续下探,恐慌情绪弥漫整个交易大厅。 杰西站在交易大厅二楼的环形走廊上,俯视着下方混乱的人群,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次目睹如此场面,还要追溯到经济大萧条时期。那时,他精准做空,身价上亿,一度睥睨整个华尔街,被誉为“华尔街巨熊”。 如今,他再次成为市场的焦点。公司账户资产以惊人的速度增长,每一个操作都备受瞩目。 但他心知肚明,这些指令都不是他下达的,他只是被推到台前的幌子而已。 即便如此,这种被万众聚焦、被同行膜拜的感觉,就像是麻醉剂,依旧让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他贪婪地呼吸着这权力与名望的空气,哪怕其中夹杂着一丝虚幻的味道,也足以慰藉他沉寂多年的野心和自尊。 “杰西先生,记者们都已到齐,该您出场了。”詹台明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旁,打断了他的思绪。 杰西回过头,看向这位在他人生最低谷时出现,并改变了他命运轨迹的年轻人。 他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一句由衷的感叹:“詹,谢谢你,是你让我得以重返这个舞台,让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重回巅峰。” 詹台明微微一笑,“杰西先生,您还没有回到巅峰。但我相信,一亿美元的目标,我们很快就能达到。” 杰西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走向交易所一楼的招待室——那里,是交易所举办记者招待会的场所。 此刻已是人头攒动,镁光灯准备就绪。 杰西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在招待室里回荡,“珍珠港上空的硝烟,让我们震惊,让我们愤怒,也让我们对未来的经济充满了疑虑。” “但是,战争在摧毁的同时,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需求和的机遇!美国的工业潜力是无限的,我们的企业不会因为几艘军舰的沉没,就失去价值。恐慌,只会让愚蠢者失去财富,让智慧者抓住机会!” “所以,就在今天,就在此刻!” 杰西的声音充满煽动力,“我,杰西·利弗莫尔,不仅将动用我们公司账户里的一千两百万美元。还将面向社会,募集一千万美元的‘胜利信托基金’,与所有相信美国未来、敢于在危机中把握机遇的投资者同行!” 在众人惊愕和兴奋的注视下,他当场向待命的交易团队下达指令。 交易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不计成本地买入那些因恐慌而被错杀的优质股票。 此时,波音的市值大约在五亿美元上下,洛克希德则约为三亿美元。 这两家未来的军工巨擘,此刻规模尚不算庞大,又因为市场恐慌而处于低位,是再好不过的标的。 ……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想要挤上前进行补充提问。而一些嗅觉敏锐的投资者。已经开始打听如何参与信托基金了。 詹台明这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孔令山,正在人群外围,向他挥手示意。 其实,从孔令山进入会场的那一刻起,詹台明就已经发现了他,只是一直佯装不知。 此刻见对方主动示意,他便招来一名随行的助理,低声吩咐道:“一会记得送杰西先生回办公室休息,确保他不受打扰。”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朝着孔令山的方向走去。 “詹姆斯,好久不见。”孔令山快步迎上,脸上堆满笑容,“不知可否赏光,到附近喝杯咖啡?” 詹台明微微颔首,两人很快在交易所旁的一家咖啡厅落座。 等侍者端来两杯咖啡,并躬身退去后,孔令山才开口道:“詹姆斯,首先要再次感谢你上次提供的宝贵消息。让我们能在法案出台前,提前进行有针对性的游说,眼下华国已经被美国列入了第一批援助名单。” “不必客气,孔,”詹台明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咖啡,语气平淡,“这本就是我该做的,我们都希望侵略者能被早日赶出去。” 《租借法案》通过已一个多月,若孔令山真心只为致谢,绝不会等到今天。 今天再次出现,只是在此有求于他而已。 见詹台明态度疏离,孔令山便识趣地不再绕弯子:“方才杰西先生提到的信托基金,不知该如何参与?” 詹台明抿了一口咖啡,不紧不慢道:“下周,我们将在华尔道夫酒店举办募资酒会,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届时参与。” 他顿了顿,补充道:“孔,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些交情。有些话,我不妨对你直言。这一千万的额度,杰西先生并不打算轻易出让。” 孔令山眉头微蹙,有些不解:“詹姆斯,你的意思是……?” “坦白说,我们并不缺这一千万资金。”詹台明放下咖啡杯,目光锐利,“募资的真正目的,是筛选优质的合作伙伴——一些能为我们带来长远利益的伙伴。” “为了显示诚意和实力,我们为这支基金设置了‘赔付专项资金’。所有参与者的本金都将获得保障,一旦基金运作出现账面亏损,我们会动用这笔专项资金补足差额,确保投资人的本金安全。” “所以,孔,这个基金的真正用意,远非简单的资金募集。它是要打造一个圈子,一个以资源互换、利益捆绑为核心的联盟。进入这个联盟的资格,不仅仅是资金,更重要的是……资源。现在,你明白了吗?” 尽管美国在经历了大萧条后,出台了各种法律来规范金融监管,但市场依然存在许多漏洞。 林致远来自后世,还是个老股民,前世经常逛各类金融论坛,深谙如何利用这些漏洞,来规避美国现有的法律。 这些人从信托基金中获得的利益,在形式上都是合法合规,并正常纳税的。 林致远既然要笼络这些人,就需要保证基金的高额收益。相应地,他也需要这些人提供一些关键消息、政治庇护以及商业上的便利。 第383章 巨额财富 孔令山闻言,心中更加不淡定了。 他瞬间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稳赚不赔的投资机会,更是一张通往华尔街资核心资本圈的门票。 如果能跻身其中,其带来的潜在价值,将远远超过基金本身可能产生的收益。 他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么,詹姆斯。究竟需要具备什么样的资格,才能入选这个圈子?” 詹台明缓缓靠回沙发背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孔,我知道你有一定的资金实力。“但我刚才已经强调过,我们并不缺钱。而且,你的资源主要集中在华国。” 他轻轻摇头,话语直白而残酷:“简单来讲,你对我们的帮助……非常有限。” 孔令山顿时感觉被浇了一盆冷水,詹台明的话虽然委婉,但意思却很明确——他们需要的,是能在美国政商两界提供直接助力的“硬资源”。 而他孔令山,显然不具备入场的资格。 詹台明看着孔令山脸上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尴尬,再次端起了咖啡,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在给对方消化的时间。 片刻后,他才不经意地继续说道:“孔,这次的‘胜利信托基金’,你恐怕无法参与。” “不过,据我估计,会有很多像你一样有实力,却被拒之门外的朋友。如果处理不当,难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和不满。这对杰西先生的声誉,并非好事。” 他顿了顿,做出深思熟虑的样子:“这样吧,我回去后,会再向杰西先生请示,看能不能额外成立一个门槛稍低、更侧重于财务投资的平行信托基金,给更多像你这样的朋友一个参与的机会。” “所以,下周的酒会,你一定要参加,或许会有新的机遇。” 这番话重新点燃了孔令山的希望,他连忙说道:“太感谢你了,詹姆斯。你放心,下周的酒会,我一定准时到场!” 詹台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咖啡厅。 与此同时,纽约唐人街,一处传统院落内。 顾晚秋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外罩一件针织开衫,站在堂屋中央。 她来美国已经半年有余,要管着下面的几十号人,已渐渐养出了上位者的威仪。 她柳眉倒竖,指着面前的李振彪,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愠怒:“李振彪!我给你报的英语夜校,怎么又没去?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第十次缺课了!你自己说说,像话吗?”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眼都不眨的汉子,此刻却耷拉着脑袋,委屈地嘟囔:“嫂子,您就别逼我了……我李振彪就是个粗人,连中国字都认不得几个,您让我去学那洋文?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看得我头晕眼花,实在搞不明白啊!” “搞不明白就不学了?”顾晚秋气得胸口起伏,“我们现在是在美国,不是在沪市!你不能一辈子就守着这个院子,当个睁眼瞎吧?将来总要出门办事,总要和人打交道,难道次次都要靠人翻译?万一遇到紧急情况怎么办?你让我怎么指望你?” 李振彪何尝不明白英语的重要性?可那些发音古怪的单词,比敌人的刺刀还难对付。 他梗着脖子,破罐子破摔道:“嫂子,要不然……您跟老板说说,让我回沪市吧!换个机灵点的弟兄来保护您,这洋人的地方,我实在待不惯!” 顾晚秋被他这混不吝的话给气笑了:“换人?你说得轻巧。沪市现在是什么情况?来回一趟要冒多大风险?是说换就能换的吗?” 李振彪也知道自己说了气话,讪讪地低下头,不再吭声。 顾晚秋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电文:“好了,别在这里耍浑了。致远刚来了消息,他说会尽快安排二狗他们几个来美国,协助我们。” “二狗他们要来?”李振彪猛地抬头,脸上先是一喜,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担忧取代,“是他们在沪市暴露了吗?那老板呢?老板是不是也要撤离?” “那倒不是,你别瞎想。”顾晚秋摇摇头,有些事她不能向李振彪透露太多。 随着林致远在华尔街的计划顺利推进,通过杰西的招牌和他来自后世的‘精准预测’,公司账上的资金越滚越大。 已庞大到让顾晚秋感到心惊肉跳,有时候半夜都会心慌得睡不着觉。 尽管美国的公司是通过香港的英资信托基金成立,法律上所有资金都在顾晚秋名下,确保了控制权。 但将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几乎全部交由詹台明一人在前台运作打理,顾晚秋还是有些不安。 如今,林致远将孙二狗等人派来,顾晚秋一直紧绷的心弦,总算能稍稍放松一些。 实际上,林致远对詹台明并非没有防备。 他一开始就在有意识地撮合詹台明和苏曼卿,如今,更是在顾晚秋的安排下,让苏曼卿怀上了詹台明的孩子,这无疑多了一层牵制。 此外,顾志雄留在港岛的人手,除了保护队员的家眷外,另一项重要任务就是监视詹台明的父母。 这不是林致远生性多疑,而是这笔财富所带来的诱惑与风险实在太大,令他不得不谨慎行事。 如今,詹台明经手的资金已逾千万美元,若按后世价值估算,相当于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 而且,这个数字还将继续膨胀。 林致远深知,若想在战后入主石川家并对日本本土进行渗透,必须积累巨额资金。 而眼下,他能想到最快速、最暴利且相对安全的敛财方式,就是利用美国股市,凭借来自后世的“先知”,在这场世界大战中攫取财富。 第384章 千代子生了 沪市,石川商行,丰岛与林致远相对坐于茶室。 “石川君,我部下周就要开拔了。此次前来,是特意向你道别。” 林致远执起茶壶,缓缓为对方续上热茶。 他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第四师团南下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军部那边,最终是如何处置的?” 提及此事,丰岛眼中闪过一丝戾气:“101师团残部,佐级以下全部处决,其余军官送交军事法庭。” 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在茶桌上,冷哼一声,“要我说,这些人都该处决!” 林致远若有所思道:“沪市驻军中,似乎也有不少军官牵涉其中。这些人,难道就没个明确的说法?” “泽田那个老狐狸,倒是想借机清洗,树立威信。”丰岛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可他虽是驻沪司令官,处理此事也是阻力重重,最终只能提交大本营定夺。” “而现在的大本营……我看这件事,很可能会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东条重组内阁后,与军方大本营深度捆绑,实现了军政大权的融合。 不仅发动了太平洋战争,更在东南亚多线作战,疯狂扩张。 如今的日本正处在战争机器的全速运转期,急缺能带兵打仗的一线军官,大本营极有可能将这些军官调往其他战场戴罪立功,而非严惩。 林致远轻叹一声:“军部的激进分子确实太多了,行事往往不顾后果。就连我的松岛楼也未能幸免,若非我早早搬到了海军基地寻求庇护,恐怕此次也要受到牵连。” 松岛楼被炸之事,丰岛早有耳闻。 正因为此事,新任的第三舰队司令官吉田大将,直接将问责电话打到了派遣军畑俊司令官那里。 两人的通话内容虽未外泄,但据传畑俊在挂断电话后,在办公室内大发雷霆。 这件事也让丰岛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沪市的水比他想象中的要深。因此,他不再纠结于让军部给出交代,而是接受调令,尽快南下。 他们大阪人最懂得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出于对林致远的友情,丰岛压低声音道:“石川君,我部南下,有些武器运输不便……要不要我私下给你留一些?放心,算是朋友之间的馈赠,不要钱的。” 林致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揶揄和感激:“能让丰岛君主动提出‘不要钱’,看来我的面子还真是不小啊!这份情谊,我心领了!” 他收敛笑容,摆了摆手,语气诚恳:“不过,这份厚礼我就不要了。吉田司令官得知松岛楼之事后,已加强了商行周边的安保。再者……”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现在这个时局,过于张扬反而不美。” 随着太平洋战争的爆发,林致远现在需要做的是低调蛰伏,隐藏在幕后搅动风云,而非逞一时之强。 如果接受丰岛的好意,固然能加强石川商行的武装力量,却也会引来军部的格外关注,这与他“躲在背后操控是非”的策略背道而驰。 林致远转移话题道:“如今,帝国占领港岛后,实施了严格的物资管制。虽然我已让禾子代表我去港岛打理事务,但丰岛君你也知道,我毕竟是个商人。” “港岛毗邻南洋,是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丰岛君南下后肯定还要继续做生意,很多紧俏物资恐怕都要从港岛中转。” 丰岛立即会意,神色严肃起来:“那边现在由第38师团驻守,他们主要来自名古屋,与我们关西、大阪一系,向来不算太亲近。” “不过,38师团只是乙种师团,只要不是关东那些家伙,应该都会卖我一个面子。这样吧,我派副官带一个精锐中队,以采买的名义去一趟港岛,与那里的驻军司令部打个招呼。” 尽管第四师团在日军中因“商贩师团”的名声不佳,但毕竟是老牌甲种师团,地位和实力摆在那里。 而38师团只是开战后新编的乙种师团,无论是资历还是战力都无法与第四师团相比,这个面子对方还是要给的。 更何况,石川商行如今已是新崛起的大财团。虽然底蕴还不及三井、三菱那样的顶级财阀,但其与海军关系密切,也足以让大部分陆军部队敬畏三分。 “如此,便有劳丰岛君了。”林致远举起茶杯,“祝丰岛君此行一帆风顺,武运昌隆。我们在港岛和南洋的生意,还望多多协力。” 丰岛也举起茶杯,两人相视一笑。 送走丰岛后,林致远回到办公室,刚在扶手椅上坐定,门外便传来轻叩声。 周慕云推门而入,将一份电文递到他面前,“老板,日本本土来的。” 林致远闻言,眉头微蹙。 这个时间点,石川孝介应该还在西太平洋上,能从本土直接发来电报的,只可能是石川本家。 他立即接过电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内容虽短,却让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沉吟片刻,“让隼人立刻来见我。” “好的,老板。”周慕云应声离去。 办公室内只剩下林致远一人,他再次拿起那份电文,仔细地看着。 这份电文是千代子让人发来了,内容很简短——千代子已于昨日顺利生产,得一男丁。 看到“男丁”二字,林致远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首胎便是男丁,意味着后续的诸多安排都能更顺利地推进。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想必石川孝介在“雪风号”驱逐舰上参与几次战役后,就会被调往巡洋舰或战列舰上任职。 无论是石川家还是米内家,都不可能让他长期待在‘雪风号’上。 不多时,石川隼人来到办公桌前站定,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大人,您找我?” 林致远起身,走到他面前:“千代子生了,需要你代表我,立刻动身回本土一趟。” “我会让高桥准备两份厚礼,一份是我的,另一份则代表川端村,祝贺本家血脉延续。你去本家贺喜,礼数要周到,明白吗?” “嗨依!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第385章 募资酒会 石川隼人离开后,林致远缓步回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点燃。 自从与千代子关系有了实质性进展后,他就开始深入了解石川本家的内部情况。 石川本家现任家主石川敏夫,是一位传统而精明的日本商人,牢牢掌控着家族权柄。 他膝下三子,构成了石川家下一代的核心: 长子石川孝一,性格沉稳,已全面接手家族根基产业——石川造船厂,与海军关系千丝万缕,地位超然。 次子石川孝雄,长袖善舞,主要负责华北地区的贸易,是家族财富在战时急剧膨胀的关键推手。 三子石川孝介,自海外学成归来后,通过与米内家联姻,顺利进入军界发展。 至于石川家主和他妹妹在婚前,所生私生子的传言,其真相与去向,就不得而知了。 林致远深深吸了一口烟,不管这些世家大族如何苦心经营。在他这个洞悉历史走向的穿越者眼中,都不过是棋盘上注定要被吃掉的棋子。 眼下,战争已步入中后期。为了维持日益艰难的战争,日本大本营将推行“战时统制经济”,将各大财团彻底纳入战争机器。 为了满足战争的巨大需求,他们会要求各大财阀不断加大对军需生产的投入。 到了战争后期,日本经济将陷入资源匮乏、举步维艰的困境。 大本营更是会通过各种手段对财阀的资源进行调配和控制,甚至直接干预财阀的经营活动,以确保战争的持续。 这一过程,将会榨干这些财团数十年积累的财富和资源。 而战后,美国更不会允许这些支撑日本战争机器的财阀继续存在。肢解与重组,是它们必然的命运。 届时,林致远就可以携从美国金融市场攫取的大量资本,以“拯救家族”之名,强势入主石川本家。 况且,现在石川远佑已经出生,他作为远佑的縁組,阻力也会小很多。 再利用美国的背景与关系,更可以顺势收购其他财团被拆解后的优质资产与核心技术。 这样,他不仅能将石川家真正掌控在手中,更能以此为基础,在战后的日本重新布局,构建一个属于他林致远的商业帝国。 最后,他就可以将一些先进的技术与宝贵的人才,以合作的形式,悄然输送回祖国,为饱经战火蹂躏的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 香烟即将燃尽,林致远将其在烟灰缸内轻轻按灭,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沉的天空。 日本是一个被军国主义彻底绑架的国家,等到战争后期,全国经济都将被纳入战时管制体系。即便是他的石川商行,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不过好在,他自布局之初就预见到了这一天。 除了浮山岛的药厂外,商行名下几乎没有其他实体产业。 这种轻资产的运营模式,正是为了有朝一日便于脱身。 几天后,万里之外的纽约,华尔道夫酒店宴会厅内灯火辉煌。 由于杰西是珍珠港事件爆发后,美国股市陷入恐慌时,第一个高调站出来稳定市场情绪,并投入真金白银抄底的人,占据了“政治正确”的高地。 因此,今晚出席这场募资酒会的,除了华尔街金融巨头和政界名流外,还有几位来自陆军部和海军部的官员。 詹台明是在林致远的授意下,对这些人发出了邀请的,未曾想这些人竟会真的赏光。 林致远来自后世,深谙“政治正确”所能带来的巨大声望和潜在收益,这也是他让杰西高调召开发布会的原因。 今天的酒会是邀请制,杰西毫不避讳地详解了“胜利信托基金”的运作模式,尤其强调了为投资者本金兜底的“赔付专项资金”。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立刻心领神会。这些人都是人精,立刻意识到杰西的用意,同时也为这种前所未有的创新举措表示赞赏。 在场的不乏职业经理人和政界名流,大财团可能看不上这点收益,但他们却很需要这样的投资渠道。 不过,为了扩大影响力并吸纳更多资源,基金设置了每人最高一百万美元的参与额度限制。 很快,酒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杰西和詹台明立刻成为了全场焦点,被热情的人群团团围住。 在这种场合下,大家只是进行初步接触,互换名片,约定后续详谈,真正的交易自然不会在觥筹交错间轻易敲定。 孔令山也来了,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外围,看着被众星拱月般的杰西和詹台明,识趣地没有上前。 与他同来的花旗银行客户经理约翰,则在一旁低声为他介绍着场内诸多显赫人物的身份。 听着这些人的名字和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孔令山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个圈子所蕴含的巨大能量。 耐心等待了半个多小时,见詹台明走向休息区,孔令山立刻端着酒杯迎了上去。 “詹姆斯,恭喜你们。今晚的酒会真是群星璀璨。” 詹台明抬眼见是他,随手拿起酒杯与之轻碰了一下,“孔,你来了,我今晚太忙,恐怕没时间招待你。” “关于平行基金的事,我已经和杰西先生提过。他原则上是同意的,但具体规模和条款,还需要等我们与今晚这些人深入沟通后才能确定。你需要再耐心等等。” 孔令山理解地点点头,他明白今日的酒会只是初次接触。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阿拉伯长袍、头戴红白格头巾、蓄着浓密胡须的年轻男子,带着两名随从,径直朝詹台明走来,“嗨!詹,我亲爱的朋友。今天你无论如何得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了吧?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詹台明一见来人,脸上立刻堆起热情,迅速起身迎上前去,仿佛忘记了孔令山的存在。 他与来人熟稔地交谈起来,孔令山隐约听到詹台明恭敬地称呼对方为“亲王殿下”。 孔令山并未离去,而是借此机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亲王。 一旁的约翰则见多识广,在看到来人的穿着后,便认出可能是来自沙特的贵族,便轻声提醒孔令山。 此时的沙特在国际上声名不显,因此孔令山并未太过重视,只将其视为又一个拥有巨额财富,但缺乏相应国际影响力的地方贵族。 但詹台明异乎寻常的热情,引起了他的好奇。 没过多久,詹台明被杰西喊走了。 那位沙特亲王信步走到休息区坐下,目光友善地看向孔令山,举杯微微示意。 孔令山举杯回敬:“我是孔令山,来自华国,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亲王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道,态度颇为随和:“我是萨利赫??本??阿卜杜勒 - 阿齐兹,愿真主保佑你,我的朋友。” (今天四章,从来没向大家要过礼物,希望大家能给点免费票,数据越来越差了……) 第386章 石油开发 孔令山的身体微微前倾,“您也对杰西先生的基金感兴趣?” 萨利赫亲王轻轻晃动酒杯,直言不讳道:“我从不怀疑杰西先生的能力,但坦白说,一支基金,即便运作得再成功,又能为我的国家带来多少实质性的改变呢?” “我的国家,地下埋藏着大量的‘黑金’,SOCAL(沙特阿美石油公司的前身)前几年就在我们那里发现了第一座具有商业价值的油田。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需要资金,需要先进技术,更需要建立自己的工业体系......” 说到这里,萨利赫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收住话头。 他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来自华国?那可是一个古老而伟大的国度。说起来,我们两国自古就有商贸往来。而如今……”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孔令山一眼,“我们似乎面临着相似的处境,都在寻找一条在现代世界中立足自强之路,不是么?” 孔令山见对方不愿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片刻后,萨利赫站起身,脸上恢复了王室贵族特有的矜持:“抱歉,我刚想起来还有要事需要处理,希望有机会再与你深入交流。” 说罢,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去,留下若有所思的孔令山。 孔令山又耐心等待了半小时,终于等到和詹台明独处的机会。 若在平时,以孔令山骄傲急躁的性子,被人如此晾在一旁,早该按捺不住火气。 但此刻有求于人,又身处异国他乡,他只得将一切不满压在心底。 他先是向詹台明继续请教了一些基金方面的细节,随后看似随意地问道:“詹姆斯,方才那位沙特亲王,他找你是有什么项目要合作吗? 詹台明面露迟疑,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孔令山吸取了之前直接拿钱买消息,导致詹台明反感的教训。 这次他转变策略,从民族大义入手:我听说中东地区石油储量丰富。詹姆斯,你也知道,我们国内现在抗战,最缺的就是石油。” 这番话果然触动了詹台明。他犹豫片刻,终于松口:“孔,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萨利赫他们确实想自主开发石油,但缺乏技术和资金,所以希望通过我们募集资金,用于购买设备、聘请工程师。” “但是据我所知,加州标准石油已经和沙特政府签署了长期独家特许经营协议。我们若再去开采,就是违法的。” “而且,“如今苏伊士运河航线风险极高。虽然当地开采成本极低,但要将石油运往欧洲或美国,漫长的航线让运输成本高得惊人,完全没有竞争力!” “所以,”詹台明总结道,“杰西先生和我对此都非常谨慎,认为政治风险和商业风险都太高了。这也是我一直没有给他明确答复的原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詹台明这番带着劝退意味的解释,反而让孔令山眼前一亮,他没想到这背后竟真的是石油开采的机会。 他觉得詹台明和杰西是站在欧美的视角看待这个问题,自然觉得无利可图。 毕竟同盟国90%的石油来自美国本土,加上邻近的委内瑞拉,美国确实没有必要远赴中东采购石油。 但若是从中东直接运往印度和缅甸呢?从波斯湾到印度西海岸,再到缅甸仰光,这条航线远比绕行好望角前往欧美要短得多。 随着日本的封锁加剧,滇缅公路中断,盟军正在全力维护和拓展从印度通往内地的补给线,包括计划中的中印公路和驼峰航线。 石油,正是这条生命线上最紧缺的物资之一! 想到这里,孔令山几乎要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情绪,没有在詹台明面前表露分毫,只是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确实风险不小。” 次日,孔令山早早来到位于曼哈顿的办事处,立即吩咐手下搜集所有与沙特相关的信息,及当地局势的分析报告。 此时,全球的石油产量主要集中在美国、苏联和委内瑞拉。 中东地区的产油量仅占全球的5%不到,并且还主要集中在伊朗和伊拉克等较早开发的国家。 沙特处于待开发阶段,并且标准石油还只是一家私人控股的民营企业。 虽然双方签署了独家特许经营的协议,但沙特的亲王既然来华尔街募资,说明沙特内部对现状并不满意,这正是一个可乘之机。 孔令山的商业嗅觉告诉他,这其中的机遇,远大于风险。 眼下,尽管国民政府的机械化部队和飞机规模有限,但整个国家的用油需求却是海量的。 军政部的各类军用车辆就有近两万辆,不管是向前线运送兵员、武器弹药,还是向后方转运战略物资、民生商品,都依赖大量汽车运输。 并且,大后方的城市发电、部分工厂的生产以及权贵富商的汽车,也离不开石油产品。 国民政府每年需要进口约七万吨汽油,而国内玉门等油田的产量不足两千吨,极度依赖外部供给。 孔令山从中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他胆子本就很大,如今不仅向英美出口桐油、猪鬃等战略物资,还私下维持着与德国的贸易往来。 虽然对德出口主要是为了偿还以前的贷款,但其中也不乏他的私自运作。 他最大的倚仗,便是国内深厚的资源背景。 他的姨妈是第一夫人,他相信,只要能将石油运抵印度,就一定有办法运回国内。 一想到宋文得知这个消息时可能出现的表情,孔令山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冷意。 宋文利用手中职权,在向国内报送采购价格时一贯虚高报价,中饱私囊。 而这一次,若他能成功打通这条石油生命线,对他而言,无疑将是一举两得。 这其中所蕴含的经济利益自不用说。更重要的是,他能借此机会,狠狠挫一挫宋文长期以来嚣张跋扈的气焰。 那种快意,远非金钱所能衡量。 第387章 巧遇 孔令山在想清楚其中的关键后,迫不及待地想找到萨利赫了解具体情况。 然而,他根本不知萨利赫的落脚之处,若贸然向詹台明打听,又担心意图过于明显,会给对方留下一个唯利是图的浅薄印象。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突然接到了詹台明的电话,邀他前往公司商议基金细节。 孔令山连忙叫上约翰和公司的法务一同前往,约翰作为花旗银行的客户经理,对基金的了解自然比他要专业很多。 等二人匆匆赶到,却被告知有重要客户到访,需稍作等候。 这一等,便是一个多小时,孔令山咖啡都喝了两杯。 就在他几乎按捺不住时,会客室的门终于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詹台明亲自相送,态度恭敬。 约翰目光一凝,迅速在孔令山耳边低语:“是杜邦的人,领头的那位是他们的投资部主管,我在几次酒会上见过对方。” 孔令山闻言有些惊讶,杜邦不仅仅是美国化工领域的龙头,更是美军最重要的军火供应商之一,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詹台明送走客人后,才转身快步走向孔令山等人,面带歉意:“实在抱歉,我也没料到杜邦的人会突然来访。快,里面请。” 等众人来到会客室落座后,詹台明没有过多寒暄,“杰西先生临时有些要务需要处理,今天的会议主要由我来向二位介绍平行基金的具体方案。”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孔令山面前:“平行基金的初始规模是两千万美元,封闭期为三年。我们公司的管理费是每年净资产值的百分之二,此外,在基金盈利,且回报率超过基准线的部分,我们将提取百分之二十作为业绩报酬。” 孔令山迅速与约翰交换了一个眼神,约翰心领神会,用一种审慎而专业的口吻回应道:“恕我直言,无论是百分之二的管理费,还是百分之二十的业绩提成,在行业内都属于偏高的水准。” “更何况是三年的封闭期,大家都了解杰西的操盘风格,激进且善于运用杠杆。期间若投资策略出现重大偏差,导致不可逆的损失,我们的资金将被长时间锁定,无法退出,风险太高!” 詹台明对他们的反应早有准备,取出几份《华尔街日报》,推到两人面前:“这是我们团队,对波音和洛克希德公司做的深度研究报告,我们买下了《华尔街日报》整整两个版面来刊登它。” “在我们发布研报后,并动用大量的资金买入,这两家公司的股价可是从底部涨了20%不止!而且,势头依然良好。” “我们管这种模式叫做‘塑造市场共识’,当专业的研究、雄厚的资本和强大的舆论引导能力结合在一起时,就能在市场上形成一股强大的合力。” “这也正是今日杜邦公司突然到访的原因。他们看到了我们这种新模式所展现出的巨大影响力和资本号召力,希望能够与我们展开更深层次的合作。” 其实,美国现有的券商也会向核心客户提供内部的研究简报,但那些东西多为小范围传阅,很少会公开。 像波音、洛克希德这样的上市公司,虽然名头响亮,但其真正的流通市值,可能也就在一至两亿美元之间。 美股是允许杠杆交易的,只要詹台明他们投入一两千万美元,这笔资金所能撬动的实际购买力将成倍放大。 并且,詹台明他们还是先塑造市场共识,引导散户的预期,然后再配合资本入场推动。这样操盘的成本要比单纯依靠资金蛮力拉升低得多,效果也更好。 这种模式在后世早就被玩烂了,甚至出现“忽悠式研报”等乱象。但对现在的美股,这无疑是一种极具创新性的玩法。 在杰西传奇名气的背书下,市场共识很容易就能吸引大批追随者,形成滚雪球效应。 如果这支基金用这种模式,持续推动被低估的优质资产价格上涨,然后在高位逐步退出,其收益率恐怕会达到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想到这里,约翰感到自己的心跳都有些加速。他原本是代表花旗银行来为孔令山把关的,但此刻,连他本人都不由得对这支基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看向孔令山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孔,这个模式很有新意,他们已经用实际案例证明了其有效性。而且,这笔基金的托管账户将是开在我们花旗银行的,资金安全有绝对保障!” 孔令山闻言,不再犹豫,伸出五根手指,“詹姆斯,我投五百万美元!” 然而,詹台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孔,感谢你的信任和支持,但这个基金每人最高只能认购三百万美元。” 林致远安排詹台明这么做,主要目的是在华尔街站住脚,并笼络一些政要和财团。 给孔令山设局不过是这盘大棋中的一小步,况且,若在此处吸走他过多资金,为他量身打造的“沙特石油项目”,又该如何引他入局? 詹台明的拒绝,虽然让孔令山有些不快,但反而从侧面印证了基金的抢手和规范性。 孔令山迅速调整心态,爽快应承下来:“好吧,三百万就三百万。” 就在双方谈妥,准备离开之际,孔令山在候客区的沙发上,意外地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萨利赫亲王和他的随从们。 他心念微动,没有着急离开。 仅仅过了十几分钟后,便见萨利赫面色不悦地从会议室里快步走出。 孔令山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萨利赫亲王,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了您!” 萨利赫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在孔令山脸上停留片刻,“你是那晚的华国人?” 孔令山微微颔首:“正是鄙人,不知亲王现在是否方便?我们或许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喝杯咖啡,聊一聊?” 萨利赫眉头微蹙,显然心情不佳,“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 孔令山扫过周围,低声道:“我对你们的石油项目很感兴趣,或许,我们能找到共同的语言。” 萨利赫再次仔细打量起孔令山,沉默片刻后,“好吧……” …… 与此同时,在公司二楼的环形走廊上,詹台明居高临下,透过栏杆的缝隙,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等众人离开后,他的嘴角才勾起一抹冷笑。 今天所有的一切,从杜邦的拜访,以及到萨利赫恰逢其时的出现,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接连几次拒绝孔令山的投资请求,不仅仅是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还为了制造一种“稀缺感”和“挫败感”,吊足对方的胃口。 在这种求而不得的情况下,突然出现一个可能带来更大财富机遇的“石油项目”,孔令山自然就跳进去了。 并且,事后孔令山也不能把责任怪到詹台明身上,他可是劝过对方这个项目风险很大的! 第388章 无息贷款 此时,沙特在国际舞台上的影响力还十分有限。 二战爆发后,由于前往麦加的朝觐人数锐减,沙特赖以维生的朝觐税收几近中断,国家陷入了严重的财政危机。 因此,萨利赫亲王此次美国之行颇为低调,随行仅有五六名贴身护卫。 他们乘坐的是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V-16轿车——这是凯迪拉克今年方才推出的旗舰车型,属于大型豪华轿车,内部空间宽敞,可轻松容纳七人。 孔令山与萨利赫并肩坐在中排座椅上,前排是司机,另有三位护卫随行。其余人员则乘坐其他车辆紧随其后。 坐在平稳行驶的车内,孔令山轻抚着真皮座椅的边缘,细细打量着这辆座驾。 来到美国后,他也购置了不少豪车,但眼前这辆显然经过特殊定制与精心改装,其实际价值早已远超标价。 这个时期的豪车价格远不如后世那般夸张,眼前这辆凯迪拉克在美国已属顶尖,市价也不过七八千美元。 孔令山作为孔家大少,放在古代也算得上是皇亲国戚。他打算等有时间,也得想办法弄一辆同款的来充充门面。 一行人最终停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高档餐厅前。 为什么不回酒店,而是来餐厅? 那是因为,以萨利赫现在沙特亲王的身份,只有住在华尔道夫酒店的总统套房,才能和他的身份相匹配。 但华尔道夫酒店28层以上,都需要特定身份凭证才能入住。眼前这位“萨利赫亲王”实则是由好莱坞龙套演员托马斯冒充的,根本拿不出官方证明。 相比之下,这家露台餐厅只要花钱就能预定,同样能彰显身份地位。 托马斯原本是好莱坞的一名龙套演员,后来被詹台明选中,作为医药代表前往沪市,骗日本人购买了掺有氰化钾的奎宁。 任务完成后,詹台明并未杀他灭口,反而给了他一笔丰厚报酬,让他先去休假,然后去高档场所学习有钱人的言谈举止。 包括这些所谓的亲王护卫,也都是雇来的龙套演员。 待在众人退到一旁后,托马斯轻晃手中的红酒杯:“孔,你既然来找我,想必已从詹那里得知我此行的目的。” “我们虽然与标准石油在1933年就签署了独家特许协议,但他们得到的只是东部地区的独家勘探权。这么多年来,他们始终不愿加大开采力度。” “美国人一边控制我们的产量,一边享受着高油价带来的利润。如今,我们的国家不仅财政出现了问题,更面临着战争的威胁。我们需要出口更多的石油,换取保卫国家所需的武器。” 孔令山放下手中的刀叉,郑重回应:“萨利赫亲王,我们华国是你们最理想的合作伙伴。我们对石油有着巨大而迫切的需求,而且地理位置相近,再合适不过。不知您此次计划募集多少资金?” 托马斯抿了口红酒,缓缓摇头,“募集资金不是我们唯一的需求,我们真正需要的,是稳定、可靠且有能力应对当前复杂局面的长期合作伙伴。” “开采石油容易,但如今全球战火纷飞,如何销售才是关键。如果没有美国这样的国家协助销售,我们开采出来的石油很可能连波斯湾都出不去!” 孔令山立刻抓住机会,表露自己的价值:“亲王殿下,从波斯湾到印度西海岸,这条航线目前尚未被战火完全波及。我的姨妈是华国的第一夫人,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石油能运到印度,我就一定能将石油运往内地。” 托马斯脸上适时地露出惊讶与赞许之色:“孔,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显赫的身份背景。感谢真主,这一定是祂的指引,将你带到了我的面前。” 孔令山心中暗喜,感觉这个石油项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托马斯稍作停顿,问道:“孔,你们国家具体的需求是多少?” “我们每年至少需要七万吨石油,并且只会越来越多。” 托马斯微微蹙眉:“七万吨?差不多是五十万桶油,一个日产量在一千五百到两千桶的中等油田,就能满足。” “这个量太少了,你要知道,标准油田现在的日产量已达两万桶。” 孔令山连忙解释,语气诚恳:“萨利赫亲王,我们国家的需求确实无法与欧洲各国相比,但我相信这个数字肯定会持续增长。况且,我们双方的合作也需要循序渐进。” 托马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权衡,最终点了点头:“好吧,看来也只能如此,我们可以从一个中等油田开始合作。这样一个油田,从取得特许权、设备采购、建设到初步投产,前中期总投入大约需要一千两百万美元。” 孔令山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红酒抿了一口,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这笔投资的可行性。 一千两百万美元并非要一次性投入,油田建设是分阶段的。 但即便如此,前期启动资金至少也需要七八百万美元,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前段时间跟着詹台明买入军工股挣了一些钱,再加上通过《租借法案》捞取的好处,手头能动用的资金大概在八百万美元左右。 但刚才,他认购了三百万美元的基金,如今手头只剩下五百万现金。 除此之外,他手上还握着山城政府的一笔军火采购资金,原本是用作外汇套利的。如果挪用这笔钱…… 风险与诱惑在他脑中激烈交锋。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么,具体的合作条件是什么?” “由你们负责出资建设油田,但需要支付相应的特许权费。并且,未来油田产出的每一桶油,我们都要按照约定,抽取固定比例的分成。” 托马斯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但是,孔,我们国家目前面临的财政困境极其严峻。因此,我们希望,你能在签约后,向我们提供一笔五百万美元的无息贷款,用于王室紧急的财政开支,这笔贷款将在未来几年的石油分红和特许权中直接抵扣。” 见孔令山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托马斯连忙道:“我知道这要求非常规,但请理解我们的处境。作为回报,我可以保证,油田能在最短时间内投产。还会向还会向国王建议,授予你王室荣誉勋章建议。” “届时,滚滚而来的石油,将为我们双方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孔,真主赐予的财富之门,已经为你打开了。” 第389章 被骗了 面对托马斯的谆谆善诱,孔令山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谨慎回应:“亲王殿下,五百万美元不是小数目。这笔无息贷款,该如何保障?毕竟石油开采需要时间,而贷款却是即刻就要支付的。” 托马斯不慌不忙地切着盘中的牛排,“孔,你说得对,五百万确实不是小数目。但你以为,单凭这五百万,就能解决我们当下的困境吗?” “实不相瞒,这几日我还约见了其他几位投资人。纽约有不少从欧洲来的富商,只是他们的条件颇为苛刻。” 说罢,他朝后一靠,姿态忽然疏离而高贵:“真主的馈赠,并非所有人都能把握。” 孔令山察觉到对方语气的变化,脸上立即堆起笑容,“亲王殿下,您误会了,我对合作抱有最大的诚意。只是如此重大的投资,必要的谨慎还请您理解。” 托马斯轻抿一口红酒,提出建议:“这样吧,后天下午三点,我在华尔道夫酒店有个小型酒会。你若诚心参与,我们可以当场签约。” “不过有件事必须提醒你,我此次来美寻求合作的事,不宜声张,这也是我们选择通过杰西他们进行融资的原因。在我们与加州标准石油的协议到期之前,希望你能保守秘密。” 孔令山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回到公寓后,孔令山仍对这笔投资念念不忘。 但五百万美元的无息贷款加上后续投入,毕竟不是小数目,让他颇为迟疑。 虽然托马斯叮嘱他不要声张,但他才懒得管这些,拿起桌上的电话便打给几位相熟的军工代表。 由于美国是1940年才与沙特建交,并且还是驻埃及大使兼任沙特大使,因此,沙特在美国并没有设立正式的外交机构。 几番打听下来,孔令山并未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转眼间便来到两天后,孔令山犹豫再三,还是带人前往了华尔道夫酒店。 等他抵达时,宴会厅内除了托马斯和他的“随从”外,还有几位西装革履的人士。 托马斯见孔令山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自便。 孔令山很快注意到,在场一些人说的英语带着明显的德语口音,甚至有一人需要翻译协助交流。 他主动上前攀谈,确认这些人果然如托马斯所言,大多是从欧洲逃亡而来的犹太裔商人。 其中只有两人与他一样合作中等规模油田,其他人投资的都是大型油田,需向沙特提供一千万美元的无息贷款。 会场内气氛热烈,听着众人对油价走势的乐观预测,孔令山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心也慢慢坚定起来。 按照要求,需要先将款项汇入指定的瑞士银行账户,才能签约。孔令山立即示意随行的花旗银行客户经理约翰办理转账。 约翰却面露迟疑:“孔,您真的决定要投资这个项目吗?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孔令山不以为然,“你没看到这些犹太商人也都很看好吗?” 见孔令山态度坚决,约翰不再多言。 作为花旗银行指派专门服务孔令山的客户经理,尽管对将这笔钱从花旗转至瑞士银行心存顾虑,他还是遵照指示办理了手续。 这个时期的跨行转账与后世不同。孔令山要从花旗银行转账五百万美元至瑞士银行,需由花旗先发电报至瑞士银行核实账户信息,确认后直接从花旗在瑞士银行的清算账户中扣款,最后转入目标账户。 由于瑞士银行在纽约设有分行,仅一个多小时后,托马斯就收到了孔令山款项到账的通知。 不过,他又刻意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缓步登台:“诸位,你们的款项我都已确认收到。现在,我们正式签约。” 酒会持续到傍晚才散场,托马斯来到孔令山面前,带着几分醉意:“孔,我为你们在楼上安排了房间,今晚就在此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详谈后续的事。” 孔令山见托马斯已有些醉意,也只能应承下来,不过还是追问道:“亲王殿下,您今晚住在哪里?” 托马斯用手指了指上方:“我当然是楼上的总统套房了。” 说罢,便在护卫搀扶下离开了宴会厅。 孔令山也只好上楼休息,然而,第二天他却发现不仅托马斯不见了,连昨天的其他签约者也全部消失。 他连忙到前台询问,结果被告知这些人昨天后半夜全都退房离开,而且根本没有什么沙特亲王入住总统套房。 孔令山就是再傻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找不到托马斯等人,他只能急忙驱车去找詹台明。 在会客室等了十几分钟,詹台明才出现。 孔令山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道:“詹姆斯,萨利赫就是个骗子,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詹台明被孔令山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示意他坐下:“冷静点,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孔令山强压着怒火,把情况说了一遍。 詹台明叹气道:“我早就提醒过你,这个项目风险极大,你怎么还是……唉!你总共投了多少进去?” “五百万!整整五百万美元!”孔令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拳头攥得发白。 詹台明沉默片刻,安慰道:“华尔街龙蛇混杂,骗子防不胜防。还好你在我这里认购了三百万美元的基金,总算还留了些家底,不至于血本无归。” “你放心,你认购的这三百万,我定会为你精心运作。假以时日,别说五百万,就是挣回一千万也并非不可能!” 他轻轻拍了拍孔令山的肩膀,建议道:“当务之急,你还是赶紧去报警吧。也许……也许还能追回一部分损失。” 孔令山胸口剧烈起伏,他何时吃过这等大亏,若能抓到托马斯,他发誓定要让其付出惨痛代价。 浑浑噩噩地离开詹台明的办公室后,孔令山直接前往纽约警局报案。 他原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份与关系,案件能够迅速得到重视,却没想到整个受理过程异常缓慢且程序繁琐。 无奈之下,他只好联系了远在山城的姨妈,希望对方能动用关系帮忙彻查。 很快,山城的电话就打到了华盛顿的大使馆。 宋文得知此事后,在办公室里笑得前仰后合,足足五分钟没能停下来。 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就这智商也配与我争?油田这种生意,岂是他能玩得转的?" “就算你真把油田建起来,美国人会眼睁睁看着你动他们的奶酪?天真!” (感谢‘feng1110’打赏的完结666) 第390章 生意上门 宋文在办公室里骂归骂,但终究无法真正袖手旁观,谁让他是孔令山的亲舅舅呢! 他揉了揉眉心,吩咐秘书以非正式渠道向美国的相关部门“过问”了一下。 然而,这起案件牵涉跨国诈骗,并且打到对方瑞士银行账户的钱也早已经被转移,追查难度极大。 最终只能被转交给了FBI,但此时的FBI正将主要精力集中在本土反谍和全球情报网络的部署上,对于一起诈骗案,实在难以分配有效的资源。 案件,很快便陷入了僵局…… 另一边,纽约中央公园。 詹台明坐在教堂旁的长椅上,手上拿着《华尔街日报》,仿佛只是在此处享受一个平静的午后。 坐在长椅的另一端的,正是托马斯。 此刻,他已经卸去所有伪装,恢复了本来的清爽面貌,悠闲地将面包屑撒向围拢过来的鸽子。 “那些人,清楚你的身份吗?”詹台明目光并未离开报纸,低声问道。 “放心,老板,”托马斯轻松地扬出一把面包屑,“他们都是从欧洲逃难来的,只关心酬劳到没到手,很懂规矩。” 二战爆发后,大量的犹太人从欧洲逃难至美国,其中不乏家道中落的前银行家或商人。 托马斯从中挑选了几人,来扮演财团的人。共同为孔令山构筑了一个无比真实、极具诱惑的陷阱。 也就是说,所谓的签约酒会上,只有孔令山一人付出了真金白银。 詹台明放下手中的报纸,看似随意地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托马斯耸了耸肩,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我就是个跑龙套的演员。也就是跟着老板您,才算真正做两笔‘大生意’。”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继续跟着老板干!”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老板是做大事的人。再说我参与的这两件事,想必您也不会放心让我就这么离开。” 詹台明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那你为什么还敢来见我?” “因为我不想再回去跑龙套!” 现在的美国还没有真正从大萧条中走出来,托马斯以前跑龙套每个月也就两三百美元,但跟着詹台明,这大半年的时间已经挣了有三万美元了。 詹台明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代表的是英国军情六处,你还愿意继续跟着我吗?” 托马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兴奋:“酷……这可比演戏刺激多了。” 詹台明良久才说道:“有没有兴趣,经营正经营生?我可以出资一百万美元,帮你在好莱坞成立一家演员经纪公司,由你来掌管。” “真的吗,老板?”托马斯眼睛瞬间亮了,“我还没当成明星,这就要去签明星了?” 詹台明正色道:“你回好莱坞之后,想办法接近一个叫罗纳德·里根的演员,和他搞好关系,目标是把他签到我们的公司。” “里根?我知道他,”托马斯略作回忆,“最近演了不少片子,在二线演员里有点名气,观众缘不错。” “具体操作,过两天会有人和你联系。从现在起,你就是‘军情六处’的编外人员了。记住,你只对我一人负责。” 等托马斯离开后,詹台明这才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低头点燃。 烟雾缭绕间,他向后靠在长椅靠背上,微微眯起眼睛。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其实是想让托马斯彻底消失的,毕竟,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但林致远否决了这个方案,指示他通过托马斯布局好莱坞。 林致远来自后世,自然知道文化传播与意识形态渗透的重要性。 他深知,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声音能否被世界听见,软实力往往比硬拳头更具韧性。 这块阵地,若不去占领,便会受制于人。 并且,在港岛时,林致远就曾与詹台明深谈过赴美的使命。 他明确告诉詹台明,美国的工作与在国内刀尖舔血的敌后斗争截然不同。 在美国,只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只要不被打上‘赤色’的标签。即便捅出再大的娄子,只要你展现出的价值足够巨大,就总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林致远才会让詹台明成立基金拉拢各方势力,一起把蛋糕做大。 至于签下那位名叫罗纳德·里根的演员,只是林致远的一点恶趣味。 历史上,里根要等到1981年才会当上总统,不过1966年就会成为加州州长。 若能提前几十年投资,成为这位未来总统演艺生涯乃至政治生涯的幕后推手与金主,其中的意味,足以让洞悉历史的林致远玩味许久。 詹台明从中央公园离开后,便驱车返回办公室。他没有去找杰西,而是直接拨通了孔令山的电话,约他见面。 晚上,纽约曼哈顿中城一家格调低调的酒吧内,灯光昏黄。 孔令山神情萎靡,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詹台明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孔,不过是五百万美元而已,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很快就能挣回来。” 孔令山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愤懑道:“詹姆斯,你不明白!现在家族里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詹台明沉默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孔,最近有南洋的同乡找到我,想托我牵线,他们有一笔生意,希望能和你谈谈。” “生意?”孔令山猛地抬起头,将酒杯重重顿在桌面上,“什么生意?” “国内即将组建远征军入缅作战,他们希望你能帮忙运作下,将新编第八军列为后续增援部队,而非先头部队。” 詹台明略微停顿,观察着孔令山的反应,“为此,他们愿意支付一百万美元。” 第391章 孙二狗 尽管,林致远此前曾传递过日军入缅的作战计划。 但日军参谋本部为了配合沪市特高课,揪出内部潜伏的“鼹鼠”,故意散布了多份虚假作战计划,致使情报真伪难辨。 并且,英军始终将缅甸视为印度的一道外围屏障,战略上缺乏固守决心。 战斗初期,英军防御松散,在日军的猛烈攻势下节节败退,多处防线一触即溃。 而此前,英方出于维系殖民统治的考量,多次拒绝中方部队提前入缅布防。 直到前一个月前,中英双方才签订《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山城政府随即开始组建远征军第一路,总兵力约十万人。 其中,第五军作为老头子的嫡系王牌,是当时国内唯一的机械化军,也是入缅作战主力。其下辖的第200师,更是全德械装备。 第六军和第八军则是临时凑数的,特别是顾志雄的新编第八军,由黔军、滇军和川军混编而成。 虽然提前调到滇缅地区进行了数月的适应性训练,但因为成军仅半年,被定位为辅助部队。 林致远清楚,在真实的历史中,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是以海鸥将军的200师作为先头部队。 但他也担心,因自己的介入,历史轨迹或将发生偏移。 远征军入缅后的补给主要由宋家负责,而宋文已出任驻美大使,其人城府极深。 林致远只得从性格更为张扬的孔令山身上寻找突破口。 孔令山虽与宋文关系微妙,但却和宋家其他成员的关系都还算比较融洽。 特别是孔令山的小舅——宋安,时任西南运输公司总经理,负责中缅边境物资调配。 林致远设这么大的局,就是为了将孔令山牢牢套住。 孔家虽然有钱,但孔令山能动用的流动资金终究有限。 他来美数年积攒的几百万美元,如今被骗走了五百万,另外三百万也被基金锁定三年,无法取出。 在这种情况,孔令山必然极度缺钱,也对詹台明更加依赖。 此时,若由詹台明引荐一些挣钱的机会,他定会全力以赴。 林致远的计划是,诱使孔令山将收益不断复投,并进一步动员他从孔、宋两家调集更多资金入场。 而要达成这一目标,前期必须让他实实在在地“看到钱”,尝到甜头。 …… 酒吧里,灯光昏沉。 当孔令山听说有人愿出一百万美元请他帮忙时,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酒意也醒了大半——现在的他,实在太缺钱了。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询问道:“南洋同乡?他们为何要插手远征军的事?” 詹台明不紧不慢地拿起酒瓶,为两人斟满酒:“具体原因,我没有问。” 他轻轻晃动酒杯,语气诚恳,“作为朋友,看你这样消沉,我实在不忍心。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安排见面。” 说完,他将身体靠向椅背,端起酒杯,目光投向舞台上正在演奏的乐队,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随口一提。 孔令山看着詹台明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清楚詹台明说的没有错。 作为杰西的助手,詹台明操盘的基金规模高达四千万美元,确实看不上这点介绍费。 对方愿意牵线,很可能是看自己太惨了,出于朋友情分,打算帮他一把。 孔令山感激道:“詹姆斯,我真的应该早就听你的。你安排见面吧,只要要求不过分,我应该都能办到!” 詹台明双手交叉,朝孔令山遥举酒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纽约唐人街,探花楼酒家。 雅间内,孙二狗身穿绛紫色唐装,头发梳得油亮。 他手里拿着面小镜,不停调整角度,欣赏嘴里新镶的两颗金牙,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站在他身后的李振彪与周武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角微微抽动,显然对孙二狗这副暴发户作派颇为不屑。 孙二狗从镜子里瞥见二人的表情,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怎的?看不惯啊?说实话,老子自己也有些看不惯。闯荡半生,没想到还有今天这般风光。” 之所以让孙二狗这副打扮,正是看中他早年混迹江湖的底子,加上天生一副精明的眉眼,比较符合早年来纽约打拼多年的华侨商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服务生的通报:“贵宾到!” 孙二狗迅速收起镜子,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雅间门口迎候。 只见詹台明与孔令山前一后从楼梯口上来,孙二狗立刻抱拳朗笑,带着了几分南洋口音:“两位,有失远迎,快里面请!” 孔令山很是嫌弃的瞥了孙二狗一眼,径直越过他走向主位。 在他眼里,孙二狗这类江湖人物,若在国内连见他面的资格都没有。 纽约唐人街的华人主要来自粤省,以宗亲会、同乡会为主要势力。 孔令山向来瞧不上这些人,他来美数年几乎不与唐人街往来,平日周旋的不是军火商人,便是华尔街的金融大亨。 若不是自己太过缺钱,又看在詹台明的面子上,绝不会踏足此地。 孙二狗对孔令山的冷淡不以为意,笑呵呵地跟过来为两人斟茶,“久闻孔家名望,今日得见,实在荣幸。” 詹台明见孔令山表情冷淡,轻咳一声,介绍道:“这位是南洋槟城华侨商会的理事,也是我的族叔。” 孔令山一听是詹台明的族叔,脸色稍霁,朝孙二狗微微颔首。 让孙二狗冒充南洋槟城的人,是因为南洋在纽约的侨胞不多。并且日军与盟军正在南洋交战,孔令山即便有所怀疑,也难以核实。 (今天还是三章,跪求免费票!) 第392章 买个照应 孔令山看向孙二狗,开门见山道:“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孙二狗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一张银行本票,轻轻推到对方面前:“孔先生,这一百万美元,只是见面礼。” 孔令山目光落在本票上,呼吸微微一滞。 事情还未谈,就先送上百万美元的厚礼。饶是他见惯大场面,此刻也不免心惊。 他昨晚回去后就派人调查过新编第八军,军长顾志雄晋升中将不足半年,还只是一个杂牌军的军长。 此人若真有什么人脉背景,也不至于长期得不到重用。 孔令山没有去碰那张本票,而是直视孙二狗:“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和新编第八军有什么关系?又需要我做什么?” 孙二狗长叹一声,神色黯然:“不敢欺瞒孔公子。早年国内动荡,我家老夫人便举家迁至南洋,历经两代经营,方有今日的家业。” “谁知一个月前日军占领槟城,纵兵到处屠杀…….”他声音微哽,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家中几位公子不幸罹难,我陪老夫人在美治病,反而侥幸逃过一劫。” “虽说南洋产业尽遭日军洗劫,但家族早已将大半资产转移至美国。如今老夫人年事已高,子嗣尽丧,自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加之偌大家业总需有人继承,这才想起内地还有一支远亲。” “顾志雄军长正是老夫人的亲侄孙,眼下他又在前线作战,老夫人不忍顾氏一脉断绝,却也知抗日乃是家国大事。” “我们希望顾军长能得到公平对待,我知道军中克扣粮食弹药是常事。只求孔公子能保证第八军的物资供应,特别是弹药补给。” 孔令山闻言陷入沉思,南洋富商遭遇变故,想要扶持内地仅存的亲属。一百万美金买个照应,对这等家族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但他还是问道:“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和山城接洽?” “孔公子明鉴,我们一介商贾,不捐个几百万美元,山城哪会重视?况且,钱给山城和直接给您,效果肯定不同。” 孔令山闻言笑了起来,“这是自然,你这一百万捐给山城,不知要经过多少人的手,落到实处肯定要大打折扣。” “给我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向你保证,第八军的粮食补给肯定足额。但弹药嘛……” 他顿了顿,“这个我现在还保证不了。” 新编第八军是中央军里的杂牌军,滇缅的物资运输是由他小舅宋安负责。以他对宋安的了解,补给打折扣是必然的。 孙二狗这时又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万美元的本票,叠在原先那张上面。 孔令山的呼吸再次为之一滞,他承认刚才的判断有误——这伙人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钱! 孙二狗用手指在两张本票上轻敲:“我们也不为难孔公子。据我了解,国军一个加强师的武器装备折算下来约八十万美元。我相信孔公子采购的话,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但我直接给你一百万美元。” “另外,新编第八军原有的武器装备必须保证至少补给六成。” 孔令山仅仅思考了三秒——多一秒都是对他智商的侮辱,“好!我答应你。”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拿本票,却被孙二狗用手按住。 “你什么意思?” “孔公子稍安勿躁,只是想提醒您,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我们既然可以给你送钱,也可以花钱买你的命。” 孔令山怒道:“你敢威胁我!?” “不要误会,我只是给孔公子提个醒而已。只要这笔生意顺利,我们后续还有合作。以孔家在内地的能量,我们需要倚仗孔公子的地方还很多。” “但是,”孙二狗语气转冷,“出了内地,可就是钱说了算了。” 孔令山冷哼一声,用力将本票扯了过来:“我孔令山,从来都是说话算话!” 孙二狗脸上的冷意瞬间化作和煦笑容,“孔公子痛快!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随即,孙二狗就让李振彪去招呼服务生上菜。 孔令山将本票仔细收好,脸色稍缓:“你们放心,既然收了钱,我自然会办事。不过我要提醒你们,军中的事错综复杂,有些事急不得。” “这个自然。”孙二狗点头,“我们相信孔公子的能力。不过远征军马上就要入缅作战,希望您能尽快安排。” 对于孙二狗知道第八军入缅作战的事,孔令山并未多问,以对方所表现出来的财力,稍作打听就能知道。 待孔令山和詹台明离开后,孙二狗招呼李振彪和周武:“这么多菜别浪费,坐下吃。” 李振彪拿过空杯倒满酒,一饮而尽:“妈的,将士们在前线拼命,却要自己掏钱买武器弹药。你说,这到底是保家卫国,还是做生意?” 孙二狗夹了颗花生米,咂咂嘴:“国军的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有的部队长官不得不变卖家当,来换取弹药。更可悲的是,有时钱花了,东西却迟迟不到。” “我们要不是一直跟着老板,不知早填在哪个土坑里了……” 另一边,詹台明和孔令山乘坐孔令山的豪车返回市区。 詹台明看向孔令山:“孔,你要不要把钱追加到基金里?我怕你再被人骗了。” 孔令山觉得詹台明说的很有道理,他沉吟片刻道:“詹姆斯,我先追加一百万美元。要想让我那个小舅办事,还得给他分润些利润。” 詹台明闻言心中稍定,他其实只是想试探下孔令山。如果孔令山直接追加两百万美元,那就说明他很可能想拿钱不办事。 詹台明看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悠悠道:“我这个族叔可不简单,他们在我们公司托管的资金可是有两千多万美元。孔,你只要真心和他们合作,我相信你可能很快就能把被骗的五百万挣回来。” 看着孔令山若有所思的样子,詹台明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不给孔令山画大饼,他怎么会用心办事。 第393章 泗水海战 南洋,爪哇岛海域。 热浪裹挟着咸腥的海风,吹拂在“雪风号”驱逐舰的舰桥上。 石川孝介紧握铁栏,看向远处那片蔚蓝而危机四伏的海平线。 “雪风号”驱逐舰现在被编入日本第三舰队第 16 驱逐队,与第4水雷战队一同为进攻爪哇岛的运输船队护航,并扫清盟军在海上的阻击力量。 此刻,他们正驶向盟军在荷属东印度的海军基地——泗水,这里集结着一支由美、英、荷、澳四国军舰组成的联合舰队。 这是石川孝介即将参与的第一次海战,也是‘雪风号’服役以来,首次经历的大规模舰队对决。 他下意识摸了摸军装内袋,从中取出一封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电文——这是他父亲半月前通过特殊渠道发来的. 尽管海军严禁使用军舰电台传递家书,但石川家族的影响力总能逾越一些规则。 电文很简短:千代子为他生下一子,取名石川远佑——一个承载着期盼与祝福的名字。 “石川远佑……远佑……”他低声喃喃着,嘴角难以自抑地泛起一丝温柔。 取名字时,千代子就和他解释过,“远佑”二字,便是希望孩子能护佑他平安归来。 他不禁又想起和挚友石川弘明,初次登上“雪风号”的情景。 当时,石川弘明曾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孝介,我们商人最讲运势。不知为何,自从踏上这艘驱逐舰,我就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宁,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护佑着我们。” 正是在石川弘明的建议下,他才恳请父亲动用家族关系,将他运作到‘雪风号’上担任副舰长。 而出海的这段时间,似乎正一步步印证着石川弘明那玄妙的直觉。 月前,他们在菲律宾拉莫湾执行登陆支援任务时,遭到美军 P - 40 战斗机猛烈扫射。 不仅油缸被击穿导致燃料泄露,舰上还有数名船员受伤。 更惊险的是一枚处于待发状态的九三式氧气鱼雷,被机枪弹命中,所有目睹此景的船员几乎都瞬间面色惨白,预感到在劫难逃。 然而,奇迹的是,这枚鱼雷竟未被引爆,避免了整舰殉爆的命运。 后来,他们前往菲律宾的达沃港接受紧急维修,又遭遇美军 B - 17 轰炸机空袭。 在一片混乱中,雪风号竟然成功规避所有炮弹,反倒是身旁的‘妙高号’重巡洋舰被炸弹击中,受损严重。 这一连串的化险为夷,让石川孝介开始认真思考,这艘排水仅两千余吨的驱逐舰,是否真的受到某种眷顾。 如今,儿子“远佑”的诞生,更让他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宿命般的笃信——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名字,正在遥远的故乡,为他,也为这艘驱逐舰祈福。 如今,他已是少佐军衔。 他暗下决心,定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立下更多战功,赢得更多荣誉。要为自己的‘小远佑’铺就未来的路。 就在他思虑万千时,尖锐的战斗警报骤然响起,石川孝介迅速将电文收回内袋,快步走向指挥室。 在与舰长飞田健二郎中佐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后,他立即回到了自己的战斗指挥位置,目光扫过面前的各种仪表和通讯设备。 舰长飞田见所有人已经就位,朗声道:“接前哨侦察机及‘那智’号通报,现已发现敌方舰队的踪迹,全员立即进入战斗状态!” 十几分钟后,日军舰队的前卫——神通”号轻巡洋舰率先开火,巨大的炮声如同擂响的战鼓,打破了战前的死寂。 盟军舰队几乎同时开火还击,无数水柱开始在双方舰队之间的海面上冲天而起。 很快,双方的驱逐舰编队凭借高速与灵活性进行穿插机动。 此役,日军投入了“那智号”和“羽黑号”两艘重巡洋舰、两艘轻巡洋舰及十四艘驱逐舰。 而盟军的联合舰队,则拥有两艘重巡洋舰、三艘轻巡洋舰和九艘驱逐舰。 单从数据看,双方实力并非悬殊。 但盟军的舰队来自四个国家,并且由荷兰海军少将卡雷尔·杜尔曼统一指挥,协调性天然不足。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 重巡洋舰的主炮在远距离上互相对轰,由于距离超过两万码,炮弹飞行时间长达数十秒,命中率极低。 为了缩短敌舰的规避时间并提升命中率,就需要驱逐舰机动到敌舰3000 码以内的近距离后,发射鱼雷。 海面上布满巨大的水柱,‘雪风号’驱逐舰在海浪中上下颠簸,冒着被敌方集中火力的危险,奋力突进。 有一发炮弹甚至就落在雪风号不足一百米,掀起的波浪差点将石川孝介甩起来,他要紧紧抓住把手才能稳住身形。 由于日军舰队指挥的统一性,很快就实施了大规模的鱼雷齐射,几十枚鱼雷在水下划出致命的白色航迹,以扇面齐射的方式,直奔盟军舰船而去。 盟军舰队的队形在日军密集的鱼雷攻击下很快被打乱。 首先遭殃的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埃克塞特”号重巡洋舰,一枚鱼雷命中其舰体,巨大的爆炸导致其航速骤减,动力受损。 这使其立刻成为了日军舰队集火的重点,随后接连被多发炮弹击中,八个锅炉中有六个被毁,浓烟烈火笼罩整个舰体。 “埃克塞特”号重巡不得不提前撤出战斗序列,但最终也未能逃脱沉没的命运。 另外,荷兰的“科顿艾尔”号驱逐舰,被一枚鱼雷命中右舷尾部,剧烈的爆炸几乎将这艘千吨级的驱逐舰瞬间炸成两半,船身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生翻转,很快便沉没了。 这场残酷的海上厮杀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又延伸到次日凌晨,断断续续进行了近十个小时的缠斗与追击。 盟军多艘驱逐舰相继被击沉,至次日凌晨,盟军只剩四艘巡洋舰还能独立作战。 不过在撤离过程中,再度被以“那智”、“羽黑”为首的日军主力舰队追上并突袭。 荷兰的 “德??鲁伊特” 号和“爪哇” 号轻巡被击沉,舰队指挥官杜尔曼将军也随舰殉职。 而美国的“休斯敦” 号重巡和澳大利亚的 “珀斯” 号轻巡虽然暂时突围,但已是强弩之末,在接下来两天的逃亡与追击战中,最终也未能幸免。 泗水海战,以盟军的惨重失利告终。 盟军一共损失了五艘巡洋舰(两重三轻),以及多艘驱逐舰和辅助舰艇。 此役不仅使盟军丧失了荷属东印度群岛附近的制海权,无法有效阻止日军后续的登陆行动。 更导致驻守爪哇岛的盟军地面部队陷入补给断绝、孤立无援的绝境,加速了整个荷属东印度的陷落。 第394章 ‘雪风号’的神话 天光渐明,海上的硝烟渐渐散去。 日本舰队开始清点损失,发现仅有一艘驱逐舰受损较为严重,全舰队也只有三十六人阵亡。 这份战报在指挥部传阅时,引起了一阵欢呼——他们以完胜之姿,重创了四国联合舰队。 然而,就在将领们为这场大胜相互庆贺时,突然有人发现‘雪风号’驱逐舰竟然在这次战役中毫发无损! 这可是一场高强度、长时间的海战,包含了复杂的夜间交战、多轮鱼雷突击和密集的炮火对射。 ‘雪风号’不仅完成了侦察、警戒、鱼雷突击、炮火支援等一系列任务,舰体上竟连最轻微的擦伤都找不到。 在如此惨烈的舰队决战中,这几乎是一个奇迹。一时间,“雪风号”成了整个舰队热议的焦点。 战斗结束后,日本舰队开始收拢,准备撤离并部署下一步行动。“雪风号”接到的命令,是掩护地面部队登陆。 石川孝介利用这短暂的间隙,走出作战室,再次登上舰桥。 清晨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与硝烟未尽的气息。他感受着脚下“雪风号”随着波浪轻柔起伏,心中涌起难以名状的感慨。 这时,舰长飞田健二郎走了过来,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这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啊!帝国海军仅以极小的代价,就重创了四国舰队。从今往后,这片海域将是我们说了算。” 顿了顿,飞田健二郎压低声音,“‘雪风号’在此战中竟然毫发无损,再结合它之前的种种经历,让我不禁觉得——这艘军舰,恐怕真有天照大神在庇佑。” 石川孝介微微一愣,他没想到飞田健二郎也会有这样的感触。 他环顾四周,轻声回应:“舰长,您可还记得石川弘明?去年他就曾告诉我,‘雪风号’是一艘受神灵庇护的军舰。实不相瞒,这正是我主动请求调来这艘军舰服役的主要原因。” 飞田健二郎的眉头微挑,去年‘雪风号’刚服役不久,曾护送两位参谋次长前往沪市,他正是在那时结识了石川弘明。 在他的印象里,石川弘明是一个极其热情且大方的商人——初次见面就赠予了他五千美元的见面礼。 当时,他就有所疑惑,以石川孝介的家世背景,为何偏偏选择来“雪风号”担任副舰长。现在听石川孝介这么一说,他才恍然大悟。 “看来,石川弘明不仅是个成功的商人,还深谙阴阳之术啊……” 石川孝介见状,急忙解释道:“舰长,运气这种东西毕竟虚无缥缈。我认为我们能够屡次化险为夷,主要得益于将士们平日的严格训练,以及您对战局的精准判断和指挥……” 飞田健二郎却挥手打断了他:“不,孝介,你不必避讳这个话题。‘雪风号’就是有神灵的庇护,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石川孝介一眼,“我希望你以后对谁都要这么说。” 石川孝介迎上飞田健二郎那深邃的目光,立刻明白了其用意。 此时的日本军中弥漫着各种迷信思想,很多士兵都会携带‘千人针’祈避战祸。 所谓的‘千人针’就是,让千名女性在一米长的布上各缝一针,据说系在腰间或揣在怀里,就能保佑他们不被枪弹击中。 除了这种个人层面的迷信,日本军方更是将天皇神化,向士兵灌输“以天皇名义作战会受神圣庇佑”的理念。 这种被包装的迷信,让不少日军士兵认为自己的侵略行为有神灵加持,进而毫无顾忌地实施暴行,且毫无罪恶感。 此外,日本军方还宣扬战死沙场后灵魂能够被供奉在靖国神厕,这种认知让无数士兵敢于进行自杀式冲锋,因为他们相信死后灵魂将得到永恒的供奉。 飞田健二郎轻轻拍了拍石川孝介的肩膀,“石川弘明不仅是商人,更认了岛田和长谷两位大将为叔父,还向我们海军捐赠了大量物资——我们舰上就有几枚鱼雷来自他的捐赠。” “有他的认可,大家会更加相信‘雪风号’确实受到神灵庇护。这样一来,我们的将士才会更加无畏,更加勇猛!” 石川孝介心中了然,舰长是要借石川弘明的声望,来巩固“雪风号”被神灵庇护的神话。 他沉默片刻,低头沉声道:“嗨依!我明白了。” 飞田健二郎满意的收回手,“你去安排一下登陆掩护的部署,稍后我们详细讨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嗨依!”石川孝介敬礼后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飞田健二郎的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像石川孝介这样的贵族子弟,不可能长久待在一艘驱逐舰上。 而身为平民出身的飞田,没有家族可依,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把握每一次晋升的机会。 他现在就是要借石川家的名望和石川弘明的预言,将“雪风号”塑造成一艘“神佑之舰”。 这样‘雪风号’就会成为全军瞩目的传奇,就能吸引更多世家子弟前来镀金。 一旦有人来接任舰长,便是他飞田健二郎晋升之时。 至于“神灵庇护”?他心底冷笑,他从不信这些。 与此同时,菲律宾的达沃港。 丰岛站在港口码头军刀拄地,注视着第四师团的士兵络绎不绝的登上运输船。 一个月前,日军对巴丹半岛发起的首轮进攻,但遭遇美菲联军顽强抵抗,攻势受挫。 大本营原计划将第四师团划入第14军,驰援巴丹战场。 但在大阪商船的游说下,第四师团最终被划归第16军,参与即将展开的爪哇岛登陆作战。 丰岛转身,面向身后一众军官,肃然开口:“此战,务必打出我第四师团的威名。登陆之后,首要任务是迅速控制岛上的金鸡纳霜种植园,明白吗?” 众人眼中精光一闪,齐声应道:“嗨依!” 金鸡纳霜是奎宁的原料,在疟疾横行的南洋战场,这不仅是战略物资,更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财富。 第395章 面见吉田 次日,沪市石川商行,周慕云敲门走入林致远的办公室。 “老板,港岛来电,第四师团的人已经抵达,禾子小姐明日将按计划拜访港岛的驻军司令官。” 此前丰岛离开沪市时,林致远便曾含蓄地提点过他——港岛作为南洋物资流通的关键枢纽,第四师团若想在南洋继续做生意,必须打通此地的驻军关节。 所幸,丰岛领会了他的意图,以采买名义派了一个中队前往港岛。 林致远接过电文快速扫过,颔首道:“回复禾子,不必吝啬花费。她可以随意动用石川商行的资金,务必买通港岛的驻军。” 眼下,太平洋战争已全面爆发,美国援华物资的传统航线被日军彻底切断。 林致远若想继续从美国采购紧俏物资,只能从美国东海岸出发,横跨大西洋,绕道非洲西岸,再穿越整个印度洋,方能抵达港岛,最后辗转输入沪市。 这条路线耗时漫长,运输成本激增,但还是要比山城新开辟出来的‘驼峰航线’划算很多。 林致远清楚,他必须不惜代价维持这条生命线的畅通——这也是他当下对国内抗战所能做的最大贡献。 见周慕云领命欲走,林致远立刻抬手叫住了他:“另外,立即给郑主任发报,请他务必提醒盟军。绝不能将岛上的金鸡纳树种植园留给日本人。一旦让日军获取大量金鸡纳霜,他们在南洋的作战能力将大大增强,后患无穷!” 周慕云肃然应下,转身离去。 林致远踱步到窗前,望着远处海军基地里停泊的日本军舰,深深叹了口气。 如今在南洋抵抗的盟军,多由英国、荷兰等国的殖民地士兵组成,不仅装备陈旧、兵力分散,更缺乏统一指挥。 因此,在战争初期,面对准备充分的日军,才会被打得节节败退,几无还手之力。 但随着美国恐怖的工业潜力全面爆发,以及盟军战略的重新调整,日军终将因补给线过长、资源枯竭而深陷战争泥潭。 但在这转折到来之前,每一日都意味着巨大的牺牲。 不过,西方列强在南洋的殖民统治,其对当地民众的压榨与掠夺。与如今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行径相比,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 他们只是幸运地或者说是出于自身利益,站到了反对法西斯阵营。 林致远只希望,盟军与日军在南洋的丛林与岛屿之间,能够彼此消耗得更长久一些。 …… 两天后,林致远突然接到海军驻沪司令官吉田大将的电话,召他前往办公室一叙。 自岛田调离沪市后,这是吉田第一次私下主动约见他。 林致远心中瞬间掠过无数猜测,但面上还是不敢怠慢,即刻动身前往。 其实以他现在的地位与影响力,即便吉田是海军大将,也无需再像过去那般小心翼翼、毕恭毕敬。 但他还需要倚仗海军的庇护,便仍保持着表面上的谦和与礼数。 在吉田办公室外通报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而入。 吉田正伏案批阅文件,见他进来,起身招呼:“弘明,不必拘礼,过来陪我喝杯茶。” 说着,便亲切地引着他走向办公室一侧的榻榻米上落座。 林致远不知道吉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关子,只得依言落座,静观其变。 吉田娴熟地沏茶,将一盏清茶推至林致远面前,开口道:“前几日,帝国海军在南洋取得一场大捷,一举重创了英、美、荷、澳四国联合舰队,可谓战果辉煌,令人振奋。” 泗水海战之后,日本当局不仅通过本土的报纸、广播大肆宣扬战果。 更发动了包括沪市在内的各地亲日报刊同步渲染,其间不免夸大其词,意在煽动本土及占领区的战争狂热情绪。 林致远自然早已从报上得知此事,他当即面露钦佩之色:“帝国海军武运昌隆,我等与有荣焉,深感自豪。” 吉田轻轻笑了笑,端起茶盏细嗅茶香,继续道:“在此次战役中,‘雪风号’的表现尤为引人注目。它竟能毫发无伤,现在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舰长飞田健二郎在接受战报访谈时提及,弘明你去年初次登舰时,便曾断言此舰受神灵庇护……此事,可是真的?” 林致远闻言,心中猛地一沉。 他深知日本军中自上而下弥漫着浓厚的迷信思想,对运势、预兆之类的东西极为看重。 但“精通阴阳术”这种标签,一旦被贴上,尤其是与他联系在一起,福祸难料。 往好了说,可能被奉为座上宾,被各方势力争相询问,他也可以凭借后世的‘先知’,忽悠住一部分人。 但往坏了说,极易被某些势力视为可利用的工具,甚至因言获罪,他现在还不想进入一些大人物的视野。 日本天皇已被神化为极端军国主义操控国家的工具,为确保这个神话不破灭,皇族甚至只能近亲通婚。 他林致远苦心经营,方有今日隐于幕后执棋的能力,岂能甘心沦为他人掌中的工具? 电光火石间,种种利弊在脑中飞转。 林致远脸上适时地显出愕然与惶恐,连忙摆手道:“司令官阁下,这……飞田舰长的话实在让我惶恐!当时登舰,我只是见舰上官兵士气高昂,训练有素,故有感而发,说了几句武运昌隆的吉利话。” “‘神灵庇护’之说,实不敢当,想必是将士们勇武,加之运气使然,才成就了此番战场佳话。” 吉田眯着眼打量他,仿佛要辨别真伪。片刻后,忽然朗声大笑:“弘明你太过自谦了!你说将士勇武,这倒是不假。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我怎么还听说,石川孝介正是因为听了你的建议,才特意要求调往‘雪风号’任职的?” 林致远心中暗骂石川孝介这个蠢货,面上却露出尴尬与无奈,苦笑道:“司令官阁下明鉴。家主一直期盼孝介能在军中建功立业,奈何他安于享乐,缺乏进取之心。” “我见他心性未定,才借用了一些玄虚之说,以‘神灵庇护’为由,增强他的信心与勇气,谁知竟会传扬开来……” 吉田静静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榻米的边缘,对林致远的辩解不置可否。 自明治维新后,日本便推行 “脱亚入欧”,像吉田这些接受过西方军事教育的高级将领,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至于天皇神化和军国主义,也都是用来统御底层军官和士兵的。 第396章 浮山岛扩产 吉田听完林致远的解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帝国海军固然拥有先进的钢铁巨舰与严格的军事训练,但一些积极的心理暗示,或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士气,往往就是压垮敌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雪风号’这件事能在短时间内传播得如此之快,背后显然有人推波助澜。其用意,恐怕正是想借这类‘传奇’,进一步塑造海军武运昌隆的形象。” “岛田君离任前,曾特意嘱托我关照你。作为长辈,我须提醒你一句——今后务必谨言慎行,小心被某些势力利用,卷入不必要的漩涡之中。” 林致远心头一凛,立刻作出感激而惶恐的姿态:“嗨依!司令官阁下教诲的是,弘明一定铭记于心。一切荣光,终归于天皇陛下神威庇佑,归于前线将士忠勇血战。” 然而,林致远的这番话,并没有换来吉田的赞赏。 相反,吉田放下手中的茶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弘明,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我也不妨对你直言。” “我本人,是一直反对与德、意三国结盟的。如今的局面,看似帝国在太平洋和东南亚势如破竹,连战连捷,占领区不断扩大。” “但这些胜利,并没有动摇美国的根基。帝国的资源与工业实力,与美国差距悬殊。他们的工厂可以日夜不停地生产出数不尽的飞机、坦克和军舰,他们的石油、钢铁、粮食储备也远胜于我们。” “这场战争若不能尽快结束,一旦被拖入持久战……”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声沉重的叹息,已经道尽了一切。 林致远不由得深深看了吉田一眼,他没想到,在日军狂热气氛弥漫,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吉田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认知。 但对方当着他的面说这番话,是试探?是信任?还是某种无奈的宣泄?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他一个‘商人’能够置喙的。 林致远连忙躬身,谨慎回应:“司令官阁下高瞻远瞩,所思所虑,非弘明所能揣测。不过作为帝国公民,弘明唯有恪尽职守,为圣战尽绵薄之力。” 他适时转移话题:“其实,弘明此次前来,正有一个好消息要向阁下汇报。浮山岛的药厂,预计下个月抗疟药的产能,就可以提升百分之五十。” “产能提升百分之五十?”吉田眼中顿时一亮,先前的忧色被冲淡不少。 吉田虽然刚接任驻沪海军司令官,但浮山岛药厂对海军的重要性他很清楚,在与岛田交接时还专门聊过此事。 “你做得很好,”吉田微微颔首,神色缓和许多,“如今正值夏季,随着太平洋和南洋战事推进,疟疾频发,前线的药品需求与日俱增。这百分之五十的产能提升,无疑是雪中送炭,能挽救无数帝国勇士的生命。” 他停顿了片刻,追问道:“这百分之五十的扩产,是基于现有条件的极限了吗?还有没有进一步扩产的可能?” 林致远心中早有准备。这批药只要用于太平洋和东南亚战场,他可以足量供应,但产能的提升必须一步步来,否则会引起别人对他之前控制产能的怀疑。 “这50%的扩产,其实是从去年就开始筹备的。眼下,最大的制约便是原材料。我们所生产的抗疟药,其核心药材需要从海外进口,且种植条件要求很高,短期难以大面积扩产。” 吉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明白有些药材确实需要特殊的环境、气候和土壤。 就像抗疟特效药奎宁的原料金鸡纳树,最佳生长环境就在荷属东印度群岛,尤其是爪哇岛,其产量一度占据全球的95%以上。 就在吉田沉吟之际,林致远身体前倾,恳切道:“司令官阁下,只要帝国在攻占爪哇岛后,能将那里种植的金鸡纳树交由我来统一调配,我有信心将产量翻上几番。” “届时,不仅能够充分保障海军的需求,甚至可以向陆军大量提供,彻底解决疟疾问题!” 吉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不由得笑着打量林致远,调侃道:“弘明,你这胃口……可真是不小啊。你可知道,盯着这块肥肉的,可不止你一人。据我所知,三井、三菱的那些财团都在觊觎爪哇岛的金鸡纳树种植园。” “并且,即便占领了,如何管理、分配这些战略资源,也绝非海军一家能够决定。陆军那些马鹿们,还有国内那些财团,都不会轻易放手。” “不过,”吉田语气转为郑重,“我可以向你保证,海军方面一定会为你争取到足够份额的原材料供应权。” 林致远连忙躬身,“多谢司令官阁下栽培与信任!” 林致远表面恭敬,心中却在冷笑。且不说盟军在撤离时必定会执行“焦土政策”,就算真有部分种植园侥幸残留,他还专门委托了第四师团。 以第四师团在争夺战利品方面的“战力”,其他人还真不一定能抢得过他们。 从海军司令部返回石川商行后,林致远立即将周慕云叫来:“给美国发电,让詹台明买通一些小报,让他们大肆宣传日本‘雪风号’驱逐舰的传奇故事。” 见周慕云面露不解,林致远便将雪风号的一些事迹说了一遍。 周慕云听完,脸上难掩惊讶之色,他没想到一艘战舰竟能如此幸运。 原本林致远将石川孝介安排到雪风号上,只是不希望他这么快战死。如今石川远佑已经出生,石川孝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林致远这么做,就是要让美军都记住‘雪风号’这个名字。想象一下,下次海战相遇,当美军指挥官发现雪风号时,很可能为了打击日军的士气,或者单纯出于破除‘神话’的心理,下令优先集火‘雪风号’! 并且,现在有人企图将林致远与‘雪风号’关联在一起,这是他不愿看到的。 不过,现在太平洋航线全部中断,要想将一些报纸、材料再送到美国困难重重。 好在,石川商行凭借特殊地位,保有长波电台的通讯能力。 就可以通过电文,将编撰的故事发往美国,由詹台明安排在一些小报上发布。 第397章 焦土政策 在泗水海战结束后,盟军在爪哇岛海域的防线彻底崩溃,日军登陆已不可避免。 荷兰殖民者当局,深知根本无力抵挡日军的猛烈攻势,不再心存侥幸,开始坚决执行“焦土政策”。 他们不仅系统性地破坏了岛上的油田设施,更放火焚烧了遍布中部丘陵地带的金鸡纳树种植园。 与相对分散的油田不同,爪哇岛,特别是万隆至日惹一带的缓坡丘陵,几乎垄断了全球95%以上的金鸡纳霜原料生产。 这些挺拔的树木,从种植到可采收树皮提取金鸡纳霜,至少需要六至八年的生长周期。现在纵火焚烧,意味着未来数年内全球抗疟药物将面临严重短缺。 日军在完全掌握制海权与制空权的情况下,于某日清晨,发起了登陆行动。 由于盟军将主力部队都部署在爪哇岛东部的泗水港一带,因此西部的防御相对薄弱,只有部分荷印军和澳军部队驻守。 日军第四师团正是选择在此处登陆,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便顺利建立了滩头阵地。 丰岛站在一艘驱逐舰的甲板上,注视着大批装甲车、摩托车和士兵被运送上岸。 这时,参谋长疾步上前报告:“师团长阁下,军部急电!侦察机发现岛上多处油田与金鸡纳树种植园正遭到敌军有组织的焚烧破坏。今村司令官命令我们务必全速向中部丘陵地带穿插,阻止敌人继续破坏重要资源。” 丰岛一把夺过电文,迅速扫视后,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将纸张狠狠揉成一团,怒喝道:“八嘎!这些红毛鬼,竟敢如此糟蹋我们的战利品!” 他转头厉声下令:“传令:将师团所有摩托车与卡车优先调配给第8、第37和第61联队!并让炮兵联队与辎重兵联队全力配合先头部队推进。我们正在与时间赛跑,更是与金钱赛跑,必须抢在那些红毛鬼把一切都烧光之前!” 参谋长略显迟疑:“阁下,爪哇岛山多林密,地形复杂。我们这样是否过于冒进?恐怕会遭遇较大伤亡。” 丰岛略作沉吟,目光坚定:“我们要面对的不过是一些荷印军与澳军残部,根本不堪一击。传令各联队不必节约弹药,以最快速度推进。大部队及后勤单位顶多滞后一两天便能跟上,风险可控!” “嗨依!”参谋长见师团长决心已定,不再多言,立即转身传达命令。 第四师团此前在沪市停留期间,虽未像第五师团那样进行全面摩托化改编,但也接收了相当数量的机动车辆。 其炮兵联队已完成骡马化向摩托化的转型,下辖四个炮兵大队,装备48门90式75毫米野炮与96式150毫米榴弹炮,全部由卡车牵引,具备了快速火力投送能力。 而辎重兵联队更是配备了三个汽车中队,合计150辆卡车,属于全摩托化编制。 随着丰岛的命令下达,第四师团的登陆节奏骤然提速。 几个小时后,上百辆卡车和数百辆摩托车驮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沿着爪哇岛西部的公路网,如钢铁洪流般向中部丘陵地带疾驰而去。 这些人在行军途中毫不吝惜弹药,一旦遭遇阻击或防御工事,根本不进行试探,立即召唤后方的炮兵。 在96式150毫米榴弹炮那地动山摇的猛烈炮击下,盟军在沿线构建的据点和堡垒一个接一个被摧毁。 残存的荷印军与澳军部队根本无法组织有效防御,只能采取迟滞战术,破坏公路和桥梁。 然而,丰岛对此早有预料,他特意让工兵联队携带架桥设备随行,确保先头部分能够持续快速推进。 三天后的黄昏,第四师团第八联队作为先锋,率先抵达万隆外围的一处高地。 这支联队虽然在第二次潭城会战中伤亡过半,但作为第四师团的核心部队,丰岛不仅下令其重新组建,还在沪市期间为其配备了大量的机械化装备。 联队长竹下大佐站在指挥车的踏板上,举起望远镜观察前方的景象,脸色铁青。 曾经郁郁葱葱的金鸡纳树种植园,此刻早已化作一片焦土。一些地方的火头尚未熄灭,还冒着缕缕黑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八嘎!这些混蛋!”竹下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车身上。 这些宝贵的金鸡纳树,本应是第四师团的战利品,如今却在他们眼前化为灰烬。 他强压怒火,转身对副官下令:“立即向师团长报告这里的情况,请求军部派遣侦察机,查看附近特别是日惹方向,是否还有未被焚毁的完好种植园!快!” 与此同时,在后方约五十公里处,丰岛正在临时师团指挥部听取参谋们的汇报。 当他得知万隆地区的金鸡纳树种植园已被焚毁的消息时,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打给十六军司令部,请求派出侦察机。 然而现在已是黄昏,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了,对方拒绝了丰岛的请求,并告知侦察机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清晨才能出动。 但丰岛哪里等得起,一晚上,不知道还有多少种植园要被焚毁,那可都是钱! 丰岛迅速思索对策,很快他就想到了第 11 航空舰队——这是一支隶属于海军的岸基航空兵部队。 虽然陆海军之间素来不睦,但第11航空舰队的少将参谋长大西泷治郎却是关西人。不仅是他,就连下面的几个航空战队里,也有不少军官来自关西地区。 丰岛每到一个新地方,除了探查商业机会,就是留意有无可供联合的“自己人”。 关西人的抱团是出了名的,正因为抱团才能将利益最大化,而也正因为利益一致,才会更加抱团。 他不再犹豫,立刻命令通讯兵:“给我接第十一航空舰队司令部!要快!” 经过一番转接和等待,话筒那边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莫西莫西,这里是第十一航空舰队,我是参谋长大西泷治郎,请问是哪位?” 丰岛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大西君,我是第四师团的师团长丰岛,我有极其紧急的情况需要贵舰队协助……” 丰岛语速极快,将问题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对方,但话筒对面迟迟没有传来答复。 丰岛一咬牙:“大西君,我愿出三万美元,不,五万美元。但你们要将爪哇岛中部金鸡纳树种植园的情况全都侦查一遍。” 这次,对面没有再沉默,大西的声音再次传来,“丰岛君,这些都是帝国宝贵的资源,岂能就这么让敌人破坏。” “我立即调派几架具备夜间侦察能力的九五式水侦,从就近的航母或基地起飞,对万隆至日惹进行低空侦察。我们会用无线电直接向你部通报发现的火场位置和规模。请保持通讯畅通!” 第398章 仙台师团 这个时期,由于缺乏可靠的导航手段,飞行员主要依靠目视地标来确定方位。 因此,在傍晚或夜间起飞风险极高,极易迷失航向,并且降落时也容易出事故。 然而,水上侦察机却具备一项独特优势——它是依靠浮筒在海面起降,而非依赖航母甲板或陆地机场。 即便在夜间无法辨认地标,他们也可以随时在就近的海面迫降,等待天亮再返回航母或基地。 大西泷治郎之所以爽快答应丰岛的请求,一方面是因为丰岛承诺的五万美元酬劳,另一方面,则是由于盟军在爪哇岛的空中力量已基本被肃清。 尽管岛上残留的荷兰殖民军仍然装备着数量可观的高射炮,但荷兰本土 1940 年就被德国占领,岛上的殖民军的武器弹药补给早已断绝。 在白天的轰炸侦查时,地面防空炮火仅是零星响起,显然是弹药早已见底。 这一切,都让大西认为此次行动风险可控。 十几分钟后,便有几架九五式水上侦察机紧急起飞,向着爪哇岛中部飞去。 这种水侦最大航速虽仅约300公里每小时,但对于呈南北狭长形的爪哇岛而言,不到半小时便已抵达目标区域上空。 此时,天色渐暗,不过地面燃烧的金鸡纳种植园却成了最醒目的地标。 为了观察火场的具体位置和规模,这些侦察机开始慢慢降低飞行高度。但为了规避盟军可能存在的高射炮,他们仍保持着较高的速度。 很快,侦察结果传回第四师团——自万隆至日惹一带,绝大多数金鸡纳种植园皆已被焚毁,唯有万隆以南的伦邦地区,尚存一片较为完整的种植园。 然而,就在几架水侦试图进一步抵近侦察时,突然遭到地面防空炮火袭击。从观测到的帐篷、车辆与工事规模判断,该地区至少驻扎了数千名盟军士兵。 丰岛接到侦察报告后,牙龈紧咬。他未曾想到,竟有如此多的种植园已被焚毁。 至于那片幸存的种植园,不用想都知道,敌人在撤离时必定也会将其焚毁,绝不会留给他们。 丰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传令官道:“传令!第8、第37、第61联队,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向伦邦地区强行军,剿灭那里的守敌,占领种植园!”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占领之后,各部队连夜行动,将剩余的金鸡纳树皮,给我全部收割回来!记住,是全部!一片也不准留下!” 丰岛的命令下达后,第四师团的三个主力联队,迅速转向,朝着伦邦方向疾驰。 盟军在伦邦地区只驻扎了数千人,且以荷兰殖民军为主,夹杂着少量从其他地方溃退下来的英国和澳大利亚联军残部。 这些人不仅装备落后、补给匮乏,士气也十分低落。 面对第四师团三个齐装满员的主力联队,不顾一切的突袭,防线几乎一触即溃。 不到半小时,盟军便开始四散溃逃,甚至连焚烧种植园的任务都没来得及执行。 第八联队的联队长竹下志得意满地踏入这片珍贵的种植园,他走到一棵高大的金鸡纳树下,利落地割下一片树皮。 他将树皮放在鼻尖嗅了嗅,仿佛闻到了金钱的味道,随即放声大笑:“立即收割!一点树皮也不准留下!” 在军官的厉声催促下,士兵们如同蝗虫般涌向一棵棵金鸡纳树。 他们纷纷抽出刺刀,切入树皮,再用力一撬,将整圈树皮生生撕扯下来…… 第二天晌午,当日军第二师团的师团长丸山中将,率领先头部队,风尘仆仆地赶到伦邦地区时。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令他窒息的景象——漫山遍野的金鸡纳树,几乎每一棵都被剥得精光。 为了能尽快抵达万隆,第二师团也是在爪哇岛西部登陆,然后马不停蹄地向内地穿插。 今早在侦察机的引导下,他更是直接命令部队直奔伦邦而来。万万没想到,还是被第四师团抢先一步。 他走下指挥车,快步来到一棵被剥得干干净净的树前,摘下手套,用手指触摸那裸露而湿润的树干,脸色铁青:“八嘎呀路!第四师团的这些蠢货,哪有这样剥树皮的?这是杀鸡取卵,是破坏帝国资源!” 实际上,金鸡纳树的树皮采收方式分为环剥与条状剥皮两种。 环剥即沿树干一周全部剥除,这是一种掠夺式的采集。被环剥后的树木,幸存率极低,即便能活,也需要漫长到五至七年的时间才能重新长出可供采收的树皮。 而条状剥皮对树木损伤较小,三至五年即可再次收割。 但在第四师团的士兵眼中,这些树皮就是金钱,至于对树的损伤?那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丸山出身长野,虽然地理上属于关东,但并非核心的东京圈。因此他本人与第四师团,并不存在关西和关东的地域矛盾。 但第二师团也称‘仙台师团’,却与第四师团早有旧怨。 1939年的诺门坎战役,第二师团在前线与苏蒙军血战,伤亡惨重。 而奉命增援的第四师团,却屡屡以“集体患病”、“补给困难”等借口拖延行军,最终导致第二师团惨败。 如今,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丸山岂会轻易放过第四师团。 他如此心急火燎地赶来,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利益,还有军部和部分财团的利益。 现在,一切都被第四师团毁了! 他走到一处高地,举起望远镜,看向种植园深处——镜头里,第四师团的士兵正将成捆的树皮装车。 丸山粗略的估算了下,这里第四师团的士兵应该只有一个联队。 他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一闪,对身旁副官冷声道:“截下所有装载树皮的车辆,这片区域,由我们第二师团接管了!” 第399章 丰岛的心思 日本陆军有十七个甲种常备师团,陆续抽调南下作战的便有八个之多。 通常情况下,大本营对这些师团的作战区域与任务划分是比较清晰的,就是为了避免摩擦和资源争夺。 按原定计划,进攻爪哇岛本应以第二师团为核心主力。 然而,由于某些原因和第四师团的主动请战,才会造成眼前的局面。 丸山之所以下令扣押车辆,正是因为他深知第四师团的行事风格。 一旦金鸡纳树皮落入这些大阪人的手里,再想让他们悉数上交军部可谓难如登天。即便他们最终被迫上交,也必定会利用各种借口层层克扣。 况且,第四师团已经有林致远提供的抗疟药,却还要来抢夺金鸡纳树,这种不顾帝国利益的行为,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的。 他此次率部突进,本就是代表军部和一些财团,即便事情闹大,他相信军部也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不过眼下,他只带了先头部队抵达,而第四师团明显早已抵达,且不知兵力如何。 因此,他现在的首要目的就是拖住第四师团,等待后续主力部队陆续抵达。 随着命令下达,第二师团的士兵立刻朝种植园扑去。 他们迅速分成两股,一股直接冲向正在装车的现场,另一股则快速迂回,试图卡住通往外界的主要道路,形成包围之势。 “八嘎!你们要干什么?”一名第四师团的少尉看到第二师团的士兵试图爬上他的卡车,立刻冲上前阻拦,语气又惊又怒。 “干什么?”第二师团的一名大尉一把推开他,声色俱厉地喝道:“奉丸山师团长命令,这些物资由我们第二师团统一接收!你们可以滚了!” “放屁!这是我们第四师团缴获的物资!”少尉的脸气得通红,刷地一下拔出了军刀,“没有丰岛师团长的命令,谁也别想动!” “哼!”那名大尉毫不畏惧,反而上前一步,狠狠地扇了少尉一个耳光,“你确定要和我们第二师团动刀?你们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回头厉声下令:“给我下了他们的枪!” “谁敢!” 现场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两边的士兵相互怒目而视,持枪对峙起来。 第四师团第八联队的联队长竹下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一处高地上,监督着树皮的搬运工作。 因此,在第二师团部队接近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察觉。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蛮横,直接动手抢夺。 竹下眯起眼睛,对方敢下这样的命令,指挥官的军衔绝不可能低,至少是旅团长一级,甚至很可能就是丸山本人亲临。 他立即对副官吩咐道:“快,将这里的情况,详细电告师团长阁下!” 另一边,由于丰岛将第四师团大部分机动车辆,都优先调配给了执行此次任务的三个联队,他亲自率领的师团主力部队行军速度反而要慢上一些。 当他收到第八联队的电报后,他虽然愤怒,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第四师团和第二师团同属甲种师团,但甲种师团内部也有着等级之分。 第二师团兵源主要来自仙台等地,这些地方民风彪悍,尚武风气重,是公认的王牌甲种师团。 而他们第四师团,则只能属于甲种师团中的二流师团。 丰岛从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且不说与第二师团发生直接冲突能不能打得过?以他对丸山的了解,对方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必然有所依仗。 与这样的对手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对方目前有多少兵力?”他沉声询问副官。 “根据第8联队的报告,是先头部队,大约一个联队的规模,但其后续部队正在陆续抵达伦邦地区。” 丰岛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就算第二师团战斗力再强悍,但到嘴的肥肉岂能吐出去? 尤其是他为了这批金鸡纳树皮,可是已经投入了五万美元。 稍作沉吟后,丰岛做出了决断:“立刻电令第8、第37和第61联队,让他们将所有已装载的金鸡纳树皮,火速转运至我们登陆的默拉克港!” “同时,立刻帮我接沪市的石川商行,我要与石川弘明通话!” 丰岛的思路非常清晰,即便他让另外两个联队去增援第8联队,万一第二师团不退让,那样只会激化矛盾,还容易擦枪走火。 并且,一旦第二师团的大部队赶到,很可能所有的金鸡纳树皮都会被截留。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通知林致远,让他通知海军火速接收这批物资。 如果只是金鸡纳树,陆海军或许还会就分配问题争论不休,但现在都已经是树皮了,直接运走就是。 他就不信,陆军部的人,敢公然对海军的运输船开火? 丰岛在与林致远通过电话后,立马下令师团主力原地扎营,暂缓前进。 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暂时不直接前往冲突现场,那样只会让双方都下不来台。 让海军与第二师团去正面交涉,自己隐于幕后,这才是最稳妥的策略。 …… 沪市,石川商行。 林致远放下话筒后,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第四师团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不仅将仅存的种植园都占领了,甚至还“贴心”地将所有树皮都连夜剥好。 只要将这些树皮运回浮山岛,那么日本陆军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获取抗疟药。 他立即动身前往海军司令部,面见吉田司令官。 吉田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并没有表现出林致远预想中的急切或激动。 林致远在心中感慨,不愧是海军大将,养气功夫十足。 他连忙道:“司令官阁下,只要这批原料能够顺利运抵浮山岛。我可以保证,浮山岛的药厂,在接下来的一年内,抗疟药的产能至少可以翻两到三倍!” “目前爪哇岛上的金鸡纳树种植园已被荷兰人几乎焚烧殆尽,未来几年内,海军所需的抗疟药,将完全依赖于这批库存原料和我们药厂的产出。” 奎宁的配方是公开的,只是金鸡纳树一直被荷兰人垄断,因此日军才会一直缺抗疟药。 短暂的沉默后,吉田当着林致远的面,拿起桌上的电话:“我是吉田,立刻帮我接军令部……” 第400章 伞兵空降 两个小时后,爪哇岛,伦邦地区。 丸山坐在指挥车内,手里死死攥着刚刚收到的电文,“一群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蠢货,竟敢出卖整个陆军的利益!” 尽管他已抢先一步,拦截了第四师团第八联队的运输车队,并调动部队形成包围态势,但对方反应同样迅速。 第八联队的士兵依托地形和车辆,仓促间构筑了简易防线,双方剑拔弩张,陷入僵持。 丸山只得严令部下保持克制,避免直接交火。 他的计划是等待己方大部队抵达,以绝对优势兵力形成威慑,再逼迫丰岛出面交涉,体面地解决这起争端。 然而,两个小时过去了,别说师团长丰岛,就连本该在此地的第八联队联队长竹下,也始终未曾露面。 只有一些低级尉官在阵地上探头探脑,显然是被推出来应付场面的。 这让丸山憋了一肚子的火,他贵为中将师团长,总不能亲自下场难为一些尉级军官? 更何况,没有高级军官镇场,任何一点摩擦都可能引爆这场危险的对峙,导致局面彻底失控。 一个小时前,他收到十六军司令部的电文,是第四师团控告他们抢夺友军物资。 对此,丸山嗤之以鼻,痛斥丰岛是只敢躲在暗处告状的“阴沟老鼠”。 可刚刚,他竟然直接收到了海军第11航空舰队的电文。 电文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告知:第四师团竟然已经将这些金鸡纳树皮出售给了海军,并且海军即将派兵接收,要求第二师团立即让出通道。 “啪!”丸山猛地将电文拍在座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万万没想到,第四师团竟然敢直接与海军做交易,这是对陆军整体利益的赤裸裸的背叛! 一旦让海军插手,这将不再是陆军内部纠纷。 他猛地转向副官,声音冰冷:“部队抵达了多少?” “大约一个旅团,后续部队仍在急行军中。” “不必再等,立刻行动,将对面第四师团的人全部缴械!必须在海军那帮马鹿赶到之前,把所有金鸡纳树皮强行运走!” “若第四师团抵抗……”副官有些迟疑。 丸山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既然选择自绝于陆军,那我们还有什么情面可讲?若遇抵抗,视为叛军,就地镇压!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嗨依!” 就在副官领命欲去之时,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笼罩了整个种植园上空。 丸山脸色剧变,推门下车,抬头望去。只见十余架飞机正从天际逼近,飞行高度还在不断降低。 此时盟军在爪哇岛的空中力量早已被肃清,来者只可能是帝国军机。 可如此规模的机群,为何会突然出现在种植园上空? 电光石火间,丸山猛然醒悟。他早就听闻海军为争夺南洋资源,培训了数支空降部队。 此刻机群低空掠来的态势,分明是空降的前兆! 不出他所料,由于没有地面火力威胁,这些飞机肆无忌惮地飞越众人头顶,高度甚至降至一百多米。 副官看着空中绽放的一朵朵伞花,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看向丸山:“师团长,我们要不要进行示警射击……” “蠢货!”丸山厉声打断,“你信不信,我们这边只要有一颗子弹射出去,下一秒,海军的舰炮就会落在我们头上?” 虽然日本陆海军之间积怨已深,摩擦不断,但大多会伪装成“意外”或“误会”,或者在对方吃亏时冷眼旁观。 但眼下,海军已将正式电文发到了他这里,表明了态度。如果他的部队再“误击”海军空降兵,那就等于给了海军借口。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甚至整个陆军都不想在此刻与海军爆发大规模冲突。 他深深吸了口气,对通讯兵道:“给我接十六军司令部!立刻!” …… 另一边,一直隐匿行踪的第八联队联队长竹下大佐,在望见机群和伞花后,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整了整军容,对副官朗声下令:“告诉全体士兵,这些树皮已经卖给了海军,务必全力配合交接。” 说罢,他不再隐藏,径直朝着对峙区走去。 海军伞兵的降落过程异常顺利,由于降落高度极低,大部分伞兵都精准地落入了种植园的核心区域。 即便少数飘落在外围的,也在落地后迅速解脱伞具,向种植园内部集结。 很快,一名佩戴海军少佐领章,神色精干的中年军官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走到竹下面前:“我是负责此次任务的山部少佐,从现在起,此地的防务由我军接管。” 他顿了顿,补充道:“按照事先约定,我们需要的武器弹药,也请一并移交给我们。” 竹下脸上堆满笑容:“这是自然。” 这些伞兵都是临时接到任务紧急出动的,为了减轻负重,并没有携带太多武器。 虽然海军判断第二师团大概率不敢开火,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与丰岛达成协议,要求第八联队在交接防务时,将部分武器“暂借”给空降部队使用,以增强其瞬时火力。 半小时后,竹下集结部队,准备列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第二师团的士兵并未得到放行的命令,依旧虎视眈眈,封锁着所有出口。 竹下皱了皱眉,知道不出面不行了。他只得硬着头皮,亲自走向第二师团的阵地要求交涉。 很快,他就被带到了丸山的指挥车前。竹下敬了个军礼:“丸山师团长,这里已经由海军接管,请您下令撤除封锁,放我部离开,我部尚有追击岛上残余敌军的作战任务需要执行。” 丸山闻言,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军刀柄上,他死死盯着竹下:“你们第四师团,这是铁了心要自绝于陆军?” 竹下不卑不亢道:“这伦邦地区本就是我第四师团经过血战打下的,按照惯例,我们对战场缴获及控制区内的物资拥有优先处置权。我们师团长也曾向十六军司令部申诉,希望能公正裁决,但并未得到应有的回应。” “无奈之下,我们师团长不得已才将这批物资转售给海军,若要说我们第四师团自绝于陆军,那也是你们不顾惯例、出手抢夺在先!” “八嘎!”丸山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向前踏了一步,无形的气势如同山岳般向竹下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通讯参谋急匆匆地跑来,“师团长阁下,司令部紧急电文。” 丸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当场拔刀砍了眼前这个家伙的冲动,一把夺过电文。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纸面,脸色阴晴不定。 最终,冷哼一声:“今天,只要我丸山还站在这里。你们第四师团,还有那群海军马鹿,谁也别想轻易离开!至于那些树皮……” “更是一片也休想带走,陆军的东西,就算烧了,也轮不到海军来染指!” 第401章 将第四师团调往巴丹战场 丸山的话音落下,竹下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第二师团的兵力占据绝对优势,他若再行争辩,无异于以卵击石。 丸山贵为中将师团长,或许不会当场枪毙他,但盛怒之下给他几个耳光却是极有可能的。 念及此,竹下极为识趣地带着部下重新退回了种植园深处。 接下来的局面,已不是他一个大佐能够掌控,必须交由师团长与海军方面去和第二师团周旋了。 丸山死死盯着第四师团士兵退回种植园的景象,猛地将手中那份来自十六军司令部的电文揉成一团。 海军此次介入,不仅进行了伞兵空降,还有一个齐装满员的海军陆战大队朝着伦邦地区急行军。此外,更是将一艘航母调遣至爪哇岛北海岸。 伦邦地区距离北海岸仅八十余公里,虽然不在战列舰重炮的射程之内。但一旦这里发生冲突,舰载机从北海岸起飞,十几分钟便可抵达。 然而,即便面对海军如此赤裸裸的武力威慑,丸山依然不准备退让。 他深知这批金鸡纳树皮的战略价值,一旦让海军或第四师团得逞,那么帝国陆军未来几年都不可能再有抗疟药。 唯有强行扣留,造成既成事实,海军才会和陆军高层交涉,将矛盾上交至大本营去处置。 既已决断,便不再迟疑。他沉声下令:“传令各部队,进一步收缩包围圈,就地构筑防御工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允许出入种植园!” 当伦邦地区的对峙陷入僵局时,日本大本营也因这场冲突紧急召开了陆海军联席会议。 陆军高层拍着桌子,强调爪哇岛幸存的金鸡纳树皮本就稀少,大部分已被第四师团运往港口交给了海军,那么被第二师团扣下的这部分,于情于理都应归属陆军,以弥补陆军的巨大损失。 而海军方面则寸步不让,他们认为石川商行已从第四师团手中合法购买了所有金鸡纳树皮,那么就应该一片不留的运往浮山岛。 并且,日军本就有规定,谁先占领,谁就有优先分配当地资源的权利。 随着战线的推进,日本陆海军对东南亚资源的争夺已白热化。 由于陆军投入兵力远超海军,因此占据了东南亚 85% 的产油地和6个关键的大型炼油厂。 而海军的战舰、战机恰恰是耗油大户,却只分得了寥寥几处油田,产油量连维持日常巡航都捉襟见肘,更遑论支撑在太平洋和东南亚频繁的大规模军事行动。 海军曾多次请求陆军调剂石油资源,均遭婉拒或拖延。 此刻,在金鸡纳树皮问题上,海军自然没有丝毫让步的理由。 如果陆军要违反原则,那么对于陆军已经占领的炼油厂,海军也打算派兵再次占领。 对于这个结果,陆军当然极力反对,压力最终传导至第四师团。 陆军省强令第四师团长丰岛退还石川商社的货款,以期从源头上否定交易。 然而,林致远则以已签署协议为由,坚决要求履行合同。 这场扯皮持续了一天,最终在更高层面的介入下,达成妥协——陆军用一个大型炼油厂,换取被第二师团扣押的一半的金鸡纳树皮。 而早已被第四师团运抵港口、落入海军手中的部分,则全部归属海军,陆军不得再行索要。 当林致远得知这一处置结果时,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只能接受现实。在日本陆海军的博弈中,他只能顺势而为、借力打力,绝无正面干预的可能。 他粗略估算了下,落入陆军手中的量,至多也只能满足几个月的需求。 而金鸡纳树的生长周期极长,这批药一旦用完,就算陆军此刻就开始着手种植新苗,也至少要等上五到六年才能收获可用的树皮。 因此,这批树皮即使落入陆军手中,对方也一定会严格控制配给,绝大多数底层士兵,依然要面对疟疾的困扰。 大本营在处理金鸡纳树皮的分配问题时,日军也快速占领了爪哇岛。 日军仅用三个月时间,便彻底占领了荷属东印度,不仅歼灭了盟军的四国联合舰队,还俘虏了近九万两千名盟军士兵。 更重要的是,日军夺取了上百口油井和大量炼油设备,极大缓解了日本国内资源枯竭的焦虑。 不过,第四师团因“出卖陆军利益”的行径,被第十六军司令官今村直接踢出了战斗序列。 经过大本营的紧急商议,只能将第四师团划归第十四军麾下,支援陷入僵局的巴丹战场。 此时,日军第十四军的核心主力是第十六师团,该师团作风悍勇,惯于正面强攻,是王牌甲种师团。 但在巴丹半岛复杂的地形和坚固的防御工事面前,这种蛮横的打法撞得头破血流。在第一阶段进攻中,第十六师团就付出了约七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整个巴丹半岛的攻势因此完全停滞。 此外, 十六师团长期在华国作战,完全无法适应巴丹半岛湿热的丛林环境,疟疾等疾病肆虐,非战斗减员极其严重,战斗力锐减。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大本营明知第四师团“劣迹斑斑”,却也不得不将其作为“救火队”派往巴丹。 第402章 麦跑跑 数日后,菲律宾马尼拉,日军第十四军司令部。 第四师团师团长丰岛和第十六师团长森冈中将,一同出现在司令官本间雅晴的办公室内。 本间雅晴神色复杂地看向丰岛:“丰岛君,你部计划何时进入巴丹前线?” 丰岛微微躬身:“只要司令部能再调配一个重炮联队,并确保弹药供应充足,我师团下周即可开赴指定区域,投入作战。” 话音落下,一旁的十六师团长森冈毫不掩饰的冷笑道:“重炮联队?调给你们第四师团,怕不是没过几天就全都‘意外战损’了吧?” 森冈的第十六师团是王牌甲种师团,因其兵员多来自京都、奈良地区,亦被称为“京都师团”。 尽管京都与大阪同属关西地区,但第十六师团崇尚决死冲锋,信奉武士道精神,对第四师团那种“保命第一、做生意第二、打仗第三”的作风极端鄙视。 丰岛眼皮微抬,斜视森冈,反唇相讥:“森冈君多虑了。最起码,我第四师团懂得爱惜士兵生命,不会在一场战役中,就毫无意义地葬送数千帝国勇士。” “八嘎!你说什么?”森冈脸色骤然铁青。 “够了!”本间雅晴一声低喝,制止了这场即将升级的争吵。 他感到一阵头痛,第四师团果然名不虚传,人刚到,就能让内部矛盾瞬间激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烦躁。 眼下帝国在东南亚各战线高歌猛进,唯独巴丹半岛的攻势陷入停滞,若非如此,他也不愿意接纳争议不断的第四师团。 他沉默片刻,似在权衡利弊,最终开口道:“丰岛君,重炮联队我可以调配,但这些重炮的指挥权,不能完全交由你第四师团。” 丰岛对此早有预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可以,司令官的安排,我部自当遵从。但我必须事先申明,此战若想取胜,炮火支援必须及时且充足!” “我们现在面对的是美菲联军,不是缺乏重武器的华国部队。他们依托山地和丛林构筑了坚固的防线,火力配系完整。要想突破,减少我军不必要的伤亡,就必须依靠绝对优势的炮火进行覆盖式打击,摧毁其工事!” 森冈忍不住再次讥讽:“哼,倚仗优势炮火?这种仗,谁不会打……” 丰岛这次甚至懒得等他说完,便直接顶了回去:“你们第十六师团就不会打,你们是勇气可嘉,但帝国需要的是胜利,不是无谓的玉碎!再说,你们依靠所谓的‘精神’,不也没能拿下巴丹吗?事实证明,有时候,脑子比勇气更重要。” “你……!” “都住口!”本间雅晴再次厉声制止,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感到一阵无力。 他挥挥手,一锤定音:“重炮联队我会尽快部署到位。丰岛君,我希望你和第四师团的表现,能够配得上这些装备,不要让我失望,更不要让大本营失望!” “嗨依!” 走出本间雅晴的办公室,马尼拉午后灼热的阳光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丰岛眉宇间的凝重。 他与森冈一左一右,各自在卫兵的簇拥下离开,全程再无任何交流。 坐进车内,丰岛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金鸡纳树事件虽然最终由大本营协调解决,未对第四师团进行明面上的处罚,但他们被调到巴丹战场本就是一种态度。 这一仗,如果再打不出像样的结果,他和第四师团未来的处境可想而知。 他卖给石川商行的金鸡纳树皮可是高达近千万美元,虽然林致远首批只支付了三百万,并承诺后续几个月内逐步偿清。 丰岛并不怀疑石川商行的支付能力,这些树皮一旦制成奎宁,便是紧俏的战略物资,石川商行不愁资金回笼。 尽管这一千万美元中,真正落入他手中的只有三百万,其余都用于打点上下关节,但这仍是一笔巨款。 即便此刻退役回国,他也足以摇身一变,成为关西地区的新兴财团。 然而,他并不想现在就退役。东南亚这片资源丰饶的土地,在他眼中充满了商机。 无论是橡胶、石油、锡矿还是其他热带物产,都是帝国急需且能在黑市上换取巨额利润的硬通货。 但要安稳地、长期地在这里做生意,就要展现出不可或缺的价值,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和话语权。 并且与那些傲慢的欧美人做生意,必须要将他们打服、打怕,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坐在谈判桌前。 接下来的日子,丰岛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而是进行了周密侦察,摸清了美菲联军的防线部署、火力点和阵地布局。 当所有人都开始质疑第四师团是否又在“消极避战”时,丰岛的准备已然就绪。 攻击命令终于下达,第四师团原有的炮火以及十四军支援的重炮,对预先标定的联军阵地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炮火覆盖。 然后第四师团集中兵力猛攻美菲联军左翼,凭借局部兵力优势撕开防线。之后利用阵地间隙灵活穿插包围,逐步瓦解联军的防御体系。 这种“火力优先、侧翼切入、分割包围”的战术,完全打乱了美菲联军的节奏。他们习惯了日军标志性的“万岁冲锋”,对于这种强调机动、协同和侧后打击的战法极不适应。 最终,第四师团仅用了几天时间就彻底占领巴丹半岛。 此役,第四师团以自身仅伤亡六百余人的微小代价,取得了毙伤美菲联军 5000 余人,俘虏联军7万余人的辉煌战果。 同时,缴获了350门各型火炮和120辆坦克及大量其他军用物资,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 战斗过程我们就不具体展开了,但有老朋友却不得不提——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作为美国远东军司令,随着战局极度恶化,月前就奉命撤往澳大利亚。 离开时,面对部下和记者,麦克阿瑟留下了那句日后既成为其个人标志、也饱受争议的承诺:“I shall return!(我还会回来的!)” 他将指挥部迁往澳大利亚,将巴丹这个注定失守的烂摊子留给了他的继任者。 这一战略性的撤退虽然保全了他本人,但也造就了美军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投降,麦克阿瑟甚至还被调侃为 “麦跑跑”。 第403章 远征军 沪市,石川商行。 林致远独自一人待在三楼的书房内,目光深沉地落在铺开的地图上。 他之前去港岛时,特意嘱咐周慕云从书店搜罗了好几份地图,其中便有滇缅地区的地图。 原主毕竟是黄埔毕业生,基础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这些日子,通过与顾志雄的往来电文,他已经得知英军放弃仰光,正在向北仓促撤退。 林致远前世很喜欢看《亮剑》和《团长》,尤其是后者,他反复观看了不知多少遍。 每一次重温,都仿佛被带回那片充满泥泞、鲜血与不屈意志的滇缅丛林,被那段悲壮而惨烈的历史深深震撼。 尽管从未参演过远征军题材的影视剧,他却因《团长》看了不少和远征军有关的视频讲解。 远征军是华国军队首次出国作战,山城寄予厚望,派出最精锐的第五军,期盼在异国土地上打一场漂亮的会战,提振国际观瞻。 然而,英军的怯战与自私,让这场原本规划的会战,变成了艰难的阻击战,最终更是演变成一场溃败。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用力在同古和仁安羌两处画上了醒目的圆圈。 在他的记忆里,日军占领仰光后,会分东、西两路向北推进。 东线,海鸥将军的200师将在同古打响远征军入缅的第一仗。 海鸥将军原名戴炳阳,后为了表达力挽狂澜、护国安邦的志向,特意更名为 “安澜”。 他亦以“海鸥”自勉,取其不惧风暴、勇于搏击之意,因此也被尊称为 “海鸥将军”。 昆仑关一役,他亲率200师担任正面主攻,重创了日军第五师团,为昆仑关大捷立下头功。 其人格魅力与军事才能,连伟人也深为赞赏,特作《五律??海鸥将军千古》以悼念。 林致远放下铅笔,眉头紧锁。 他虽然凭借对历史的先知,早已开始布局,并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持续向顾志雄的新编第八军输血,增强其装备和训练。 但他深知,即便如此,新八军的整体战斗力,尤其是重火力配备和装甲力量,与作为绝对主力的第五军相比,尤其是与200师这支机械化王牌相比,仍存在不小的差距。 日军在缅甸投入了四个师团,并且配有航空兵、重炮部队和坦克集群,立体作战能力极强。 因此,他才不希望顾志雄的新编第八军一开始就投入战斗,要在关键时刻影响战局才行。 林致远闭上眼睛,《团长》里那些在丛林中挣扎的身影,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而今,这一切即将真实发生,很多事,总要试一试。 良久,他收回思绪,唤来周慕云,亲自写了一封电文,让他发给顾志雄。 与此同时,中缅边境,腊戍,新编第八军驻地。 刚刚带队接收完一批最新运抵的武器弹药,姜云大步走进指挥部,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 “军座,这批货居然有很多美械,没想到这出国打仗,补给反而比在国内时还顺畅些?” 姜云扯了扯被汗水浸湿的衣领,语气中带着疑惑与惊喜。 顾志雄正站在沙盘前,闻言转过身,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仰头猛灌了几口凉茶,随即重重地将茶缸顿在桌面上,发出“哐”一声闷响。 “这些,可不是白来的,都是花钱买的!” 姜云闻言一愣:“买的……?” 顾志雄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疑问,“多的你就不要问了,把美械挑出来,补充给你的加强旅。” 姜云在102师扩编成军后,他的加强团也升为加强旅了。 他连忙敬了个军礼:“谢谢军座!” 顾志雄重新回到沙盘前,语气转为凝重:“这些英国佬终于开放防区了,你要随时做好作战的准备!” “是!” 尽管英方早与山城签署了《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但出于殖民者的猜忌和“引狼入室”的担忧。 他们对华国军队入境始终态度消极,甚至刻意拖延开放入境通道和明确防区划分,导致远征军主力无法同步入缅,只能在中缅边境待命。 现在仰光失陷,英军自身难保,才不得不将东线部分防务交由远征军负责,他们自己则打算退守西线的仁安羌油田区域。 海鸥将军的200师因为是机械化师,作为先锋已率先开赴同古布防,第五军主力随后跟进。 第六军将接手东部英军的防线,抵御可能从泰国方向北犯的日军。 而第六十六军以及顾志雄的新编第八军,则负责后方机动和侧翼掩护,既要保护远征军的后路,也要做好随时驰援前线的准备。 中缅边境地形复杂,交通基础设施极为落后。 十几万大军及装备物资,根本无法迅速展开,只能分批依次入缅。 顾志雄虽然对山城政府内部的许多倾轧和腐败行为深恶痛绝,但他对第五军,尤其是对杜光亭军长和戴安澜将军这样的抗日名将,是发自内心敬重的。 他率领的新八军,由于提前数月就在滇缅地区进行适应性训练,他比谁都清楚,这里的作战环境有多恶劣。 就在这时,副官柳云龙快速来到顾志雄身边,压低声音道:“军座,沪市密电。” 一听是沪市的电文,顾志雄精神一振,对姜云道:“你先去熟悉新装备,随时待命。” 姜云会意,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待指挥部内只剩两人,顾志雄才从柳云龙手中接过电文,仔细。 电文显示,林致远从沪市打探到,日军极有可能奇袭南阳火车站和同古机场,切断200师与后方第五军主力的地面联系,使深入同古的200师陷入孤军奋战的绝境。 林致远希望他可以去找第六十六军第38师的师长孙抚民,说动他提前向同古方向靠拢,至少做好随时驰援接应的准备。 六十六军是山城为换装美械而新成立的部队,孙抚民率领的38师前身是宋文的税警总团,因此也是美械师。 虽然不像200师那样拥有成建制的坦克部队,但38师配备了大量的美式卡车、吉普车,还有少量轻型装甲车,同样具有较强的机动能力。 林致远之所以将希望寄托在孙抚民身上,是因为在原有历史中,正是这位孙师长,在后来的仁安羌战役中。 面对盟军指挥的混乱与迟疑,力排众议,凭借美械车辆的运输能力,救出了数千被困的英军。 孙抚民虽然毕业于美国弗吉尼亚军校,却不盲从盟军命令,多次在战场根据实际情况调整部署。 以林致远对孙抚民的了解,如果能被说动,愿意施以援手,那么200师在同古所面临的处境或许就能有所不同。 第404章 顾志雄见孙抚民 腊戍,这座因滇缅公路而兴起的边境重镇,不仅是通往内地的物资转运枢纽,更是远征军集结、休整和调度的地方。 此时,新八军和六十六军指挥部均设于此,等待国内后续部队的开进。 顾志雄与孙抚民虽无深交,同属远征军序列,彼此名声倒是听过。 孙抚民出身官宦士绅之家,早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后以官费生资格前往美国,攻读土木工程。 然而国难当头,他毅然放弃原有学业,考入以严格著称的弗吉尼亚军校,投身行伍。 学成归国后,因其出色的美国军校背景和英语能力,深受宋文赏识,被委任为税警总团第四团上校团长。 后来在淞沪会战时受伤,也是宋文安排人送他去港岛救治,并支持他重建缉私总队。 如今,宋文担任驻美大使,借着成立新军的时机,将孙抚民的缉私总队改编为38师,纳入六十六军序列,并优先换装了美式装备,成为国内第一支完成系统化整训的美械师。 面对这样一位背景深厚、本身也能力出众的将领,顾志雄内心有所迟疑。 他虽是军长,但却是杂牌军的军长,贸然前去干预一支主力师的行动部署,这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会不会引起对方的反感与误会? 但想到数万将士的生命和抗战大局,顾志雄又觉得个人得失与官场忌讳都可以先放下。 稳妥起见,他先通过电话进行了礼节性的沟通,随后才亲自乘坐吉普车,赶往38师师部所在地——腊戍下属的一个小镇。 路途颠簸,顾志雄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敲着见面时的说辞。 一个多小时后,顾志雄才终于抵达38师师部。 顾志雄第一次见到了孙抚民本人,一米八五的身高显得身形修长挺拔。(在清华大学时,曾是篮球运动员。) 浑身透着一份儒雅气质,但在军装的衬托下又显得英气逼人,一身正气。 顾志雄心中暗赞:“果然名不虚传,确是人中龙凤。” 孙抚民虽然对顾志雄的到访有些意外,但礼节十分周到。 他亲自在师部门口相迎,“顾军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有何指教?” 他将顾志雄请入室内落座,待副官奉茶后,方才开口询问。 “指教不敢当。实不相瞒,我部近日也接收了一部分美械装备,但许多官兵对美械不熟悉。听闻孙师长早年留学美国,贵师更是我远征军中美械换装的典范,因此冒昧前来叨扰,不知孙师长可否派遣几位懂行的教官,前往我部指导一二?” 目前国军装备的美械还比较少,因此,美军并没有向远征军部队派遣教官。 孙抚民闻言,神色稍缓,微笑道:“顾军长过誉了。我在美国求学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眼下这些新式装备,我们也是在实践中摸索。” “不过,我们换装时间早一些,积累了些许经验,倒是可以交流。一会儿我便安排几位得力军官前往贵部,希望能有所帮助。” “如此,顾某先行谢过!”顾志雄拱手致意。 “顾军长太客气了。”孙抚民摆了摆手,语气诚恳了几分, “说起来,还要感谢贵部之前提供的抗疟药品。滇缅此地瘴疠横行,若非那些药品,恐怕我部也要开始出现非战斗减员了。” 他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今日顾军长亲临,孙某也就直言了。” “孙师长但讲无妨。” “据我所知,目前市面上的有效抗疟药主要是奎宁。但顾军长提供的药物,明显不是奎宁,但效果却毫不逊色。不知这药……?” 顾志雄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炎热的天气加上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让他感到口干舌燥。 他放下茶杯,沉吟片刻,依照林致远事先交代的说辞开口道:“我部能获得部分美械装备,其中的缘由,孙师长想必有所耳闻?” 孙抚民先是一怔,随即点头,带着几分调侃笑道:“现在军中不少人都知道,顾军长在南洋有一位财力雄厚的叔祖母,可是羡煞了不少同僚啊!” 顾志雄心里暗骂林致远这个臭小子,但面上却严肃道:“孙师长见笑了。我这位叔祖母早年便迁居南洋,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份药方。这些药品,都是在滇缅公路被切断之前,千辛万苦才运抵我部的。” 林致远之所以让顾志雄这么讲,是因为随着远征军入缅作战,部队大规模使用新型抗疟药的情况必然无法隐瞒,日本人迟早会注意到这一情况。 尽管林致远早已在药品包装和口味上做了区分,以混淆视听。 但林致远觉得,将来源指向美国,无疑是最安全的策略。并且,他也打算利用这个机会给孔宋两家挖个大坑。 孙抚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追问道:“如此说来,这批药物一旦用完,后续补给岂非困难重重?” “谁说不是呢?”顾志雄叹了口气,“我叔祖母她们之前一直不敢大规模生产,就是怕遭到有心人觊觎。谁知小鬼子占领槟城后,大肆杀戮……” 孙抚民之所以关切此事,一方面确实是药品效果显著,对维持部队战斗力至关重要。 另一方面,也因军中用药情况引起了上层某些人物的注意。 他清楚那些人打的什么算盘,但倘若国内真能建立起稳定可靠的抗疟药供应渠道,于国于军,都是莫大的幸事。 “顾军长节哀。我多问一句,我们能否在内地建厂?你也知道抗疟药对我们的重要性。” 顾志雄收起脸上的悲伤之情,正色道:“孙师长,这件事我恐怕做不了主,还是要看我叔祖母的意见。” 孙抚民微微颔首,眼下宋文就在美国,他只要把情况报上去,剩下的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顾志雄心知铺垫已经足够,是时候切入正题了。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孙师长,顾某此次前来,除了求助教官一事。还有一桩关乎东线战局安危的大事,需与孙师长密商……” 第405章 提前开赴 孙抚民闻言,神色顿时一凛。他就说若仅仅是为了请教美械的使用,断不至于让顾志雄这位一军之长亲自登门。 他当即挥手,屏退了屋内的副官与卫兵,沉声道:“顾军长请讲,孙某洗耳恭听。” 顾志雄见孙抚民如此干脆,也不再绕弯子,“孙师长,你我都是带兵打仗的人,顾某就有话直说了。” “200师作为先锋,已开赴同古前线。统帅部的意图,你我都清楚,是希望200师能在同古拖住日军,为后续主力部队入缅,部署曼德勒会战争取时间。” “但自日军入侵缅甸以来,英军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可谓是遇敌即溃,望风而逃。若西线英军依旧不做任何抵抗,200师将不得不仓促迎战日军主力。” 此时,统帅部虽知英军战力堪忧,但碍于盟军关系与整体战略布局,却仍抱有一丝幻想。 他们认为英军至少会在同古以西,依托伊洛瓦底江的天险,进行一些象征性的抵抗,多少能牵制日军部分西路兵力,为200师分担压力。 顾志雄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一旦英军再次溃退,200师的侧翼将完全暴露,退路也可能被日军切断。届时,200师的弟兄们将陷入重围,成为真正的‘孤军’!” 在原有的历史中,驻守同古地区的英缅第 1 师,本约定和 200 师协同坚守,负责西线防御。 但英军畏惧日军,不仅没交接清楚阵地工事,还在未通知 200 师的情况下仓皇北撤。 直接导致200师的西线侧翼空虚,日军趁机拿下同古机场和南阳火车站,切断了200师和后面部队的联系。 200师正是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面对日军飞机、重炮乃至毒气的轮番猛攻,死守同古十二昼夜。 虽然成功迟滞了日军推进,但自身亦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这支精锐的机械化部队几乎被打残,元气大伤。 林致远让顾志雄来找孙抚民,就是希望凭借38师的机动性与孙抚民本人的决断力,尽可能为200师,也为整个远征军,尽可能多地保存下骨干和有生力量。 林致远不能仅凭个人对战局走向的推断,就向山城传递“英军必溃、同古必危”的情报。 且不说这只是主观臆测,就算山城采纳,但如今远征军已划归盟军指挥。 英军指挥官现在一心只想着保全实力、撤往印度,会强令200师在同古死守到底。 一方面是为尚在集结中的曼德勒会战争取时间。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掩护英军安全北撤! 远征军的牺牲,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达成其战略撤退的必要代价。 看着面色愈发凝重的孙抚民,顾志雄言辞恳切:“孙师长,顾某今日冒昧前来,是因为贵师是我远征军机动能力最强的部队,是唯一有可能快速驰援同古的力量!” “这虽是我基于战局演变的个人推断,可一旦西线战事真的如我所料那般,甚至比我预想的更糟,那么同古危局便在眼前。” “顾某此来,绝非为了争功,更不是越权指挥,只盼孙师长能洞察其中利害,设法提前入缅,进驻曼德勒,以备不时之需。” “我华夏的热血儿郎,应牺牲于决胜之战场,而非填沟壑于异国!” 孙抚民始终沉默地听着,他知道顾志雄所言非虚。 缅甸的战局,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混乱与不信任。 英军是在放弃仰光后,迫于形势,才完全开放边境通道,这导致了远征军入缅的时间被一拖再拖,严重滞后于战局发展。 目前先头入缅的部队仅有一万余人,其中200师就有九千多人,其余则是第五军的一些直属部队和先遣人员。 第六军因为要接手英军在泰缅边境的东部防线,无需绕道滇缅公路,得以先行展开。 而第五军主力、第六十六军及新八军的大部队,此刻仍分散在滇省各地集结,只能依靠运力有限的滇缅公路,分批依次入缅。 按照原定计划,须待第五军主力全部入缅后,其他部队方能依次开拔。 若换作其他部队,想要调整此序列,势必困难重重,牵涉多方协调。 但孙抚民的38师,情况特殊。 38师是由宋文的缉私总队改编而来,因其是首批完成换装的美械师,外加孙抚民毕业于美国军校,深受盟军参谋长史迪威的赏识和重视,在一定程度上接受其直接指挥。 如果孙抚民能说服史迪威,那么38师完全有可能以“加强曼德勒防务”、“充当前线机动预备队”等名义,提前获准开赴缅甸,进驻曼德勒。 而曼德勒作为缅甸的交通枢纽,战略地位至关重要。 此地北控滇缅公路终点腊戍,东接腊戍至眉谬的公路,西连伊洛瓦底江航道和通往仁安羌的铁路,南面则俯瞰着同古方向的来路。 只要38师提前入驻这里,凭借其较强的机动性,既可策应东线的同古,亦可兼顾西线的仁安羌。 只是孙抚民并非黄埔出身,又与史迪威关系密切,山城方面本就对他心存戒备。 若他此刻再主动要求提前开拔,极易被误解为急于表现、迎合美方,势必引来更多猜忌。 孙抚民缓缓起身,走到墙上的作战地图前,陷入沉思。 顾志雄深知其中利害,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耐心等待着。 良久,孙抚民才叹道:“顾军长所虑、所言,皆是为国为民,为袍泽弟兄。孙某虽不才,亦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之理。” “同古若失,200师若殁,则日军便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平满纳、曼德勒!届时,缅甸战局必将急转直下,所谓的‘曼德勒会战’也将成为空谈。” “我十余万远征军将士仓促应战,亦有倾覆之危。纵然此举会招致些许非议与误解,孙某也愿尽力一试!” 顾志雄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松弛下来,他也站起身,走到孙抚民面前,“孙师长大义,顾某佩服!我新八军亦会争取早日开赴前线,与贵师及第五军弟兄并肩作战,共御外侮!” 第406章 药方 顾志雄离开后,孙抚民立即召来了师参谋长与几位作战参谋,众人很快齐聚在作战室的沙盘前。 孙抚民并未直接转述与顾志雄的谈话内容,而是以“基于当前局势,研判多种可能,预作万全准备”为由,引导众人推演——倘若英军再次发生大规模溃退,战局将如何演变。 起初,几位参谋只将其视为众多预案中较为悲观的一种假设。 但随着推演的深入,沙盘上代表日军的标识不断突破、迂回、包抄,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师座,”参谋长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推演的结果,确实极为凶险。但这毕竟是最坏假设,眼下我部主力尚未完全入缅,盟军指挥体系也还在磨合,或许英军此次……” 孙抚民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军官:“战争容不得半分侥幸,日寇凶残,盟友叵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好了,推演至此,你们先退下吧。同时通知国内部队,做好随时开拔的准备!” “是!”众军官凛然受命。 等众人离开后,孙抚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打给了正在前线视察的约瑟夫·史迪威将军。 史迪威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被任命为中缅印战区美军总司令兼盟军华国战区参谋长。 他早已看透英军不愿全力守卫缅甸的心思,在200师进驻同古后,更是亲赴前线巡视防务。 电话接通,在孙抚民简明地陈述了自己的担忧后,电话那头便传来史迪威愤怒的声音:“孙,你的担忧完全正确!我今天刚视察了英军的防线。上帝,他们的防御工事粗糙得像个笑话,son of bitch(狗娘养的)!他们脑子里想的根本就不是怎么守住阵地,而是怎么用最快的速度逃到印度去!” 史迪威的性格比较嫉恶如仇,在盟军和山城高层眼中,他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言语刻薄。但对待远征军的底层士兵,他却充满同情,耐心有加。 身为美国援华租借物资总监督,他希望将大量援华物资用于改善底层士兵的装备和待遇,以提高军队的战斗力。 而这与山城倾向于将物资留存,用于扩充嫡系部队的做法产生了严重分歧,也导致矛盾不断。 孙抚民闻言,心中的忧虑更甚,他知道史迪威虽然脾气火爆,言语粗鲁,但对战局的判断往往一针见血。 待电话那头的怒气稍平,孙抚民直入主题:“乔,你觉得我的建议怎么样?” “乔”是史迪威名字的昵称,孙抚民喜欢这样称呼他,士兵们也亲切地称他“乔大叔”或“老乔”。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史迪威的声音再次响起,“孙,提前部署,我认为很有必要,我现在对英国佬很没有信心。我们必须在曼德勒与日军进行一场决定性的会战,粉碎他们的攻势!” 孙抚民心中一喜,但仍谨慎提醒:“只是此事牵涉入缅序列的整体调整,恐怕……” “这些你不用过多操心,我会以战区参谋长的身份,去协调此事。至于那些背后的闲言碎语和莫名其妙的猜忌,让他们见鬼去吧!现在是战争时期,赢得胜利才是第一位的!” 史迪威顿了顿,下令道:“孙,立即让38师做好随时入缅的准备!相关正式命令,我会尽快补发!” “明白,我立刻部署!”孙抚民沉声应道。 挂断电话后,他忽然想起与顾志雄谈及的抗疟药事宜,略作思忖,又接通了西南运输公司宋安的电话。 宋安在了解情况后,激动的难以自持,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初是孔令山打电话,委托他为新八军采购武器,如今要想联系顾志雄口中的那位“叔祖母”,孔令山是唯一可行的中间人。 虽然宋文就在华盛顿,可此事一旦经由宋文之手,势必惊动美国情报机构或医药利益集团。 一种新型抗疟药,在盟军失去爪哇岛的当下,其中蕴含的利益,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眼红甚至不择手段。 宋安思虑再三,最终直接将电话打给了孔令山。 孔令山得知此事后,反应比宋安更为剧烈。 他近来正为资金焦头烂额,好不容易从孙二狗那里拿到两百万美元,为保障新八军的粮饷弹药,转手便给了宋安八十万美元。 又将一百万投入了詹台明的基金,自己虽留下二十万,可他向来大手大脚,这点钱根本经不起花销。 一款新型抗疟药?这可比什么石油项目有前景多了!他当即动身,前去拜访詹台明。 在会客室等了半个多小时,詹台明才推门而入。 二人已是老相识,詹台明随意地拉开椅子坐下,为自己斟了杯水,“孔,什么事这么急着见我?” 孔令山早已等的心急如焚,顾不上寒暄客套,直接道:“詹姆斯,能否帮我约见上次见面的族叔?” 詹台明抬了抬眼皮:“具体是什么事?我也好转达。” “他们手上有一份药方,”孔令山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只好含糊其辞,“我们想买下来。” 詹台明在心中冷笑,自己帮了他这么多忙,如今竟然还想藏着掖着。 他慢条斯理地翘起腿,点燃一支烟,才淡淡道:“你们也知道他们手中有抗疟药方?” 孔令山浑身一颤,失声道:“詹姆斯,你……你竟然都知道了?” 詹台明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孔令山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慌乱,悠然道:“你们恐怕没机会了,他们已将药方全权委托我们运作。杰西先生最近正为此事奔走,我们准备好好利用这张药方。” “你说的‘运作’,是指?” “当然是股市。”詹台明弹了弹烟灰,意味深长地说,“你可知如今全球有多缺抗疟药?这张药方在杰西先生手中,至少值这个数——” 看着詹台明伸出的五根手指,孔令山试探道:“五……五千万美元?” 詹台明轻轻摇头,笑容不变。 孔令山倒吸一口冷气,几乎不敢说出那个数字:“难道……是五亿?美元?” 詹台明这才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而且,这很可能还只是初步的估值。” “对了,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投在我们基金的那笔钱,这一个多月下来,运作得相当不错,已经有了接近百分之十五的账面收益。年底的分红,想必会很可观。” 十五个点的收益?若在平时,听到这个消息孔令山一定会很开心。 但此刻,在“五亿美元”这个天文数字的对比下,那区区几十万美元的收益,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孔令山现在更是对当初自己去碰石油项目悔恨交加。 詹台明看着孔令山脸上交织变幻的震惊、懊悔、不甘与贪婪。这一切反应,都在他,或者说在林致远的预料之中。 林致远在电文中就曾用过一个词来形容对孔令山这类人的策略——“调教”。 对,就是调教。 像孔令山这类人,需要不断用利益和诱惑,让他经历几次希望和失望。慢慢磨掉他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他习惯跟随你的节奏,最终对你提供的信息和路径产生深度依赖,直至深信不疑。 (最近的几章每次都要审核好长时间,为了防止被封,远征军后面的剧情就不详细展开了,希望大家能理解。) 第407章 B计划 良久,孔令山才从失落与震惊中回过神来,仍不甘心道:“詹姆斯,你们具体打算怎么做?或许我和我的家族,在某些方面还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他原本的算盘,是动用国内的关系,对顾志雄进行打压,逼迫所谓的叔祖母就范,进而获取抗疟药方。 没想到药方竟然已经交由杰西他们进行运作,让他的计划落空。 詹台明掐灭手中的香烟,“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的运作层面,早已超出了你和你的家族所能触及的范围。” “杰西先生现在正与数家医药巨头接触,你应该清楚,盟军失去了南洋的金鸡纳霜种植园,对抗疟药物的需求有多么迫切。” “凭借这张药方,我们甚至无需亲自建厂、销售,只需通过资本市场的杠杆,就能从股市中收割惊人的财富。” 看着孔令山黯淡下去的眼神,詹台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失望。毕竟,我们也是老朋友了。资本层面的游戏你们确实无法参与,但是在特定区域的代理权,我还是可以帮你争取下的。” “代理权?”孔令山像是抓住了什么,急切地问,“需要多少费用?” 詹台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孔,你最近有关注美国的医药新闻吗?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叫做‘青霉素’的药物?” “青霉素?”孔令山一脸茫然,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名字。 目前市面上最常见的消炎药还是磺胺,青霉素(盘尼西林)还处于实验室研究阶段,提取极其困难,只局限在医学、科研等领域,尚未进入大众视野。 “没错,青霉素。”詹台明压低声音,“这是一种真正革命性的抗菌素。根据我们得到的确切消息,上个月在美国,有一名重症感染患者已经濒临死亡,正是使用了这种药物被救了回来。它的效果,远超市面上的任何磺胺类药物,堪称神药!” 见孔令山脸上依旧带着费解与将信将疑的神情,詹台明换了一种更直白的方式解释道:“这么跟你说吧,一旦这种药物能够大规模生产,它将彻底取代磺胺。尤其是在战场上,它能拯救数以百万计的生命,其背后蕴含的商业价值,无可估量!” 此时,全美的青霉素月产量加起来,也只够救治数十位病人。 林致远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就是要以抗疟药迫切的战场需求和巨大的商业价值作为筹码,从美国的医药巨头手中,置换青霉素的相关专利权,或者大量股权。 他提供的药方,主要是限于当前的技术条件,改进了青蒿素的提纯流程,和后世屠老的方法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并且,即便与美国药企合作,也不会将药方轻易交出,最大的可能是以合资建厂的方式,牢牢掌握主动权。 眼下,盟军急缺抗疟药,而美国研究青霉素的药企有多家,彼此竞争,这让林致远在谈判中占据了有利位置。 此外,詹台明通过基金,已经在华尔街笼络了一批有影响力的政商界人物,足以震慑那些不守规矩、试图巧取豪夺的势力。 等孔令山消化得差不多了,詹台明才慢悠悠地继续道:“所以,孔,我个人的建议是,你们不如一次性拿下抗疟药和青霉素的代理权,这将是一笔足以让你和你的家族世代受益的投资。当然……” 詹台明故意拖长了语调,“这个代理权的总费用,也绝非一个小数目,需要你充分调动资源和决心。” 孔令山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抗疟药已是看得见的金山,而青霉素的价值似乎更大。 他深吸一口气,沉吟道:“我明白了,詹姆斯。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我还需要回去和家里的人商议一下。” 他需要时间,去核实詹台明所透露关于青霉素信息的真伪。 詹台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微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如此重大的决策,理应慎重。况且,我们与其他药企的谈判也尚未最终敲定,你还有一些时间。” ……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公里之外,浩瀚无垠的太平洋上。 由美国“大黄蜂”号和“企业”号航空母舰为核心组成的第十六特混舰队,正劈波斩浪,朝着日本本土的方向悄然疾驰。 舰队的最高指挥官——威廉·哈尔西中将站在指挥室内,紧紧盯着海图。 日军在太平洋和东南亚战场高歌猛进,为了打击日军的嚣张气焰,提振盟军的士气,他们这次的任务是对日本本土实施空袭。 此次空袭任务已经谋划了数月,因航母舰载机航程不够,因此选用了陆军的B-25轰炸机,它们将从航母甲板上冒险起飞。 威廉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当地时间早上六点,天色微明。 接下来的航程,就要进入日本的外围防御圈,需要时刻警惕。 按照计划,他们还需要再向前隐蔽航行大约三百海里,才能抵达预定的轰炸机起飞点。 然而,就在此时,舰队通讯官手持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步履匆匆地来到威廉身边:“将军,突发情况!这是我们刚刚截获并破译的电文!” 威廉心中猛地一沉,迅速接过电文扫了一眼,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电文显示,一艘名为“日东丸-23号”的巡逻船,已经发现了舰队外围的侦察机,并发送了预警信息! “该死!”威廉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他半分犹豫,他厉声下令:“立即电令‘纳什维尔’号,全速前出,找到那艘该死的日本船,把它给我击沉。” 通知各舰,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同时,通知杜立特中校,执行B计划!” 第408章 杜立特空袭 为了执行这次轰炸任务,美军对B-25‘米切尔’轰炸机进行了极限改装。 他们拆除了机尾炮塔和部分通讯设备,最大限度减轻重量。同时在弹舱内加装副油箱,以延长航程。 飞行员们更是经历了数月严苛训练,在陆地上模拟航母甲板的短距离跑道,一次次练习满载状态下起飞。 由于轰炸机不具备在甲板上降落的条件,按照原计划,他们在完成对东京的轰炸后,只能一路向西,飞往华国境内的机场降落。 因此每个人都清楚,这注定是一次有去无回的“单程飞行”。 可现在因遭遇日军的巡逻船,整个舰队都面临着暴露的风险,不得不提前起飞。 这比预定的起飞点提前了三百海里,不仅让本就紧张的燃油更加短缺,还打乱了所有后续安排。 原定是黄昏起飞,这样机组能在夜间轰炸东京,既可以借助夜色隐蔽自身,降低被日军防空火力击中的概率,还能借助地面大火作为归航参考。 而现在起飞,不仅没有夜间掩护,还得多飞三百多海里,生还的概率近乎为零。 此时出击和自杀没什么区别,所谓的‘B’计划,实则是没有计划,向死而生,是他们唯一的信条。 甲板上,海风凛冽。 杜立特中校站在队列前,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即将与他一同赴死的飞行员。 “我最后问一次,”他的声音穿透海风,“有人要退出吗?现在还不晚。” 80 名飞行员无一人退缩,回应他的,只有沉默而坚定的目光。 仿佛他们即将踏上的不是一条不归路,而是一场荣誉之旅。 杜立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伙计们。就这么着,一起出发吧,让东京的混蛋尝尝我们的怒火!” 随即,他的语气转为严肃:“记住,千万不要尝试飞往苏联。牢牢记住我教你们的那几句中国话——”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道,“‘我是美国人’、‘我打日本人’。“ 此时,苏联与日本签有中立条约,一旦落入苏联境内,极可能被引渡给日军,结局不言而喻。 语毕,杜立特毅然转身,第一个钻入领航机的驾驶舱。 “大黄蜂”号航母迅速调整航向,以最高速迎风疾驰,为轰炸机起飞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在地勤人员撤走轮挡后,杜立特深吸一口气,将油门推满,轰炸机开始在甲板上笨重地加速。 他紧握操纵杆,双眼直视前方。就在飞机冲出甲板边缘,机头猛地向下一沉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猛拉操纵杆! 机身剧烈抖动,在失速的边缘挣扎了一下,几乎要触碰到下方翻涌的浪花。随即昂起头,贴着海面成功地爬升起来! 甲板上爆发出短暂的欢呼,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一架接一架的轰炸机依次冲破甲板的束缚,咆哮着升空。 它们在杜立特的领航下,朝着日本本土的方向飞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际线上。 威廉中将站在舰桥上,凝视着轰炸机群消失的方向。 良久,他转过身,对副官沉声道:“全舰队,立即转向,返航。” 与此同时,日本大凑警备府在接到“日东丸-23号”巡逻船的示警后,火速向海军省发出警报。 消息很快传到军令部和联合舰队司令部,日本海军高层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 他们认为美军航母至少需抵近至本土三百海里以内,舰载机才可能起飞。并且,即便美军真有意发动空袭,最快也要到次日凌晨才能抵达。 于是他们下令所有战机和舰队进入战备状态,全力在海上拦截美军航母,而疏忽了本土的防空。 而另一边,16架轰炸机从大黄蜂号起飞后,经过4 个多小时的飞行,终于抵达日本海岸线。 按照预定计划,机群以二至四架为一组,分散扑向各自的目标。 其中十架飞向东京,其余六架分别前往神户、名古屋与横滨。 此时正值午时,东京城内一片“祥和”。 自珍珠港事件后,东京便经常进行防空演习,加上日本政府一直宣称本土绝对安全。因此,当这些飞机抵达时,不少市民还以为是又一次演习。 并且,美军战机徽记远距离看酷似日军战机,甚至有人向天空挥手致意。 杜立特驾驶的1号领航机在见到东京毫无防备后,果断下降至300米高度,率先锁定城东的军工厂与发电厂。 每架B—25都携带了四枚500磅的炸弹,其中三枚高爆弹,一枚子母燃烧弹。 杜立特将三枚高爆弹投向军工厂区,“轰——!轰——!轰——!” 剧烈的冲击波瞬间吞噬了毫无防备的工人,临时堆放在外的弹药被接连引爆,殉爆的火光吞噬了周边建筑。 所谓的子母燃烧弹,就是将上百根燃烧弹捆绑在一起装入投弹舱,投出后会分散开来,从而扩大燃烧覆盖范围。 一架B-25在芝浦工业区上空投下此弹,上百个燃烧单元,天女散花般覆盖了一大片区域,瞬间引燃了大片木质建筑。 另一架飞机掠过隅田川,飞行员清晰地看到了位于河畔的庞大船坞,以及船坞中那艘已经初具规模的航母身影——“龙凤”号航母。 他立即将所有炸弹倾泻而下,一枚高爆弹直接命中龙凤”号航母的飞行甲板,燃烧弹更是点燃了储油区,引发冲天大火。 整个空袭过程虽然只持续了二十分钟,但却让东京首次体验到了战争的恐惧。 近百家工厂、仓库和设施被毁,其中包括多家军工厂与化工厂,数百人在爆炸与烈火中伤亡。 街道上不再是秩序井然的“天皇子民”,只剩下哭喊、奔逃与绝望。 由于日军战机大多被调往海上拦截美军航母,等到发现美军轰炸机时,已来不及组织有效拦截。 美军各机组在投弹后迅速脱离,向西远去。 第409章 空袭后 这80名飞行员,都是杜立特从陆军航空队中精心挑选的志愿者,出发时无不怀着必死的决心。 幸运的是,机群在飞临日本上空时,预想中的日军战斗机拦截和密集的防空炮火并未出现。 他们顺利抵达东京、横滨、名古屋、神户等地上空,完成投弹后,机群按照预定计划向西遁去。 由于提前起飞,所有飞机的燃油都显得捉襟见肘。 其中,八号机组的化油器在改装时还被装错了位置,导致燃油消耗远超正常值,且存在泄漏问题。 情急之下,机长爱德华·约克只能违背杜立特 “切勿飞往苏联” 的告诫,转向飞往距离更近的海参崴,寻求一线生机。 飞机在苏联机场迫降后,这一事件立即升级为外交事件,并很快惊动了克里姆林宫里的斯大林。 此时的苏联正与德国在东线血战,极不愿在远东节外生枝。 斯大林很快意识到其中的价值,他没有将这些人引渡给日本,而是以美方违反《苏日中立条约》为由扣留了整个机组。 并立即召见美国驻苏大使,以此作为筹码,要求美国提供更多的军事援助。 另一边,其他15 架轰炸机,由于燃油耗尽,只能在抵达江浙沿海地区被迫跳伞或迫降。 无数素昧平生的农民、学生和游击队员,在日军的严密搜捕下,冒着灭顶之灾,将这些异国飞行员藏匿起来,辗转护送往大后方。 最终,这八十名机组人员中,三人不幸遇难,八人被日军俘虏。其余六十四人,则被安全护送到山城。 杜立特空袭虽然对日本造成的直接损失有限,但它彻底打破了“日本本土绝对安全”的神话,极大地提振了珍珠港事件后美军乃至整个盟军低落的士气。 更重要的是,它迫使日本不得不将大量前线战斗机调回本土防卫,这无疑减轻了太平洋战场上盟军的压力。 空袭当晚,东京部分城区因发电厂被毁而陷入黑暗。 石川家的府邸恰好位于停电区域,下人们只能点燃蜡烛照明。 千代子将石川远佑哄睡后,看着屋内摇曳的烛光,独自一人来到庭院。 白天的轰炸让她心绪不宁,尽管此次轰炸主要集中在工业区和军事设施,但还是让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战争的恐怖。 她不禁担忧,若下次轰炸的目标转向居民区,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不安中,她愈发怀念在沪市相对平静的生活,也想起了林致远此前的提醒——若本土不安全,应设法返回沪市。 日本现在还是大家族制,千代子不便直接与石川家主商议。 她思忖再三,决定先给石川孝介发电报,希望通过他向其父亲转达意愿,让她们母子得以前往沪市暂避风头。 次日,日本陆海军召开紧急联席会议,内阁首相东条也出席了此次会议。 美军空袭让日本天皇很是愤怒且恐慌,其本人也被紧急转移至防空洞中。 军方因护卫本土与天皇安全不力而承受着巨大压力,联合舰队的司令官山本七十八更是自责不已,躲在船舱中一整天不愿见人,事后还专门向天皇递交谢罪书。 为杜绝美军再次空袭本土、保障天皇安全,会议上紧急通过了山本七十八提出的中途岛作战计划。 这个被山本称为“AF行动”的计划,意图将防御圈向外推进至中途岛,诱歼美国太平洋舰队剩余主力。 同时,日本大本营决定,立即从前线抽调四个陆军航空兵大队回防本土,以强化本土防空能力。 这些决策,将在未来两个月后改变太平洋战争的走向。 两日后,金陵派遣军司令部内,畑俊正在听取参谋长的汇报。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恭敬地呈上文件,“我们在浙省和赣省的多处地点都发现了美军飞机的残骸,还成功抓捕了几名飞行员。这是根据大本营的要求,制定的初步作战计划。” 在空袭发生后,日本大本营迅速判断出美军轰炸机因燃油不足,极有可能在江浙一带的机场迫降。 因此,大本营直接向金陵派遣军下达了搜捕命令,并要求对相关机场进行报复性打击。 畑俊接过文件仔细审阅,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重重地将文件拍在桌上,不悦道:“这太保守了!美军对帝国本土的轰炸是严重的挑衅,仅仅破坏几个机场远远不够。他们很快就能修复这些机场,我们必须给予更沉重的打击,彻底摧毁他们的抵抗意志,占领这些地区!” 大本营原本给派遣军下达的作战命令,是发动一场规模有限的“江浙作战”,核心目标只是摧毁浙赣地区的机场,以防美军再次利用这些机场空袭日本本土。 参谋长迟疑道:“可是阁下,我们现在战线过长,确实没有足够的机动兵力执行大规模作战。再说大本营的命令只是要求我们……” 畑俊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狠厉,“这件事我会亲自和泽田将军商议。” 畑俊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出于愤怒,另一方面是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扩大在华战事的绝佳机会。 很快,畑俊和泽田就联名向大本营提议扩大战事,将原本小规模的机场破坏行动,升级为一场旨在打通浙赣线、摧毁第三战区主力、彻底铲除美军前进基地的大规模战役。 在他们的极力主张下,大本营最终批准了扩大版的作战方案。 一个月后,日军调动了十个师团以上、总计约二十万兵力,在数百架飞机配合下,沿浙赣铁路东西对进,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山城则投入了近三十个师,在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百顺的指挥下节节抵抗。 战役持续了三个多月,日军在实现摧毁机场的主要目标后,还实施了残酷的“三光政策”,对沿线百姓犯下了滔天罪行。 据战后统计,华国军民伤亡达二十余万,其中大部分是平民。 尽管日军实现了大部分战术目标,但自身也付出了惨重伤亡,并未能实现长期固守。 更重要的是,这场战役极大地牵制了日军兵力,占用了本可用于南洋和太平洋战场的兵力和物资,打乱了日军的整体战略布局。 从某种意义上说,杜立特空袭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已经成为太平洋战争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点。 第410章 千代子即将来沪 杜立特空袭后的一周,林致远才从千代子发来的电文中得知这一消息。 如今的沪市,早已沦为名副其实的‘孤岛’。 舆论被亲日媒体牢牢掌控,任何不利于“帝国圣战”的消息都被严密封锁,更不用说美军轰炸日本本土这般足以动摇民心的大事。 林致远来自后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空袭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炸弹落在日本本土那么简单,它是一系列连锁反应的开端。 日本海军为挽回颜面,将仓促发动中途岛战役,最终葬送四艘主力航母,彻底丧失太平洋战场的战略主动权。 为了应对盟军的反攻,日军不得不从国内战场,抽调大量精锐部队和物资,这将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正面战场的压力。 窗外细雨绵绵,天色灰蒙,但林致远的心情却格外舒畅。 他倒了半杯威士忌,踱步至窗前,远处海军基地的军舰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他抿了一大口酒,辛辣中带着甘甜,恰如此时他的心境,胜利的曙光正在一点点来临。 千代子母子前来沪市,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然而,千代子却在电文中提及,石川孝雄——也就是石川孝介的二哥也将同行,这让林致远心生警惕。 石川孝雄主要负责石川家在华北的棉花与钢铁贸易,与关东军、华北方面军关系盘根错节。 是家族在华北利益的代言人,若无重大图谋,绝无可能轻易来沪市,更遑论是“护送”弟媳和侄子这般简单的理由。 “来者不善啊……”林致远低声自语,目光愈发阴沉。 沪市是他的地盘,无论石川孝雄此行怀着什么目的,他都得谨慎应对,步步为营。 就在他凝神思索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林致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传来高跟鞋踩敲击地面的声音,林致远这才转过身。 见来人是栗原禾子,不由微微一怔。他这才想起,今日是对方从港岛返回的日子。 眼前的栗原禾子,似乎比月前更多了几分沉稳与风韵。 她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式职业套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窄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曼妙的腰臀曲线,既干练又不失女性的柔媚。 她微微躬身,声音轻柔:“石川君。” 林致远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抬手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落座:“辛苦了!你在港岛的工作完成得很出色,回来后有什么打算?” 栗原禾子依言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致远:“禾子不敢居功,都是石川君在背后运筹帷幄。如今港岛的事情告一段落,禾子只想回到石川君身边,尽己所能,为您分忧。” 林致远身体微微后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不可否认,栗原禾子能力出众。此次港岛之行,更是充分展示了在处理复杂事务和协调各方关系上的卓越才能,是一个极有价值的助手。 而且,她背后还连着大阪商船和丰岛,很多时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只是他身边已有美惠子,千代子不日也将携子抵达,若再添一个栗原禾子……即便一心抗日,也需懂得节制才行,过犹不及。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叩,发出规律的声响,“眼下,我刚好碰到一件比较棘手的事。” 栗原禾子立刻身体前倾,做出专注聆听的姿态:“请您吩咐,禾子定当竭尽全力。” “你对石川孝雄,了解多少?” 作为大阪商船精心培养的商务助理,栗原禾子对日本各大财阀的基础信息,和人物关系可谓了如指掌。 她略一思索,便谨慎答道:“石川孝雄是石川家次子,主要负责华北的棉花和钢铁贸易,育有一子一女……” 林致远抬手打断道:“说点我不知道的。” 见栗原禾子略显迟疑,林致远严肃道:“他后日便要抵达沪市,我想知道他此行的真实目的。” 千代子虽然身在东京,但已嫁作人妇,又刚生产不久,活动范围受限,消息反而闭塞。 而栗原禾子不同,她始终与大阪商船总理村田省藏保持着密切联系。 林致远此问,实则是想通过她这条线,试探能否从村田那里打探到一些消息。 栗原禾子会意,脑海中瞬间闪过来沪市前,村田就曾告诉过她——石川弘明虽是旁系子弟,但影响力和掌控的资源,早已远超石川本家的嫡系子弟。 本家一直想让石川弘明回归,以增强家族实力。但他始终态度暧昧,未曾应允。 村田当时抿着清酒,带着几分欣赏对栗原禾子道:“他这么做是对的,现在贸然回归本家,看似风光,最终恐怕难免沦为滋养他人的养料。” “以他如今的手段和根基,假以时日,说不定真有机会从石川家这棵大树上,独立出去。就像当年,石川氏的先祖,也是从德川氏逐渐独立出去,最终开创了自己的家名。” “我把你送到他身边,固然有商业上的考量,但对你个人而言,若能把握住机会,也未尝不是一种造化。” …… 回想起村田省藏的这番话,栗原禾子心中已然明了。 石川孝雄此次南下沪市,很可能就是石川家的试探,甚至是施压的前奏。 但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将村田的个人判断当作情报来汇报,于是道:“石川君,我明白您的意思,回去之后,我会立即请教村田大人。” 林致远对她的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随即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敲了敲桌面,纠正道:“禾子,你现在是我的女人。村田君是你的旧识,是合作者,不用再称呼他为大人,明白吗?” 栗原禾子心头一凛,立即躬身:“嗨依!禾子明白。禾子现在与石川君荣辱与共,一切以石川君的利益为先,绝不敢有二心。” 林致远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待她走到身侧,林致远伸手轻轻一带,便将她揽坐在自己腿上。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让我看看,是不是瘦了?” 他语带戏谑,一只手环住栗原禾子的腰肢,另一只手则轻轻解开她上衣的纽扣。 林致远发现,与栗原禾子在办公室里的这般亲密,别有一番征服的意味,难怪后世那么多人钟情于办公室情调。 他这么做,也是御下之道——不能只让人埋头做事,该给的奖励还是要有的。 栗原禾子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柔软下来。 抬眼望向林致远,眼中水光潋滟,轻声道:“能为石川君效力,禾子不觉得辛苦。” 窗外雨声渐密,办公室内的空气却逐渐升温。 第411章 代理权 一个小时后,窗外的骤雨渐渐停歇,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屋檐滴水声。 办公室内,旖旎的氛围尚未完全散去。 栗原禾子已重新整理好衣物和发髻,恢复了端庄干练的模样,只是脸颊上仍残留着一抹红晕。 林致远也已坐回办公椅上,点燃了一支烟,“禾子,你刚回来,先下去休息吧。接下来,恐怕有不少事情,需要你协助处理。” “嗨依!”栗原禾子躬身应道,姿态恭敬。 她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确认,自己离开一个多月,林致远是否会对她再次疏远。 现在得到了明确的回应,那份萦绕心头的不安终于消散。 栗原禾子刚离开不久,办公室的门就再次被敲响,周慕云推门而入,将一份电文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林致远掐灭手里的烟,拿起电文快速扫过,也是长长舒了口气。 电文是顾志雄发来的,由于38师提前进驻曼德勒,充分发挥美械装备的机动优势,将第五军的22师官兵运抵斯瓦河前线,得以提前抢筑防御工事。 缩短了200师在同古孤军奋战的时间,使其在达成阻击任务后,得以较完整地撤出大部分有生力量,保留了精锐骨干。 虽然盟军还是没有守住同古,但林致远知道22师的师长廖冠三,会在斯瓦河一线利用‘滚筒战术’阻击日军半月之久,为盟军在曼德勒区域的集结赢得时间。 缅甸的战局已然发生了改变,日军若想再次复制历史上截断远征军后路的战术,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大局正在向好的方向转变,加上得知美军空袭日本本土,今日可谓双喜临门。 林致远心情颇佳,忍不住拉着周慕云又小酌了半杯。 放下酒杯时,林致远忽然想起一事,对周慕云叮嘱道:“通知詹台明,让他们搜集美国各大报纸上,所有关于日军动向以及国内战况的报道。挑一些重要的,每隔两天发我一次,不用太多字,尽量精简。” 林致远之所以这么做,实在是现在的沪市消息太闭塞了,他担心自己错过一些重要的时间节点。 另一边,纽约证券交易所旁的一家高档咖啡厅内,孔令山与詹台明再度会面。 待侍者端上两杯咖啡后,孔令山便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詹姆斯,我们打算同时拿下抗疟药和青霉素在远东的代理权,你预估需要多少资金?” 自上次会面后,孔令山迅速将情况汇报国内,并多方打探“青霉素”的相关情况,想要验证詹台明所言是否属实。 然而,绝大多数人对此药一无所知,仅有的零星信息也语焉不详。 最终,还是宋文在华盛顿打探到一些消息。 眼下,美国的青霉素产量极低,且已被军方列为最高级别的战略物资。 确认了青霉素的巨大价值后,孔令山再也坐不住了。他觉得詹台明说的很对,拿下这两款药物的代理权,将是一笔足以让家族世代受益的投资。 并且,不仅宋家有意参与,就连他在山城那位贵为“第一夫人”的姨妈,也对此表现出浓厚兴趣,示意他可放手去做。 詹台明轻轻搅拌着咖啡,略作沉吟,开口道:“孔,你也知道这两种药的价值,我尽力为你争取过了,如果同时拿下远东地区的独家代理权,年费需要五十万美元。” 孔令山眉头微蹙:“这个价格是否过高?尤其是青霉素尚未实现大规模量产……” “我也觉得高,”詹台明无奈地耸耸肩,“但公司认为远东人口基数庞大,市场潜力无限。此外,你还要缴纳三百万美元的保证金。” “三百万美元?什么样的保证金需要这么高?” “你知道这份抗疟药方,源自南洋。日军在南洋的暴行,让他们家破人亡,对日本人恨之入骨。这三百万保证金,核心条款只有一条——绝不可以将药出售给日本人。” 孔令山连忙道:“我怎么可能把药卖给日本人?” “我当然是相信你的,”詹台明语气诚恳,“但公司必须考虑所有潜在风险。即便你没有这个想法,万一你下面的分销商动了歪心思呢?在巨额利润面前,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这也太麻烦了……”孔令山面露难色。 看着对方阴晴不定的表情,詹台明适时抛出了另一个方案:“如果你只选择国统区(以目前国民政府实际控制区域为准)的代理权,那么年度代理费可以降至三十万美元。保证金方面,也可以相应降低至两百万美元。” “我个人认为,这个方案或许更适合你。即便你拿下整个远东的代理权,难道你还打算把药卖到日本本土和东南亚地区吗?” 詹台明身体前倾,声音充满诱惑:“我建议你与公司签订一份长期合约,十年,甚至二十年。” “这可是我凭借个人关系,极力为你争取到的优惠条件。现在美军的炸弹已经落在了日本本土,有美国的援助,我相信,中华民国早晚能驱逐日寇,还都金陵。到那时……” 孔令山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按照你这个说法,代理区域随着国统区的变化而变化?那我代理权的大小,岂不是要跟着前线战事的胜负一起波动?” 他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自己的生意规模,为什么要和国统区的大小挂钩。 “孔,你这可是误解我的好意了!”詹台明立刻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表情,“你想想,我们以‘当前’国统区的范围来签订长期合约。待日后国土光复,国统区恢复战前疆域,而你的代理费仍按现有区域支付……你可是捡了个大便宜!” “难不成,等小鬼子被赶出华国,中华民国的实际控制面积,会比现在……更小吗?” 第412章 石川孝雄 对于詹台明的这番话,孔令山越琢磨越觉得有理。 眼下,国军现在拥有超过一百个军的番号,总兵力高达五百余万,更背靠美国援助。 无论从国际观瞻还是国内舆论来看,山城方面都占据着绝对优势。 正如詹台明所言,以‘当前’国统区的范围来签订长期合约,确实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如今国统区面积尚不及战前的一半,一旦抗战胜利,国民政府还都金陵,代理范围将随之大幅扩张,其中的利润空间简直不可估量。 可是每年三十万美元的代理费,如果签订二十年,总计就是六百万美元。再加上两百万美元的保证金,总投入就要高达八百万美元。 他现在别说八百万,就是八十万美元,也拿不出来。看来,此事只能寻求家族和姨妈的帮助。 孔令山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詹姆斯,你的建议很有道理。就按你说的,签订二十年的代理协议。” “不过,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需要一周的时间筹措资金。” 詹台明含笑举起咖啡,“当然,孔,我们是朋友,更是彼此最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我会暂时稳住公司这边,静候你的佳音。” 林致远之所以选择和孔令山合作,是因为国内各地势力割据,关卡林立。以他的能力,很难将大量药品输送至各地。 而孔家及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则不同,他们有特权和成熟的走私通道,可以轻易做到这一点。 至于孔令山会借此牟取多少超额利润,在林致远看来,不过是达成更高目标必须要支付的代价。 在合作的初期,让渡部分利益,使对方产生依赖,形成牢固的利益捆绑,才是关键。 他估算过,孔家目前的家族总资产大约在一亿美元上下。 而通过前几次的布局,加上这笔即将达成的代理费,他已经从孔令山身上,累计“榨取”了一千五百万美元。 林致远很清楚,孔家的财富是在《租借法案》全面启动后才开始急剧膨胀的。 对于这条“大鱼”,必须耐心周旋,操之过急只会令其脱钩,甚至反噬自身。 …… 两天后,沪市杨树浦码头。 往日喧嚣的码头今日戒备森严,宪兵队与石川商行的护卫层层布防,气氛凝重。 林致远安坐在防弹轿车内静候,石川隼人与石川苍介兄弟则肃立车外,身后跟着数十名统一着装商行护卫。 石川苍介找了个机会,朝石川隼人微微倾身,低声道:“二公子为什么会突然来沪市?” 石川隼人目不转睛的看着远处的江面,语气平淡:“做好分内之事,不该打听的,不要多问。” 石川苍介喉结滑动了一下,显出几分犹豫,但仍将心中的忧虑和盘托出:“我只是担心……万一二公子此行,与大人的意见相左,我们该听谁的?” 石川隼人这才缓缓转过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我们今日所有的一切,皆是大人所赐,本家何曾给过我们半分荫庇?” 石川苍介闻言,神色一凛,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疑虑吞回腹中,不再多言。 不多时,江面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只见一艘悬挂着膏药旗的客轮,缓缓向码头驶来。 因为太平洋与东南亚战事吃紧,大量军舰被调往前线或加强外海巡逻。 因此,石川孝雄此次来沪,乘坐的是客轮,而非军舰。 虽然出入杨树浦码头的都是日本船只,但林致远为了自身安全,不仅让青木健太出动宪兵协助护卫安全,更让今井武夫协调了一个小队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员到场警戒。 见客轮即将靠岸,林致远这才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衣领,向旅客下船的舷梯出口处走去。 客轮靠岸后,立马有一队宪兵率先登船,肃清通道,维持秩序。 此时,客轮顶层,石川孝雄凭栏而立,俯瞰着码头上的阵仗,嘴角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对千代子道:“石川弘明可是比我还要威风,我在华北想要请动宪兵和海军陆战队同时为我护卫,也没这么容易。” 千代子目光柔和的落在码头那个挺拔的身影上,心中虽泛起涟漪,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轻声回道:“石川弘明一向谨慎,想来是沪市的治安不让人省心,才会如此大动干戈。” 石川孝雄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示意随行人员准备下船。 林致远在人群中先是看到了千代子,随即视线便落在了为首的中年男子身上。 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服,面容与石川孝介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更显深沉与精干,步伐沉稳,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威压。 林致远立马意识到此人应该便是石川孝雄,他带人快步上前,微微躬身:“恭迎二公子,一路辛苦。” 石川孝雄脸上瞬间堆起笑容,虚扶一下:“你就是弘明吧?常听父亲和孝介提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既是一家人,便随孝介一样,称我一声兄长即可。” 林致远从善如流,改口道:“那弘明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兄长,码头风大,千代子和孩子不宜久留。我已包下礼查饭店的顶层套房,不若我们先前往酒店安顿,再慢慢叙话。” “好,有心了。”石川孝雄满意地点点头。 一行人迅速登车。 林致远乘坐自己的防弹轿车在前引路,千代子带着孩子乘坐另一辆轿车紧随其后,石川孝雄则登上了第三辆车。 在宪兵摩托的开道下,车队井然有序地驶离码头,朝着礼查饭店疾驰而去。 车内,林致远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方才虽只是短暂接触,但他已敏锐地察觉到石川孝雄绝非易与之辈。 出于谨慎与避嫌,他一直未能找到机会与千代子单独沟通。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至今仍不清楚石川孝雄此行的真正目的。 另一边,在石川孝雄乘坐的轿车内,除了石川孝雄和司机外,后座上还坐着一人。 此人身材瘦小,同样穿着男式西装,戴着礼帽,但帽檐下露出的脸部线条柔和,眼神流转间带着与男性身份不符的妩媚与凌厉。 石川孝雄摩挲着她的掌心,轻声问道:“芳子,你觉得石川弘明此人如何?” 第413章 川岛芳子 被称作“芳子”的女子微微抬起帽檐,露出一张精心修饰却难掩风霜的面容。脂粉涂得略厚,试图抚平岁月的痕迹,但眼尾细密的纹路依然若隐若现。 “石川弘明此人,表面恭敬,骨子里却透着疏离。码头上那番阵仗,与其说是迎接,不如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展示。我们此行的目的,恐怕未必能轻易达成。” 话音未落,她已依偎进石川孝雄的怀里,语气带上了几分依赖与柔媚:“药品的事,芳子如今能指望的,也只有孝雄君了。” 石川孝雄感受着怀中的温软,轻笑一声,“他生意做得再大,人脉经营得再广,也应当明白,石川家才是他立身的根基。血脉的羁绊,不是那么容易斩断的。” 他的手在女人背部轻轻拍了拍,“既然我亲自来了,自然会想办法周旋,帮你把这药品的渠道打通,让你得偿所愿,重返满洲。” 女子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彩。 她,便是恶名昭彰的川岛芳子。原名爱新觉罗??显玗,是肃亲王的第十四女,大清的格格。 年仅六岁,便被肃亲当作政治筹码送给日本浪人做养女,自此改名 “川岛芳子”。 她曾化名金璧辉,参与策划“皇姑屯事件”,并将末代皇后婉容从天津接到长春,为 “伪满洲国” 的建立造势。 并且,她还在东北组建 “安国军”,自任总司令,妄图以“满洲”为基地,复辟清朝。 后来因权力欲过强,与关东军产生矛盾,逐渐被排挤至权力边缘,被迫转往华北活动。 但她始终试图通过情报活动、拉拢旧部,等待重返东北的机会。 此次她现身沪市,源于土原贤二在返回本土前与她的一番彻夜畅谈。 眼下关东军也抽调了部分精锐南下,这些人原先一直都在东北作战,骤然进入湿热的东南亚丛林,饱受疟疾等疾病困扰,非战斗减员严重。 作为关东军南下主力的第二师团,本有望获得大量金鸡纳霜,可惜被第四师团捷足先登。 虽然最后也分得一些,但根本无法满足需求。 关东军虽然自成体系,但川岛芳子认为,一旦南方战事恶化,关东军大批精锐南下参战将是迟早的事。 若能为关东军解决药品短缺问题,那么她就有可能重返东北 她知道土原贤二不会这么好心,肯定是想利用她。但“重返东北”对她的诱惑力实在太大,足以让她甘冒风险。 东北,是清朝的龙兴之地,埋藏着爱新觉罗氏的祖灵,也承载着她复辟的希望。这份执念,早已深植于她的血脉之中。 她知道林致远不好接近,但她在华北多年,长袖善舞,也结识了不少人脉,更是有很多情人——石川孝雄便是其中之一。 但是,石川家主要植根于海军系统,与把持满洲的关东军存在着天然的派系隔阂与利益竞争。 即便石川孝雄有意助她,行动上也必然受到诸多牵制,无法做得过于明显。 车辆很快便抵达了礼查饭店,石川孝雄一行人舟车劳顿,林致远安排他们先在酒店下榻休息,约定晚间设宴接风。 林致远这才寻得机会,与千代子单独相处。 套房内,只有林致远、千代子和田中惠,田中惠是千代子从米内家带来的贴身仆人,林致远特意留她在场,既是为了照顾,也是为了避嫌。 林致远先是走进内室,俯身看了看熟睡的婴儿。小小的拳头蜷着,呼吸均匀。 千代子缓步跟来,站在他身侧,轻声道:“孩子的眼睛……和你很像。” 林致远原本逗弄孩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悬在半空。 他凝视着婴儿稚嫩的面庞,现在孩子尚小,特征模糊,尚可糊弄过去。 但随着他一天天长大,万一真的和自己长得很像,该如何解释? 看来,在自己拥有足够实力掌控局面前,是不能再让千代子和孩子返回本土了。 林致远替孩子掖好被角,转身看向千代子。她似乎消瘦了些,但眉眼间的风韵更甚以往,经历生育后,更添了几分成熟的妩媚。 林致远伸出手,想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秀发捋到耳后。千代子却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千代子,面露寒霜“听说,你让美惠子去川端村,领养了一个男孩?” 林致远让美惠子返回本土办理此事时,千代子刚好也动身离开,因此并未知晓细节。 此刻她突然问起,看来是很介意。 林致远知道千代子想要什么,直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是远佑的臂膀,辅佐他坐稳家主之位。” 很多事不需要解释太多,林致远这句话,直接阐明了石川明夫的定位——并非威胁,而是为了巩固他们亲生儿子地位的棋子。 千代子闻言,脸上原本存在的一丝愠色也消失不见了。 林致远看准时机,揽住千代子的腰肢,将她带向自己。 千代子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但林致远的手臂稳健有力,感受到林致远怀抱的温暖和力量,千代子也不再抵抗,最终依偎在他胸前,将侧脸贴在他的胸口。 女人有时便是如此,适当的强势,反而能打破心防,化解僵持。 千代子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带着几分嗔怪:“家主起初并不同意我们来沪市,是想让我们去郊区的庄园的。最后还是我叔叔出面劝说,家主才勉强点头。” 林致远目光微凝:“米内大人……他知道了我们的事?” “那倒不是。”千代子摇头,“叔叔主要是从战略层面考量。他认为,帝国在太平洋若不能速战速决,本土将不再安全。” 林致远微微颔首,日本政坛还是有不少明白人,只是日本早已被军国主义的狂热裹挟,战争一旦启动,想要刹车,谈何容易。 他沉吟片刻,将思绪拉回眼前,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石川孝雄为什么会一同来沪市?” “具体原因我也不甚清楚,他是主动要求来沪市的。而且,我们原本可以更早出发,却在本土无故拖延了几日,他似乎在等什么人?” “等人?”林致远眉头微皱,石川孝雄来沪市本就透着蹊跷,似乎还有什么人和他一起来了沪市,这就让林致远更加警惕了。 第414章 暗流 林致远在千代子的房间只停留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尽管礼查饭店内外遍布他的眼线,但他还是不愿落下任何,可能被有心人利用的口实。 与此同时,石川孝雄的套房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石川孝雄此刻正慵懒地躺在榻上,头枕着川岛芳子的双腿,闭目养神。 川岛芳子虽然换了一身较为宽松的丝质便装,但还是一副男子的妆容。她轻柔地为石川孝雄按压着太阳穴,动作娴熟而温柔,思绪却已飘向远方。 十七岁那年,他被日本养父弓虽女干后,便剪去长发,开始以男装示人。除非是一些特殊的场合或是执行某些需要利用女性身份的特殊任务,她很少再穿女装。 即便执行色诱任务,她也从不依靠美色主动迎合,而是倚仗自己“大清格格”的身份,以及利益进行捆绑。 她与石川孝雄的相识,要追溯到十年前。 那时在伪满洲国失势的她,被关东军高层软禁并遣返日本,在一场酒会上结识了石川孝雄。 正是她时而男装英气逼人,时而女装妩媚动人,这种独特的性别反差,引起了石川孝雄的兴趣。 那时的相遇,对她而言,不过是维系人脉的寻常一环,一段各取所需的露水情缘。 后来,她设法秘密潜回天津,以经营东兴楼饭庄为掩护。 凭借肃亲王之女的身份,在当地日本驻屯军的默许乃至扶持下,她成功笼络、策反了不少摇摆不定的军官与政客,重新在华北站稳了脚跟。 七七事变后,石川孝雄作为石川家的代表,被派往华北经营棉花和钢铁贸易。 彼时的川岛芳子虽已年过三十,但多年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深谙如何运用自己的魅力与手腕。 两人在天津重逢后,很快便旧情复燃。 川岛芳子内心无比清楚,在日本军方眼中,她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工具。 特别是近两年,随着华北方面军逐渐建立起完善的殖民统治,她这种不受控的棋子愈发失去价值。 日本军方对她不再提供任何实质性的支持,无兵无权的她,只能依靠情报买卖、牵线搭桥来维持着表面的风光和存在感。 如今,年近四十的她,如同开到荼蘼的花,手中的筹码所剩无几。 而从小就被植入骨髓的“复辟大清”的执念,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愈发遥不可及,如同镜花水月。 眼下,通过石川商行获取关东军急需的药品,是她重返东北政治舞台的绝佳机会,她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握住。 想到这里,她按压的手指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唔……”假寐中的石川孝雄微微蹙眉,缓缓睁开眼。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川岛芳子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阴郁与狠厉,平静地问道:“在想什么呢?芳子。” 川岛芳子瞬间收回心神,轻叹一声:“孝雄君,如今的我,早已不复当年容颜,更是势单力薄。除了你,真不知还能依靠谁了。” 她微微垂首,显得脆弱而无助,“我只是有些害怕,这次药品的事情,万一被拒绝,我恐怕就再也回不去满洲了。那样,我真是……无颜面对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哽咽。 石川孝雄坐起身,端起茶几上的茶水轻抿一口:“芳子,你该明白,满洲国只能是帝国统治下的工具。你心心念念的‘复国’,绝无可能实现。” 川岛芳子之所以被关东军排挤,根本原因就在于她想恢复清朝的统治,而关东军则是想完全掌控伪满洲国,使其成为纯粹的傀儡。 双方从本质上就是对立的,绝无调和可能。 川岛芳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意,但脸上却迅速堆起顺从的表情。 她向前倾身,柔声道:“我明白的,孝雄君。经历了这么多,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了。帝国的意图,我怎会不知?如果能借这次机会回到满洲国,我一定谨守本分,绝不会再做出任何违背帝国意志的事情。” 石川孝雄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他愿意亲自来沪,确是念及旧情。但若此事可能给家族带来不可控的麻烦,他会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切断与川岛芳子的所有关联。 关东军虽然名义上受日本大本营和天皇节制,但实际上拥有极高的自主权,对本土的指令时常阳奉阴违。 石川家这种华族,在关东军面前,根本不够看。这点利害关系,石川孝雄心里拎得很清。 “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石川孝雄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夜色,“晚上,我先试探下石川弘明的意思,你就在房间里等我的消息吧。” “嗨依!一切拜托孝雄君了。”川岛芳子深深地低下头,表现出十足的恭顺。 随后,她抬起眼,“孝雄君,我是否可以去拜访一下满铁在沪市办事处的负责人?我需要和对方先聊聊。” 石川孝雄略作沉吟便应了下来,“可以。我会安排几个人随身护卫,这里是沪市,你自己注意分寸。” “多谢孝雄君关怀。”川岛芳子再次低头。 言罢,石川孝雄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帮我换衣服吧,时间差不多了。” 十几分钟后,石川孝雄带着几名随从,离开了套房。 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川岛芳子脸上的柔顺、哀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阴郁和冰冷。 自从被强暴后,她便彻底抛弃了对日本“盟友”的天真幻想,变得愈发极端乖戾,行事不择手段。 复辟是她一生的执念,仿佛只有这样,她从少女时期就已破碎不堪的生命,才能找到一个勉强支撑下去的支点。 为此,她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她自己的身体、灵魂,也包括任何可以利用的人。 石川孝雄,不过是她为达目的的棋子之一。 第415章 接风宴 半小时后,川岛芳子从衣帽架上取出一件男式风衣披在身上,刻意压低了帽檐。带着石川孝雄留下的几名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店。 与此同时,礼查饭店的宴会厅内觥筹交错,林致远正在为石川孝雄一一介绍今晚的宾客。 他不清楚石川孝雄此行的具体目的,但直觉告诉他,对方来者不善,极有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为此,他特意紧急邀请了互助会成员和部分海军高层,共同为石川孝雄设宴接风。 这样做,既是给足了石川孝雄面子,也是不动声色地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实力与人脉。 在敌后潜伏,犹如在刀尖上起舞,最忌讳的就是被动应对。 与其等待对方发难,不如主动亮出肌肉,让对方在萌生不轨念头之前,先掂量掂量可能引发的后果。 装逼打脸固然能得一时的快意,但也激化了矛盾。尽管他相信石川孝雄并非愚蠢莽撞的二世祖,但还是不要赌的好。 倘若对方真以本家身份强行施压,导致局面难以收拾,就非他所愿了——至少现阶段,他还不能与石川本家公然撕破脸。 林致远今晚的安排,确实在石川孝雄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石川孝雄表面上从容自若,与宾客谈笑风生,应对得体,内心却已翻江倒海。 他暗自思忖:‘难怪父亲大人对石川弘明在沪市的经营如此重视,甚至让孝介来沪市发展。此人在沪的根基与能量,远比家族内部预估的更为深厚。’ 今晚有海军军官出席,他并不意外,毕竟石川家与海军素有渊源。 但他没料到,林致远竟能请动两名海军少将参谋,以及三位实权部门的大佐级军官,甚至其中一位还是海军情报处的主官。 更令他惊讶的是,现场还有不少陆军佐级军官。能让平日势同水火的陆海军官员同时现身于一个非官方社交场合,这份手腕与面子,他石川孝雄自问是做不到的。 甚至,酒会进行到后半段时,宪兵司令部的松本司令官和领事馆的岩井领事竟也相继到场。虽然只是短暂停留,却足以将这场接风宴的规格提升了一个高度。 这阵仗,不知内情的人,恐怕会以为这里正在举办重要的官方酒会。 松本和岩井与石川孝雄寒暄几句,象征性地与众人喝了几杯酒后,便告辞离去。 林致远和石川孝雄亲自将他们送至酒店门口,在目送汽车离开后。 石川孝雄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林致远,赞叹道:“弘明在沪市有如此人脉,实在令人钦佩。本家若能得你全力协助,必将如虎添翼。” 林致远连忙谦虚道:“兄长过誉了,沪市情势复杂,许多事还需仰仗本家支持。” 石川孝雄打量着林致远,虽然心中已对他重新进行了评估。但他此次来沪,并非完全为了川岛芳子,有些事,还是要私下聊一聊。 “弘明,一会儿宴会散了,有没有兴趣来我房间坐坐?我对你可是一见如故,当秉烛夜谈,小酌几杯。” 林致远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连忙应承:“兄长有此雅兴,弘明荣幸之至,自当奉陪。” 待石川孝雄返回宴会厅后,林致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从西装口袋内掏出烟盒,取出一支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这时,一直肃立在不远处的石川隼人上前,轻声道:“大人,宴会开始不久后,二公子带来的随行人员中,有五人悄悄离开了酒店。我们的人暗中跟随,发现他们去了乍浦路的满铁办事处。” 林致远缓缓吐出烟圈,眼神变得锐利。 满铁竟然也牵涉进来了?事情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他将半截香烟丢在地上踩灭,整了整衣襟返回宴会厅。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另一边,位于乍浦路的和平大楼,即便在晚上也透出一种森严的氛围,满铁在沪市的办事处便设于此。 经理办公室内,办事处负责人伊藤武雄正与不请自来的川岛芳子相对而坐。 伊藤武雄年约四旬,因长期从事情报工作,面容显得格外阴郁。 他为川岛芳子斟上一杯茶,开门见山道:“金司令,不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他虽然沿用着川岛芳子在东北组建“安国军”时的旧称,但语气中却听不出多少尊重。 川岛芳子与伊藤武雄算得上是旧识。1932年初,她受时任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原贤二指派,潜入沪市参与策划“一·二八事变”,当时便借助过满铁在沪的渠道和资源,与伊藤有过数面之缘。 川岛芳子知道伊藤的性格,也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筹码和条件:“伊藤先生,如果我能够替关东军解决抗疟药供应问题,关东军高层,是否愿意考虑,让我返回满洲国,侍奉在皇上身边?” 川岛芳子被排挤出东北权力中心已久,如今无兵无权。若想复辟,必须先回到溥仪身边再徐徐图之。 伊藤武雄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审视着她:“你能解决抗疟药?你可知浮山岛的药厂一直都在海军的严密保护之下。整个派遣军都束手无策,我凭什么信你?” “我这次是随石川家的二男——石川孝雄,一同来的沪市。此刻,石川弘明正在礼查饭店为他举行接风酒会。” 伊藤靠在椅背上:“石川家是铁杆的海军派系,利益与海军紧密捆绑。你不会天真地以为,石川孝雄会为了你出卖海军的利益吧?” 对于伊藤武雄的质疑,川岛芳子语气平静:“我对他能促成此事,本就没有抱太大希望。”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伊藤武雄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不耐烦。 “如果他谈得成,对我们而言自然是省力的好事。但如果他谈不成……” 川岛芳子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狠厉:“我会设法说服他安排我与石川弘明见面。” “我知道,陆军方面一直都想对石川弘明动手,获取药厂的控制权或者配方。可惜此人极其谨慎,大部分时间都龟缩在海军基地。就连这次前往礼查饭店,都调动了大量的宪兵和海军陆战队。” “但只要石川孝雄还在沪市,我就能找到机会约他出来!” 第416章 夜谈 伊藤武雄闻言眯起眼睛:“直接动手绑架?金司令,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去年就有人尝试绑架石川弘明,直接引发了沪市陆海军的武装冲突,连华中和华北方面军也都卷入其中。” “那一次,陆军不仅折损了数百人,连金山卫炮台都被海军夺走。最后,大本营更是派了两名参谋次长来沪,才勉强把这场风波压下去。” 川岛芳子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她端起茶杯,轻轻吹散蒸腾的热气:“伊藤先生说的,是南造云子策划的行动吧?不瞒您说,我此次南下沪上,正是奉了土原将军的指令。” “南造云子是他的得意门生,可那件事,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的。直到南造云子已经劫持着石川弘明北上,他才了解事情的始末,但为时已晚,处处被动。” “就因为这件事,他遭到了华中陆海军将领的联合打压,调令更是被压了数月,直到上个月才终于得以下达。” 川岛芳子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这次,土原将军希望我能借此机会……为他,也为陆军,挽回一些局面。” 伊藤武雄闻言陷入沉思,他没想到川岛芳子来沪市,竟然是土原贤二在背后挑唆的。 眼下整个陆军都急缺抗疟药,如果川岛芳子真能成功,无疑是打破目前僵局的一步险棋,其带来的利益足以让许多人愿意铤而走险。 “你需要什么支持?” 川岛芳子见他松口,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我需要人手,越多越好!” 伊藤立即摇头:“这里是沪市,不是东北。即便我们满铁,行事也要有所顾忌。武器、情报、渠道这些我们可以提供协助。但满铁的人,绝不能直接参与行动。” “伊藤先生,”川岛芳子轻笑一声,“没有你们的协助,我如何对付得了石川弘明身边的护卫。我这次来沪,为了不引起石川孝雄的疑心,可是连一个亲信都没带。” 伊藤思虑良久,最终道:“我可以从特别调查班里,抽调一个行动小组给你。但他们只负责外围策应、情报支持和后勤保障,绝不会参与直接的绑架行动。具体动手的人,你必须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和提醒:“你想要重返满洲并获得重用,就必须展现你的价值。否则,我也不好向高层为你进言。” 川岛芳子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知道这已是伊藤武雄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只好点头应下:“好吧,就依伊藤先生。不过,行动经费方面,还请您务必慷慨解囊。” 送走川岛芳子后,伊藤武雄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随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沉声道:“接调查室……中西功吗?请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与此同时,礼查饭店顶层的套房内,林致远正与石川孝雄相对而坐,中间的矮桌上摆着一壶清酒和几样精致的日式料理。 石川孝雄亲自执壶,为林致远斟满一杯清酒,“弘明,家族对你在这沪上取得的成就,可是十分看重,赞赏有加。” “尤其是你以石川家的名义,向海军捐赠了上百万美元的物资,这极大地宣扬了我石川家的威望和忠诚,父亲大人非常欣慰。” 林致远微微躬身,双手接过酒杯,“兄长过誉了,弘明能有今日,全赖家族庇护。能为家族的声誉尽绵薄之力,是分内之事。” “弘明果然深明大义,”石川孝雄满意地点点头,“为兄我此次来沪市,除了护送千代子母子外,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林致远心知重头戏要来了,他坐直了身体,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兄长请讲,弘明洗耳恭听。” 石川孝雄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层忧色:“弘明,你远在沪上,可能有所不知,家族现在确实遇到了难处啊。” “你别看为兄我在华北经营着偌大的摊子,棉花、钢铁这些虽是紧俏物资,可都是直接供给军部的。军部压价极狠,利润微薄,很多时候甚至是亏本供应,只为支持圣战。”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诉苦:“自从帝国开辟东南亚和太平洋战场,国内军工生产的压力陡增。家族的造船厂,更是接到了一艘巡洋舰,三艘驱逐舰,还有几艘潜艇的订单。可是,军部预付的定金却只给了两成。 “弘明你应该清楚,即便是一艘驱逐舰,造价也动辄百万美元以上。家族为了完成这些订单,已经垫付了巨额资金,现金流捉襟见肘,实在是……有苦难言啊。” 石川孝雄这次来沪市,首要任务便是代家主试探林致远。 眼下日本军部对本土财阀的控制和索取确实在逐步加强,但远未到他口中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这次主要是试探林致远的反应和底线,林致远在沪市的走私和药品生意是垄断,利润极大。 万一大本营进一步榨取各大财团的资源,到那时,为保本家的核心利益,肯定要优先牺牲掉林致远的石川商行。 但林致远在沪市已成大势,石川孝雄此来,就是要实地评估林致远的实力、影响力,以及如果真的动手,可能面临的阻力。 林致远心中冷笑,他知道石川孝雄的话有很多夸大的成分。但大本营会压榨甚至直接干预各大财团倒是真的,不过那也要等到战争后期了。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为难与愧疚:“兄长,弘明能在沪市打下这番基业,确实离不开本家的庇护。眼下,家族有难,我更是应该倾囊相助。” “可兄长你有所不知,为了拿下第四师团在南洋的金鸡纳树皮,垄断抗疟药的原料,我与他们签订了一份总额高达一千万美元的采购协议。目前,我也仅仅支付了三百多万,后续款项还需按月分期支付,压力巨大。” “并且,海军一直都要求我必须尽快扩大浮山岛药厂的产能,为此,我更是投入了数百万美元。” “我若是早些知道本家资金如此紧张,说什么也要节流开源,优先支援家族度过难关才是……” 林致远早就预料过会有这么一天,抗疟药的生产成本是绝密,他说多少就是多少,这为他提供了完美的资金“蒸发”理由。 第417章 提供药品 石川孝雄安静地听着林致远的解释,眼神闪烁不定。 他来沪之前,就预料到林致远会找各种理由推脱,但亲耳听到对方道出在药厂上的投入时,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刻,他基本可以断定——今晚的酒会,就是林致远精心策划的实力展示。 林致远的话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但扩建药厂和与第四师团的合作却是确凿的事实,一时竟让石川孝雄不敢过分相逼。 沉吟片刻,他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容,“弘明,你有这份为家族着想的心意,为兄就很感动了。眼下,一切还是要以圣战大局为重,你的药厂关系着前线无数将士的生命,自然是重中之重。” “不过,我怎么听说你和陆军因为药品闹得很不愉快?我们石川家的根基虽然在海军,但也有一些分支在陆军中颇有建树。” “譬如,现任第三师团第29旅团长的石川忠夫少将,按辈分算是我们的族叔,就曾给家主去过电文,希望家主能出面居中调解。” “如今,我来了沪市,更是得知你整日待在海军基地不出。难道你和陆军某些派系的矛盾,已经激化到如此地步了吗?” 林致远已经猜到石川孝雄的目的,等对方说完,才坦然回应:“兄长有所不知,陆军中的某些激进分子,行事之疯狂远超想象。去年就曾派人绑架过我,现在他们更是眼热我手中的抗疟药。” “弘明在沪市能有今日的基业,离不开家族荫庇,更离不开长谷、岛田两位叔父的悉心关照。我自当以海军利益为重,哪怕一辈子都不离开海军基地,弘明……也绝无怨言!” 石川孝雄见林致远直接搬出长谷和岛田两位海军大将,不禁在心中暗骂,但面上还是流露出痛惜与关怀:“弘明!你为家族、为海军牺牲至此,实在让为兄心中难安!我此次前来,正是要为你解决这个难题!” “孝介可是一直把你当做亲兄弟的,如今更是将千代子母子托付给你照看。难不成,你要让她们母子也一直住在海军基地内?” “兄长多虑了,孝介他们去年居住的别墅,我一直都保留着,眼下已经让人打扫干净……” “那怎么可以!”石川孝雄直接抬手打断,“你离她们这么远,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林致远略作沉吟:“我可以让美惠子搬去和她们一起居住,美惠子的哥哥便是宪兵队的大队长,安全自是无虞的。” “交给外人,我怎么能放心呢?”石川孝雄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不认同,“依我之见,你和陆军之间的矛盾必须解开,而且宜早不宜迟。这不仅关乎你的安全,更关系到千代子母子的平安。这样我和孝介才能彻底放心!” 他拿起酒壶为两人斟满,“再说,你眼下已经将南洋的金鸡纳树皮全部吃下,完全有能力在优先保障海军供给的前提下,分出一部分份额来给其他人嘛。” “价格方面,为兄可以亲自出面去谈,必定为你争取到最优厚的条件。如此一来,你既缓和了与陆军的关系,消除了安全隐患,又能开辟新的财源,何乐而不为呢?” 林致远心中冷笑,石川孝雄终于图穷匕见,将真实目的和盘托出。 不过转念一想,眼下他已经开始和美国的药企合作。既然要让盟军和日军在东南亚陷入持久消耗战,那么抗疟药盟军要有,日军也不能缺。 平衡,才是最大的艺术。 想到这里,林致远端起酒杯,试探道:“兄长如此为我筹谋,弘明十分感激。只是……听兄长的意思,莫非是有人托了关系,特意找到兄长来做说客?” 石川孝雄见话已挑明,也不再遮掩,微微颔首:“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弘明,为兄的确存了一些私心,受人所托。但归根结底,还是不愿见到你与陆军的矛盾如此僵持。” 顿了顿,他继续道:“眼下关东军部分兵力被抽调到南方战场,这些将士很难适应南洋湿热的气候,非战斗减员极其严重,急需抗疟药。” 果然不出林致远的预料,在得知石川孝雄的随从今晚去了满铁的办事处后,他就猜到可能会是关东军。 关东军被称为“皇军之花”,不仅机械化程度高,更是甲种师团云集,士兵战斗经验丰富。 若能促成更多关东军精锐南下,与盟军在热带岛屿上拼个你死我活,这对他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局面。 简单权衡利弊后,林致远开口道:“浮山岛的药厂一直都在海军的监控之下,我若想明目张胆地直接供应药品给关东军,哪怕数量再少,也绝无可能瞒过海军。” “到时势必引起海军强烈不满,恐怕还会连累家族,损害石川家在海军中的声誉和地位。” 见石川孝雄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林致远立刻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建议,或许可以尝试。” “目前,浮山岛的药品除了供应海军之外,还有一個固定的对外销售渠道,就是大阪的第四师团。兄长也知道,他们……嗯,比较擅长做生意。而且,我还欠他们七百万美元的的货款。” “基于这个情况,我可以适当增加对第四师团的药品供应量。这样,即便海军方面查问起来,我也可以解释为是为了尽快清偿债务,稳固资金链,他们也不好过多指责。” “至于关东军所需的药品,就需要他们自己设法与第四师团接洽购买了。” 石川孝雄闻言心中一喜,他没想到林致远竟如此给面子,而且这个方案确实可行。 虽然会让关东军多付出一些代价,但无疑是最稳妥的办法。 第四师团的“商贩”名声在外,由他们经手,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林致远笑着举起酒杯,“不过,兄长,我也需要知道是在和谁合作。这件事,我承担的风险可不小。” 石川孝雄会意地举杯相碰:“这是自然。明天,我就安排你们见面。” 第418章 会见川岛芳子 从石川孝雄的套房离开后,林致远便直接带人返回了石川商行。 尽管石川孝雄承诺要帮他缓和与陆军的矛盾,但他可不会轻易放松警惕,只有回到石川商行,才能真正安心。 与此同时,酒店套房里,石川孝雄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才终于等回了他的“老Baby”——川岛芳子。 闻着川岛芳子身上的酒气,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喝酒了?” “嗯,不知道你们要谈到什么时候,就去租界的歌舞厅坐了会儿。”川岛芳子一边将外套随意挂在衣架上,一边观察着石川孝雄的神色,见他面露不悦,又软语补充道,“放心,如今租界已在帝国的掌控之中,出不了什么岔子。” 石川孝雄闻言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先去洗澡……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川岛芳子何等机敏,立刻从他语气中捕捉到了什么,眼眸一亮:“莫非是……石川弘明那边答应了?” “急什么?”石川孝雄在沙发上坐下,挥了挥手,“先去把你这一身酒气洗掉。对了……换上我最喜欢的那套男装。” 对于石川孝雄这种带着掌控欲的特殊癖好,川岛芳子早已习以为常,她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反而抛去一个媚眼,随即走到衣橱前,取出一套熨烫平整的男士西装,转身走进了浴室。 待浴室水声哗然响起,石川孝雄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召来心腹手下,“她今晚去了哪里?可有异常?” “回大人,”手下躬身汇报,“芳子小姐离开酒店后,先去了满铁驻沪办事处,停留了约莫一个小时,谈话内容我们无法探知。随后,她去了租界的歌舞厅,期间与一名陌生女子在舞池跳了支舞。” “陌生女子?”石川孝雄眼神微凝,“查清楚身份了吗?” “暂时还没有,那女子似乎只是舞厅的常客,与芳子小姐跳完舞便再没有任何接触。” 石川孝雄沉默地点了点头,回到沙发上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闪烁不定。 约莫半小时后,川岛芳子从浴室走了出来。 她已换上了那套做工精良的男士西装,短发尽数向后梳拢。 此刻的川岛芳子,英气中糅合着女性的柔媚,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正是石川孝雄最为沉迷的模样。 她走到石川孝雄身旁坐下,“现在可以说了吧,孝雄君?” 石川孝雄颇为满意地欣赏着她这身装扮,这才将今晚与林致远谈话的结果,特别是通过第四师团向关东军提供药品的“两全其美”之策,详细地道来。 川岛芳子安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念头飞转。 她原本对石川孝雄能说服林致远并不抱太大希望,甚至已经暗中布置了另一套方案——准备将林致远诱骗出来,实施绑架,直接逼问药方。 方才去歌舞厅,表面是消遣,实则是与亲信接头。 她这次来沪市,自然不可能孤身一人,那些追随她、同样怀揣着复辟大清理想的“忠贞之士”,已分批从华北悄然抵达沪市。 “石川弘明有没有提及具体的供应数量和价格?” “这些细节,留待你们明天见面后再详谈。”石川孝雄拍了拍她的手背,“为了促成此事,我可是费了不少心力。芳子,你该如何报答我?” 川岛芳子顺势依偎过去,声音甜腻如蜜:“今晚,定然让孝雄君尽兴……” “哈哈!好!不过一会儿……还得换上你那套格格服。” (此处省略五十字!) 次日清晨,川岛芳子再次来到满铁驻沪办事处。 伊藤武雄在得知林致远竟然同意供应药品后,激动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金司令,此言当真?” 川岛芳子对他这般反应颇为受用,她在伊藤武雄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自然是真的,下午,我就会去拜访石川弘明。伊藤君,不知我的事,关东军高层可有定论?” 伊藤武雄面露难色,“昨日时辰已晚,我还没来得及向上请示。” “那么,就麻烦伊藤君现在请示吧!我希望在下午谈判开始之前,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川岛芳子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伊藤武雄深深看了川岛芳子一眼,心知此事无法搪塞,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请金司令稍候。” 说完,他转身走进里间的办公室,拨通了满铁总部的电话。 半小时后,当他再次走出时,脸上已堆满笑意:“金司令,你的要求,关东军方面已经应允。不过下午的谈判,我们必须全程参与。” 川岛芳子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不置可否道:“这是自然,伊藤君届时同去便是。” 下午,几辆轿车驶抵戒备森严的石川商行。 石川孝雄、川岛芳子,以及伊藤武雄等满铁的人在护卫的引领下走进石川商行。 石川孝雄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所见护卫,这些人不仅统一穿着,并且装备精良,明显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他不由得眯起眼睛,这个石川弘明,羽翼果然丰满。看这架势,对方恐怕早已具备了从石川家族独立出去的资本和能力。 就在他沉思时,林致远已从商行内,笑着迎了出来:“诸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一番简单的寒暄与见礼后,石川孝雄介绍道:“弘明,这位是东北安国军司令,金璧辉,金司令!” 林致远闻言一怔,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一身男装、英气与妩媚交织的川岛芳子。片刻后,才伸出手,“欢迎,金司令!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川岛芳子也伸出手,与林致远轻轻一握:“久闻石川会长大名,只可惜今日才得一见。” 石川孝雄见状,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你们以前认识?” 林致远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淡然一笑:“第一次见,只是以前和海军情报处的军官喝酒时,偶然听他们提起过,说满洲有位金司令,巾帼不让须眉,堪称是‘东方的玛塔??哈丽’!” “弘明!”石川孝雄脸色一沉,“你这个比喻,可不太恰当。” 林致远故作惊疑,看向石川孝雄,又看了看面色不变的川岛芳子:“怎么了?我也只是听别人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 川岛芳子无所谓地笑了笑:“石川会长可能有所不知,那位著名的玛塔??哈丽,最终是被法国人以间谍罪处决了。” “哦?原来是这样。”林致远立刻面露恍然和歉意,“私密马赛,是我才疏学浅,失言了,请金司令千万不要介意。” 他嘴上说着道歉的话,心中却在冷笑。 刚才石川孝雄的神色变化他可是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自嘀咕:不会吧,石川孝雄竟然会对川岛芳子这种类型感兴趣? 虽然他对成熟女性也别有欣赏,但像川岛芳子年纪这么大的,他实在是无福消受。 更何况,他可是知道眼下的这位‘金司令’,便是臭名昭著的大汉奸川岛芳子! 为了 “复辟清室” ,主动投靠日本侵略者,积极参与并策划了数起阴谋,煽动华北自治,分裂国家,手段卑劣,毫无民族底线可言。 这种民族的罪人,如今主动送上门来,他若不做点什么,岂不是白穿越了? 他没记错的话,在军统的必杀名单上,川岛芳子可是一直名列前茅! 第419章 中西功 林致远随后将目光转向伊藤武雄等人,川岛芳子立刻会意,侧身一步介绍道:“这位是满铁在沪市办事处的负责人,伊藤武雄处长。而这一位……” 她指向旁边戴着眼镜、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是满铁调查室的中西功主任。” 林致远原本只是随意的客套下,但听到‘中西功’三个字后,心中不由一颤。 他很好的控制住表情,目光在中西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短暂停留一会,随即自然地转向所有人,做出邀请的姿态:“诸位,请随我到二楼的会客室详谈。” 这时,石川孝雄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弘明,具体的谈判环节,我就不参与了。这里离海军司令部不远,我正好顺道去拜访一下吉田司令官。” 牵线搭桥已是极限,石川孝雄不可能为了自己那点破事,介入具体谈判。 林致远给他面子还好,万一不给面子,岂不是很尴尬?主动回避,是维持体面与关系的最佳选择。 林致远闻言松了一口气,他也担心石川孝雄在场,万一关键时刻开口为对方说情,自己若断然拒绝,难免伤及双方表面和睦的关系。 待石川孝雄离去后,林致远便领着川岛芳子、伊藤武雄和中西功三人来到二楼的会客室。 等众人落座,侍者奉上茶点后,谈判很快进入了正题。 伊藤武雄率先开口,语气急切:“石川会长,关于药品供应一事,不知您具体能提供多少份额?价格如何?” 林致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正色道:“在讨论具体细节之前,有一点我必须事先声明。” “诸位也清楚,浮山岛的药厂时刻都在海军的监视下,我们今天谈论的任何内容都是机密。我不希望有人泄露出去,这不仅关乎石川商行的信誉,更直接影响我们与海军的关系。” 伊藤武雄立刻正色回应:“石川会长请放心,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们非常清楚。此事泄露出去,对我们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 林致远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药品只能通过第四师团的渠道供应给你们,我昨晚和丰岛中将通了电话,他对这笔生意很感兴趣。不过价格嘛……” 他略作停顿,清晰报出数字,“五十美元一盒。” “纳尼?这不可能!” 伊藤武雄差点跳起来,“石川会长,据我所知,石川商行供给海军的才十五美元一盒。” 川岛芳子也微微蹙眉:“石川会长,这个价格确实远超我们的预期。您看,是否能在价格上稍作让步,体现一些合作的诚意?” 林致远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如今全球都急缺抗疟药,黑市的价格早已炒到了三十美元以上,而且有价无市。更何况我们这边是可以批量供应的,这个价格已经很有诚意了!” “至于我们给海军的价格,你们就不要想了”,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川岛芳子一眼,“我今天能坐在这里与诸位谈判,已经是看在石川本家的面子上,做出了相当大的让步。” “将药品卖给你们本身就需要承担额外的风险,而且第四师团作为中间渠道,也需要从中获取他们应得的利润。” 伊藤武雄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川岛芳子,希望她能继续劝说。 然而川岛芳子心中明了,石川孝雄不在场,林致远不可能给她面子,对伊藤的目光只能装作没看到。 伊藤武雄见川岛芳子迟迟不语,只得咬牙追问另一个问题:“每月能供应多少?” “目前,我每月供应给第四师团的是一千盒,后续会增加到一千五百盒,至于你们能从第四师团手中到多少份额?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通过第四师团转手,并限制源头供应量,可以人为增加关东军获取药品的难度和成本。 这样即便关东军采购到,考虑到高昂的成本和数量,这些药品大概率会优先投入东南亚战场,从而难以大规模流向国内的日军。 事实上,林致远在美国建立的药厂,其生产的抗疟药业不会便宜卖给盟军。 美国靠着大发战争财,从全球掠夺了多少黄金。现在又有《租借方案》,供应给盟军的药品都是先由美国买单,林致远自然不会客气。 虽然林致远只给第四师团增加了五百盒,但以他对第四师团的了解,丰岛大概率会将这一千五百盒都卖出去。 会议在一种并不算融洽的气氛中结束,在回去的路上。 伊藤武雄阴沉着脸开口:“金司令,如果最终以这个价格成交,你可知道我们每年要在抗疟药上投入多少资金?” 川岛芳子虽然也对谈判结果不甚满意,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回应:“伊藤君,至少我们现在有了稳定的药品供应渠道,这本身就是一个突破。”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如果你们不满意,或许可以考虑我之前提出的‘备用方案’?” 伊藤武雄立刻眯起眼睛,严厉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对方好不容易才松口答应供应药品。行动一旦失败,届时我们再想获得药品将难如登天。” “此事,我必须立刻汇报总部,由高层定夺。” 另一边,林致远在众人离开后,就返回办公室,点起一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陷入沉思。 川岛芳子现在从华北来到沪市,无疑是除掉对方的绝佳机会。但他并不打算亲自出手,方才已让周慕云将消息传回军统总部。 川岛芳子一直是军统“必杀榜”上的重要人物,残害过大量抗日志士,其中不少便是军统成员。 他相信,得到消息后的戴老板,绝不会放过这个锄奸的机会。 此刻,真正令他心绪难平、面色沉重的,是另一个人——中西功。 在后世,中西功可是频繁出现在各类纪录片、短视频和谍战里,是对抗战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国际共产主义战士。 他和他的一些同志,如尾崎秀实等,属于“日共”系统,多次向国内提供了具有战略价值的情报。 如今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潜伏于东京的苏联间谍网“拉姆扎小组”全员被捕。林致远清楚记得,中西功正是因为与该小组有所关联而最终暴露。 中西功的暴露和拉姆扎小组被捕相隔了八个月的时间,前世,林致远就曾对此感到极为诧异。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这些人在特高课的残酷审讯中坚守如此之久? 后来他查阅一些资料,才得知拉姆扎小组的尾崎秀实被捕前,就给中西功发去 “向西去” 的密电,提醒他尽快撤离。 但中西功此时是满铁在沪市调查室的主任,可以接触到大量日军南进的绝密情报。为了将这些情报持续传递出去,他毅然选择留下,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尽管“拉姆扎小组”的成员尽力掩护,但东京特高课还是将怀疑的目光锁定了他。 中西功最终被押解回日本审判,却因日本战败而未及执行,幸免于难。 然而与他一同被捕的十几名同志,却遭到了残忍杀害。 林致远估算着时间,估计要不了多久,东京特高课应该就会对他产生怀疑了。 第420章 再次谈话 山城,军统总部。 毛成敲门走进戴春风的办公室,将一份电文递了过去,低声道:“老板,深海密电!” 正在批阅文件的戴春风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接过电文。 如今“深海”已极少主动向总部传递情报,但每一次发报,内容都至关重要。 对此,戴春风是极为赞同的,如今“深海”所维持的走私渠道,对山城的物资供应堪称生命线,他绝不希望对方因过度活跃而暴露。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电文,上面只有一行字——川岛芳子现身沪市,下榻礼查饭店。 “川岛芳子……”戴春风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寒芒。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后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自全面抗战爆发,这个女人便是军统重点刺杀的汉奸之一。 1940年,军统北平站曾联合抗日杀奸团,策划了在北平大戏院的刺杀行动,可惜因内部泄密,功亏一篑,反而折损了几名得力干将。 眼下,时局已经发生了改变。刺杀日伪高层以震慑宵小,虽仍有必要,但已不似抗战初期那般迫切。 其实,戴春风和川岛芳子早有交集。 七七事变前,他曾奉命通过川岛芳子这条线,与日方人员进行过一些秘密接触。 那时,国民党高层秉持 “攘外必先安内” 的政策,试图通过和谈延缓日军攻势,为“剿共”争取时间。 如今,太平洋战争已然爆发,国民政府正式加入了世界反法西斯同盟,抗战的国内外形势为之一变。 老头子为了向盟国展示坚决抵抗的决心,早已将内部的主和派、妥协派边缘化。 短暂的沉默与权衡后,戴春风心中已有决断。 他抬头看向肃立待命的毛成,命令道:“通知王谦,立刻着手制定行动计划,以秘密活捉为首要目标。一旦成功活捉,必须严加看管,任何人都不允许接触。想办法尽快送到山城来,我要亲自审讯!” 他略微停顿,语气加重,透出一股森然寒意:“倘若活捉条件不成熟,那就当场击毙,绝不可以让她活着回到北平!” “是,老板,我立刻发电!” 待毛成离开后,戴春风缓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迷蒙的夜色。 对于川岛芳子这类高层间谍,知道的内幕太多。不仅仅是日伪的军事、政治机密。更包括抗战爆发前后,与各方势力秘密接触的往事,他必须亲自审讯。 但沪市毕竟是敌后,能活捉固然最好,若事不可为,必须果断清除,不能留着这个女人继续为虎作伥! 两天后,沪市,石川商行。 美惠子带着石川明夫与千代子母子在一楼玩耍,而林致远则与石川孝雄相对坐于茶室。 林致远将一杯茶推到石川孝雄面前,看似随意地问道:“不知兄长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沪市?” 石川孝雄端起茶杯,放在鼻下轻轻一嗅,并未立刻饮用,反而抬眼看向林致远,“怎么?弘明,你就这么希望我早点离开沪市?” “兄长说笑了,”林致远面色不变,为自己也斟上一杯,“我自然是希望兄长能多住些时日,好多聆听教诲。只是沪市情况复杂,了解了兄长的行程,我也好提前做些安排,尽地主之谊。” 石川孝雄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我听说,浮山岛的风光很是不错,不知我这个做兄长的,可否有幸登岛一观?” 林致远闻言不由皱眉,浮山岛的药厂是他的核心机密,岂能轻易示人?万一到时候对方要参观抗疟药的生产线怎么办? “兄长说笑了,浮山岛弹丸之地,可比不上石川岛,那有什么风光可看。再说为了保障前线供应,药厂日夜开工,人员繁杂,实在不是什么观景的好去处。” 林致远刻意提及‘石川岛’,就是委婉告诉石川孝雄——浮山岛对他而言,就如同石川岛对石川家族一样,是核心重地,涉及根本利益和绝对机密。 不可能随意对外开放参观,即便你石川孝雄是本家二男,代表着家族意志,也不例外。 石川孝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但很快便被他压制下去。 他本就是想借此试探一下林致远的底线和态度,没想到对方的回应如此果断坚决。 “弘明不必紧张,”石川孝雄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也只是随口一提,好奇罢了。我这次来沪市,主要是护送千代子母子,确保她们平安。”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略显深沉:“不过,弘明,你如今在沪市虽然声势日隆,又与各方关系融洽。但也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毕竟根基尚浅,这所有的风光,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海军对药厂的重视,以及你目前能为他们提供的利益之上。” “你要明白,石川家能历经风雨成为华族,靠的不是一时的投机,而是牢牢扎根于军工实业。三井、三菱为何能成为顶级财阀?是因为他们承接了海陆军的大量军工订单,与帝国深度捆绑!石川岛的造船厂,为何是家族不可动摇的根基?是因为帝国海军离不开我们!” “而你的药厂呢?”石川孝雄的目光锐利起来,“现在海军庇护你,是因为你提供了他们急需的药品。可一旦战争态势发生变化,或者你的价值被榨取殆尽,又或者……军部高层有人看上了这块肥肉,想要强行征收,届时你当如何?” “那些所谓的关系和人情,在真正的利益和权力面前,能有多牢固?” 这番话说得可谓推心置腹,既是提醒,也是敲打。石川孝雄在提醒林致远,没有石川本家作为后盾,他在沪市的一切都不过是空中楼阁。 林致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兄长教诲的是,弘明深知本家才是我最大的依仗。不过,有一点还需要兄长知晓,就算有人强行夺走了药厂,搬走了所有机器,那又如何?从南洋获取的金鸡纳树皮,以现在的供应量和消耗速度,最多支撑一年的时间。” “届时,他们还是要依靠我的药方,而掌握关键原材料和技术的人员都是我从川端村挑选出来的家族成员。” “兄长,请您并转告家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有人想不按规矩,强行夺取石川家的这份产业。那么我们宁愿玉碎,也绝不会让石川家苦心经营的心血,就这么轻易地被人夺走!” “你……!”石川孝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林致远的态度竟会如此强硬,甚至不惜以“玉碎”相抗。 这不仅是说给潜在的觊觎者听,更是说给他,说给石川本家听的! 第421章 军统京沪区 石川孝雄来沪市这几日,虽然林致远一直礼数周全,态度谦恭,但他从未小觑过对方。 他甚至暗中安排心腹,尝试以本家的名义去接触、收买那些从川端村来的家族成员。 然而结果令他颇为意外,这些人虽然对本家保持着尊敬,但也仅仅是尊敬而已。一旦涉及石川商行在沪市的机密,都是闭口不言,甚至出言警告。 此刻,听着林致远这番软中带硬的回应。石川孝雄真切地体会到了对方温和谦逊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坚硬态度和凌厉手段。 眼前之人,早已不是需要仰望本家的旁系子弟。对方羽翼已丰,家族需要思考新的制衡或合作方式,而非简单的掌控。 “弘明,你言重了。”石川孝雄勉强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家族自然是相信你的能力,也希望你在沪市的基业能稳固长久。我方才所言,不过是提醒你未雨绸缪罢了。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家族绝不会坐视外人欺压到你头上。” 林致远也露出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兄长的关心,弘明感激不尽。请放心,无论是为了帝国,还是为了家族,我都会守护好沪市的基业。” 两人再次举杯,茶香依旧,但那氤氲的热气背后,是各自深藏不露的心思与算计。 石川孝雄没有再坚持前往浮山岛,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随口一提。 林致远也绝口不再提方才关于“玉碎”的话题,转而热情地介绍沪市的风土人情。 与此同时,闸北一栋弄堂民房内。 军统京沪区区长王谦,正召集几名核心骨干,召开一次紧急会议。 自从租界彻底落入日本人手中之后,军统在沪市的潜伏人员便失去了最后一道安全屏障。 大量行动人员不得不撤离市区,转入更为隐蔽的郊县或化整为零。 原来的军统上海站编制被大幅压缩,直接并入军统京沪区,王谦也从军统上海站站长变为了京沪区的区长。 所谓的京沪区就是沪市、金陵及苏浙皖部分地区的统称。看似范围大了,实则力量分散,捉襟见肘。 此时,情报组长潘文正在汇报初步侦查结果:“区长,川岛芳子这两日活动颇为频繁。她多次前往乍浦路的和平大楼,那里是满铁在沪市的办事处,守卫森严,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不过,她昨晚去了一趟‘仙乐门’歌舞厅。我们当时的人手不足,加上环境复杂,就没有贸然动手。” “但我们发现她去歌舞厅,很可能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与人秘密接头。我们试图跟踪她接触过的可疑人员,但对方反侦察能力极强,很快就把我们的人甩掉了。” “区长,您看……我们要不要加派人手,提前在‘仙乐门’歌舞厅进行蹲守?如果她下次再去,或许能找到动手的机会。” 王谦的眉头微皱:“等不起。总部的命令很明确,要尽快行动,对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返回华北了。” “她平时出入礼查饭店与和平大楼,具体的路线和时间有规律吗?随行的护卫人员有多少?” 潘文略一思索,回答道:“路线基本固定,但时间很不规律,随行的人员也不多,只有两辆车。” “但礼查饭店与和平大楼都位于虹口,是日本人的绝对控制区。即便我们找到机会下手,枪声一响,周围的日本军警会在几分钟内赶到,我们根本不可能活着将人带出来,甚至连自身撤离都极为困难。” 王谦闻言陷入沉思,失去了租界的庇护,军统在沪市的行动力量远不如前。 虽然现在的76号内部分裂,对他们的威胁不如李群在位时那么大。但沪市毕竟是日伪的核心统治区,巡警和宪兵可以随时进行大规模支援和拉网式搜查。 他思虑再三,对行动队长刘成吩咐道:“你先让行动队员准备好,做好随时能动的准备,等我最终的命令。” 说罢,他站起身,戴上礼帽,离开了这栋院子。 两个小时后,市区一家茶楼的二楼包厢内。 王谦独自一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冲泡好的龙井,他看似不急不躁地品着茶,目光却不时扫过包厢门口和楼下来往的行人与车辆。 半个小时后,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闪身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好。 他坐到王谦对面,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一口饮尽,随即压低声音道:“什么事?这么急着见我。” 来人是程祥,原军统金陵区的中校组长。伪政府成立后,便被戴春风选中,作为‘寒江计划’的棋子之一,打入伪政府内部。 后来,因一位早年曾在军统共事的同僚被捕叛变,受到牵连而入狱。 恰好当时,周佛山为了扳倒李群,迫切需要与山城建立联系。戴春风为了测试周佛山的诚意,便顺势让对方动用关系,将程祥保释出狱。 程祥出狱后,担任伪中央信托公司的专员,同时也成为了周佛山与山城方面联系的纽带。 程祥的保密等级很高,整个京沪区,除了区长王谦,再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 如果不是戴老板这次下达的命令紧迫,王谦担心川岛芳子随时可能离开沪市,错失良机,也不会轻易联系他。 王谦给对方又倒上一杯茶,解释道:“川岛芳子来了沪市,老板命令,优先活捉,送回山城。但她一直在虹口活动,我现在能动用的力量有限,又担心她随时可能返回华北,因此必须尽快动手!” 程祥沉默了片刻,“你需要我怎么做?” “周佛山与川岛芳子相识,我想让周佛山去试探一下对方,摸清她预计离开沪市的具体时间和方式!” 第422章 弘明,我孤独的很 程祥从茶楼出来,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随口报了个不远不近的地址。 车夫拉起车把,小跑起来,车把上的铜铃随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拐过几个弯,确认没有人跟踪后,他才对车夫道:“师傅,改道,去愚园路75号公寓。” 车夫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在一个合适的巷口调转了方向。 等回到公寓后,他立即换上一身西服,再次叫了辆黄包车,这次的目的地是伪财政部大楼。 凭借伪中央信托公司专员的身份,简单通报后,他就来到了周佛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周佛山一人,见程祥进来,他随手将文件放下,挥了挥手,示意引路的秘书离开,并沉声吩咐了一句:“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秘书恭敬地点头,轻轻带上了门离开。 “马上就要下班了,”周佛山看了眼腕表,压低声音道:“什么事,非得赶在这个时间过来见我?” 程祥走到办公桌前,在周佛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将情况简要说明。 周佛山听完,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雪茄,慢慢点燃起来。 他和川岛芳子,算得上是老熟人了。 汪填海尚未公开投靠日本人时,为了寻求日方的支持与认可。他曾派遣亲信马骥良前往北平,通过川岛芳子牵线搭桥,与日方核心人物建立了联系。 只不过,伪政府成立后,双方的利益交集减少。加之川岛芳子行事张扬,其在日本军方内部的影响力也大不如前,双方的联系也就自然而然地淡了下来。 如今,军统突然要对这个女人下手,并且将这件事摆到了他的面前,这不得不让周佛山内心泛起波澜,生出几分迟疑与忌惮。 他手上沾染的“血”,并不比川岛芳子少多少。今天军统能借助他去对付川岛芳子,焉知他日,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来对付他周佛山?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程祥敏锐地捕捉到了周佛山的犹豫与戒备,提醒道:“周部长,戴老板对您的深明大义和过往提供的帮助,都是记在心里的。这次,也是您再次向山城表明心迹,展现合作诚意的机会。” 他适时地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周佛山的反应,才继续道:“有些事情,现在做了,是为将来铺路。戴老板也好有充足的理由为您周旋、说话。” “毕竟,未来的局面,谁又能说得准呢?” 周佛山闻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之中。 他想起了伪政府初立时,自己曾信誓旦旦地与汪填海表示要“生死相共,决不反汪”。 然而伪政府内部派系斗争激烈,互相倾轧。 后来,他为了除掉李群,冒险和山城合作,这第一步迈出去,就很难再回头了。 并且,他也是想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尤其是近期,日本人悍然发动太平洋战争。 他作为伪政府的三号人物,协助日本人管理着占领区的财政与经济,比其他人更清楚日本人已经有些外强中干了。 日本人不仅将本该用于维持占领区民生和伪政府运作的物资,大量抽调支援太平洋及其他战场,更是变本加厉地对华东、华中地区进行着涸泽而渔式的掠夺。 这种疯狂的掠夺能持续多久?一旦日本战败,他的汉奸生涯必将随之终结,甚至会遭到清算,这个念头近来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军统京沪区如今还能在沪市站稳脚跟,甚至能以一些商行、公司的名义作为秘密据点开展活动。 正是他暗中安排,打通了税警总团的关系,为他们提供了合法的潜伏身份和一定的保护。 周佛山又抬眼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程祥,他知道对方来找自己,肯定是戴春风的意思。 这件事,他可以拒绝,但为了那可能存在的“将来”,似乎已经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需要我怎么做?” 程祥闻言,心底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您只需要提供川岛芳子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离开沪市就行。另外,行动成功后,我们可能还需要借助76号的走私渠道,将她运回后方。” 周佛山微微颔首,答应下来。这些对他来说,虽然有些风险,但并非难事。 程祥离开后,周佛山又抽了会雪茄,烟雾缭绕中,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我……今晚不去百乐门了。对,我们去礼查饭店,我这就过去。” 电话那头是他的一个情人,他需要一个借口前往礼查饭店。 另一边,石川商行。 石川孝雄下午便离开了,而千代子母子还留在石川商行。 林致远看了眼已经有些暗淡的天色,对正坐在榻榻米上,慢条斯理品着茶的千代子道:“时间不早了,要不要让隼人送你们回别墅?” 千代子瞥了林致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幽怨:“回了别墅,不还是我一人?” 林致远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在不远处,正逗弄石川明夫的美惠子。 虽然石川孝雄之前曾表示,不放心让千代子母子住在别墅,但林致远也不可能公然将她们接到石川商行,毕竟千代子名义上还是石川孝介的妻子。 趁着今天石川孝雄来访,大家聚在一起,他还是将美惠子和千代子安排住在一起。这样既能互相照应,也便于集中护卫,更重要的,方便他探望。 “怎么是一人呢?”林致远收回目光,对千代子温言道,“不是有美惠子陪着你吗??” 千代子放下茶杯,低声道:“要不,我今晚留下来?我都快成未亡人了……” “话可不要乱说,”林致远眉头微皱,压低声音提醒道,“孝介还在为帝国征战……” “他离开快一年了,我和未亡人有什么区别?弘明,我……孤独得很。”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气声说出,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暗示,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致远,等待着他的回应。 第423章 美惠子,我们姐妹相称吧 看着千代子那混合着委屈、幽怨与期盼的目光,林致远轻叹一声:“我最近闲暇时,也开始翻阅《诗经》,我记得你颇有心得,要不帮我讲解一下?” 千代子眼睛倏地一亮,心中漾起一丝得逞的涟漪,心想林致远终于开窍了。 她去年就曾用《诗经》中的句子,试探过对方。 “好啊,我也许久未曾与人探讨这些古典雅趣了,正好可以温故知新。” 林致远微微颔首,“那你先上三楼书房等我吧,我安排一下。” 三楼是林致远的私人禁地,就连日常打扫也是由周慕云负责。 不过,一些重要的文件和物品,他都是存放在储物空间里。因此倒也不担心千代子独自上去,会窥见什么秘密。 千代子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和服下摆,步履轻盈地朝三楼走去。 而林致远则来到美惠子身边,“美惠子,稍后用过晚饭,我再让人送你们回别墅。” 美惠子一如既往地温顺点头,轻声道:“好,都听石川君安排。” 只是,她抬眼瞥见了千代子上楼的身影,不禁面露些许疑色:“千代子这是?” 林致远神色自若:“她听说我书房里藏了几本古籍,好奇想去参观一下。” 他顿了顿,转移话题道:“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尝到美惠子亲手做的糕点了,倒是有些想念。” 美惠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欣喜道:“石川君想要吃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去做。只是不知道商行的后厨里,有没有我需要的材料。” 林致远立即召来石川隼人,吩咐道:“隼人,你带明夫去玩一会儿。美惠子需要什么材料,立刻让人去采买。” “嗨依!”石川隼人恭敬应下,牵起明夫的小手,又对美惠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排好这一切,林致远才深吸一口气,缓步踏上三楼。 推开门,只见千代子正背对他,手指轻轻划过书架上一排排书籍。 听到开门声,她翩然转身,走近几步,仰头看着林致远,戏谑道:“《诗经》呢?不知道弘明君想请教的是哪一篇,哪一句?” 林致远方才的借口本就是临时起意,他哪懂什么《诗经》。 他用手轻轻抬起千代子的下巴,“你觉得……此时此刻,哪一篇,更应景?” 千代子闻言,笑意更深,双臂环上林致远的脖颈,温热的身躯贴近,红唇凑到他耳边,轻声吟诵道: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林致远虽然不懂《诗经》,但这几句的意思直白浅显,分明是吟咏男女邂逅相悦之情。 他不再多言,手臂穿过千代子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对方横抱起来。 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将千代子轻轻放在桌面上。 林致远俯身攫取了那两片诱人的红唇,随即便是攻城略地般的深入。 千代子热情地回应着,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鼻间溢出的细微呜咽与喘息,书本、文件从桌边滑落,散在地板上,无人理会。 …… (此处省略两千字!) 不知过了多久,疾风骤雨初歇。 千代子慵懒地靠在林致远怀里,和服衣襟凌乱地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脸上带着满足后的迷离与媚态。 林致远靠着书桌,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散开的衣带,目光却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刚才的放纵消耗了他大量精力,此刻竟感到一丝虚脱感。 千代子产后愈发丰腴熟透的身体,以及那种近乎贪婪的索取,让他略感吃不消。 “在想什么?”千代子似乎察觉到林致远的游离,仰起脸,轻声问道。 她的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 林致远收回目光,“没什么。只是在想……美惠子的糕点,不知做好了没有。”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同时也是在委婉地提醒千代子,这场“书房探讨”该适可而止了。 千代子眸光微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妩媚神态。 她非但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将脸埋在林致远的胸口:“让她慢慢做吧……方才讲到‘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后面还有‘与子偕臧’呢……” 林致远心中无奈,知道她食髓知味,不愿就此结束。 他轻轻拍了拍千代子的背:“好了,起来整理一下吧。我们离开太久,下面的人会起疑心的。” 千代子哪里肯依?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么长时间没有亲近,不品尝也就算了,现在品尝了,怎么可能愿意就这么结束。 更何况这次来沪市,她发现林致远的实力更超往昔。对于这个男人,她是越来越满意。 见千代子仍赖着不动,林致远只得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正色道:“已经晚上七点了,我们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再不下去,真的说不过去了。来日方长……” 千代子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子,开始整理凌乱的和服,试图恢复之前的端庄,但那眉梢眼角流淌的春意,却是一时难以完全掩盖。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走下楼梯。 一楼的餐厅里,灯光明亮。 美惠子正细心地将刚做好的糕点摆放在精致的瓷盘里,见林致远下来,立马笑着迎上来,“石川君,糕点刚刚做好,还热着呢。” 目光扫过千代子时,美惠子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千代子的发髻比之前松散了些,和服的领口似乎也整理得过于仓促,留下细微的褶皱。 更重要的是,千代子眼中那抹尚未褪去的春色,以及举手投足间不自觉流露出的慵懒媚态,明显是刚…… 但想到千代子的身份,她很快恢复如常。 千代子何其精明,她早已将美惠子那一瞬间的僵硬尽收眼底。 她走到餐桌前,拿起一块糯米团子,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尝后赞道:“没想到美惠子的手艺这么好,我们以后可就要住到一起了,不如以后就姐妹相称吧?” 第424章 周佛山前往礼查饭店 千代子话音落下,美惠子直接怔在了原地。 千代子出身米内家,是真正的华族千金,身份尊贵。 而她只是平民出身,即便兄长已晋升中佐,这两年又常随林致远出入高档场所,但她内心还是有一些自卑。 尤其在方才察觉千代子的异样时,她心里更是没来由地一阵慌乱。 她知道林致远身边向来不乏各色女子,可千代子……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怎么?”千代子见她迟疑,故意蹙起眉头,“美惠子你不愿意么?” 美惠子恍然回神,慌忙摆手:“千代子小姐身份尊贵,我怎么敢僭越……” “有什么敢不敢的。”千代子亲热地拉起她的手,“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以姐妹相称,相处起来也自在些。你说是不是,石川君?” 千代子转头看向林致远,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林致远对上美惠子不安的目光,点了点头。 千代子那些小心思,他如何看不透?她这般精明的女子,怎会任由发髻散乱、衣领不整,分明是刻意留给美惠子看的。 不过既然决定让两人同住,有些事迟早都要面对。与其日后横生枝节,不如让美惠子循序渐进地知晓内情。 见林致远点头默许,美惠子终是轻声应道:“那……就依千代子小姐的意思。” “这就对了!”千代子顿时笑靥如花,亲昵地挽住美惠子的手臂:“从今往后,唤我千代子便好。我们姐妹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 将两人送走之后,林致远唤来石川隼人,沉声道:“石川孝雄那边可有异常?” 自从将石川孝雄安排在礼查饭店后,林致远就让人密切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石川隼人躬身道:“二公子下午离开商行后,直接去了吴淞口的海军仓库。他停留了一个多小时才返回礼查饭店。” 林致远眼神微凝,他刚拒绝了石川孝雄参观浮山岛药厂的请求,对方转头就直奔海军仓库。 他基本可以确认,石川孝雄此来沪市,就是来摸他的底细的。 自从第四师团从华中调离后,林致远和山城的贸易就通过海军完成。岛田还专门成立了一个特别物资统筹部,让他担任顾问。 吴淞口的海军仓库,存放的便是走私的物资,以及从山城交易来的桐油和猪鬃。 正当林致远沉思之际,石川隼人又道:“大人,还有一事。今晚,周佛山也出现在了礼查饭店。” 周佛山?林致远双眼微眯,此人此时现身礼查饭店,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礼查饭店那边继续盯紧。另外,让禾子来见我。” “现在?”石川隼人提醒道,“大人,时辰已晚。” 林致远这才反应过来,此刻已是深夜。这个时候叫栗原禾子过来,肯定要留她过夜,他现在实在无力周旋,“那便明日一早,让她来我办公室。” “嗨依!” 次日清晨,栗原禾子早早便来到林致远的办公室,微微躬身:“石川君,您找我?” “你去一趟礼查饭店,代表我和第四师团与满铁签署药品供应协议。此后,关东军与第四师团的药品交易,由你全权负责。” 栗原禾子闻言一喜,她不怕林致远安排任务,只怕自己不被需要。 林致远顿了顿,又补充道:“高桥君会陪你一起去,他熟悉浮山岛药厂的情况,以后和药厂的对接,皆由他负责转达和协调。” “嗨依!我明白,定不负石川君所托。” “去吧,细节高桥会与你沟通。”林致远挥了挥手。 “嗨依!”栗原禾子再次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眼下,日军南下的部队是由大本营专门组建的南方军。主要由关东军、派遣军及东番岛守军抽调的精锐,再辅以本土新建或留守的部队拼凑而成。 他之所以同意向关东军提供药品,正是因为关东军抽调的部队主要投入了东南亚战场,可以减少国内战场的压力。 而入侵缅甸的日军,则多来自派遣军。因此无论石川孝雄如何游说,他始终以“矛盾不可调和”为由,拒绝向派遣军提供药品。 沪市毕竟是派遣军的地盘,即便有海军庇护,林致远仍需谨慎行事,所以才派栗原禾子和周慕云前往礼查饭店。 与此同时,礼查饭店内。 川岛芳子依旧一身利落的男士正装,与石川孝雄相对而坐,在靠窗的位置共用早餐。 “孝雄君,此次沪市之行能如此顺利,多亏你鼎力相助。”川岛芳子端起咖啡,轻轻啜饮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昨天夜里,她就收到了关东军高层最终同意林致远所提条件的消息。今日,满铁与石川商行将正式签署协议,她此行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并且,关东军高层也已默许她可以返回满洲,多日筹划终见成效,她此刻心情颇佳。 石川孝雄切着盘中的煎蛋,语气平淡:“协议签署后,我就不陪你返回华北了。这次沪市之行,很多事都出乎我的预料,我必须先返本土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亲自向父亲和几位长辈说明。” “可是石川弘明那边……?” 石川孝雄眉头微皱,放下刀叉:“这个你就不要多问了,我会留几名护卫给你,确保你后续行程的安全。” “多谢孝雄君的好意。”川岛芳子婉拒道,“满铁方面已经安排了人手,他们会护送我返回满洲,就不劳你再额外安排人了。” 沪市还有一批亲信,她更倾向于用自己的力量,不想让石川孝雄的人一路监视。 石川孝雄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并未坚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 二人交谈间,周佛山搂着一位妆容明艳的女伴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目光一扫,便瞧见了窗边的川岛芳子和石川孝雄。 他含笑走近,然而刚靠近餐桌,就被一名护卫伸手拦下。 川岛芳子抬头见是周佛山,起身向石川孝雄介绍道:“孝雄君,这位是新政府的财政部长,周佛山先生。” 石川孝雄闻言,这才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一下周佛山,对护卫微微颔首。 护卫立刻收回手臂,退后一步,但目光依旧警惕。 周佛山脸上毫无愠色,示意女伴先去一旁等候,随即热情道:“芳子小姐,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您。” 他目光转向石川孝雄,面露探询,“这位是……?” 川岛芳子侧身引见:“这位是石川家二男,石川孝雄先生。” 周佛山眼中精光一闪,面上笑容愈发殷切,腰身也不自觉地微微躬下几分:“原来是石川孝雄先生,久仰大名。” 石川孝雄与他轻轻一握,神色淡漠,并未多言。 川岛芳子见状,巧妙地接过话头,与周佛山寒暄了几句。 周佛山也是个识趣之人,看出石川孝雄并无深谈之意,便借口不打扰二人用餐,带着女伴走向了另一边的座位。 待周佛山走远,川岛芳子重新落座,看向面无表情继续用餐的石川孝雄,“孝雄君,似乎对这位周部长并不感兴趣?” 石川孝雄冷哼一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这些新政府的官员,无非是想多方结交,寻找靠山罢了。” “其人可用,其诚可疑。” 第425章 密谈 伪政府成立后,对华北仅有名义上的管辖关系,并无实际约束权。 华北高度自治权,几乎不受伪政府节制。 不仅治安军(俗称皇协军)不听伪政府调遣,就连诸多政务与经济活动,也往往各行其是。 就拿发行的货币来讲,华北地区流通的是“联银券”,而非伪政府发行的“中储券”。 石川孝雄的生意根基在华北,因此,即便周佛山是伪政府的财政部长,也不值得他多费心神。 川岛芳子听了,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她理解石川孝雄的立场,但心中却另有盘算。 眼下,关东军虽准许她返回满洲,但要重建往日的势力,需要的是真金白银。 在这里遇见周佛山,让她突然有了一些想法。 两人吃完早餐后,川岛芳子擦了擦嘴角:“孝雄君,我与周部长也算是旧识,许久未见,我过去打个招呼,稍后便回。” 石川孝雄嗯了一声,便先离开了。 周佛山正与女伴低声调笑,见川岛芳子过来,连忙示意女伴安静,整了整西装站起身,“芳子小姐。” “周部长,不知下午可否赏光,在酒店茶室一叙?” 周佛山刚还在琢磨怎么找机会和川岛芳子叙旧,没想到对方竟主动提出,他立即欣然应允。 上午十点,礼查饭店的会议室内,栗原禾子和周慕云会见了川岛芳子和满铁的代表。 因为向关东军供应药品属于高度机密,整个会议全程闭门进行。双方为了避嫌,连例行的午餐都省去了,签约结束后便各自离去。 下午,当周佛山来到约定的茶室时,川岛芳子早已等候多时。 “芳子小姐,久等了。”周佛山在她的对面坐下。 两人先是随意寒暄了几句,只见川岛芳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听说,现在新政府的特务和警务系统,都是周部长的人?” 既决定与周佛山合作,她上午特意通过满铁的人,深入了解了对方的底细。 周佛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谦虚地摆手:“芳子小姐说笑了,我们都是为皇军效力,为大东亚共荣奔波,谈不上谁听谁的。只是各司其职,互相行个方便罢了。” 川岛芳子将茶杯轻轻放下,目光如炬:“周部长,这里没有第三人,有话我就直说了。我有笔生意,想与你合作。” “哦?什么生意?” 川岛芳子吐出两个字:“烟土!” 热河和伪满境内分布着大量的鸦片种植园,昔日她执掌“安国军”时,主要经费就来自跨地域的鸦片走私和专卖。 这是川岛芳子能想到的,最快获取大量活动经费的方法。 周佛山端起茶杯,借着品茶在心中权衡着利弊。 茶水微烫,他小心地呷了一口,方才缓缓道:“芳子小姐应该清楚,整个沪市乃至华中的烟土,都由‘华中宏济善堂’统一经营,这里面……水很深啊。” ‘华中宏济善堂’名义上是日伪合办的 “禁烟机构”,实则是日本兴亚院在华中和华东地区推行鸦片毒化政策、进行鸦片官卖的组织。 从东北、内蒙、热河南运的鸦片,都是打着‘军用物资’的名义,全程受关东军和派遣军庇护。 川岛芳子自然清楚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她之前与关东军产生矛盾,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掌管的烟土走私脱离掌控,严重侵蚀了关东军自身的利益。 现在找到周佛山,看中的正是沪市和华中地区远离东北,操作空间相对更大。 她了解周佛山此人,胆子不算大,魄力不足,但贪欲却不小。 于是,她抛出了自己的方案:“我会成立一家煤炭贸易公司,将烟土混在煤炭里运到沪市,这样可以绕过军方的耳目。并且,我可以保证,我提供的货品,成色比他们供应的要好上三成,价格却可以低两成。” 周佛山眼神微动,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 川岛芳子趁热打铁道:“东北那边,我保证出不了岔子,至于宏济善堂?周部长在沪上经营多年,难道还找不到一条稳妥隐秘的渠道吗?” 良久,周佛山忽然一笑:“可以。我会让人和宏济善堂的货混在一起,运往山城。” “不知芳子小姐,计划什么时候返回东北?第一批货,又打算什么时候发运?我也好早做安排。” 川岛芳子见周佛山答应下来,心中一喜,“顺利的话,我下周就可以动身返回东北。不过,第一批货可能要等到下个月中旬左右才能发出,我要先做好周密安排。” 周佛山举起茶杯,“那就预祝我们……合作顺利,财源广进!” “合作越快!”川岛芳子也举起茶杯,与周佛山轻轻一碰。 …… 离开礼查饭店后,周佛山靠轿车的后座上,闭目养神。 川岛芳子这个女人,胆大妄为,如今更是被关东军半放逐的状态,跟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万一事情败露,损害了日本人的利益,他绝对承受不起那个后果。 更何况,现在还被军统盯上了,他要离这个女人远一点才行。 回到办公室,他立即召来心腹罗强。 “有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做。派人关注沪市和金陵下周所有北上的列车班次,我要知道川岛芳子一行人确切北上的时间。” “这件事,一定要隐秘,所有经手调查此事的人,记得全都处理干净!” 罗强心中一凛,他还是第一次见周佛山手段这么狠辣,立即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连忙道:“部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426章 布局暹罗 两天后,大阪商船株式会社的“爱国丸”号客轮,缓缓停靠在吴淞口海军基地的码头。 石川孝雄返回本土,林致远自然要亲自送行。 安全起见,他出面与海军沟通,才让客轮得以破例,直接停靠进军港内。 不过,这艘船并非专程为石川孝雄一行人服务。它只是提前在此停靠,接上石川孝雄等人后,还要移泊至杨树浦码头,搭载其他乘客。 码头上,简短而客气的寒暄与道别之后,林致远目送石川孝雄在随从簇拥下踏上舷梯。 直到石川孝雄的身影消失在船舱入口处,林致远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瞥了一眼川岛芳子的方向。 对方并没有随石川孝雄一起离开,看来应该是别有安排。 他将川岛芳子来沪的情报传递给军统总部已有数日,就是不知道对方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随着孙二狗等人前往美国,林致远很少再让赵天明等人直接参与行动,除非是遇到不得不出手的特殊情况。 回去路上,林致远看向同坐在轿车后座的栗原禾子,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禾子,我听说,大阪商船旗下不少的客轮,近来都被军部征用了?” 栗原禾子微微颔首,轻声道:“帝国对美英开战后,许多国家中断了与我们的航线,大量客轮闲置,自然要被军部征用。” “尤其是公司倾力打造的‘巴西丸’和‘阿根廷丸’两艘远洋客轮,原本指望开辟南美新市场。可惜刚投入运营不久战端便起,如今也被改装成了运输船,实在……太可惜了。” 林致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询问此事,并非关心大阪商船的运营状况,而是在琢磨后路。 石川孝雄此次前来虽然只是试探,但林致远心里清楚,随着日本在战争的泥潭中越陷越深,国内资源日益枯竭,军方和大本营对于三井、三菱乃至石川家这类财团的压榨和索取,只会越来越变本加厉。 石川孝雄的到访,或许只是一个开始。当这种压榨达到一定程度,本家为了自保,很可能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作为牺牲品。 此外,戴春风也是知晓他的潜伏身份。 目前,因为他在物资、情报等方面对山城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双方尚能维持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 但这种关系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一旦日本的败局已定,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以戴春风的手段和心性,很难保证不会翻脸无情。 到那时,他在东京和山城两方眼中,恐怕就成了一只可以随意宰杀的肥羊。 他原先的计划,是在局势明朗之前,在南洋的荷属东印度群岛或英属马来亚、婆罗洲等地,物色一个僻静的小岛,作为退路。 然而,因为他的原因,日本提前对英美宣战,这才导致危机比他预想的要早一些。 谋划退路必须立刻提上日程,并且要加快步伐。 回到石川商行后,林致远独自一人来到书房,从储物空间取出一份世界地图。 这份地图也是在港岛时,从一家英国书店购得。 他将地图在桌面上铺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全球未被战火波及且可供选择的地方并不多。 南美洲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距离太远,航线中断。而且,这些地方政治环境复杂,他一个东方面孔想要带着巨额财富立足,绝非易事。 印度洋上的其他岛屿,如锡兰(斯里兰卡)虽暂时安稳,但地处盟军与日军争夺的战略要冲,未来难保不被战火波及。 其他更偏远的岛屿,则要么资源匮乏,要么处于西方殖民体系或宗教势力的控制之下,安全也难以得到保障。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徘徊良久,最终定格在中南半岛的暹罗。 暹罗虽与日本签订了《日暹同盟条约》,并在日本的压力下对英美宣战,但其国内政局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并未派出军队参与作战。 它更多是作为日军在东南亚的“粮仓”与“资源补给基地”,正因如此,战后它并未像其他轴心国仆从那样遭到严厉清算。 曼谷和清迈等地,历来有大量华人聚居。港岛沦陷后,这里更成了各方势力渗透、情报交换、物资中转的灰色地带。 林致远选择暹罗,还有一层更深远的考量。 他记得在战争后期,第四师团也会被调防至暹罗驻扎,甚至还在曼谷拍卖过“天皇继承权”。 若能利用这层关系,让第四师团与已在缅甸北部初步站稳脚跟的新八军,形成某种“默契”。 暹罗和缅甸接壤,这样不仅可以在战争后期,让新八军一直留在缅甸发展,更能为自己将来移居暹罗后,构筑隐形的保护伞。 即便是战后,第四师团返回本土,有顾志雄打下的基础,他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念及此,他将地图仔细收起,随即下楼来到办公室。 “隼人,从川端村来沪市投奔的乡亲,现在具体有多少人了?” 石川隼人略作思索:“回禀大人,现在已有五十三人。其中,浮山岛药厂安置了十六人,护卫队吸纳了二十一人,其余十六人则分散在商行的总务、仓储、运输等各个岗位。” 林致远沉吟片刻,吩咐道:“浮山岛药厂的人员不动,其他的抽调二十人出来。另外再搭配其他一些人员,组成一个五十人的团队,做好南下曼谷的准备。” “我决定在曼谷设立新的办事处,你从川端村选一个处事稳重并且足够忠诚的人出来,担任曼谷办事处的负责人。需要多少启动资金,直接去找高桥支取,我会跟他打招呼。” “嗨依!”石川隼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激动,大人果然还是最信任从川端村带出来的子弟。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机会。 石川隼人离开后,林致远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现在驻守在暹罗的主要是第33师团和第55师团,在第四师团没有调往曼谷之前,他只能先派川端村的人去打头站。 第427章 川岛芳子被劫 两天后,礼查饭店。 川岛芳子慵懒地靠在沙发里,刘五垂手躬身,恭敬汇报:“司令,东西都已经出手了。拢共卖了二十万大洋,这是银行本票。” 刘五曾是天津青帮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心黑手狠,几年前被川岛芳子看中,收编麾下,成了她私人特务行动组的组长,专司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川岛芳子目光扫过那张本票,眉头微皱。 这趟让刘五带人秘密来沪,还有一个任务便是脱手一批古董珍玩。 这些东西,大多来自那些和她一样,依旧沉溺于“复辟”旧梦的前清遗老遗少们,自愿捐献的,件件都堪称精品,不少还是宫里的流散之物。 若在太平年月,凭这批东西的成色,卖上一百多万大洋也绝非难事。 可如今兵荒马乱,古玩市场的行情一落千丈。哪怕沪市的富人多一些,肯出大价钱接手这些古董的也寥寥无几,只卖了区区二十万大洋。 川岛芳子压下心头的不快,将本票随手收进手包,转而问道:“北上的车票,定好了吗?” 刘五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司令,近半个月内,所有北上的火车,头等车厢都已被各方预定了。小人实在……实在弄不到。” 日军为了保障前线供应,将绝大部分铁路运力都投入到军事物资运输上,留给客运的车次极少。 战前京沪线每天都有七八对火车,如今只剩下寥寥两三对,且时常晚点。 每一列火车的头等车厢更是只有一两节,成了各方势力争抢的目标,是身份与权力的象征。 川岛芳子已不属于日本军方,手中无权无势,仅凭一个过气的“司令”名头和些许人脉,自然难以预定。 川岛芳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刘五退下。 眼下石川孝雄已经返回本土,她在上海的主要目的也已达成,需要尽快回东北安排烟土走私事宜。这关乎她未来的财路和立足之本,拖延不得。 沉吟片刻,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了满铁办事处的伊藤武雄。 若在平时,伊藤武雄肯定不会搭理川岛芳子,但现在对方刚协助关东军从石川商行手中拿到抗疟药配额。 并且川岛芳子与石川孝雄的关系,让伊藤不得不稍加重视。 因此,当听到只是弄几张头等车厢的车票这等小事,伊藤武雄略一沉吟,便满口答应下来。 放下电话,他随即叫来了自己的得力下属中西功,将此事吩咐下去,让他务必办妥。 很快,周佛山就得到了消息。 虽然铁路的调度是由日本人直接牢牢掌控的,但具体的票务分配、车站日常管理等繁琐事务,则是由伪政府的交通部在负责。 而现任的伪政府交通部长丁墨,明面上,还是他周佛山一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 周佛山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而冰冷。 所有人都知道丁墨是他周佛山的人,但根据他掌握的情报,丁墨在去年就暗中与伪政府的二号人物陈博公勾勾搭搭,眉来眼去,显然是想另攀高枝了。 后来,他设计扳倒了李群,不仅顺势拿下了警务系统的大权,还在76号特工总部安插进了自己的人马,权势更胜以往。 这时,丁墨又厚着脸皮找上门来,意图染指76号或警务部长的位置,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 周佛山心中冷哼,一个一石二鸟之计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几天后,一列从沪市开往天津的列车,呼啸着行驶在苏北平原略显荒凉的田野上。 头等车厢内,川岛芳子独自占着一个包间。 她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陷入沉思。 几名精干的护卫则分散在隔壁和车厢连接处,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就在列车行进途中,在另一节普通车厢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看了看手上的腕表。然后,他起身,朝着车厢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片刻后,当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皮质手提箱。 他拎着箱子,朝着头等车厢的方向走去。 随着他的走动,原本散坐在不同座位上的其他旅客,也陆续站起身,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这一幕立即引起了车厢里乘警的注意。一名乘警上前,刚想开口询问:“你们……” “嘭!嘭!” 话音未落,黑衣男子已从腰间拔出手枪,干脆利落的两声枪响,乘警胸口绽开血花,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枪声瞬间打破了列车的秩序,惊呼声、尖叫声四起,附近的乘客慌忙趴下或躲闪。 跟随而来的其他人也快速接过皮箱,从中取出手枪。 头等车厢方向的日本兵听到动静,立刻冲过来查看。 然而,他们刚冲到车厢的连接处,还没来得及瞄准射击,突然几声枪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砰!砰!砰!” 几名日本兵身体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回头,只见背后车厢里,几名原本看似普通的“乘客”或“乘务员”,此刻手中都握着冒烟的手枪。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军统一共安排了近五十名行动队员分批上了这列火车,他们分散在各节车厢内。 有周佛山提前做的安排,其中几人甚至换上了乘务员的制服,并将枪械带上了列车。 这些人很快便赶到了头等车厢,虽然川岛芳子随行的几名护卫也都是好手,但在人数绝对劣势的情况下,甚至连有效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就在狭窄的车厢过道和包间内被迅速射杀。 黑衣男子一脚踹开川岛芳子包间的门。川岛芳子脸上虽有一丝惊色,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她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 回答她的,是冰冷的枪口和毫不客气的反拧双臂。她被迅速捆住手脚,嘴里还塞上了布团。 控制住目标后,行动队员迅速向车厢门口转移。 车厢门被强行打开,剧烈的风声灌了进来。 虽然外面的田野在快速向后飞掠,但在这个时代,列车的时速并不算快,大约维持在每小时四五十公里的样子。 川岛芳子被人一把推了出去,身影在路基旁的土坡上翻滚了几下,便不动了。 紧接着,所有行动队员毫不犹豫,依次纵身跳下了火车。 列车上的乘警和幸存的日方人员惊慌失措地向沿途的车站和铁路守备队报警,但等援兵赶到时,早已寻不见身影。 之所以选择在苏北动手,是因为周佛山在扳倒李群后,也顺势接手了苏北的地下粮食黑市,而军统更是在这里设有多个秘密联络点和贸易行作为掩护。 几个小时后,昏迷的川岛芳子被强行塞进一个特意准备的大木箱里,箱子内部甚至钉上了防止挣扎和发出声响的衬垫。 随后,这个标记着“烟土”的木箱,被混入其他货品中,通过76号的走私渠道,一路向西,运往山城方向。 第428章 事后 调查 由于列车遇袭的地点仍处于华东的势力范围,消息首先由地方守备队和火车站的铁路警察署逐级上报,最终传至沪市宪兵司令部与特高课。 川岛芳子虽已是边缘化的人物,但她在华北与东北经营多年,知晓大量和关东军、满铁乃至满洲国的核心机密,其价值不容忽视。 能出动数十人,并且只劫持川岛芳子一人,显然是山城的人所为,特高课的佐川太郎立马让人着手调查。 很快,就查到了川岛芳子此次乘坐的头等车厢,是由满铁方面协助预订的。 牵扯到满铁,事情便复杂起来。 满铁并非单纯的铁路公司,而是一个集经济掠夺、情报搜集、政治渗透于一体的庞然大物,有时甚至能与军方、特务机关分庭抗礼。 佐川太郎在办公室内踱步良久,斟酌着利弊。最终,他还是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满铁驻沪办事处负责人伊藤武雄的电话。 尽管满铁势力庞大,但这里是沪市而非东北。作为官方特务警察机关,特高课拥有跨机构调查的权限,即便是满铁也必须配合问询。 电话那头,伊藤武雄起初还保持着客套的寒暄,但随着佐川太郎说明情况,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 “佐川君,川岛芳子是我们满铁的客人,车厢也确实是我安排人为她预订的。” “……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请放心,我会立即展开内部核查,一旦有任何发现,必定及时向你们通报相关情况。” 挂断电话后,伊藤武雄静坐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川岛芳子对他们尚有利用价值,如今却在他的“关照”下被劫持,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 他将调查室主任中西功叫到办公室,将列车遇袭、川岛芳子被劫持的情况简要说明,随后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对方:“中西君,预订车厢的具体事宜,我记得是安排你去做的?” 中西功深知此事敏感,绝不能让怀疑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连忙解释道:“处长,是我亲自打电话向新政府交通部长丁墨预定的。整个办事处除我之外无人知晓,情报不可能从我们这里泄露。” 他略作停顿,见伊藤武雄沉吟不语,便继续分析道:“依我看,问题极有可能出在新政府交通系统内部。他们的票务管理向来混乱,人员成分复杂,极易被渗透。想要拿到特定车厢的乘客信息,对有心人而言,并非难事。” 伊藤武雄微微颔首,他也觉得中西功的分析不无道理,新政府的低效与腐败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他随即拿起电话,接连拨出几个号码,动用自己的情报网络,进一步探听袭击的细节。 片刻后,他重重放下电话,“八嘎!数十人携带大量武器混上列车,若无内应提前安排,绝无可能做到如此地步!这些新政府的蛀虫,尽会破坏帝国的好事,全都该死!” 发泄完怒火,他转向中西功,语气凝重:“中西君,你亲自去特高课一趟。配合询问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密切关注案情进展,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回川岛芳子,我们现在还需要她!” “嗨依!”中西功躬身领命,表情严肃。 另一边,川岛芳子的心腹保镖刘五,虽在混战中肩部中了一枪,但并未伤及要害。 他强忍疼痛,设法通过车站的电话,将情况通知了北平的留守人员,让对方立刻去找石川家在北平的办事处求助。 眼下,刘五只能指望石川孝雄能出手施压,不然川岛芳子救不回来,他就只能另谋出路。 晚上,石川商行。 周慕云来到林致远的书房,“老板,川岛芳子在火车上被劫,石川孝雄发来电文,希望您可以出手施压。” 林致远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军统终于找到机会下手了。 不过,石川孝雄既然专门发电文来请他帮忙,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他下楼来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打给青木健太询问情况。 青木健太作为宪兵大队长,对案情知晓的更详细些,几乎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林致远。 几分钟后,林致远道谢并挂断了电话。 他点燃一支香烟,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他没想到军统这次搞得动静这么大,竟然出动近五十号人武装劫车。 表面上看,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丁墨的伪交通部出了纰漏,并且今天还有几名中低层职员突然失踪,更是坐实了“内鬼”和“畏罪潜逃”的嫌疑。 但林致远却本能地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之前设计除掉李群时,周佛山拿出的那些关于李群勾结军统的证据是何等“完善”和“及时”。 当时他便怀疑,周佛山很可能已经与山城搭上了线。 再联想到前几日,周佛山出现在礼查饭店。林致远猜测这次劫持川岛芳子的行动,背后很可能有周佛山的影子,甚至可能就是他与军统联手策划的。 可是,丁墨不是周佛山的人吗?为何这次要做得如此明显,几乎是直接将丁墨架在火上烤? 或者两人之间产生了嫌隙?周佛山此举意在借刀杀人,既向山城表了忠心,又顺势除掉丁墨? 无论原因为何,周佛山和丁墨都是臭名昭著的大汉奸,他们之间的狗咬狗,或者被任何一方清算,都是好事。 想到此,林致远便不再纠结于其中的具体缘由。 他的关注点很快就放在中西功身上,根据青木健太透露,这次川岛芳子乘坐的车厢,竟然是中西功亲自向丁墨预定的。 林致远一直在考虑,如何向中西功发出警报,提醒他可能面临的危险,尽早撤离。 他不是没想过通过陆白或岩井公馆的中岛弘毅向对方示警,但“拉姆扎”小组主要成员被捕已超过半年,若无恰当契机,突然断言调查很快会波及中西功,很难让对方信服。 眼下,川岛芳子被劫,石川孝雄亲自请托,而预订车厢的中西功不可避免地会被卷入调查漩涡,这岂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第429章 陈博公 次日上午,林致远将佐川太郎和青木健太一并请至石川商行。 林致远跪坐主位,待二人坐定,方才开口:“今日请二位来,实是有事相托。” 青木健太也不顾及佐川太郎在场,爽快道:“弘明,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只要我能办到,绝无推辞。” 佐川太郎眼角微微抽动,心中暗骂青木健太的谄媚姿态实在有失帝国军人威严。 面上却颔首道:“石川会长言重了,不知有何事需要特高课协助?只要职责范围内,定当尽力。” 林致远缓缓将茶杯推至二人面前,待二人接过,才淡淡道:“川岛芳子与本家二男石川孝雄……关系匪浅,可谓孝雄君的红颜知己。如今她突遭劫难,生死未卜,孝雄君在本土得知消息后,万分焦急。昨晚特发电报,嘱托我在沪上务必尽力周旋,协助营救。” 青木健太闻言只是略微挑眉,他对此类风流韵事不甚关心,只在意林致远的态度与要求。 而佐川太郎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讶、错愕,还有点不敢置信。 他是见过川岛芳子本人的,印象中那是一个作风强硬、常作男装打扮、眉宇间带着煞气的“男装丽人”,且已年近四十。 这样的一个女人,竟然会是石川孝雄的情人?这让他觉得有些荒诞。 再联想到面前的石川弘明,私下亦有“喜好人妻”的传闻……佐川太郎不禁腹诽:看来这些华族子弟,癖好果然非同一般。 他下意识端起茶杯,借喝茶遮掩自己刚才的失神,斟酌着开口:“石川会长请放心,对此案,我们特高课高度重视,已经全力展开调查。” “目前初步查明,是新政府交通系统的几名中低层职员泄露了车厢预订信息。不过这些人现已失踪,我们正在全力缉拿……” “佐川君,”林致远抬手打断,“这些我已经知道了。几名小职员的失踪,是结果,而非源头。” “山城的人是如何知晓川岛芳子会乘坐火车北上的?你们是不是应该扩大调查范围?” 佐川太郎面露难色:“石川君有所不知,川岛芳子来沪已有一段时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礼查饭店。除了前往满铁办事处次数较多外,还来过一次石川商行……” “她是同满铁的人一道来的。”林致远接过话头,“当时伊藤武雄处长和中西功主任也在场,并未向我透露她的任何行程安排。” “不过,我听闻,她北上的车厢是满铁调查部的中西功主任帮忙预定的。当然,我并非是怀疑满铁内部有人泄密。只是希望这件事能有个结果,我也好向孝雄君交代!” 倘若石川孝雄本人此刻在此,定会会好好‘感谢’林致远一番! 川岛芳子是他的情人不假,但也只是情人,与家族利益相比,他向来拎得清。 他的钢铁生意还要仰仗关东军的关照,若他仍在沪市,绝不会为了一个川岛芳子冲撞满铁的利益。 但林致远才不管这些,他就是要拉虎皮做大旗,反正最后的账,都会算在石川家头上。 青木健太在一旁适时帮腔:“佐川课长,案子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该问谁就问谁,管他是哪个部门的。我们宪兵队全力配合,需要人手支援,尽管开口。” 佐川太郎心中苦涩——这哪里是人手的问题!此案牵涉新政府高层、满铁,甚至可能波及更多方面。 昨夜他已与影佐将军通过气,两人均认为,为一个川岛芳子大动干戈,并非上策。 但眼下林致远态度异常强硬,他只能委婉提醒:“石川君,此案牵连甚广。不仅满铁牵涉其中,新政府那边的丁默和周佛山亦难脱干系。”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川岛芳子在礼查饭店期间,曾与周佛山私下会面长达一两个时辰。期间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他抬眼看向林致远,意在言外——周佛山如今可是背靠你和海军,此事若深究下去,只怕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林致远放下茶杯,神色不动:“那就逐一过问。若有需要,我也可以随时配合调查。” 话已至此,佐川太郎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肃然躬身:“我明白了,特高课必当竭力追查,尽快给石川君一个答复。” 林致远点了点头,重新提起茶壶为他添茶:“有劳佐川君了。” 送走二人,林致远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几辆先后离去的轿车,眼神深邃。 他终究只是一介商人,今日所为,只是借题发挥,顺势而为。 几个小时后,金陵。 丁默匆匆来到陈博公的府邸,甚至顾不上礼数:“陈院长,您要拉我一把!” 陈博公放下手中的报纸,摘下眼镜,用绒布轻擦。 他已年近五十,是伪政府的二号人物。 不仅是伪政府立法院的院长,还是身兼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伪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校长等多个职务。向来以沉稳著称。 “坐下说。”他指了指对面。 但丁默那里坐得住:“您也知道我这个交通部,因为掌管票务,和各方面都多有往来。下面的人遇到点有权势的,就瞒着我把事给办了。” “刚才金陵特高课的人,从交通部抓走了十几个人!其中还有两个处长!陈院长,我现在可是您的人,您千万要帮帮我!” 这话说得微妙,丁默当初也是看周佛山过于软弱,才暗中投靠陈博公。但陈博公始终未公开接纳他,导致众人仍视他为周佛山一派。 后来,周佛山设计除掉了李群,还抱上了海军的大腿。 丁默原本就是周佛山推出来竞选警务部长的人选,而且还当过76号的主任,便想着重新回到周佛山门下。 可周佛山直接一口回绝了他,这就导致他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既不被周佛山接纳,又未得到陈博公的公开庇护。 陈博公将眼镜重新戴上,“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这……这我真的不知情啊!可能是下面的人被收买了,也可能是……其他环节出了问题。” “其他环节?”陈博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得到一个消息,川岛芳子在沪期间,与周佛山私下见过面。” 丁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也顾不得许多,压低声音道:“院长,您说有没有可能……是周佛山的人搞的鬼?”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继续道:“我现在明面上还是他的人,下面的职员见到他的心腹,肯定不会设防……” 陈博公抬手止住他的话,指节在桌面轻叩两下:“你先回去。特高课若来问话,如实应答便是。至于你刚才的猜测……” “要不要说,你自己权衡。但我想,日本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总不至于把你们都给下狱了!” 丁默面露难色,他听懂了陈博公的话——这是要他拖周佛山下水,把水搅浑。 可现在他和周佛山明面上还没有闹僵,如此一来,他便再无退路。 沉默良久,他终究躬身:“……我明白了。” 丁默离去后,陈博公重新拿起报纸,嗤笑一声。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接纳丁默,就是对方一直没有亮明立场,他不需要墙头草。 第430章 问询 尽管日本军方在金陵扶持成立了伪政府,并将派遣军司令部设于此处,但这更多是战略层面的象征与协调机构。 真正掌控华东军事、情报与经济命脉的核心实权部门,依旧集中在沪市的虹口、杨树浦等地。 因此,这起案件虽由沪市特高课与宪兵司令部主导调查,金陵伪政府从上至下却无人敢敷衍推诿。 沪市,宪兵司令部。 自从石川商行回来后,青木健太便对特高课的调查进展格外上心,几乎每隔半小时就派人询问一次。 佐川太郎虽对青木健太的这种行为颇为不悦,却也无可奈何——青木健太代表的是石川弘明,他不得不谨慎对待。 因此,当金陵特高课关于丁默问询结果的电文刚传至沪市,青木健太几乎是同时得知了内容。 看到丁默竟凭猜测就将矛头引向周佛山,他猛地将文件拍在桌上:“八嘎!这个丁默实在可恨!” 在他印象中,丁默分明是周佛山一派的人,为何突然反咬自己的靠山? 丁默调任金陵已近两年,莫非其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事? 想到这里,他直接拨通了佐川太郎的电话。几分钟后,他重重放下听筒,面色凝重。 他没想到丁默竟然早已暗中投靠了陈博公,在他看来,林致远坚持追查此案,无非是想给石川孝雄一个交代。 但周佛山毕竟是林致远和海军在伪政府中的重要合作者,此事若继续发酵,反而可能对林致远不利。 他不再犹豫,即刻驱车赶往石川商行。 林致远听完青木健太的叙述,沉默片刻,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 陈博公——这也是个臭名昭著的大汉奸,和周佛山一样,皆是‘一大’的十三名代表之一。 汪填海是叛国主谋,周佛山作为实际操盘者,曝光度自然高一些。 而陈博公虽未主导任何“标志性叛国事件”,却同样协助日军残害了大量同胞,且在汪填海死后,最终接替了其位置。 就眼下局势而言,周佛山虽名义上是三号人物,但在接手警务系统及部分76号实权后,实际影响力早已超过陈博公这位二号人物。 这件事搞不好就是二人的内斗。 林致远眼中掠过一丝锐色,他原本只想借题发挥,方便自己行事。 但若真能激化这两个大汉奸之间的矛盾,甚至引发伪政府高层内斗,那这步棋的价值,将远超预期。 他沉吟片刻,直接打给了周佛山,让对方来石川商行一趟。 周佛山作为伪政府财政部长,因需配合日本领事馆执行各项经济政策,因此常驻沪市。 不到半个小时,他便匆匆赶到石川商行。 在了解情况后,周佛山面色先是惊愕,随即涨红,眼中涌出被背叛的愤怒:“岂有此理,丁默竟敢如此血口喷人!” 事实上,他一直派人留意丁默动向,就是防止事情超出掌控。 丁默去见陈博公他是知道的,但具体谈了什么、对特高课交代了什么,他并不清楚。 由于川岛芳子的心腹刘五已被押回特高课受审,周佛山在面对问询时,对与川岛芳子的谈话内容并未隐瞒。 不过,他坚持那是川岛芳子一厢情愿,自己深知此事有损皇军利益,当场便已回绝。 周佛山这样做也是故意的,即便让日本人知晓他曾与川岛芳子商议走私烟土,至多被警告一番,毕竟并未实施。 但若被认定与案件有关,性质便截然不同。 但如今丁默这一攀咬,很可能使日本人加深对他的怀疑。 虽然罗强已将经手人灭口,可万一真被日本人查出什么,局面就难收拾了。 他与军统合作,只是想为自己留条后路,绝非要把自己搭进去。 必须将此事定性为内斗,绝不能让日本人往其他方向联想。 “石川会长,青木中佐,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二位。”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缓缓道:“去年,我本有意扶持丁默竞选警务部长。可他……他竟然被李群用美人计给坑害了,碰了影佐机关犬养次郎的女人。” 林致远眉头一蹙:“犬养的女人?” “正是。”周佛山苦笑,“那女子名叫王梦芝,表面是海军情报处的翻译,实则是中统的编外人员,更是丁默的老情人。李群得知后,设计将她送给犬养,丁默不知内情,竟真与之私会……” “当时犬养大为震怒,若非我多方周旋,此事绝不可能轻易平息。也正因如此,警务部长之位才落到了李群手中。” “我也是在马啸天投靠之后,才得知这其中曲折。” “后来,丁默的堂弟丁俊为报复李群,策划行刺,反被李群活活打死。那时李群风头正盛,我也无法强行出头。没想到,丁默竟因此心生不满,暗中投靠了陈博公。”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沉痛:“这次案件,明明是他这个交通部长严重失职,他不仅不思悔改,竟反咬我一口!枉我当初一心扶持他,真是看走了眼。” 林致远静静听着,周佛山的表演堪称完美,情绪层层递进,俨然是一副遭人背叛的“伯乐”模样。 但他心知,此案极可能是周佛山想借机除掉丁默。否则不会所有线索都指向丁默的交通部。 不过,他面上还要配合:“依周部长之言,丁默此举是受陈博公指使,意在拖你下水?” “正是如此!”周佛山连忙点头,“陈博公必是想借此案动摇皇军对我的信任,进而削弱我在沪上的根基。石川会长、青木中佐,我周某人对皇军忠心耿耿,多年来竭力维持沪上经济秩序,绝无二心啊!” 青木健太皱眉不语,看向林致远。 林致远指节轻叩桌面,似在思索。片刻后,他缓声道:“那个王梦芝,现在何处?丁默可知她真实身份?” “应当不知。据马啸天说,李群在利用完此女后,仍让她留在犬养身边。” “八嘎!”青木健太忍不住斥道,“你们竟让一个山城特工继续留在犬养君身边?” 周佛山面露难色,解释道:“二位有所不知,犬养此人酷爱诗词歌赋与古典乐曲,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李群让王梦芝继续留下,本意是为笼络犬养。对方毕竟是影佐机关的核心人物,兼任新政府军事顾问,在情报与军政两界皆有影响力。” “马啸天现在是76号的副主任和剿匪行营的总指挥,还需要维护好和犬养的关系。” 第431章 计划 林致远抬手止住了还想继续追问的青木健太,“健太,眼下为帝国服务的山城特工还少吗?若个个都要深究,恐怕人心惶惶。” 青木健太眉头紧锁,“弘明,76号收纳的投诚者,皆经过审查备案。可照周桑所言,犬养君似乎至今不知王梦芝的底细,这恐会降低他的警惕。” 周佛山连忙解释:“青木中佐有所不知。李群死后,马啸天也曾犹豫是否该向犬养坦白。就怕犬养君因受欺瞒而对76号心生芥蒂,那便得不偿失了。” “好了,此事暂且搁置。”林致远打断二人的争论,看向周佛山:“周桑,丁默这番攀咬,对你究竟会造成多大影响?” “石川会长,丁默手中应该没有什么证据。但我担心他与陈博公联手伪造证据,就像……就像我当初对付李群那样。若真如此,我将极为被动。” 林致远闻言眯起眼睛,“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丁默不过是一个交通部长,除掉便是。” 看着周佛山惊愕的表情,林致远正色道:“我与海军扶你上位,是需要你保障海军的在华利益。这一点,不容有失。” 青木健太在一旁面色如常,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丁默虽然是新政府的交通部长,但在他看来,听话则用,不听话则换,帝国从不缺愿意合作的人。 林致远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既然要除掉丁默,又觉得将王梦芝继续安排在犬养君身边不妥……何不让她来动手?” “事成之后,无论将她送离沪市,还是让她彻底消失,皆由我们掌控。周桑,你现在背靠的是海军,犬养不过是个居中协调的角色罢了。” “由王梦芝动手,还能将犬养牵扯进来,把水搅浑。即便影佐机关事后追究,人是李群送的,而李群已死。你们只需佯装不知,一切便可推到死人身上。” 周佛山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最终重重点头:“石川会长思虑周全。我回去后,定细细筹划。” 林致远又看向青木健太:“健太,川岛芳子被劫已经两天了,至今还没有结果吗?” “金陵特高课虽抓捕了不少人,但因影佐机关出面协调,未对这些人用刑,尚无眉目。” 林致远皱眉道:“这怎么行?再拖下去,劫匪说不定已将人运到山城了,届时还如何营救?” 他站起身:“我给松本君和伊藤君打个电话,设法安排军列,将这些人全部转移到沪市集中审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佛山,“到了沪市,也方便下手一些,毕竟沪市是我们的地盘。” 送走二人,林致远立即唤来周慕云:“让赵天明联络王梦芝,提醒她务必注意安全……” 他之所以选择王梦芝执行此事,是因为对方差不多也该撤离了。也只有让王梦芝动手,计划才能按他预想的轨迹推进。 另一边,远在金陵的影佐正坐在办公桌前沉思,他刚连续接到了驻沪宪兵司令部司令官松本和满铁驻沪办事处伊藤武雄的电话,二人均要求将所有嫌疑人转移至沪市集中审讯。 松本出面,影佐尚能理解,宪兵司令部和石川弘明关系密切。但满铁也介入此事,就出乎他的预料了。 满铁之所以会出面,主要还是因为药品问题。川岛芳子能营救回来最好,就算救不回来,也能与石川商行建立良好的关系。 影佐思虑良久,唤来犬养次郎:“你负责将这些人押往沪市,并亲自坐镇监督。绝不可以让他们屈打成招!” 倒不是影佐有多看重这些人,而是此事关乎影佐机关的脸面,审讯必须在可控范围内进行。 “嗨依!” 次日傍晚,王梦芝下班后刚走到院子门口,便被两名黑衣特务拦下:“王小姐,我们主任有请!” 王梦芝瞥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她轻哼一声,拢了拢肩上的披肩,径直朝轿车走去。 拉开车门,后座果然是马啸天。 “有什么事,需要这样神秘?”她语气冷淡。 “上车再说。” 王梦芝坐进车内,马啸天轻咳一声,司机立即下车,守在不远处。 车内只剩下两人时,马啸天才沉声道:“丁默与犬养今晚抵沪,下榻礼查饭店。你想办法让犬养带你进去,伺机刺杀丁默。” 王梦芝先是一愣,随即轻笑道:“不会又是让我使用美人计吧?” “这次不需要色诱,直接击杀即可!” 王梦芝沉默片刻,开口道:“礼查饭店守卫森严,并且有了之前的事,丁默肯定对我警惕性很高。” 马啸天递过一个精致的小手袋,“这里面有一把勃朗宁1906型手枪,俗称‘掌心雷’,便于隐藏。你深夜,想办法进入丁默所在的房间。” 王梦芝接过手袋,打开看了一眼,枪身小巧,不到手掌长,她不由的眼前一亮:“很漂亮。” “可是,事成之后,我岂不是也暴露了?我到时怎么撤离?”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马啸天。 “放心,酒店的宪兵已经被我们买通,你成功后,从酒店东侧楼梯下楼,后门有一辆黑色雪佛兰接应,车牌号367。”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这是礼查饭店的平面图,丁默的房间在307,犬养的房间会安排在402。凌晨两点,酒店楼道的值班宪兵会提前换班,中间有十五分钟的间隙。” “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只要按计划执行即可!” 第432章 犬养次郎 王梦芝接过纸片,简单看了眼便收入自己的提包:“时间紧迫,我要先回去准备。” 马啸天微微颔首,看着王梦芝离开的背影,直到她进入庭院,才摇下车窗,对候着的司机沉声道:“走吧。” 轿车缓缓启动,马啸天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当初李群利用王梦芝设局坑害丁默本就是一步险棋,虽然成功了,但也埋下了隐患。 犬养次郎不是傻子,在审讯丁默了解事情的大致经过后,一度十分愤怒,感觉自己被玩弄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对王梦芝态度极为冷淡,甚至避而不见。 然而,犬养眼界甚高,寻常女子难以入其法眼,虽然在他眼里王梦芝不如傅瑛,但王梦芝能说一口流利日语,且对日本文化颇有了解。 时间一长,犬养的怒气渐消,两人的关系虽不复当初亲密,但至少恢复了来往。 李群死后,他接任剿匪行营总指挥和76号副主任,需要继续笼络犬养次郎这位影佐机关的实权人物。 因此,王梦芝对他而言,依然是一枚有用的棋子——至少在今天之前都是。 可周佛山才是他真正的靠山,对于周佛山的命令,他不得不从。 只是可惜了这么个本可以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姐,仅凭知识分子特有的天真与热忱,就卷入这腥风血雨的特务工作,再难抽身。 至于刺杀丁默后,犬养乃至影佐会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马啸天也早已权衡过利弊。 知晓王梦芝真实身份及过往的人很少,并且李群已死,他马啸天不过是“继承”了李群的一些人脉资源而已。 只要事后,将王梦芝也灭口,再加上周佛山的力保与斡旋,他最多承受日本人一番斥责,伤不了根基。 另一边,王梦芝回到居所,反手锁紧房门后,先是用冷水洗了把脸。 马啸天的计划看似缜密,连房间号、平面图都提供了,甚至还买通了宪兵,但唯独对她事后的安排,只字未提。 王梦芝很清楚,若真按马啸天的指令枪杀丁默,无论成功与否,等待她的很可能是被灭口。 马啸天不会留下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又失去利用价值的活口。 她走到窗前,将厚重窗帘掀开一丝缝隙,目光警惕地观察外面的情况。 确认并无异常后,从贴身内衣的暗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另一张纸条。 这是今天下班时,她去附近杂货店买东西,伙计在找零时悄悄塞给她的。 日本人完全占领租界后,以往通过报纸刊登寻人启事或招工广告传递情报的方法不再安全。 赵天明只得从童子兵中选出一人,以杂货铺作为掩护,负责与王梦芝对接。 王梦芝展开纸条,字迹很小,她认真看了两遍,表情从凝重逐渐变得复杂,最后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她走到马桶边,划燃一根火柴,将纸条凑近火苗。纸张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落在马桶里,随即被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后,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橱,里面挂着几件旗袍,颜色样式各不相同。 她最后选了一件宝蓝色绣银线牡丹的旗袍上换上,然后将马啸天给的‘掌心雷’固定在大腿内侧。 最后,她披上一件黑色薄呢大衣,对着镜子仔细审视。镜中的女子端庄典雅,任谁看去都是一位标准的沪上名媛。 此时的礼查饭店早已被宪兵接管,两名持枪宪兵拦住了她,即使她出示了翻译官的证件,仍不允许进入。 她只得报出犬养的名字,让宪兵通报。 十几分钟后,犬养便走了下来,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王梦芝立马上前挽住了犬养的臂弯:“人家听说你来沪市了,想着好久没见,就忍不住过来看看你嘛。” 犬养次郎并未甩开,但脸色依然沉着:“我这次来有公务在身,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王梦芝眨了眨眼,语气自然:“还能有谁?76号的马主任呗。听说你来了沪市,立刻就让人通知我,让我务必过来陪陪您。” 她故意顿了顿,视线扫过周围全副武装的宪兵,轻声问道:“怎么这么多宪兵?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犬养次郎哼了一声,他对马啸天的擅自安排颇为不满,但美人当前,温言软语,他也不好发作。 况且,王梦芝主动来找他,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作为男人的虚荣心。 他拍了拍王梦芝挽在自己臂上的手背,语气稍缓:“无妨,一些常规戒备罢了。既然来了,就先上去吧。” 然而,在电梯口,一名宪兵曹长却上前一步,挡住了王梦芝,“女士,请留步。我们需要检查您的随身物品。” 犬养次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王梦芝却显得很配合,主动松开了犬养的手臂,将手中小巧的提包打开,递到宪兵曹长面前。 包内物品一目了然:一只珐琅粉盒,一支口红,一方绣花手帕,一个玻璃香水瓶,以及几张纸币。 曹长将提包递还,但目光随即落在王梦芝的黑色大衣上,“还需请您脱下外套,配合检查。” “八嘎!”犬养次郎目光凌厉地逼视着宪兵曹长:“她是我的女人,需要像对待可疑分子一样盘查吗?是谁给你的权限,竟如此无礼?” 犬养出身贵族、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甚至连任过几届日本众议院议员,骨子里有着文人特有的清高与自负。 他虽无具体军衔,但却是影佐机关的核心成员,地位特殊,即使在军部也有一定影响力。 他向来瞧不起这些只懂武力、不懂礼仪的武夫。在他看来,适当的戒备是必要的,但如此对待一位有身份的女士,尤其还是他犬养次郎的女伴,简直是不可原谅的失礼。 宪兵曹长在犬养的怒气下略显紧张,但并未退让:“阁下息怒!职责所在,请您谅解!” 王梦芝轻轻拉了下犬养的衣袖,低声道:“犬养君,要不……我还是不上去了吧。” 王梦芝的这番表态更激起了犬养次郎的怒气与维护之心,他若连自己的女伴都护不住,颜面何存? 犬养次郎深吸一口气,“我再说一遍,现在,立刻,让开!” 宪兵曹长脸色变了几变,面对犬养次郎明确而强硬的姿态,他终究不敢硬顶到底。 僵持数秒后,他身体微侧:“嗨依!阁下请!” 第433章 犬养身亡 电梯内,犬养依旧面色不悦,显然对刚才的事耿耿于怀。 “真是抱歉,给您惹麻烦了。”王梦芝捋了下鬓边发丝,轻声道。 犬养次郎侧身看向王梦芝:“不关你的事。这些宪兵越来越不懂规矩了,缺乏对待女士应有基本的尊重。” 电梯到达四楼,走廊两侧每隔十几米便有宪兵肃立。 两人来到房间后,王梦芝很自然地将大衣脱下后,仔细抚平,这才将它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尽管刚才宪兵碍于犬养的威严未能对她进行搜身检查,但王梦芝深知这些日本人的性格。嘴上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疑心极重,她必须让犬养相信她的“依赖”与“忠诚”。 犬养的目光果然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仰头饮尽。 王梦芝适时走近,“犬养君,你怎么还是正装,一会还要出去吗?” “嗯。” 犬养放下酒杯,“我这次来沪市,是为了配合沪市特高课的工作。眼下,新政府的一些官员还在会议室内接受问讯,我必须过去盯着。你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王梦芝心中一喜,她刚才还在想找个借口进入卫生间,将大腿内侧的手枪取下来,以防被犬养发现。 不过脸上却表现得很失落,给了犬养一个含情脉脉的媚眼:“那……犬养君可要早点回来哦。” 今天王梦芝穿的是宝蓝色旗袍,衬得她肌肤雪白,身段玲珑,这个眉眼更让犬养内心躁动。 可他还有正事要办,只能道:“乖,等我回来。” 房门关上后,王梦芝靠在门后,凝神静听。 门外隐约传来犬养与宪兵的对话:“看着她,不要让她出去。” “嗨依!” 待门外再没有声音后,王梦芝才转身走向卧室。 反锁卧室门,她迅速掀起旗袍下摆,将大腿内侧绑着的“掌心雷”取出。 藏好枪,她整理好旗袍,重新回到客厅,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提包上。 她走过去,取出里面的珐琅粉盒。 旋开盒盖,里面装的是白色香粉,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她用指甲小心地抠开边缘一个隐秘的卡扣,露出了下层薄薄的夹层。 里面是另一种细腻的白色粉末,表面看着和香粉无异,实则是含有剧毒的氰化物。 她拿着粉盒走向酒柜,那里摆着犬养刚才用过的酒杯,旁边还有几个倒扣着的干净酒杯和水杯。 她先取下一个水杯和一个酒杯,放在远离酒柜的茶几上。 然后,重新拿起一个干净的水杯,打开粉盒夹层,将里面所有的氰化物粉末小心翼翼倒入其中,并倒入少量热水使其完全溶解。 随后,她用一个纸片卷成细小的纸捻,蘸取杯中的液体,极其谨慎地涂抹在剩余杯子的底部边缘。 最后,将杯子全都放回原处。 直到晚上十一点多,犬养才面露疲惫地回来,只见王梦芝正裹着一个毯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憩。 似乎是开门声惊醒了她,王梦芝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看到是犬养,连忙掀开毯子起身迎上来。 “犬养君,你终于回来了!”王梦芝接过外套,仔细挂好:“要喝点什么吗?我帮您倒。” 犬养对这番体贴很受用,像极了妻子等待丈夫归家的模样。 他重重坐进沙发,揉着眉心:“威士忌吧。” “好。”王梦芝走向酒柜,随手取过她刻意留的酒杯,倒入小半杯威士忌。 然而,就在她刚要转身的刹那,犬养却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后。 “算了,” 犬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还是喝点热水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梦芝手中那杯刚刚倒好的威士忌上:“这酒既然倒了,也别浪费。你喝了吧。” 王梦芝面露迟疑,看向茶几的方向:“犬养君,我的水杯在那边,我也喝点热水就好。” 说着,她作势要向茶几走去。 犬养的手却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喝点吧,晚上……也好助助兴。” 话已至此,再推脱反而可疑。 王梦芝只好顺从地举起酒杯,将那小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随即轻声咳嗽起来,仿佛被呛得不轻。 她顺势快步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杯子连喝了几大口。 犬养见状这才打消心里的疑虑,伸手随意拿过一个水杯,倒了半杯热水。 他吹了吹热气,缓缓啜饮了几口,然后将杯子放在酒柜上。 “我先洗个澡。” 他松了松领口,朝浴室走去。 “需要我帮您放洗澡水吗?” “不必。”犬养摆摆手,关上浴室门。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王梦芝走到沙发上坐下,目光却盯着犬养放在酒柜上的那个水杯,眼神深邃。 她跟随犬养这么久,深知对方多疑且掌控欲极强,这才刻意各留了一个酒杯和水杯。 即便犬养没有起疑喝下那杯酒,她也可以等对方熟睡后,再动手,只是那样风险更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浴室内的水声持续不断。 突然,“砰”的一声闷响从浴室传来,像是什么重物倒地! 王梦芝眼神骤冷,快步走到浴室门前,她并未急于闯入,而是轻轻拧动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 只见浴室内雾气弥漫,犬养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看到门外的王梦芝,他拼命地伸出手,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救……救我……” 氰化物的发作时间很短,再加上浴室内的温度会加快血液循环,不到五分钟,犬养便病发了。 王梦芝面无表情地取下旁边架子上的一条干毛巾,在手中慢慢卷紧,拧成一条结实的布绳。 犬养看到她的动作,濒死的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嘴唇颤抖,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是……你……?” 王梦芝没有回答,跨步上前,用膝盖抵住犬养的后背,将布绳利落地绕过他的脖颈,在颈后交叉、握紧,然后全身后仰,双臂狠狠发力。 “呃——!” 犬养双手本能地抓向颈间的毛巾,但在毒素和窒息的双重作用下,挣扎迅速微弱下去,最终手臂垂落,再无动静。 王梦芝没有立刻松手,她又绷紧绳子维持了两分钟,直到身下的躯体彻底松软,才缓缓放开。 第434章 丁默身亡 王梦芝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凌晨十二点了。 按计划,外面走廊里的宪兵会在一点四十五分提前撤离,而接班的宪兵两点整才会抵达,其间有十五分钟的空隙。 这十五分钟,便是她的行动时间。 她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黑色风衣重新披上,然后走进卧室取出那把‘掌心雷’。 她退出弹匣确认了一眼,五发子弹。将枪塞进口袋,她又坐回沙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她是1938年初加入的中统,只在法租界的联络站接受过两个月的培训,并且培训的内容还只是如何传递情报、如何射击、如何简易密写、如何开锁等基础技能。 中统没让她接受更严格的专业训练,就是想让她以自然真实的状态周旋于日伪人员之间,避免因专业特工的痕迹过重而引起日伪的警觉。 她凭借着中日混血的身份和流利的日语,快速打入了日军驻沪各机关的中上层交际圈。 她先是周旋于日本首相近卫的弟弟近卫忠麿和儿子近卫文隆之间,随后是丁默,现在是犬养。 这些年,她为山城传递了很多重要情报,牺牲了许多,却从未亲手杀过人,今夜是第一次。 没有预想中的颤栗、反胃或后怕,她只觉得自己异常清醒和平静。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快一点四十的时候,她起身悄步移到客厅门后,侧耳贴近门板,凝神静听外面走廊的动静。 没多久,走廊里隐约传来宪兵低声交谈的声音,随后逐渐安静,直至完全无声。 她缓缓拧开门锁,推开一道缝隙向外观察——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迅速闪身而出,快步下到三楼。 三楼同样也是空无一人,看来计划无误,她快速来到走廊中段的307房间——丁默的房间。 她从发间取下一枚细长的发卡,在锁孔中小心试探、转动。约一分钟后,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锁舌弹开。 王梦芝轻轻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 礼查饭店一至三楼都是普通的客房,王梦芝没有贸然进入。 她曾与丁默相处过一段时日,知道丁默睡觉时是会打鼾的,但这个房间里并未传来鼾声,这让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事实上,多年特务生涯让丁默养成了浅睡的习惯,就在门锁转动的那一瞬,他已然惊醒。 黑暗中,他屏住呼吸,一只手慢慢摸向枕下,却抓了个空,他心中暗骂一声不好。 为了保证计划顺利进行,青木健太在这些人入驻酒店的时候,就把配枪全都给收走了。 王梦芝知道时间紧迫,即便丁默醒了,此刻也必须行动。并且,马啸天还专门给她强调过吗,丁默没有配枪。 她握紧手中的“掌心雷”,轻轻推开门,侧身潜入。 房间内只有零星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渗入,隐约勾勒出床上人的轮廓。 王梦芝朝着床上举枪——就在扣动扳机的前一刹那,床上的人猛地向侧边翻滚! “啪”一声轻响,床头灯骤然亮起。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王梦芝眯了眯眼,丁默已滚落下床,半蹲着,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王梦芝:“竟然是你!” 丁默知道自己的处境,他现在没有配枪,决不能坐以待毙!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抓起枕头掷向王梦芝,身体同时向左急闪,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台灯。 王梦芝侧身避过飞来的枕头,几乎在同一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闷响,子弹击中丁默的后背,他闷哼一声,动作却未停,抓住台灯底座,准备向王梦芝掷去! 可台灯还没脱手,第二枪就响了,直接命中丁默的胸口。 他踉跄一步,手中的台灯“哐当”坠地,整个人也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毯上。 他瞪大眼睛,血沫从嘴角涌出:“为……什么……” 王梦芝没有回答。她上前一步,枪口对准他的眉心,再次扣下扳机。 “砰。” 枪声比前两次更加沉闷。丁默的头部向后一震,随即彻底不动了。 ‘掌心雷’射击时产生的噪音比较小,而礼查饭店的隔音效果向来是不错的。 (1939年北平抗日杀奸团的冯运修刺杀汉奸吴菊痴时,用的就是这种枪,仅靠送葬队伍的噪音便掩盖了枪声。) 王梦芝从丁默的房间出来后,把门轻轻关上。 她没有按原计划从酒店东侧楼梯下楼,而是快步走向走廊西侧。 经过310房间时,从风衣内袋取出那把“掌心雷”,轻轻放在门口的地毯上,随即迅速离开,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与此同时,酒店东侧二楼的楼梯口,76号的行动队长季薄常正带着几名手下守候在此。 这次,礼查饭店的安保工作由76号和宪兵共同负责。 季薄常看了眼手表,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按计划,那个女人应该从这里下楼,去后门找接应的轿车。 他们已布好埋伏,只等人现身便就地灭口。 但现在已经两点了,人却迟迟未现。 “你们继续守着,”他对几名手下低声道,“我去后门看看。” 等季薄常赶到酒店后门时,发现预先安排的黑色轿车仍停在暗处。 后门值班室里烟雾缭绕,王三和几个特务正围桌打牌,钞票散乱地堆在桌面上。 季薄常一脚踹开门:“他妈的!谁让你们在执行任务期间打牌的?” 王三吓得一哆嗦,连忙示意众人收牌:“季队长,兄弟们守了大半夜,实在熬不住了,就稍微……” 季薄常强压下火气,这个王三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抱上了渡边联络官的大腿,他还真动不了对方。 他咬牙问道:“今晚有没有人从后门离开?” 王三看向众人:“有人从后门出去吗?” 一人轻声道:“刚才好像有一辆酒店的垃圾车出去了,每天都是这个点……” “垃圾车?”季薄常猛地揪住王三衣领,“谁放行的?” “那是酒店的垃圾车……”王三脸色发白,“您也没特意交代不准离开啊……” 季薄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王三,立马让人去追垃圾车,而他本人转身冲回楼内,准备给马啸天打电话。 三楼现在由宪兵看管,他不敢贸然上去查看情况,但王梦芝竟然从他们手中溜掉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435章 求救石川会长 与此同时,换班的宪兵小队在途经310房间时,带队的宪兵曹长发现了地上的手枪。 他停下脚步,蹲身捡起。 看着手中的袖珍手枪,立马警觉起来。 他认得这款手枪——“掌心雷”,射程虽不足二十米,但易于隐藏,发射声音微弱,是近距离刺杀的利器。 谁会把这种枪丢在走廊?更何况,这款枪常见于高级特工之手,绝非普通军官或住客应有的物件。 他贴近310房门仔细倾听,里面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举起手,用力敲响了房门。 不多时房门打开,中西功穿着睡衣,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悦:“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曹长将手枪递了过去,目光如炬地盯着中西功的脸:“我们在您房门外发现了这个。请问,这是您的东西吗?” 中西功的目光落在枪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睡意瞬间消散。 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性:要么是有人仓促遗落的,要么就是有人故意要陷害他。 考虑到这把枪的价值和特殊性,遗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脸色逐渐变得凝重:“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型号的手枪?如果真是我的东西,又怎么会把它丢在自己房间门口?” “那您今晚是否听到任何异常声响?或者看到可疑人物?” “我配合你们审讯到晚上十一点多,回来就睡了,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曹长瞥了一眼房间内部,又看了眼中西功,不再犹豫,立即吹响警哨,“全面警戒,封锁酒店所有出口!” 季薄常还没走到酒店大厅,就听到了那刺耳的警哨声。他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朝酒店大厅赶去。 负责酒店安保的宪兵队长看见季薄常,厉声命令:“你滴,立即带着76号的人封锁整个酒店外围,任何人不得离开!” “嗨依!”季薄常转身吩咐手下,“配合皇军,守住所有通道和后门!” 他表面上镇定,心里却已乱成一团麻。 王梦芝没按计划出现在约定的撤离点,现在酒店又突然全面封锁。如果她被当场抓住,供出……季薄常不敢再往下想,额角渗出冷汗。 酒店的骚动也惊醒了特高课的小林秀夫少佐,他今晚一直在酒店问询相关人员到深夜十二点多才休息。 听到警哨声,他迅速起身套上外套,配好手枪,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发生了什么事?”他抓住一名匆匆跑过的宪兵问道。 宪兵立正敬礼:“报告少佐,在三楼发现可疑武器,已下令全面封锁!” 小林秀夫脸色一沉,立即赶往现场。 在看到那把‘掌心雷’后,他也预感到不妙,“立刻检查每一个房间,看是否有异常!” 他自己更是亲自带队前往四楼,开始逐一敲响那些重要人物的房门。 然而在敲响402房间时,里面却一片死寂。 “犬养阁下?犬养阁下!”小林秀夫敲门的力量一次重过一次,声音也愈发急促。 见房间内迟迟没有反应,他果断下令:“撞开!” 两名身材壮硕的宪兵上前,用肩膀猛力撞向房门。 几下之后,房门打开。 小林秀夫第一个持枪冲进房间,客厅里空无一人,灯光还亮着。 “犬养阁下!”他又喊了两声,依然没有回应。 他示意宪兵进入搜查,很快便在浴室内发现了犬养次郎的尸体。 “八嘎...”小林秀夫低声咒骂,他预感到麻烦大了。 犬养不仅是影佐机关的核心人物,还是前首相犬养二的儿子,在日本政界、军界都有一定的关系和影响力。 就在这时,一名宪兵匆匆跑来:“少佐阁下,新政府的丁墨被人在房间内枪杀了!” 小林秀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今晚可是留宿在礼查饭店的,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无论如何也难逃其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所有人厉声下令:“立即将酒店所有人员集中到大厅,逐一审查身份和行踪!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酒店半步!” 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他必须通知佐川课长。 而另一边,当季薄常得知犬养也死了的消息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直接僵在原地。 犬养……死了?王梦芝的目标不是丁默吗? 他顾不得其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向酒店的服务台,抓起电话,手指颤抖地拨通了76号特工总部的号码。 由于今晚有特殊任务,马啸天一直都在76号留守。 电话接通后,季薄常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恐慌:“马……马主任,出大事了!犬养……犬养次郎死了。另外,王梦芝不见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十几秒钟后,才传来马啸天冰冷的声音:“我马上过来!在这之前,管好下面人的嘴!” “你们只是配合皇军负责外围安保,对酒店内部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明白吗?” 挂断电话后,马啸天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刺杀丁默,是周佛山亲自下的命令,就算事情败露,只要把王梦芝灭口,再加上周佛山的力保与斡旋,日本人也不会揪着不放。 但犬养不同,他是日方的重要人物,影佐的得力助手,更有着显赫的家世背景。 这样的人遇刺,日本方面必定会一查到底,稍有差池,别说他马啸天,恐怕连周佛山也扛不住日本人的怒火。 他也顾不得现在才凌晨两点多,直接将电话打到周佛山的府邸。 等了很久,听筒那头才传来周佛山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 “周部长,出大事了。犬养次郎...在礼查饭店被杀了。另外,王梦芝也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马啸天!你个蠢货、废物!王梦芝不是你亲自安排的人吗?那可是犬养次郎,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马啸天任由周佛山咆哮,直到对方的骂声稍歇,才低声道:“周部长,眼下宪兵已经封锁了礼查饭店,您看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你立马去礼查饭店,让所有知晓计划的人全都闭嘴。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我马上去求见石川会长,现在也只有他能帮我们压住这件事。” 第436章 编造故事 挂断电话后,周佛山在书房里呆坐了几分钟,然后点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当初决定除掉丁默,虽然是石川弘明先提的建议,但他自己也是极为赞同的。 他担心丁默与陈博公联手构陷于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至于让王梦芝去执行,倒有那么点“话赶话”的偶然。不过王梦芝有犬养做掩护,也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犬养怎么会突然死了?是王梦芝做的,还是另有他人,难道只是碰巧撞到了一起? 王梦芝现在人在哪儿?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周佛山越想越烦躁,忍不住低声咒骂:“马啸天这个废物,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不过好在这件事,青木健太也卷入其中,如果事情败露,他肯定也难逃其咎,想必石川弘明不会袖手旁观。 思索良久,周佛山将还剩大半的雪茄狠狠按在烟灰缸里碾灭。 他起身穿上外套,对门外喊道:“备车,去石川商行。” 半小时后,石川商行。 林致远披着睡袍走进会客室,周佛山立即起身,语气急促:“石川会长,这个时辰来打扰您休息,实在万分抱歉。但礼查饭店出了意外,眼下,也只有您能帮忙了!” 林致远抬手示意他坐下,待周慕云端上茶具,他提起茶壶,为周佛山斟了一杯茶。 “不急。”他将茶杯轻轻推至周佛山面前,“先喝口茶,慢慢说!” 周佛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犬养死了,王梦芝也失踪了。现在不知道是王梦芝杀的犬养?还是另有其人?” “可无论真实情况如何,对我们都是极为不利的。王梦芝知道太多,她的失踪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万一被有心人利用,或者她本身就是别人安插好的棋子,那后果不堪设想。” 林致远静静听着,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片刻,他抬眼看着周佛山,淡淡道:“周桑,我没想到你们会把事情办成这个样子,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周佛山额头渗出冷汗:“是在下办事不力,请会长责罚。” “现在说责罚,没有任何意义。”林致远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如果犬养是王梦芝杀的,那么问题就严重了。这意味着她很可能是山城特工,一直潜伏在犬养次郎身边,很难想象这期间窃取了多少帝国的机密情报?” 他顿了顿,继续道:“犬养次郎,我与他交往不深,但他的背景我清楚。他的父亲犬养二当年便是被海军激进派刺杀的,现在支持你的是海军方面,若被人查出你参与其中,难免不会被陆军那些马鹿大做文章。” “并且,健太为了帮你们,也卷入其中。调整宪兵值班表,制造时间空隙,这是授人以柄。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追查王梦芝到底是谁,而是想办法遮掩、混淆现场的线索,绝不能让它指向我们。” 周佛山闻言连连点头,“我已经让马啸天赶往酒店了,我现在立马给他打电话,让他……” 林致远抬手打断他:“还是让健太去吧,他是宪兵大队长,由他坐镇,有些事情处理起来更方便。况且,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他在宪兵队干了这么多年,知道该怎么处理现场,怎么引导调查方向。” “再说特高课就这点人手,很多事都离不开宪兵和76号的配合,由健太和马啸天在现场,足以稳住局面。” 另一边,等青木健太赶到礼查饭店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 此时,特高课的佐川太郎早已赶到,正在问询酒店的服务人员。 青木健太上前和佐川太郎打了招呼,“佐川君,没想到犬养君竟遭此毒手。松本司令官得知消息后非常重视,特命我前来,全力配合特高课的调查工作。目前可有什么发现?” 佐川太郎叹了口气:“还在问话中,现在最大的疑点便是王梦芝。她今晚曾来酒店找犬养,之后两人一同回了房间。而王梦芝曾是丁默的情人,如今,丁默死了,犬养也死了,偏偏王梦芝不见了踪影。” 青木健太眯起眼睛:露出深思的表情:“这么看来,这个王梦芝确实极为可疑。,这样,我先带人将酒店彻底搜查一遍,一会我们再碰面。” 佐川太郎点头:“也好,有劳青木中佐。” 说着,青木健太就带人上楼了。 他很快在三楼走廊找到了马啸天,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马啸天立即对身边手下吩咐了几句,然后和青木健太走进了一间空客房。 关上门后,青木健太压低声音:“时间紧迫,长话短说。特高课已经锁定了王梦芝。为了不让她把我们牵扯出来,必须把线索引向别处。” 马啸天迟疑道:“青木中佐的意思是?” “王梦芝是怎么出现在丁默房间的?总不能让特高课查出是我调整了值班表,才导致中间有十五分钟的空隙。” 马啸天眼神一凛:“青木中佐的意思是……伪造作案路径和动机?” “没错。你立马派人伪造王梦芝是通过通风管道从四楼潜到三楼实施的作案!” 马啸天瞬间明悟:“嗯,她还偷取了酒店清洁人员的衣服,杀人后通过垃圾车离开了酒店……” …… 在两人的故事里,王梦芝是山城的王牌特工,不仅身手敏捷,更善于利用美色接近目标。 之前她与丁默相处期间,很可能就策反了丁默。 丁默在担任交通部长期间,向她泄露了大量情报,包括最近川岛芳子的行程,导致川岛芳子被劫持。 而今晚,王梦芝之所以会来酒店,很可能是担心丁默承受不住审讯出卖她或其他人,因此打算杀人灭口。 而犬养很可能是意外发现了什么,才会被杀害。 第437章 对中西功的怀疑 特高课虽然权限极高,但沪市特高课在编人员不足百人,且分散于多个部门,能够随时调派的外勤人员往往不超过三十人。 因此,每次行动都离不开宪兵和76号的配合。 眼下封锁礼查饭店的宪兵,一半是青木健太的直属部下,而76号更全是马啸天的人。 事件发生仅一个多小时,只要两人统一口径,就足以将现场所有线索导向他们事先编织好的故事。 青木健太虽一直都在宪兵系统,现场勘查与情报处理能力不及特高课专业,但还有马啸天这位经验丰富的特工从旁协助。 很快,一个个线索被呈现到佐川太郎面前,再加上两人有意无意的引导,事件的轮廓逐渐清晰。 佐川太郎虽仍心存疑虑,但在证据面前,却也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 青木健太知道只需稍作引导即可,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四点多了,于是沉声建议道:“佐川君,礼查饭店的垃圾车我已派人去追,但找到王梦芝的可能性很低。她极有可能在半路下车,趁着夜色隐匿起来。眼下多数关卡尚未开启,她应当还未出市区,我建议立即展开全城搜捕。” 佐川太郎微微颔首,转向马啸天命令道:“马桑,你立刻返回76号,调集所有人手,天亮之前必须封锁所有出城通道,尤其是码头和火车站,严加盘查!” “嗨依!”马啸天挺身领命,快步离去。 不过,他在离开时,带走了季薄常及所有知晓内情的人。 回程途中,马啸天支开司机,让季薄常亲自开车。 待车上只有两人时,马啸天摇下车窗,让夜风灌入车内。 他点了一支烟,冷冷开口:“找个由头将这些人派往苏城执行任务,待风头过去,全都处理掉。” 季薄常手一颤,方向盘险些打滑:“主任,这些人跟了我很久,有两个还是从中统时就一起的弟兄……” “蠢货!”马啸天吐出一口烟雾,眼神狠厉,“今晚若不是青木中佐来得及时,你能不能走出礼查饭店都是未知数。” “特高课的人不是傻瓜,一旦有所怀疑,审讯这些人,只要有一个说漏了嘴,你我,还有青木中佐,谁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另外,搜捕时一旦发现王梦芝,立即灭口,绝不能让她落到特高课手里。” 季薄常喉结滚动,终究只能应道:“……明白。” 与此同时,苏州河畔,距离礼查饭店一百多米处的一栋小楼里,孙文彬与王梦芝正相对而坐。 这里曾是石川商行原先的地址,林致远搬到海军基地后,由于此处靠近苏州河,交通便利,便改成了一个办事处,主要用来储存货品。 为了方便孙文彬经常出入虹口,林致远特意为他办了石川商行的员工证和进出虹口的通行证。 今晚,刚好轮到孙文彬和其他几个华籍员工值夜班。 为了方便行动,孙文彬提前在这些人的酒菜里下了点安眠药。此刻,那几人正在宿舍内睡得昏沉。 王梦芝已经换上了一套普通的男装,头发也剪短了,脸上还抹了些灰。 她打量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你是几筒?” 孙文彬没有答话,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街道上,日军的卡车正呼啸而过,他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卡车声远去,才转身说:“日本人已经开始搜查了。这个房间有马桶和床铺,我备了干粮和水,要麻烦你在这里躲几天。”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原先是石川会长的办公室,现在他不在这里办公。我从外面锁上门,只要你不闹出动静,是没人敢强行闯进来的。” “如果有日本宪兵非要硬闯,你就躲到这个柜子里,记得把痕迹清扫干净。” 王梦芝点点头,起身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没想到你们竟然打入了石川商行内部,难怪一直没有出事!” “可惜,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也有解脱后的释然。 孙文彬目光平静,“老板让我转告你,抗日从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沪市你已经待不下去了。不过,他会想办法送你去曼谷或港岛,那里也是日战区,不过没人认识你。你可以选择隐姓埋名,也可以选择继续潜伏。” 王梦芝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自嘲道:“我已经很难再回到平静的生活了,我选择继续战斗!” 孙文彬点点头,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另一边,礼查饭店的会议室里,佐川太郎正在梳理案情。 小林秀夫适时走上前,低声道:“课长,虽然那把‘掌心雷’出现在中西功的房间门口,很像是凶手故意栽赃,但这枪在黑市上极其罕见,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况且,中西功是有左翼倾向的,十年前就曾因散发反战传单被领事馆逮捕。眼下他本就与川岛芳子一案有所牵扯,这么多巧合叠在一起,实在可疑。” 1930年,19岁的中西功进入专门培养侵华间谍的东亚同文书院学习。 次年,因向日本海军士官生散发反战传单,被日本驻沪领事馆逮捕,关押了9天并勒令停学一年。 后来,他参与撰写《中国抗战力调查》报告书,其中由他执笔的“政治篇”,更是在日本军政界引发轰动。 从东京的日军参谋本部到各地的派遣军高层,都纷纷邀请他做巡回报告,这让他名噪一时,也让日本高层认可了他的战略情报价值。 他凭借‘中国通’的身份,进入满铁驻沪办事处,一路升至调查室主任,但特高课始终未放松对他的监视。 佐川太郎揉了揉眉心,“中西功不仅是满铁办事处的调查室主任,还兼任派遣军特别顾问。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怀疑动不了他。” 特高课权限虽大,也得看对象是谁。 对普通军官或市民,仅凭怀疑就可以采取行动。但对中西功这样背景复杂、关系网深厚的人,必须有铁证才行。 “那课长,如果我们实在查不出什么,难道就这样放他回去吗?”小林秀夫有些急切。 佐川太郎沉默片刻,“继续暗中监视吧,这件事,我会和满铁的伊藤武雄沟通。” “嗨依!” 第438章 再次示警 两天后,中西功被允许离开礼查饭店。 接连发生的风波都牵涉到他,虽无实据,但身为经验丰富的特工,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刚回到满铁办事处,他便被伊藤武雄唤进办公室。 “中西君,”伊藤武雄面色凝重,“特高课的佐川课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他们对你仍有所怀疑,这段时间,你务必谨言慎行。” 面对伊藤武雄的善意提醒,中西功连忙躬身:“给处长添麻烦了。属下实在冤枉,凶器突然出现在我房门口,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构陷!”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中西君。”伊藤武雄来到中西功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你担任调查室主任以来,凭借对华国问题的深入研究与精准的情报分析,为办事处、乃至为帝国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战略判断。你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高层多次对你的报告表示赞赏。” 伊藤这番话并非虚言,中西功撰写的分析报告甚至可以影响东京某些方面的决策。他在满铁内部,被视为不可多得的“中国通”与战略分析人才。 办事处更是在他的建议下成立了“时事研究室” 和 “满铁特别调查班”,可见对他的充分信任。 去年,东京警视厅派人来沪抓中西功,也是伊藤全力将他保下。 伊藤武雄了解这些警察的行事风格,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线报和怀疑就随意抓捕。在他眼中,中西功是有功之臣,没有确凿的证据或大本营签署的命令,他是绝不会交人的。 伊藤武雄停顿片刻,沉声道:“警视厅,特别是特高课,对任何带有左翼思想嫌疑的人,都会保持最高警惕。你的过去……他们从未真正放下。” 中西功心中一凛,但面上仍保持镇定:属下年轻的时候,确实受过一些反战思潮的影响,做了糊涂事。但多年来,我一心只想为帝国效力,那些幼稚的想法早已抛弃。我定当更加小心,绝不辜负处长的信任与回护。” 伊藤武雄微微颔首:“你明白就好,先回去工作吧,报告要抓紧,军部那边催了几次了。” “嗨依!”中西功行礼,恭敬地退出办公室。 当晚,林致远驱车前往法租界霞飞坊的石库门弄堂。 他平日深居简出,偶尔夜间行动,很难被人盯上。 川岛芳子被劫与犬养遇害两案皆牵连到中西功,对方此时必定高度警惕,他现在必须添最后一把火。 他还是和以往一样,在确认安全后,来到庭院前。 将手提箱放在门口,轻轻敲响房门,然后快速退入附近的阴影中。 屋内,陆白正在伏案校对一份文稿。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们报社不再围绕‘中日亲善’和‘和平建国’,转而鼓吹“大东亚战争”的合法性。 每天审阅这些充满谎言的文字,对他而言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突然,他听到了熟悉的敲门声,这个声音,他已经几个月没有听到了。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快步来到院门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隙。 果然,地上躺着一个皮箱。 他把门完全打开,走了出去,站在门前的灯光下。 他知道对方不会现身与他相见,但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让对方知道,自己一直都在。 陆白足足在门外站了两分钟,才拿起皮箱返回屋内。 他锁好房门,拉上窗帘,这才打开皮箱。 里面是一沓沓美金,最上面是一封由旧报纸剪贴而成的信,落款仍是“峨眉峰”。 陆白迅速信的内容,脸色逐渐凝重。 信中显示,日本东京特高课通过审讯“拉姆扎小组”成员,已经怀疑到了中西功,随时可能实施抓捕,望组织速通知转移。 陆白不清楚中西功是谁,但能够让“峨眉峰”如此紧急传递的消息,必定事关重大。 他小心将信收好,将皮箱藏入卧室地板下的暗格中。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 第二天,他向报社请了假。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无人尾随后,才闪身进入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 半个小时后,他在杂货铺的后院,见到了地下组织的负责人之一——潘掌柜。 自从“峨眉峰”开始向组织输送巨额资金与关键情报后,陆白的联络层级便被提升,直接向潘掌柜单线汇报。 潘掌柜给陆白斟了杯热茶:“什么事这么急?” 陆白将皮箱置于桌上:“‘峨眉峰’又联系我了,让我们通知一个叫‘中西功’的立即转移!” 潘掌柜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瞳孔收缩,“信呢?拿给我看看。” 陆白见潘掌柜的表情变化,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打开皮箱,将信件递给潘掌柜。 信很短,只有寥寥十几字,但潘掌柜却反复看了两分钟。 作为组织在沪市的情报负责人,他清楚“中西功”这个名字的分量。 中西功属于上海情报科(原中央特科),后来划归他统一管理。中西功的真实身份,在组织内部属于高级机密,知情者屈指可数。 可峨眉峰的这信,不仅表明他知道中西功的具体身份,更是了解东京特高课的审讯动态。 这意味着,“峨眉峰”的信息源已经深入到了令人震惊的地步。这绝不是一个人能做的,很有可能‘峨眉峰’背后是一个完整的情报网络。 潘掌柜缓缓放下信纸,抬头看向陆白:“他还是不愿与你见面?” 陆白无奈地点点头:“我这次在门口站了几分钟,他都没有出来,但我感觉,他极有可能就在附近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潘掌柜沉思片刻,敲了敲桌面:“他能获悉东京的消息,一定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肯定有渠道可以接触到电台,我们需要建立更直接的联系方式。” “这样,下次他再联系你,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电台波段传递给他,我想他会明白我们的意思。”说着,潘掌柜取出一支铅笔和一张小纸片,迅速写下了一串数字和频率。 陆白重重点头,将纸条小心收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杂货铺。 潘掌柜独自留在屋内,目光再次落在那封剪报信上。“峨眉峰”如同一道没有面目的影子,每次出现都提供巨额资金和重要情报,这个人究竟是谁?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立即通知中西功转移。 第439章 中途岛海战 当天下午,临近下班时分,满铁调查班的研究员程文,敲门走进了中西功的办公室。 “主任,您要的资料。” 他将一叠文件轻放在办公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手拿过桌上的茶杯,右手指点了点桌面。 中西功正在书写报告,闻声抬起头,与程文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程文是他这条线上的秘密交通员,两年前,以研究员的身份成功进入满铁调查班,负责他与上级组织的单线联系。 “是关于浙赣前线的资料吗?”中西功一边说着话,一边迅速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朝外走廊望了一眼。 在确认走廊里没什么异常后,他这才掩门返回,神色如常地坐回椅中。 此时,程文已用指尖迅速蘸取杯中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写下六个字:“东京疑,速离沪。” 看到这几个字,中西功心脏猛然一缩,但面上神色不变。 他沉吟片刻后道:“浙赣前线的情况不容乐观,你把资料放这儿,我再仔细看看。” 程文将茶杯放回原处,用袖口抹去桌面的水渍,“主任辛苦,那我先下班了。” 待程文离开后,中西功靠在椅背里,深深吐了一口气。 虽然距离拉姆扎小组被捕已经过去大半年的时间了,但他知道东京警视厅始终没有放弃对他的调查。 特别是最近接二连三的案件都牵扯到他,加上组织此刻传来的明确警报,让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走到窗边,望向楼外渐沉的暮色。 越是危急关头,越需镇定自若。特高课现在一定也在密切关注他,他需要一个好的理由离开沪市。 他定了定神,回到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继续伏案书写那份未完的报告。 次日上午,伊藤武雄刚到办公室不久,中西功便敲门而入。 “处长,这是我连日整理的报告,请您过目。” 伊藤武雄接过文件,仔细翻阅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合上报告,他这才注意到中西功眼中布满血丝,面容带着明显的倦色,显然是彻夜工作的结果。 “辛苦了,中西君。军部虽催得紧,但你也要顾惜身体。” “多谢处长关心,帝国事业高于个人。”中西功微微躬身,随即语气转为郑重,“为掌握前线的真实情况,以助军部决策,我想带几名研究员,亲赴浙赣地区进行随军实地调查。恳请您批准。” “你说得有理,军部那些家伙,惯于报喜不报忧。前线胶着,必有深层原因。实地勘察,确实更稳妥一些。” 他略作思忖,问道,“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杭城。此地毗邻战线,是重要的物资集散和指挥枢纽,作为调查起点最为合适。” 之所以选择杭城,是因为这里处于日占区与后方根据地的过渡地带。他只要能安全抵达杭城,就能在调查相关区域时趁机‘消失’,进而奔赴后方根据地。 “杭城……”伊藤武雄微微颔首,“可以。人员由你从调查班内遴选,手续我会让人尽快办理。此行务求详实、速效,注意安全。” “嗨依!感谢处长信任,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辱使命。”中西功肃然行礼,退出了办公室。 当晚,万里之外的太平洋海域,正是凌晨时分。 海面上,日本联合舰队的“大和” 号战列舰正悄然向东北方向驶去。 这艘战列舰堪称世界最大的超级战列舰,拥有460毫米巨炮、排水量近七万吨,即将迎来它的首次海战。 作战室内,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七十八正在向各舰队指挥官下达作战命令。 自杜立特空袭东京后,他力推的“AF作战计划”终获大本营批准。所谓“AF”,即是中途岛的代号。 中途岛,位于夏威夷西北 1100 海里,是美军在太平洋防线的关键前哨。 山本深信,夺取此地,既能将日军防御圈向前大幅推进,威胁夏威夷,又能以此作饵,诱出并歼灭美军残存的航母力量,从而彻底掌握太平洋主动权。 更令他和参谋们信心倍增的是,他们成功截获并破译了一份美军密电,称中途岛上的“淡水蒸馏设备故障”,供水紧张。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份关于“淡水短缺”的电报,正是美军精心设置的诱饵。 美军早已察觉日军动向,为了确认“AF”是否就是中途岛,特意用这份假电报试探日军的反应。 在确认日军的进攻目标后,美军迅速调整部署,集结3艘航母、8艘巡洋舰、14艘驱逐舰,共 30 余艘舰艇提前隐蔽在中途岛东北约 320 海里的海域,等待日军进入伏击圈。 当地凌晨4:30,日军航母编队起飞第一波攻击机,108架飞机飞向中途岛。 7时整,日军机群抵达中途岛,与美军战斗机展开空战,美军损失惨重,但岛上的机场与防御工事并未被彻底摧毁。 日军第一波攻击指挥官向航母编队发报:“需要第二波攻击”。 半小时后,日军侦察机终于发现了躲藏的美军航母编队。 然而此时,日军航母正处于第一波攻击机即将返航,第二波攻击机换装对陆炸弹的脆弱时期。 甲板一片忙乱,堆满了炸弹、鱼雷和输油管,根本无法迅速起飞战斗机为舰队提供空中掩护,也无法立即让攻击机群出击。 就在这紧要关头,从美军“企业”号、“大黄蜂”号航母上先起飞的41架鱼雷机已经飞临日本舰队上空。 日军航母上空的防空巡逻机,和第一波返航的战机迅速与这些飞机在空中搏杀。美军的这41架鱼雷机因飞行速度慢,战斗力不足,几乎全被日军零式战机击落。 但也成功吸引了日军航母的防空火力,为随后抵达的数十架俯冲轰炸机创造了机会。 美军第一波轰炸,就直接引爆了日军 “赤城” 号和“苍龙” 号航母甲板上堆积的弹药,连环的殉爆瞬间吞没舰体。 “加贺” 号更是被4 枚炸弹击中,舰长当场阵亡。短短数分钟内,三艘日军主力航母陷入火海。 下午5时,日军仅剩的 “飞龙” 号航母也被击沉。 此役,日本联合舰队被重创,损失 了4 艘主力航母、1 艘重巡洋舰、250 余架飞机、3500 余人。 日军彻底失去了太平洋战场的航母优势,从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御。 第440章 雪风号危! ‘大和号’战列舰的指挥室内,气氛压抑。 当“加贺”“苍龙”和“赤城”三艘航母相继中弹起火的消息传来时,山本七十八仍然站立如松,可他紧握军刀的手,表明了他现在异常愤怒。 “不可能……”一名年轻的参谋喃喃自语,手中的铅笔“啪”地折断。 事实上,他们早已从断续的通讯中拼凑出了真相,只是无人愿意第一个说出那个词:惨败。 “司令官阁下!”一名激进的参谋突然跨步上前,“我们还有战列舰!‘大和’、‘长门’、‘陆奥’……让它们逼近中途岛,用460毫米主炮把中途岛炸成废墟!” 指挥室内一片死寂,良久,山本才缓缓转身,“失去空中掩护的战列舰,在白天只会成为美军轰炸机的活靶子。这是帝国海军的重器,不能这么无意义的葬送掉!” 山本虽未采纳这个建议,但也不愿接受败局,试图寻找任何翻盘机会。 直至“飞龙” 号航母也沉没,联合舰队彻底丧失了所有主力航母,再无能力与美军进行空中对抗。 山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传我命令:全军撤退。” 当消息传回东京,时任军令部总长的永野大将立马召开紧急会议。 为了避免国内民众和前线士兵知晓真相后士气崩溃,并保住海军在陆海军资源争夺中的话语权,海军高层一致决定隐瞒真相。 他们谎称联合舰队以损失一艘航母的代价,击沉了美军两艘航母,重创一艘。 这份虚假捷报甚至被呈报给时任首相的陆军大将东条手中,不知情的东条在广播中向全国宣布了这一“胜利”,东京街头顿时沸腾。 连许多陆军高层也信以为真,不少军官还去居酒屋买醉抱怨美军 “不争气”。 另一边,一直在外围区域执行护卫任务的“雪风号”驱逐舰,在昨天的海战中并未被波及。 在山本下达全面撤退命令后,雪风号奉命护卫登陆部队撤退。 然而美军并不打算放任他们轻易离开,展开了全面追击。 从“企业”号起飞的两架“无畏式”俯冲轰炸机很快就发现了这支正在撤离的编队——四艘运输船在两艘驱逐舰的护卫下,正以最大航速向西航行。 由于整个编队的防空火力薄弱,美军飞机大胆降低高度,开始俯冲。 “雪风号”的舰桥上,观测员在发现这两架飞机后,立马拉响了警报。 舰长飞田健二郎立即下令:“右满舵!脱离编队!” “雪风号”的舵手猛打方向,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白弧。几乎同时,第一架轰炸机开始俯冲。 两枚炸弹落入了距离雪风号不远的海中,激起的水柱高达三十米。 冲击波让雪风号剧烈摇晃,飞田健二郎紧紧抓住扶手吼道:“保持机动!不要直线航行!” 很快,第二架轰炸机也开始俯冲,但它的目标不是雪风号,而是编队中央的一艘运输船,这艘船上搭载着两百多名准备登陆中途岛的海军陆战队员。 这艘船试图转向,但笨重的船体反应迟缓。 其中一枚炸弹落在船体中部,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整艘船,船体几乎被拦腰炸断。 不到一分钟,运输船开始倾斜,然后翻覆,数百人如蝼蚁般落入海中,求救声和惨叫声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微弱。 完成投弹后,这两架飞机并未立即撤离。 它们降低高度,用机载机枪扫射海面上的幸存者。子弹在水面打出一连串水花,一些刚刚从沉船中逃生的日本陆战队员再次遭到屠杀。 “雪风号”和另一艘驱逐舰在对方投弹后,也开始反击,用舰船上的25毫米防空机炮疯狂射击。 两架轰炸机被迫拉高,但其中一架突然做出一个不寻常的举动——它没有立即撤离,反而绕着“雪风号”飞了一圈。 “嗨,伙计们,你们快瞧瞧我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汤姆?” “那艘驱逐舰的舷号……等等,我确认一下——是‘雪风号’!日本人口中的‘幸运舰’!” “真该死,炸弹都扔完了!” “不不不,我觉得我们应该将这个消息传回‘企业号’,我相信会有很多的人感兴趣的!” 此时“雪风号”在日本海军内部的传奇之名才刚兴起,而美军飞行员之所以能认出它,全因林致远让詹台明在美国买了很多小报,散布关于“雪风号”的故事。 由于日本联合舰队的四艘航母都已沉没,只有轻型航母和水上飞机还保留有限的空中作战能力。 为了给日军造成最大程度的伤亡,美军采取了让轰炸机以小组为单位自由猎杀的战术。 因此,当“雪风号”的位置被传回附近的航母时,立马就激起不少人的兴趣。 既有对日军“祥瑞”之称的嘲讽,也有一种想要挑战“传说”的好胜心。 十几名刚刚执行完轰炸任务的飞行员,本打算休息一下,听到消息后,又组成了特别编队,向“雪风号”所在的海域飞去。 而此时“雪风号”上,舰长飞田健二郎和副舰长石川孝介都是面色严峻。他们刚刚目睹了运输船的惨状,数百名海军陆战队落入大海。 “舰长,我们要不要停下来救援一下他们?”石川孝介的声音有些颤抖。 飞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孝介君,我们已经失去了制空权,这片海域现在是美国人的猎场,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就在这时,观测员再次惊呼,“敌机编队!十点钟方向,至少八架!” “八嘎!”飞田健二郎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全员一级戒备,以最高速航行!” 不仅是雪风号,编队的另一艘驱逐舰和其他运输船也全都全速航行,在没有空中掩护的情况下,他们在美军轰炸机面前就是活靶子。 然而,几分钟后,这些舰船发现扑来的美军机群,仿佛对其他舰船视而不见,都冲着‘雪风号’而去! 雪风号内,石川孝介透过舷窗看向天空,声音里充满不解和恐惧:“他们为什么都冲着我们来了?” 飞田健二郎没有回答,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瞬息万变的态势上,大脑飞速运转,依据观测员接连不断的喊声,下达各种指令。 第441章 禁区 面对八架轰炸机的逼近,雪风号驱逐舰甲板上的两门25毫米防空机炮疯狂开火,炮弹在空中炸开一朵朵黑色的烟云,企图逼退这些不速之客。 轰炸机理想的靶标,往往是那些速度迟缓、队形密集的目标。 面对全速前进的雪风号,如果不降低高度,想要命中的难度确实不小。 好在这八架轰炸机都来自一个编队,彼此之间有默契。 编队临时指挥官通过无线电下达指令:“查理小队正面牵制,贝克小队前往侧翼,亚伯小队绕后攻击。” 八架轰炸机默契地分成三个小组,如同经验丰富的狼群进行围猎。 五架飞机从正前方和左右两翼压上,以交替俯冲的姿态吸引并牵制雪风号本就不足的防空火力。 另外三架则迅速爬升,借助云层掩护,绕到驱逐舰后方,呈品字形俯冲而下。 “后方,敌机三架,进入俯冲角度!”舰桥上的观测员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通过传声筒在指挥室内回荡。 飞田健二郎舰长双手紧握指挥台边缘,吼道:“左满舵!全速前进!” 他的命令刚出口,炸弹已然落下。 第一轮的三枚炸弹在雪风号周围掀起巨大的水柱,最近的一枚在右舷外不足三十米处爆炸。巨浪猛地将舰体掀起,舰桥上的观测员几乎站立不稳,有人更是直接撞在栏杆上,险些被抛入大海。 “高射炮!集中火力!绝不能让它们轻易降低高度!”飞田稳住身形,继续吼道。 甲板上,炮手们拼命装填射击,两门25毫米机炮持续喷吐着火舌,却难以构成有效屏障。 那三架完成首轮俯冲的轰炸机轻巧地拉起,灵活地规避着稀疏的防空火力。 就在雪风号所有防空炮火被这三架飞机吸引的瞬间,一直盘旋在侧翼的两架轰炸机捕捉到机会,从左舷方向切入,进入俯冲航线! “左舷敌机!”观测员的声音再次响起,“两架!正在俯冲!” 得知情况的飞田,只能急道:“右舷全速!左舷倒车!现在!” 这个指令意味着要让雪风号在高速航行中完成近乎急停转向的动作,对船体结构的压力极大。 雪风号作为日本阳炎级驱逐舰,采用浅吃水大长宽比的短艏楼型,这种舰型本就适配高速机动与灵活变向。 之前在东南亚时,飞田就通过“极限走位”成功躲避了美军B-17的轰炸。 舵手和轮机兵在一愣之后,生死关头,以惊人的默契和速度执行。 “呜——!” 雪风号的舰身猛地一扭,在海面上几近完成了一个180度的急转弯,巨大的扭力使得整个舰体都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甲板上所有未被固定的物品都被甩飞出去,很多人都重重撞在舱壁上,甲板的上的人甚至有人被直接甩到了海里。 最惨的还是舰船底层的锅炉舱,这里本就闷热,船员们通常只着单薄衣衫。 舰体这记猛烈的“漂移”,让好几个正在奋力铲煤的轮机兵猝不及防,直直甩向灼热的锅炉外壳! “啊——!” 一名年轻士兵的背部直接贴在滚烫的金属表面,他尖叫着挣扎开来,背后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有的甚至是正脸贴到了锅炉上,挣扎开始,早已面目全非! 凄厉的惨嚎和皮肉的焦糊味瞬间弥漫整个锅炉舱,侥幸未受伤的轮机兵根本无暇顾及同伴,他们眼中只有不断下降的压力表指针。 “加煤!继续加煤!”轮机长嘶吼着,自己也抓起铁锹冲向煤堆。 每个人都明白,一旦动力不足,雪风号就会成为靶子。 空中,轰炸机编队的通讯频道里,飞行员们也被雪风号这出人意料的一招所震撼。 “SHIT!这艘驱逐舰的指挥官肯定是个疯子”一架轰炸机的飞行员在电台里惊呼,“他们差点把自己给拧断!” “我们已经投了近小半炸弹了!”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焦躁,“要是让这艘驱逐舰从我们眼皮底下溜了,回去非得被笑死不可!” “该死的防空炮,我们得再降低些高度才行,不然很难命中……” 编队长机保持着冷静:“别着急,伙计们。日本人的驱逐舰虽然性能不错,但他们做出这种极限规避,船体结构肯定受损。” “我们轮流佯攻,加速消耗他们的炮弹,一旦他们的防空炮哑火,我们就降低高度,结束这场狩猎。” 在经过简单的沟通后,这些轰炸机不再急于俯冲投弹,而是以两架为一组,轮番做出俯冲姿态,迫使雪风号持续开火拦截。 几分钟后,石川孝介紧握着望远镜的手青筋暴起,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力感:“他们像在玩弄我们。” “不是在玩弄,”飞田死死盯着海图,头也不抬,“他们是在消耗我们的防空弹药。一旦我们的炮火稀疏到无法构成威胁,他们就会像秃鹫一样俯冲下来,给予致命一击。” 石川孝介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雪风号装备了2 座九六式 25 毫米双联装防空炮,单门只携带了2000发弹炮,如果一直开火只能维持二十分钟。 而眼下他们距离最近的特鲁克岛基地还有数百海里,即使全速前进,也需要近二十个小时才能抵达。 就在石川孝介整个人完全陷入恐慌时,飞田紧盯着海图,开口道:“孝介君,看来今天我们要验证‘雪风’的传说了。” 不待石川孝介有所反应,飞田直接下达指令:“航向310,向黑礁湾全速前进!” “黑礁湾?”石川孝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舰长,那里是禁区!我们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黑礁湾位于马里亚纳海沟西侧支脉,距离雪风号现在的位置只有不到几十海里。 但这片海域却被称为禁区,是因为海底数座活火山持续喷发,不仅导致水温异常,更会产生大量气泡,严重干扰声呐和舰船浮力。 并且,海底富含高浓度地磁矿物,形成强烈的局部磁场,进入其中,罗盘和无线通讯都会失灵。 最致命的是海底遍布暗礁,有的暗礁距离海面仅3-5米,而雪风号的吃水深度是3.8米,很容易触礁。 日军曾派遣舰队探索过这片区域,结果两艘驱逐舰触礁沉没,一艘轻巡洋舰险些未能返航。 自那以后,黑礁湾便被日本海军标记为禁区! 第442章 返沪求证 在飞田的命令下达后,雪风号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朝着黑礁湾海域全速前进。 空中,美军轰炸机引擎轰鸣,紧咬不放。 “他们转向了!不是向西逃窜……而是往东南?”长机飞行员眯眼盯着下方突然变向的雪风号,对着通话器喊道:“埃文斯,快查航图!” 后座的导航员兼投弹手埃文斯迅速在膝头铺开海图,指尖沿着雪风号的航向延伸,几秒后,他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入编队所有飞行员的耳朵,“那个方向是好像是......黑礁湾。” “黑礁湾?上帝,那些日本人疯了?”另一架飞机上的飞行员惊呼,“他们想钻进那片雾和暗礁里送死吗?” 短暂的嘈杂后,突然有人问道:“如果他们真进去了……我们还追吗?” 无线电频道陷入短暂的沉默,黑礁湾海域距离中途岛很近,他们自然了解那片海域的可怕。 那片海域吞噬的不仅是船只,还有飞机,强烈的磁场干扰会让仪表失灵,海底火山产生的暖流与周围冰冷的海水交汇,导致那片海域终年笼罩在浓雾之中。 编队临时指挥官很快做出决断:“就算他们闯进去和自杀无异,上头也不会接受我们空手而返。趁他们还没完全进入雾区,这是最后的机会!全体降低高度,抵近投弹,必须击沉它!为了中途岛!” “收到!” “明白!干掉它!” 八架轰炸机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开始尝试降低高度,进入俯冲航线。 下方,“雪风”号甲板上的两座双联装25毫米防空炮早已嘶吼得炮管发烫。炮手们汗流浃背,眼睛死死盯着天空,炮弹在空中炸开的烟团比之前更加密集。 指挥室内,石川孝介双手死死抓住海图桌的边缘,剧烈的机动让舰体不断倾斜,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站稳。 此刻,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的不是战局,而是他尚未谋面的儿子:“一定要回去……至少,看一眼……”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压倒了面对死亡的恐惧。甚至,石川弘明关于雪风号受天照大神庇佑的话,竟也荒诞地在他心底浮起,成为救命稻草。 飞田舰长如同钉在指挥台前,双手紧紧抓住两侧的扶手,身体随着舰体的剧烈机动而摇晃,嘴里不断下达着各种指令。 在他的驱使下,“雪风”号这艘近两千吨的钢铁躯壳,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灵活性。 它在海面上做着毫无规律的机动,近乎抽搐般的左右急转,船尾在海面上扫出凌乱而绵长的白色尾迹,险而又险地避开坠落的炸弹。 近失弹在水下爆炸,冲击波像无形的巨锤重重砸在船壳上,整艘船都在震颤。所有人都咬紧了牙关,祈祷着神灵的保佑。 一架轰炸机见同伴屡次失手,决定冒险一搏。它选择了更低、更陡的俯冲角度,机翼上的机枪开始扫射甲板,试图压制防空炮火。 在俯冲途中,他的右侧机翼被一发25毫米炮弹击中,撕开一个骇人的口子,浓烟随即冒出,但他依然在剧烈震颤中勉强稳住了飞机,并在极近的距离按下了投弹按钮。 一枚500磅的穿甲弹从挂架上脱落,笔直地击穿了雪风号左舷后部甲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甲板上的日军水兵看到了炸弹击穿甲板的瞬间,眼中映出绝望。 空中,其他美军飞行员透过舷窗看到了炸弹命中,也是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和口哨声。 然而,半分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预想中撕裂舰体的爆炸却并未发生。 海面上,“雪风”号依然以最高速向前疾驰,眼见就要冲进浓雾中。 无线电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良久,不知是谁在频道里骂了一声:“Shit,是颗该死的哑弹!这怎么可能……难道这船真有魔鬼保佑?” 此时周围的能见度已明显下降,仪表指针开始不规则地轻微跳动,无线电噪音滋长,明显他们已经触及黑礁湾的边缘。 编队临时指挥官叹了口气,“全体注意,停止攻击。这艘船……就交给黑礁湾吧,大自然会收拾它。我们不能空手返航,转向搜寻敌方运输船队,那才是最好的目标。” 虽然,其他人也多有不甘,但也明白不能继续冒险追击了。 这八架轰炸机先后拉起机头,在空中划出弧线,悻悻调转方向,将那片正在吞噬雪风号的诡异雾海抛在身后。 …… “雪风”号指挥室内,在进入浓雾中后,众人似乎还沉浸在炸弹未爆的极度震撼和恍惚中。 飞田率先回过神来,下达指令:“立即减速!不要松懈,注意水下暗礁!” 石川孝介缓缓睁开眼,方才炸弹击穿甲板的震动传来时,他几乎以为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已经到来。 此刻,冷汗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他的军服。 他看向飞田,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飞田君,弘明说的也许没错……雪风号,或许真有神灵庇佑。” 飞田健二郎没有接话,只是重重坐回椅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尽管不愿承认,但那枚未爆的炸弹确实让他们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孝介君,现在放松还太早。雾越来越浓,暗礁才是眼下最大的敌人。” 石川孝介默默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弥漫的浓雾,心头那根弦依然紧绷。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杭城。 中西功与程文等人以随军调查的名义,成功来到了杭城,他们本打算前往前线并伺机脱身,却突然从广播中听到了东条公布了“中途岛大捷”的消息。 “这不可能!”中西功霍然起身,脸色异常凝重。 他反复踱步,喃喃自语:“战果若真如广播所说,美军两艘航母沉没、一艘重创,太平洋战局将彻底倒向日本……这不符合之前的所有情报预判。” 日军偷袭珍珠港前,中西功就通过诸多异常迹象,推测出日军会突袭珍珠港,还精准锁定了袭击的大致时间范围。 当时,时近冬季日军却配发夏装,陆军与海军首脑一改往日不和的一些举动,都引起了他的关注。 他通过调阅满铁的档案,根据日美谈判的最后期限,甚至还断言日军会选在美军休息日发动偷袭。 虽然他的推测正确率高达90%,但美国并未重视这份关键预警,为此,他甚至还在家中大发雷霆。 他现在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如果真的如广播里说的那样,对整个反法西斯阵营的影响都是巨大的。 他必须回沪市,进行求证! 第443章 张网以待 程文见中西功要返回沪市,连忙劝阻道:“太危险了!东京方面若有动作,你这一回去,很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中西功神色平静,“这次的示警,我始终觉得蹊跷。倘若东京特高课真要抓我,按程序必会先通知沪市特高科对我实施监控。可你我此行杭城,一路上我反复确认,并未发觉任何监视迹象。这说明,要么是东京尚未下达明确指令,要么就是他们手中并无实据,仍在试探。”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况且,我目前的身份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如果中途岛战果属实,日军在太平洋的压力骤减,大本营势必调整战略,接下来在华中华北必有大动作。我必须回去确认真相,这关系到下一步的战略判断。” “可是……”程文上前一步,眉头紧锁,“东京既然已经起了疑心,那就是悬在头顶的刀,什么时候落下来,谁也说不准!” 中西功转过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自有分寸。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我被捕了,他们短期内也不会杀我。” “日本战线拉得太长,本土物资匮乏,民生凋敝,败象已显。我作为他们所谓的‘中国通’,对军部而言尚有利用价值。这场战争,恐怕拖不过两三年了,他们需要了解华国的人来为他们出谋划策,维护那幻想中的‘大东亚共荣’。” “我返回沪市后,每天上午八点和下午五点,会准时给你打一个索要‘工作汇报’的电话。如果过了时间没有接到电话,就说明我出事了。届时,你们务必立刻中断一切联系,以最快速度前往根据地,不要有任何犹豫。” 程文喉结滚动,知道无法阻拦,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京警视厅特高课,终于拿到了由首相东条亲自签署的批捕公文。 事实上,自“拉姆扎小组”被捕后,警视厅便已将中西功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但因他身份特殊,在军部高层有不少赏识者。再加上满铁的不配合,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一直无法实施抓捕。 然而随着审讯深入,多名落网者供述均指向中西功。尤其最近落网的《满洲日日新闻》局长河村好雄,他供述和中西功曾一同被发展为情报组织的成员。 至此,中西功的嫌疑已再难掩盖——他长期利用满铁研究员身份,借“东亚形势调研”之名频繁接触各方人员。 不仅其行程轨迹与多处情报泄露事件高度重合,而且多名已定罪间谍供称,都与他有联系。 尽管仍缺直接物证,但基于多人指证及其行为异常,足以认定其“长期从事间谍活动,严重危害帝国安全”。 在拿到批捕公文后,东京方面立即致电沪市特高科,要求对中西功实施全面监控。 为确保万无一失,更是让松本雄二和野村大作两名特高课人员,携带正式逮捕令及相关手续,搭乘最快的运输舰前往沪市,务求将中西功押解回东京受审。 沪市特高课,佐川太郎的办公室。 在接到东京的电话后,他立马叫来了小林秀夫:“你立即带人前往满铁沪市办事处,找到中西功,将他控制起来。” 小林秀夫精神一振:“课长,是否实施抓捕?” “不,”佐川太郎抬手制止,眼中掠过一丝谨慎,“在没有看到正式的批捕公文之前,只控制,不抓捕,明白吗?” “嗨依!属下明白!”小林秀夫心领神会。 半小时后,小林秀夫出现在伊藤武雄的办公室。 “伊藤处长,请问中西主任现在何处?我们有些事宜需要他配合调查。” 伊藤武雄正在批阅文件,闻言头也不抬:“又是什么事?礼查饭店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还有什么好问询的,我真怀疑你们特高科的办案水平!” 面对伊藤武雄的不善,小林秀夫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伊藤处长,我们是奉东京警视厅的命令,请中西主任回去协助调查。” “东京警视厅?”伊藤武雄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是不是又怀疑他是间谍?你们这些人,总是对帝国的有功之臣疑神疑鬼。就因为中西君是尾崎秀实举荐的,你们就要怀疑他对帝国的忠诚?” 尾崎秀实——曾是首相近卫的秘书,也是“拉姆扎小组”的核心成员之一,去年已被逮捕。 而中西功之所以能够进入大人物的视野,和尾崎秀实的举荐密不可分。 “伊藤处长,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还望您能配合。” 伊藤武雄冷笑一声:“中西君不在。” “不在?”小林秀夫心中一紧,“他去哪里了?” “他去杭城随军调查了。” 小林秀夫上前一步,声音不由得提高:“我们课长之前不是和您通过电话,希望您可以加强对他的监视吗?您怎么可以让他离开沪市?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伊藤武雄闻言猛地一拍桌子,“中西功是我们满铁调查部的主任,不是你们特高科的犯人!我们随时要向军部和大本营提交研究报告,他不去随军调查,难道你来给我写报告?” “我们的工作关系到帝国的战略部署,如果因为你们的无端怀疑耽误了正事,这个责任是你来负,还是你们佐川课长来负?” 小林秀夫被问得一时语塞,伊藤武雄虽然是文职,但满铁作为日本在中国最重要的情报和经济机构,其地位特殊,即便是特高课也不便轻易得罪。 “他什么时候回来?”小林秀夫强压怒火追问。 “已经在回沪的火车上了,预计明早抵达。” 小林秀夫离开后,伊藤武雄冷哼一声,其实中西功今晚便会到沪。 他向来瞧不上特高课那套动辄抓人、刑讯逼供的作风,尤其像中西功这样的人才,只要被他们带走,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只要人在办事处,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就可以保下对方。 第444章 中西功被捕 小林秀夫回到特高课复命,佐川太郎听罢沉默片刻,他深知满铁对中西功的庇护,伊藤武雄声称中西功明早才到,这话恐怕未必可信。 “满铁的人,向来护短。”佐川太郎略作沉吟,果断下令:“你立刻带一组便衣,在满铁办事处周边、火车站内外布控,一旦发现中西功,立即控制,带回课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尽量不要和满铁的人发生直接冲突,我们手上……毕竟还没有逮捕令。” “嗨依!”小林秀夫肃然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几个小时后,一列从杭城开来的火车缓缓驶入沪市火车站。 此时,天色已黑,月台上灯光昏黄,人影稀疏。 由于沪杭铁路被日军严格控制,整列火车只挂了两节客运车厢。 再加上物价飞涨,此时还有能力搭乘火车的,多是日伪人员与少数尚有门路的商人,因此接站者寥寥。 中西功穿着深色风衣,手提公文箱,在两名满铁干事的陪同下走出车厢。 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扫过站台,随即,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主任?”身旁的干事察觉到他的迟疑。 “没事。”中西功面色平静地继续向前走。 刚走出不远,就被几人挡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小林秀夫,他亮出证件:“中西主任,特高课例行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两名满铁干事立刻上前,挡在中西功身前:“我们是满铁调查部人员,中西主任有重要公务在身,有什么事情请通过正规程序接洽!” “特高课执行公务,请配合。”小林秀夫语气强硬,身后几名便衣已经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手按在腰间。 气氛瞬间紧绷,周围的零星旅客察觉到异常,纷纷避让。 远处的铁路警察刚想上前询问,在看到特高课的证件后,也就识趣的退了回去。 中西功看向小林秀夫,声音沉稳:“我需立即返回办事处,向伊藤处长汇报杭城调研要情。若确有事宜询问,可随我同往满铁。” 中西功在看到这几人的一瞬间,就预感到不妙,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脱身,而是必须要回一趟办事处,向东京的几位“朋友”探听中途岛战役的真实情况。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站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伊藤武雄亲自带着六名满铁护卫匆匆赶到,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径直走到中西功身边。 伊藤武雄看向小林秀夫语气冷硬:“你们特高课什么意思?若要抓捕,请出示批捕公文。若只需配合调查,请明日持正式手续,至办事处问询。” 小林秀夫暗暗咬牙,他布控时已留意到满铁的人,却没料到伊藤武雄竟亲自出马,且态度如此强硬。 “伊藤处长,这是警视厅特高课的命令……” “命令?”伊藤武雄毫不客气地打断,“我至今未收到任何来自东京警视厅或军部的正式协查公文。满铁直属内阁与军部,不是特高课的下属机构。让开。” 话音落下,伊藤身后的护卫同时上前一步,手也按在枪套上。 双方人数相当,皆有配枪,若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小林秀夫得到的命令是“控制并带回”,但佐川太郎也明确要求尽量避免直接冲突。 他权衡完利弊,终于侧身让开一步。 他目光阴沉地盯着中西功:“警视厅的人明日就会抵沪,届时,一应手续文书自会补齐。在此之前,若是人跑了……不知伊藤处长能否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不劳费心。”伊藤武雄冷冷回道,随即护着中西功,在满铁人员的簇拥下快步离开站台。 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小林秀夫脸色铁青,对身边手下厉声吩咐:“立刻跟上去,不要让人跑了。另外,调一队宪兵,把满铁办事处给我围起来!” 回办事处的车上,中西功对身旁面色沉肃的伊藤武雄低声道:“这次,给处长添大麻烦了。” 伊藤武雄摆摆手:“别人怕他们特高课,我们满铁不怕。” 他停顿片刻,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次急着回沪市,可是前线的情况很不乐观?” 中西功斟酌道:“调研尚未完全结束,其他的调查员还在杭城继续工作。我这次回来,是要查阅一些关键资料。” 伊藤武雄微微颔首,并未怀疑,满铁办事处的档案室收集了很多资料,中西功也经常泡在档案室里。 另一边,小林秀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特高课。 “课长,果然不出您所料,伊藤没有说实话。只是……人已经被他们带回了满铁办事处,我们怎么办?” 佐川太郎沉吟片刻,缓缓道:“派人围住就好,这是警视厅点名要的人,我们犯不着为了他们,与满铁交恶。毕竟,正式的批捕文书,我到现在也没有看到。” “另外,派人监听满铁办事处所有外线电话,如果通话内容有异常,立马抓捕。” “嗨依!” 第二天下午,东京警视厅的松本雄二和野村大作才抵达沪市,二人先是前往了沪市特高课,然后在佐川太郎的陪同下,来到满铁办事处。 当伊藤武雄看到逮捕令时,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上,他没想到这份逮捕令,竟然是首相东条亲自签署的。 他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领着一行人来到中西功的办公室。 门推开时,只见中西功正坐在桌前,似乎早已等待多时。 面对逮捕令,中西功毫无恐慌之色,也未作任何狡辩,甚至坦然承认自己是红色特工。 其实,早在去年中西功就做好了随时被捕的心理准备。他本可全身而退,但他身处的位置特殊,多坚持一日,就可以多获取一些情报。 昨夜,他利用满铁的远途电话,联系了本土的一些人。 由于东京警视厅没有曝光他的身份,因此,东京的一些人并没有对他设防,还以为他是要整理调研报告。 虽然未能直接打听到中途岛战役的详细战报,但他通过一些蛛丝马迹,也推测出一二。 看着面色平静的中西功,佐川太郎厉声喝问道:“你昨晚打出去那几个电话,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想探听什么?” 中西功忽然笑了笑:“目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个事实。你们,所有人,或许都被大本营骗了。” “日本在中途岛遭遇的恐怕不是大捷,而是惨败。要不了两三年,日本……必败。” “八嘎!狂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佐川太郎脸色涨红。松本与野村也面色剧变,而伊藤武雄则像是被重锤击中,死死盯着中西功:“中西君……你本可以在杭城,甚至更早的时候,直接消失。你冒险回来……就只是为了确认中途岛大捷的真假?” 中西功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有些事,比个人的安危更重要。搞清楚中途岛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才能……安心。” 东京警视厅的松本雄二冷笑打断:“死到临头,还在散布动摇军心的失败言论!中西功,你的罪行,又加了一条!” 中西功却不再看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轻声自语,又像是在做最后的陈述:“军国主义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是悬崖。那些被你们视为‘胜利’的战役背后,是无数家庭的破碎,是资源的枯竭,是道义的沦丧……” 松本雄二和野村大作两人连忙上前堵住中西功的嘴,绝不可以再让他散播这些反战言论。 第445章 雪风号走出黑礁湾 佐川太郎眯起眼睛,他看到的不是中西功被制服时的狼狈,而是对方脸上那种看淡一切、甚至超越了生死恐惧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具冲击力。 对此,佐川太郎并不陌生。他曾在某些华国特工,尤其是红色特工的脸上,不止一次地见过类似的神色。 “佐川课长。”控制住中西功后,松本雄二转向佐川太郎,“此人思想极度危险,在沪期间的所有审讯过程与笔录,均属最高机密,决不允许有丝毫泄露。” “明白,请放心。”佐川太郎沉稳颔首,朝身后一摆手,几名特高课行动人员立刻上前,将中西功押解出去。 中西功被带走时,虽然嘴被堵着,但心里却是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今早并未与杭城联系,程文等人想必已经安全撤离。 这时,佐川太郎看向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伊藤武雄,公事公办地说道:“伊藤处长,中西功担任调查室主任已有四年,受其影响者恐不在少数。接下来,我们需要对与他来往密切的相关人员进行逐一问询,还望办事处予以配合。” 伊藤武雄缓缓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干涩:“我会……安排人全力配合你们调查。” 他停顿了良久,才艰难地补充道:“我身体不适,先失陪了。” 说完,他不再看屋内的任何人,步履有些踉跄地走了出去。 佐川太郎目送他离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最倚赖的下属竟是潜伏多年的红色特工,无论最终调查结果如何,伊藤武雄作为直接领导和负责人,识人不明、管理失察的罪责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次日,林致远是通过青木健太才得知此事。 只见青木健太侃侃而谈:“弘明,我猜川岛芳子的失踪很可能就是中西功泄露的行踪,甚至犬养次郎和丁默的遇害,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林致远消化完消息,为青木健太的茶杯续上茶水,“万万没想到,中西主任竟然会是红色特工,你们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青木健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东京警视厅派人来抓的他,我们和特高课只是协助。其实……他本来都已经察觉到风声,跑到杭城去了,但没想到后面又跑了回来。” 林致远闻言心中一颤,借着低头吹茶沫掩去眼中的波澜,再抬头时已满是诧异与不解:“既已脱身,为何还要回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见青木健太面露犹豫,林致远放下茶杯:“怎么了健太?是有什么机密不便说吗?” 青木健太略作沉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听说他回来,只是为了验证中途岛大捷的消息,他竟然谎称大本营在伪造战报,还说帝国海军遭遇了惨败!简直疯了!” “弘明,这些话你知道就好。中西功是个彻头彻尾的左翼危险分子,他的这些言论,你千万不要外传,否则……很容易惹祸上身。” 林致远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健太,多谢你提醒。” 他表面平静,内心却掀起了波浪。他没想到中西功冒死返回,竟是为了核实中途岛战役的真相! 作为来自后世的人,林致远自然清楚此役是日本惨败。 但眼下,莫说日本陆军,就连许多海军中下层军官仍沉浸于“中途岛大捷”的喜悦中。 历史上,日本大本营为了严密封锁战败消息,将所有生还的参战士兵都发配到了太平洋西南的小岛驻守,伤员也被严格隔离。 直到山本七十八战死,东京开启李梅烧烤的时候,普通军民才慢慢醒悟,意识到国家一直在战败。 并且,中西功即便被押回东京受审,也没有被立即处死,而是在战后被释放。 林致远在心中暗叹,或许等到战争结束,他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太平洋上,雪风号驱逐舰在经历惊心动魄的逃亡后,又经过两日如履薄冰的摸索,终于缓缓驶出了暗礁密布的黑礁湾。 期间虽也与几处水下黑影惊险擦过,但凭借船员熟练的技术与些许运气,终未发生致命的撞击。 在走出黑礁湾后,摆脱了地磁干扰,他们很快重新校准航向。 数日后,雪风号拖着疲惫的身躯,驶入了最近的特鲁克岛基地。 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慰劳与休整。刚一靠岸,大批全副武装的海军特别警察便迅速围拢上来。 只有舰长飞田健二郎和副舰长石川孝介被带去了基地司令部,其余船员,无论军官还是士兵,一律被命令留在舰上或码头指定区域,不得擅自离开,更不准与外界接触。 几个小时后,当二人返回时,脸色都是异常的难看。 尤其是石川孝介,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这些可都是帝国海军宝贵的技术人员,上面竟然打算让这些人去守岛,简直荒谬!” 原来刚才他们被告知,受伤的船员要被集中隔离看管,而未受伤船员要被打散后,送往瓜达尔卡纳尔、新几内亚等岛屿。 要知道这些岛屿如今正是与美军对峙的绞肉场,尤其在联合舰队遭重创的当下,此举无异于让这些人去送死! 飞田健二郎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自嘲道:“不是还有好消息吗?雪风号再次验证了传奇的美名,我将调往巡洋舰担任副舰长。而你,孝介君,想必不久也会收到晋升调令。” 虽然口中说着“晋升”,飞田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高层为掩盖中途岛惨败的真相,不惜将大量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送往绝地,而即将补入舰队的,多是训练仓促的“速成水兵”,或从二线部队抽调、缺乏实战的“存量人员”。 虽然之前,他一直都渴望指挥更大的舰船。但此刻,他宁愿继续留在雪风号上。 第446章 向陆军供应药品 中途岛海战后,日本海军为掩盖惨败真相,实施了一套严苛的隔离与人员分流管控措施。 所有伤员被秘密转运至横须贺海军医院的特设隔离病房,未受伤的官兵则被要求换装,分批遣往前线岛屿,充当地面守备部队。 这些士兵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禁止书信、电话往来,家属探望也被一概驳回,杜绝任何战败的消息从这些士兵的口中泄露出去。 为填补舰队骤然出现的人员缺口,海军高层不得不紧急抽调存量人手、大幅压缩训练周期,将大量训练不足的“速成水兵”与二线部队人员填进舰艇。 这些补充兵的素质与经验远不如精心培养的船员,导致联合舰队整体战斗力急剧下滑。 飞田健二郎作为雪风号的舰长,属于需要保留的核心军官,自然不必如普通船员般被当作“耗材”派去守岛。 然而,目睹高层如此掩耳盗铃、自损根基的做法,他心中充满难以言说的忧虑。 他婉拒了调往巡洋舰担任舰长的晋升机会,转而多方活动,最终调往鹿儿岛航空队任职。 雪风号因甲板被击穿,加之联合舰队主力航母尽失,制空权岌岌可危,奉命返回本土进行维修与紧急改装。 与它同行的还有多艘伤痕累累的舰艇,它们都将拆除部分副炮或鱼雷发射管,加装防空火炮与机枪。 像雪风号,这次就会拆除后部的二号127毫米主炮炮塔,将原有的2座25毫米双联装高射炮增加至14座。 到了1945年,它更是将主炮全部拆除,配备了多达28座25毫米高射炮与8挺12.7毫米高射机枪,甲板上炮管林立,宛如一只“防空刺猬”。 至于石川孝介,他也将调离雪风号,不过具体的职务还未下来。他可以跟随雪风号返回本土,并获准回家探亲。 对普通士兵而言,战时探亲假期极为短暂,但石川孝介身份特殊,加之新旧职务交接之间存在空档,因而获得了相对宽裕的时间。 与此同时,沪市石川商行,林致远接到了吉田司令官亲自打来的电话,要他立即前往海军司令部一趟。 林致远不敢怠慢,即刻驱车前往。 当他被引至吉田司令官办公室外时,副官低声告知他直接进去即可。 轻轻推开门,只见吉田司令官背对着门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司令官阁下。”林致远轻声唤道。 吉田仿佛从沉思中被惊醒,缓缓转过身,冲着林致远微微点了点头:“弘明你来了,过来,陪我喝杯茶吧。” 两人在办公室一侧的榻榻米上相对坐下。 吉田默不作声地开始倒茶,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气度,添了些许沉重。 林致远双手接过茶杯,观察着吉田的神色,明知故问道:“司令官阁下似乎有心事?不知弘明能否帮您分担一二?” 吉田略作沉吟,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开口道:“浮山岛的药厂,从下个月起,产能必须提高一倍。能否做到?” 林致远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讶然之色:“司令官阁下,浮山岛现在的金鸡纳树皮全都被制成了金鸡纳霜,若要将产能提高一倍,技术上可行,但至少需要三个月时间进行设备增补与流程调整。而且,如此一来,金鸡纳霜的消耗速度也将加倍,以岛上的原料储备,恐怕只能支撑半年左右。”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此急促地提升产能,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若原料消耗完,生产线恐怕会陷入停滞。弘明需要了解原因,才能更好地筹划。” 吉田长叹一口气,“为了巩固帝国在太平洋上的统治,我们需要在诸多关键岛屿建立坚固堡垒。这需要大量的守备兵力,仅靠海军陆战队远远不够,还需要陆军方面抽调大量部队协防。” “陆军那边,虽然答应了,但他们提出的条件之一,便是必须保证前线抗疟药物的充足供应。大局为重,只能委屈你,尽快把产能提上来。” 中途岛战役后,日军丧失了在太平洋上的制海权和制空权。原本以海军舰队控海、少量海军守备队守岛的模式彻底行不通。 为阻挡美军反攻,日军开始将太平洋关键岛屿要塞化,这就需要陆军抽调大量部队协防。 林致远心中了然,果然如他所料,残酷的岛屿保卫战即将展开。 他自然是乐于提供药品的,美日双方消耗的越狠越好。但表面的文章仍需做足,尤其是他自身的处境。 他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才斟酌着开口:“司令官有命,弘明自当全力以赴。只是……您也知晓我如今的处境。我整日不敢轻易离开海军基地,生怕再被陆军激进派针对。” “眼下若放开对陆军的药物供应,还望司令官可以出面与陆军沟通一下,至少确保我的个人安全。弘明并非惧怕,只是不希望因个人安危导致药品供应线横生枝节,进而影响到圣战!” 吉田闻言,面色一沉,重重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八嘎!这些不识大体的蠢货!弘明,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你是我海军的人,更是执行重要战略任务的人员。陆军那边,我会亲自和他们的高层沟通。若再有人不识相,就是与我海军为敌,与圣战大局为敌!” 林致远微微躬身:“多谢司令官,弘明必竭尽所能,全力保障药品供应!” 离开海军司令部时,林致远靠在汽车座椅上,闭目沉思。 接下来的岛屿争夺战,美军凭借绝对海空优势,会对岛屿进行狂轰乱炸。而日军则依托岛屿地形进行纵深防御,将工事藏于地下。 这场消耗战注定惨烈——而他能做的,就是确保双方都有充足的药品继续战斗下去。 他也曾想过是否要透露一些情报给日方,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先不说情报来源难以解释,况且,美军凭借其恐怖的工业产能、技术优势对日军已形成全面碾压之势。 中途岛之所以惨败,正是因为美军的密码破译技术远超日军,掌握了绝对情报主动权。 这场战争的大势已定,日本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即便自己透露某个具体战役的情报,或许能让日军在某处避免一场失利,但无法改变整体力量对比。 相反,万一玩砸了,让日本获得了喘息之机,甚至稍微扭转了某些战局的走向,导致战争结束的时间延后,那他就是历史的罪人。 他能做的,也就是供应药品,捐点鱼雷......以及等待,等待胜利到来的那一天。 第447章 父子对话 几日后,石川孝介回到了东京涩谷区的家族宅邸。 他知道千代子母子已经前往沪市避难,而他此番归来,主要是要与家主——他的父亲石川敏夫,好好谈一谈自己未来的安排。 书房内,石川敏夫一身深灰色细条纹和服端坐于矮案后,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阔别许久的儿子。 石川敏夫端起面前的茶杯,缓缓开口:“战争的确能磨砺人,孝介,你这一年,成熟稳重了许多。” “多谢父亲大人的肯定。”石川孝介在对面正襟跪坐,微微躬身,“此番能平安归来,实属侥幸。” 石川敏夫抿了一口茶,将茶杯轻轻放回案上,“雪风号的事,我已有所耳闻。据一些海军高层私下透露,美军之所以会如此针对你们,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在美国的报纸上大肆宣传雪风号的不沉传说,将其塑造成‘帝国的祥瑞’。” 石川孝介眉头微蹙:“是海军情报部门做的吗?他们难道不知道,这种宣传等于将我们变成活靶子吗?” 石川敏夫缓缓摇头:“应该不是,但不管什么原因,你都不能继续留在雪风号上了。它现在已经被美军盯上,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这次叫你回来,就是想听听你对未来的想法。” 石川孝介深吸一口气,把心中反复思量的话全都说了出来,“父亲,中途岛一役,帝国海军损失的不仅是四艘主力航母,更有数百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与大量舰载机随舰沉没。我们已经丧失了在太平洋中部,乃至更广阔海域的制空权与主动权。” “海军高层为了掩盖战败的真相,竟然将大量有经验的老兵直接派往各岛,充当地面守备队。这无异于自断臂膀,现在的联合舰队,战斗力可想而知。” 石川敏夫面部微微抽动,尽管海军对外隐瞒了中途岛战役的真实伤亡,但他作为石川家主,自然知晓一些内幕。 如今从亲身经历的儿子口中听到这些,显然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石川孝介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他:“在这样的情势下,若我再次被调回一线舰队,等待我的,很可能是与战舰一同沉入冰冷的海底。” “所以,”石川孝介说出思虑已久的请求,“我恳请父亲大人设法,将我调往相对安全的后方岗位。最好是能回驻沪的第三舰队,这样,我既能继续为帝国服务,保住军职和家族颜面,又能远离前线,还能照应千代子母子。” 书房陷入沉默,良久石川敏夫才沉声道:“若是在一个月前,此事或许尚有操作的余地。但眼下,联合舰队刚遭重创,海军正在从各处紧急抽调军官补充。你若这个时候提出退往后方,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你会被打上‘懦夫’、‘逃兵’的标签,这不仅仅是你个人的污点,石川家数代积累的声誉很可能也会因此蒙尘。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石川孝介的嘴唇微微抿紧,父亲的考虑,他并非没有想到。 石川敏夫叹了口气,语气稍缓:“联合舰队虽遭重创,但大本营对外宣传的是大捷。为了鼓舞士气,表彰战功,晋升一批军官是必然之举。雪风号此次在美军轰炸机群的围攻下奇迹生还,你这个副舰长自然‘与有荣焉’。我只需稍加运作,你晋升中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孝介,你要明白,前线固然危险,但也是获取战功、赢得晋升最快的地方。你现在若选择退却,很可能终身止步于佐官阶层,在军部永远抬不起头。但如果你能凭借此次‘战功’再进一步,以你的年纪和石川家的资源,未来两年晋升将官也并非不可能。” 石川敏夫的目光越过儿子,仿佛望向更远的未来:“我们石川家以军工为立身之本,并非传统的军政世家。但如果你能成为将级军官,那家族的下一代,便都有了向部队发展的阶梯与庇护。这是关乎家族未来数十年气运的大事。” “石川家的男人,必须直面自己的命运。你不仅是为自己而活,更是为家族的延续与繁荣而活。” 作为历经无数风雨的石川家主,他必须站在家族的角度考虑每一个决策。有时候,必要的牺牲无可避免,即使是自己的儿子。 最后他一锤定音道:“好了,我会想办法把你调到战列舰上。比起驱逐舰,战列舰要安全很多。另外,我也会帮你多争取几天假期。你明早便可动身前往沪市,去看看千代子和孩子,她们……应该很想念你。” “我明白了,父亲大人。”石川孝介虽然还想争辩,但他也知道必须要为家族考虑。 他略作沉吟,换了一个话题:“父亲,眼下帝国海军丧失太平洋制海权已是不争事实。美军的航母编队很可能会再次逼近本土,类似上次的空袭事件随时可能再次发生,您看家中女眷要不要随我一同迁往沪市暂避?” 石川敏夫几乎没有思考,便断然拒绝:“不用,将她们安置在郊区的庄园即可。千代子母子去沪市,那是基于你与石川弘明特殊的友谊与托付,其他人不作此考虑。” 眼下,大本营对各财阀的压榨与控制日甚一日,家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不少人都对沪市的石川商行有想法。 他此前派次子石川孝雄去了一趟沪市,回来后,两人聊了很久。 石川弘明在沪经营多年,根基已深,对本土家族的依赖越来越小。其手腕、财力、乃至与当地各方势力的勾连,都使得家族常规的掌控手段难以奏效。 更棘手的是,对方隐隐流露出一种态度——若家族强行干涉或夺取其在沪基业,他不惜玉石俱焚。 在这种微妙的节骨眼上,他绝不能再送更多的家族成员,尤其是女眷去沪市。那无异于送去人质,增加对方的筹码。 至于千代子母子,那是儿子与石川弘明之间的友谊,他当时未加阻拦,如今更不好强行插手。 并且,万一与石川弘明关系破裂,还能有个转圜的余地,有人可以居中斡旋。 “你长途奔波,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石川敏夫结束了谈话,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嗨依!”石川孝介默默行礼,退出书房。 第448章 弘明:孝介要来沪市了 山城,戴春风从安全屋返回局本部时,天色已近黄昏。 毛成接过戴春风手中的外套,动作娴熟地挂到衣架上,又转身倒了杯热水递上,“老板,您这个时候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戴春风接过茶杯喝了口,随后将将茶杯重重搁在办公桌上。 他冷哼道:“去电问问马汉三,当年孙殿英托他转交,本应献予领袖的九龙宝剑,究竟有没有真正交到他手上?让他仔细回想,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 “另外,通知北平战,派可靠人员前往东四九条三十四号,一处傅姓人家的四合院。那里是川岛芳子在北平的一处秘密房产,据她交代,院内地窖中藏有九龙宝剑,务必设法取回。” 毛成心中一凛,立刻应道:“是,老板。我马上去办。” 他跟随戴春风多年,深谙老板的脾性,知道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待毛成退出办公室,戴春风才在椅子上缓缓坐下,抽出一支香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阴晴不定。 自从川岛芳子被转运到山城后,戴春风便将她置于最高级别的安全屋,由他亲自审讯。 这个女人知道的秘密太多,不仅是日方的,更有许多和高层见不得光的交易。 为彻底榨取其情报价值,戴春风依时间线梳理了川岛芳子的整个汉奸生涯。 今日在谈及如何渗透瓦解华北的抵抗力量时,川岛芳子提到了时任军统华北区区长的马汉三。 马汉三当年被捕后,谎称自己是越狱潜逃,还编造了一段假意拒降、受尽酷刑的经历。 当时军统在华北的情报网络因日军扫荡受损,无法核实马汉三被俘的细节。 正值用人之际,戴春风便采信了他的说法,不仅让他全身而退,还委以重任,先后担任军统五原办事处处长、绥远缉私处处长等要职。 直到这次审讯川岛芳子,才从她口中得知马汉三当年被捕叛变,不仅供出了军统的重要情报,还将九龙宝剑献给了日军,以此换得被秘密释放的机会。 九龙宝剑是乾隆皇帝的陪葬品,1928 年,军阀孙殿英盗掘清东陵,将这把宝剑盗出。 1939 年,孙殿英为寻求庇护,想要把宝剑献给老头子。由于华北是日占区,交通阻隔,风险极大,故指令马汉三先行接收并秘密保管,伺机转运后方。 结果,马汉三上报称并未见到宝剑,疑为孙殿英虚言诓骗。此事后来因战事纷扰、孙殿英态度反复,便被搁置。 直到今日,戴春风才知道事情原委,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他平生最恨的便是属下的欺瞒与背叛。 其实通过审讯川岛芳子,他手中已悄然多了一份名单。上面的人,大多明面为山城工作,暗地里却曾与日伪有过种种不清不楚的交易。 这些人,他暂时都未动。 特别是像马汉三这样的人,能力是有的,否则之前也坐不到华北区长的位置。 军统内部北方骨干本就稀缺,现在动马汉三很可能打乱军统在华北的布局,引发连锁动荡。 现在还处于抗战艰难时期,他只能先行敲打,等到战后再慢慢清算。 并且,这些人有时候用得好了,反而有奇效! 沪市,石川商行,林致远将石川隼人叫到办公室,“隼人,我让挑选的人怎么样了?” 石川隼人连忙躬身道:“回禀大人,那五十人早都已经挑选好了,就是负责人选,一直都还没有定下。您也知道川端村世代都是务农,我怕挑选的人能力不够,最后耽误了您的大事。” 林致远笑道:“能力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我之所以让你从川端村选,就是看中你们对我的忠诚。在眼下这种时局,忠诚比能力更重要。” 他敲了敲桌面,又把周慕云喊了进来:“高桥君,曼谷那边需要人打开局面,你从商行再挑几个精通管理的人给隼人,如果没有合适的,就在沪市招募,我想还是会有很多人愿意为我们效劳的。” “嗨依!” 石川隼人退下后,林致远对周慕云轻声道:“你多从沪市多招募几个精通日语的,让王梦芝伪装下,混在其中前往曼谷。身份一定要做的干净些。” 周慕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好的,老板,我会安排妥当。” 就在周慕云离开没多久,林致远就接到了千代子的电话,“石川君,我和美惠子打算一会来商行拜访,不知是否方便?” 林致远不由皱眉,眼看已近黄昏,这个时候过来怕不是…… 就在林致远胡思乱想之际,电话那头就又传来了千代子的声音:“孝介要来沪市!” 石川孝介?林致远心中一惊。他应该在太平洋战场上吗?怎么突然要来沪市了? 还有,自己都已经让詹台明在美国散布雪风号的美名了,按理说美军应当早已盯上这艘船。为何至今还没有被击沉?这些美国佬真是不给力! 林致远稳了稳心神:“当然方便。你们过来吧,我让人准备晚餐。” 半个小时后,千代子和美惠子抵达商行。 千代子穿着淡紫色的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举止优雅如常。 美惠子则穿着素色的和服,一进门就笑着说:“石川君,千代子姐姐说想来看看你,我就陪她一起来了。想必你们一定有事要聊,我上次让人买的糕点材料还没用完,我去后厨做点糕点给你们。” 看着美惠子离去的背影,千代子笑道:“美惠子还真是……善解人意。” 林致远瞪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平时欺负她了?” 千代子委屈道:“弘明你莫要冤枉好人,也就只有你会欺负美惠子!” 第449章 旧友相逢 两人来到榻榻米上落座,林致远为千代子斟茶,温声道:“孝介,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沪市?” 千代子接过茶杯,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说是来看我们母子,远佑出生至今,他还没见过呢。” 林致远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说起来,我已经一年多没见孝介了,他什么时候到?我也好提前做些安排,为他接风。” “乘明早的军方运输船,若是顺利,大约后天晚上能抵达。他在电话里提了一句,这次可能会晋升中佐,正好是新旧职务交接,才得了这段假期。” 林致远微微颔首:“孝介果然年轻有为,背后又有石川家和米内家支持,假以时日,必定还会更进一步。” 千代子不置可否,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听我叔叔讲,前线战事颇为胶着,并不像报纸上宣扬的那般顺利。”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林致远,“弘明,你是孝介的挚友,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能帮一下他。孝介不能出事,不然,远佑在家族里会失去倚仗。” 她的话说得很含蓄,但其中的利害关系,两人都心知肚明。 日本等级森严,华族内部更是盘根错节。石川孝介虽贵为家族三男,选择的却是军旅这一条路。 军衔带来的荣耀固然耀眼,但实际能握在手中的权利和财富却有限。 家族给的每月那几千日元的月例,在人脉经营面前,有时不免捉襟见肘。 千代子当初选择与林致远走近,其中自然有对强者天然的倾慕,也未尝不是看中了他在沪市打下的基业。况且,林致远表面上尚无子嗣。 在她看来,林致远虽富有,权势却局限于沪市。而石川孝介的家族地位与军衔,才是儿子在日本安身立命的根本。 唯有将这两者都牢牢系在自己与儿子身上,方能确保他们母子未来数十年真正的高枕无忧。 对于千代子的这些心思,林致远自然看的明白。他并没有因此而恼怒,人都是自私的,有所图谋才是常态。 千代子现在还有得选,但慢慢她就会发现,究竟谁才是她们母子日后真正离不开的倚靠。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林致远神色平静,为两人的茶杯续上热水,“等孝介到了,我会找机会和他好好聊一聊。” …… 不多时,美惠子端着糕点走了进来,“石川君,千代子姐姐,请尝尝看。” 林致远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后赞道:“美惠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石川君喜欢就好!”美惠子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与欢喜,恭敬地跪坐在榻榻米一侧。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千代子的发髻与衣领,确认并无任何不该有的凌乱痕迹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林致远吃完糕点,用丝帕擦了擦手,状似随意地问道:“明夫近来的学业如何?还跟得上吗?” “他还不错,”美惠子的声音轻柔,“汉文先生前日还夸他,能说一些简单的词句,字也认得比同龄孩子快些。” 林致远还算满意:“美惠子,孝介要来沪市,你和明夫就先搬来商行和我一起住吧。一来省得你们母子再回原来的别墅折腾,二来,我也正好考教一下明夫的功课。” 美惠子闻言连忙躬身:“阿里嘎多!一切但凭石川君安排,真是有劳您费心了!” 千代子安静地在一旁品茶,听着两人的对话,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阴影。 林致远这番安排,是出于对孝介到来的避嫌,还是对她刚才那番话的不满?她一时有些拿不准。 三人又闲谈片刻,用过简餐后,林致远便让石川隼人驱车送她们回去。 时间很快就来到石川孝介抵沪的日子。 由于石川孝介乘坐的是军用运输船,因此,林致远只带着十几名护卫来到海军的军用码头迎接。 夜色中的码头灯火稀疏,远处江面上零星停泊着几艘货轮,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漆黑的水面。 低沉的汽笛声由远及近,一艘运输船的黑影缓缓靠岸。林致远看了眼腕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应该就是这艘船了。 他推开车门,走到码头上等待。夜风从江面吹来,他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不多时,工人开始登船卸货,十几名军人模样的身影也陆续走下舷梯,其中便有石川孝介。 林致远立即迎了上去,两人相视片刻,随即紧紧拥抱了一下。 林致远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交给一旁的石川隼人,两人并肩向汽车走去。 林致远仔细打量着挚友,“孝介,一路辛苦了。” 一年不见,石川孝介的脸庞瘦削了不少,肤色是常年海上生活留下的黝黑,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眼神更加锐利坚毅。 “弘明,好久不见。”石川孝介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怎么坐运输船就过来了?条件太差,多辛苦。” 石川孝介苦笑了一下:“常年在海上奔波,运输船的条件虽差,但和军舰相比,已经算是舒适了。” “况且现在战时,客轮班次很少,能搭上这班船已是不易。” 走到车边,林致远亲自拉开车门,石川孝介未立即上车,目光向四周扫了扫,似乎在寻找什么。 “千代子本想一起来接你的,”林致远适时解释,“但时间太晚了,再说她还要在家照顾远佑。” 石川孝介这才点头,坐进车内:“弘明,还要多谢谢你这些日子对她们母子的照顾。” “你我是挚友,说这些作甚。”林致远示意司机开车。“千代子还是居住在你们以前的别墅,我之前是安排美惠子陪她一起住的,正好有个照应。” 他顿了顿,问道:“你这次在沪市打算停留多久?” 石川孝介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片刻才回答:“恐怕待不了一周,前线战事紧张,这次能请假已是破例。” 在沪市待一周,加上往返的时间快半个月了。战争时期,也只有华族子弟能有这样的假期。 林致远理解的点点头:“既然如此,这几日就多陪陪千代子母子吧。远佑已经会爬了,很活泼的一个孩子。” 提起儿子,石川孝介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真想立刻见到他。” 第450章 弘明,你帮我挑一个吧! 林致远将石川孝介送至别墅门口,“今日太晚了,孝介你先好好休息。明晚,我叫上互助会的成员,一同为你接风。” “谢谢你,弘明!” 目送林致远的车队融入夜色,石川孝介这才转身走进别墅。只见穿着粉色和服的千代子,正静静立在客厅的暖光里。 不知道是不是生了孩子的缘故,在他看来,千代子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少妇特有的妩媚与丰润。 千代子主动来到他的身旁,接过外套,“孝介,你瘦了,也黑了许多,这一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石川孝介伸手,有些生疏地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久别的拥抱带着一丝微妙的距离感,“孩子呢?” “早就睡熟了,要看看他吗?” 石川孝介点点头,随千代子轻步来到楼上的婴儿房。 推开门,只见柔和的夜灯下,石川远佑睡得正酣,小拳头松松握着,贴在脸颊旁,呼吸均匀而轻柔。 石川孝介在床边驻足良久,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极轻地触了触孩子柔软的手背。 “在海上遇到危险时,我常想或许是这小家伙给我带来了好运,才能一次次化险为夷。” 千代子站在他身侧,轻声问道:“前线真的很危险吗?要不要请父亲想办法把你调回后方?” 石川孝介没有立刻回答,又凝视儿子片刻,才揽过千代子的肩:“下去说吧,别吵醒他。” 回到客厅,仆人已经备好温热的茶水和几样精致的点心,两人在榻榻米上相对坐下,一时竟有些沉默。 最终还是石川孝介先开口:“弘明说,美惠子母子之前也住在这里?” 千代子微微颔首,为他斟茶:“弘明担心我们的安全,就让美惠子带着明夫过来同住,彼此有个照应,也热闹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弘明……对我们很是照顾。” 石川孝介沉默片刻,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弘明一向重情义,有他在沪市照应你们,我在外也能放心些。” “前线到底怎么样了?”千代子抬眼看他,目光里有着掩不住的忧色,“报纸上都是捷报,可叔叔却说局势并不乐观。” “军中的事,你不必多虑……”石川孝介话说到一半,却在对上千代子执着的眼神时顿了顿。 他放下茶杯,终是叹了口气,“眼下的局势,调动回后方并不妥当。前线虽险,却是立功最快的地方。我仅用一年便升了中佐,若能再累积些战功……” 千代子忍不住打断道:“可你万一遇到危险,我和远佑怎么办?是不是家主不同意你调回后方?” 从她嫁给石川孝介的那一刻起,石川孝介便注定是要进入军队的,这也是两家联姻的初衷。 石川家需要军中的影响力,而米内家则希望通过联姻巩固在政商两界的地位。 石川孝介也的确没有让人失望,入伍不到三年便晋升中佐,这样的晋升速度在日军中是不合常规的,背后自然少不了两家的运作与打点。 正因如此,千代子才支持他上前线挣取军功来稳固地位。 只是如今战局日益严峻,千代子自然不希望石川孝介出什么事,不然她们以后在家族中就真的是孤儿寡母了。 石川弘明虽然有钱有势,但毕竟一直没有回归本家,终究不如石川孝介这个嫡子来得名正言顺。 石川孝介伸手握住她的手:“千代子,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正因为你和远佑,我才更不能后退。” “眼下家族的产业都由大哥和二哥在管理,父亲年事已高,家族继承人之争已初现端倪。我若能在军中再进一步,加上弘明在财力和人脉上的鼎力相助,我以后并非不能去争一下家主之位。” 千代子凝视着石川孝介片刻,在心中长叹一声。 石川孝介以前只是个没有主见的世家子弟,很多事都喜欢和她商量,也会听她的建议。 可这次回来,明显有了自己的决断和打算。她虽然不想石川孝介再去前线,但也知道这是她无法改变的。 半晌,千代子轻声开口:“你这一路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浴汤,先去泡一泡解解乏吧。” 石川孝介点点头,行至楼梯口时,他忽然停步:“千代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远佑以后的路。” 千代子转身看他,眼中情绪复杂,“我明白。” 次日,海军俱乐部。 网球场上,美惠子与千代子身着白色运动裙装,手持球拍在场上来回奔跑。 场边树荫下,林致远递了根烟给石川孝介,擦燃火柴棒为他点燃,又给自己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淡淡道:“千代子之前找过我,她很担心你,你是怎么打算的?” 石川孝介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追随着场上千代子的身影:“身为石川家的嫡子,我别无选择。你也知道现在本土军国主义盛行,家族需要我继续向上爬,这也是我这个三男的命运。”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突然笑道:“说起来,弘明,你当初预言雪风号有神灵庇佑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但后来种种经历就验证了你的预言。好几次险境,我们都奇迹般地躲过了。” “可惜,雪风号现在被美军盯上了,父亲打算将我调到战列舰上去。不如,你帮我挑选一个去处?一个能带来好运的地方?” 林致远苦笑着摇头,将烟灰轻轻弹落,“孝介,我真的不懂什么预言,那都是阴阳师才会的东西。战争靠的是实力,就因为雪风号的事,吉田司令官还特意把我叫去盘问了一番。” “弘明,我信你!”石川孝介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致远,“就当是朋友间的建议,帮我选一个吧!” 林致远见石川孝介如此执着,只能无奈道:“你要是真让我挑,那肯定是大和号啊,帝国现在最大的战列舰,装甲最厚,火力最强,肯定最安全。” 石川孝介立刻连连摆手,脸上露出苦笑:“你也知道大和号是帝国现在最大的战列舰,象征意义重大,舰上军官都是精挑细选。以家族的能力,恐怕无法将我运作上去。” 林致远将手中的烟按灭:“孝介,战场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依我看,不如你把能去的战列舰列出来,闭眼抽一个?命运有时自有安排。” 石川孝介从怀中取出一张电文纸:这是父亲今早发来的,给了我几个选择:比叡号、雾岛号、金刚号还有扶桑号。” 林致远接过电文纸看了看,沉默良久。 纸上的这些战列舰都是金刚级和扶桑级,在日本海军序列里属于战力比较靠后的战列舰。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些战列舰在二战的时候都被击沉了。 这哪里是让他帮忙挑选去处,分明是让他挑一种死法。 第451章 比叡号 日本海军眼下仍有十一艘战列舰,其中比叡号、雾岛号和金刚号同属金刚级,是日本首批超无畏舰,1913年前后相继服役。 扶桑号则是扶桑级首舰,1915年入役。 这些舰艇均是一战前后下水的老将,在装甲与火力配置上,不如后面新建造的战列舰。 不过经过现代化改造提升了航速,虽然仍存在防护短板,但相比巡洋舰,尤其在重炮火力上,仍具有压倒性优势。 以石川孝介新晋中佐的资历,能被安排到这些战列舰上服役,已是家族多方运作的结果,实属不易。 像‘大和号’战列舰,其副舰长甚至都需要由资深的大佐担任,远非石川孝介目前所能企及。 林致远抬起眼,正对上石川孝介期待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将电文纸缓缓递了回去:“孝介,这四艘战舰的情况,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让我这样一个外行人来选,实在是为难我了。” “我觉得选择哪一艘,既要看它在舰队中的任务定位,也要看舰长的人选……这些,绝非仅凭名字或感觉就能判断的。” 石川孝介略带失望地接过电文,解释道:“父亲已详细调查过。他自己也难抉择,命我今日定下。” “金刚、比叡和雾岛号长期执行前线任务,船员协同能力强。可这三艘战列舰的舰长背景都不简单,父亲担心若强行将我安插进去,恐遭同僚排斥。” “扶桑号则不同。”他继续道,“它长期作为训练舰或二线支援舰使用,舰长佐藤健的妻子是家族的远房侄女,且扶桑号去年的改造工程正是在石川岛造船厂完成的。在父亲看来,去扶桑号最为稳妥。但问题在于扶桑号至今未经历真正海战,很难积累军功。” “弘明,我不是有意为难你,只是实在难以抉择。”他犹豫片刻,压低了声音:“有些事军部下了封口令,但对你,我觉得可以坦诚。” “中途岛海战并非报纸上说的大捷,联合舰队损失了四艘主力航母,惨败。海军为了掩盖消息,将参战船员分散调往南太平洋各岛,导致各舰战力出现断层。” “这四艘战列舰都参与了中途岛护航任务,目前核心军官还在。军部为了配合宣传,会晋升一批军官,家族正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我运作上去。” 林致远闻言若有所思,果然无论何时,特权阶层总享有常人没有的选择权。 石川孝介无论去哪一艘,原副舰长都会被晋升调离,空出的位置自然由他接任,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则。 只是石川孝介不知道的是,无论他选择哪一个,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林致远记得二战结束时,日本只有‘长门号’战列舰还有战斗力,其余皆沉没海底。 “比叡号”和“雾岛号”在瓜岛夜战中沉没,‘金刚号’和‘扶桑号’则要晚两年。 如今,石川远佑已然出生,石川孝介对他就没那么重要了,还是早点送他上路的好。 扶桑号是个不错的选择,首战即终战,被美军的鱼雷击中,引发殉爆,全员无一生还。 就是时间太晚了,还要等上两年,变数太多。 林致远斟酌片刻,开口道:“孝介,我能感受到,家主其实是想让你去金刚级战列舰的,比叡、雾岛、金刚都是帝国身经百战的功勋舰,去哪一艘差别并不大。” “你来问我,无非是想求个心理慰藉。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用最传统的方式——抽签解决?” 说着,他起身走向俱乐部的咖啡厅,片刻后带回一张白纸与一支铅笔。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千代子和美惠子的注意,两人擦着汗走了过来。 千代子脸颊因运动还泛着红晕,她喘了口气,问道:“你们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吗?” 林致远扬了扬手中的纸笔:“孝介要被调到战列舰上了,正为选择哪一艘而烦恼。千代子,不如由你来写下舰名,让孝介闭眼抽取?我相信你能为他带来好运。” 千代子闻言连忙摇头,“弘明,这不合规矩。” 在日本传统观念中,女性因生理特性常被视为“不净”,一般不被允许参与抽签、祭祀等仪式。 林致远之所以特意一问,正是为了避免日后石川孝介若有不测,有人将责任推到他身上。 他笑了笑,转向石川孝介:“不如孝介你来写,让远佑来抽?孩童最为洁净,也最能感应天意。” 石川孝介微微颔首,神情认真起来:“我觉得可以,我一直都觉得远佑给我带来了好运。” 决定已下,几人简单收拾了下,便返回别墅。 石川孝介对此次抽签异常重视,他先沐浴更衣,换上洁净的白色内衬,外罩深蓝色家纹羽织。随后在茶室正中铺开草席,焚起一炉沈香。 他取来和纸,用毛笔蘸墨,分别写下三个舰名:比叡、雾岛、金刚。 三张纸片被分别置于草席的三个方位,并且每张纸片上都放了一小块远佑最爱的奶糕。 所谓的奶糕就是由鲜奶、少许面粉与砂糖蒸制而成的点心。 最后,他将刚刚学会爬的石川远佑轻轻放到草席中央。 远佑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很快注意到了心爱的奶糕。三个方向都有,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困惑。 石川孝介跪坐在席边,轻拍手掌吸引他的注意:“远佑,乖,爸爸相信你一定可以为我带来好运!” 林致远静立一侧,冷眼看着这一幕,在心中默念:“远佑,只要不选‘金刚号’,你就是我的好儿子。” 金刚号还要两年才会沉没,林致远更希望石川孝介前往“比叡”或“雾岛”。 三选二,胜率很高。他不打算操纵这次抽签,一切交由天意。 只见石川远佑盯着奶糕看了几分钟,开始在席上爬动,他先是朝写有‘金刚’的方向爬去。 林致远眉头微蹙。 或许是父子连心,就在远佑指尖即将触到奶糕的刹那,他忽然停了下来。 坐起身,回头望了望众人,仿佛在寻求鼓励。 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快速转向一旁,一把抓起“比叡”纸片上的奶糕,塞进了嘴里。 石川孝介凝视着写有“比叡”两字的纸张,先是一怔,随后朗声笑了起来。 他抱起石川远佑,看向众人:“比叡多次担任天皇检阅海军的 ‘御召舰’,果然,还是远佑会选。” 石川远佑似懂非懂,却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第452章 诸位,要为自己早做打算 结果既出,石川孝介心中也不再犹豫,他将孩子交还给千代子,小心翼翼地将写有“比叡”的纸折好收起。 转身看向林致远,“弘明,你们稍等片刻,我需要先和父亲通个电话。” 林致远微微颔首:“这是自然,不妨仔细询问下比叡号的情况。” 约莫一小时后,石川孝介才重新回到客厅。 客厅里,林致远正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只锦缎缝制的彩色老虎玩偶,轻轻晃动着。 石川远佑趴在他跟前,伸着肉乎乎的小手去抓,不时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 千代子与美惠子则跪坐在一侧,含笑看着这一幕。 这安宁温馨的景象,让石川孝介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知怎的,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掠过心头——眼前三人与远佑相处的模样,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回来了?”林致远抬起眼,将玩偶递给伸手来抓的远佑,从容起身,“情况如何?” 石川孝介连忙压下心中那一丝莫名的异样,走到矮桌边,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应该没有问题,只是比叡号的舰长西田正雄,曾以第二名的成绩从海军兵学校毕业。是靠战功和资历一步步升上来的,据说治军极严,作风刚硬,最重实际能力。” 林致远闻言笑了笑,他明白石川孝介在担心什么。 像西田正雄这类凭真本事站稳脚跟的将领,往往最瞧不起依靠门路上位的人。石川孝介此去,若想获得认可,怕是要吃些苦头,初期难免遭遇冷眼与刁难。 他走到门口,对一直静候在外的石川隼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石川隼人便拿着一个公文包返回,恭敬地递给林致远:“大人,您要的东西。” 林致远从包里取出一只厚厚的信封,放到石川孝介面前的桌案上。 “孝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一共五万美元。为了方便你在舰上使用,我让人全部换成了五百和一千面额的不记名本票。” 他看着石川孝介略显愕然的眼神,继续道:“我知道家主会打点好关系,但你初到舰上,若想与中下层军官建立良好的关系,出手就要大方一些,这些‘润滑剂’必不可少。” “多请同僚喝几顿好酒,每次靠港补给时,为舰上多添置些香烟和补给品。只有这样,你才能更快地被接纳,往后的工作也才更容易展开。” 石川孝介的目光在那沓本票和林致远平静的脸上来回移动,胸口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 石川弘明不愧是他的挚友,处处为他着想,而自己方才竟生出那样无端的猜疑,实属不该。 他沉默片刻,没有虚伪地推辞,直接拿起信封,转身放到千代子手中,示意她收好。 随后看向林致远,语气郑重:“弘明,这份情义,我记下了。” 林致远淡然一笑,抬腕看了看手表,已是下午四点多。 “不说这些了,孝介,我晚上约了互助会的成员为你接风。你也许久没见他们了,今晚务必尽兴,不醉不归。” 晚上,石川商行一楼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在沪的互助会成员几乎到齐了。 海军陆战队的今井武夫和情报处的小野信树少佐,在得知石川孝介已晋升中佐后,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羡慕。 石川孝介离开沪市时才刚晋升少佐,如今不过一年,便已是中佐,这让二人如何不感慨。 就连沪西的小川智久和山本骏平,也借着上次进攻租界的机会,在林致远的帮助下,利用手中物资与军部周旋,成功晋升中佐。 如今互助会里还停留在少佐级别的成员已不多,今井和小野相视一眼,心中不免唏嘘。第三舰队长期驻守华国,他们缺少立战功的机会,晋升之路自然缓慢。 林致远端坐主位,自然捕捉到二人的情绪变化。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热烈后,他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诸君,”林致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们互助会成立至今,已两年有余。大家互帮互助,互通有无,方有今日之局面。” “以往,我总是尽力帮大家争取资源、谋求晋升,见诸位步步高升,我也与有荣焉。”他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几位少佐军官不由低下头去。 “但今日,孝介从联合舰队归来,也带来一些战场前线的消息。我想,有些情况必须让诸位知晓。”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帝国在太平洋战场的情况,恐怕并非报纸和广播里那般乐观。中途岛一役,帝国海军惨败,不仅损失了赤城、加贺、苍龙、飞龙四艘主力,还折损了数百架战机,帝国的联合舰队遭重创!” “纳尼?这……这怎么可能!” “八嘎,海军这群马鹿,竟敢隐瞒如此败绩!” “消息确实吗?孝介君?” 林致远话音刚落,举座皆惊,众人纷纷看向石川孝介。 就连今井武夫和小野信树在听到陆军骂他们‘海军马鹿’时,都没有心思争吵,一同向石川孝介投去问询的目光。 在来的路上,林致远就征求过石川孝介的同意。作为互助会成员,石川孝介也有义务与大家共享某些情报。 再说,他林致远的钱是这么好拿的吗?拿了钱,就得帮忙办事! 石川孝介迎着众人的目光,面色沉重地缓缓点了点头,证实了林致远的说法。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四起,先前因晋升差异而产生的微妙尴尬,此刻被更大的惊疑与不安所取代。 林致远之所以把消息公开,自然是因为这些人早都已经被他腐蚀了,不存在军国激进分子。 林致远等待了片刻,让这消息充分消化,才抬手示意安静。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此消息被大本营严密封锁,只因诸位皆是互助会一员,我才据实相告。若有谁管不住嘴,在外走漏风声,给孝介带来麻烦……” 他话音转冷,“就是与我石川弘明,与整个互助会为敌!”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表态:“石川君请放心,我等必守口如瓶!” “此事关系重大,断不敢外传。” “互助会一体同心,绝无二心!” 林致远神色稍霁,推心置腹道:“帝国如今多处用兵,有些事,我们或许该看得更远一些。并非是我对圣战没有信心,而是觉得,诸位也是时候为自己,为家人,多考虑一些了。” “这里没有外人,我不妨把话说得直白些。万一,局势有变,难道我们就这样一无所有地回到本土,面对不可知的未来吗?” 他这番话,说得含蓄,却又再明白不过。 在座军官都不是傻子,太平洋战事若真不利,未来晦暗。 届时,军衔、荣誉、对帝国的忠诚,能换来粮食?还是能庇佑家人? 不如趁着手中有权、在华位置特殊,利用“互助会”的渠道和资源早做安排,攒下些实在的根基,才是明智之举。 (各位彦祖、亦菲,给个五星好评吧!小弟跪求了) 第453章 唐老四 互助会的成员中,除几位出身大阪的军官外,其余人在加入之前,脑子里装的只有战功与晋升。 然而这两年来,在林致远不断的拉拢与腐蚀下,在尝到权力与金钱的甜头后,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难合拢。 不知不觉间,个人与石川商行的利益,早已悄然凌驾于帝国的利益之上。 尤其是坐在林致远身侧的松本,去年他为晋升少将、坐上驻沪宪兵司令官的位置,足足砸出去二十多万美元。 上任后,他借着各种名目敛财,进攻租界时更是大肆抓捕富商巨贾,勒索赎金。 虽然早已将那二十万美元捞了回来,但他爬上这个位置,绝不仅是为了捞回本钱。 他沉吟片刻,举起身前的酒杯,看向林致远:“石川君,沪市最近的经济治理虽然成效显著,但我觉得有些过于僵化。长此以往,很可能会阻碍物资流通。你看要不要适当放松一些紧俏物资的管控?” “当然,我说的不是全面放开,而是为我们互助会的成员行个方便。大家为帝国鞠躬尽瘁,也该为自己和家人考虑一下了。” 松本的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松本司令官所言极是!” “我们互助会内部协调,既能稳定市场,也能……嗯,各取所需。” 将松本推上宪兵司令官的位子后,林致远便联合海军及三井、三菱等财阀,彻底垄断了沪市的走私网络。 特别是在港岛也被日军占领后,所有运抵沪市的紧俏物资都只能卖给石川商行,且必须接受统一定价。 互助会成员虽然一直都能从石川商行获取紧俏物资,但如今局势有变,谁不想趁机扩大自己的份额,多分一杯羹? 林致远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较为满意。 他抛出中途岛的消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自从第四师团调离华中,加上派遣军对走私的管控日益严格。他运往内地的物资均由海军经手,不便做得太过明显,授人以柄。 但现在,时机到了。 中途岛惨败后,日本大本营迅速调整战略重心,疯狂扩充海军力量,尤其是航母建造。 原本大本营拨给陆军的军费就有些捉襟见肘,现在又严重倾斜,必然导致在华日军军费、物资补给被压缩。 底层的士兵或许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感受到,但这些佐级、将级军官,尤其是掌管后勤、情报系统的,恐怕早就有所感触。 眼下,互助会三十名成员中,除少数几位仍是少佐和文职外,余者皆是中佐以上,手握实权。 他们每一个人背后,都连着一张关系网,涉及后勤、情报、宪兵、驻军、海军陆战队等各个系统。 只要他们被充分“动员”起来,所能撬动的,将是上百名佐级军官形成的巨大利益网络。 到那时,即便派遣军司令部想要彻查走私,也会发现阻力重重,牵一发而动全身。 毕竟,执行调查命令的,很可能就是这张网中的人。 林致远轻叩桌面,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举杯:“既然松本君与大家皆有此意,我稍后就让人建立一个更灵活的机制,尽量保障大家的利益。” “还是石川君真心为我等着想!” “有石川君这句话,我们就安心了!” 众人纷纷称谢,举杯相敬。 角落里,小野信树看向今井武夫:“今井君,依我看,我们与其苦等晋升,不如多为自己谋些实在的利益。财富可比军衔可靠得多。” 他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江城那边早就有同僚求到我这里,想要一些紧俏物资,我之前一直怕影响不好,没敢答应。” “你看看小川智久那些大阪人,劣迹斑斑,却都已升了中佐。我们呢?为帝国付出这么多,又得到了什么?” 海军的补贴与福利虽远超陆军,但基础薪资却略低,两人身为少佐,月薪不过二百日元左右。 一开始加入互助会时,他们对陆军赤裸裸的捞钱行径颇有些鄙夷,认为有失帝国军官体面。 但慢慢参与其中后,态度已悄然转变。 作为互助会成员,他们每月都能分到一些药品与紧俏物资,时常有人上门请托。 但二人一直都坚守底线,可现在,军衔未得晋升,好处也未多捞,若真如林致远所说,万一战局不利…… 今井武夫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说得对,小野君。我们为帝国付出这么多,也是时候……该为自己打算了。” …… 与此同时,愚园路的百乐门歌舞厅,正迎来一日中最喧闹的时分。 圆形舞台上,一名身着银色旗袍的歌女握着麦克风,婉转吟唱《玫瑰玫瑰我爱你》。 舞池里,唐老四揽着妻子徐来的腰,两人随着音乐缓缓摇曳。 徐来,早年曾考入中华歌舞专修学校,毕业后加入歌舞团,还曾赴南洋巡演。后来转型影坛成为红极一时的明星,有着 “东方标准美人” 的称号。 嫁给唐老四后,主动陪他来沪市‘奉命卧底’,凭借出色的交际手腕,很快便与汪填海、周佛山等高层家眷打成一片。 一曲终了,二人回到卡座,唐老四为妻子斟上半杯香槟,轻声笑道:“夫人的舞姿,还似当年在舞台上那般动人。” 徐来眼波微转,正要含笑回应,人群却蓦然一阵骚动。 只见76号特工总部的大队长陈第荣,带着十几名特务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不到片刻,便来到唐老四身前,“唐处长,我们主任有请,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唐老四身后的两名护卫立即上前,却被唐老四抬手止住。 他不急不缓地点了一支烟,“陈大队长这般阵仗,恐怕不是请唐某去喝茶的吧?不知可否先让我夫人回家?” “恐怕不行,”陈第荣面无表情,“主任交代,请二位一同回去。” 唐老四沉默片刻,站起身,握住妻子的手温言道:“看来要委屈夫人,陪我走一趟了。” 徐来并未露出慌乱,只轻轻挽住他的手臂,“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第454章 押送金陵 唐老四看向陈第荣,表情淡然:“陈大队长,带路吧。” 陈第荣连忙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老四毕竟是伪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兼清乡委员会军务处处长,是手握实权的人物。 陈第荣中统出身,深谙官场分寸,自然不会像那些莽撞的青帮弟子一般,在日本人尚未正式定罪之前,就把人给得罪死了。 唐老四牵着妻子的手,从容不迫地朝外走去。 百乐门的门口早已停着几辆76号的轿车,陈第荣亲自为唐老四夫妇拉开车门,待二人上车后,他坐到副驾驶位,沉声吩咐:“开车。” 其余特务迅速登上前后车辆,连唐老四的两名护卫也被一同带走。 车队在夜色中疾驰而去,只留下百乐门门口一群惊疑不定的客人与工作人员。 百乐门坐落于愚园路,与极司菲尔路76号特工总部相距不远,平日里不少伪政府官员常在此寻欢作乐。 今夜这一幕,自然被不少人看在眼里。很快,消息就传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正在家中的周佛山得知此事,立刻致电马啸天:“什么?你不知情?76号的人公然在百乐门带走了唐老四,你和林江这两个副主任居然都毫不知情?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电话那头传来马啸天急促的解释声,周佛海却越听脸色越沉。 他强压怒气,对着话筒沉声道:“听着,你们现在就给我去查清楚,到底是谁下的命令,究竟所为何事?唐老四平时与我走得极近,我担心有人在背后搞鬼。” 重重挂断电话后,周佛山独自坐在书房里,点燃了一支雪茄。 雪茄的烟雾缭绕上升,与他眉宇间的忧虑交织在一起。 当初,他为了扳倒李群,正是通过唐老四与山城方面搭上的线,他不确定唐老四是否知晓他后续与戴春风合作的一些细节。 尽管心中焦灼,但以他对王家才的了解,此人处事圆滑谨慎,远非李群那般跋扈疯狂,更不会毫无凭据便擅自行动。 他担心此事背后有日本人的直接授意,或是近期与他屡生矛盾的陈博公在推波助澜。 此前,日军就因为清乡活动屡屡扑空而对内部展开调查,身为清乡委员会军务处处长的唐老四,自然也在76号和日本人的怀疑之列。 而近期爆发的浙赣战役,伪军的表现就更一言难尽,很多作战计划都疑似被泄露了。 在局势未明前,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先让马啸天与林江去打探风声。 另一边,接到周佛山的电话后,马啸天与林江不敢怠慢,火速赶到了76号总部。 两人径直找到值班的门卫与夜间巡逻队长询问。 “什么?人根本就没带回总部?” 值班队长躬身回答,“是的,主任,今晚陈大队长带着车队出去后,就再没回来过。” 马啸天与林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挥手让人离开后,马啸天脸色阴沉地看向林江,“林老弟,王家才这个老狐狸,平日里一副和和气气、不问世事的样子,允许我们自筹经费,对诸多事情睁只眼闭只眼,我还以为他只想安稳坐这个位子。” “没想到啊,”马啸天冷笑一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玩这么绝,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江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给马啸天,自己也点燃一支,深吸一口:“我猜他现在肯定躲起来了,让我们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 马啸天闻言,立刻派人去王家才的办公室及常去的几个地点查看。 不出所料,各处都寻不到人。 他沉思片刻,返回办公室,直接拨通了负责沪西主要道路关卡的伪军电话。 经过十几分钟的查询和确认,马啸天放下电话,看向林江喃喃道:“他们连夜去了金陵!” 林江一屁股坐在马啸天办公室的沙发上,吐出一口烟圈:“这事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新政府里有几人敢动唐老四?赶紧通知周部长吧!” 马啸天也觉得有理,立马又给周佛山拨去了电话。 此时的周佛山一直都在书房等待消息,电话铃一响,他立即伸手接起。听着马啸天的汇报,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直接带去了金陵?那很有可能就是影佐亲自下达的命令,或者是得到了军部的直接授意。 挂断电话后,周佛山在书房中踱步良久。 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给汪填海打电话试探一下,毕竟唐老四与几人的关系都还不错,汪填海的夫人对徐来也颇为赏识。 电话接通后,周佛山斟酌着措辞:“汪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您。我听手下人汇报,唐老四刚被76号的人带走了,不知您是否知晓此事?” “嗯,嗯……原来是这样,好的,我明白了。” 电话再次挂断后,周佛山背靠在椅子上,咬牙道:“陈博公,果然是你!” 76号的电务处一直是由王家才亲自掌控,虽然军统更换密码本的频率加快了,但他一直命人破译以往截获的电文,以及从被捕人员住所搜来的资料文件。 上周电务处破译了一封特殊电文,内容是建议军统不要暗杀个别日本军官,避免因这类暗杀行动殃及无辜人员。 王家才在梳理名单上的日军军官的人际关系后,怀疑这是唐老四发的,他没有直接上报影佐机关,而是前往金陵找到了伪政府的二号人物陈博公。 由于王家才一直都兼任和平救国军的副总指挥,与陈博公多有往来。 眼下,马啸天和林江都倒向了周佛山,王家才为了巩固自己在76号的位子,自然需要寻找新的靠山。 虽然唐老四和陈博公也关系不错,但明显与周佛山更为亲密一些。 陈博公再三权衡,还是带着王家才去见了影佐,这才有了今晚的抓捕。 第455章 石川会长,我又遇到麻烦了! 周佛山与陈博公是汪填海的左膀右臂,在伪政府成立初期,周佛山负责主导对日谈判与伪政权架构,而陈博公则主理内部行政与舆论宣传,并充当台前门面。 尽管周佛山对陈博公的‘清高姿态’颇为不满,而陈博公也对周佛山独揽对日谈判大权也心怀芥蒂。 但两人分工明确,公开矛盾极少,之所以矛盾会突然激化,主要还是因为今年汪填海的病情开始加重。 1935年汪填海遇刺时身中三枪,其中一颗子弹因紧贴脊椎、手术风险过高而未能取出。 最初几年,病情并未发作,但自伪政府成立后,他长期处于高压与焦虑之中,身体每况愈下。 经常因剧痛而无法安睡,需要靠注射强力止痛药才能维持工作,这也导致他的性格变得更加暴躁易怒。 无奈之下,汪填海只能逐步将部分政务交由周、陈二人代理。 权力一旦下放,周佛山与陈博公自然也萌生了一些想法,二人开始私下培植各自的势力,彼此间的猜忌与竞争日益明显,竞争逐渐摆上台面。 前些时日,陈博公曾试图通过丁默拉周佛山下水,借以动摇日本方面对周佛山的信任,不料丁默突然遇刺,计划落空。 如今,唐老四的事发了,虽然他与几人皆有交情,却与周佛山往来更为密切,陈博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出手的机会。 这一夜,周佛山辗转难眠,次日一大早,他便前往石川商行。 会客室内,林致远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与互助会的众人喝了不少酒,因为是在石川商行,他没有用储物空间作弊,今早起来还有些酒后的不适。 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看向周佛山:“周桑,什么事让你一大早就过来?” 周佛山连忙躬身:“石川会长,我这次可能遇到大麻烦了!” 林致远眉头微皱,“丁默的事刚过去不久,怎么又有麻烦了?你们新政府内部,最近是不是太过动荡了些?” “石川会长,我也实属无奈。新政府军事委员会的一名委员,昨晚突然被76号的人带去了金陵。我试探过汪先生的口风,此事是陈博公在背后推动。此人与我交往甚密,若被大做文章,我必受牵连!” 林致远不以为意道:“这人和你什么关系?” “他叫唐老四,原是山城军事委员会的一名参谋,受不了那边的苦日子,两年前投靠过来。我与他早年就认识,因此往来比较密切。” “此人不过是个喜好玩乐的纨绔子弟,终日流连舞厅赌场,我从未对他设防。如今陈博公到影佐将军面前指证他是山城特工,分明是要借此攀扯于我!” “石川会长,此事还得仰仗您出手相助!” 林致远闻言乐了,这个唐老四拿的可是主角剧本,传奇特工,根本就不需要他救。 他记得,唐老四被抓后非但无事,反倒会被日军某些势力奉为座上宾。尤其是如今日军内部“主和派”暗流涌动,正需这类人物与山城牵线。 所谓‘主和派’主要是一些见风使舵的实用主义者,他们没有坚定的信仰,唯一的目标就是保住自己的权位和利益。 这些人在日军高歌猛进时,会摇旗呐喊,积极参与瓜分战争红利,表现得比谁都像 “军国主义者”。 但当局势不妙时,为了在战败后能有一个好的归宿,他们又开始私下里寻找 “和平” 出路,充当合作者。 当也会有一些高瞻远瞩的战略家,他们意识到不能速胜后,想要尽可能体面的结束战争,避免战火波及到本土,但这样的人究是极少数。 林致远虽然知晓历史,却不会对周佛山明言。相反,他打算借此机会加一把火,加剧周、陈二人的矛盾。 “周桑,”林致远缓缓开口,“人已被押往金陵,又是影佐将军亲自过问的案件,你指望我如何介入?” 周佛山何尝不知其中难处,但他不能直接去找影佐,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谨慎道:“我明白这其中的难处,石川会长,我并不指望能救出唐老四,我只是担心陈博公借此大做文章,把我也牵扯进去。” “您知道,汪先生现在身体不太好,对很多事情已经力不从心。陈博公若是在这个时候给我安上一个‘通敌’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我可是海军的人,陈博公此举,恐怕不止针对我,说不准背后还有陆军方面的授意。” 林致远瞬间明白周佛山的意思,这是要想把矛盾升级到陆海军的矛盾。 “周桑,你放心,只要不离开沪市,我可保你无恙。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也不能这样坐以待毙。陈博公既然出手,难保没有后续动作。你须主动反击,把水搅浑。” “石川会长的意思是?” 林致远冷笑一声:“你们新政府之中,有几人真正干净?陈博公本人,难道就未与山城方面有过私下接触?他手下亲信,可曾做过损害帝国利益之事?特别是,有没有侵犯海军的利益?若无合适理由,我如何说服海军介入?” 周佛山心领神会,眼底闪过一丝狠色:“石川会长指点的是,我回去后立即着手调查。” “动作要快。”林致远敲了敲桌面,“金陵那边,我会设法周旋,尽量不让他们对唐老四动刑。但你要清楚,我能做的有限,关键还在于你这边能否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 “多谢石川会长!”周佛山心头一松,不禁暗惊于林致远的影响力。 金陵可是派遣军总部所在地,影佐更是亲自坐镇,林致远竟能让人不对唐老四用刑。看来对方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 这条大腿,必须抱得更紧才行。 第456章 对话 周佛山离开后,林致远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 他在酒会上与唐老四打过几次照面,但并没有深入接触。 唐老四看似玩世不恭,可不是什么简单的纨绔子弟。 他小时候顽劣难驯,其兄便将其送到湘省第一师范附小,师从教员。后来考入黄埔四期,从师生名分上来说,光头也算是他的老师。 这等背景,放眼国内都是独一份的。 在奉命来沪市潜伏之前,他就已是山城军事委员会的中将参谋,其兄唐智更是上将,虽因金陵保卫战的失利备受压力,但家族根基与影响力仍在。 仅凭他愿意舍弃显赫身份、深入虎穴的抉择,便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并且,他不仅在为山城效力,暗中也为红党提供助力。在后世的历史中,也是具有浓重一笔的传奇人物。 林致远之所以向周佛山保证唐老四不会在金陵受刑,并非真的要出面干预金陵日军的审讯,而是源于穿越者的先知。 他这么做也是想在周佛山这等人物面前,营造一种深不可测的形象。 周佛山越是猜不透他的手段和背景,就越会紧紧依附于他。 下午,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赶路,陈第荣一行人终于将唐老四夫妇押送至金陵。 他并没有将人关进监狱,而是直接安排在了金陵中央饭店的豪华套房里。 两小时后,陈博公与王家才联袂而至。 进门后,陈博公看向正端坐在沙发上的唐老四夫妇,面带笑容:“老四,弟妹,以这种方式请你们来金陵,实在抱歉。路上,下面的人没有为难你们吧?” 站立一旁的陈第荣连忙躬身:“院长,主任,这一路上属下们小心伺候,绝不敢有丝毫冒犯和怠慢。” 王家才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表功:“行了,这儿没你们的事了,都到外面候着。” 陈第荣诺诺称是,带着手下轻轻退出,掩上了房门。 唐老四也拍了拍身旁妻子徐来的手背,温言道:“你先去里面休息会儿,我与陈院长、王主任说说话。” 徐来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顺从地走进了里间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男人,陈博公与王家才在对面的沙发上落座,三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 唐老四翘起腿,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嚓”一声划亮火柴点上,深吸一口,脸上挂着惯有的、略显玩世不恭的笑容,“陈院长,王主任。派人把我从沪市请来,口口声声说我‘事发了’。唐某愚钝,实在不知,我发了何事?” 陈博公并未答话,而是伸手拿过唐老四放在茶几上的香烟,也抽出一支点燃。 王家才见状,连忙从携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茶几上:“唐处长,我们76号奉命调查‘清乡剿匪计划’多次泄露之事。不瞒你说,你一直都是我们重点怀疑对象。” 唐老四眉毛微挑,弹了弹烟灰,不置可否。 王家才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这是去年我们抓捕军统人员时,搜出的一张电文稿,上面是署名是‘余化龙’。” “我跟随戴春风多年,知道他在某些非正式联络中,喜欢用化名‘余龙’。敢用‘余化龙’这种名字,除了你唐处长,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戴老板的玩笑,可不是谁都敢开,谁都开得起的。” 唐老四嗤笑一声:“这能说明什么?天下之大,叫‘余化龙’的未必没有,或许只是个巧合。王主任,你们76号办案,就靠这种捕风捉影的猜测?” “唐处长是行家,何必说外行话?”王家才摇头,语气转冷,“我们干特工的,有几个用真名联络?尤其是与戴老板的化名如此接近。即便真有军统人员本名余化龙,为避嫌也必然要改用代号! “并且,这份电文的内容,我们已经成功破译。内容是建议军统方面,停止针对个别日本军官的暗杀行动。凑巧的是,这几名日本军官都与唐处长你……往来颇为密切。这,也是巧合吗?” 气氛骤然紧绷,陈博公依旧沉默地坐在一旁抽着烟,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只有偶尔闪烁的目光,扫过唐老四的脸庞。 唐老四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后靠在沙发上,吐了口烟圈:“王主任,你说的‘余化龙’是谁,我确实不知。” “另外,大家都知道我唐老四喜欢交朋友,我来沪市两年,三教九流、中日朋友结识不少。难道就因为这名单上的人和我吃过饭、打过牌,就说我是山城特工?这未免太过儿戏。” 他转向陈博公,讥讽道:“陈院长,我当初可是冲着汪先生‘和平救国’的号召,更是冲着您陈院长的情谊,才投靠的新政府。如今把我弄来,是觉得我唐老四碍了谁的事,还是说……急需一个够分量的‘内鬼’,来向日本人交差?” 王家才脸色一沉,正要反驳,陈博公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老四,你我相识十数年,你的为人,我岂能不知?只是这么多的巧合都和你有关,王主任他们职责所在,也是按章程办事,并非刻意针对你个人。” “我今天来见你,其实也是汪先生的意思。汪夫人在得知你可能是山城的特工后,颇为震怒,认为你和徐来欺骗了她的感情,力主严办。但汪先生念旧,更信你之为人,这才让我先来与你谈谈,问个清楚明白。” 陈博公停顿片刻,观察着唐老四的反应,见其神色虽凝重却并无慌乱,便继续道:“老四,你对我可要实话实说,那怕你真的是山城派来的,我与汪先生也必会设法保全你。毕竟,你是我们请来的人,不能寒了大家的心。” “不然等明天影佐机关的人将你接走,落入日本人手里。到那时,即便汪先生有心维护,恐怕也难再插手了。” “日本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唐老四忽然笑了笑,“陈院长,汪先生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实话’,从何说起?” “我和戴春风早年便认识,有些交情不假。但我投靠你们后,我兄长可是连续十天在各大报纸上声称要与我断绝关系,山城政府更是对我下达了通缉令。若我真是在为军统工作,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 第457章 弃卒保车 让我们把时间线回溯到两年前。 随着伪政府在金陵成立,山城政府面临着巨大的政治和军事压力。 戴春风不仅通过‘寒江计划’向向汪伪政权内部掺沙子,更迫切需要安插一名高级别的、能够打入敌人核心圈的 “钉子”。 这个人军衔和资历要足够高,才能引起汪填海集团的重视与接纳,且需拥有一个令人信服的“叛变”理由。 他反复权衡,最终选定了唐老四。 唐老四在国民党内部以 “爱玩、会享受、不受拘束” 而闻名,这种性格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投敌”理由——不愿在山城吃苦,转而投靠能提供荣华富贵的汪伪政权。 更重要的是,他与汪填海夫妇是旧识,与陈博公、周佛山等人也有私交,无疑是执行此项任务最合适的人选。 但唐老四此时已是军事委员会中将参谋,戴春风只能向老头子请示。 老头子听后,也认为唐老四是肩负此特殊使命的不二人选。他亲自召见了唐老四,当面交代了任务,并给予了最高指示和承诺。 为了让唐老四投敌的戏码演得逼真,迷惑住汪填海和日本人,也为了避免党内可能出现的非议。老头子和戴春风决定将戏做足,就连唐老四的兄长唐智也被完全蒙在鼓里。 而唐智是坚决的主战派,当得知自己的亲弟弟竟然投靠汪伪时,极度痛心与震怒,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活在痛苦和屈辱中。 他认为是自己将唐老四惯坏了,多次在公开场合痛斥唐老四“丧失民族气节”,并在《中央日报》等报刊上发表声明,宣布与唐老四断绝兄弟关系。 正是这份连至亲都被欺骗的决绝,以及汪填海等人对唐老四往日性情和兄弟不和的了解,使他顺利打入敌人内部,并未引起怀疑。 但眼下,种种证据都表明唐老四有很大的嫌疑,让汪填海与陈博公等人不得不重新审视唐老四。 陈博公审视着坐在对面的唐老四,语气意味深长:“老四,通缉令?断绝关系?这些戏码,也有可能是演给我们与日本人看的。” “你今日坐在此处,而非在审讯室,就说明汪先生和我,依然念着旧日情分,愿意给你一个坦诚交代的机会。这最后的情分,你当珍惜。” 陈博公又给了王家才一个眼神,对方适时接话:“唐处长,我们能为你争取的时间,也就这一晚。” “影佐机关可不会像我们这样坐下来和你慢慢谈,日本人办事根本不讲究证据,有嫌疑就足够了。就算你不是,一旦进了他们的审讯室,屈打成招之下,会牵连出什么人、什么事,可就由不得您了。我想,您也不愿见徐来女士受惊吧?” 唐老四眼神骤冷,转向王家才:“有什么冲我来,莫为难女人。” 陈博公伸手又从烟盒取出一支香烟点上,“老四,王主任也是实话实说。我可以卖个人情,把徐来接到汪夫人身边暂住,这样她就不用受日本人的迫害。” “但总要给日本人一个交代不是?新政府的很多机密知情者范围极小,有些甚至仅限汪先生、我,以及周佛山知晓。可消息还是走了,你说,这究竟会是谁的问题呢?” 唐老四眯起眼睛,他听懂了陈博公的弦外之音——汪先生不可能,他陈公博自己也不会,那么剩下的最大嫌疑人,自然就是周佛山。 更何况,他与周佛山往来最为密切。对方想用徐来为筹码,让他攀咬周佛山。 但周佛山的地位与价值要高于自己,他不能为求自保而将周佛山拉下水。 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声:“陈院长,情报如何泄露,我确实不知。我相信,以影佐将军定能分清是非曲直,不会仅凭捕风捉影的事,便牵连无辜,寒了诸位同仁的心。” 陈博公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在妻子安危与自身绝境的压力下,唐老四依然如此油盐不进。 他慢慢站起身,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老四,明早八点,影佐机关便会来人将你接走。今晚,是你最后思量的时间。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自误,也莫要误了身边人。” 说罢,他带着王家才转身向门外走去。房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外隐约传来陈第荣恭敬的送别声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房间内,一时陷入安静。 唐老四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里间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徐来走了出来。她坐到丈夫身边,握住他的手,却不知该说什么。 唐老四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怕吗?” 徐来依偎在唐老四肩上,摇了摇头:“不怕,从我陪你来沪市的那一刻,便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唐老四心头一暖,将她揽得更紧些。 …… 与此同时,山城军统总部。 毛成急匆匆的来到戴春风的办公室,将一份电文双手呈上:“老板,蒋信紧急电文!” “蒋信”是周佛山与戴春风联系时的代号,就是希望能够获得老头子的信任,以此为自己 “弃暗投明” 留好后路。 戴春风闻言连忙接过电文,迅速。随着目光下移,他的脸色愈发凝重。 电文中,周佛山汇报了唐老四被陈博公手下带往金陵的情况,推测可能是日本人对其身份产生了怀疑。并直言此事若处理不当,可能牵连到自己。 他建议戴春风“弃卒保车”,抛出一枚与陈博公关系密切、且能坐实与山城有联系的棋子,以转移日本人对唐老四的怀疑。 特别是看到周佛山请动石川商行的石川弘明出面稳住金陵的日军,不对唐老四用刑后,戴春风的眉梢微微一动。 此事牵涉唐老四与周佛山两人安危,他不得不慎重。 沉思良久,才抬眼看向垂手待命的毛成:“卢英,有没有向我们传递过什么重要情报?” 卢英——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战前曾任沪市缉私队队长,戴春风当时就想吸收他加入军统,但被拒绝了。 抗战爆发后,卢英转而投靠日伪,现任沪市保安司令部副司令,而陈博公兼任司令,他可谓是陈博公的心腹之一。 毛成闻言,便知戴老板已动了舍弃卢英的心思。 他稍作回忆,低声回道:“卢英虽一直与我们保持联系,但此人极其滑头,传递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依属下看,他不过是想借此买一道‘护身符’,避免遭到我方刺杀。” 戴春风冷哼一声:“既然他不肯真心效命,留着也无用,就把他抛出去吧!” “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安排。” 第458章 抄家 毛成刚准备领命离去,又被戴春风叫住,“别做得太扎眼,挑几个小鱼小虾,一起扔出去。” “明白,老板。”毛成心领神会,转身快步离去。 傍晚时分,马啸天突然接到了税警总团罗强的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声称,缉私队在巡逻时盯上一家名叫“永顺贸易行”的商号,怀疑其是山城方面设在沪上的秘密联络点。 自从马啸天与林江投靠周佛山以来,二人与罗强的关系便拉近了不少,税警总团缉私队与76号之间也常有合作。 但能让罗强亲自给他打电话,必定不是小事。 挂断电话,马啸天当即召来季薄常,令他立马组织抓捕。 深夜,季薄常带着数十名特务悄然围住永顺贸易行所在的小楼。 一声令下,贸易行的前后门同时被撞开,76号的特务如潮水般涌入。 掌柜从睡梦中惊醒,借着朦胧夜色,只见楼下人影幢幢,已将小楼围得水泄不通,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特务,快抄家伙!”他唤醒隔壁几名伙计,让他们下楼抵抗。 而他则掀开自己的床板,从夹层中抓出一本薄薄的密码册,划燃火柴便要销毁。 楼下爆发了短促而激烈的交火声,很快便归于沉寂。 “砰!”房门被粗暴地踹开,几名特务冲了进来,枪口全都对着掌柜:“不许动!” “妈的!在烧东西!”领头的特务看到掌柜手中燃烧的册子和旁边的火盆,一个箭步上前,粗暴地将他按倒在地,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 其余人迅速抢过那本已被烧掉大半的册子,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上面的火星。 季薄常慢步踱上阁楼,看着几乎已经烧没的密码本,脸色一沉:“给我搜!” 特务们立刻翻箱倒柜,不多时,就搜出一部美式短波电台和几份还未来得及销毁的文件。 季薄常见搜出了电台,精神一振,电台在手,便是实打实的功劳。 “好,好得很!”季薄常狞笑着,指着面如死灰的掌柜和几个被反绑着、伤痕累累的伙计,“统统带回去,连夜审讯。” 半个小时后,76号的审讯室传出的凄厉的惨叫声。 被带回的这几人一开始还能咬牙硬撑,但在几轮酷刑后,精神和肉体都濒临崩溃的边缘。 直到凌晨三点多,季薄常才拿到了口供。他看着审讯记录,疲惫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想到马啸天的叮嘱,他连忙来到马啸天的办公室外叩门。 今晚任务特殊,马啸天并未回家,就在办公里间的床铺睡下。 被叫醒后,他用凉水抹了把脸,坐到办公桌后:“问出什么了?” 季薄常激动道:“主任,绝对是条意想不到的大鱼!沪市保安司令部副司令卢英,他早就跟山城军统暗通。永顺贸易行,就是负责与他联络的站点。” “卢英?”马啸天瞳孔骤然收缩,睡意全无,他接过审讯记录,靠在椅背上仔细翻阅起来。 虽然审讯记录里还供述了其他几人,但明显都是一些小鱼小虾,而卢英可是陈博公的心腹,不仅是沪市保安司令部的副司令,还是兼任沪市警察局的局长。 马啸天点燃一支烟,提了提神。 他可不信什么巧合,陈博公昨晚刚将唐老四押送金陵,今晚他的心腹手下就出事了。 联想到提供情报的是税警总团的罗强,看来周佛山与军统方面私下也有接触。 乱世之中,多方下注,本是常事。对他马啸天而言,这非但不是危机,反而是机遇。 周佛山愿意将此事交给他办,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信任,将他视作了“自己人”。 至于向日本人揭发周佛山?马啸天没这么蠢,何况他毫无证据。 此事由税警总团缉私队发现线索,涉及山城特工,移交76号侦办合情合理。 季薄常见马啸天久未出声,试探问道:“主任,是否立即抓捕卢英?” 马啸天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四点多,周佛山把这件事交给他,自然是要办成铁案。 至于卢英是不是真的和山城私下暗通,根本不重要。 他舔了舔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在影佐机关上班之前,我要看到卢英的口供。” 他顿了顿,补充道:“直接把他家抄了,你和兄弟们留一成。其余的,我亲自送给山本大佐。” 季薄常两眼发光:“是!属下保证在最短时间,拿到口供!” 季薄常的行动极其迅速,不到一个小时,便召集了一百多号人。 以卢英的地位,家中的护卫定然不少,他必然要带足人手。 等他们抵达卢英的宅邸时,已是凌晨五点多,街道上已经有不少早起的行人和推着小车的商贩。 季薄常使了个眼色,几名特务立马上前砸门。 “谁啊?一大清早懂不懂规矩。”里面传来管家恼怒的呵斥。 敲门声依旧急促,管家骂骂咧咧地打开大门:“他妈的,哪个不开眼的,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宅邸……” 他话还没说完,在看清门外黑压压一群穿着黑色制服、手持长短枪的特务时,脸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地就想关门。 一名特务直接一脚踹开大门:“76号办案,不想死的全都给我蹲下!” 76号的人蜂拥而入,迅速控制了门房和惊慌失措的仆人。 卢英昨晚有应酬,凌晨方归,此刻正搂着两个年轻貌美的侍妾酣睡未醒,便被破门而入的特务从床上拖了下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老子是谁吗?”卢英惊怒交加,挣扎着喊道。 季薄常走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卢司令,得罪了,劳您大驾,跟我们回76号一趟。” 在看清来人竟是76号的季薄常时,卢英心头猛地一沉,却仍强作镇定:“马啸天呢?我要见马啸天,他凭什么抓我?让他来见我!” “我们主任正在76号等着您呢!”季薄常嗤笑一声,懒得废话,一挥手,“铐起来带走,其余人,给我仔细搜。值钱的东西,统统装箱!” 卢英闻言怒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你们竟然敢直接抄家?我要见陈院长……”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堵上嘴拖了出去。 季薄常看着床榻上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侍妾,淫笑起来,朝地上啐了一口:“他妈的,这老东西倒真他娘的会享受!” 既然都打算直接抄家了,马啸天就不可能放过卢英,因此,季薄常胆子也异常的大,他转头对身后的手下道:“你们先出去,老子要先泄泄火!” 他反手关上了卧室的门,将两个女人的尖叫声隔绝在内。 第459章 唐老四被日本人带走 半小时后,季薄常提着裤子走出卧室,对候在门外的心腹问:“搜出多少?” “队长,搜出现大洋一万两千多块,大黄鱼三十七根,另有一些珠宝首饰,都登记在这单子上了。” 他说着递上一张明细,季薄常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皱:“就这么点儿?他堂堂保安副司令,这些年捞的油水恐怕十倍都不止,你们没私藏吧?” “队长,弟兄们哪儿敢啊!”心腹慌忙解释,“弟兄们都是照着规矩办的,我亲自盯着,一样样记着的。许是……许是钱都存在银行里了?” “扯淡,现在沪市哪还有什么银行?钱肯定藏起来了,你带三十十人留下,给我掘地三尺地也要找出来。” 自从日军占领租界后,就强行接管了英美等国在华银行。 如今的沪市,除了伪政府控制的银行,就只有日本人的金融机构。 中储券贬值如废纸,稍有门路的人都会通过黑市将资产换成美元、黄金或现大洋藏于家中。 卢英这种位置的人,绝不可能只有这点家当。 季薄常抬脚欲走,又像想起什么,回头吩咐道:“里头那俩女人,让人送到我家去。” 望着季薄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心腹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咒骂:“吃独食的货色,迟早烂在女人身上!” 等季薄常回到76号时,卢英已经被绑在刑架上,衣衫破烂,身上已是血迹斑斑。 马啸天亲自坐镇审讯,见季薄常进来,他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怎么耽搁这么久?” 季薄常自然不能说自己看卢英的两个侍妾太漂亮,一时没把控住。 他快步上前,低声道:“主任,我带人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就找出三十多根大黄鱼和一万现大洋。这老狐狸,肯定把钱都藏起来了。” 说着,季薄常转身来到卢英面前,从炭盆里拎出烧得通红的烙铁,“说,钱都藏哪里了?” 卢英艰难地抬起头,混着血沫吐出一句:“马啸天……你们敢私自动刑……等陈院长知道了……” “陈院长?”季薄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腕猛地一沉。 “滋啦……” “啊……” 滚烫的烙铁狠狠摁在卢英的胸膛上,一阵白烟猛地窜起,伴随着皮肉焦糊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卢英全身剧烈地抽搐,脖颈青筋暴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季薄常松开手,将烙铁扔回炭盆,溅起一簇火星,“进了76号,你还指望能活着出去?” 马啸天这时也踱步上前,目光却落在卢英惨白的脸上:“与军统秘密联络,泄露皇军机密,就算陈院子亲自来了,也不可能将你从76号带出去。现在说实话,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卢英的嘴唇哆嗦着:“我真没和……山城联系,是戴春风的人找过我……可我……我都拒绝了……真的……” “拒绝了?”马啸天冷哼一声:“既知是山城分子,为何不当即扣押,你这分明是首鼠两端,心存观望!” 他后退半步,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朝季薄常偏了偏头,“接着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季薄常狞笑一下,从一旁的行刑人员手中接过浸饱盐水的皮鞭,直接朝卢英身上抽去。 与此同时,金陵中央饭店。 王家才带着影佐机关的人来到套房,将唐老四夫妇交给日本人。 他看着面色如常的唐老四,不由得叹了口气:“唐处长,你这是何苦呢?” 唐老四笑道:“我相信影佐将军不会冤枉好人。”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也知道这次被突然控制,绝非小事,日本人翻脸无情,此番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影佐机关的人正准备押他们离开时,突然有一队全副武装的日本士兵小跑而来,气势肃杀。 为首一名军官,佩戴大佐肩章,正是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的参谋——都甲大佐。 他径直走到人群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王桑,唐先生及其夫人,由我们派遣军司令部接管,现在就要带走。” 王家才一愣,心里暗叫不好。 他强行挤出笑容,微微躬身:“都甲大佐,唐老四是影佐将军亲自点名要见的人,涉及重要案件,您看这……” “八嘎!”都甲大佐眉头一皱,“这是派遣军司令部的直接命令,如果有问题,可以让影佐将军去司令部询问。” “不敢,不敢……既然是司令部的命令,自然遵从。” 王家才背上顿时沁出冷汗,都甲大佐是派遣军司令部派来监督伪政府的负责人,他虽然对都甲强行将唐老四带走,有些不满,但也只能服从。 都甲大佐不再看他,转向唐老四夫妇时,做了个“请”的手势:“唐先生,唐夫人,请随我来。” 唐老四心中惊疑,伪政府的事宜一般都是由影佐机关负责,派遣军司令部很少直接干预。 他不知道对方背后有什么图谋,但还是对都甲微微颔首,拍了拍徐来挽着他的手,温言道:“夫人,我们走吧。” 到达司令部后,都甲将二人请进会客室,并让卫兵奉上热茶,便带人退了出去。 唐老四心中疑窦更深,看来是有更高级别的人物要见自己。 果然,不到一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只见派遣军总参谋长河边中将走了进来。 河边径直走向唐老四,主动伸出手:“唐先生,唐夫人,让你们受惊了。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你们过来。” 唐老四有些错愕,犹豫两秒,还是伸出手和河边握了握,“河边阁下言重了,不知今日请我们来何有吩咐?” 河边开门见山,却语出惊人:“唐先生,如果我们早些知道,你是山城蒋先生派来的人,或许,我们早就成为朋友了。” 唐老四立刻否认:“河边阁下,我想这中间一定有严重的误会,我真的不是山城……” 河边中将摆了摆手,“不,唐先生,你是。这里没有外人,有些话,我也不防和你直言。” “我知道很多华国人对现在的新政府并不认同,我们也一直希望能与山城的蒋先生,建立一条直接、有效的沟通渠道。” 河边的审视着唐老四:“现在找到了,就是你,唐先生。” 唐老四如坐针毡,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脑子却飞速旋转,他不知道日本人是不是在试探他。 河边继续道:“你曾建议山城方面不要再暗杀个别日本人,这种建议,我个人非常赞赏。所以,唐先生,你是自由的,我不仅不会约束你,还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 “如果你缺乏与山城联络的电台,我可以提供帮助,为你架设。我们希望通过你,可以和蒋先生直接商谈中日合作方式。唐先生,请你务必从中协助,促成这一历史性的任务。” 说罢,在唐老四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河边竟然站起身来,面向唐老四,郑重地鞠了一躬。 第460章 暗流涌动 日本大本营曾狂妄地断言,只要三个月便能灭亡华国,认为只要占领大城市与交通线,便能扼住资源命脉,从而迫使国人屈服。 他们更幻想通过“以华制华”的策略,企图将占领区打造成如东番岛、高丽一样的兵源与后勤基地。 然而,他们严重低估了国人的抗日意志与韧性,日军很快陷入“占领区越大、兵力越分散、资源掠夺成本越高”的恶性循环。 广袤的敌后战场如同无底泥潭,吞噬着日本有限的战争资源。 伪政府成立后,不仅无力镇压敌后抗日力量,也难以组织起高效的生产运输。 日军不得不频繁调动师团级部队守矿山、护铁路,反而进一步消耗了本已捉襟见肘的兵力。 特别是眼下中途岛惨败后,太平洋战场的形势急转直下,日本急需从国内战场抽身,集中力量应对英美。 因此,河边此次代表的不仅是派遣军,更是大本营高层的意志。 他们希望通过和谈迫使山城政府妥协,承认日军对现有占领区的控制,停止正面战场的大规模作战,共同反共。 见河边如此郑重地向自己鞠躬,唐老四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略微一松。至少眼下,他与妻子徐来的性命暂时无虞。 但他深知日本人的礼遇背后是何等的虚伪与反复,他们今日可以客客气气,明日便能翻脸无情。 他既不能承认自己是山城特工,也不能断然拒绝,激怒对方。 沉吟片刻,唐老四谨慎开口:“河边阁下,我在投靠新政府之前,的确在山城有很多朋友,他们或许可以代为沟通。然而此事关系重大,山城方面会作何反应,我无法保证。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河边微微颔首,对唐老四的回答并不意外,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 “呦西,唐先生不必有压力,我们需要一个可以沟通的渠道。我稍后就让人为你架设专用电台,方便联络。” “为了保障你和唐夫人的安全,我会派人跟你们回去,负责联络与保护之责。请放心,影佐机关以及新政府那边,都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正色道:“时间于你我双方皆很宝贵,我希望唐先生下午便能开始着手此事。” 最终,唐老四夫妇被送回了位于金陵的寓所。同时,松井大尉以‘联络与保护’的名义,带着四人进驻其家中。 待唐老四离开后,都甲来到河边身边:“将军阁下,为何不将他直接留在司令部,在我们的监视下进行发报?这样岂不更加稳妥?” 河边轻轻摇头,目光仍停留在唐老四离去的方向:“都甲君,对待‘朋友’,总要给予一定的自由与体面。他既已在我们掌控之中,插翅难飞,不如让他在一个相对舒适的环境里做事。这样他的顾虑会少一些,才能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工作。” “嗨依!阁下深谋远虑。”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唐老四按照日方的要求,与山城取得了联系。 而山城的态度则是‘只听不答,拖延周旋’。 既要让日本人觉得渠道有效、希望犹在,又不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也不派人接触。 为了向日军证明唐老四的价值,戴春风指示唐老四向日方提出一个与中日和谈无关,却关乎国际观瞻与盟军利益的要求:“要求日军不得杀害、虐待被俘的美国飞行员,并提供其关押地点与健康状况的详细信息。” 这一要求,巧妙地将美国盟军的利益引入了谈判视野。 果然,当河边通过其他情报渠道验证,山城及美军确实对被俘飞行员异常关注时,唐老四在其心中的地位陡然提升。 在证明自己可以和山城高层联系后,唐老四虽仍处于日本人的监视之下,但活动限制有所放宽。 他开始重新出现在一些社交场合,甚至可以往返金陵与沪市。 另一边,就在唐老四被都甲大佐从中央饭店强行带走后,王家才立即驱车来到陈博公的府邸。 听完王家才的叙述,陈博公陷入长久的沉默。 别看他和周佛山分别是新政府的二、三号人物,其实在日军高层眼下,也就是一条狗,周佛山绝对没有能力调动派遣军高层。 他示意王家才离远一些,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 ,给汪填海打去电话。 几分钟后,他面色更加凝重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汪填海的声音透着力不从心的沙哑与难以掩饰的惊怒。 日方竟然打算通过唐老四直接和山城高层联系,汪填海担心日本人会抛弃他们。甚至责备陈博公为什么不直接除掉唐老四,反而将事情捅到日本人那里。 陈博公自然有苦难言,先不说以唐老四在新政府中的职务、人脉和影响力,岂是能私下处决的? 更何况,他还打算利用这件事,动摇日本人对周佛山的信任。谁知派遣军司令部直接下场,局面变得如此被动。 事已至此,懊悔与指责已毫无意义。 而且,从刚才短暂的通话中,陈博公清晰地感觉到,汪填海的病情恐怕又加重了,情绪极不稳定,这更让未来的政局充满了变数。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招手让王家才上前,“唐老四的事就不要再过问了,日本人现在还需要他。” “我刚得到消息,卢英今天凌晨不仅被马啸天带回了76号,还被抄家了。” 王家才浑身一震:“卢英是保安司令部的副司令,马啸天他怎么敢?” 陈博公的眼中闪过寒光:“马啸天不是李群,他没那个胆量擅自抓一位保安副司令,还查抄其宅邸。这背后,除了周佛山还能有谁?” 王家才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他担忧道:“恐怕等我返回沪市,卢英已经废了。马啸天既然敢抄家,肯定不会放过他。” “不管怎么样,你都要立马回沪市。”,陈博公斩钉截铁地说,“搞清楚卢英到底是因为什么被抓的?我会向汪先生建议,卢英空出来的职务,先由你的人兼任。” 王家才闻言一喜:“好的院长,我这就返回沪市。” 第461章 影佐调离,76号拆分 与此同时,金陵日本派遣军司令部。 田俊司令官将一份调令平放在办公桌上,缓缓推到影佐面前,“影佐君,大本营决议,晋升你为陆军中将,并调任第7炮兵司令官。” 影佐闻言并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是浑身一颤。 他目前虽只是少将,却是新政府实质上的缔造者与操控者,手握远超军衔的权柄。 新政府的军事调动和人事任免基本都由他掌控,他就是新政府背后的太上皇。 而第 7 炮兵位于北满,远离金陵和沪市的政治中心,主要任务是防御苏俄可能发起的进攻。 这看似晋升,实为发配。看来大本营对他的工作极其不满,并且这种不满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程度。 田俊六见影佐并未接过调令,冷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帝国扶持新政府,本是为落实‘以华制华’的策略。以节省帝国兵力,稳定后方,并获取必要资源。” “但这两年,新政府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内斗不休,效率低下,财政一塌糊涂,甚至……”他顿了顿,目光狠厉,“某些人暗中与山城勾连,企图左右逢源。帝国的资源,不是用来养蛀虫的。” 影佐沉默,大本营内的强硬派一直指责他对汪政权过于宽容,未能彻底贯彻资源掠夺与高压统治的方针。 如今太平洋战事吃紧,中途岛海战失利后,帝国的战略态势已显疲态,本土资源紧缺的情况日益严重。 对他不满的人自然越来越多,这些人倾向于对华政策应当更加直接、更加残酷,而非通过一个效率低下的傀儡政府间接控制。 “你调离后,为强化对华资源统筹与军事管控,梅机关的相关部门也会被整合。”田俊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新政府一切事宜,将由军部直接对接。” 影佐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意味着他多年经营的影佐机关将名存实亡。他个人的政治影响力,也将随着这次调离而烟消云散。 良久,他终于伸手拿起调令,“请问司令官,我何时赴任?” “一周内完成交接。”田俊的语气稍缓,“影佐君,你在华工作多年,有些理念或许过于理想化了。战争时期,效率与服从高于一切。” “北满也是帝国战略要地,第7炮兵负责对苏防御,责任重大。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上,能为帝国做出更大贡献。” 影佐微微躬身,退出办公室。 76号,特工总部。 当卢英被人从电椅上拖下来时,整个人已如一摊烂泥。 审讯室内弥漫着排泄物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他的身体仍在无意识地抽搐,眼神涣散,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听不清的字句。 马啸天面无表情地合上审讯记录,转向一旁的季薄常:“按他交代的地址,把藏的钱和古董全都给我取回来。山本大佐还在等我汇报工作,这件事必须办成铁案。” “主任放心,”季薄常连忙躬身,“属下亲自带人去,绝不出半点差错。” 马啸天微微颔首,目光扫向一旁收拾刑具的审讯人员:“给他打一针磺胺,处理下伤口,别让他死了。日本人说不定还要提审,死无对证反而麻烦。” …… 下午,马啸天驱车来到梅机关。 听完马啸天的讲述,山本将审讯记录随手放在桌上,并未翻看。 “马桑,卢英好歹也是保安司令部的副司令,虽然他勾结山城的证据确凿,但你在行动前,是不是应该先请示一下我?” 马啸天早有准备,从内袋掏出一张本票,恭敬地放在桌面上:“山本大佐,事情紧急,我们在抓捕的时候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担心卢英收到风声逃跑,这才未经请示就采取了行动。” “这是从卢英家中抄出的赃款,一共两万美元,还望大佐阁下笑纳。” 山本是参谋本部在晴气调离、川岛中毒遇害后,派来对接76号的负责人。 与前两任不同,山本费尽心思谋得这个职位,目的很明确。他来沪市,就是为了捞钱的。 马啸天就是摸准了这一点,才敢直接对卢英用刑并抄家。 在来之前,他还特意让季薄常到黑市上,将钱都换成了美元,因为山本只认这种硬通货。 果然,山本在看到桌面上那张两万美元的本票后,严肃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他伸手将本票收入抽屉,动作自然流畅,仿佛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山本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亲切了些,“既然事出有因,这次就不追究了。不过以后要记住,重大的行动必须提前报告。” “是,属下谨记。”马啸天再次躬身。 山本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下有些事,我不妨给你透个风。影佐将军即将被调走,梅机关的一些部门也会被派遣军整合,而你们76号则要被拆分改组。” 马啸天心中一震,连忙道:“大佐阁下,不知皇军对我的安排是?” “我得到的消息是,76号会并入新政府军事委员会下属的政治保卫局。第一局主要负责沪市和华东地区,第二局则迁往金陵,负责金陵及华中地区。” 山本拿起桌上的茶杯,轻啜一口,“你和林江大概率会留在第一局,但职务和权力范围还需重新划定。马桑,早做准备。” 由于山本是参谋本部直接派来的,因此,有些消息,山本甚至比影佐还要灵通一些。 马啸天深深躬身:“多谢大佐指点,属下对皇军忠心耿耿,无论在任何岗位,都会竭尽全力为皇军效劳。” 离开梅机关,马啸天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翻腾不止。 他现在根本无暇再顾及卢英的案子,他感觉有大事要发生了,必须立马去见周佛山。 另一边,周佛山在与汪填海通完电话后,此刻正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夹着一支雪茄,却久久没有吸一口。 虽然唐老四安然无事,不会直接波及到他。但日本派遣军高层竟直接下场,意图通过唐老四与山城建立联系。 这就意味着,日本人有可能会抛弃新政府。而他们这些人的价值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成为谈判桌上的牺牲品。 虽然他早与山城取得联系,给自己留了后路,但他的价值,始终取决于在日方与新政府中的分量。 就在他心绪纷乱间,手下在门外低声通报:“部长,马主任来了,说有急事。” “让他进来。” 马啸天快步走进书房,甚至来不及寒暄,便将山本透露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周佛山走回书桌后坐下,“影佐调离,76号拆分,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日本人这是要收回权力,加强控制,我们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了。” 他沉思片刻,看向马啸天:“你现在立刻去找林江,你们尽可能拉拢76号的核心人员。不管怎么改组,手里有人才行。” 说罢,他霍然起身,拿起门后的外套:“我现在必须立刻动身去金陵,见汪先生” 第462章 送别 次日上午,经过十几个小时连夜赶路,王家才终于回到了76号。 在办公室落座后,他立马让陈第荣去调查卢英被抓的原因,以及查看对方是否还活着。 不到半小时,陈第荣就急匆匆地返回,甚至忘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主任,大事不好了!” 王家才正在处理这两天积压的公务,闻声抬头,“卢英死了?” “那倒没有,但也只剩半口气了,怕是活不成了。”陈第荣喘了口气,“主任,从昨晚开始,马啸天和林江就频繁接触咱们的人,说76号马上就要被拆分改组,不少人已经被他们拉拢过去了!” “你说什么?”王家才猛地站起,刚想骂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又意识到自己昨晚到现在一直都在路上,手下人想报信也找不到他。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消息哪来的?可靠吗?” “还不清楚,但现在整个76号都人心浮动,咱们手下有三四个队长今天都没来上班。主任,您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王家才再也坐不住了,他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电话给陈博公打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陈博公才缓缓开口:“我也是刚得到消息,影佐将军即将调离,梅机关的职能被大幅削弱,今后新政府恐怕会归派遣军直接管辖。而76号会被拆分成两部分,具体人事……还在博弈。” 王家才急切地追问:“院长,我现在该怎么办?马啸天和林江趁着我不在沪市的时候,已经开始挖我的人了。” 又过了十几秒,话筒那头才道:“现在的局势很复杂,沪市派遣军与金陵派遣军也在博弈,并且沪市还是海军的地盘,情况复杂。我的建议是你立即收拢手下可靠的人,暂时退出沪市,回金陵来。” 驻沪的日军(原沪市派遣军)与驻守金陵的日军(原华中派遣军)虽同属派遣军序列,但内部也有竞争和矛盾。 沪市有大量的工厂、码头和航运,是华东和华中日军的重要物资补给和财政来源。 而金陵方面则垄断了苏浙皖地区的鸦片专卖、食盐税收等利益。 金陵方面多次要求沪市日军上缴部分海关关税或调拨一些工业设备支援后方,但都被沪市方面以“维持前线作战需要”、“海军方面有异议”等理由拒绝。 眼下,为了加强对新政府的管控,以便更高效地掠夺资源。 派遣军总部决定整合影佐机关、拆分76号,等于打乱了原有的平衡,各方势力自然要重新洗牌,争夺主导权。 而海军一直试图扩大在华影响力和利益,必然也要插手分一杯羹。 挂断电话,王家才缓缓坐回椅中,抽出一支烟点燃。 他没想到才短短两三天的时间,竟然发生这么多事。 他这次急匆匆赶回沪市,本以为可以趁机接手卢英空出来的职务,进一步壮大自己的实力。 没想到,等待他的不是蛋糕,而是巨大的人事变动。 陈博公说的很对,现在的76号内部分裂,马啸天和林江又占了先手。自己留在沪市,不仅难以挽回颓势,反而可能陷入被动。 他现在还兼任和平救国军的副指挥,回到金陵,依托陈博公这棵大树,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想通了这一点,王家才不再犹豫。 他摁灭烟头,对一直侍立一旁的陈第荣吩咐道:“你现在去收拢那些还忠心于我们的人,告诉他们,愿意跟我王家才回金陵的,我绝不亏待,我甚至还会帮他们在和平救国军里安排职务!” “另外,去库房,把值钱的东西都处理掉!” 陈第荣精神一振,知道主任已有决断,“是,主任放心,我马上去办!” 就在伪政府内部暗流涌动之际,黄浦江畔的日本海军基地码头。 石川孝介将石川远佑小心翼翼地递还给千代子,转向身旁的林致远:“弘明,我这一去,归期难料。千代子和远佑……就劳烦你多多照顾了。” 林致远伸手拍了拍石川孝介的肩膀:“放心吧,孝介。只要我在,定不会让他们母子受半分委屈。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石川孝介重重地点头,目光又忍不住看向千代子和她怀中的孩子,不舍之情溢于言表:“会的,我还要听远佑喊我爸爸呢!” 运输舰拉响了汽笛,催促登船,石川孝介不得不拎起行李转身走向舷梯。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回头。 码头上,林致远与抱着孩子的千代子并肩而立。江风吹动千代子的衣袂和发丝,林致远虽然在挥手与自己告别。 但曾被石川孝介竭力压下的念头,竟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和谐得刺眼,仿佛才是一家人。 他连忙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不该有”的想法。 石川弘明是他的挚友,怎会做出背叛之事?更何况,弘明已经有美惠子和孩子…… 一定是自己多虑了,一定是离别的情绪在作祟。 他强迫自己转回头,登上甲板。 码头上,直到运输舰驶出海军基地,林致远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向身旁的千代子,很自然地从她怀里接过石川远佑,用食指轻点孩子嫩乎乎的脸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叫爸爸!” 千代子闻言,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嗔怒道:“他还不到一岁,怎么会说话……” 林致远哈哈笑了起来,“走吧,江风太大,别让孩子着凉了。” 千代子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跟在他身侧,同坐一辆车离开了码头。 第463章 100转我95 纽约交易所旁的一家高档咖啡厅内。 詹台明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孔令山面前:“孔,这是基金近期的收益报表,综合收益率差不多有50%多了。” 孔令山闻言拿过文件快速翻阅起来,他累计投入的四百万美元,即便扣除了20%的业绩提成与2%的年管理费,仍有一百多万美元的收益。 他参投的这个基金还只是次级基金,且仅仅半年时间。即便见惯风浪,孔令山的呼吸仍不免急促了几分。 要知道,詹台明所在的基金管理规模高达数千万美元。如此体量能在半年内有这样的收益,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孔令山合上文件,将其轻轻放回桌面,“詹姆斯,这……这太惊人了。” 詹台明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笑道:“战争创造了特殊的市场条件,加上杰西先生的号召力,以及基金本身的规模效应,才能有这么可观的收益。” “由于杰西先生是第一个公开站出来看好美国战时经济,并拿出真金白银支持股市的,有个词叫‘政治正确’,不用我多说,想必你也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孔令山点点头,日本突袭珍珠港后,华尔街很多投资者都恐慌性抛售,导致纽交所不得不闭市四天。 而杰西却在开市的第一天召开记者发布会,不仅公开表示看好美股,并且将公司的一千万美元全仓买入。 他当时还觉得杰西疯了,现在看来是自己太短浅了。 詹台明继续道:“上周的发布会,总统先生派了他的经济事务助理为我们站台。当然,作为回应,我们也向联邦战时基金捐赠了五百万美元。” “今天约你见面,其实还有件事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詹台明从公文包中又取出一份文件,这次是一份税务简报摘要,他将其与收益报表并列摆放。 “我们虽然是封闭式基金,但根据美国现在的《投资公司法》,即便不进行利润分红,也必须在每个财年结束时进行核算,确定每位投资人的应税所得额。” “美国现在的税收政策虽然对基金投资收益有一定的优惠,但你仍要承担80%的边际税率。” “所以,你需要做一个选择:是现在确认这部分收益,承担高达80%的边际税率进行提现,还是选择将收益全额复投?” “如果选择复投,这笔收益将重新进入基金池,滚动增值,最终等到基金封闭期结束,最终赎回时再结算。” 二战时期,罗斯福政府为筹措战争经费、调节社会财富分配,对高收入群体实行了高额税率。 对于年收入20万美元以上的群体,个人所得税高达94%。相当于每赚100美元,就有94美元要进入国库。 孔令山来美数年,自然熟悉美国这套近乎“没收”的税收政策,他一般都是通过设立多层空壳公司来规避。 他皱眉道:“詹姆斯,其他人都是怎么处理的?” 詹台明耐心解释道:“大部分人选择复投,毕竟,我们的基金表现如此强劲,任何理性的投资者都会选择继续复投。” “当然,也有人通过其他方式进行避税,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你毕竟是华人,很容易被盯上。” “再说,战争不可能永远持续,这种极端的高税率政策理论上也只是战时临时措施。等到基金封闭期结束,税率大概率会回落到战前的正常水平,那时只需支付25%左右的所得税。” “另外,关于你之前询问的家族基金设立问题,杰西先生已经给出了答复。我们可以帮你们设立家族基金,但规模至少也得是五千万美元才行。” “五千万?”孔令山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詹姆斯,这么高的门槛?” 詹台明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孔,我们现在管理的几个基金规模已经超过一亿美元。如果只是小打小闹,根本不值得杰西先生亲自过问。” “如果你觉得高,华尔街有几十家机构可以提供类似服务。但恕我直言,他们不少人都在跟风我们的交易策略。” 此时,美国对家族基金的监管尚处于初期规范阶段,要求相对宽松。 因此,家族基金成为许多富人规避高额税收的首选。 这类基金通常以慈善的名义设立,能享受大幅税收减免,哪怕到了八十年后,仍然是美国富人首选的避税方式之一。 孔令山陷入了沉思,他内心倾向于交给詹台明的团队运作,毕竟杰西这次重出江湖,到现在还没有失手。 特别是这段时间操盘与辉瑞的合作,不仅置换了大量辉瑞的股份,还利用抗疟药和盘尼西林的利好消息,竟将辉瑞这种大盘股的股价拉动了一倍多的涨幅。 加上过去一年多的往来,他对詹台明也建立了信任。 只是五千万美元毕竟不是一笔小钱,他们孔家虽然在《租借法案》上获利颇丰,但他父亲更倾向于在曼哈顿买写字楼,将财富转化为固定资产。 就算说服父亲,估计还是不够。不过,他可以联合宋家,还有山城的那位姨妈一起。 虽然,上次投资石油项目被坑了一把,让他在家族中信誉受损。但后来拿下抗疟药的代理权,还是让家族的人高看了一眼。 特别是上个月,詹台明给了他一盒盘尼西林样品,他托人带回山城后,据说效果极佳。 就连姨妈也亲自打电话问他还有没有,可惜,现在这款药还无法量产。 “詹姆斯,”孔令山缓缓开口,“我需要时间与家族商议,五千万美元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数额。” “当然,”詹台明理解地点点头,“这些文件你都可以带回去仔细研究。顺便一提,我们与辉瑞合作的工厂已经落成,盘尼西林的产量即将大幅提升,将不再是实验室的小打小闹。” “不过,初期产能将优先供应美军。但你作为地区代理,我可以想办法为你争取每月两盒的固定配额。等未来产量提升,供应自然会放宽。” 两盒虽少,但这东西在如今的国内市场上,根本就是有价无市。 孔令山神情一肃,郑重颔首:“詹姆斯,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第464章 瓜岛海战 聊完正事,詹台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意道:“对了,我那位祖叔说想见见你,看样子,是有生意要谈。” 孔令山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发亮:“什么时候?还是军火生意?” “多半是。”詹台明笑了笑,“不过他跟我抱怨,说上次花一百万美元买一个整编师的装备,实际到手只有六成。他已经是溢价购买了,孔,你这事办得可不太厚道。” 孔令山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解释道:“这事我后来听小舅提过,是交割时出了岔子,下面的人没理顺渠道。詹姆斯,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好好叮嘱他,绝不会再出纰漏。” 眼下在孔令山心里,詹台明无异于一座活财神。连带着远在缅甸的新八军,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也水涨船高。 詹台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未再多言。两人又闲谈几句,便起身离开。 站在咖啡厅门外,目送孔令山的汽车汇入车流,詹台明并未立刻离开。 初秋的纽约已有凉意,但午后阳光依然温暖。他掏出一支烟点燃,靠在门廊的柱子旁缓缓吸着。 几分钟后,他掐灭烟蒂,走向自己的汽车。他没有返回公司,而是朝唐人街驶去。 苏曼卿快生了,他现在隔三差五便会回去看看。 起初,起初他并没有成家的打算。 只是顾晚秋一直在旁撮合,话里话外,皆是“希望他安定下来”的意思。 他其实明白顾晚秋的担忧,公司虽以她的名义注册,实际运作却全由他经手。 莫说顾晚秋,便是他自己,看着账面上日益庞大的资金流水,偶尔也会感到心惊。 成家,生子,便多了羁绊与软肋——这样大家也会放心一些。 这个道理,他懂。 更何况,他现在是在美国,不是国内的敌后潜伏生活。 这里没有宵禁,没有突然的搜查,不需要每天都提心吊胆,他可以过上一种近乎正常的生活。 但他也清楚,来美后的这一切,并非自己真有翻云覆雨的能力。 他的每一步操作,几乎都是按照林致远从国内发来的指令执行的。 有些决策,他一开始还理解不了,但事后都证明林致远的判断是对的,这让他无比佩服。 …… 中途岛海战后,日军便失去了太平洋制海权与制空权。 为扭转颓势,日军试图固守南太平洋诸岛,构建一条外围防御链。 他们选择在瓜岛修建机场,企图以此为前沿基地,切断美军通往澳大利亚的航线,并对盟军在西南太平洋的基地构成直接威胁。 美军发现后,集结了航母和军舰,对瓜岛实施强行登陆作战。 初期,美军凭借舰炮和舰载机成功压制日军的滩头火力,迫使日军向岛屿纵深的热带丛林撤退。 但由于美军缺乏丛林作战经验,战役慢慢转入僵持阶段。 双方不断向瓜岛投送增援部队和物资,为了争夺周边海域的控制权,美日双方在短短数月爆发多次海战。 数月后,特鲁克环礁基地,正值黄昏。 石川孝介站在码头上,看着士兵将成箱的威士忌、香烟和新鲜瓜果搬上“比叡”号战列舰的甲板。 他伸了个懒腰,转眼间,他到比叡号上已经有四个多月了。 最初,舰长西田正雄大佐对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但他用林致远给的一些小额本票,很快就和中下层军官打好了关系。 在太平洋的岛屿基地,日元军票贬值严重,购买力堪忧,士兵们甚至需要用军票换当地人的椰子充饥。 而美元,尤其是可以随时兑付的本票,则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每当“比叡”号靠岸补给,石川孝介就会带着一群军官下船,用美元本票买到别人弄不到的好酒、香烟和新鲜食物,这让他在舰上的人缘逐渐好了起来。 见东西都搬完了,石川孝介登上舷梯,来到指挥室。 他将几包‘敷岛’牌香烟放在西田正雄面前的航海图上,“舰长,这个基地没有‘旭日’牌,只能委屈您抽这个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他军官也都有。” 在听到其他军官也都有后,西田正雄“嗯”了一声,他拿过一包,示意石川孝介跟他到舰桥上。 两人来到舰桥,西田撕开烟盒,递给石川孝介一支,两人各自点燃。 西田深深吸了一口,望着远处海平面上正在沉没的夕阳,声音低沉:“命令下来了,司令部让我们与‘雾岛’号组成临时舰队,强行炮击瓜岛机场。” 石川孝介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颤,“舰长,我们现在没有制空权。以战列舰的射程,必须逼近到瓜岛十海里内,这会让我们彻底暴露在美军轰炸机下……” “我知道。”西田叹了口气,“但瓜岛上的帝国部队已经濒临断粮,再不补给,岛上的两万人都会饿死在丛林里。” 他转过头,看着石川孝介,“我们会在夜间发起登陆作战计划,并且还会有十几艘驱逐舰为我们护航。说起来也巧,其中就有他刚服役过的雪风号驱逐舰。” “听说你们上次在八架美军轰炸机的围攻下,都能逃出生天。更何况,现在帝国的军舰都经过了改装,加强了防空火力。” “希望,雪风号可以为我们带来好运!” 石川孝介沉默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提醒西田,雪风号现在已经被美军盯上了,好运总是有限的。 虽然他觉得司令部这次的命令,简直就是让他们去送死,但军令如山,他不得不服从。 他定了定心神,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我们与雾岛号汇合后就出发。”西田将烟蒂弹进大海,“今晚,让大家都好好放松一下,酒和食物不必节省。” 第465章 雪风号处分比叡号 几天后,日军十余艘运输船搭载着上万士兵与大量物资,在舰队护卫下悄悄向瓜岛逼近。 由于瓜岛机场已在美军手中,周围海域的制空权亦由美军掌控。 因此美军侦察机早已捕捉到日军运输船队与护航编队的动向,并派出舰队在相关海域巡逻警戒。 日本舰队只能选择在夜间行动,以弥补空中劣势。 深夜时分,美军的轻巡洋舰“海伦娜”号通过舰载雷达,在17海里外便捕捉到日军舰队的踪影。 美军舰队立即调整部署,抢占有利战位。 而此时日军舰队尚未装备对海雷达,主要仍依靠瞭望哨进行目视观察,因此并未发现美军。 直到十几分钟后,当日军舰队驶入萨沃岛与瓜岛之间的狭窄海域时,前导驱逐舰的瞭望哨才在目视距离发现美军编队。 日军舰队指挥官阿部弘毅中将,全程都在“比叡”号战列舰的舰桥上指挥。 接到敌情报告后,他心中猛地一沉,意识到己方行踪恐怕早已暴露。 他们没有雷达,夜间处于天然劣势。双方距离已近至几千米,很可能美军舰队早已锁定了他们,撤退已不可能。 在短暂判断形势后,他果断下令:“打开所有探照灯,准备炮击!” 随着他一声令下,比叡号舰桥两侧九座探照灯同时打开,耀眼的光柱瞬间将美军的先头舰艇照得通明。 比叡号战列舰上的三座双联装356毫米主炮,随即发出怒吼,对美军舰队实施首轮齐射。 巨大的后坐力让三万吨的舰体都为之震动,石川孝介在舰桥内紧紧抓住扶手,感觉到脚下都在颤抖。 由于是率先开火,比叡号的第一轮齐射就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战果。 其中一枚炮弹命中了“亚特兰大”号巡洋舰的舰桥,贯穿装甲后在内部爆炸。 而美军舰队的指挥官刚好就在“亚特兰大”号上,包括指挥官斯科特少将在内的多名军官当场阵亡,美军舰队的指挥系统瞬间陷入短暂混乱。 但强烈的探照灯光也使“比叡”号在黑暗中成为一个醒目的靶标,美军各舰迅速将其锁定为集火目标,炮弹如雨点般倾泻而来,爆炸的火光不断在比叡号周围绽放。 不远处,“雾岛”号战列舰及其他驱逐舰见状纷纷开火,试图分散美军火力。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双方陷入混乱而激烈的近距离交战。 海面上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 比叡号作为美军的主要攻击目标,承受了最猛烈的攻击,先后中弹80 余发。 不仅舰桥与上层建筑多处中弹起火,舰队指挥官阿部中将受伤,参谋长当即阵亡。 更致命的是,右舷舰尾被击穿,海水涌入舵机舱导致发电机短路,转向系统彻底失灵。 危急关头,舰长西田正雄大佐重新接管比叡号的指挥权。 望着满目疮痍的军舰和不断逼近的美舰,为了挽救比叡号,他果然下令:“脱离接触!转向突围!” 比叡号依靠尚能工作的左舷推进器,勉强维持15节航速艰难转向,试图撤离战场。 而美军舰艇凭借雷达优势持续追击,炮弹仍在不断落下。 几个小时后,天色渐亮,而对于比叡号来说,黎明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大的威胁。 近50架无畏式俯冲轰炸机和复仇者鱼雷机,开始从瓜岛机场和附近的美军航母上起飞。 比叡号和周围的护航驱逐舰在中途岛海战后,都经历了改装。 比叡号因需维持主力炮火,仅将部分副炮换装为96式25毫米高射炮和13毫米防空机枪。 而像“雪风”号这样的驱逐舰,为了防空甚至拆除了后主炮,装备了多达十四座25毫米双联装高射炮。 当美军机群逼近时,整个日军舰队喷吐出密集的防空火力。 爆炸的黑烟在机群中绽放,很快就有几架飞机被命中,拖着火焰和浓烟坠入大海。 其余的飞机不得不保持安全高度,寻找攻击机会。而目标最大、航速最慢的比叡号自然成为众矢之的。 在这波轰炸中,有几枚炸弹命中比叡号,其中甚至有一枚穿甲弹穿透两层甲板后在内部爆炸。 比叡号开始进水,不仅航速降至3节,舰体也开始明显倾斜。 西田舰长命令所有可用水泵全力排水,同时呼叫周围驱逐舰准备转移伤员和重要人员。 雪风号在轰炸机回去补弹药的空隙,冒险靠近比叡号,并在两舰之间搭起临时跳板。 就当准备率先转移阿部中将和几名高级参谋时,突然,瞭望哨发出警告:“敌机!又一波敌机接近!” 天际线上,只见又有十几架飞机出现,虽然规模不如第一波,但对于正准备转移人员的比叡号而言无疑是致命威胁。 西田正雄大佐望着那些逐渐放大的黑点,咬牙道:“八嘎!为什么来的如此之快!快,将人送过去,然后撤掉跳板!” 在阿布等人被送到雪风号后,临时跳板被匆忙撤除,雪风号开始加速拉开距离。 刚刚转移到雪风号上的阿部中将,望着比叡号,面色凝重。 作为舰队指挥官,他必须做出最艰难的决定,绝不能让比叡号落入美军手中。 二战时期,各国海军为防止舰体结构、装备技术和机密资料落入敌手,都会对无法挽救的军舰实施自沉处分。 他转向雪风号的新任舰长——菅间良吉中佐,沉声道:“发射鱼雷,执行处分。” 菅间良吉脸上掠过一丝震惊,但仅犹豫了片刻,便正色道:“嗨依!” 命令被传达下去,雪风号的鱼雷发射管调整角度,对准比叡号发射了数枚鱼雷。 而此时,石川孝介和西田正雄等人都还站在比叡号倾斜的甲板上,当他们看见雪风号舰首升起的白色浪花,不少人都恐慌起来,他们知道那是鱼雷发射的迹象。 几秒钟后,数道白色轨迹划破海面,径直朝比叡号而来。 “鱼雷,雪风号向我们发射了鱼雷!” “八嘎!他们要处分我们,弃舰,快弃舰!” …… 绝望的呼喊在甲板上回荡,有人尖叫,有人咒骂,有人呆呆地望着那些死亡的白线越来越近。 一些人开始跳海,但更多的人站在原地,似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石川孝介抓住栏杆,缓缓闭上眼睛,这就是命运吗?如果他当初坚持留在雪风号上,现在是否也能安全离开? 可惜,他还没有听到石川远佑叫一声爸爸。 也不知道,那位总是将家族荣誉挂在嘴边的父亲,在得知他战死时会不会流下一滴眼泪? 自己死后,千代子母子怎么办?石川弘明会不会遵守诺言,照顾好她们? …… 第466章 石川孝介身亡 “轰!轰!轰!” 随着鱼雷命中比叡号舰体中部,石川孝介只感觉整个舰体都在剧烈震颤,他必须牢牢抓住栏杆才能稳住身形。 由于雪风号携带的是常规鱼雷,只能攻击比叡号水线以下部位,破损处的进水速度急剧加快,整个舰体的倾斜角度也越来越大。 海水涌入舱室,淹没了一层又一层甲板。 在原时空的历史中,比叡号沉没时,护航的雪风号驱逐舰成功营救了300多名官兵,舰上核心军官大多生还。 而现在,由于某人的干扰,美军在围攻比叡号时,意外发现了‘雪风号’驱逐舰。 这艘屡次从绝境中逃脱的日本军舰,激起了很多美军飞行员的好胜心,他们决心这次不能再让它溜走。 因此第二波飞机才会来得如此之快,根本没有给比叡号上的军官留下转移的时间。 比叡号,作为日本海军金刚级战列舰的二号舰,采用的是多层装甲防护和隔舱设计。 即便被数枚鱼雷击中,也不会立刻断裂,而是在持续进水、倾斜的过程中缓慢沉没。 随着比叡号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甲板上未固定的装备、散落的弹药也都开始滑向一侧。 一些伤员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滑向舷边,坠入大海。 惨叫声、祈祷声、告别声混杂在一起。 石川孝介一直坚持到甲板倾斜接近三十度,才深吸一口气,松开了紧握栏杆的手。 身体坠入海水的一瞬,他只感到冰冷刺骨。 他在水中本能地挣扎,调整姿势,几秒后冲破水面,大口喘着气。 周围的海面上,有数百名和他一样的落水者正在呼喊、挣扎。 眼见比叡号已明显倾斜,石川孝介知道必须立即远离,不然比叡号沉没时产生的旋涡,会将周围的落水者吸入海底。 他发现一个空的木质弹药箱漂浮在十几米外,他奋力游过去,将上半身压在箱上,然后朝远离比叡号的方向游去。 冰冷的海水侵蚀着他的体力,石川孝介咬牙坚持,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坚持下去,等到美军的飞机离开,周围的帝国军舰或许会冒险返回打捞幸存者。 然而,希望很快就破灭了。 空中,完成投弹任务的美军轰炸机并未离去,而是开始降低高度,用机枪对海面上幸存的船员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扫射海面,激起一排排水花。惨叫声随即响起,原本已经在冰冷海水中挣扎的落水者,现在又面临来自空中的屠杀。 眼见马上就要扫到他这里,石川孝介松开弹药箱,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向水下潜去。 子弹射入水体,发出沉闷的“咻咻”声,拖出一道道白色轨迹。 突然,腹部传来灼热的剧痛,一枚子弹击中了他。剧痛使他本能地张开嘴,咸涩的海水顿时灌入口中。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剧烈咳嗽,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刚才倚靠的弹药箱已不知漂向何方,而他的腹部正有大量的血液流出,与冰冷的海水混合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流逝,试图用手按住伤口,但根本没有用,血液依然不断从指缝间渗出。 在失血和失温的双重作用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也开始浮现过往的画面。 他想起与千代子一起在东京看樱花的场面,那是他们新婚后的第一个春天。千代子穿着粉色和服,站在樱花树下,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 他还想起与父亲在书房的谈话,父亲说:“石川家的男人,必须直面自己的命运。你不仅是为自己而活,更是为家族的延续与繁荣而活。” 他还想起了挚友石川弘明,他们当时第一次登上雪风号,石川弘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孝介,你难道不愿为千代子,为她腹中的孩子,博一个更稳固的未来吗?” “自从我登上雪风号,我就隐隐感觉有神灵在庇佑,你要相信我多年经商的直觉……” 意识越来越模糊,石川孝介感觉自己正在沉入无尽的黑渊…… 他最终沉入海底,成为日军在瓜瓜岛海战中上万名阵亡者中的一员。 在这场海战中,日军仅将不到2000名士兵送上瓜岛,而其他近万名士兵与大量物资都随运输船沉入海底。 比叡号,也成为太平洋战争中,日本损失的第一艘战列舰。 仅仅两天后,它的姊妹舰“雾岛”号也在同一海域,被美军的‘华盛顿号’战列舰击沉。 而雪风号,尽管遭到美军轰炸机的围追堵截,但它再次奇迹般的从这场海战中生还,不断的创造着属于它的传奇。 几天后,消息传回东京石川家。 书房内,家主石川敏夫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当听到这个噩耗后,还是忍不住掩面哭泣了一会。 他稳定情绪后,对管家道:“通知孝一和孝雄回来,另外……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知千代子,让她尽快带着石川远佑回来。” 石川孝一是石川家长子,掌管石川造船厂,而石川孝雄则是二男,负责家族在华北的生意。 管家离开后,石川敏夫喃喃道:“孝介,莫要怨恨为父心狠,我们石川家必须要有人进入部队,要怪就怪你生的太晚了!” 石川敏夫将石川孝介送入军队也是无奈之举,日本现在军国主义当道,他们这些华族的影响力被严重削弱,家中若无人在军中占据一席之地,未来只怕风雨飘摇。 虽然石川孝介现在战死了,但在当前的时局下,亦可以转化为某种“资本”。 一个为国捐躯的“英烈”之子,这足以向军部、向大本营、甚至向天皇,彰显石川家的忠诚。 这份忠诚,也应当换来相应的体恤与关照。 并且,即便石川孝介战死,他们石川家和米内家还是联姻关系。 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想办法为石川孝介追晋军衔。 第467章 两个未亡人 沪市,石川商行。 栗原禾子依偎在林致远怀里,胸前的衬衣纽扣全被解开,露出白皙的肌肤。 她发丝略显凌乱,脚上的丝袜被扯破了一道口子。明显,两人刚在这间办公室里结束一场激烈的大战。 “石川君,今晚……我能留下来吗?” 栗原禾子仰起脸,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林致远。 虽然林致远接受了她,两人也时有亲昵,但从不留她过夜。 每次都是白天在这间办公室里,从未真正将她纳入自己的生活,多少让她有些失望。 林致远抚了抚她微湿的鬓发,嘴角含笑:“你是我的商务助理,在这里才最有感觉。” 林致远也是没办法,近来周旋于三个女人之间,即便根基再好,也觉耗神费力,必须克制。 就在栗原禾子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林致远拍了拍她的背,栗原禾子乖巧起身,退到一旁低头整理衣衫。 林致远这才伸手拿过电话:“莫西莫西,我是石川弘明。” 电话那头传来美惠子的声音,半分钟后,林致远的眉头微微蹙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纳尼?孝介战死了?……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并没有立即动身,而是看向栗原禾子,问道:“第四师团,现在何处?” 栗原禾子虽是林致远的女人,但也负责与大阪商船及第四师团的联络工作。 她几乎不假思索答道:“正在本土进行休整与整编,即将派往苏门答腊。” 为适应南方岛屿作战需求,日军正大力推行“三单位制”改编,裁撤旅团建制,强化联队独立作战能力。 像第四师团这次,就从原本的2.5万人缩减到1.3万人,部分骨干军官也被抽调到了新建师团。 林致远略作沉吟,“告诉丰岛君,石川商行已经在曼谷建立了分部,那里会是下一个港岛。问问他,有没有兴趣调去暹罗驻防。” 栗原禾子虽然不太明白林致远的意图,但还是躬身道:“嗨依!我会尽快转达给丰岛阁下。” 林致远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下外套:“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趟,下次有机会,再留你过夜。” 看着林致远离去的背影,栗原禾子轻轻叹了口气,开始默默收拾办公室。 她明白林致远对她仍有提防,毕竟,她是大阪商船总经理送给他的“礼物”,身上的标签太重。 另一边,当林致远赶到千代子与美惠子居住的别墅时,美惠子已在客厅门口等候。 林致远快步走了过去,将外套递给美惠子,“千代子呢?” “她接到本土的电话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已经一个多小时了。”美惠子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我也曾经历过,我理解她现在的心情。” 几年前,美惠子的丈夫刚结婚不久就牺牲在淞沪战场上,她也是未亡人,知道那种无助。 日本社会对未亡人极不友好,男方家族通常会要求她们守节、抚养遗孤以维护家族名誉。 若家族条件不好或失去庇护,甚至有可能被征做慰安妇,美其名曰“为国奉献”。 美惠子若不是来沪市投靠父母,现在恐怕不知身在何处。 虽然以千代子的身份,不至于沦落至底层妇女的境地,但豪门大族内部的争斗与倾轧往往更加凶险。 林致远沉思片刻,对跟来的石川隼人道:“让所有护卫都退出去,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客厅。” “嗨依!”石川隼人躬身退下。 林致远缓步走上二楼,在千代子的房门前停下。他轻轻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林致远只能沉声道:“是我,石川弘明!” 不到片刻,房门从里面被猛地打开。千代子直接扑进林致远的怀里,“弘明,孝介他……战死了。” 她的声音嘶哑,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林致远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安慰道:“我答应过孝介,会好好照顾你们的,别怕。” 说着,他给美惠子使了个眼色,美惠子会意离去。 她早就察觉到两人的异常,但她并不介意,林致远对她很好,并且她已经有了石川明夫。对她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林致远搂着千代子返回卧室,反手将门关上。 “你心里不应该早就有准备了吗?”林致远扶她在床边坐下,语气平静。 “我是预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千代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我没想到竟然真的会到来,我劝过他,让他想办法调去后方,但他不听。明知道太平洋上的战局越来越危险,为什么还要去送死?” “还有,石川家主让我带着远佑返回本土,他这是想打算让我为孝介守节,为了什么狗屁的家族荣誉!” “我那个叔叔也是,他们早就知道战局已经恶化,但还是不愿让孝介退回后方,只为了他们狗屁的帝国荣誉……” “弘明,我该怎么办?”千代子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绝望地望着他,“我只要带着远佑回本土,肯定会被锁在深宅大院里,我还年轻,我不想这样。” 林致远伸手擦去千代子的眼泪,“你们不必回去,最起码现在不能回去,你就回电说本土不安全,等本土稳定再说。” “可是,本家不会同意的,他们可能会强行派人将我们接走。” “不用担心,在沪市,只要我不点头,没人能把你带走。再说,远佑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放心他现在就回去。”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更像一种宣示。千代子身体微微一震,随即便依偎进林致远怀里。 林致远看着楚楚可怜的千代子。此刻应该怎么办? 当然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填充她内心的恐惧与空虚,用身体的温存驱散死亡的阴影。 一个小时后,林致远靠在床头抽烟,千代子躺在一侧,看着胸有成竹的林致远,感到莫名的心安。 她当初主动接近、勾引对方,除了欲望和情感,更深层的原因就是担心石川孝介进入军队后会出现意外。 她需要为自己和孩子寻找一个依靠,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 石川孝介一走,她就只是石川家和米内家联系的纽带,家族地位也会直线下降。 她突然撑起身子,跨坐到林致远身上:“弘明,要不你今晚就留下来吧?别走了。” 林致远将烟掐灭,双手扶住她的腰,苦笑道:“你这太明目张胆了,美惠子看到会怎么想?” “你在我卧室里待了这么久,美惠子又不傻,她肯定早就知道我俩的关系。” 她顿了顿,狡黠道:“要不,今晚我们两人一起伺候你?反正,我们都是你的女人……” 林致远闻言暗暗叫苦,他今天下午才在办公室与栗原禾子经历了一场大战,方才又安抚千代子,纵使他体质过人,此时也真的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想到两个未亡人一起……这个画面仅仅在脑海中闪过,就让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第468章 弹尽粮绝 千代子见林致远没有拒绝,便笑着起身穿衣,“你躺下好好休息一会,我让人给你煲点汤……” 她离开时,还不忘给了林致远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致远哭笑不得,却也没有出言阻止。 一想到晚上可能爆发的以少对多的战役,他确实需要补充一下弹药储备。 楼下客厅里,美惠子正在哄石川明夫睡觉。 见千代子下来,面色红润,与之前那个绝望崩溃的未亡人判若两人,她立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将石川明夫交给仆人,起身迎上前去:“千代子姐姐,你好些了吗?石川君他人呢?” “他没事,在上面休息。”千代子很自然地将美惠子拉到客厅沙发坐下,凑近她耳边,快速低语了几句。 美惠子听完连连摆手,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哒咩!这怎么可以?这也太羞人了。而且,石川君他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浪荡了?” 千代子却握住美惠子的手,“美惠子,你也不想失去弘明吧?我可是知道他办公室还有一个狐狸精。如今,我们两个人,可是苦命相连。只有抱成团,才能在他心里占住位置。” 见美惠子眼神动摇,她又对美惠子耳语了几句。美惠子的眼睛微微睁大,最后害羞地低下了头,却没有再反驳。 一个多小时后,林致远下楼吃饭,餐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美惠子总是避开他的目光,脸颊微红,举止间带着不自然的羞涩。 林致远挑了挑眉,看向已经落座的千代子,用眼神询问对方。 千代子笑盈盈地为他拉开椅子,并盛了一碗汤,“这可是美惠子亲自为你煲的,多喝点。” 林致远走过去坐下,接过汤碗喝了几口,味道还可以,忍不住夸赞道:“美惠子的手艺,一向是这么好。” 美惠子闻言,头埋得更低了,耳根通红,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致远连续喝了两碗汤,起初只是觉得腹中温暖舒适。但没过多久,突然感到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逐渐蔓延至全身。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是某些助兴药物的效果。 他抬眼看去,发现千代子和美惠子的脸颊也都泛起异样的红晕,呼吸似乎也急促了些。 “这汤……?”林致远放下汤碗。 千代子连忙道:“是我让美惠子在汤里加了些助兴药,就是你之前送给孝介的。” 林致远怔了怔,终是摇头失笑。看来今晚的战斗,怕是要演变成一场大规模会战了! 半小时后,卧室内窗帘紧闭,只留一盏床头灯,投下昏黄暧昧的光晕。 林致远看着眼前景象,心中豪气顿生,想起《挑滑车》里的戏词:“看前面……,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 (此处,省略一万字!打倒万恶的沈河!) 次日,林致远醒来时,两人已不在。 他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和腰背,还有一些酸痛。 昨夜的战役虽然酣畅淋漓,但也确实消耗巨大,他差一点就败下阵来。 若是栗原禾子哪天也察觉了什么,或是按捺不住加入战局……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林致远吃完早餐后,才返回石川商行。 路上,他对开车的石川隼人道:“孝介一死,我们与本家的关系会受到影响。” 石川隼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大人放心,川端村这一脉,只认您。” 对于石川隼人的回答,林致远并不意外。 如今川端村不少人都来沪市投靠他,比起被征入伍或进入血汗工厂,他给的薪酬优厚,待遇也好。 哪怕他现在要从石川家独立出去,这些人估计也会跟他走。 只是他并不打算那样做,独立出一个家族看似风光,实则麻烦重重。 需要应对各方势力的试探,并且以川端村目前的人丁,还撑不起一个家族。 更重要的是,石川本家现在还能为他挡去许多不必要的觊觎。 林致远略作沉吟,继续道:“你回去后,给村长发封电报,我需要一份川端村所有人员的详细资料,特别是那些在工厂工作的。如果有在造船厂的,优先列出来。” 石川隼人眼神一闪,但他没有多问:“嗨依!我回去后立马安排。” 林致远想将一部分人先安排进沪市的江南造船厂进去学习,虽然现在的江南造船厂在日本人的控制下只能造一些小型作战艇与辅助船,但也能学到技术,积累经验。 他要谋夺的不只是石川家主之位,更是家族的造船厂。 等战后,他就可以将这些人安插到关键岗位,真正掌控石川造船厂。 等他回到商行后,周慕云连忙迎了上来:“老板,海军情报处的西村大佐打来电话,希望见您一面。” 林致远闻言眉头微皱:“他可有说何事?” “并未,只是说等您回来通知他一下。” 林致远来到办公桌后落座,他想了想,“让他下午三点过来吧,我昨晚有些操劳,需要休息一下。” “好的,老板。”周慕云躬身退下。 第469章 家族困境 下午,海军情报处的西村召彦大佐在小野信树少佐的陪同下,来到石川商行。 三人在榻榻米上落座,林致远将沏好的茶盏推至两人面前,“西村君,小野君,不知你们今日所来何事?” 西村双手接过,微微欠身,“石川君,我得到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石川孝介在太平洋战场上英勇殉国了,还请节哀。” 话音落下,茶室内空气微微一凝。一旁的小野信树瞳孔骤缩,脸上难掩震惊之色。 他虽然身处情报系统,但层级有限。 加上本土对太平洋战场的情报管控极为严格,还一直编造‘重创美军’的战报,若不是上次石川孝介来沪,透露过一些实情,他恐怕仍被蒙在鼓里。 今天,他跟西村前来,还以为是联络感情。 而西村则不同,他是海军情报处主官,又与高层将领关系密切,自有渠道接触一些真相。 更何况,现任的驻沪海军司令官吉田还是大将,很多情报都会经他的手。 林致远深深看了西村一眼,对方能如此迅速地获得确切消息,他虽略有讶异,却并不意外。 他脸上适时浮现出沉痛的神情:“多谢西村君,我也是昨天下午才知晓此事。孝介能为天皇陛下、为帝国尽忠,是军人的荣耀,亦是石川家的本分。” 西村缓缓点头,将茶盏置于茶几上,开门见山道:“石川君,今日冒昧来访,实有一事相商。不知石川孝介在互助会空出的名额,可否考虑由我递补加入?” 海军情报处不仅负责在华情报搜集,还掌控着港口稽查与部分海上交通线,西村凭借职务之便,多年来也积累了可观灰色收入。 但他向来行事谨慎,一直都做的很隐蔽,唯恐留下把柄,影响仕途。 然而,近几个月来,他敏锐地察觉到,小野信树和今井武夫等人都不再把精力放到帝国的事业上,开始深度参与走私,近乎明目张胆。 他稍加留意便发现,互助会的成员,几乎都和小野信树一样,开始变的肆无忌惮。 联想到前段时间石川孝介来沪,西村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看来这些人都知道了帝国在太平洋战场的情况,开始疯狂利用手中权力,为后路打算了。 西村虽也是情报系统的主官,但并不像特高课的佐川太郎那般死板。他一直都很想加入互助会,只是碍于名额有限,且自矜身份,不愿强行让小野信树让出位置。 如今石川孝介战死,名额空出,这无疑是一个顺理成章且不容错过的机会。 他加入互助会不止是为了一些紧俏物资的配额,而是看中与宪兵和陆军的合作。 平日海军与陆军素有隔阂,但通过互助会的利益纽带,却能实现某种程度的合作与资源互换。 林致远听罢,微微一笑:“西村君有意加入,我们自然欢迎。只是,互助会讲究的是互利互惠,成员皆需有所贡献。眼下,我恰有一件小事,或许需西村君施以援手。” 西村闻言坐直了身子,他知道要展现自己的价值了,“石川君请讲,只要在我职权范围内,必当尽力。” “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我有几位同乡晚辈,对船舶技术颇有兴趣。想请西村君行个方便,安排他们进入沪市的几家造船厂和维修厂学习观摩。” 沪市的船厂主要建造小型舰艇与辅助船只,技术层面并无核心机密。 塞几个人进造船厂,以西村的身份并非难事。甚至,林致远自己就可以做的。 只是石川家在本土拥有顶尖的船厂,何必舍近求远,将人安排到沪市? 除非石川弘明与本家之间的关系,并不如表面那般和睦,尤其石川孝介一死…… 西村压下心中诸多猜测,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石川君关爱同乡晚辈,令人敬佩。这件事,我一定安排妥当。” “如此,便有劳西村君费心了。” 又闲谈片刻,西村召彦与小野信树便起身告辞。 几日后,东京涩谷区,石川家宅邸。 家主石川敏夫坐在主位,短短数日间,他仿佛苍老了许多,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鬓角更显霜白。 长子石川孝一与次子石川孝雄垂首坐在下首,面色同样沉重。 石川敏夫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沙哑,缓缓说道:“我通过军部的人了解到,孝介他们当时与美军舰队只距相距几公里,为了吸引火力,才主动打开探照灯,遭到美军的集火。” “大本营念及石川家多年来为帝国海军建造舰艇的功绩,以及孝介的英勇,决定破例追晋两级。也就是说,孝介的军衔将从中佐,追晋为少将。” “少将?”石川孝一猛地抬头,眼中并无多少荣耀之感,反而燃起一股压抑的怒火,“父亲!大本营这些人,如今只会用这些虚名来搪塞我们。一个死后追封的少将头衔,能挽回什么?能补偿我们石川造船厂这半年来的巨大损失吗?” “这半年,军部的命令朝令夕改。那艘‘伊吹号’重巡都已经完工70%了,说停工就停工,非要我们改造成航母。” “等我们投入巨资开始改造,又嫌航母建造周期太长、资源消耗太大,转而要求我们紧急增产驱逐舰和潜艇!” “眼下船台和船坞里是什么景象?一艘不伦不类的航母,四艘赶工中的驱逐舰,还有五艘潜艇同时在建!先不说工人早已疲惫不堪,军部只支付区区20%的定金,尾款要等交付后才结算,我们垫付的巨额资金快要把家族的流动资金抽干了!” 中途岛海战后,日本海军被迫从信奉多年的“大舰巨炮”主义,仓促转向以航母为中心的战略,同时开始新造和改造多艘航母。 然而,日本的工业基础、资源储备根本无法满足。 而航母的建造周期很长,需要的资源也极大。 加上美军出动大量的潜艇破坏日军的运输线,对反潜护航的急迫需求,又迫使海军部命令船厂将资源向建造周期较短的驱逐舰和潜艇倾斜。 石川孝一对于石川孝介的战死,并无太多悲痛。 作为长子,他自幼被作为家族产业继承人培养,而孝介选择进入部队,在他看来这就是他的命运。 只是眼下石川孝介战死了,大本营真的感念石川家的忠诚,就应该在政策、资金或资源调配等问题上予以倾斜,而不是用一个死后的虚衔来敷衍。 第470章 书房谋划 石川敏夫听着长子的激烈陈词,缓缓闭上了眼睛。 日本的家族是大家长制,家主掌握绝对权威。 石川造船厂虽然由石川孝一掌管,但涉及到重大决策和大额资金仍需他的首肯。 因此,对于石川孝一所描述的混乱和困境,他都心如明镜,却毫无办法,大本营对他们的掌控与索取正日益收紧。 若非顾及石川家多年的根基与影响力,恐怕早已直接实施“军管”了。 见父亲并未出言呵斥兄长,次子石川孝雄也鼓起勇气开口:“父亲,眼下家族在华北的生意也是举步维艰。华北的很多资源已经陷入枯竭,而关东军也开始插手华北的资源掠夺。” “上月,我们在华北的两处矿山就因为关东军与华北方面军的摩擦被迫停产半月。” 自1937年全面侵华以来,日军对华北棉花、煤炭、铁矿的掠夺已持续 6 年之久。 耕地因战乱与强制改种棉花而出现大面积的荒芜,铁矿多为浅层矿,已基本被采光,不得不开采贫矿,冶炼成本飙升。 而关东军的奉天造兵所,承担了日军近四成的枪支弹药与火炮供给。同时,每年还需向本土及关东军自身,供应近两百万吨粗钢。 现在日军多线作战,就要求关东军加大供给,关东军只能打着‘战时资源统筹’的名义,开始插手华北的资源。 此举,自然引发了华北方面军的强烈不满,双方随机展开争夺。非但没有增加供给,反而因相互掣肘,降低了掠夺效率。 “父亲,再这样下去,家族会被活活拖垮的!”石川孝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 “石川弘明,终究只是个旁系子弟,他在沪市经营得再好,根基再深,但还是在帝国的地盘上。” “眼下家族困顿,正是需要集中资源、共渡难关之时。以我们与海军的关系,再许以利益,未必不能让第三舰队配合我们,强行接管他在沪市的产业!” “只要动作够快,造成既定事实,他一人之力,又能如何反抗?难道真敢‘玉碎’?” “特别是浮山岛的药厂,一旦落入我们手中,能为家族带来多少利益?并且,还能加强我们在军部的话语权!” 石川敏夫眉头微皱:“你说的轻松,他可不是无根之萍,你别忘了,他认了岛田和长谷为叔父。” “长谷远在东番岛,可以不用考虑,但岛田可是现任海军大臣!没有他的默许和支持,你想让第三舰队配合我们对付石川弘明?简直异想天开。” 石川孝一冷哼一声,语带讥讽:“父亲,岛田这个海军大臣,谁不知道他是靠着逢迎东条首相才得以上位。他的根基能有多深?海军内部对他不满的大有人在。” “慎言!”石川敏夫厉声打断,目光如刀扫过两个儿子,“政局深浅,岂是你们能妄加揣测的?况且,你们忘了长谷和岛田都曾任第三舰队司令官,谁也不知道石川弘明通过他们结交了多少底层军官。” “上令若不得下行,甚至无法执行,届时如何收场?孝雄上次去沪市,不也亲眼所见吗?他不仅与海军关系匪浅,和陆军、宪兵系统也交往甚密。” “能在有三井和三菱盘踞的沪市,把走私生意做到那种程度,你们俩谁能做到?” 石川敏夫看着陷入沉默的两个儿子,语气复杂:“千代子母子还在沪市,我们还没有接回来。” 石川孝一闻言眯起眼睛,“千代子如今已是未亡人,却长期滞留沪市,这成何体统!这不是败坏我们石川家的名声吗?” 石川敏夫深深看了一眼石川孝一,他这个大儿子可是极为好色的。 有些事,只要做得不过分,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损伤家族名誉,他作为家主,可以默许。 沉默片刻,他看向石川孝雄:“你在华北经营多年,有没有信得过的华国力量?” 石川孝雄愣了一下,疑惑道:“父亲的意思是?” “你亲自去一趟沪市,接千代子母子回来。孝介为国捐躯,他的遗孤理当回归本家抚养,岂能流落在外。” “另外,让人寻机,处理掉石川弘明。只要他一死,我们作为本家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接管他在沪市的一切。那些川端村出去的,难道还敢公然反抗本家不成?” 虽然石川家私下也培养了一些死士,但刺杀石川弘明,最好假手他人。 用华国人动手,万一失败,或者留下痕迹,也有足够的转圜余地和推卸空间。 石川孝雄迅速领会了父亲意思,川岛芳子失踪后,她原先在华北的人马,其中一部分被他暗中收编,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他略一思索,沉声道:“我明白了,父亲。不过此事需周密筹划,我要先回一趟华北,做些安排。” 石川敏夫微微颔首:“此事不急在一时。下个月,东条首相将访问满洲国和金陵。海军省的太田大将也会随行。太田君与我,乃是多年故交,到时再动手也不迟。” “届时,各方目光和安保力量都会聚焦于东条首相一行人,反而容易行事。即便出了纰漏,太田君也能从中斡旋。” 汪填海在影佐调离后,深感不安,两个月前特意访日以示忠诚。 相应的,东条决定下个月对汪伪政权和伪满洲国进行‘闪电式访问’,核心是巩固合作、统筹在华军事与资源。 “父亲深谋远虑。”石川孝雄低头道,“我会做好万全准备。” 第471章 丰岛拒绝去暹罗 与此同时,四百多公里外的大阪城,第四师团驻地。 师团长丰岛与大阪商船的总经理村田省藏正相对而坐,中间的黑漆桌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下酒菜和一瓶威士忌。 “丰岛君,石川弘明那边,最后一笔货款已经结清了。只是金鸡纳树皮的事,军部现在还有不少人耿耿于怀。” “眼下把你部调到苏门答腊守备,说是战略需要,但背后未必不是有人借题发挥。” “哐”一声轻响,丰岛将手中的杯子不轻不重地顿在桌面上,冷哼一声:“无非是见我发了财,眼红而已。整天把‘帝国’、‘圣战’挂在嘴边,谁知道他们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去年,他将爪哇岛幸存的金鸡纳树皮悉数转卖给了石川商行,虽获利近千万美元,却也触及了陆军的整体利益,得罪了不少人。 若不是事后,他将八成利润散出去打点关系,再加在巴丹半岛打的那场漂亮仗,他早就被扔进预备役了。 可即便如此,他自己也落了近两百万美元,足以保障后半生优渥无虞。 村田执起酒瓶,为他重新斟满酒杯,话锋一转:“栗原禾子传来消息,石川弘明希望你部能争取调往暹罗驻守。他们在那边新设了分部,需要‘朋友’照应。” “暹罗?”丰岛指节轻轻敲击桌面,在心中权衡利弊。 他如今的身家已积累近五百万美元,其中四百多万都是与石川商行合作所得。 他们以前在东北时,不过与当地百姓、游击队做些零星交易。 到了华中,走私与军火生意才真正风生水起。 而进军南洋后,更是凭借金鸡纳树皮与美国人的需求,攫取了暴利。 苏门答腊虽是后方,却拥有大量油田与港口,无疑是个坐地生财的宝地。 相比之下,暹罗的吸引力便逊色不少。那里不过是帝国的一个粮仓,捞油水的机会远不如资源丰富的南洋。 沉吟良久,丰岛缓缓摇头:“到了那边,跟谁做生意?难道去和那些土著,或者缅北的华国人打交道?” “况且,留在南洋的人汇报,美国人手里的抗疟药最近突然充裕起来了。不仅对我们的需求大减,甚至开始以低价扰乱市场。” “我需要尽快返回南洋,恐怕得想办法把他们打疼、打服,我们的生意才能继续。” 这也不怪丰岛不愿去暹罗,实在是留在南洋有利可图。 最初,林致远以每盒15美元的价格,每月向第四师团供应1500盒抗疟药。而转手卖给关东军就要50美元一盒,价格直接翻了三倍有余。 即使如此,关东军仍想全部吃下,但丰岛并没有同意,只答应每月分给他们800盒。 余下的则以六七十美元的高价,销往美军或其他渠道。 丰岛这么做,一方面自然是美军出价更高。 另一方面,也掺杂着些陈年旧怨。当年第四师团驻守东北时,没少受关东军的排挤与轻视,如今有机会,自然要连本带利地讨回些颜面。 后来,随着太平洋战场上的失利,日本海军在诸多岛屿防务上需要陆军协同。 迫于压力和大局,抗疟药的供应才逐渐放开,价格也被协调至每盒30美元,但利润依然可观。 可现在,美国人不知从什么渠道也获得了稳定的抗疟药供应,不仅中断了与他们的交易,更反手以每盒20美元的低价向外倾销。 对于这种破坏市场的行为,丰岛自然看不下去,他可以不高价卖给美军,但美军不能影响他与关东军之间的生意。 在丰岛看来,生意场如同战场,规矩坏了,就必须用武力重新整顿。 村田见丰岛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 事实上,从大阪商船的利益出发,第四师团留在资源丰富、航线密集的南洋,也更符合他的利益。 他举起酒杯:“那么,祝我们的生意兴隆。” 丰岛举杯一碰,仰头饮尽。 次日,栗原禾子再次来到林致远的办公室。 “石川君,村田阁下给我回电了。第四师团已经开始分批开赴苏门答腊,船只和兵力调动都已备案,现在不好再调整。如果下次再有变动,他便帮忙运作去暹罗。” 林致远闻言后靠在椅背上,他只知道第四师团会被调往暹罗驻守,至于具体时间还真不清楚。 现在战争已经步入中后期,暹罗那边必须尽早布局。看来,要强行干预一下才行。 “以后,第四师团的药品供应量缩减到五百盒。” 栗原禾子微微睁大眼睛,她以为林致远生气了,连忙解释道:“石川君,我想丰岛阁下并不是不愿,只是部队的调派要经南方军和大本营决定……” “你误会了。”林致远抬手打断她的话,起身走到窗前,“我不是因为此事才调整他们的药品供应量。” “浮山岛现在给军部的量也在减少,我们手中的金鸡纳霜已经消耗完了。另外,关东军的药品也不再经他们手转卖,之后会由军部统一调配供应。” 原本从爪哇岛运回的金鸡纳树皮,本可以供应至少一年。但中途岛海战后,海军就放开了对陆军的供应,消耗速度加快,眼下已经基本消耗完了。 现在浮山岛供应的抗疟药都是用的以前的配方,产量下降是必然的。 栗原禾子作为连接林致远、丰岛和大阪商船的纽带,她的价值建立在三方合作的基础之上。 但她现在已经是林致远的女人,不可能一味替第四师团说话。 她微微躬身:“我明白了,石川君。我会如实转达。” 栗原禾子离开后,林致远取出一根烟点燃,他无心去猜第四师团是真的无法调往暹罗,还是不想去。 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对方有求于自己即可。 并且,他们一直都只是合作关系,该敲打时就敲打。 第472章 离开前 两周后,金陵,周佛山将程祥唤至自己的办公室。 程祥原是军统金陵区的中校组长,如今明面上是伪中央信托公司的职员,实际则担任周佛山与军统之间的联络专员。 待秘书离开并关好门后,周佛山才看向程祥,低声道:“我刚得到消息,日本首相东条下周即将来金陵。” “眼下新政府里头,除了汪主席,也就我和陈博公知道。你和戴老板说一声,免得日后说我不心向山城。” 程祥闻言精神一振,立即表态道:“明白,我今晚就发报。” 周佛山略作沉吟,提醒道:“届时全城必定封锁,我劝你们别动刺杀的念头,不可能成功的。反而容易招来日本人的疯狂调查,到时候大家都麻烦。” 程祥点头,首相到访肯定是全城戒严,但要不要执行刺杀任务,还要看总部的意思。 他明白周佛山这是既想向山城表忠诚,又怕军统的行动会牵连到自己。 “这个我决定不了,”程祥斟酌着用词,“我会向总部如实转告,包括你的建议。” 周佛山微微颔首,开始低头批阅文件,不再多言。 程祥知道谈话已经结束,便起身退了出去。 当晚,山城,军统总部。 戴春风从总裁官邸回来时,天色已黑。 毛成早已等候多时,见戴春风回来,立即奉上热茶。 程祥的电文是毛成亲自翻译的,他知道此事的分量,但戴春风不开口,他绝不会多问。 戴春风坐下后,并没有说话,而是从抽屉中取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更加深邃。 关于东条来访的消息,他与老头子谈论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弃了刺杀行动。 东条不是普通的日本高官,他是日本战时内阁的首相,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刺杀他付出的代价,可能远超收益。 哪怕付出巨大代价真的刺杀成功,但日本人还会扶持新的首相。 并且,被激怒的日本人肯定会对山城展开疯狂报复,搞不好还会再来一次百日轰炸。 眼下,日军正将主要精力都放到太平洋战场上,确实不宜在此时过度刺激日方。 可是,这么重要的人物,若什么都不做,戴春风又心有不甘。 他突然想到了林致远,对方的隐藏身份是日本贵族,或许有机会接触到东条。 并且,据他了解,林致远就多次利用日本陆海军的矛盾,如果能巧妙利用的话…… 手中的烟已经燃尽,戴春风将烟蒂按进烟灰缸。 他抬头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毛成:“给深海发报,让他伺机而动,看能不能利用日本陆海军之间的矛盾做些文章。”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事不可为,以自保为重,千万不能让日本人将怒火发泄到我们头上。” “明白,老板。” 另一边,沪市,千代子再次来到石川商行。 美惠子如今也不用再刻意去厨房做糕点为两人留下独处空间。 不过,千代子今晚过来,并不是为了切磋柔术。 她面色忧愁的看着林致远:“弘明,孝雄下周就要来沪市了。恐怕要把我们母子带回本土了,你说该怎么办?” 林致远沉吟片刻后问道:“他具体什么时候到?” “说是下周13号。”千代子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和服的腰带,“如今孝介不在了,我们母子回到本家,恐怕处境会很艰难。” “你也知道本土一些家族,对未亡人并不友好,那些叔伯兄弟,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日本的一些华族家庭中,未亡人的地位极为尴尬。一方面被要求恪守妇道,终身不再嫁。 另一方面,家族中的男性成员往往会对她们产生非分之想,千代子还年轻,回到本家后难免遭人骚扰。 美惠子看向林致远,眼中满是恳求:“石川君,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吗?千代子姐姐不能回去。” “这里是沪市,没有我点头,没人能强行将你们带走。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眼下还不想与本家发生直接冲突,可能要委屈千代子你先带着明远佑离开沪市,暂避风头。” “离开沪市?” 林致远颔首道:“孝介战死了,你心情不佳,我让隼人护卫你们去江城散心。江城是第三舰队的地盘,那里有石川商行的办事处,你们会很安全。等石川孝雄离开后,你们再回来。” 千代子闻言眼神一亮,“太好了,弘明,我其实一直都想去江城的。孝介之前从江城回来后,就和我那里种了很多樱花,现在正是赏樱花的季节。” “美惠子,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不然,我到了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美惠子有些犹豫:“可是,我如果也走了,石川君就没人照顾了……” 千代子立马明白了美惠子的言外之意,她笑着低语了几句。美惠子的脸顿时红透了,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致远看着两人的样子,立刻明白了什么,两人这是打算在离开前…… 千代子却走到他面前,眼中波光流转:“弘明,我们这一离开估计至少半个月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娇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办公室还有个狐狸精。我们走了,岂不便宜她了?” 美惠子也罕见地加入了“声讨”,声音依然轻柔:“石川君,千代子姐姐说的对……” 林致远苦笑着摇头,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在担心这个事。 晚上,卧室的灯光被调暗。 远处,海军基地的探照灯偶尔划过窗外。 (沈河太牛了,现在千和美的名字不能同时出现,哪怕牵个手都不行,不知道系统脑补成什么了?删完之后,剧情有些不太流畅,就这样吧。) 第473章 不接受任务 这一夜,千和惠子格外热情,仿佛要将未来半个月的离别都预支在今夜。 次日,等林致远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他揉了揉太阳穴,昨夜的疲惫仍未完全散去。 洗漱更衣后,他来到二楼办公室。 不多时,周慕云敲门走了进来:“老板,山城来电。” 林致远神色一凛,伸手接过电文。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眉头逐渐皱紧。 他没想到东条竟然也是下周13号到访,和石川孝雄来沪的时间一模一样。这到底是巧合,还是石川家刻意安排的? 戴老板指示他利用陆海军矛盾做些文章,但这个任务风险极高。 东条作为日本战时内阁首相,又是陆军大臣出身,他的到访必定伴随着严密的防护。 即便能接近,刺杀成功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并且意义也不大。 日本现在的情况不是刺杀一个首相能解决的,就算东条遇刺,接替他的大概率还是另一个激进派。 只有等到日本被战争彻底拖垮,资源耗尽,民生凋敝,那些被压制的“调和派”才有机会上台。 并且,东条若在华国遇刺,必然招致日军的疯狂报复,无数无辜百姓将为此付出代价。 戴老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指示利用陆海军的矛盾。但即便如此,操作难度依然极大。 日本陆海军虽然内斗不休,但在面对共同的外部威胁时,很可能会暂时搁置分歧。若处理不当,可能会适得其反。 林致远思虑再三,决定不接受这个任务。 他取出火柴将电文点燃,然后丢到烟灰缸里,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 抬头对周慕云道:“这个任务风险太大,我现在需要的是低调行事。另外,石川孝雄也是下周13号来沪,你去把隼人和苍介叫来。” “好的,老板。” 片刻后,石川隼人和石川苍介两兄弟来到办公室。 林致远本来是打算让隼人护卫千代子等人去江城的,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隼人作为哥哥,要比弟弟苍介稳重一些。 他猜测石川孝雄这次来沪,肯定不会再和上次那样和和气气。加上东条访华的时间巧合,他需要将隼人留在身边。 “苍介,”林致远开口,“你带三十人,护送千代子与美惠子去江城。我会想办法把今井君也调过去,你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解决。” “如果,你们到了那边,无论是谁的命令,都可以不用搭理。只有接到我的直接命令,你们才可以回来,明白吗?” 石川苍介连忙躬身:“嗨依!我一定保护好两位夫人。” 林致远又看向石川隼人:“石川孝雄这次来,除了接千代子外,恐怕还有别的图谋。你要管好下面的人,特别是我的安保工作。” 石川隼人闻言一凛,上次石川孝雄来沪,就曾暗中拉拢商行的一些人,并调查商行的经营情况。 他早就做好了与本家发生冲突的准备,“嗨依!我知道该怎么做,一定不让大人失望。” 下午,杨树浦码头。 江风凛冽,林致远站在舷梯旁,看着千代子和美惠子登上客轮。 现在返沪市与江城的客轮,都是由伪政府的船运公司负责。 因为害怕盟军飞机轰炸,一般都是夜航日停。 汽笛长鸣,客轮缓缓驶离码头。 林致远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点了一支烟,望着渐行渐远的轮船出神。 客轮顶层,千代子和美惠子扶着栏杆,望着码头上的林致远。 千代子轻声道:“不知道这次要多久才能回来?事情肯定不会像弘明说的那么容易处理。” 美惠子抚了抚被江风吹乱的秀发:“我感觉石川君……很孤独。” “孤独?”千代子嗤笑一声,“你信不信,等他缓过来,肯定又会找办公室里的狐狸精。” 美惠子摇了摇头,眼中有着罕见的认真,“我是说,石川君的心里,好像一直很孤单。即使在我们身边的时候,他也好像有一部分,是独自在另一个世界里。” 千代子闻言陷入沉默,其实她也有同感。 林致远对她们很好,但总有一种距离感,仿佛他始终站在一层面纱之后,让人看不真切。 片刻后,她会心一笑:“想这么多干什么?在这乱世里,能有个人真心庇护我们,已经很难得了。外面风大,我们回舱吧。” 美惠子点点头,最后望了码头一眼,转身离去。 码头上,林致远的烟已经燃尽。 他将烟蒂丢进江中,转身走向等候的汽车。 石川隼人为他拉开车门:“大人,直接回商行吗?” “不,”林致远坐进车内,“去海军俱乐部,我还约了今井君。” 江城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他多少有些不放心,他需要安排今井武夫以‘物资统筹’的名义尽快前往江城,,确保千代子她们的安全。 时间转眼就来到13号。 这日上午,石川隼人带着十几名护卫早早来到火车站等候。 他们一律黑色制服,神情肃穆,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十点整,从北平开来的火车缓缓进站。蒸汽火车喷出大团白雾,将月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由于石川孝雄是从华北来的沪市,因此乘坐的是火车。 当石川孝雄从列车上下来时,只看到月台上的石川隼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弘明没来吗?” 石川隼人恭敬鞠躬:“大人这几日偶感风寒,怕传染给二公子,因此特派我来接您。” 林致远在决定将千代子送往江城的一刻,与本家的冲突就在所难免。 这个时候,他自然要时时提防。 石川孝雄身后的心腹上前一步,斥道:“一个旁系子弟,也敢在本家面前自称大人?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石川隼人直起身子,并没有答话。 石川孝雄笑着转移话题,“风寒?倒是巧了。不过无妨,我这次来沪,主要是来接千代子母子回本土。” “千代子小姐,因为孝介少爷战死,心情郁结,日前已前往江城散心。” 石川孝雄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自然:“既然如此,我们先去酒店吧,长途奔波,我也需要先休息下。” “嗨依!”石川隼人在前带路,将人带去了礼查饭店。 第474章 邀请参加酒会 石川孝雄在酒店安顿后,并未休息,而是对随从吩咐道:“去把石川英树找来。” 石川英树原是石川家的家仆,当年林致远正是通过东京银座的待合所结识了他,进而搭上了本家三男石川孝介这条线。 后来石川孝介携千代子来沪居住,他便被派来充当管家,照顾两人的生活。 如今,自千代子母子因战事再次避居沪上,尤其是美惠子也搬入别墅同住后,石川英树便被边缘化了。 别墅内外护卫全是林致远的人,日常事务则由千代子从本土带来的贴身女仆田中惠打理。 他空有管家之名,实则连内院都难以进入。 不过半小时,石川英树便赶到饭店。 听完石川英树的汇报,得知千代子母子是在收到电文后,才离开的,石川孝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是说,她们是在知道我要来之后才走的?”他再次问道,声音冰冷。 “是的。”石川英树躬身答道,“接到电文后的第二天,石川会长安排了三十多人护送,乘船去了江城。” 石川孝雄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这么看来,石川弘明是故意让千代子母子离开沪市,让自己无法将人接走。 只是,他这是图什么?难道已经觉察到本家要对他下手,打算拿千代子母子为要挟?这未免也太幼稚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随从全部退出门外,只留下石川英树一人。 这才继续询问道:“千代子与石川弘明的关系如何?” 石川英树心中一跳,小心斟酌着词句:“石川会长与三少爷和夫人关系很好,经常来往。三少爷在前线时,会长对夫人多有照拂。”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石川英树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将再无退路,但眼下石川孝介已然战死,自己在沪市犹如无根浮萍,若不回本家,日后结局可想而知。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夫人收到少爷战死噩耗的当晚,石川会长曾在别墅内留宿。虽然当时美惠子小姐也在,但我们这些下人都被赶了出去,内院的情况不得而知。” “此外,夫人在离开沪市的前一夜,也没有回别墅居住。” 石川孝雄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千代子与石川弘明有私情?” 石川英树立马伏身叩首:“小的不敢妄断,只是……只是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 “好一个‘如实禀报’。”石川孝雄站起身,冷冷道:“你随后便跟我回本土吧,今日所说的话,不要再让他人知晓。” “嗨依!”石川英树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后,石川孝雄猛然抓茶几上的茶杯,狠狠摔向墙壁。 “砰”的一声,精致的瓷杯在墙面上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门外的护卫闻声推门探头,被石川孝雄厉声喝退:“滚出去!” 现在虽然还不能确定石川弘明是否真与千代子有染,但两人肯定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虽然这种事在本土并不罕见,可一旦传出去,对家族声誉的影响仍是致命的。 更重要的是,石川家与米内家通过千代子建立的联姻关系,绝不能有任何污点。 石川孝雄深吸几口气,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仰头一饮而尽,让他略微冷静了些。 从今天石川弘明装病、不去车站接他的举动来看,对方显然有所提防。要想动手,就必须把对方骗出来才行。 除掉对方固然要冒风险,但收益也是巨大的。 浮山岛的药厂凭借抗疟药日进斗金,尽管价格被军部一再压制,但在战争时期,这种战略物资的利润依然可观,远比本家的造船厂要滋润得多。 不过他不急于一时,在沪市动手,必须谋划周全,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东条这次对金陵和沪市是“闪电式访问”,下午会搭乘运输机直接从东京飞抵金陵,晚上与新政府官员有一个小型晚宴。 明天便会来沪市,与驻沪陆海军高层举行内部酒会,随后立即返回东京。 其实,这次访问不仅时间紧张,连行车路线都会临时变更,就是担心在华遭遇不测。 石川孝雄之所以能拿到这份大致的行程安排,还是因为随行人员中有海军省军务局长太田中将。 此人与石川家关系密切,石川家主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才从对方口中问出这些情报。 石川孝雄冷哼一声:“既然你这么胆小,那就给你一个不得不出来的理由。” 另一边,石川商行。 林致远一直等到晚上,都没等来石川孝雄的任何动作。他非但没有松了一口气,反而更加警惕。 千代子母子去了江城,自己称病没有去车站迎接,对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太不合常理了。 哪怕石川孝雄涵养再好,但以日本华族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即便不兴师问罪,至少也该派人来探望下。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林致远伸手接过听筒:“莫西莫西,我是石川弘明。”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吉田司令官副官的声音:“石川会长,司令官阁下请您立即来司令部办公室一趟,有要事相商。” 林致远心下一沉,立刻推辞道:“我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恐有失礼数,能否明日再去拜见?” “司令官特意交代,此事紧要,请您务必前来,想必不会耽搁您太长时间。”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致远只得应道:“我明白了,请转告司令官阁下,我稍后便到。” 挂断电话,林致远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能见招拆招。 半小时后,林致远在副官的引领下,走进了吉田的办公室。 在得知吉田让他参加明晚东条的闭门酒会后,他惊讶道:“司令官阁下,我只是一介商人,何德何能参加首相的酒会,这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吉田笑了笑,“在战时,对帝国有卓越贡献者,便是规矩。你的药厂生产的药品,拯救了无数前线将士的生命,其战略价值,大本营和军部都心中有数。” “弘明,你不必自谦。本来酒会只有二十个名额,都是中将以上将领和总领事级别的人物。” “我也是刚得到消息,除了你之外,还有两三个人要临时加进去。这次随行的太田中将与你们石川家关系莫逆,看来是本家想让你在首相面前露露脸。” 第475章 石川孝雄的谋划 临时增加的名额? 林致远心中警铃大作,这就是本家的能量吗?一出手就安排他参加首相的酒会。 “可是,司令官阁下,我的身体状态实在不佳。”林致远再次尝试推拒,语气诚恳,“恐在酒会上失仪,冲撞了首相阁下及各位将领,那便万死莫辞了。” “无妨。”吉田司令官摆了摆手,神色虽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酒可以少喝,话也可以少说,但人,必须到场。” "首相此行,除了视察军务,更关键的是要向外界展现帝国上下团结、各界一心支持圣战的景象。你代表了沪上侨商对圣战的支持之心,这个姿态,比什么都重要。” 林致远知道不能再推脱了,他微微躬身:“承蒙司令官阁下提携关照,弘明感激不尽。” 吉田满意地点点头,“具体时间和地点,明天我会让人通知你。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嗨依!” 林致远离去后,吉田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转而覆上一层阴翳。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当初,他正是因为强烈反对与德、意缔结三国同盟,更坚决反对对美开战,才被排挤出核心决策圈,一度被迫辞职。 如今虽复出担任第三舰队司令官,但看着东条将帝国拖入太平洋战争的泥潭,局势日益艰难。 他心中并无半分认同,只有深重的忧虑与无力。 只是,东条如今贵为首相,大权在握,大本营绝大部分人亦是主战派,绝非他一人所能抗衡。 至少在表面上,帝国必须维持铁板一块的团结形象。 此次酒会临时增加的三个名额,皆是沪上颇有影响力的商业代表。 除了林致远是日侨商人,另外两位皆是投靠日方的华商。这么安排,无非是为了对内对外营造所谓“日华亲善”、“大东亚共荣”的虚假景象。 次日中午,礼查饭店。 刘五垂手立在客厅中央,姿态恭敬。 他曾是天津青帮的头目,也是川岛芳子私人特务行动组的组长。川岛芳子失踪后,他便投靠了石川孝雄。 石川孝雄坐在沙发上,抬眼看向刘五:“人都安排妥当了?” “回大人,一切按计划进行。”刘五低声禀报,“接到您的指令后,弟兄们都已经分批进入沪市。” 石川孝雄身体前倾,目光锐利:“这里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盘,沪市的宪兵和特务机关,不少人都和石川弘明关系亲密,绝不能提前走漏半点风声,坏了我大事!” “大人放心,属下岂敢大意。”刘五连忙道,“我们在北平便已备妥了身份证明,此次南下,更是借助‘丸善商社’的货轮作为掩护。” “此外,沪市青帮的几个头目,与属下早年有些香火情分,此次我们携带的上等烟土,属下都以极低的价钱匀给了他们。” “如今沪市的烟土生意由宏济善堂专营,他们得了好处,又怕事情泄露开罪日本人,因此为我们提供了不少方便。” 石川孝雄闻言,面色稍霁。他这次可是让刘五调集了六七十名亡命之徒南下,很多都是川岛芳子早年培训的行动好手。 为此,他动用了家族关联商社“丸善”的一艘货轮,以运送棉纱和机械零件的名义,将这些人和装备夹带进沪市。 他对身后的心腹武藤颔首示意,武藤立即将两个箱子放到桌上。 一个是黑色皮箱,另一个则是红色藤编箱。 石川孝雄起身走过去,先打开了黑色皮箱。 只见箱内,整齐地排列着十几枚泛着金属光泽的圆柱体,长约二十公分,直径约五公分,形制有些特别。 他随手拿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强化版的燃烧手榴弹,里面装的是镁粉和铝热剂,威力绝非寻常纵火弹可比。” 他转向刘五,语气森然:“石川弘明出行都是乘坐防弹轿车,寻常子弹和手榴弹或许奈何不了他。但这玩意只要有一枚能命中他的车顶,瞬间产生的高温熔流,足以烧穿一切……” 防弹轿车能防弹,却防不住这种高温熔蚀。一旦高温金属液流入车内,里面的人可想而知。 虽然对付防弹轿车,使用大威力的路边炸弹效果最好,哪怕炸不烂车体,剧烈的冲击波也足以将车内的人震得五脏俱裂。 但今晚东条就在沪市,全城戒备森严,他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容易引火烧身,不好收场。 但这种燃烧手榴弹就不同,被引燃后,不会产生巨大的爆炸声,而是产生高达三千多度的高温熔流。 这种手榴弹在日军中一般都是用来纵火的,但石川孝雄这次带来的这些,却是让人特意打造的,威力更大。 对于拥有石川造船厂及关联军工企业的本家来说,制造这点东西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此处,石川孝雄心里产生一丝嫉妒。参加首相的酒会,他父亲作为家主才有这等荣耀,他石川弘明一个旁系子弟凭什么? 尽管他清楚,石川弘明此番能跻身酒会名单,是他父亲刻意安排的,但这依然让石川孝雄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嫉妒与愤怒。 这种荣耀,本该属于他这样的嫡系精英。 他用日语低声自语:“一个不知走了什么运的旁系子弟,永远也不会明白,本家真正的底蕴和力量……” 他闭了闭眼,强行平复下翻腾的心绪。现在不是被情绪左右的时候,他再次伸手,打开了那个红色的藤编箱。 这次,箱子内是十几个玻璃瓶,外面仔细地包裹着防震的稻草和棉絮。 瓶子里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看起来与清水无异。 石川孝雄没有拿起来,而是冷冷道:“这可是我托宪均从731部队弄来的,里面装的是高浓度氢氰酸。这种东西具有很强的挥发性,只要吸入微量,不到十分钟便可致人死亡。” “届时,”他盯着刘五,一字一句道,“哪怕石川弘明侥幸从车里逃了出来,只要你们将这些瓶子掷碎在他附近的人群或地面上。我就不信,他还能活下来?” “有了这两样东西,刘五,如果这样你还除不掉他……” 刘五浑身一凛,连忙深深鞠躬:“请大人放心,小的绝对不让您失望!” 第476章 酒会开始 石川孝雄为了除掉石川弘明,可谓煞费苦心。他先是让人打造了强化版的燃烧弹,又托宪均搞到了高浓度的氢氰酸。 这两样东西使用起来,都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 尤其是后者,无色无味,可以迅速挥发,仅需微量吸入即可致命,是日本人重点研究的化学武器之一。 宪均,全名爱新觉罗·宪均,乃肃亲王善耆第十二子,川岛芳子同父异母的兄长。 此人投身伪满政权,任军政部医务科卫生股长,长期向731部队与100部队输送活体实验材料,甚至亲自主刀进行活体解剖,是日军细菌战与化学战罪行的重要帮凶,恶行罄竹难书。 石川家旁系的石川雄丸也曾任职于731部队,加上川岛芳子的这层关系,石川孝雄与宪均建立了颇为密切的交情,这也正是他能轻易获取氢氰酸的原因。 看着眼前恭敬而难掩惊惧的刘五,石川孝雄缓缓走回沙发坐下,“你可以带着东西离开了,具体行动等我通知,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嗨依!”刘五躬身应道,小心翼翼拿过桌上的两个箱子,退了出去。 另一边,石川商行。 林致远连打了几个喷嚏,鼻腔堵塞,头脑也有些昏沉。 起初他只是装病,借故不去码头迎接石川孝雄。 没想到今晚还要去参加东条的酒会,无奈之下,他只能假戏真做。 昨晚回来后,就冲了冷水澡,硬生生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一直等到下午五点多,才接到通知,酒会安排在吉田的官邸。 这令他颇为不解,吉田可是日本海军的稳健派,当年因反对东条等人贸然对美开战而遭排挤,被迫退役。 两人积怨颇深,东条怎么会把酒会放在吉田的官邸?这不合常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东条下午抵达沪市后,专门登上出云号听取吉田的汇报。 两人在战略上存在很大的分歧,吉田主张先巩固在华占领区,稳定战线。东条则要求最大限度掠夺在华资源,全力支援日趋吃紧的太平洋战场。 两人最后甚至有些不欢而散,而将酒会设在吉田的官邸,正是东条刻意为之——既是对外展示“将相和”的戏码,更是对吉田的一种无形压制与示威。 林致远拿起电话,拨通宪兵司令部,想找松本或青木健太探探口风。却得知松本正亲自负责东条的安保工作,青木健太更是一整天未露面。 放下话筒,林致远沉思片刻。酒会地址想必是临时决定,即便有人想对他不利,应该也来不及周密布置。 他唤来石川隼人:“准备一下,随我去吉田司令官的官邸。多带些人手,谨慎为上。” “嗨依!”石川隼人立正领命。 吉田身为第三舰队司令官,居住在虹口核心地段,距离林致远所在的海军基地不过几公里的路程。 这一路上都还算安稳,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不过车队行至官邸外围时被拦下。 “弘明!”青木健太见到林致远,兴奋地挥手走来,“你终于来了,我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时,别提多高兴了。” 林致远在某种意义上,可是他的妹夫,竟然有资格参加首相的私人酒会,他也是与有荣焉。 林致远推门下车,勉强笑了笑:“健太,我也是昨晚才接到通知。可惜偏偏这时候染了风寒。” 说着,他还咳了几声。 青木健太连忙关切道:“弘明,你没事吧?” 林致远摆摆手:“没事,就是有些着凉。对了,今晚都有些什么人?” 青木健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名单:“车只能停在这里了,我陪你走过去,路上跟你说。” 两人并肩穿过警戒线,朝吉田的官邸走去。 “受邀者都是沪市陆海军高级将领,最低也是中将,”青木健太低声道,“另外还有两名华商代表。” 林致远将纸展开,他只与海军的几名军官有些相熟,陆军的以前在酒会上见过几面,但并没有什么交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两个华商的名字上——袁履登和唐寿民。 袁履登,是伪上海市商会会长。 而唐寿民不仅担任伪交通银行总经理,还是商业统制总会理事长,统管棉花、粮油和日用品。 这两人都是在被捕后转而与日本人合作,起初军统并未将他们列为重要目标,但随着租界沦陷、两人的地位逐渐上升,现在想除掉两人反而变的有些麻烦。 两人很快就来到官邸门口,林致远将纸张递还给青木健太。 青木健太接过放入口袋:“弘明,我只能送你到这了,我还要负责外面的安保工作。”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嗯,你去忙吧,不必管我。” 林致远继续往里走的时候,遭到了严格的检查,对此,他只能配合。 酒会设在官邸西侧的宴会厅,林致远进入时,厅内已到了十余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袁履登和唐寿民在见到林致远后,主动上来打招呼,林致远也只是和两人客套了下,便以身体不适走到一旁坐下休息。 不多时,只见一个身材矮壮、秃顶、戴厚框眼镜的人走了进来。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驻沪陆军司令官泽田中将、驻沪海军司令官吉田大将、总领事岩井和宪兵司令官松本少将。 再往后是几位陌生面孔,这些人林致远都不认识,想必是东条从本土带来的随行人员。 在东条进来后,所有人都是起身相迎,林致远也跟着鞠躬致意。 “诸君请放松,今夜只是私人聚会,不必拘礼。”东条走到主位,抬手示意。 他的声音很嘶哑,是常年抽雪茄所致。 第477章 东条的要求 简短的开场白后,东条举杯致辞,内容无非是“帝国荣光”、“大东亚共荣”、“诸君辛劳”之类的套话。 林致远随着众人举杯,却只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致辞结束,酒会进入自由交谈环节,几位将领轮流上前向东条敬酒。 吉田则是来到林致远的身旁坐下:“让你好好休息,怎么病情看着反而重了?” 林致远歉意地笑了笑:“都怪我平时疏于锻炼,身体有些弱,让司令官费心了。” 吉田深深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他一会召见你们,无论说什么,都先应承下来,事后再想办法周旋。” 这句话让林致远心头一凛,他还想再问,发现吉田已经起身,朝着几位海军将领聚集的方位走去。 虽然吉田没有明说,想必这个‘他’指的就是东条,联想到和自己一起来的两个华商,看来东条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宴会厅。今夜到场者虽只有二十人左右,却堪称华东日伪军政核心的缩影。 诸多机关、军队的一把手皆在此。 松本尽管只是少将军衔,但宪兵系统职权特殊,实权碾压同级少将,对标中将,甚至有的时候还可以和大将分庭抗礼。 林致远虽然很想借机除掉这些人,但他不能这么做。今晚出席的人太少了,并且没一个人身份简单,到时候肯定会追查到他。 如果是他刚穿越来的时候,满腔激愤之下,他或许会不惜玉石俱焚。 但现在,他苦心布局这么久,还要等到战后去日本本土清算一部分人,不能在这个时候冒险。 就在他思虑万千时,松本走了过来,“石川君,怎么一人在此?” 林致远收回神,掩手轻咳两声,“身体实在不争气,竟然在这个时候感染了风寒,恐传染给诸位,就在此独坐。” 松本微微颔首,“首相阁下要见你,随我来吧。” 林致远知道重头戏来了,他整了整衣襟,跟在松本身后,朝东条走去。 此时,东条正在与袁履登和唐寿民交谈。林致远在两步外驻足,垂首静候。 “袁桑,”东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汪先生有意成立‘米粮统制委员会’,他极力举荐由你主理此事,可见倚重之深啊!” 袁履登连忙躬身:“承蒙汪先生与首相大人信任,属下必当竭尽全力。” “嗯。”东条话锋一转,“我的要求很简单:军需米粮,必须优先保障。每月向军部供应的数额,不得少于二十万吨。” 袁履登身形明显一僵,“首相大人,二十万吨可是比以往定额高出近一倍。如今各地收成不稳,运输亦多阻滞,骤然提升如此巨量,恐会导致民间粮食紧缺,引发动荡……” 东条毫不客气地抬手打断,目光锐利:“有问题就镇压,不正是你们和新政府的职责所在么?” 袁履登所有推诿的话都被堵在喉间,只能将腰弯得更深:“嗨依!属下明白,一定竭尽全力,保障军需供应,不负您与汪先生重托!” 东条又看向一侧的唐寿民,“唐桑,棉花、煤炭、钢铁等战略物资的供应,必须保持畅通。帝国的圣战,离不开后方坚实的物资支撑。你滴明白吗?” “嗨依!我等定当戮力以赴,为大东亚共荣贡献绵薄之力。” 最后,东条的目光才落到林致远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似乎要将他从外到里衡量一遍。 “你就是石川弘明吧?”东条缓缓开口,“时常听岛田君提起你,夸赞你年轻有为,是帝国的年轻翘楚。” 林致远躬身行礼:“石川弘明,参见首相大人。岛田将军厚爱,属下愧不敢当。唯有尽忠职守,以报帝国知遇之恩。” “嗯,岛田君的眼光,向来不错。只是你的药厂,为何突然减产?供应给军部的药品,价格也颇为昂贵。大本营可是有不少人对你有意见。” 林致远心头一凛,连忙道:“回阁下,浮山岛药厂减产,是因为从南洋获取的金鸡纳树皮库存已然耗尽,目前只能改用旧配方,而相关原材料供应困难。” “不过,请您放心,两年前在岛田将军授意下,我已令产地扩大药材种植面积,预计再过数月便可恢复正常供应。” “哦?”东条眯起眼睛,“莫非还有别的地方能种植金鸡纳树?” “并非金鸡纳树,而是另一种热带植物,效用相仿,但对生长环境同样挑剔,故而迟迟无法量产。还望首相阁下体谅。” “至于价格,”他继续道,“为支持圣战,药厂如今已是以成本价供应。各项原料采购价上涨,运输成本攀升,实在已是勉力维持。” 东条沉默地盯着他,良久才开口道:“如今本土的财阀,为支持圣战,已有捐献多年积蓄者。你的药厂能有今日,亦赖军部扶持。如今帝国需要你做出贡献,我看,价格再降三成吧。” 林致远面露难色:“阁下,弘明为扩充产能,已几乎掏空流动资金。若再降三成,药厂恐难以为继……” “那就降两成。”东条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圣战的需要。” 林致远深知,东条此次来华,就是要督战督粮。必须要让他着业绩回去,此刻硬顶绝非明智之举。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嗨依!多谢首相阁下体谅。” 东条脸色稍霁,却又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咳嗽:“你脸色不佳。” “染了风寒,恐传染阁下,故不敢近前。” “帝国的勇士,当有强健体魄。”东条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一直随行的那名手持小型便携式相机的随员立刻上前。“先合个影吧,然后你便去休息。” 林致远与袁、唐二人站到东条身后,闪光灯刺目地亮了几下。 “望诸君恪尽职守,勿负帝国期待。”东条最后说了一句,便示意他们退下。 林致远如蒙大赦,又咳了几声,走到一旁坐下。 他生产的抗疟药本就没什么成本,即便降两成还是利润极大。 现在美国的药厂已经开始量产,即便东条不说,他也会慢慢跟上供应的。 只是想到东条对袁、唐二人的要求,看来沦陷区百姓的日子将更加艰难。 第478章 青木健太的选择 东条此次访问,在金陵便特意会见了伪政府高层多人,旨在推行所谓的“对华新政策”。 通过提高陈博公、周佛山等人在伪政府内的决策参与度,增强整个伪政府的协同能力和运作效率。 同时,以‘日华合作’为由,加速对华战略物资的掠夺,让汪伪政权主导占领区的物资征发与统制,日军则得以抽身应对正面战场与日益吃紧的太平洋战事。 林致远又从侍者托盘中拿过一杯热茶,边喝茶边思考着对策,他决定寻个时间找周佛山聊聊。 上个月,伪政府在沪宁地区颁布的严令,将大米列入‘军用物资’,占领区百姓若食用大米,属于‘经济犯罪’,可判刑坐牢。 但林致远清楚,日伪高层肯定会有很多人利用这个机会,以次充好、暗中倒卖大米。只是现在刚开始,规模有限,尚未形成系统。 他决定找个合适的机会牵线,让周佛山与互助会的成员见一面。 周佛山如今在伪政府中分管财政经济大权,再加上互助会的众多日军中高层军官,那么大米的倒卖规模便可大幅扩大。 虽然倒卖后的大米价格会飙升,但至少粮食还留在国内,还能流入黑市,让一部分百姓有机会购买,总好过被全部运往日本或前线。 就在他沉思间,只见吉田和一位海军将领走了过来。 来人约莫五十多岁,身材不高,林致远瞥了眼对方的肩章,是海军中将。 他连忙起身相迎,只见吉田介绍道:“弘明,这位是海军省军务局的太田中将,也是东条首相这次的随行要员之一。你能得到首相阁下的亲自召见,太田君在旁亦多有美言。” 林致远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将军厚爱,弘明感激不尽。” 他面上笑容得体,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这背后恐怕不止是随口一提那么简单,多半出自石川本家的授意。 太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我在东京时,就时常听石川家主提起你。说你虽出身旁支,却能力出众,不负石川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将军过誉了,些许微末成绩,全赖帝国提携与家族栽培,不敢居功。” “你明白这点便好。”太田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带着某种警示意味,“我近日却听闻,你与本家有些不和?石川家主对你寄予厚望,如今圣战当前,正是需要团结一心、共克时艰的时候。个人得失事小,帝国与家族荣光事大。有些东西,该放手时……须懂得放手。” 话中深意,昭然若揭。林致远在心中冷笑,看来本家这是按捺不住了。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姿态,林致远心念电转,硬顶绝非上策。 他忽然以手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弯下腰去,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实在……抱歉,我今日身体实在不适,失礼了……” 太田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副身体,何谈为帝国效忠?” 一旁的吉田司令官脸上也露出了些许不悦,太田如此态度,未免过于倨傲无礼。 “太田君,弘明确实身体不适,不如我们先去那边,让他稍作休息。” 太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吉田看了林致远一眼,目光复杂,轻声提醒道:“大本营现在加强了对本土财团的管控,石川本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们对你的产业有所企图,也在意料之中。弘明,早做筹谋。” 林致远缓缓直起身,对吉田躬身:“多谢司令官关怀,弘明心中有数。” 吉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他之所以对林致远多加关照,一方面是因为他和岛田是挚友,而林致远认岛田为叔父。 另一方面,米内担任首相时,他曾是海军大臣,他们同属海军稳健派。 而米内也曾让他关照对方,他才会这么上心。 …… 酒会渐近尾声,按照流程,所有与会人员被召集至官邸主厅前的台阶处合影。 这些照片会在东条离开后,刊登在占领区各大报纸的头版上,配以“日中亲善”、“大东亚共荣圈欣欣向荣”之类的溢美标题,成为粉饰太平、愚弄民众的宣传工具。 合影完毕,东条在一众随员的簇拥下率先离场,其他人也开始三三两两地告辞。 林致远和吉田打了声招呼,也准备离开。 他步出灯火通明的主楼,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突然止住了脚步。 石川孝雄至今毫无动作,这本身就不寻常。本家安排他参加东条的酒会,难道只是让他让出一部分利益?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特别是方才太田毫不掩饰的敌意犹如一根刺,更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他寻到青木健太:“健太,你何时能离开?” 青木健太耸耸肩:“东条首相明早就会返回本土,虽然官邸内外都由海军陆战队守卫,但宪兵队仍需彻夜值守,以防万一。” 他看了看林致远略显凝重的神色,问道:“怎么了,弘明?有什么事吗?” 对于青木健太,林致远也没有隐瞒,将他引至一旁简略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青木健太闻言,严肃起来,“你是说有人可能会对你下手?” “我也只是猜测,所以想让你派人护送我回去。” 青木健太眉头紧锁,陷入两难。今晚不仅他要全程值守,就连松本这个司令官也要在此下榻。 东条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便是对外展示“陆海军协同”的姿态。 他在大本营已经通过岛田这个海军大臣,间接掌控了海军的决策。 这次来沪,他不仅登上海军的“出云号”巡洋舰听取汇报,在吉田的官邸举办酒会,就连晚上也要下榻在这里,这些安排都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 正因如此,今夜此地的安保级别极高,陆海军人员混杂,局面微妙。 但林致远的安危在他眼中又高于一切,他思虑再三,咬牙道:“弘明,你在此稍候,我去找松本司令官说下。我带一部分人离开片刻,应该没什么问题。” 林致远心中一暖,知道这个决定对青木而言承担了相当大的风险。 第479章 石川隼人身亡 林致远之所以没有寻求海军陆战队的协助,是因为今井武夫已陪同千代子等人前往江城。 石川本家素与海军关系密切,他无法确定对方是否在沪市安插了棋子。相比之下,他更信任青木健太。 至于在吉田官邸留宿,林致远压根没有考虑。 石川本家都可以安排他参加东条的酒会,虽然是打着沪市商界代表的名义,但也能看出其影响力。 在这样一个陌生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地方过夜,他无法安心——谁知道夜间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半小时后,青木健太带着约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宪兵从官邸侧门走出。 他快步来到林致远面前,压低声音解释道:“眼下要确保东条首相的安全,松本司令官能允许我临时离岗已是破例,不可能让我抽调更多人。” “不过,他特批了一辆九三式装甲汽车,就在外面的街道上。你待会和我坐这辆车回去,安全性会高很多。” 林致远闻言放下心来,众人一起走出官邸。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太田中将从附近建筑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他盯着林致远离开的方向,冷哼一声,随即转身走向后面的住宿区。他需要给石川孝雄打电话,告知对方“猎物已经出发”。 走到警戒区外时,青木健太示意手下将装甲汽车开过来。 与此同时,石川隼人也已将林致远的防弹轿车驶到近前。 林致远深深看了石川隼人一眼,仅犹豫几秒,便做出了决定:“我一会坐青木的装甲车,你们在前面带路就好。” 石川隼人对林致远的命令并没有疑问,只是恭敬点头:“嗨依!” 看着防弹轿车缓缓驶向车队前方,林致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不确定今晚是否真的有危险,如果本家真的动手,那么石川隼人就会是今晚的牺牲品。 石川隼人自从跟随他以来,一直忠心耿耿。只是川端村这一脉自从跟随他后,崛起得太过迅速,也太过顺利。 旁系上位,哪有不流血的? 石川隼人如果真的死在本家手中,或许川端村一脉会更坚定地站在他这边吧。 不多时,青木健太口中的九三式装甲汽车驶了过来。 这辆车是宪兵队城区巡逻的常用装备,覆有10毫米装甲,配备一挺7.7毫米机枪,车身涂着暗绿色的军用车漆,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日本九三式装甲汽车 林致远上下打量着这辆装甲汽车,虽然不如他的防弹轿车舒服,但他清楚,安全比舒适更重要。 装甲汽车由于车顶安装了机枪,车厢很大一部分空间被用来存放弹药,导致车内空间并不算大。 林致远与青木健太并肩坐在后车厢,只能通过射击孔看到外面的景象。 车队很快驶上街道,两辆挎斗摩托车在前开道,接着是两辆满载护卫的普通轿车,其次是石川隼人驾驶的防弹轿车,最后才是林致远所在的装甲汽车。 另一边,刘五正带着人躲在距离吉田官邸约三公里外的街区。 这里是林致远返回商行的必经之路,两侧是密集的居民区和商铺,街道相对狭窄,适合伏击。 夜色深沉,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日军实行宵禁,普通百姓不敢在此时外出。 刘五坐在一家布料店铺的二楼,慢悠悠地饮着茶。 他只带了三十多人分散在周围的建筑内,其余人手则部署在几个撤退点,负责接应。 这些手下都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手,翻墙入室如履平地。至于这家布料店铺的主人及伙计,早在两小时前就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他刘五做事向来是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他抬腕看了看表,距离他接到电话已经过去了十分钟,按理说,石川弘明的车队应该快到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望风的手下猫着腰跑过来,低声禀告:“五爷,人来了。不过前面有皇军的摩托车开道,车队后面还跟了个大家伙,像是装甲车。” 刘五眉头一皱,一把夺过望远镜,凑到窗前观望。 街道尽头,几束车灯刺破黑暗,正朝这边驶来。 正如手下所说,有两辆日军的挎斗摩托车在前开路。 他很快在车队中找到了防弹轿车,然而车队后面那个“大家伙”让他心头一沉,那确实是日军的装甲汽车。 “妈的,怎么会有装甲车?”刘五咒骂一声,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好在他早已安排好了退路。 他朝两侧挥了挥手,示意按原计划进行。 车队缓缓驶入伏击圈。 就在领头摩托车即将通过路口时,前方街道突然出现几辆板车,上面堆满了沙包和杂物,将去路堵死。 两辆摩托车紧急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然而,石川商行的护卫们训练有素,他们清楚遇袭时绝不能停车,必须强行冲过去。 最前面的轿车猛踩油门,试图撞开障碍物。 就在这时两边的窗户突然打开,五、六枚特制手榴弹被抛了出来。 这些都是刘五带来的特制强化燃烧弹,内部填充了铝热剂和粘稠剂,一旦爆开,温度可达3000多摄氏度,足以熔化钢铁。 五六枚同时爆炸,炽热的火焰瞬间吞噬了车队前部,温度之高让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最前面的两辆挎斗摩托车首当其冲,车上的日军身上直接着火,他们惨叫着试图扑灭火苗,但那粘稠的燃烧剂根本无法扑灭。 领头的一辆轿车整个侧面都开始发红、熔化,车内的人惨叫着推开车门滚了出来, 整个车队被堵住了去路。 石川隼人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敌人没有使用常规的枪支或手榴弹,并且前一辆车被烧得发红熔化的情景,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必须立马调转方向,就在这时突然一发曳光弹落到了他车的旁边,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数枚燃烧弹从天而降,其中一枚直接落在车顶,牢牢粘附在上面开始剧烈燃烧。 防弹轿车的车顶钢板迅速发红、变形,一缕炽热的金属熔液从缝隙滴落,差点溅到石川隼人身上。 他脸色大变,猛地推开车门滚了出去,迅速躲到车后寻找掩体。 拔出手枪,石川隼人朝二楼窗户还击。 其他护卫也从各自车辆中冲出,以轿车为掩体组织反击。 然而,又有十几个玻璃瓶从二楼扔出,砸在街道上和车辆旁,碎裂开来。瓶内液体迅速流淌扩散,在燃烧弹造成的高温环境下,迅速蒸发。 石川隼人不知道这些液体是什么,但本能告诉他极度危险。 他大喊:“远离这些液体,后退!” 但已经太晚了,由于先前燃烧弹的作用,整个街道温度极高,这些高浓度氢氰酸迅速挥发,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石川隼人等人虽受过严格训练,却从未面对过化学武器。他们见敌人始终不露面,只是本能地往后撤,试图脱离这片区域。 石川隼人快步跑向林致远所在的装甲汽车,准备汇报情况。 然而刚跑出十几米,他突然感到咽喉发紧、发痒,眼睛刺痛难忍,呼吸变得困难。 眼看就要跑到装甲汽车前,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随即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第480章 林致远的决断 装甲汽车内,青木健太在车队被逼停后,迅速起身来到射击位置。 他透过专用观察窗向外望去,当看到敌人扔出的燃烧弹和曳光弹时,脸色骤变。 这不是普通匪徒能搞到的装备,而是部队才能配备的专业武器。 只是敌人埋伏在街道两侧的建筑内,没有亮灯,也没有开火暴露位置,让他一时无法确定敌人的具体位置。 情急之下,他只好用装甲车上的重机枪朝可能埋伏的方向胡乱射击。 车顶的7.7毫米重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击碎两侧建筑的玻璃窗。 但敌人始终没有露面,似乎在扔了些燃烧弹和玻璃瓶后,就彻底消失了。 这种反常的沉寂让青木健太感到更加不安。 紧接着,他透过观察窗看到石川隼人和其他护卫突然纷纷倒地,身体剧烈抽搐。不过十几秒,所有人都不再动弹,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难道是毒气?”青木健太脑海中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作为宪兵大队长,他受过相关训练,知道化学武器的可怕。 他对着驾驶员吼道:“全速倒车,立即离开这片区域!关闭装甲车所有通风口!” 林致远身旁的射击孔视野有限,他只能观察到一侧的情况,并不清楚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立即询问,此刻干扰青木健太的指挥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 直到车辆彻底退出巷口,林致远才起身问道:“健太,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木健太面色凝重地看着林致远,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弘明,隼人他们……可能全都殉职了。” “纳尼?”林致远瞳孔骤缩,“我刚才并未听到剧烈的爆炸声,隼人乘坐的可是我的防弹轿车……” “敌人使用了燃烧弹,防弹轿车的顶部已经被烧穿。并且,”青木健太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些人甚至可能还使用了毒气。” 林致远脸色骤变,他想到本家会下手,但没想到会动用燃烧弹和毒气,这是不打算给他一点活路。 他一拳砸到装甲板上:“不行,我要下车。隼人是我从川端村亲自带出来的,他这是替我而死,我一定要抓住这些人。” “弘明!”青木健太双手按在林致远肩上,“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对方连面都没露,还使用了毒气,显然是为了伏击后从容脱身。现在过去毒气可能还未消散,太危险了。” “今晚全城戒严,枪声一响,宪兵队很快就会赶来,我们再等一等。” 林致远自然不是真的要下去,只是石川隼人和护卫死了这么多人,他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愤怒和悲痛。 另一边,刘五等人从截停车队,到投掷燃烧弹和玻璃瓶,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他就下令撤退。 这些人快速攀上屋顶,横跨了几个街区,在接应人员的帮助下,快速离开了现场。 事发地点距离吉田的官邸只有三公里,夜深人静,枪声特别是重机枪的声音清晰可闻。 东条在酒会结束后,并没有休息,而是正在和几名心腹在客厅议事。 突然传来的枪声让他眉头一皱,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他之所以如此敏感,是因为为了对外展现“将相和”和掌控海军的姿态,他特意在海军的势力范围内下榻。 如果外面的枪声是山城特工所为,他倒不怎么担心。但若是海军内部对他不满的势力所为,情况就复杂了。 他立马让人叫来了宪兵司令官松本,质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枪声?” 松本虽然心中有所猜测,仍谨慎道:“阁下放心,我已派人前往查看。” “不可大意,”东条目光锐利,“让人加强周围的警戒,我此次沪市之行各方瞩目,不希望发生任何不愉快。” “嗨依!” 当增援宪兵赶到后,快速封锁了事发街区。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具尸体,大多面容扭曲,口鼻处有血迹。 那辆防弹轿车的顶部已被烧穿一个大洞,边缘处金属熔化后又凝固,形成怪异的形状。其他车辆也多处烧毁。 青木健太并没有让人上前搬动尸体,而是让人拉起警戒线,等待专业人员的到来。 林致远站在警戒线外,脸色阴沉。 因为是参加首相的酒会,他不可能摆排场,只带了十几名护卫,没想到几乎全交代于此。 林致远对一名幸存者道:“回商行,把人全调来,让他们带上武器。” 这名幸存者也是来自川端村,名叫石川裕太,今年才十五岁。由于他刚才在车队后方警戒,距离较远逃过一劫。 石川裕太双眼通红,躬身应道:“嗨依!” 转身飞奔而去,今晚他们川端村死了七八人,特别是石川隼人竟然也死了,这可是村长的长孙。 青木健太看着石川裕太离去的身影,忧心忡忡:“弘明,你想做什么?现在东条首相就在沪市,全城戒严。现场没抓到一个活口,我们没有证据,拿他们没办法!” 林致远转过头,眼中寒光闪烁:“为什么一定要证据?” “眼下东条首相在海军官邸下榻,却有人公然在市区使用燃烧弹和毒气。你说,这些人真的是冲着我来的吗?” 青木健太不解:“这难道不是石川本家的人做的吗?” 林致远意味深长道:“在有些人眼里,这些人可以是冲着东条首相去的,而我们只是偶然撞破了他们的行动,才发生冲突。” “我打算通知山本俊平等人,让他们带着驻军进城,协助搜查。” “弘明,你疯了?”青木健太急道,“无调令私自率部进城是大罪!况且,山本君未必愿冒此风险!” 林致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只他一人,我会让人把消息传出去,至于在传播过程中,会不会演变成‘海军计划暗杀东条’,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青木健太立马会意,有些消息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并且东条今晚的确就在海军的官邸下榻,市区又有燃烧弹和化学武器出现,难免不会让很多人多想。 一旦“海军企图暗杀首相”的谣言传开,陆军中的那些激进派、东条的狂热支持者,很有可能连夜带部队进入虹口“保护首相”。 “市区只要乱起来,”林致远继续道:“有山本等人在,再加上你和松本君,甚至新政府的特务都可以为我所用。我到礼查饭店‘搜捕刺客’,顺便杀几个人,又怎么了?” “到时候,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481章 暗流 涌动 青木健太闻言陷入沉默,他明白林致远是想制造混乱,借刀杀人,只是事情没这么简单。 “弘明,”青木健太的声音带着犹豫,“此事非同小可,有化学武器出现在市区,事后军部必定彻查,这触动了太多人的神经。” 林致远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算事后追查,这件事大概率还是会由宪兵司令部负责,调查结果还不是你和松本说了算?” “即便特高课介入,佐川太郎这些年拿了我这么多好处,也该到他有所表示的时候了。” “况且,健太,本家为了谋夺我的产业,竟然动用燃烧弹和毒气,你觉得我和他们还有缓和的余地吗?” “今夜他们杀不了我,明日就会想别的办法。我若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换位思考,如果有人要谋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会怎么做?” 青木健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他是因为林致远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从一个宪兵大尉,到如今掌握实权的宪兵大队长,中佐军衔,说不准再过两年就可以晋升大佐。 他和林致远早已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时候,确实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 青木健太的眼中逐渐浮现出凶光:“弘明,你说,具体怎么做?” “很简单,你想办法把这里的情况散播出去,让更多人知道有人使用了燃烧弹和毒气。” “然后,告诉山本骏平和小川智久等人,东条首相可能遇险,作为帝国军人,他们有义务带兵进城保护首相。就算他们不来,也要鼓动别的人来。” “另外,我会联系周佛山,让马啸天配合你行动。东条明早就会离开沪市,我希望天亮之前,市区可以乱起来。” 他拍了拍青木健太的肩膀,语气沉重:“健太,你我荣誉与共,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青木健太挺直腰板,“弘明,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看着青木健太大步离去的背影,林致远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他的目光投向石川隼人尸体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 如果有的选,他更希望今晚死的是石川苍介,而不是石川隼人。 两人都是川端村村长的孙子,在村里都有一定影响力,无论谁惨遭本家“毒手”,都能将整个川端村逼到本家的对立面。 可惜,石川苍介被他提前派去了江城。 林致远收回思绪,寻了电话打给了栗原禾子,让对方去找礼查饭店背后的老板——深水孝。 礼查饭店原是英国人的产业,淞沪会战后被日本商人深水孝接手。 深水孝背靠日本华中振兴株式会社,饭店也被纳入 “日军驻沪人员后勤保障体系”,成为日本军官的下塌处。 深水氏是大阪地方财阀,丰岛在将栗原禾子收为契妹后,将沪市大阪的关系都介绍给了她。 林致远今晚要在礼查饭店动手,自然需要对方的配合。 栗原禾子不仅是林致远的情人,更代表了第四师团和大阪商船的利益,他相信深水孝知道该怎么做。 虽然这件事会牵扯到各方人员,很难绝对意义上的保密,但他敢这么做,是因为他已经将这些人与自己牢牢捆在一起。 一个小时后,原76号特工总部,如今更名为政治保卫总局第一局。 马啸天坐在办公室,看着季薄常,正色道:“立马让人封锁全城,另外,你亲自带人去礼查饭店,配合青木中佐的行动。” 季薄常面露为难:“局长,说得好听,让我们的人扮做可疑分子闯入礼查饭店,然后日本人再去追捕我们。可万一,日本人翻脸怎么办?他们明显是想借刀杀人,能居住在礼查饭店顶楼的可都是日本的重要人物。” 马啸天踱步走到季薄常面前,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次的任务是周部长亲自交代的,背后有石川会长授意,更有青木中佐在场坐镇,你担心什么?” “你只要管好下面人的嘴,不要在事后乱说话就行!记得伪装得像一些,开枪的时候注意点,千万不要打到日本人,不然才真的难以收场!” 季薄常擦了擦额头的汗:“可局长,这毕竟是日本人内部的争斗,我们卷进去……” “你以为我们有得选吗?”马啸天冷笑,“就连周部长都已经站队了,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只能跟着走。” 另一边,沪西日军的驻屯点。 山本骏平装模作样地来到大场军营的指挥部,此时军营内正有几个参谋在值班。 有人见山本进来,连忙起身:“中佐阁下!” “可有什么异常?” “回禀阁下,并无异常。” 山本点点头,就在这时,突然电话响了起来,一名参谋连忙接起电话:“莫西莫西,这里是第11联队第52大队指挥部。纳尼?好的,我们会注意!” 放下话筒后,这名参谋严肃道:“市区竟然有人使用了化学武器,宪兵司令部让我们协助戒严,搜捕可疑分子!” 山本皱眉道:“化学武器?眼下东条首相正在虹口,莫不是有人要刺杀首相?” 山本的话音落下,几名参谋躁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 山本走到电话机旁,示意大家安静:“我还是打电话询问下具体,你们都安静点!” 待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后,山本拿起电话拨了出去。半分钟后,电话接通。 “纳尼?你说事发地点距离东条首相下榻的官邸只有三公里?还有燃烧弹?”山本的声音突然提高,整个指挥部都能听到。 山本重重挂断电话,其他人立马都围了过来,“山本阁下,到底怎么回事?” 山本愤怒道:“竟然有人在距离东条阁下下榻官邸不到三公里的地方,使用了燃烧弹和毒气!那里可是海军的地盘……” 一名参谋迟疑道:“难道是海军的人想要刺杀东条阁下?” “我也不知道,这些宪兵竟然一个人都没抓住,定有人包庇。”山本顿了顿,一副凛然状,“不行,我要带人去保护首相大人……” “可是我们没有调令啊?” “管不了这么多了!如果首相在沪市遇刺,我们都得切腹谢罪!”山本一挥手,“不过那里是海军的大本营,我们这点人去恐怕还不够,最好再拉点人一起去……” 第482章 暗流涌动(2) 很快,沪市的其他日军军营也发生了类似的情景,哪怕现在已经是深夜,消息也快速传播开来,每经过一个人的口,就更添几分夸张。 “你听说了吗?有人要刺杀东条首相,连毒气都动用了。” “这还用想?肯定是那些海军马鹿干的。东条首相现在不就住在他们的官邸里吗?除了他们,谁有这个机会?” “那些海军马鹿肯定没有用心护卫首相的安全,还有宪兵队,简直是吃干饭的,连个人都抓不住。关键时刻,还得靠我们陆军才行。” …… 在没有接到明确调令的情况下,几名激进派军官和东条的狂热支持者擅自集结部队,向虹口方向开进,美其名曰“保护首相安全”。 而最早高呼要保护首相的山本骏平,动作却异常缓慢。他在与小川智久汇合后,才慢悠悠向虹口开进。 凌晨一点,虹口海军官邸,东条的居所,此时灯火通明。 东条脸色阴沉地看着驻沪陆军司令官泽田,骂道:“为什么驻屯军在没有调令的情况下向虹口开进?你这个司令官是怎么当的?连手下的部队都约束不住!” 泽田今晚也是在海军官邸留宿,发现事情有些失控后,立马跑来向东条汇报。 面对东条的质问,泽田只能看向一旁的松本,“松本君,若不是你们散布市区有人使用化学武器,也不会导致现在的局面。” 松本委屈道:“泽田君,石川弘明在酒会结束回去的路上,遇到一股不明分子,双方爆发了冲突,对方动用了燃烧弹和毒气。” “据我们派去的专家判断,很有可能是氢氰酸。这种化学武器只有极少数部队配备,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沪市?” 松本向前一步,面向东条:“首相阁下,我们至今未能抓获任何袭击者。他们与石川弘明发生冲突是偶然,还是说这些人就是冲着您来的?我们不得而知,只能先封锁全城进行搜查。” “袭击者手段专业,行动迅捷,我自然要向协助搜查的驻军通报潜在化学武器的威胁,以防他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吃了大亏。只是没想到,驻军担心阁下的安全,以至于情急之下,采取了非常规行动。” 东条闻言也是眉头紧皱,一方面,这么多军官不顾军纪也要保护他,这份“忠诚”确实让他感动。 但另一方面,他这次沪市之行是进行政治作秀,向外界展示“陆海军协同”的姿态,缓解日益紧张的陆海军矛盾。 如今陆军部队擅自冲击海军官邸,这场戏还怎么演下去?岂不成了笑话?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几分钟后才拿定主意,看向泽田:“你现在立刻出去,控制事态,决不能与海军发生冲突。告诉那些军官,我很安全,命令他们立即返回驻地。违令者,军法处置!” 泽田面露难色:“首相阁下,我已经派人去了。可是这些人都是强硬分子,非要亲自见到您才行。” “胡闹!”东条低声喝道,“是个军官都要见我,那我今晚还要不要休息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妥协道:“这样,你去挑选几名代表,最多五人。我可以见他们一面。另外,通知吉田,请他也约束好海军方面,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与此同时,在官邸另一侧的书房内,吉田正在听取海军情报处主官西村召彦的汇报。 “你是说真如、大场、江湾等地的驻屯军都在向我们这里移动?” “是的,司令官阁下。据我掌握的情报,至少有四个大队的兵力正在向虹口集结,而且都是轻装急行军。” “谁的命令?为什么没人知会我?” “据说这些军官是自发行动的,两个小时前,石川弘明在酒会结束回去的路上,遭遇袭击。对方使用了燃烧弹和毒气,就连他的防弹轿车也被损毁了。这些人担心东条首相的安全,怀疑是我们海军想要刺杀首相,因此才擅自调动部队,向官邸而来。” “八嘎!这群陆军马鹿,我们海军还不屑于做这种事。”吉田控制住情绪,追问道:“石川弘明眼下如何?” “他当时并未乘坐自己的防弹轿车,而是搭乘宪兵队的装甲汽车,侥幸逃过一劫。不过,他的护卫队几乎全部殉职。” 听到石川弘明未死,吉田舒了口气。他似乎对今晚这突发事件的幕后真相有所猜测,只是眼下事态有些失控。 东条在他的官邸举办酒会并且下榻,还能对外解释为陆海军和睦。 但现在大量驻屯军冲击海军官邸,还指责他们谋害东条,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冲突。 他沉吟片刻,对西村吩咐道:“派人盯紧那几人,有任何异常,立即直接向我报告!” “嗨依!”西村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吉田口中的几人,是海军内部一批对东条极度不满的少壮派军官。 海军在虹口、杨树浦及黄浦江沿岸驻扎六、七千名海军陆战队员,他必须防备这些激进分子在混乱中做出不理智行为。 东条通过扶持岛田为海军大臣,不断插手海军军务,早已引起海军广泛不满。 特别是前段时间刚结束的瓜岛战役,长达六个月,海军因掩护陆军运输船损失惨重。不仅损失了数艘战列舰、巡洋舰,更是损失了约九百架飞机和两千多名飞行员。 直接导致海军的飞行员开始出现断代,联合舰队的持续作战能力被彻底耗尽。 因此,海军内部已经出现了反东条情绪,认为他极度偏袒陆军,不惜牺牲海军根本利益来维持陆军的战线。 甚至有些人在背地联系各方,打算刺杀东条。 吉田本人对东条也极为不满,但他更清楚,如果东条真的在海军官邸出事,无论真相如何,都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如今,帝国已经陷入多线作战的泥潭,绝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引爆陆海军长期积累的矛盾。 第483章 暗流涌动(3) 凌晨两点左右,刘五在将手下分批安顿至不同藏身点后,只带着两名亲信返回礼查饭店,向石川孝雄复命。 “大人,石川弘明的车队有宪兵护送,甚至还出动了一辆装甲汽车。属下为完成任务,不得已对宪兵一并下手,还请大人责罚。” 石川孝介闻言,眉头微皱,对宪兵动手,确实会麻烦一些。但比起除掉石川弘明,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他抬眼看向刘五,目光如刀:“你确认石川弘明已经死了?” “属下亲眼所见,他防弹轿车的车顶已被燃烧弹熔穿。我们按计划掷出了全部氢氰酸瓶,现场除殿后的装甲车与一辆轿车因位置靠后得以逃脱,其余人在燃烧弹与毒气双重作用下,绝无生还可能。” “当时装甲车上的重机枪开始扫射,属下担心枪声引来周围宪兵,未敢久留确认,便即刻下令撤退了。” 对于刘五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石川孝雄心中掠过一丝不悦。但他也明白,在全城戒严、枪声已响的情况下,刘五的处置已算果断。 高温熔穿车顶,加上挥发的氢氰酸……石川弘明若还能活下来,那对方估计有天照大神庇佑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接下来宪兵必定大肆搜捕,你回去约束好所有人,不要出任何差错,等过几日,你们再返回华北。” “嗨依!属下明白。”刘五躬身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后,石川孝雄独自坐了片刻,方才起身踱步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然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郁如墨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等到天亮,一旦确认了石川弘明的死讯,他便可以打着本家的名义强行接管对方的产业。 尤其是浮山岛的药厂他志在必得,至于川端村那些旁系,他打算许以重利,将他们全部纳入本家,不愁那些乡巴佬不低头归附。 若真有冥顽不灵的,清理掉便是。旁系终究是旁系,掀不起大浪。 想到这里,他仰头将酒饮尽。 另一边,刘五带人驱车离开礼查饭店。 当他们的车子刚开出不到两个街区,突然,“砰!”一声枪响撕裂夜空! 紧接着,更密集的枪声响起。 子弹如疾风骤雨般打向他所乘坐的轿车,前挡风玻璃被打碎,司机当场身亡,整个人向前一扑,趴在方向盘上。失控的轿车狠狠撞向路边的砖墙! 刘五在枪响的一瞬便蜷身缩倒在后座上,他虽然没有中枪,但车子撞到墙上时,他还是撞向前座椅背。 听动静,伏击者至少有三四十人,刘五心脏狂跳,取出腰间的手枪,他没敢私自下车,担心被乱枪打成筛子。 然而,外面的伏击者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不多时,一枚手雷穿过轿车破碎的前窗,滚落到车内。 刘五在看到冒着烟的手雷时,瞳孔骤缩,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去推身侧那扇扭曲变形的车门。 “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狭小的车厢内轰然响起,整辆轿车的车窗玻璃全部化为齑粉,车门被炸飞,玻璃碎片混合着血雾喷洒向四周! …… 约莫五分钟后,马啸天带人赶到现场。 几乎同时,青木健太也从一辆卡车上跳下,带着全副武装的宪兵快步走来。 马啸天立马迎上青木健太,“青木中佐,我们听到爆炸声便立马赶了过来,袭击者动作很快,似乎……是朝着礼查饭店的方向去了。” 青木健太看了一眼那辆车的残骸,又看了看马啸天,“呦西,,马桑,今晚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应该的。”马啸天连忙道,“维护沪市治安,配合皇军行动,是我们的职责。” 青木健太不再多言,转向身边的副官,“立马让人包围礼查饭店!” “嗨依!” 宪兵们迅速行动起来,卡车引擎轰鸣,朝着礼查饭店方向驶去。 几乎就在枪声和爆炸声响起的同时,距离事发地不到一公里的另一条街上。 山本骏平与小川智久两人对视一眼,立马带着部队朝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半小时后,礼查饭店门口已是灯火通明,被宪兵和政治保卫局的人层层包围。 而外围的街道,则被小川智久和山本骏平带来的人层层设卡,禁止其他人靠近。 当林致远带人赶到礼查饭店时,青木健太、山本骏平、小川智久、马啸天等人都已经在大厅等候多时了。 林致远对众人道,“今晚有劳诸位了,事后,石川商行会有一份心意,还望你们不要拒绝。” 林致远不再多言,直接带人上楼。 此时,石川孝雄带来的亲信正在与宪兵对峙。 林致远让宪兵离开,便对身后的护卫道:“一个不留!” 随即,走廊内爆发了激烈的枪战,石川孝雄的亲信虽然也是训练有素,但人数太少,很快就被解决了。 几分钟后,枪声停歇,走廊上躺着十几具尸体,鲜血汩汩流出,到处都是血腥味。 林致远让人直接撞开房门,只见石川孝雄正端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只剩小半的威士忌和一个空酒杯。 他眯着眼,看着门口的众人。 在刘五离开不久,外面街上便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他当时就预感到不妙。 他试图联系外面,却发现房间内的电话线不知何时已被切断。 他让亲信守住门口,心中尚存一丝侥幸。 直到走廊爆发枪战,房门被撞开,看到林致远出现在门口,他就知道自己输的很彻底。 林致远担心有诈,并没有贸然进入客厅,而是站在走廊道:“兄长,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竟会是以这种方式。” 石川孝雄手有些颤抖的拿起酒瓶,慢慢往空杯里倒酒,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将杯子重重顿在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弘明,你这是何意?深夜带人强闯我的住处,杀害我的护卫。亏我父亲还特意安排你参加首相的酒会,你就是这样报恩的?” 林致远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哼道:“报恩?安排我参加酒会,然后在我回去的路上,用燃烧弹和毒气谋害我?隼人,还有那些跟着我从川端村出来的人,尸体到现在都还没收殓。这就是本家给我的‘恩情’?” 石川孝雄强自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早就告诫你谨言慎行,不要得罪太多人……” “好了,兄长,我没有时间和你浪费口舌。”林致远打断他,语气变得不善,“不仅整个礼查饭店,就连方圆两公里的街区,也被我的人全部封锁了。我今晚来,是送你上路的。” 石川孝雄身体微微一僵,“你想过后果吗?我是石川家嫡子!我父亲不会放过你,更何况,我们石川家是帝国的忠实合作者,旁系子弟弑杀嫡系,军部也不会放过你,士族也会敌视你!” 第484章 石川孝雄身死 这时的日本华族,将家族的荣誉和存续被视为最高准则,任何危害嫡系的行为,都会被视为整个家族的敌人。 更何况石川家是帝国忠实的合作伙伴,嫡子被害,军部必然要追查。 如果林致远是真的石川旁系,或许会有所顾忌,但他不是! 林致远笑道:“兄长,你为了不闹出太大的动静,刻意选用了燃烧弹和化学武器。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恰恰是你最大的败笔?” “今晚,疑似有反日分子,意图在东条首相访沪期间制造混乱,甚至刺杀首相。在全城军警的严密搜捕下,这些暴徒慌不择路,最终躲进了礼查饭店。” “在宪兵队包围酒店后,这些人走投无路,躲进通风管道,阴差阳错地进入了你的房间,企图挟持你这位石川家的二公子作为人质。” “你的护卫忠心护主,与暴徒发生激烈枪战。可惜,暴徒凶残,等宪兵队赶到时,你和你的忠诚护卫们,已不幸全部罹难。” “而剩余的暴徒眼见突围无望,打算疯狂反扑,最后全部被击毙。” 林致远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兄长,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搞不好,军部为了安慰家主,还会给你追授勋章。” 石川孝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林致远,嘴唇颤抖:“你……你敢?” “我为何不敢?”林致远冷笑一声,“我没有将你今晚的行动定性为谋害东条首相,已经是为本家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了。” “你以为你的身份很高贵,其实在我眼里一文不值。今晚你死在这里,呈报给军部的报告,只会是我刚才描述的那个故事。” 林致远之所以给本家留下体面,也是无奈之举。 在青木健太、小川智久乃至更多知情人眼中,他终究姓石川。 旁系与嫡系的争斗可以惨烈,但不能将石川家定性为叛国,那样的话,很多人都会视他为疯子。 “你……”石川孝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愤怒和恐惧交织,让他几乎失控。 他猛地从矮几下面抽出一把隐藏的手枪,然而林致远的护卫动作更快。 “砰、砰、砰!” 几声枪响后,石川孝雄的身体僵在原地,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绽开的血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最终,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向前倾倒,额头抵在矮几边缘。 他身后的那两名护卫也都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与此同时,虹口海军官邸。 东条面见几个陆军军官代表,刚安抚完众人,正准备稍作休息,外面又传来了枪声,甚至夹杂着手雷爆炸的闷响。 他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了,他本就极易暴怒,此时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八嘎!”他猛地将一个精致的瓷茶杯摔碎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立马让人将驻沪陆军司令官泽田、海军司令官吉田和宪兵司令官松本叫到房间。 一刻钟后,除了被点名的三位司令官,从本土来的几位随行军官,也都到场。 东条手持一根雪茄,指着窗外,怒斥道:“谁能告诉我,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人到底是冲着我来的?还是说沪市的治安本就糜烂至此,帝国的颜面何在?我的安全如何保障?”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落在宪兵司令官松本身上。 松本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首相阁下息怒!刚才是我们在搜捕可疑分子时,与他们爆发了冲突。我们已经锁定了他们的藏身区域,相信很快就能解决。” 一旁的驻沪陆军司令官泽田开口道:“松本君,需不需要我调些人协助你们?市区不能再发生枪战了,不然只会有更多的驻军赶来。外面随时可能爆发新的冲突。” 虽然东条已经会见了几位军官代表,但只要市区的枪声不断,这些军官和他们的部队就不可能安心离去。 这里是海军的官邸,如今聚集来的陆军已经超过三千人,泽田是真的担心再出什么意外,导致陆军和海军爆发直接冲突。 松本也知道泽田的担忧,连忙道:“请泽田司令官放心,已有沪西的驻军协助我们,将包围圈紧缩至以礼查饭店为中心,半径不足两公里的街区。最迟一个小时,就能把这些人彻底解决掉!” 东条闻言微微颔首,“那就尽快,千万不要再出任何乱子。今晚看来是无法休息了,等天一亮我们就离开,只要我一走,这些驻军自然会散去。” 他现在是一刻也不想继续停留在沪市。数千陆军和海军陆战队在外面对峙,万一出现一点火星,就可能引发大规模冲突。 并且,今晚出现的燃烧弹和毒气,也让他感觉是冲着他来的。 松本的话音落下,坐在东条一旁的海军省军务局的太田中将却心中一沉,礼查饭店周围两公里的包围圈?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心里莫得有种不祥的预感,石川孝雄现在可就下榻在礼查饭店。 如果石川弘明没死,那么今晚礼查饭店的“暴徒”,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 另一边,林致远在解决石川孝雄后,重新回到酒店大厅。 他对众人道:“诸位,今晚之事,多赖各位鼎力相助。现场的善后,恐怕还要继续辛苦诸位。待此事了结,我定然会在石川商行摆酒答谢!” 他特意看向礼查饭店的经理深水孝,“深水经理受惊了,天亮后,我就会让人送来两万美元,以弥补酒店的损失。” 深水孝连忙躬身:“石川会长言重了,这点损失何必麻烦您挂念,我自己就可以处理。” 深水氏只是大阪的地方财阀,眼下有机会和林致远,甚至和大阪商船打好关系,他自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林致远见状,也不再多说,转向青木健太:“我现在还需要带人去收殓商行遇袭人员的尸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弘明,你先去忙就是,外面有小川君和山本君的人守着,这里有我和马桑,最后的报道,还不是我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林致远拍了拍青木健太的肩膀,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那就拜托了。” 言罢,他就直接带人离开了。 目送林致远的车队离开后,青木健太转身看向马啸天,语气变得冷淡:“马桑,暴徒的尸体在哪里?天亮后,特高课的人也许会介入,还是把你派来伪装暴徒的人全都灭口了吧!” 马啸天闻言浑身一颤,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仅犹豫了片刻,便道:“请青木中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 青木健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带人转身上楼收拾现场。 马啸天站在原地,看着逐渐放亮的天空。 虽然已是凌晨四点多,东方渐白,但他却觉得礼查饭店这片天空异常黑暗,仿佛被无形的阴霾笼罩。 第485章 石川家主将药厂上交大本营 海军省军务局的太田中将从东条的房间出来后,立即回到了自己在官邸内的临时居所。 石川孝雄的计划,他是知晓的,甚至还提供了石川弘明车队离开的确切时间。 然而,眼下石川弘明安然无恙,反倒是石川孝雄下榻的礼查饭店被宪兵包围,他绝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石川孝雄房间的号码,结果无法接通。 他压下心中不安,转而要求总机转接礼查饭店前台,结果被接线员告知:“抱歉,先生,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是占线还是线路故障?” “线路似有区域性故障,我们正联系检修。” 太田直接挂断了电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焦急地在房内踱步。 作为东条此次访沪的随行人员之一,他本不该过多介入石川家内部的争斗。 但他与现任石川家主私交甚笃,这些年来,石川家对他个人及其所属派系提供了大量资金支持,双方早已利益交织。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多,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搞清楚礼查饭店到底发生了什么,至少要确认石川孝雄的生死! 他径直找到还在官邸的松本。 “松本司令官,”太田开门见山,“礼查饭店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我需要知道确切信息。” 松本瞥了他一眼,挥挥手示意身旁的副官退下。 这才看向太田,“我刚才在首相面前已经汇报过了,我们正在围歼一股负隅顽抗的暴徒,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还请阁下耐心等待便是。” 松本作为宪兵司令官,虽然只是少将军衔,但宪兵系统自成一体,权力特殊且独立。 更何况,太田是海军中将,不属于陆军,又是从东京临时派遣过来的随行人员,在松本眼里缺乏直接的制约力。 对于松本这种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态度,太田心中怒火升腾,却又无法发作。 他冷哼一声:“今夜之事,关系首相安全,更关乎帝国颜面。我作为随行人员,有权利了解任何可能影响首相行程和安全的突发状况!” “距离你刚才向首相承诺的一小时时限,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了。我就在这里,等候最终的结果。” 言罢,他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身体后靠,竟闭目养神起来,摆出一副不得到答案绝不离开的姿态。 松本盯着这位不请自来的海军中将,眼底掠过一丝寒意,他就是再迟钝也知道对方很可能就是石川本家派来的人。 他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房间,甚至没有交代人招待太田。 松本这一去,便再未回来。 时间很快就来到五点多,窗外的天色由深灰转为青白,太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他在官邸内没有看到松本的身影,对方显然是在故意回避他。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次拿起电话,这一次,他打给了本土的石川敏夫。 …… 早上七点,虹口海军基地码头,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黄浦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纱。 “出云号”巡洋舰静静泊在岸边,舰桥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沪上的陆海军将领及官员早已列队等候,准备为东条送行。 然而,本该准时出现的东条一行人,却迟迟未见踪影。 直至八点过后,车队才驶入码头。东条在与众人挥手告别后,将吉田和泽田两位司令官及几位高级将领召上甲板。 东条随即招手唤来太田中将,面带笑容开口道:“昨晚石川弘明遇袭,虽然人没事,但为了确保药品能稳定供应。石川家主经过慎重考虑,愿将浮山岛药厂无偿上交大本营,以期能为圣战贡献更多力量!” “我与岛田君就此紧急商议过了,考虑到太田君对海军后勤与装备事务熟悉,且与石川家素有沟通,决定由太田君暂时留驻沪市,兼任第三舰队参谋长一职,并负责浮山岛药厂移交大本营后的接管与后续生产保障事宜。”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吉田脸色阴沉,立马驳斥道:“浮山岛药厂是石川弘明的个人产业,自建立以来,为帝国贡献巨大,如此公然掠夺有功之臣的产业,传扬出去,岂不令所有为帝国效力者心寒?此事绝不可行!” 浮山岛药厂位于他的治下,虽然迫于压力已向陆军开放供应,但终究是在海军的庇护下,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海军的重要资产。 石川家主此举,无异于在海军背后捅刀,为了本家利益,不惜牺牲掉旁系,同时也损害了海军的整体利益。 尽管他今早已经得知石川孝雄身亡的消息,但石川家主直接将药厂上交大本营还是出乎他的预料。 东条现在主要是通过卡后勤军需和内阁施压,间接影响海军的决策,还从未真正插手地方舰队的指挥权。 看来东条今早迟到这么久,估计私下与石川家主、岛田等人达成了交易。 但在吉田看来就是对海军的背叛,特别是他的挚友——海军大臣岛田,竟然会同意,还让太田留在沪市,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面对吉田的怒斥,太田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石川弘明固然有功,但也是石川家的一份子。如今石川家主深明大义,以帝国圣战为重,愿意做出牺牲,相信大本营会给予应有的补偿和荣誉,以安众人之心。” “况且,药厂上交后,具体管理与生产保障,仍主要由我海军负责,只是需接受大本营的统一战略调度与优先分配。这更有利于资源优化,确保前线各部队能及时获得药品补给……” “荒谬!”吉田冷冷打断:“你们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可曾想过石川弘明本人会作何反应?药厂真正的核心,从来不是厂房设备,而是他手中未曾公开的配方。” “若将他逼至帝国对立面,届时我们损失的何止是一座药厂?帝国若因此没了抗疟药的供应,太平洋与南洋战局必将更加艰难。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是您,首相阁下,还是你,太田参谋长?” 第486章 后续 甲板上风声骤寂,只有江水轻轻拍打舰体的声音,以及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 东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吉田会反对,本在他预料之中,但如此直白的顶撞与近乎指控的言辞,依然让他感到权威受到了挑战。 他盯着吉田,缓缓说道:“吉田君,请注意你的言辞。帝国利益高于一切。石川弘明是帝国子民,理应为圣战奉献一切。若他识大体,自然仍是帝国的功臣,享受荣光。若他真如你所说,心生异志……” 东条的眼神变得冰冷而残酷:“那便是自绝于帝国,自绝于天皇陛下。对于叛国者,还需要我来教你们该怎么做吗?” 说完,他不再看吉田,转身对泽田略一颔首,两人便朝舰桥方向走去。显然,东条还有事要私下交代。 吉田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的太田,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我不管你们究竟和他达成了什么交易,你们这是赤裸裸地出卖海军的利益。说的好听,药厂仍归海军管理,但分配权却不在我们手中,以他素来对陆军的偏袒,一旦战事吃紧,补给匮乏,前线的舰队缺少药品,你们便是罪人!” “再者,东条对地方舰队指挥权觊觎已久。若他以药品相胁,插手我舰队内部事务,你又当如何?别忘了,你身上穿的是海军制服!” 太田张口欲言,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吉田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周围几位海军高级将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亦默默紧随吉田离开。 甲板只剩太田一人独自留在原地,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压力。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东京,涩谷区石川家宅邸。 书房内,石川敏夫正与大儿子石川孝一相对而坐。 一夜之间,这位石川家主仿佛老了十岁,眼袋深重,眼睛布满血丝,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也散乱了几缕。 短时间内连续失去两个儿子,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石川孝一为父亲换上一杯新茶,“父亲,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得不偿失?会令很多海军将领对我们心存芥蒂。” 石川敏夫沉默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只要石川造船厂还在,只要帝国还需要战舰,我们石川家就还是海军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 “况且,海军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们此举固然会得罪一部分人,但岛田大臣,以及他背后的东条首相,已经承诺减少石川造船厂明年的军备订单,并提前支付部分款项,以缓解我们目前的资金困境。” “眼下,我们已经不能考虑那么多了。更何况,孝雄死在沪市,难道我这个做父亲的,还不能为儿子报仇?” 石川孝一默默听着,他理解父亲的决策,石川本家眼下也是陷入困境,必须想办法纾困。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除掉石川弘明,然后以本家的名义强行接管对方在沪市的基业,以此缓解危机。 但眼下,石川孝雄死在沪市,只能将药厂上交大本营,换取政治支持和实际利益,来弥补损失。 此时,日本海军不再是‘航母派’和‘舰队派’之分,而是变成了三大派系。 一是以岛田这个海军大臣为首的“附庸派”,他们对东条的命令言听计从。虽被海军主流极度排斥,却因身居高位而掌握着预算、物资分配等关键资源。 二是占据军令部、各大舰队的“主流派”,他们多是旧“舰队派”的延续,掌握着真正的作战指挥权。极度排斥东条及陆军干涉海军事务,对岛田更是鄙夷与抵制。 到了战争后期,他们甚至连作战计划也不经过岛田这个海军大臣。 三则是以米内等元老为首的“条约派”或“稳健派”,他们人数虽少,但资历深,影响力不容小觑,始终反对对美开战,认为必败无疑,主张尽早和谈止损。 石川敏夫此次以本家的名义,将浮山岛药厂上交大本营。等于是公开背弃了与海军“主流派”多年形成的默契,转而向岛田的“附庸派”及背后的东条靠拢。 这固然能换来一时的喘息,但也会彻底得罪了海军内部真正掌握实权的将领们。 只不过,石川孝雄刚死在沪市,有心人只要调查一下,就会明白其中的缘由,也不好过多苛责。 这也是石川敏夫敢这么做的底气——利用丧子之痛的道德优势,掩盖家族利益的算计。 另一边,沪市石川商行。 林致远将话筒放回电话机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里,闭目沉思。 他今早接了两个电话,一个岛田打来的,另一个则是他打给长谷的,两个电话一共花费了他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岛田能在事后给他打个电话解释一番,林致远还是有些意外的,也不枉他叫了对方这么久的“叔父”。 电话里,岛田的语气颇为复杂,既有安抚,也有警告。 他明确告诉林致远,交出药厂是“大势所趋”,但作为补偿,大本营会授予他更高的荣誉,并保证他个人的安全。 对于岛田的选择,林致远表示理解,但并不打算配合。 日本人会加强对药厂的管控本就是预料之内的事,他本以为会是海军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以“战时征用”的名义逐步接管,那样至少还有拉扯的空间。 但没想到,本家直接上交给大本营,而且是通过东条和岛田这条线。这样的话,他的操作空间被大幅压缩,很多计划不得不提前。 这时,桌上电话再次响起,林致远睁开眼,伸手接过听筒。 十几秒后,他挂断电话,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这次电话是吉田打来的,让他去办公室一趟。 林致远也想知道对方的态度,才好判断自己接下来该走哪一步棋。 第487章 吉田司令官,你支不支持我? 半小时后,林致远在副官的引领下,来到吉田的办公室门前。 此时,海军情报处的西村昭彦大佐正站在吉田办公桌前,似乎在汇报工作。 林致远敲了敲门,吉田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西村先出去。 门轻声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吉田和林致远两人。 吉田没有寒暄,直接将手中的报告直接扔到桌上,“你除掉石川孝雄,看似没有留下任何把柄,但你想过没有,对于石川本家而言,根本不需要证据。人死了,在他们看来,就是你做的。” 迎着吉田审视的目光,林致远知道此刻任何掩饰都显得多余,“司令官明鉴,石川孝雄让人用燃烧弹和毒气在路上埋伏我,若不是您在酒会时提醒我,我在回程路上多了个心眼,没有乘坐防弹轿车,恐怕早就惨遭毒手了。” “这样一个处心积虑要置我于死地的人,我不可能继续留着他,东条首相在沪期间就是最好的动手机会。至于现场的报告,本来也只是给军部一个交代,我从没指望石川本家会相信。” 吉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哼一声:“你倒是坦诚,但眼下石川本家直接将你的药厂上交给大本营,东条今早离沪的时候,当着众多军政要员的面宣布了此事。还把太田中将留在上海,让他兼任第三舰队参谋长,接管药厂。你打算怎么办?” 林致远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岛田将军刚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以帝国利益为重,顾全大局,乖乖配合。” “司令官阁下,我石川弘明一个商人,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海军的扶持与庇护。这份恩情,我从未敢忘。这几年,我已经向海军捐赠了价值超过百万美元的鱼雷。未来,只要能力所及,这份支持只会更多,不会减少。” 他的话音转而变得低沉而诚挚:“我从来没想过背叛海军,也一直以为自己是海军的一份子。只是岛田将军和本家这次的做法,实在让人心寒。我没想到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会将我的药厂上交大本营。” “实不相瞒,就在岛田将军来电后不久,我和长谷将军也通了电话。他听闻此事,极为愤慨。建议我将药厂搬到东番岛去,他是东番岛总督,可以保证我的药厂绝对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吉田闻言,眼睛微眯了起来,打量着林致远,似乎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实意图。 长谷现在是东番岛的总督,集立法、行政、军事大权于一身,对东番岛的掌控力度极强。 并且还是海军大将,与东条在资源分配上存在分歧,双方素来不合,摩擦不断。 现在,石川本家刚把药厂上交大本营,长谷就立刻向林致远抛出了橄榄枝,建议搬迁药厂,这用意再明显不过。 既是给东条添堵,又想将药厂挖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去。 虽然,长谷和他在对外战略上也都持稳健立场,但若真让长谷将人和药厂从沪市抢走,他岂不成了同僚间的笑柄? 一个连自己防区内的核心资产都守不住的舰队司令,今后在海军内部还有何威信可言? 更何况,林致远这些年对海军的倾向性有目共睹。不仅一开始就将药品的分配权给了海军,还长期巨额捐赠,这是实打实的支持。 于公于私,这个人都值得他出手保下。 他敲了敲桌面,“你不必用长谷来当挡箭牌,也不必试探我的态度。我还不至于寒了你对海军的一片赤诚之心。说吧,希望我怎么做?” 林致远心中一定,他搬出长谷,自然不是为了真的去东番岛。现在的东番岛还没有多大价值,他就算要去,也不是现在。 他只是想施加压力,为讨价还价增加筹码,并争取更多的时间来部署后续计划。 他沉吟片刻,神情变得郑重:“司令官阁下,我明白大本营的命令难以违逆。药品的分配权我可以交给大本营,但浮山岛药厂的生产环节,必须保持独立和机密。我不可能让太田中将或者任何有陆军背景的人随意登岛,接触核心工艺流程。” 吉田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下定决心:“我可以签发限制登岛的文件,并派专人负责浮山岛周围的安全。太田中将那边,你也不用担心,岛田在任时留下的人,我也会借机清理。” 林致远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躬身:“司令官阁下待我以诚,我必以百倍报之!” 吉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着林致远,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有些飘忽:“其实,岛田君早年也是怀有理想,一心为了帝国海军强大而奋斗的人。只是,权力会改变很多人……” 东条上台组阁时,急需一个在海军内部有一定资历又能被他掌控的人出任海军大臣,而岛田正好符合这个条件。 虽然岛田始终站在海军的立场上,但对东条不断的妥协,已经严重损害海军的利益。 现在,海军内部要他下台的声音越来越大,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他不得不更加依赖东条,逐渐变得唯命是从,甚至被海军同僚私下讥讽为“东条首相的裤腰带”。 林致远也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我当初认他为叔父,不仅仅是因为他对我个人的提携与关照,更是因为他誓死维护海军的利益。只是没想到,权力和位置,真的能如此改变一个人。” 吉田转过身,看着林致远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吉田心中不由暗叹:这个石川弘明,对海军还真是一片赤诚,可惜只是个商人,若是在军界,或许能有一番作为。 这种“自己人”的感觉,让吉田更坚定了保他的想法。 “你能这样想,也算不忘旧谊。至于石川本家,很多舰队派将领都对这种赤裸裸讨好东条、出卖海军利益的行为极为不满。只是,石川敏夫摆出一副‘丧子献产’的悲壮姿态,大家碍于情面,暂时不好公开说什么罢了。” “但东条和岛田总有下台的一天,石川敏夫此举,终究是有些短视。看来石川造船厂现在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啊……” 林致远顺势接过话头:“司令官阁下,我这些年在海军的关照下也积攒了一点家底,虽然比不上本家树大根深,也想为帝国海军的建设尽一份心,我想安排一些人进入石川造船厂,不知道您支不支持我?” (终于一百万字了,太不容易了,也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488章 说服吉田 吉田曾任阿部、米内、近卫三届内阁的海军大臣,资历深厚,在海军内威望颇高。 他因坚决反对与德、意缔结三国同盟,更极力反对对美开战,最终被迫辞职下台。 尽管如此,他在军令部与舰队中仍保有相当影响力。 他与米内是政治盟友,都是日本条约派的核心人物。 他们与以东条为首、急欲扩张的陆军“统制派”及海军内部的激进“舰队派”部分势力,有着根本性的路线矛盾。 林致远今天也是想试探下吉田的想法,对方的立场将直接影响到自己后续一系列计划的推进。 吉田审视着林致远,目光深邃,似乎要重新评估林致远隐藏的野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想入主石川造船厂?” 林致远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是的,阁下。在我看来,帝国海军应当一往无前,称霸太平洋。可惜我只是一介商人,药厂既已上交大本营,我便思忖着还能为海军做些什么?” “我们川端村一脉,有不少人曾在造船厂工作过,虽然没有造巨舰大炮的经验,但完成基础维修、熟悉船厂运作,却不成问题。” “眼下,我与本家已势同水火。而本家的根基,正是石川造船厂。倘若我能将可信之人安插进去,徐徐图之,一旦本家未来再有损害海军利益之举,我们便可以从内部发力,釜底抽薪。” “造船厂的很多工程师都是石川家的族人,我与本家之争,终究是家族内部的矛盾。只要许以重利、给予尊重,那些人未必会排斥我。” “我知道这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耐心经营。但若成功,石川造船厂便能成为海军最坚定的支持者,而非像如今这般,随时可能为私利出卖海军。不知司令官阁下,是否愿意支持我?” 吉田闻言陷入深思,林致远的话不无道理。这是石川家内部的斗争,并且海军也的确需要扶持像林致远这样的‘自己人’。 他现在虽然远离东京权力核心,但在军令部仍有不少旧识。大家纵有路线分歧,但在维护海军整体利益、对抗陆军上,立场基本一致。 而石川弘明对海军的忠诚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他相信军令部的一些人应该也乐意借此机会敲打石川敏夫。 不过,他没有贸然答应,而是谨慎道:“石川本家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没你想的这么简单。不过,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米内阁下如今与石川家是姻亲,我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林致远心说这不巧了嘛,连忙道:“我与石川孝介是挚友,他曾将千代子母子安置在沪市。前段时日,孝介君不幸战死,千代子伤心过度,我便安排人陪同她前往江城暂住散心。” “这件事,我觉得最好还是让千代子亲自和米内大人沟通更为稳妥,您看呢?” 吉田再次眯起眼睛,目光在林致远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就依你之言,人员你打算怎么安排?” “据我所知,石川造船厂目前是军部与本家双重管理。是否可以用‘跨厂技术支援’的名义,将我的人安插进去?为使他们能快速站稳脚跟,免受本家排挤,军部最好授予一定的正式职位或身份背书,不用太高,只需让本家不敢轻易动他们即可。”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本票,轻轻放到桌上,推到吉田面前:“为表对海军的支持,我打算再向海军捐赠二十万美元,专门用于改善舰队官兵的福利。还望司令官阁下笑纳。” 吉田看着面前的本票,脸上笑意渐深:“弘明,你有心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我得提醒你,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虽无人身安全威胁,但恐怕很难离开沪市。” 见林致远面色不对,吉田补充道:“我倒不担心你把药厂迁往东番岛,而是东条此人刚愎自用,心胸狭隘。太田中将在沪市毫无根基,即便岛田以前的旧部愿意追随他,也成不了气候。” “我担心的是,陆军会变相软禁你。不过药方只要一天不公开,你的安全就不存在问题。” 林致远微微颔首,表示理解,“感谢阁下提醒,我自有分寸。”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后,林致远方才起身告辞。 回到石川商行后,他立马召来周慕云:“隼人他们的遗体,火化了吗?” “还没有,只是暂时入殓。川端村的人要等您主持大局。” 林致远揉了揉了眉心,昨晚一夜未睡,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心力交瘁,太阳穴隐隐作痛。 “通知苍介,让他尽快护送千代子等人回来。另外,天气炎热,遗体不宜久放,安排下午火化吧,我会到场。” “好的,老板,我这就安排。” 周慕云转身欲走,林致远又叫住了他:“让栗原禾子来见我。” “是。” 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对于活动范围可能被限制,他并不十分担忧。以他在沪市经营的人脉,随时可以脱身。 只是时机还未到,一旦他强行逃离,便等于公然与东条等人撕破脸,不利于后续的计划。 东条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便会下台,他耗得起。 约莫二十分钟后,门外传来叩击声,栗原禾子推门而入。 见到林致远满脸倦容地靠在椅中,她眼中闪过一丝疼惜,默默绕到他身后,伸出纤长的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揉压。 “石川君,您一夜未休息,要不要我伺候你先歇一会儿?” 她的手法细腻温和,林致远闭目享受了片刻,拍了拍她的手背,“稍后再休息,有件事,需要你转达丰岛君。“ 栗原禾子停下动作,转到侧面,微微躬身:“您请吩咐。” “我需要第四师团尽快去暹罗驻守,作为交换,此后石川商行供应第四师团的货物,价格降低一成。他们提供给我们的物资,收购价提高一成。” “嗨依!我这就去传达!” 第489章 丰岛的抉择 苏门答腊,巨港码头。 这里是热带雨林,即便在夏季温度也只有三十度左右,但空气却黏稠而沉闷。 第四师团司令部内,丰岛中午才冲过凉,此刻不到一个小时,就又感觉浑身黏糊糊的。 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衣领,目光投向参谋长:“你是说荷兰殖民军残余势力和当地抵抗武装,也从其他渠道获得了抗疟药,价格比我们要低?” “是的,师团长阁下。眼下我们只能向友军出售药品,并且价格已经降到了20美元一盒了,再降的话,我们就没多少利润了。” 丰岛闻言一拳砸到桌面上,这才半年多的时间,抗疟药的价格就从六七十美元降到了二十美元,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药品生意是第四师团在南洋的重要收入来源,丰岛利用石川商行提供的抗疟药,可谓是挣得盆满钵满。 就在这时,副官敲门走了进来,“将军阁下,沪市的电文。” 丰岛一听是沪市的,连忙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脸色更加阴沉。 他直接将电文拍在桌上:“恐怕以后,就连二十美元一盒的药,我们都没得卖了!” 参谋长心头一紧:“难道是石川商行断了我们的供应?” “那倒不是,是该死的石川家主竟然将石川君的药厂上交大本营了。”丰岛将电文递给参谋长,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气。 参谋长接过看完,眉头微皱。 电文是栗原禾子发来的,告知他们浮山岛药厂被本家上交给了大本营,以后第四师团所需药品只能按配额向军部申领。 “这个石川家主欺人太甚!”参谋长愤愤道,“石川会长要是手握兵权,岂容他们如此欺凌?” 他顿了顿,继续道:“阁下,电文中提到,石川会长希望我们尽快调防暹罗,您怎么看?” 丰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踱步到窗前,背着手凝视窗外,陷入了沉思。 眼下,盟军采取‘跳岛战术’,优先攻击新几内亚、菲律宾等战略要冲,苏门答腊因远离主航道,暂时属于后方。 第四师团驻守于此,主要任务便是确保巨港油田及炼油厂的安全,同时维护周边铁路、港口和机场的运转。 一旦失去药品生意,第四师团就只能靠偷取炼油厂的石油,或者强征当地劳工开采橡胶、锡矿、钨矿等资源,然后截留部分,再通过大阪商船的渠道,转卖给石川商行或本土其他商家。 这类生意不仅利润远不及药品,且操作繁琐,风险更高,极易被军部监察部门发现。 他虽不惧军部责难,但应付审查终究耗时耗力。如此看来,继续滞留南洋,吸引力已大打折扣。 并且才隔了一个月,石川弘明就再次催他调往暹罗,并给出了实实在在的甜头。 一来一去,两成的利润空间,对于长久、大宗交易而言,累积起来将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数字。 丰岛沉吟良久,决定还是先听听大阪商船总经理村田省藏的意见。 南洋不比沪市,军部虽然也架设了海底电缆,但经常遭盟军破坏,且容易被监听,安全很没有保障,所以丰岛只能通过电报与本土联系。 直到傍晚时分,丰岛才收到村田的回电,看着满满的一页纸,看来转译花了很长时间。 村田的回电颇为详尽,显然也经过深思熟虑。 他在电文中先是告知了石川弘明与本家的矛盾,认为石川弘明急于希望第四师团调往暹罗,很可能是因为觉的沪市不安全,想换个地方发展。 村田同时也表达了他的疑虑,他认为石川弘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主要是在沪市笼络了一大批陆海军中高层军官,形成了一个庞大而稳固的利益共同体。 沪市作为华中和华东物资的集散地,地理位置远非曼谷能比。 村田对石川弘明去了暹罗之后,是否还能复制沪市的成功,表示怀疑。 看完村田的分析,丰岛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他觉得村田完全是站在商人的角度考虑问题,注重实际利益和风险,但他更看重石川弘明的能力、胆识和资源整合的手段。 丰岛曾对石川弘明做过详细调查,对方善于利用规则,并且喜欢借势。重要的是,出手很大方,懂得“财散人聚”的道理,因此互助会和石川商行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壮大。 对方在错综复杂的沪市几乎是从零开始,都能建立起如此基业。 曼谷的不像沪市各方势力盘踞,暹罗看似独立,其实要受帝国控制,如果第四师团调防过去。 加上石川弘明的手段,两人联手,很可能成为幕后影响暹罗王室与政局的重要力量。届时,第四师团的日子估计会滋润很多。 至于风险,战争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第四师团眼下驻守苏门答腊,看似是后方,但太平洋战局瞬息万变。一旦帝国防线进一步崩溃,这条“跳岛”链上的任何一环都可能骤然变成前线。 到了那时,孤悬海外的第四师团,补给线极易被切断,处境将十分危险。 丰岛是陆军出身,内心深处对海洋有着本能的不信任。 他总觉得呆在岛上缺乏战略纵深,一旦被围便是绝境。相比之下,暹罗地处中南半岛,与缅甸、法属印度支那接壤,陆路通道多,战略回旋余地大。 而且暹罗远离各方战场主要交锋区域,短期内相对安全。 拿定主意后,丰岛让副官再次给村田发电,让对方积极运作第四师团调防暹罗之事。 第490章 倒卖粮食 两日后,沪市,石川商行。 林致远将在沪的互助会成员再次聚集到一起,这次聚会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 海军情报处的西村昭彦大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沉声道:“太田中将接任舰队参谋长后,吉田司令官及其亲信对他多有排挤,他几乎形单影只。” “但昨日,有几名佐级军官私下秘密拜访了他在虹口的临时官邸,这些人都曾是岛田大臣执掌第三舰队时的旧部。” 岛田曾担任过第三舰队司令官,如今吉田意图清洗这些人,他们投向太田也是情理之中。 西村话音落下,小川智久急道:“要不要我们想办法将这些人除掉?就像除掉石川孝雄一样。” 小川智久的话代表了在场不少人的想法,林致远现在就是他们的财神爷,自从加入互助会后,绝大部分人不仅获得了晋升还获得了惊人的利益。 若林致远稍有差池,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财路和人脉网都将受到严重影响。 端坐在主位上的林致远却摆了摆手,神色平静:“石川孝雄的事,军部没有深究,不是因为我们做得天衣无缝,而是一种变相的交换。” “石川孝雄虽是石川家嫡子,但身份终归是一介商人,而这些人却都是现役的海军军官。如果对他们动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恐怕到时就连吉田司令官都也会对我有意见,得不偿失。” 这时,青木健太也补充道:“今天下午,就在我来之前,佐川太郎私下找到我,传达了一个消息,泽田司令官命令他严密监视弘明你的动向。” “他坦言身不由己,希望你不要误会,以免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佐川太郎虽然这两年来从石川商行获益不少,但他终究是特高课课长,以陆军整体利益为先。能提前透个风声,已是他在职权与情分之间所能做的极限。 青木健太此言一出,让现场的众人开始躁动起来,脸上掩饰不住的忧虑。 以前林致远与陆军部的关系多有不睦,但是有海军的庇护。如今,海军内部竟也出现了欲对林致远不利的势力,让众人不由担心起来。 然而,林致远却轻笑了起来,他举起面前的酒杯,“诸君,不必过虑。他们拿走的只是一个空壳,药方始终在我手中。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反抗,而是我突然消失,这才让人盯着。” “所以,他们的监视其实是对我的另一种保护。”他轻啜一口酒,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海军内部有纷争,陆军对我有猜忌,这都不足为惧。重要的是,我们这些人要同心协力。” “石川商行能有今天的规模,这份荣光属于在座每一位,是我们共同创造的结果。他们现在盯上的是我,但你们并没有受影响。虽然药品的分配权不在我手中了,但我又为大家找到了新的发财机会。” 小川智久忍不住问道:“石川君,什么发财机会?” 林致远迎着所有人探询的目光,吐出两个字:“粮食!” “粮食?”众人面面相觑,“这算什么发财机会?现在粮食管制越来越严,风险太大。” 林致远也不卖关子,“想必大家都知道,新政府已经将大米列入了军用物资,所有的大米都要上交。如今,新政府中分管财政经济大权的就是周佛山,我打算联合他一起,将收缴上来的大米倒卖到黑市。” “据我所知,黑市上大米的价格可是一直在暴涨。” 日军其实很早就将大米列入管控物资,在东北最早开始推行“粮谷出荷”制度,农民种稻却不能自用,只能吃高粱、玉米等杂粮。 东条这次访华,更是将苏锡常芜等主产粮区化为‘甲米区’,对占领区粮食掠夺升级。 林致远话音落下,大家窃窃私语起来,粮食是大宗商品,交易量巨大,风险自然也水涨船高。 于是有人询问道:“石川君,我们把粮食倒卖了,那给军部的怎么办?前线士兵的补给出了问题,很容易就会查到我们头上。” 林致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用些陈米或掺杂物的劣质米就是了,这些粮食,很多都是运往南洋和太平洋诸岛的。海上潮湿且经常遭遇暴雨,运输损耗本就惊人。” “我听说军部本来计划运往瓜岛的粮食是1.2万吨,结果只运上去1200吨。你们说,这么多的粮食,全都沉在海底多可惜?” 众人闻言,都若有所思。 林致远继续道:“你们在各自的岗位上都是中流砥柱,再加上周佛山帮忙遮掩。另外,沪市的粮食运输除了军部运输船外,主要就是大阪商船在负责。对于运往前线的粮食,我们完全可以调包,反正也很可能会被美军的潜艇击沉。” 西村昭彦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作为海军情报主管,他比在座多数人都更清楚太平洋补给线的惨状。 为了给那些被围困在岛上的陆军马鹿运送物资,海军护航舰队损失惨重。 对于那些该死的陆军马鹿能不能吃上粮食,或者吃了发霉的米会不会出问题,他才懒得关心。 其他海军军官见西村大佐都不表态反对,心思也立刻活络起来。 而小川智久等陆军军官,自从得知太平洋战场的真实情况后,也对这场战争的结局产生了隐隐的担忧。 自身富贵与前程才是首要,何况这计划听起来确实有操作空间。 不过还是人提出疑问:“石川君,万一最后出了问题怎么办?” “很简单,这么大的生意,环节众多,总需要有人负责具体的执行。届时,找几个替罪羊推出去便是。” 林致远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战争不知何时结束,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应该为自己和家族的未来做好准备。愿我们同心协力,共享富贵。” 第491章 监视石川弘明 次日,沪市特高课,佐川太郎独自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抵着下颌,目光停留在摊开的报纸上。 报纸头版刊登着东条在沪市与各界人士的合影,为了宣扬“大东亚共荣”的理念,这篇报道用了很大篇幅描述了沪市商人对圣战的支持。 照片里,石川弘明就站在第二排左侧,面容虽因印刷质量略显模糊,却依然能辨出轮廓。 这份报纸在整个占领区散发后,又有一个从山城投诚而来的人,声称照片上的石川弘明看起来很眼熟,疑似在山城见过。 对此,佐川太郎只能长叹一口气。影佐和晴气也曾对石川弘明的身份表示怀疑,就连他也被叫到海军司令部对质。 结果那个刚投诚便急于表现的新政府官员,被海军方面当场扣押,不久后就以“故意挑动陆海军矛盾”的罪名被处决。 佐川太郎也曾暗中调查过石川弘明,可最后证实只是外貌有几分相似,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下,他很难动对方。 尤其现在,大本营刚刚强行征收了对方的药厂,在这种敏感时刻若再次启动调查,只会被解读为故意迫害。 晴气的下场他可是知道的,就因为得罪了石川弘明,被调往东番岛后不久便感染疟疾,不治身亡。 就算现在海军内部对石川弘明并非铁板一块地支持,但护着他的势力依然不容小觑。佐川太郎可不想步晴气的后尘。 沉思良久,他让人将渡边叫了过来。 自从76号被拆分重组,渡边就被调往政治保卫局担任联络官,继续负责特高课与新政府特务机关的协调工作。 眼下,泽田司令官让他密切关注石川弘明的一举一动。但佐川太郎不想惹怒对方,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渡边。 半个小时后,渡边才慢悠悠地来到佐川太郎的办公室。 看着面色红润,甚至身材发福的渡边,佐川太郎的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他站起身,绕着渡边走了一圈,厉声斥道:“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哪有一点帝国特工的样子,你给我收敛点!” 特高课是特务机关,待遇比日军普通部队要好很多,但在物资紧张的当下,多数人依旧面容精瘦。 像渡边这样脑满肠肥的,全课找不出第二个,这简直是在打他佐川太郎的脸。 渡边自己也清楚这副模样招人眼红,讪讪地挠了挠头,赶紧岔开话题:“课长,您叫我来是有什么重要任务吗?” 佐川太郎冷冷瞥了他一眼,坐回椅子上:“我看你最近实在是太闲了,从明天起,带一组人密切关注石川弘明的一举一动,切记千万不能让他离开沪市。” 渡边的脸色瞬间白了:“课长,石川弘明那样的大人物岂是我能监视的,万一惹怒了对方怎么办……” “这是泽田司令官的命令。”佐川太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大本营虽强征了药厂,但生产仍要靠他维持。让你监视他,只是防止他突然离开沪市,并非要你干涉他的行动。” “你放心,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说是为保护其安全。他应当不会为难你。” 见渡边还想争辩,佐川太郎一掌拍在桌面上:“你若不想去,这个联络官也不必当了。行动队正缺人手,我看你是该去锻炼锻炼了!” “我去!我去!”渡边连连躬身,“课长息怒,我一定办好。” 佐川太郎这才缓了脸色,挥挥手道:“记住,千万不要触怒对方,只要他不离开沪市,无论做什么都不要干预。你每周写一份简报送上来就行。” “嗨依!” 渡边退出办公室后,佐川太郎望着关闭的门,叹了口气。 派渡边去实属无奈,特高课的主要任务是反谍和镇压抵抗组织,长期监视一个人太过浪费人力。 但泽田司令官的命令他又不能不执行,渡边虽然懒惰,毕竟跟随自己多年,知道分寸,不会像那些愣头青一样触怒石川弘明。 走出特高课大楼,渡边下意识地收了收肚子,但制服依然被撑得紧绷。 这实在怨不得他,影佐调离,76号改组后,政治保卫局一局基本听命于特高课,而渡边作为联络官,自然成了马啸天拉拢的对象。 马啸天不仅专门给他开了小灶,更是烟酒供应充足,数月下来,便成了这般模样。 只是派他去监视石川弘明,渡边感到一阵头痛。 那位可是能在陆海军之间游刃有余的人物,自己这个小角色,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他回到政治保卫局的办公室,关上门,瘫坐在椅子上。 片刻后,他唤来了王三, 自从陈忠撤离后,惊蛰小组便由王三直接和渡边对接。王三平时就和渡边关系亲密,因此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 “王桑,”渡边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王三敏锐地察觉到渡边的情绪不对,取出烟盒抽出两根烟,递给渡边一根并帮他点上,然后自己也点燃一根。 “渡边太君,发生了什么事?” 渡边深吸了一口烟,靠在椅背上,“课长给了一个特别棘手的任务,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什么任务能让您这么为难?” “让我去监视石川弘明,明面上说是保护他的安全,其实就是监督他别离开沪市。” 王三闻言心中一紧,连忙追问:“监视?为什么突然要监视石川会长?” “哎,大本营刚强征了他的药厂,但又怕他撂挑子走人,你说这什么事嘛!”渡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王三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间,他眼神微眯。 良久,他才将手中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既然是佐川课长的命令,不执行是不行的。但石川会长那样的人物,我们也不能得罪。要不你就挑选几个机灵的人,做做样子,敷衍了事?” 渡边也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目光渐渐落在王三身上。 王三看似唯唯诺诺,实则心思活络,处事圆滑,在局里的人缘很不错。 “王桑,”渡边向前倾身,“这件事,我看你就很合适。” 王三连忙摆手拒绝:“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万一我去之后出了事怎么办?石川商行都是日本人,你身为特高课的联络官,就算与对方发生冲突,应该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可我就不同了,我是华国人,他们是真的可能直接杀了我的……” 第492章 石川苍介返沪 傍晚时分,石川商行。 林致远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黄浦江上往来的货轮。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汽笛声随着晚风隐约传来。 他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几份不同的报纸。每份的头版都是东条访华的报道,角度略有不同,但基调都是宣扬“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 四年时间,在他刻意的改变下,现在的“石川弘明”与四年前军统行动科的副科长林致远,在外貌上已经有了很大区别。 上一次利用南造云子事件引爆陆海军矛盾时,他就曾顺势测试过自己的身份。 当时影佐等人虽然有所怀疑,但在岛田的强势干预下,最后不了了之,归咎于只是样貌有些相似。 眼下,又是一次测试的机会。尽管这种风险已经比上次小了很多,但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就在这时,周慕云敲门走了进来,“老板,惊蛰小组传来消息。” 林致远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出了什么事?” “佐川太郎让渡边来监视您,而渡边又这个活交给了王三。王三请示,该怎么应对?” “哦?”林致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王三,应该是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否则不会请示。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让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周慕云微微点头,他跟随林致远这么久,立刻明白了话中的深意——不管王三知不知道老板的身份,真实的反应才是最好的伪装。 “还有,”林致远将桌上的几份报纸收进抽屉,“苍介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苍介在接到隼人的死讯后,通过今井武夫协调了一艘海军运输舰。因为盟军白天频繁轰炸长江航道,他担心千代子等人的安全,因此只能夜间行船。预计明天一早就能抵达吴淞口码头。” 此时,陈纳德指挥的美军第 14 航空队,就集中在华中前线,经常会针对长江航线进行轰炸。 金陵至吴淞口的航线,虽然防空严密,但因为是日军华东运输命脉,反而成为高频轰炸的目标。 林致远略作沉吟,“明早,你随我一同去接他们。” “好的,老板!” 次日清晨,江面上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艘从江城驶来的运输舰缓缓靠泊在海军的吴淞口码头。 林致远从车里走了下来,目光落在舷梯口。 很快,一行人从舰上走下。 走在最前面的是石川苍介,他面色憔悴。紧随其后的是千代子和美惠子,两人各抱着一个孩子,神色也有些疲惫,二十多名护卫簇拥在她们身侧。 林致远迎了上去,与千代子和美惠子两人点头示意:“你们先上车等我。” 千代子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颔首,抱着孩子径直走向后方的轿车。美惠子则微微鞠躬,匆匆跟上。 石川苍介这时来到林致远面前,深深鞠躬,声音沙哑:“大人,万分抱歉。为了尽早赶回,我只能让千代子和美惠子委屈乘坐运输舰,让她们跟着受苦了。”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说这些,我早已视你和隼人如胞弟。隼人这次……是为我而死。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大哥。” 石川苍介固执地摇头,眼圈通红:“我哥常说,若不是大人,我们川端村的这些人,早就不知死在哪里了。能跟随大人,是我们兄弟的运气,我们不敢有别的奢望。” 他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才艰难地继续:“大人,我哥的遗体……?” 林致远长叹了口气:“天气炎热,他们又是中了毒气,死状惨烈。我实在不忍你再见到那样的情景,只好将他们火化了。骨灰我已让人妥善收存,等回去就交给你。” “毒气?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哥他们为什么中了毒气。” 林致远只好将那晚发生的事简略讲了一遍。 苍介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发白,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本家以前从来没有管过我们,如今大人在沪市好不容易打下一片基业,他们凭什么说拿走就拿走,就因为他们是本家吗?”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高昂了很多。 林致远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吧。” 苍介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嗨依!” 不过,他在将林致远护送上车后,在人群中发现了石川裕太,他走了过去:“你是当晚幸存者之一?” 石川裕太连忙躬身:“是的,我当晚由于跟随大人走在最后,侥幸活了下来。” 石川苍介脸色阴沉:“你跟我坐一辆车,把当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一遍。” “嗨依!” 另一辆车上,由于千代子和美惠子带着孩子坐在后座,林致远只能坐到副驾驶位置。 他的那辆防弹轿车当晚被燃烧弹把车顶给熔穿了,现在正在海军维修厂修理,不知何时能好,只能暂时乘坐普通的轿车。 车子启动后,千代子开口道:“弘明,你电话里只说石川孝雄死在了沪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致远从后视镜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他趁我参加东条首相的酒会,让人在半路上埋伏我,甚至动用了燃烧弹和毒气。要不是我早有察觉,和健太一起乘坐装甲汽车,恐怕你们就见不到了。” 话音落下,美惠子吓的花容失色,千代子却异常冷静,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弘明,你太冲动了,你不应该在沪市就除掉他的。本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致远却摇了摇头:“离开了沪市,我更没有机会除掉他。只是现在,我和本家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千代子,你是站在本家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千代子本来的打算是借助林致远的支持,在本家站稳脚跟。可以的话,最好能让儿子远佑上位。 可现在,林致远直接和本家撕破了脸,她不得不做出选择。 许久,她叹了口气,“我还有的选吗?只是我若一直留在沪市,别人会怎么想?” “这个你放心,我会放出声去,是我强行将你们母子扣留在沪市,当做人质。这样一来,外界只会认为我是为了自保而采取的极端手段。” 顿了顿,林致远补充道:“不过,米内大人那边,还需要你亲自和他解释下。并且,我还想向石川造船厂安插一些人,眼下已经说服了吉田司令官,还需要和米内大人打声招呼。” 第493章 再次留宿 千代子听到林致远有意向石川造船厂安插人手时,心中不由得一动。 但她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美惠子还在车上,有些话自然不能明说。她知道林致远想通过掌控造船厂,来动摇石川家的根基。 然而在她心中,有另一个问题如鲠在喉:她和石川远佑怎么办? 远佑虽是林致远的孩子,但明面上却是石川孝介的儿子,也是石川本家名正言顺的嫡孙。 不过,考虑到林致远至今独身,而她也是未亡人,这让她心中就有了别的想法。 林致远将她们送回了别墅,因为还要待一会,便让石川苍介先返回商行。 而石川苍介刚回到商行,还未坐定,便有手下匆匆来报:“苍介大人,特高课的人一早就来了,想求见会长大人,您看怎么处理?” 石川苍介转过身,眉头微皱:“他们可有说什么事?” “说是奉命来保护大人的。” “保护?”石川苍介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眼中凝聚起寒意,“大人有我们在,何需他们来保护?我看分明是来监视大人的!” 他本就满腔悲愤无处发泄,此刻听到特高课竟然派人来监视,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人在哪里?” “正在会客室等待。” 石川苍介不再多言,带着十余名商行护卫,大步走向会客室。 会客室内,渡边正带着王三等人喝茶等待。门突然被推开,只见石川苍介带着十余名商行护卫走了进来。 见这阵势,渡边连忙放下茶杯起身,王三等人也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石川苍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唯一穿着军服的渡边身上,冷哼道:“我们石川商行,什么时候连一个大尉也可以随意进来了?” 渡边脸上挤出笑容,微微躬身:“我们是奉命来保护石川会长的,还请……” “是保护,还是监视?”石川苍介厉声打断,向前逼近一步,身后的护卫也随之围拢,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别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这里不欢迎你们,请立刻离开。” 渡边脸涨得通红。别看他只是大尉军衔,因特高课的特殊性,平日里即便面对更高级别的军官,对方多少也会给些面子,何曾受过这般当面驱赶的羞辱? 然而面对石川商行,他甚至连狠话都不敢说一句,最终只硬生生挤出一句:“既然如此……我们就在外面等候石川会长回来。” 出了石川商行,走到几十米外的街角,渡边才停下脚步。 王三凑上前,试探着问:“渡边太君,咱们就这么回去了?” 渡边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任务没完成,回去怎么向课长交代?我们就在这儿等石川会长回来。” 王三环顾四周,低声提醒:“渡边太君,这儿离海军基地太近了,我们在这里停留久了,恐怕会遭受海军的盘问。” 渡边抬头望了望石川商行那幢气派的建筑,又看了看远处海军基地的哨岗,只得无奈的地挥手:“再退远点!” 一行人又向后撤了几十米,勉强算是既能观察到商行大门,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渡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摘下帽子扇风,他身上的军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这么热的天气,咱们总不能天天在这儿干耗着吧?” 王三眼珠转了转,看着斜对面一家商铺,计上心来:“渡边太君,要不您向课里申请一笔经费,咱们就在这儿租个店面?” 他指着那间铺子:“您看,这儿离石川商行不算太远,视野也还将就。就是海军那边还需要课长去沟通下,别误把我们当成山城特工给抓了。” 渡边闻言,眼睛一亮,他拍了拍王三的肩膀:“还是王桑你心思灵活,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里靠近海军基地,商铺租金高点没问题吧?他暗自盘算,回去一定要把情况说得严重些,总之,务必向课长多申请些活动资金。 若是运作得好,这里面或许还能有些油水…… 另一边,别墅内,美惠子带着两个孩子上楼休息,客厅里只剩下千代子与林致远两人。 千代子优雅地替林致远斟茶,“弘明,你是不是想入主石川本家?” 林致远接过茶杯,也不隐瞒:“石川孝雄死在沪市的那一刻,我与本家就没了和谈的余地。不过,我对石川家主的位置没有兴趣。” 他轻轻吹散茶汤上的热气,“我只对石川造船厂感兴趣。” 千代子起身,挪到林致远身旁坐下,轻轻依偎在他怀里。 她声音轻柔:“我可以说服叔叔站在你这边,但我希望你能娶我,并保证将来家主的位置是远佑的。” 林致远将剩下的茶一口饮尽,然后轻轻将杯子放回桌上。 “我不会娶你,但我可以承诺,会让远佑坐上家主的位置。” 千代子闻言,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不解:“你是嫌弃我未亡人的身份?” 林致远笑着伸手,轻轻抚摸着千代子的脸颊:“我只是多情,一旦再次成家,束缚就太多了。再说美惠子怎么办?她毕竟跟了我几年。” 千代子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林致远。 很多时候,她总是能在对方身上看到叔叔的影子,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那种深谋远虑的从容。 正是这种特质让她着迷,也让她相信,眼前这个男人能够实现她的野心。 虽然联姻的提议被婉拒,让她心中掠过一丝失落,但林致远明确承诺扶持远佑登上家主之位,这就够了。 这样一来,她也有了足够的理由说服叔叔,毕竟远佑也算是他的亲侄孙。 今夜,由于千代子和美惠子刚从江城回来,因此林致远再次留宿。 这一夜,千代子显得格外主动,她摒弃了往日的矜持与含蓄,以从未有过的热烈与缠绵回应着林致远。 那不仅仅是身体的靠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盟约缔结,将两个人的利益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第494章 募捐大会 次日,林致远回到石川商行时,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倦色。昨晚一场大战,体力有些透支。 端坐片刻后,他将石川苍介叫了进来,“隼人他们的骨灰,你打算何时送回本土?” 石川苍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大人,我想亲自回本土一趟,爷爷年事已高,我怕他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也好,”林致远微微颔首,“如今我们与本家已彻底决裂,你此番回去,务必与村长好好聊一下。尽量说服村里的青壮都随你来沪市,这里,终究需要信得过的人手。” “另外,代我向村长转达歉意。我曾承诺护你们兄弟周全,是我未能守住这份承诺。” 石川苍介抬头,眼眶微红:“大人,这怎么能怪您呢?是本家欺人太甚,这笔血债,我们迟早要讨回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周慕云推门进来,“老板,特高课的渡边大尉来了,坚持要见您。” 石川苍介闻言,脸上瞬间腾起怒气:“大人,这些人昨天就来过一趟,让我给轰了出去。嘴上说是来保护大人您的安全,我看分明就是来监您的!” 林致远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石川苍介面前,语重心长道:“苍介,隼人不在了,往后很多事,我需要你独当一面。所以你必须要尽快成熟起来。” 石川苍介对上林致远有些失望的眼神,心中一紧:“大人……我……” 林致远语气缓和,耐心解释:“虽然我们石川商行不用看特高课的脸色,但毕竟小鬼难缠,没有必要横生枝节。并且,佐川太郎之前已与我打过招呼,还是要给对方一点台阶的。” “待会,你代我去见见这位渡边大尉。也不需要太客气,该强势的时候还是要强势,但切记留有余地。他们既然明着来,总比在暗地里搞些我们不知道的动作要好。” 石川苍介怔了怔,旋即脸上浮现羞愧之色。以往他总是听从林致远和石川隼人的安排,很少考虑深层原因。 “对不起,大人,是我太冲动了,欠缺考虑。”他深深鞠躬,“我一定尽快成长,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林致远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嗨依!” 待石川苍介与周慕云离去,办公室重归寂静。 林致远抽出一支烟点燃,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陷入沉思。 渡边与王三虽都是他暗中布置的棋子,但表面的戏码必须做足。他不可能面对陆军的监视一点脾气没有,适当的抵触与傲慢,才是“石川弘明”该有的反应。 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林致远伸手拿过话筒:“莫西莫西,我是石川弘明。嗯,好的岩井领事,我届时一定到。” 电话是岩井领事打来的,邀请他参加三日后的“沪上侨商共荣募捐大会”,并委婉暗示,希望他能有所表态,起到带头作用。 所谓的‘募捐’就是以 “献金”“献物” 为名,行摊派之实,榨取民间财富以支撑日本的战争机器继续运转。 以往伪政府配合领事馆举办过几次,林致远都没有参加。 其实前两天吉田司令官专门找他谈过一次,眼下岩井又打电话给他,看来沪市的华商油水已被榨得差不多,现在,刀锋转向了他们这些侨商。 没过多久,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三菱驻沪市办事处的经理高垣次郎打来的。 三菱在沪市设有三菱商事、三菱重工和三菱银行,是能与三井比肩的庞然巨物。 三菱早年依靠萨摩藩背景,承接海军运兵船与舰船建造订单起家。而三井则依托长州藩势力,为陆军提供军需物资、金融支持与运输服务。 二者均服务于日本军方,但三菱偏向于海军,因此与同具海军背景的林致远关系更近一些。 为了应对这次军部的摊派,高垣次郎邀请林致远下午前往三菱办事处一晤,并且透露三井的经理鹤原浩二也会到场。 放下电话,林致远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黄浦江上隐约可见的军舰轮廓,缓缓伸了个懒腰,眼中锐光一闪而逝。 看来,日本军部这次是磨刀霍霍,不仅要对他这个“新贵”动手,就连三井、三菱这等与日本紧密捆绑的百年财阀,也难逃被进一步收割的命运。 下午,林致远在护卫的保护下,乘车抵达位于虹口的三菱办事处。 这是一栋坚固的西式石砌建筑,门口悬挂着醒目的三菱形社徽,气派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实力。 林致远走进接待室时,三井的鹤原浩二已先一步到了。 高垣次郎是个矮胖精明的中年人,而鹤原浩二则显得干瘦冷峻,三人在之前垄断沪市走私市场时便打过交道,因此也算熟人。 如今沪市的经济命脉,基本握在三人手中,因此这次闭门会议,也只有他们三人。 三人简单寒暄过后,话题迅速切入核心。 鹤原浩二点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才面色阴郁地开口:“三井总部这次迫于压力,又向军部认购了一亿日元的战争债券。而泽田司令官给我定的额度是五千万日元,三井这次一共要认购一亿五千万的债券。” 高垣次郎冷哼一声,“吉田司令官虽然给我定的额度是三千万,但三菱总部这次认购的是一亿五千万的债券,加起来,我们三菱这次是一亿七千万日元。”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一直沉默品茶的林致远,“石川君,你这次摊派的额度是多少?” 日本本土与在华占领区实行两套不同的金融体系,沪市以‘中储券+军票+日元’的结算体系。 并且,沪市认购的战争债券名义上主要用于支撑在华日军的战争开销,而本土的认购款则流向军工产能扩张。 林致远放下手中的茶杯,“石川商行没什么家底,再说我的药厂刚被大本营收走,收入骤减。吉田司令官倒是没给我硬性的债券额度,但却将药品的价格又往下压了两成,我现在是每生产一盒药,都在贴钱。” 高垣次郎闻言气哼哼道:“何止是你的药厂,军部现在给我们三菱重工和造船厂的订单,全都是在成本价以下,生产线每天都是亏损。” “可那又能怎么办?军部派来的‘督导官’就守在厂里,不工作?一顶‘非国民’、‘妨碍圣战’的大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 顿了顿,他继续道:“这次军部要求认购的金额远超去年,我听说上周联合舰队的山本司令官在视察前线时,遭遇美军伏击,已经玉碎了。” “大本营现在急需营造上下一心、全力支持圣战的氛围。就需要我们大出血认购债券,来稳定人心!” 第495章 合谋 山本七十八不仅是日本联合舰队的精神象征,更是在偷袭珍珠港后,被日本民间鼓吹为‘军神’的存在。 瓜岛海战后,联合舰队的士气本就低迷,若贸然公布他的死讯,很可能会引发前线乃至本土的士气崩溃。 因此,大本营在确认其死讯后的第一反应,便是“秘不发丧”。 然而联合舰队不能群龙无首,指挥权需要交接。 最终决定策划一场“壮烈战死”的叙事,为其举行隆重国葬,并追授元帅称号。借此召全民团结,鼓舞持续作战的意志。 而在这个过程中,各大财阀就需要配合大本营,进行大规模战争债券认购与爱国募捐,向国内外展现“举国一致、支持圣战”的景象。 因为在华募集的资金主要用于对华战争,所以当吉田在找到林致远时,他便以“资金已全部用于药厂产能扩建”为由婉拒了现金认购。 林致远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因此在沪数年,他除了浮山岛药厂这一实业外,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始终控制在最低限度。 最终,吉田只能选择将药品采购价再压低两成,以“捐物”的形式逼林致远表态。 在高垣次郎话音落下,三井的鹤原浩二也冷哼道:“军部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现在甚至开始过问我们的财务和原料采购,美其名曰‘战时统制’,我看他们是想逐步控制我们。” 会议室内的气氛愈发凝重,三井、三菱这些财阀与日本军方本是共生关系。 在战争初期,他们曾是军需供应的最大受益者,依靠军方订单赚得盆满钵满。 但战争打到这个阶段,为了维持前线日益庞大的消耗,军方开始以“国家至上”、“圣战优先”之名,侵蚀他们的根本利益,甚至试图掌控他们的经营。 林致远缓缓掐灭手中的烟蒂,“两位,我石川商行也就在沪市还有点影响力,和你们根本不在一个体量上。今日特意邀我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发牢骚吧?” 鹤原浩二放下雪茄,“石川会长莫要自谦,你的商行虽然规模不及我们,但却是无本买卖,说你垄断华东的走私市场,也不为过。” 高垣次郎点头附和:“我们与军部绑定太深,家族与企业皆在严密监视之下,明面上只能服从。” “我们今天叫你来,是想截留一部分军需物资,交由石川商行帮忙倒卖,以此来弥补认购巨额公债的资金压力。” 林致远眉梢微挑,截留军需物资?以三井、三菱的体量,他们口中的“一部分”绝非小数目。 思虑再三,他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两位,有话就直说了吧,以三井、三菱的渠道和能力,想要处理些物资,何必通过我?” 高垣次郎笑道:“石川君,以我们的体量,截留下来的物资会是小数目吗?我们自行处理固然可以,但速度太慢,且过于惹眼,易被军部眼线察觉。” “你的互助会成员来自各方,不仅有陆海军、还有宪兵和领事馆的人,且都是中高层军官。是现成的渠道,能快速将物资分散处理掉,而且因为涉及各方利益,反而更安全。这也是我们今天找你来的原因。” 林致远靠向椅背,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们说得很好听,自己处理惹眼,难道交给石川商行就不惹眼了? 这所谓的合作,实则是将他推至台前。若军部真的追究下来,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石川商行和互助会成员。 他以前的做事风格都是把参与的军官搞得多多的,让军部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他。 但这一招,在面对三井、三菱这样的巨鳄时,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若真的惹怒了大本营,或许不会动三井和三菱,但肯定会拿他的石川商行开刀,毕竟他的价值远不如对方,背景也不如对方深厚。 价值大小,是相对的。 虽然这些物资走私到国统区对抗战极为有利,但前提是不会惹上麻烦。 沉吟良久,林致远再次开口:“你们在东南亚、满州都有分支机构,处理这些不是更稳妥?” 鹤原浩二苦笑一声,“石川君有所不知,正因为三井体量庞大,内部才派系林立。我这个驻沪经理的位置,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若通过公司内部其他渠道处理,难保不会被竞争对手抓住把柄,直接捅到军部。” “我们找到你,是因为你的石川商行目前还是铁板一块,没有派系之争,效率也高。” 高垣次郎也坦言:“三菱的情况类似,我们在华业绩直接关系到个人前途。军部强制认购的公债已经严重影响了办事处的业绩,如果不想办法弥补,总部那边不好交代。” 林致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特别像三井和三菱这样的庞然大物,内部竞争更是激烈。 良久,林致远缓缓开口:“我可以答应你们,但你们要帮忙将第四师团运作到暹罗驻守。” “第四师团?”鹤原浩二和高垣次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理由呢?” “暹罗属于南方军管辖范围,与派遣军分属不同系统。”林致远解释道,“以我和海军与大阪商船的关系,物资肯定可以运到暹罗,到时完全可以交由第四师团帮忙出货。” “第四师团声名远播,他们来做这件事,在合适不过了。而且,大阪商船的村田总经理已经在运作此事了。如果你们也能帮忙,我相信此事成功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高垣次郎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见鹤原浩二也点头,笑道:“南方军司令部一直抱怨兵力不足,大本营也有意向增兵,这件事难度应该不大。” 林致远见两人答应下来,也是松了口气。 第496章 麦克阿瑟 次日,苏门答腊岛,巨港,日军第四师团指挥部。 丰岛坐在办公桌后,手中的电文已经被他反复看了三遍,每读一遍,他嘴角的笑意就加深一分。 “呦西,”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们还没有调往暹罗,石川君就已经为我们铺好了财路!” 这份从沪市发来的绝密电文,是丰岛让副官亲自翻译的。 沪市的三井和三菱虽然只是办事处,却实际掌控着华中与华东地区海量的物资渠道。他们截留下来的,很可能就是第四师团一两年的补给总量。 他将电文轻轻按在桌面上,起身踱至窗前,一把推开了木框窗户。 一股裹挟着附近炼油厂硫磺味和热带植物腐烂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若是往常,这种气味会让他皱眉,但今天,他只感到一阵心旷神怡。 他转身看向副官:“在苏门答腊多滞留一日,便是少挣一天的钱。立马给村田君发电,催促他加快运作,必要的话可以适当增加活动经费。” “嗨依!”副官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了房间。 丰岛独自留在窗前,望向郁郁葱葱的密林和远处炼油厂的黑烟,低声自语,“就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自从失去药品生意后,在巨港的日子变得异常乏味。除了偶尔的游击骚扰,大部分时间都是无聊的驻守。 眼下,为了应对盟军可能从印度方向发起的进攻,南方军司令部一直抱怨兵力不足。而第四师团除了一开始在丹巴战场有所表现后,就一直隐身。 此番有大阪商船和三井、三菱的人同时帮忙运作,丰岛仿佛已经嗅到了调往暹罗后所能带来的金钱味道。 果然还是要跟着石川弘明,才有发财的机会。 与此同时,距离苏门答腊数千公里外的澳大利亚布里斯班,盟军总部大楼内。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上将正坐在他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接受一场记者招待会。 只见他身穿熨烫得笔挺的卡其色军装,标志性的雷朋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那支从未被点燃过的玉米芯烟斗在他手中转动,像是权杖的替代品。 办公室里挤满了战地记者,有来自《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的随军记者,也有美国陆海军新闻局的官员,甚至还有澳大利亚和英国的记者。 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不时将房间照得雪白。 “将军,对于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的死亡,您认为这对太平洋战局会产生怎样的转折性影响?” 麦克阿瑟缓缓取下墨镜,“山本大将是一位可敬的对手,但战争不会因为他的陨落而结束,不过我想日军肯定会调整在太平洋的战略部署。” “将军,您去年离开菲律宾时曾说过‘I shall return’,不知您预计何时能够带领盟军部队重返菲律宾? 麦克阿瑟微微扬起下巴:“我们正在新几内亚实施大规模的跳岛战术,沿着北岸已经推进了近千公里。对于那些被我们绕过的日军据点,正陷入 “缺粮、缺弹、缺医” 的绝境。我相信,重返菲律宾的时刻不会太远,我的承诺必将兑现。” 面对记者的采访,麦克阿瑟侃侃而谈,但涉及到盟军具体伤亡或是重返菲律宾的确切时间时,他的回答总会变的模糊,总是转移到更宏观的战略叙述上。 一个小时后,采访接近尾声。记者们开始收拾器材,陆续离开。 麦克阿瑟重新戴上墨镜,正准备起身,却注意到办公室角落有两人正朝他走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尊敬的道格拉斯将军,请原谅我们的冒昧停留。”这名男子微微欠身,递上一张精致的名片,“我是‘自由灯塔影业’的总经理,托马斯。这位是我的助理,科尔。” 麦克阿瑟没有立即接过名片,而是皱起了眉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两人:“战地记者团有严格的准入审核,你们是怎么获得许可进入总司令部的?” 托马斯连忙解释:“将军请不要误会,自由灯塔影业虽然是电影公司,但我们的母公司‘美洲传媒集团’旗下拥有两家报社和一家广播公司。” “我此次前来,是为了筹备一部关于太平洋战场的纪实电影,已经获得了陆军部新闻处的特别许可。” 他稍稍停顿,继续道:“米高梅公司去年制作了一部名为《巴坦战役》的电影,预计下个月在全美上映。我有幸提前观看了样片,它确实感人至深,只是可惜是从普通士兵的视角讲述的。” “而我此次冒昧前来,希望能从您的视角,拍摄一部更加宏大的战争史诗电影。” 麦克阿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斗,巴丹半岛,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是一个极其重视个人声誉的人,去年,他奉罗斯福总统之命前往澳大利亚,组建西南太平洋战区盟军司令部,统筹反攻。 对他而言,服从总统指令、保存反攻火种是军人的职责,也是战略转移。 但他虽离开了,却有十几万的美菲联军落入日军之手。 他轻咳了两声,沉声道:“米高梅具体拍了什么内容?” 托马斯立马从公文包取出一盒胶卷,“这是《巴坦战役》的样片胶卷,我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您可以随时观看,电影本身拍得很出色,但我觉得,它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视角——您的视角。” 麦克阿瑟微微点头,示意身旁的副官接过胶卷盒。 麦克阿瑟重新坐回椅子上,“你打算拍什么样的电影?” 托马斯将早已准备好的构想娓娓道来:“我想拍一部关于誓言与回归的电影。从您被迫离开菲律宾开始,然后是在澳大利亚重组军队的艰辛,再到未来必将实现的复仇。这将不仅是一部战争片,更是一部关于牺牲和救赎的传奇。” “我希望能获得您的支持,让我们的摄影师随军记录真实的战斗场面。想象一下,当您率领盟军重返菲律宾时,镜头记录下那一刻的历史画面:您涉水上岸,面对全世界的记者,兑现去年的誓言。这将是电影史上最具震撼力的场景,也将是您传奇生涯的最有力证明。” 第497章 提前布局 托马斯原是好莱坞的一个龙套演员,后来被詹台明选中,先是扮演利来公司的医药代表,将大量掺有氰化物的药品卖给日本陆军。 而后又扮演沙特亲王,用‘石油项目’骗取了孔令山五百万美元,最后在林致远的授意下,詹台明拿出一百万帮他成立了自由灯塔影业。 林致远来自后世,知道文化传播与意识形态渗透的重要性,因此在布局好莱坞的同时,还成立了美洲传媒集团,收购了两家小型报社和一家广播公司。 他知道麦克阿瑟以后会是日本的太上皇,若想战后在日本顺利实施自己的计划,就需要麦克阿瑟的首肯与支持。 麦克阿瑟在进驻日本初期,确实以铁腕手段,强行拆解了三井、三菱、住友等财阀,试图从根本上铲除日本军国主义的经济基础。 只是后来随着美苏冷战加剧,美国对日政策从提防转向扶持,将日本打造为遏制共产主义扩张的重要堡垒。 到了抗美援朝时期,更是成了美军的前线补给基地,获得了巨额经济援助和工业订单。 麦克阿瑟有着强烈的政治野心,曾几次尝试参选美国总统,可惜都没有成功。 林致远成立美洲传媒集团,一方面是为了早期布局,另一方面就是为麦克阿瑟准备的。 他需要与这位未来的“日本太上皇”建立良好关系,这样,战后便可以打着华尔街的名义,收购日本财阀的核心资产。 麦克阿瑟嘴里叼着玉米芯烟斗,听完托马斯的陈述,内心波澜起伏。 他重视个人形象与舆论评价,对于这样一部以自己为主角、描绘“重返菲律宾”壮举的电影,自然难以抗拒。 但他面上还是保持着平静,“你们虽然是商业公司,但看在愿意为民众展现战争真实面貌的份上,我可以考虑你的请求。” “不过我必须提醒你,盟军眼下虽然正在全力推进,但战争充满不确定性。至于什么时候能重返菲律宾,我无法给出确切时间。” “你的资金是否充足?电影制作周期可能很长,我不希望因为战争持续时间超出预期,而导致项目中途夭折。” 麦克阿瑟在心中已经将这部电影,看作自己对外展示领导形象的重要平台。他不仅希望电影能够拍摄完成,更希望它能够成为一部传世之作。 托马斯迎着他的目光,笑容得体而自信:“请您放心,我的这部电影,在华尔街得到了三百万美元的融资,而且投资方表示,如果需要,还可以追加投资。” “三百万美元?”麦克阿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可不是小数目。 现在的电影,几十万美元就已是大制作,战争片通常也不会超过两百万,三百万美元,这不仅仅是商业投资了。 麦克阿瑟的政治嗅觉立刻被激活。他一直怀有参选总统的抱负,可惜目前的公众形象还不够完整,支持者主要局限于军界和共和党内的保守派。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背后似乎是华尔街,并且对方愿意拿出三百万美元来投资,其背后的支持者显然有更深的考量。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托马斯一番。然后,转向副官:“你将这盒胶卷先拿去放映厅,我一会要观看。” 副官立马会意,麦克阿瑟这是有意要支开他,他连忙拿过胶卷:“好的,将军。” 托马斯也对身后的助理示意,让他到外面等候。 当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时,麦克阿瑟起身,将托马斯引至一旁的皮质沙发。 他身体微微后仰,形成一种审视的姿态,“三百万美元投资一部战争片,即便加上后续发行,也很难保证盈利。” 托马斯神色坦然:“现在全球都在饱受法西斯的摧残,我们投入这么多的资金就是想把电影打造得精良一些,让全世界观众,尤其是后方支援战争的人们,深刻理解太平洋战场的艰苦与您的卓越领导。此外,我们会积极运作这部电影在全球放映,让它成为战争片标杆,也让更多的人认识您。” 麦克阿瑟把玩着烟斗:“你们这么做,就算能收回成本,恐怕也很难挣到钱吧?” 托马斯微微颔首:“实不相瞒,这个项目在立项之初就没考虑盈利,当然,作为公司负责人,我会竭力运作,争取不让公司亏损太多。” “你和你背后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托马斯正色道:“战争终将结束,届时世界需要重建。您作为西南太平洋战区的盟军指挥官,无论在美国国内政坛,还是在亚太地区的战后安排,都将是一个关键人物。而我们需要的,是您的友谊。” 麦克阿瑟转动着手中的烟斗,一时间竟然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突然问道:“你们旗下还有报社和广播公司?” “美洲传媒集团旗下目前有两家小型报社和一家广播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如果您需要,我们也可以借助别的渠道为您宣传。” 麦克阿瑟下意识地将烟斗叼在嘴里,但又觉得影响说话,于是直接收进口袋:“电影的事,我可以让人全力配合你们,尽量减少你们的成本。不过,眼下有件事我需要你们帮我去做!” “哦,将军请讲!” “日本的联合舰队司令官山本七十八被击毙了,虽然发生在太平洋中部,但如果不是我之前重创了日本第四航空军,削弱了日军前线的制空权,尼米兹将军的计划也不会这么顺利。” “我希望你们的报道,能从全局战略的角度,客观呈现这一关联。” 托马斯会意道:“美洲传媒会从太平洋战场的整体态势出发,报道您在太平洋战争中的关键作用。不仅仅是山本七十八之死,还包括您在新几内亚战役中的决策、跳岛战术的制定......” “此外,我们计划在电影中不仅展现您的军事才能,还会刻画您与士兵同甘共苦、关心菲律宾民众的一面。这将是一部全方位展现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的电影。” 麦克阿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第498章 丝袜 托马斯离开后,麦克阿瑟在办公桌后又独坐了许久。数十年军政生涯养成的警惕性,让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主动靠近的合作者。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国内,让家族帮忙调查托马斯及其背后“美洲传媒”的详细背景。 澳大利亚与美国本土之间的海底电缆早在 20 世纪初就已铺设完成,麦克阿瑟作为战区司令官,自然拥有随时使用的权限。 挂断电话后,麦克阿瑟起身走向指挥部八楼的放映室,这是他就任后特意要求改建的。 他很喜欢看电影,将看电影作为放松手段,常在工作之余观影与招待访客。 他吩咐副官将托马斯留下的那盒《巴坦战役》胶片放映出来,随后让所有人都离开,独自沉浸在昏暗的光影中。 影片制作精良,讲述的是去年巴丹半岛陷落前夕,美菲联军节节败退,13 名来自不同单位的散兵被临时编组,执行炸毁木桥、阻滞日军以掩护主力撤退的任务。 最终全员战死,突出了美军的顽强与牺牲精神。 正如托马斯所言,这部电影拍的很好,就是没有他这个盟军指挥官的镜头,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回避。 放映结束,放映室内只剩放映机空转的声响。麦克阿瑟在昏暗中静坐良久,才示意门外的副官进来收拾。 次日,他接到了国内的电话,告知他调查结果。 麦克阿瑟出身于阿肯色州的军政世家,祖父曾担任州长与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父亲阿瑟·麦克阿瑟二世曾任菲律宾军事总督及太平洋军区司令。母亲玛丽·哈迪的家族则与罗斯福、丘吉尔家族皆有远亲关联。 而麦克阿瑟本人,更是以西点军校史上最高成绩——98.43分毕业的传奇人物。 得益于家族深厚的人脉网络,仅仅一天时间,托马斯以及他背后的美洲传媒的资料就调查清楚了。 调查显示美洲传媒背后的控股方是一家华尔街的投资公司,表面负责人是曾名噪一时的操盘手杰西·利弗莫尔,但更深层的资金背景复杂,初步判断是从港岛和欧洲转移过来的英资或犹太资本。 这家投资公司近两年异常活跃,甚至因其在战时经济中的“积极作用”而受到罗斯福总统的公开表扬,管理的基金规模已经高达数亿美元。 家族猜测,对方此次主动接触,很可能是在物色有潜力的政治人物进行长期支持与绑定。 对此,麦克阿瑟并不在意,美国本就是一个联邦国家,是各方资本的熔炉。 他眼下正在积极筹备参与下一届总统竞选,虽然有希望在共和党党内提名,但最终结果很可能还是罗斯福总统连任。 不过,战争总有结束之日。罗斯福因战时状态打破惯例连任四届,战后必然卸任。 他所需要的,正是不断积累政治资本、扩大影响力,为那个时刻做好准备。 托马斯及其背后资本的出现,对他来说是双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沪市。 林致远带着千代子和美惠子来到苏州河畔,原先的石川商行旧址。 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办事处兼仓库。 自从药厂被日本大本营正式接收纳入军管体系,林致远就不用再担心陆军的某些激进派的针对性威胁。 再加上还有特高课的人随时跟着他,某种意义反倒成了一种另类保护,让他得以逐步走出封闭状态,谨慎地恢复部分公开活动。 众人来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前,林致远示意周慕云将门打开,他只带了千代子与美惠子进入,随即反手掩门。 三十平左右的空间里,整齐堆放着数百个纸箱,里面存放的全是丝袜,还有连体衣。 千代子轻呼一声,几乎是扑到最近的一个箱子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包未拆封的丝袜,“这……这竟然是尼龙丝袜!” 她声音里满是惊喜,又迅速拿起旁边另一双,“这里还有真丝的,天啊,弘明,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好东西?” 站在她身旁的美惠子虽未出声,但眼睛也亮了起来。她比千代子内敛,只是轻轻抚摸着丝袜的包装袋。 在日本军官的太太圈子里,西洋奢侈品一直是身份与品味的象征,其中丝袜与香水尤为追捧。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从美国进口的真丝或尼龙长筒袜,几乎是每一位高阶军官夫人必备的时髦配饰。 她们常将传统和服裙摆改良至膝下,内搭超薄透肤的真丝长筒袜,下配木屐或低跟皮鞋。 亦或在西式裙装外罩一件和服外套,出席茶会、舞会等社交场合,以此微妙彰显丈夫的地位与实力。 但随着战争推进,真丝和尼龙都被美国列为军需物资,民间流通几近断绝。黑市的价格暴涨数十倍,成为稀缺奢侈品,价格堪比黄金。 即便是千代子,也已许久未能购得新品,以前穿烂的丝袜又不舍得扔,只能反复修补,但正式场合穿出去又感觉丢人。 见两人难以掩饰的喜爱之情,林致远嘴角浮起微笑。 这些货品是他两年前就开始暗中囤积的,如今,这些丝袜的价值已远超黄金,因为它们代表的不只是奢侈品,更是一种稀缺的社交资源。 眼下,他要扩大走私规模,甚至还要大规模倒卖粮食,自然就要拉拢更多的人。 这些东西不是走军官路线,而是军官太太们的路线。 林致远看着千代子和美惠子期待的眼神,缓缓开口:“这些丝袜需要你们帮我送出去,不过你们每人可以先挑选二十件。” 千代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用这些拉拢一些军官的太太?” 林致远微微颔首,走到房间中央,随手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连体衣和丝袜,“名单我稍后会给你们。不同的人,送不同的款式。喜欢西洋风的,送法式蕾丝边的。相对保守的,就送质地优良但不那么张扬的基本款。” 千代子拿起一件黑色真丝连体衣,在身前比划时,不忘向林致远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对自己的身材向来颇有自信。 林致远只能假装没看到,两人虽好,但总是二对一,他实在有些吃不消。 不过,他在离开的时候,也挑了十件放到一个箱子里。 看着千代子和美惠子投来的异样目光,他只好轻咳道:“这是之前答应带给海军情报处小野君的,正好顺路捎去。” 其实,他是准备拿给栗原禾子的,不好意思当着两人的面讲。 第499章 拍卖 回程路上,千代子有些惋惜地问道:“弘明,那些丝袜真要全部送出去吗?会不会太贵重了?” 林致远囤积这么多丝袜,就是打算这个时候用的,不然等到战争结束,这些丝袜将重新变成消费品,价值将一落千丈。 但他也不会轻易送出,那样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他侧过头,看着千代子仍然有些不舍的表情,笑道:“晚上领事馆举办的‘募捐酒会’,会有很多军官太太参加,我答应岩井领事要有所表示,打算拿出二十双不同款式的丝袜进行拍卖。” 千代子眼睛一亮:“拍卖?现在沪市根本就买不到丝袜,那些太太们怕是要抢破头了!” “她们不一定会抢破头,重要的是,得让她们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得。之后你们再根据我的安排,慢慢放出去一些,这样才显得分量足够。” 千代子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她向来相信林致远的判断。 半晌,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拍了拍身旁美惠子的手背,“美惠子今晚可要打扮得漂亮一些了。” 美惠子身体微微一僵,抬眼看向千代子,又迅速垂下眼帘,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千代子和她一样虽然都是未亡人,但处境却不同。 沪市的大部分军官都知道她是林致远的情人,可以光明正大地陪他出席领事馆的酒会。 而千代子明面上,还是石川孝介的妻子,身份尴尬,是不可能随林致远出席这样的酒会的。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对于这种情况,林致远也无可奈何。 不过千代子很快就调节过来,她本就坐在三人中间的位置,此时顺势挽住林致远的胳膊,整个身体几乎依偎过去,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石川君,你下午在别墅陪我好不好?我方才……可是挑了好几件性感的款式呢。”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林致远心里一热,现在距离酒会还有三四个小时,貌似可以开一局。 …… 晚上,林致远带着美惠子前往领事馆。 美惠子今晚穿的是经过改装后带有花卉纹样的和服,搭配黑色蕾边丝袜,露出的小腿线条柔和,与和服的温婉气质相得益彰,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西式性感。 诸位可还满意? 见林致远的车队抵达,岩井带着夫人亲自来到门口相迎,“石川君,你可算来了,我还担心你今晚不露面。” 林致远微微躬身:“岩井领事亲自相邀,我自然要到场。” 岩井注视着他,正色道:“那么,石川君打算捐多少?我可是指望你起带头作用的,定要支持我的工作。” 林致远面露歉意:“岩井领事,你也知道我现在的情况,药厂现在每生产一盒药都要承受亏损,为了支持圣战,我还不得不继续生产。” “不过,我今晚带来了二十款丝袜,打算在酒会上拍卖,拍卖所得全都上交,您看如何?” “丝袜?”岩井眉头紧皱,他没想到林致远竟然不愿直接捐款,语气不由得沉了沉,“石川君,这未免有些……”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岩井夫人穗子忽然开口:“石川会长还有丝袜?是美惠子穿的这种吗?” 她目光落在美惠子腿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我刚还在想,这怕是美惠子以前留下的珍品,没想到你竟还有存货?” 岩井夫人出身华族,家族尚有爵位,她与岩井也是家族联姻。 她年约四十,保养得宜,原本想穿西式礼服,却因找不到一双完好的丝袜,只得改穿紫色和服。 岩井对妻子突然插话有些不悦,碍于她的出身,只能低声提醒:“穗子,注意场合,这不合礼数……” 穗子却不以为意,反而目光灼灼:“石川会长,这二十双丝袜不必拍卖了,我全要。” 林致远对于岩井夫人的反应很是满意,无论何时,女人对美的执着总是一致的。 他之所以囤积丝袜,正是因为深知这类物品在物资紧缺时期的魔力——即便在山城,也有高官太太不惜通过驼峰航线运输这些东西。 为了他今晚的目的是要让这些太太知道他手中有丝袜,并且还要让这些人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得,自然不能全部让给岩井夫人。 “夫人若感兴趣,我可以赠您两双。”林致远躬身道,“但今晚这些是专为圣战募资而拍卖的,全数给您恐怕不妥。” 岩井见妻子眼中罕见的兴奋,又看了看周围陆续抵达的宾客。 许多军官太太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对话,尤其是听到“丝袜”二字时,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他只得先请林致远入场,随后将妻子拉到一旁,低声问:“这东西……这么珍贵?” 穗子轻笑:“你不懂女人对美的执念,现在丝袜一件难求,拍卖时一双拍到一万日元也不稀奇。” 岩井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二十双,便是二十万日元。 林致远的药厂已上交,名下并无其他多实体产业,他和吉田司令官拿对方都没有办法。 至于石川商行的走私生意,背后牵连太广,莫说宪兵司令部多是他的人,就连海军也深涉其中。领事馆经济科有时甚至要靠他平抑物价,更不可能动他的走私生意。 岩井只能叹口气,转身继续迎接宾客 酒会在晚上八点准时开始,岩井、驻沪海军司令官吉田大将和驻沪陆军司令官泽田中将先后上台致辞。 随后,三井、三菱等财团代表依次捐款。三井、三菱各捐五百万日元,并分别认购五千万、三千万战争债券。 这些都是在预料之内的,不过林致远没想到袁履登和唐寿民两人竟然也分别捐了两百万的中储券。 最后,岩井再次登台:“感谢诸位的慷慨,为了增添趣味,石川会长特别提供了二十款进口丝袜进行拍卖,所得将全部用于支持圣战!”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泛起一阵骚动。太太们顿时亮起的眼睛,开始低头接耳议论起来,反应甚至比三井、三菱认购几千万债券还要大。 不少人悄声催促丈夫务必拍下一双,但日本军官和新政府官员却皱起眉头。 刚才捐款的时候,大家可都是抠抠搜搜,一副为了支持圣战掏空家底的样子,总不能这个时候突然掷重金就为了买一条丝袜吧? 这时,泽田的夫人也在泽田耳边低语,要他设法拍下。 泽田面色为难,他堂堂陆军中将、驻沪司令官,出手抢一条丝袜成何体统? 但泽田夫人却不管他,直接举手:“两百日元!” 第500章 名誉军衔 泽田生于日本高知县鸭部村,是农民泽田荣之助的第三子,属于平民出身。 他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凭借军校履历和战功一路升至陆军中将,成为日军驻沪核心将领。 而他的妻子则是士族出身,泽田能走到今天的位置,早期离不开妻子家族的支持。 因此,泽田对于妻子平时也有些纵容。 只是她‘200日元’叫出口后,全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在场的不少陆军军官都松了一口气,他们这些人在捐款时,都是按照月薪的比例来捐的,有的甚至才捐了五十日元。 你要问他们有没有钱?当然有,但那些钱都是灰色收入,绝对不能在这种公开场合显摆。 一位海军军官的太太突然嗤笑出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200日元就想买下一条丝袜?陆军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穷啊!” 泽田夫人脸色一沉,“帝国陆军中将的月薪是480日元,我拿出半个月的薪酬买一条丝袜支持圣战,有何不可?”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层层涟漪,却又让全场陷入了更深的安静,包括刚才嗤笑的海军太太。 大家明面上的工资就那么多。虽然泽田作为司令官还有职务津贴,但每月总收入也不会超过八百日元。 倘若海军的太太们此刻喊出几千、上万日元的报价,那陆军可就要怀疑这些钱财的来源了。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万斤也打不住。 刚才出言讽刺的海军太太,在丈夫严厉的目光下,立刻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最后全场竟然没有人再加价,第一双丝袜就这样以200日元的价格被泽田夫人拍得。 接下来的拍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默契,报价始终在200日元上下浮动,最高也未超过250日元。毕竟,谁家的收入经得起推敲? 并且,出价的都是陆海军高级将领的夫人,其他人根本不敢参与。 见拍卖变成这个样子,岩井领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原以为这些丝袜好歹也能拍出十几万日元,虽不算多,但也算今晚酒会的一点趣味。 没想到现在成了这种局面——二十双丝袜,总价可能连五千日元都不到。 角落里的林致远却始终面带微笑,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情况。 眼下丝袜虽然在黑市上有价无市,但要想在酒会上拍出高价,就要让商人自由竞争。 但是现场这么多日本军官太太,只要这些人叫了价,无论是日本侨商还是华商,都不可能、也不敢与她们争。 而陆海军的将领也不会让自家太太出价太离谱,谁要是喊得价格太高,那众人便要质疑你的钱从何而来了。 所以拍卖就演变成了权力的比拼,陆海军的吃相都不算太难看,最后竟然是各分得十条。 其军衔稍低的军官太太只有干瞪眼的份,越是这样,越会激起这些人的好胜心,也让丝袜的稀缺与珍贵更加深入人心。 拍卖结束后,林致远端着酒杯来到岩井身旁:“岩井领事,实在抱歉,我本以为怎么也能拍得几十万日元,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看着林致远痛心疾首的样子,岩井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叹了口气:“是我安排欠妥,应该言明军官不能参与其中的。” 随即,他将林致远拉到一旁,低声道:“石川君,大本营现在授予我们领事馆一些权力,不知道你对荣誉军衔感不感兴趣?” 林致远眉梢微动,“愿闻其详。” “大本营为了感谢你们这些商人对圣战的支持,可以授予一定的预备役将校身份,不过需要一定的‘献金’,献金越多,授予的军衔自然越高。” 林致远心中了然,这是卖官鬻爵,而且卖的还只是名誉头衔,并无实权。 不过,他还是装作很感兴趣地问道:“不知具体是何标准?” 岩井目光闪烁,“最高只能授予少将军衔,需献金一千万日元,大佐五百万日元,中佐三百万,少佐两百万。” 一千万日元?林致远心中冷笑,这些钱足以装备整个步兵联队了,竟然才给一个少将的虚衔。 看来小鬼子是真的快穷途末路了,只是他连捐款都是拿丝袜糊弄的,怎么可能花几百上千万去买一个虚衔。 他脸上适时露出沉吟和为难之色:“能为帝国效力,获得大本营的认可,是我梦寐以求的荣誉。只是眼下我实在抽调不出这么多现金。浮山岛药厂需要持续投入维护生产,各处开支捉襟见肘啊。” 岩井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浮山岛药厂的情况他清楚,但石川商行近期的走私规模与日俱增,他不信对方拿不出这笔钱。 其实,他主动和林致远说这些,还是希望对方能配合自己。 大本营对领事馆下达了“筹措特别经费”的指标,授予名誉军衔是重要手段之一。 他急需在沪市树立一个典型,一个有声望、有影响力的商人率先响应,才能带动其他观望的富商跟进。 “石川君,”岩井推心置腹道:“你我相识已久,我不妨直言,我现在需要树立一个典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这样吧,以你的贡献和影响力,大佐军衔,只需两百万日元。如何?我可以向大本营特别说明情况。” 从五百万直降至两百万,这“折扣”力度不小,看来对方确实急于打开局面。 林致远在心中快速盘算着,一个“帝国预备役大佐”的身份,虽无实权,却或许能在某些场合提供意想不到的便利。 更重要的是,此刻若断然拒绝,势必引起岩井的不满,不利于维持良好的关系。 并且,即便自己不答应,岩井也会找到别人,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有影响力的开端。 思虑再三,林致远试探道:“岩井领事,我现在实在难以抽调这么多的现金。但我手中还有一些丝袜,虽然今晚拍卖不尽如人意,但我预料,几天之后黑市上丝袜的价格很可能会飙升至一万日元以上。” 岩井闻言,面色一沉。用丝袜换帝国大佐军衔?即便是荣誉军衔,这也近乎是一种侮辱。 第501章 与岩井合作 见岩井面色阴沉,林致远立刻补充:“岩井领事不要误会,我绝非轻视帝国军衔之荣耀,而是手头资金确实吃紧,只能将物资变现以筹措献金。” “我有一个想法,或可既解决我的献金问题,也能为您开辟一条新的财源。” 岩井阴沉的面色稍霁,露出些许疑惑:“新的财源?” 林致远目光扫过宴会厅内觥筹交错的人群,淡淡道:“今晚这些军官,以及沪上其他手握权柄的帝国同仁,您觉得,他们之中有几人会真心实意地掏出真金白银为圣战捐款?他们是帝国的基石,大本营纵有不满,恐怕也难强行征缴。” “但是我们完全可以从他们的夫人、女眷入手,今晚这些太太们表面争的是丝袜,其实是攀比的虚荣心,她们,才是真正待开发的金矿!” 岩井闻言,眉梢微动,“你打算怎么做?” 林致远想起了后世那些令人咋舌的炒鞋、炒潮牌的狂热景象——那并非单纯对商品的追逐,而是身份标识的争夺、圈层认同的渴求,是被刻意营造的稀缺性点燃的欲望。 他斟酌着说道:“今晚的拍卖价格虽不高,但竞得者无一不是司令官、师团长级别的夫人,这本身就是一种身份标识。您说,如果我回去后让人在黑市以一万元求购丝袜,今晚拍到丝袜的几位夫人,会愿意转手吗?” 岩井本想回答当然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缓缓摇头:“恐怕不会。一万日元虽多,但对她们而言不算什么。若真卖了,反倒可能会被其他夫人嘲笑。” 林致远抿了一口酒,“正是如此,她们不缺这点钱,甚至还会主动维护这丝袜的‘珍贵’与‘稀缺’。拥有一条完整的丝袜,便是她们身份的象征。” “接下来,我会逐步抬高黑市的求购价格,期间也会少量放货,让市场慢慢形成一种共识:丝袜有价无市,价格坚挺且持续看涨。” “人们对于不断上涨、又难以到手的东西,往往会产生更强烈的拥有欲望。届时,丝袜可能就不再是奢侈品,肯定会有很多太太出钱求购收藏。” “但这需要时间发酵,或许需几个月才能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可以请尊夫人多举办一些茶会、沙龙,邀请各位官员、军官的夫人聚会。” “女人们在一起,话题自然离不开衣着、首饰。当丝袜成为她们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当拥有它成为某种身份象征时,价格,就不再是问题了。” “到那时,您手中的丝袜,便可以从容出手。我预估,每条稳定在两万日元以上,绝非难事。三万、四万也并非没有可能。 岩井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良久,他轻笑道:“石川君能在沪市打下眼下的基业,果然对人心把握精准。只是这般操作,会不会演变成下一个‘郁金香泡沫’?届时如何收场?” ‘郁金香泡沫’是发生在17世纪的荷兰,郁金香从奥斯曼帝国传入欧洲时,因为稀缺性迅速成为贵族的奢侈品。 荷兰当时拥有欧洲最发达的交易市场,甚至已经有了期货交易模式,这就引发了人们对郁金香的疯狂炒作。 人们开始不满足于买卖实物,转而交易远期合约,最疯狂的时候,一株郁金香可以购买一栋阿姆斯特丹的豪华别墅。 最后泡沫破碎,价格雪崩式下跌,仅仅几天内,郁金香在期货市场的价格就暴跌了90%多,很多人血本无归。 所以,岩井首先考虑的是影响和沪市的稳定。 林致远不以为意道:“郁金香泡沫是全民投机,而现在的沪市是一个极度封闭、财富高度集中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货源完全在我们手中,只要控制出货节奏,就不会出现雪崩的情况。” “帝国在沪市经营了数年,这些军官家中不知藏了多少黄金美元,却不愿拿出来支持圣战。这些钱即便最终流入石川商行,我也会将其用于补贴浮山岛药厂,为前线生产更多药品。” “至于泡沫破裂后,这些人也只会将矛头指向我这个‘奸商’。但若能以此为帝国略尽绵力,我个人承受些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让岩井陷入沉默。 这次酒会,很多高级军官的捐款才几百日元,就连他也才捐了一千日元。 他作为驻沪总领事这么长时间,家底也颇为殷实,只是有些钱明面上是不能拿出来的。 他最终看向林致远,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要三百条丝袜。你的大佐军衔,下个月就能办妥。” 林致远连忙摇头:“岩井领事,非是弘明吝啬。您也知道现在丝袜的稀缺,我手中的货还是偶然从港岛一处英商仓库发现的,总数不过几百条。这样,我最多给您二百五十条,其中真丝一百五十条,尼龙一百条。” “并且,您要在我稳定市场后才能出货,不然很容易导致崩盘。丝袜是消耗品,只要我们严格控制出货的节奏和数量,营造持久的稀缺感,就能为我们带来长久而丰厚的利润。” 岩井目光闪动,他虽不信林致远只有几百条存货,但也明白,这个计划必须控制货源和出货节奏。 权衡利弊,风险似乎可控,而收益诱人。岩井举杯示意,“那么,石川君,就按你说的办。合作愉快。” 林致远也举起酒杯,“为帝国,为我们的合作。” 酒杯轻轻相碰,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致远之所以敢这么玩,是因为眼下沪市就他手中有丝袜。只要操盘得当,很可能掏空在沪日本军官甚至伪政府官员手中的财富。 至于几个月后泡沫破裂怎么办?那时他估计已经远赴暹罗,开拓新的局面了。 并且,在没有外部大量货源涌入的情况下,丝袜的价格也不会雪崩,顶多最后陷入流动性枯竭。 那些花天价购入丝袜的贵妇们,也只能对着满柜子的“珍藏”痛哭了。 第502章 该给谁呢? 酒会结束后,林致远带着美惠子乘车返回别墅。 大本营对领事馆下达了“筹措特别经费”的指标,岩井才有此权限,不然林致远是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获得日军军衔的。 那250条丝袜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他的计划并不高明,领事馆经济科不乏精明之人,时间稍长,肯定能看出端倪,这个时候就需要岩井为他保驾护航。 “石川君,”美惠子见林致远一直在看窗外的夜色,不由担忧道,“是不是今晚丝袜没有拍出高价,让你失望了?” 林致远收回目光,将手掌覆在美惠子穿着丝袜的腿上,轻轻摩挲着,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丝袜有些松垮和鼓包。 这个时代的丝袜工艺远非后世可比,多为简单的圆柱直筒织法,即便是相对高级的尼龙材质,其弹性、贴合度与透气性也相当有限。 穿着并不十分舒适,久坐或行走后容易产生皱褶,吸湿排汗性差,也难免有些异味。 然而,正是这样一件瑕疵明显的物品,还是成为日本上流社会女性竞相追逐的奢侈品,特别是在太平洋战场爆发后,更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美惠子因为他的抚摸,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只听林致远道:“恰恰相反,今晚的效果,比拍出天价更好。” 美惠子眨了眨眼,她实在不解,明明才拍了两百多日元,还不及黑市价格的十分之一,怎么反而更好了? 但长期的顺从与对林致远近乎盲目的信赖,让她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只是温顺地轻轻“嗯”了一声。 次日,林致远将栗原禾子叫到办公室。 他指着办公桌上的一个纸箱道:“禾子,这个给你。” 栗原禾子依言上前,带着些许好奇打开箱子,眼前顿时一亮。 里面摆放的正是如今沪上名媛们梦寐以求的丝袜,其中好几双,还是带有精致蕾丝袜口或侧边装饰的西式高档款式。 她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窃喜,林致远尤其偏爱她身着职业装,而职业套裙往往需要搭配丝袜才显韵味。 只是林致远兴致来时,往往会将这些丝袜撕破,而她又买不到新的,只能反复修补,终究不甚美观。 眼下这十几件丝袜无疑解了她的窘迫。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向林致远,脸颊微泛红晕:“石川君,这是……?” “特意给你拿的,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他示意栗原禾子坐下,随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栗原禾子起初还带着收到礼物后的羞涩与喜悦,但随着林致远的叙述,她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神色变得专注而凝重。 她本就是大阪商船按照高标准培养的商务助理,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计划的精妙之处,也明白其中蕴含的巨大利益与潜在风险。 她沉吟片刻,确认道:“石川君,您的意思是,让我主要负责在黑市层面的具体操作与执行?” “不错。”林致远点头,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期许,“你跟我的时间不短,能力我心知肚明。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需要人手就找高桥君和苍介,他们会全力配合你。” 林致远的这番话让栗原禾子心头一热,要达到林致远描述的效果,前期投入和周转所需的资金绝非小数目。 林致远将如此重任交给她,不仅仅是对她能力的认可,更意味着某种程度的信任与接纳。这让她一直以来的努力与等待都有了着落。 她迅速压下所有翻腾的杂念,躬身道:“嗨依!请您放心,禾子必定竭尽全力,不负您的重托。” 栗原禾子离开没多久,周佛山也应约而至。林致远在茶室接待了对方。 他这次请周佛山来,一方面是要商议倒卖粮食遇到的问题,另一方面就是让伪政府的太太们也参与进来。 “周桑,请。”林致远将一盏清茶推至周佛山面前。 “多谢石川会长。”周佛山双手接过,啜饮一口,赞道,“好茶,不知您这次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林致远也不寒暄,直入主题,“周桑,粮食的事,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佛山放下茶盏,神色也严肃起来:“眼看秋收在即,新政府已经配合皇军制定了详尽的‘清乡’计划。只要粮食能收缴上来,就可以转手倒卖。” “只是具体的收缴和统制工作,主要由‘米粮统制委员会’的袁履登先生负责。东条首相上次来华,亲自给他下达了二十万吨军粮的硬性指标。我担心倒卖的数量过大,一旦影响到上缴任务,恐怕会惹上大麻烦。” 林致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周桑,我实话告诉你。参与这次合作的帝国军官,遍布华中、华东方面,少说也有上百人,基本都是少佐以上级别。” “前线的仗要打,后方的生活也要维持,大家可都指望着能从粮食上,为自己、为家人挣一份安稳。就算最后追查下来,第一责任人也是负责统制收缴的袁履登。” 见周佛山还有些犹豫,林致远继续道:“放心,事后,绝对少不了你的那一份。但你要做好切割,只要你不直接沾手,火,就烧不到你身上。” 周佛山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请石川会长放心,这件事,我会安排妥当,确保万无一失。” “嗯。”林致远这才露出笑意,重新为他斟满茶水。“周桑是明白人。另外,还有一件小事,或许需要周夫人,以及市政府几位要员太太帮忙。” “哦?石川会长请讲。” “我手里还有一批品质不错的丝袜,如今沪市的军官太太和名媛们都很喜爱,我想让她们帮忙宣传一下。当然,不会让夫人们白忙,可以赠与各位夫人,每人一条,算是聊表心意。” “丝袜?”周佛山眼睛一亮,这可是紧俏货。无论是在山城还是在新政府的各种酒会沙龙里,他都见过不少高官显贵的女眷,将旗袍下摆开衩悄悄改高,再搭配丝袜,走动间确实别有一番风韵,引人注目。 只是他除了妻子杨慧外,还有三个姨太太,这些女人明争暗斗也不是一两天了。 这条丝袜该给谁呢? 第503章 炒作 周佛山从石川商行离开时,心中不是没有想过多讨要几双丝袜。 只是,他也参加了昨晚领事馆的酒会,知道最终拍得丝袜的,无不是司令官、师团长级别的家眷。 更何况,听林致远话里话外的意思,石川商行后续是打算对外出售的。 既如此,何必急于一时,反倒显得自己眼界浅薄?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对方交代的事。 回到家中,妻子杨慧正斜倚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见他回来,只是眼波微抬,并未起身,目光又落回到书页上。 周佛山早已习惯她这般态度,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将手中的盒子递了过去。 杨慧见状放下书,有些疑惑地接过来打开,在看到是丝袜后,先是满脸的惊喜,而后讥讽道:“呦,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这些丝袜,怕不是那几位挑剩下的吧?” 杨慧与周佛山是在日本留学时认识的,她出身湘省颇有名望的商贾之家,自小见多识广。 早年周佛山尚未发迹时,她不仅倾心相待,更曾动用自己的家世人脉,为其奔走打点,两人也算有过一段志趣相投、互相扶持的岁月。 只是后来周佛山投靠伪政府且身居高位后,私生活愈发靡费放纵。在金陵和沪市两地包养了很多情妇,为此,两人爆发过数次冲突。 几次三番后,两人达成了默契——只要周佛山不将那些女人带回家中,不在公开场合让她们以“周太太”的身份露面,杨慧便也懒得再闹。 这种情况,在汪伪政权的高层圈子里并不稀奇,甚至可以说是常态。 那些骤然得势的汉奸新贵们,大多出身草莽或失意政客,一朝得势,内心膨胀而又虚空,往往需要穷奢极欲的生活来填充与证明自己。 某种程度上,也是汪填海集团笼络人心的手段。 林致远专门将周佛山叫来安排此事,就是想在前期利用这些人把价格炒起来。 虽然一些在华日军军官也包养情人,但这些人往往战战兢兢,不敢向日本军官提太多要求。 而日本军官的正室夫人们,受日本森严等级和男尊女卑习俗的约束,也多是看着丈夫的脸色行事。 伪政府的官员及其家眷就不同了,尤其是那些得宠的姨太太们,争风吃醋往往就体现在这些用度排场之上。 面对杨慧习惯性的嘲讽,周佛山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 他只是松了松领口,“昨晚的酒会你也参加了,也看见是哪些人最终拍得了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盒子,语气加重了些,“这里面,只有一双是给你的。其他的,汪夫人等人每人一件,明白吗?” “我就说嘛,”杨慧轻哼一声,“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也配用这个?行了,我知道轻重。” 她略一思忖,问道:“李丽庄……还请吗?” 李丽庄是陈博公的夫人,眼下陈博公和周佛山在政见和派系利益上冲突颇深,两人关系已是公开的不睦。杨慧才多此一问。 周佛山沉吟片刻,“这是石川会长亲自交代的事,你且按礼数发一份邀请。她若不来,也不必强求。” 杨慧微微颔首,心里已有了盘算:“汪夫人前几日还跟我提过,想办个茶会,只是苦于没什么新鲜名目。我明日便动身回金陵一趟,刚好最近得到一些不错的咖啡豆,顺便把这些丝袜分给她们。” 见她如此机敏通透,周佛山也靠在沙发上,“你看着安排就好,务必周到些。” 接下来的日子,林致远通过栗原禾子,在沪市和金陵两地的黑市上有节奏地放出少量丝袜,并不断炒高价格。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丝袜在黑市的价格便一路飙升至一万五千日元左右,堪称天价。 这疯狂暴涨的背后,伪政府官员及其家眷的“贡献”不容小觑。 以周佛山为例,一开始只有杨慧才有,但他那几位安置在外的年轻姨太得知消息后,哪里肯依? 平日不能随周佛山出入正式场合也就罢了,但在用度享用上,向来是暗中较劲、不肯落于人后的。 她们使尽浑身解数,也要争得同等甚至更好的待遇。周佛山被闹得头疼,又恐后院失火传出去惹人笑话,只得派人在黑市上高价收购。 类似的情节在不少伪政府高层上演,林致远在黑市上投放的丝袜始终维持稀缺状态,在如此强劲且持续的买盘推动下,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而价格的飙升,反过来又刺激了更多人的神经。 原先对丝袜没兴趣的投机商人也嗅到了商机,他们开始加入抢购的队伍,企图囤积起来,待价而沽。 于是,战前不过十几元法币一双的丝袜,在这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圈层炒作下,硬生生被推到了一万五千日元左右的天价。 这个价格虽然离谱,但仍在某些人的承受范围之内。 此时的一根小黄鱼大概价值4万日元左右,对于伪政府官员及其相关阶层来说,并非不可企及。 他们在追逐名媛时本就习惯一掷千金,此时购置丝袜也不过是又一项奢侈消费。 然而,林致远对此并不满意,他注意到,在华日本陆海军军官的家眷大多尚未入场。 她们大多保持观望,或是受限于丈夫的约束,或是对丝袜不够关注。 于是,在林致远的授意下,美惠子和千代子开始以私人馈赠的形式,将少量丝袜送给日本陆海军的将领太太们。 这种做法,林致远在后世炒币时见得不少。 一些项目方为了吸引关注,会向持有比特币的用户“空投”项目代币,从而迅速提升项目的热度与议论度。 眼下也是如此,当一位军官太太忽然收到一条丝袜,并得知这样一双丝袜价值上万日元、且行情持续看涨时,她便很难不留意黑市上丝袜价格的波动。 一些人会忍不住亲自下场交易,更多人则会在夜里向丈夫吹起枕边风。 纵使有些日本军官起初对此嗤之以鼻,也架不住妻子日日提起,眼看着丝袜价格一天高过一天,最终难免心动入场。 当然,也会有人转手卖掉获赠的丝袜。 可一旦目睹黑市上的丝袜价格节节攀升,她会不会拍大腿?会不会有人忍不住以更高价买回呢? 第504章 丰岛抵达暹罗 接下来一段时间,丝袜在黑市的价格稳步攀升,逐渐逼近两万日元关口。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沪市《新申报》与《中华日报》几乎同时刊出文章,对丝袜炒作现象发出警示。 文章措辞虽算克制,只是提醒注意风险,但明眼人都能嗅到一丝不同的意味——这两份报纸均由汪伪政府实际掌控,此时同步发声,绝非偶然。 林致远在看到报纸后,立刻致电周佛山,让他调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授意。 不到十分钟,周佛山就回电,告诉他是领事馆经济课的铃木茂。 “铃木茂……”林致远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他和铃木茂打过几次交道,对方是典型的日本内务省出身的文官,做事一板一眼,对市场投机行为向来反感。 他早期在经济课挂有顾问虚衔,但随着身份地位地提升,已经很久没去经济课报到了。 他不知道铃木茂是出于职责所在的警惕,还是刻意针对他,无论对方出于什么目的,他都要做出反应。 他直接给岩井打去了电话,两人现在是同一船上的人,也该让岩井展现“合作诚意”的时候。 另一边,总领事馆。 岩井挂断电话后,先是让人取来当日的《新申报》与《中华日报》。他仔细读完两篇文章,随即命人将铃木茂唤至办公室。 岩井没有寒暄,直接将报纸推至办公桌对面,“铃木君,这两篇文章,是怎么回事?” 铃木茂只瞥了一眼标题,心中已然明了。 他微微躬身,解释道:“领事阁下,丝袜背后明显是有人在刻意炒作。属下认为,有必要通过报纸适当警示,以防泡沫膨胀,危及沪市的经济秩序。” 虽然大家都猜测是石川弘明在背后操盘,但毕竟交易发生在黑市,并无实据,铃木茂也不好直接点名。 岩井站起身,来到铃木茂面前:“铃木君,你的责任心,我是了解的。但看问题,需顾全大局。” 他转身拿起一份报纸,“眼下,帝国上下都在为圣战竭尽全力,节衣缩食。这类报道若传回东京,大本营会如何看待?会不会觉得新政府官员和在华军官只顾个人享乐,可以拿出数万资金只为了买一条丝袜,而对圣战募捐却无动于衷?” “倘若这些文章再落入山城方面手中,岂不是授人以柄,让他们嘲笑我们后方奢靡成风、投机盛行?这对前线士气、对帝国形象,会有怎样的影响?” “可是,领事阁下,如果放任不管,泡沫破裂引发的的连锁反应,恐怕会影响物资调配与金融稳定,届时可能更难收拾……” 岩井打断了他,目光锐利:“你我都清楚,参与其中的是哪些人。他们的钱多数是囤积的私产,如今愿意拿出来,哪怕只是用来买丝袜,也比藏起来好。” 他走近一步,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丝袜终究是消耗品,欧美货源早已断绝,即便背后有人筹谋,囤积量也有限,影响范围仅限于特定圈层。况且……” 他略微停顿,目光直视铃木茂:“就算这些资金最终流向了某些人,你要考虑的是对方是不是在支持圣战?明白吗?” 铃木茂闻言,身体微微一震。 岩井虽然没有说破,但他听懂了弦外之音——这很可能是石川弘明或其他人,打算利用丝袜从新政府官员和帝国军官手中收割财富,以补贴浮山岛药厂的亏损。 最终,他低下头,“是属下考虑不周。” 岩井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明白就好,这件事,到此为止。已经发行的报纸就算了,尚未发出的全部销毁。” “嗨依!”铃木茂领命,恭敬地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岩井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眼睛微眯。 虽然,林致远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将丝袜价格推至两万日元左右。但以岩井多年的经验,他感觉市场的狂热远未到达顶峰,可以再等等看。 伪政府内部没有秘密可言,就在《新申报》与《中华日报》剩余的报纸被销毁后,很多人就意识到日本人似乎不打算干预丝袜炒作。 自太平洋战争爆发、租界沦陷后,沪市原有的股票、期货市场受日伪严格管控,交易量日趋萎缩,早已半死不活。 许多投机客苦无出路,丝袜黑市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 它虽不在交易所内交易,却让很多人看到了一夜暴富的可能性,迅速吸引了昔日金融市场上的投机客,甚至一些手握闲钱的军官家属。 与此同时,曼谷湄南河畔,日本驻暹罗司令部。 司令官中村明人中将在办公室接见了刚刚抵达不久的第四师团师团长丰岛。 “丰岛君,第15师团已调往缅甸前线。不如你部就接手15师团的防区,驻扎在清迈到南邦一线,负责该区域的守备与治安,确保泰缅铁路北段安全。你看如何?” 中村出身名古屋,先后在第三师团、第五师团和关东军服役,他太了解第四师团的风格了。 眼下,暹罗驻屯军的主要任务是守卫泰缅铁路,并提防从印度或马来亚方向的进攻。 将第四师团安置在暹罗北部山区,既远离南部的曼谷、梭桃邑等重要港口,也避开了重要防线。 如此安排,也是南方军司令部的意思,尽可能让他们远离主要的作战区域和物资集散中心。 丰岛闻言脸上并无明显波澜,只是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讥诮。 暹罗南部港口虽多,但眼下被盟军封锁严密,并无对象可以交易。他本来的意向就是北部。 他出发前就已详细研究过局势,负责泰缅边境防御的,正是他昔日在华中的‘老朋友’——顾志雄。 至于从沪市来的物资,会以石川商行的名义运抵,只要物资进入暹罗,他就有办法运往北部。 如果其他师团敢扣留他的物资,他会让对方知道什么叫甲种师团,真当他第四师团是泥捏的不成? 第505章 局势 从司令部出来后,丰岛并未显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吩咐副官:“去军部后勤处,要一处宅院。地段要好,作为我在曼谷的住所。” 副官心领神会,立刻前去办理。 丰岛虽然答应将第四师团北调清迈至南邦一线驻防,但并不代表他本人要过去。 第四师团只是负责该区域的守备与治安,如果遇到冲突或棘手的事,他再乘军机赶去处置也不迟。 曼谷才是暹罗的心脏,是物资、信息和金钱交汇的枢纽。他必须坐镇于此,亲眼看着从沪市运来的物资安全运抵。 缅甸东部,掸邦,景栋。 这里群山环抱,雾气终年缭绕在海拔千米的山间,是连接内地、老挝、缅甸及暹罗之间的交通要冲。 由于此前顾志雄成功说服孙抚人部提前入缅策应,帮助200师在同古战役后保留了主要骨干力量,得以有序撤离。 这一变数,虽未能扭转英军迅速西撤导致的溃败,使中英联军在曼德勒组织大规模会战的计划落空,却避免了远征军重蹈历史上的悲剧。 凭借200师等部尚存的战斗力,远征军最终在缅北密支那,依托伊洛瓦底江天险与周边错综复杂的山地丛林,稳住了阵脚,与追击而来的日军形成对峙。 守住了密支那,就保住了远征军的后勤补给线。 而原先部署在泰缅边境的第六军,虽在日军进攻下防线有所收缩,但仍牢牢控制着景栋、大其力等边境要点。 如此一来,密支那与景栋两地,一西一东,隔着绵延的掸邦高原与丛林,形成了遥相呼应的犄角之势,牵制了大量日军。 盟军为了进一步阻止驻守在暹罗的日军支援密支那,在稳住局面后,就将顾志雄的新八军换防到景栋一带。 远征军新八军的临时指挥部,就设在景栋一处原英国殖民官员的旧宅中,建筑是典型的英缅混合风格。 只见一辆沾满泥浆的美制道奇吉普车在院子门前急刹,姜云从车上跳下,朝门口卫兵随意回了个礼,便大步流星地走进指挥部。 屋内,顾志雄正俯身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眉头紧锁。 姜云径直走到桌边,拿过一个掉了搪瓷的旧茶缸,从水壶里倒出凉白开,仰头“咕咚咕咚”灌下,这才畅快地呼出一口气。 他扯了扯早已被汗浸透的军装领口,“这鬼地方也太潮湿了,要不是我们准备充足,光是热带疾病,就能让部队垮掉一半!” 林致远很早就开始通过隐秘渠道向内地持续输送抗疟药,加上新八军比其他部队早半年就开始进行丛林适应性训练,这才使得部队在深入缅北丛林后,非战斗减员维持在一个相对可以接受的水平。 顾志雄直起身,也拿起自己的茶缸喝了一口水,看向姜云,“装备接收得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姜云脸上顿时有了光彩,之前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军座,这回的货不错,除了常规的步枪、机枪和迫击炮,竟然还有十二具美制M2火焰喷射器,外加两千套防毒面具,炮弹和子弹的基数也给得比较足。” 顾志雄闻言放下茶缸,“小鬼子擅长依托丛林、洞穴构建工事,这些喷火器,来得正是时候。”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山林,眼神锐利。 他们的对手,是号称“丛林战之王”、在马来亚和新加坡让英军吃尽苦头的日军第18师团。 这支部队官兵多为九州矿工出身,极其擅长山地丛林作战与土木作业。 他们藏于密林或山岩中,枪械难以发挥作用,而火焰喷射器可以沿坑道蔓延,杀伤隐蔽敌人,可谓是解了顾志雄的燃眉之急。 至于防毒面具更是刚需,一方面可以有效防御缅北丛林瘴气,另一方面是日军在缅北多次使用糜烂性毒气和催泪瓦斯。 顾志雄心里知道,新八军能搞到这些装备,都是林致远让人在美国花钱买的。 眼下滇缅公路已被切断,物资补给匮乏,美军援助的装备,自然是优先保障中央军嫡系部队。 新八军想要获得足额补给已是困难,更别提这些“特需”装备了。没有林致远在后方以金钱开道,他们此刻面对日军,处境将艰难十倍。 顾志雄收回思绪,看向姜云吩咐道:“尽快下发到各精锐突击分队,组织针对性训练,特别是火焰喷射器的使用和战术配合。” “是!”姜云立正敬礼,随即又道:“军座,还有个好消息,咱们库存的抗疟药不是快见底了吗?这次的补给里面竟然有美国产的抗疟药,真是天助我也!” 顾志雄会意一笑,没有多说。这哪里是天助,分明是“钱”助,林致远早就通过电文告知他了。 沪市,石川商行。 栗原禾子轻轻敲响林致远办公室的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职业装,还搭配了蕾丝边尼龙丝袜,是林致远比较喜欢的装扮。 “石川君,丰岛阁下已经抵达暹罗。”栗原禾子将一份电报放在桌上,“第四师团奉命在清迈至南邦一线驻防,而他本人则常驻曼谷。他希望您可以尽快发货。” 林致远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第四师团驻守在暹罗北部,正合他意。 他对栗原禾子招了招手,很自然地将走到近前的栗原禾子拉入怀中。 林致远的手指轻轻抚过她腿上的丝袜面料:“货早就备好了,随时可以发走。另外,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栗原禾子在林致远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汇报道:“我昨天让人在不同地方试探性放出五十条,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吃下。价格已经站稳两万日元,有些西式性感款式甚至报价两万二,市场非常狂热。” 她抬头看向林致远:“石川君,我们要不要开始大规模出货?” 林致远摇头,眼神深邃,日本人天性好赌,从他们发动侵华战争和偷袭珍珠港就能看出,这个民族骨子里就有赌徒基因。 他现在才把赌桌搭好,怎么可能现在就结束。 “让人编几个因为丝袜而暴富的故事,通过一些浪人散播出去,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506章 栗原禾子留宿 林致远的手指轻轻勾起怀中栗原禾子的下巴,笑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看来今天得好好犒劳一下才行。” 栗原禾子抬起眼,眸子里漾着温顺的光。 她伸出手,轻柔地挽住林致远的脖子:“石川君,我们每次都在这个办公室,今天能不能换个地方?我想今晚留宿在这里。” 林致远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了,这些天他一直盯着市场的波动,也有些疲惫,是该放松一下了。 他看向栗原禾子期待的眼神,“今晚就留下吧,随我上楼。” 栗原禾子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立马站起身,林致远终于同意让她留宿了,她这么长时间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林致远身后,这是她第一次踏上三楼。 现在天气还有些闷热,林致远径直走向浴室准备冲凉,栗原禾子温声道:“石川君,需不需要禾子服侍您?” 林致远停下脚步,转身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来吧,一起洗!” 栗原禾子立马跟了进去,由于千代子和美惠子时不时也会留宿,因此浴室内有很多女士用品。 栗原禾子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异样,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今晚能和林致远更近了一步,她已经很知足了。 她迅速褪去衣衫,走进浴室。 几分钟后,林致远穿上睡衣先行走出,男人洗澡总是迅速而高效的。 他在走到床边时,突然想起他的大佐制服。 前几天,岩井就已经让人将他的大佐制服送来了,由于他是海军派系,所以选了海军的荣誉大佐军衔。 林致远来到衣柜前,取下那套藏青色制服,这套制服和日本海军的常规制服大致相同,但细节处有微妙的区分。 日本现役海军军官肩章用金属星徽,而林致远的肩章星徽是刺绣款。 并且现役军官制服多用毛料或混纺面料,挺括、冷硬显得身材挺拔。而林致远的则是棉质,成本更低,质地偏软,少了几分那种咄咄逼人的威严感。 林致远换上了制服,对着穿衣镜仔细打量。 还别说,搭配上他这几年精心修剪的胡须,还真像那么回事,感觉比他以前扮演过的任何鬼子军官都要真实。 这时,浴室门轻轻打开,栗原禾子走了出来。 她身上只裹着一条白色浴巾,勉强遮住胸部以下的部分,当她看到林致远的装扮时,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石川君,你这是……?” 林致远转过身,面色肃然,忽然“铿”一声拔出腰间佩刀。他用刻意沉硬的腔调命令道:“你滴,花姑娘滴,靠窗的干活!” 栗原禾子先是吓得后退半步,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角色扮演。 日本的贵族圈子里流行‘主题夜宴’,常会出现角色扮演的环节。 比如以 “西洋军礼”“复古武士”“异国侍女” 为主题,要求艺伎或私宅侍女穿着定制的军装、洋装、幕府时期的武士服等服饰,配合进行宴饮、歌舞表演。 一些高级日本军官有时也会要求艺伎如此,比如陆军有时会让艺伎穿上海军的礼服,海军会让艺伎穿英美盟军的军装,以满足某种扭曲的征服欲。 栗原禾子虽未亲身参与过这类活动,但有所耳闻。她没想到平日里总是严肃冷静、一丝不苟的林致远,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兴致。 她很快进入状态,双手攥紧胸前的浴巾,眼中浮起恰如其分的惶恐,用细弱颤抖的声音回应:“哒、哒咩……不如让妾先去穿个衣服,如何?” “吆西!”林致远满意地点头,收刀入鞘,手指向衣柜,“你滴,快快的干活。” 栗原禾子依言走向衣柜,拉开柜门,里面都是美惠子和千代子留下的一些衣服。 她目光掠过,最后停在一件樱花纹样的和服上。这套衣服在图案、面料上明显质地上等,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栗原禾子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肯定是别的女人的衣服,但今晚的气氛已经烘托至此,她也不想扫了林致远的兴。 和服穿戴起来很繁琐,需要内衬、襦袢、腰带层层叠叠。 栗原禾子索性省去内衬,直接将光滑的布料裹在身上,腰带松松系起,任由衣领滑落至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与半掩的锁骨。 她转过身,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向林致远,“大佐阁下,这样……可以吗?” 林致远看着栗原禾子的装扮,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很聪明,也很懂如何讨自己喜欢。 他向前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呦西,你滴良心大大滴。” 林致远这一刻戏精上身,他在脑海中回想着前世都是怎么扮演大佐的,他指了指窗户,“那里海军基地一览无余,你滴过去。” 栗原禾子犹豫道:“大佐阁下,现在天色还未全黑,是不是不太好……” “八嘎!把窗帘拉上,只露一点缝就好了。” 栗原禾子闻言也不再坚持。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致远,缓缓掀起和服的下摆。 …… (此处省略五千字) 当天色彻底变黑时,两人已倒在床上。 林致远仍穿着那套大佐制服,只是衣襟已经完全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肩章歪斜。 栗原禾子的和服也彻底散开,如一朵盛开后凋零的花,而她本人则如同从花心中剥出的蕊,皮肤上泛着细密的汗珠。 良久,栗原禾子轻轻动了动,侧身看向林致远:“石川君,要不要我下去给你准备点吃的。” 运动一番,林致远的确饿了,“也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这件衣服你收起来,以后不要再穿了。” 栗原禾子微微一怔,随即顺从地点点头:“好。” 她起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浴巾重新裹上,走向浴室。 林致远躺在床上,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如果他穿着这套制服,千代子会不会把他当做孝介? 第507章 秋收 数日后,日本驻沪领事馆的附属庭院内,正举办一场私人茶会。 庭院雅致,身着和服或西式洋装的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 这里是日本在沪市真正的特权社交圈,寻常军官家眷难以踏入,在座的无一不是将官与高级外交官的家属。 主持茶会的是岩井夫人,只见她身着淡紫色留袖和服,发髻高挽,举止间尽显外交官夫人的风范。 今日邀请的都是陆军系统的太太们,至于海军方面的夫人,前两日已经专门请过一场了。 岩井夫人将目光投向驻沪陆军司令官泽田夫人,微笑道:“您今日这身紫色和服真是典雅,尤其是搭配上这双丝袜,衬得您气色越发好了,倒像是年轻了几岁呢。” 旁边一位少将夫人立即附和:“是呢,我没记错的话,这双便是之前酒会上拍卖的那批丝袜吧?听说现在黑市的丝袜价格已经涨到两万多了。” 她语气里混杂着羡慕和酸意,那晚的酒会她根本没资格叫价,当初不过两百日元拍得的丝袜,短短一个多月竟涨了百倍有余,这惊人的涨幅让她既嫉妒又不甘。 泽田夫人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茶,姿态从容:“这丝袜好看是好看,就是太不耐穿了,这才穿了几次,就已经有些松垮,脚踝处也起了鼓包。”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仿佛不甚在意,“那晚拍得的,早穿坏了,后来想着总要替换,便让人买了十几条备用,没想到价格会涨这么高,倒也算是个意外之喜。”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众人都听出了其中的炫耀。若不是今天出席的都是高级将领夫人,恐怕她绝不会穿着这么昂贵的丝袜来参加茶会。 几位丈夫身居参谋或副职的夫人,笑容不免有些勉强。 她们当初没资格参与拍卖不说,如今更是眼睁睁看着丝袜价格一天天飞涨,自己却无力购买更多,她们都对泽田夫人羡慕不已。 突然,一位师团长的夫人用团扇半掩面,压低声音道:“你们听说了吗?黑市上竟然有人专门收购穿过的二手丝袜,出价还不低呢,也不嫌脏……” 她的话引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夫人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算什么,”又有一位夫人接过话茬,“听说虹口有家伎馆的妈妈桑,在丝袜两千多日元的时候,一口气囤了五十多条。按现在的价格算,那可就是一百多万日元呢!” 庭院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声,她们中很多人都需要得看丈夫脸色,根本没有自主支配大笔资金的权力。 不过也有不少人只是微笑品茶,不置一词。 这些人的丈夫多是实权军官,或身处油水丰厚的职位,虽不便亲自下场,但通过信任的商人白手套,或多或少都围积了不少。 丝袜价格涨得越高,她们的收益就越大。 见话题渐渐朝着过于市侩的方向,岩井夫人适时地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她举办茶会,目的虽然是为了宣传丝袜,但话绝不能说得如此粗直——在座都是帝国高级将官的夫人,体面高于一切。 她端正坐姿,神色肃然:“眼下帝国上下都在全力支持圣战,我们作为家属也要有所贡献才是。我打算下周举办一场捐赠活动,届时我会拿出两条丝袜作为拍品,所得款项全数捐与军方,略尽支持圣战之绵力。” 这番话立刻引来一片赞扬之声,几位夫人纷纷表态,说自己也要效仿岩井夫人的义举,为圣战贡献一份力量。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场面话罢了。真正舍得将如此珍贵的奢侈品捐出去的人,恐怕寥寥无几。 …… 与此同时,华东和华中地区也迎来了秋收季节。 这本是农民一年辛劳所系的希望,如今却被一层浓厚的惶恐所笼罩。 日军为保证前线粮食供应,加大了征粮力度,伪军配合日军频繁下乡,以“清乡”为名,行抢粮之实。 到处可见伪军和当地保长挨家挨户收缴粮食,稍有不从或藏匿,轻则拳脚相加,重则当场以“抗粮通匪”的罪名枪毙。 就在这粮食流向日军仓库的庞大运输链条上,无数“蛀虫”正在悄然活动。 林致远早就鼓动互助会的众人有计划的截留、套取军粮。 在周佛山的配合下,他们的手段五花八门,有的是在清点入库时故意少报数量,有的是在运输途中遭遇“不明武装”袭击,粮食不翼而飞。 有的是在仓库管理中做手脚,白天入库的还是饱满的新粮,晚上就被人用陈年旧粮甚至掺了沙土的谷物替换掉。 互助会的成员就有二三十人,再加上他们发展的关系,这次粮食倒卖涉及上百名佐级军官。 这不是单个军官的私自行为,而是自上而下的利益链条。 基层军官的赃款,会按比例向上级行贿。上级为了自身利益,会默许甚至纵容这种行为。一旦有人被举报,上级会出面压案,最后往往大事化小。 就算有些压不住,最后还是由宪兵司令部出面调查。 松本作为互助会的核心成员之一,会先看犯事者是不是自己人。如果是,就直接搁置,甚至还会帮忙把举报人处理掉。 如果不是,则会雷霆出击,办成典型,以彰显宪兵部队的铁面无私。 这样,就算事后军部追查,松本也有功绩可以交代:看,我查处了多少起倒卖案件,枪毙了多少个违纪军官。 至于那些没被查处的?那自然是忠于职守、清白无辜的帝国军人。 这些被截留的粮食,很快通过秘密渠道运往苏北的黑市。 由于这里靠近华北,所以各方势力交错,无论多少粮食,都能被消化掉。 而回笼的资金,又有一部分继续流向丝袜炒作,进一步推高价格。 接下来一个月,丝袜价格持续走高,甚至开始逼近三万大关。 黑市交易愈发猖獗,甚至有的商户开始接受用丝袜以物易物。 第508章 绝境中的日军 半月后,南洋。 麦克阿瑟采用‘跳岛战术’绕过威瓦克等日军重兵据守的岛屿,在新不列颠岛格洛斯特角登陆,不仅成功孤立了拉包尔近十万日军,更将新几内亚北岸的日军分割成无法相顾的孤岛。 日军虽然依靠丛林负隅顽抗,但制海权与制空权的彻底丧失,已使他们的处境日渐艰难。 他们不仅武器弹药捉襟见肘,粮食储备更是早已见底。只能以野菜、树皮甚至昆虫充饥,非战斗减员与日俱增。 这日午后,麦克阿瑟携一支记者团,登上一架经过特别改装的C-47运输机,从莫尔兹比港起飞,向北进入休恩半岛空域。 麦克阿瑟很重视“亲临前线的仪式感”,由于现在的直升机技术尚不成熟,侦察机空间又过于狭小,他便下令将运输机改装为可搭载观察组的专机。 机舱侧壁加装了大面积观察窗,甚至还配备了望远镜和简易拍摄支架。 尽管此时日军的地面防空炮要么被美军轰炸机炸成废铁,要么因缺弹无法开火,甚至连高射机枪都凑不齐弹药。 但麦克阿瑟还是不敢大意,他让飞行员沿着海岸线或丛林边缘飞行。 飞机平稳飞行在约两千公尺高度,透过观察窗向下望去,昔日被无边雨林覆盖的休恩半岛,如今已是满目疮痍。 大片区域已化为焦土,偶有几缕残烟从废墟中升起。 记者们倚在观察窗前,或举起分发到的望远镜,俯瞰下方的休恩半岛。 麦克阿瑟站在机舱前部,手持他那标志性的玉米芯烟斗,面向记者团,“先生们,女士们,休恩半岛上的日军早已弹尽粮绝。一周后,盟军将发起大规模登陆战役。” 《纽约时报》的随军记者率先发问:“道格拉斯将军,据我所知,盟军上月已在休恩半岛东侧建立桥头堡。有消息称您推迟总攻是在等待额外补给,而且您申请的弹药量高达一万吨。这个数字是否准确?” 麦克阿瑟嘴角微扬,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略带傲气的微笑:“我始终认为,美国士兵的生命比任何弹药都珍贵。饱和覆盖不是浪费,而是对生命的负责。” 另一名记者接着追问:“但您的弹药消耗量远超其他战区指挥官,西南太平洋战区使用的航空炸弹占太平洋战场总量的近一半,燃油消耗占比更是超过50%。这是否意味着您的战术过度依赖火力优势?” 据统计,麦克阿瑟麾下的第五航空队和第七舰队,对新几内亚北岸日军据点实施几乎不间断的轰炸,日均出动轰炸机超过百架次,高峰时甚至达到两百架次。 这种持续的火力压制,不仅摧毁了日军工事,更彻底切断了其后勤线与心理防线。 机舱内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回荡。 麦克阿瑟的表情转为严肃,他缓步走到观察窗边,指向下方:“日本虽然只是一个弹丸小国,但不可否认他们的士兵战斗意识顽强,我不愿我的小伙子们在丛林里,用刺刀和性命去一寸一寸争夺土地。” “你们今天能安全地飞越这片空域,正是长期轰炸的结果。我们的轰炸并非盲目,不仅摧毁了日军的地面据点,现在休恩半岛连一个完整的码头都没有,日军的补给线路早被彻底掐断。” “地毯式轰炸不仅摧毁表层阵地,也彻底改变了战场生态。日军现在连挖掘足够的野菜、找到洁净的水源都成为奢望。最终,物理上的摧毁将转化为心理上的崩溃。” “至于弹药消耗,”他话锋一转,冷哼道:“国会既然有余力援助万里之外的盟友,难道不该首先确保我们的小伙子们平安回家吗?我宁愿在弹药上挥霍,也绝不愿在阵亡通知书上多签署一个名字!” 麦克阿瑟深知 “低伤亡率的胜仗” 是积累政治资本的关键,他甚至多次公开顶撞华盛顿的物资调配。 而罗斯福政府出于 “稳定太平洋战场” 的大局,最终往往对麦克阿瑟妥协——毕竟他的战术确实能快速推进战线、有效孤立日军,且低伤亡率的战报也利于国内舆论。 但这种妥协,无形中也助长了麦克阿瑟的政治野心与独断倾向。 《芝加哥每日新闻》的记者适时地送上了肯定:“将军,您的部队始终在向前推进,从未停滞。这种以绝对空中与海上优势,完全抵消敌军地面防御力量的战术,似乎正在重新定义现代岛屿作战的形态。” “国内舆论普遍支持您的‘跳岛战术’,像您这样始终将士兵生命置于个人荣光之上的将军,实在不多见。” 记者们纷纷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机舱角落,托马斯则带着一个摄像师将这一切都录了下来,这些都是以后制作电影的素材。 与此同时,在休恩半岛马当地区,一处被雨林覆盖的山脊反斜面,日军的第18军指挥部便设于此。 指挥部的洞口藏于密不透风的丛林与藤蔓中,从空中完全无法识别。内部用原木、钢板加固,顶部覆盖 2 米以上泥土,能抵御 500 磅炸弹直接命中。 溶洞与人工坑道连通,划分指挥室、通讯室、机要室、参谋区,还挖有排水沟与备用出口,应对雨水倒灌与紧急撤离。 然而,再坚固的工事也无法抵挡饥饿与绝望的侵蚀。指挥室内,灯火昏暗,空气混浊。 第18军司令官安达二十三中将坐在一张行军桌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 一名副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低声报告:“司令官阁下,海岸观察哨报告,一架美军运输机长时间沿海岸线低空飞行,行迹很可疑,您看要不要动用仅剩的防空火力,尝试将其击落?” 安达中将摇了摇头:“不必,我预感美军很快就会发动新一轮攻势,那点弹药,还是留下来对付他们的轰炸机群吧。” “嗨依!”副官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指挥部重归寂静,安达拿起桌面上的一份早已被反复的电文,陷入沉思。 目前,困守休恩半岛的日军部队,零零总总大约还有一万两千人。虽然现在丧失了制海权和制空权,但大本营和南方军一直屡败屡试,从未放弃。 几乎每天都有小型运输舰或潜艇试图利用夜色掩护进行补给,但绝大多数都被美军击沉了。 偶尔也有运输机冒险进行空投,但在美军战斗机的拦截下,超过七成的物资要么落在美军阵地,要么散落在丛林沼泽之中,能到他们手中的寥寥无几。 最近,甚至出现了吃人事件,虽然已被他严肃处理,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军纪与人性将会荡然无存。 大本营得知此事后,高度重视。 鉴于刚从华国征收了大量粮食,大本营决定抽调部分军舰,集中力量,对休恩半岛实施一场“大规模补给作战”。 第509章 金陵局势 入秋的金陵已有些凉意,梧桐叶开始泛黄,风里夹着淡淡的萧瑟。 这日午后,唐老四以妻子徐来想打麻将为由,乘着小轿车来到周佛山位于颐和路的公馆。 而负责监视他的松井大尉等人,周佛山让管家封了几个红包,他们便“识趣”地在客厅饮茶等候,不再紧贴监视。 牌桌上,唐老四心不在焉地陪着打了几圈,见日本人不再关注这边,便道:“今天手气有些背啊,不行,,我到外面抽根烟提提神。” 他在离开时,还对周佛山使了个眼色。周佛山立马会意,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廊下。 周佛山从怀中掏出烟盒,为彼此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低声道:“我昨天去看了汪先生,他已经无法下床了,东京已经派了医生为他就诊,建议赴日手术,但汪先生拒绝了。” 唐老四默然,汪填海的病情在伪政府高层中不是秘密。 自去年开始,旧伤反复发作,入秋后更是高烧不退,背部伤口化脓溃烂。 伪政府的大权也基本全都交给了周佛山和陈博公两人。 汪填海拒绝赴日,主要是担心一去不回,彻底沦为日本人操纵的傀儡。 眼下,日本人对伪政府的管控越来越紧,派遣军高层甚至有人希望他早点死,好让日军更直接地掌控伪政府。 周佛山见唐老四不搭话,便继续道:“这次的秋粮,我可是将大部分都倒卖去了苏北,我知道其中不少最终流向了山城。” “这足够表明我的诚意了,老四,你今天登门,可是戴春风有了回复?” 周佛山这次看似是配合日本人,实则一鱼两吃,既讨好了石川弘明,又暗中向山城递了投名状。 唐老四吐出一口烟,“他让我给你带话,战后保你任京沪地区要职,你在息烽的家属,也会得到善待。” 息烽集中营原是军统关押共产党人和爱国进步人士的秘密监狱,全面抗战爆发后,迁移至贵州息烽,不少汉奸家属也被软禁在那里。 周佛山当初随汪填海出走河内后,戴春风便下令将其在湘潭、沅陵的亲属全部控制,并移送至息烽集中营软禁。 其中,便包括周佛山的母亲、岳父岳母、妹妹妹夫等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周佛山当初找到唐老四,说想和山城取得联系时,唐老四才没有过多怀疑。 老唐四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戴春风还想派个人进你府上。另外,他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戴罪立功,暂留敌营,勿求虚名’!” 周佛山闻言眯起眼睛,派人进入他的府中,监视的意味很明显了。 而至于后面的话,则是在提醒周佛山——他的价值在于掌控伪政府的财政、武装与情报,而非与陈博公竞争所谓的领袖之位。 山城绝不会允许他成为新的傀儡领袖,华国只能有一个国民政府,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名分。 并且,山城只是想借周佛山之手掌控汪伪资源,利用的同时,也严防他做大。 周佛山也知道这些,并且他已经感觉到日本人已经大不如前,他更不想坐上那个位子。不然就算戴春风真心想保他,民众也不可能放过他。 周佛山沉默片刻,弹了弹烟灰,忽地轻笑一声:“我晓得轻重,现在的日本人可不好伺候,我还没有这么傻。” “我会想办法拉拢一些部队将领,他们这些人有奶便是娘。” 周佛山口中的部队将领,主要是一些主动投敌的国民党地方部队。 其中以任援道的第一方面军(原苏浙皖绥靖军)、李长江的第二方面军(原东北军)、孙良诚的第二集团军(原西北军)和庞炳勋的第五集团军(原西北军)为主。 唐老四微微颔首,将烟蒂丢在地上,用皮鞋碾灭,转身走回屋内。 牌局一直持续到傍晚。 唐老四夫妇并没有留下吃饭,在他们离开后,周佛山回到客厅沙发坐下。 管家这时上前,“老爷,罗团长下午来过电话,说请您得空时回电。” 周佛山皱眉:“怎么不早说?” 管家忙道:“罗团长交代事情不急,等您空闲再回不迟,所以没敢打扰您打牌。” 周佛山挥挥手让他退下,他起身来到电话机旁。 十几秒后,电话接通,周佛山沉声道:“我是周佛山,什么事找我?” “部长,今天下午杨树浦那边的粮仓开始装船了。有我们的人在,装船过程还算顺利,但我担心运到地方之后会出麻烦,您也知道那里面都装的是什么?” 周佛山沉吟片刻,“我们可是和日本人当面做了交接的,并且具体经办的是袁履登。你把首尾清理干净,特别是苏北那边。” 周佛山顿了顿,“对了,让你安排到袁履登身边的人,怎么样了?” “部长放心,马啸天从特务培训班物色了个模样身段都姣好的女子,已经接近他了。听说那老家伙很喜欢,还要纳她做五姨太。” 周佛山冷哼:“倒是便宜这个老登了,告诉那女的,如果事情失控,就送他上路。” “明白。” 挂断电话,周佛山在椅子上静坐片刻,又拿起话筒,拨通了石川商行的号码。 他相信石川弘明手眼通天,肯定比自己消息还灵通。但该做的表面功夫必须做足,这样才显得自己忠心。 另一边,林致远接完电话后,会心一笑。 他上午就得知了此事,由于盟军加强了对南洋航线的封锁,日军运输舰损耗严重,不得不大量征用民间船舶。 大阪商船旗下近半船只都被强制编入运输序列,负责在南洋、本土与沪市之间运送兵源、物资。 而此次的运粮任务,大阪商船便有十艘运输船参与其中。 (感谢‘喜欢晃铃的雪人骑士’打赏的大保健) 第510章 决死补给 半月后,日本南方军司令部调集了25艘运输船,满载粮食、弹药、油料和五千名补充兵员,准备对休恩半岛发动一次决死补给。 为确保最大成功率,船队被分为5个编队,从不同方向朝半岛进发。 每个编队配备一艘驱逐舰、两艘海防舰作为护航,还有三艘潜艇负责水下补给,主要运输药品、精密仪器等高价值物资。 这些运输船大多是被征用的商船,经过了简单改装以提升航速。每艘船上都有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控制指挥室,严防船员临阵脱逃。 晚上八点左右,夜色笼罩海面时,日军舰队悄然出发。 美军舰艇凭借雷达优势,很快就发现了日军运输舰队的动向。 麦克阿瑟迅速作出反应,派出多支驱逐舰编队进行拦截。海战在深夜爆发,炮火划破黑暗的海面。 经过一夜激战,只有三艘运输船和五艘潜艇成功突破封锁,接近休恩半岛海岸。 由于休恩半岛上连一个完整的码头都都不复存在,所有装卸工作都必须在开阔海滩进行。 对此日军早就有所准备,他们在装船时,就已经把物资封装在木桶或橡胶袋中,此时只要利用甲板上的升调装置,将这些物资直接推下海便可以。 岛上的日军18军司令官安达中将,更是亲自指挥部队下海抢运物资。数千名面黄肌瘦的日军士兵跳入海水中,用绳索、甚至用双手,拖拽那些漂浮的物资桶与橡胶袋。 这些人由于缺乏机械工具,所有工作全靠人力完成,进度缓慢。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他们才勉强将大约一千八百吨物资弄上岸。其中大部分是武器弹药,粮食只有不到五百吨,这个数量远低于预期。 “司令官阁下,已经五点了!”副官焦急地报告。 安达抬头望向微明的天空,眼中布满血丝。他咬牙下令:“命令防空炮位准备!通知所有部队,重点是粮食桶,弹药和油料如果来不及,就暂时放弃!” “嗨依!”副官连忙去传达命令。 岛上的防空弹药早已见底,这几门防空炮还是安达特意留下的,就是为了等到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 半小时后,就在日军拼命打捞物资时,美军的轰炸机群如期出现在天际,在晨曦的微光中,就像死神挥舞的镰刀朝休恩半岛而来。 就在它们毫无顾忌地开始降低高度,准备对海滩的日军进行轰炸时,突然不远处的雨林中,有几门防空炮朝它们开火。 突如其来的炮火让美军轰炸机编队措手不及,他们已经对休恩半岛进行了长达一个多月的轰炸,知道岛上日军的防空力量早已被摧毁。 因此,这次他们如往常一样采取了低空轰炸模式,以求更高的命中率。 “拉高!立刻拉高!”美军编队指挥官在无线电中怒吼。 但为时已晚,两架轰炸机不幸被击中,其中一架凌空解体,化作火球坠入大海。另一架拖着浓烟挣扎爬升,最终也歪斜着撞入岛内丛林,爆起冲天火光。 躲过一劫的美军飞机迅速爬升,在调整完高度和角度后,开始对已经暴露的防空阵地进行压制轰炸。 其余飞机则继续执行原定任务,对海滩和海面漂浮物进行轰炸扫射。 一枚炸弹命中了一簇油料橡胶袋,冲天大火瞬间爆起,火焰迅速在海面蔓延,点燃了附近的弹药桶。 连锁爆炸开始发生,巨大的火球接连腾起,冲击波掀翻了附近海面上的士兵和物资。 整个近海区域化作一片沸腾的火海,日军绝望的惨叫声甚至压过了爆炸声。 但美军飞行员并未罢休,他们在完成轰炸后,反复俯冲,用机载机枪对海中挣扎的日军进行扫射。 安达见状只能下令放弃打捞物资,全部撤退。 这次登陆补给,南方军一共损失了20艘运输船、三艘驱逐舰和五艘潜艇,补给的十万吨物资,只有不到两千吨被岛上的日军运上岸。 五千名补充士兵,只有800人被运送上岸,而岛上的日军为了抢运物资,更是付出了近千人的代价。 回到指挥部后,安达独自坐在指挥室里,等待下面的士兵清点这次的损失和补给物资。 几个小时后,副官脸色难看的将一份报告递给安达:“司令官阁下,物资清点完毕。此次共抢运上岸物资约一千八百吨。其中,各类炮弹六百多吨,各类子弹两百吨……而粮食,只有不到五百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补充:“并且,粮食存在严重问题。” 安达闻言抬头:“那些粮食被海水浸泡了?” 副官摇头:“司令官阁下,您还是亲自去看吧!” 安达见副官为难的样子,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起身走向充当仓库的溶洞深处。 那里,堆放着数百个米袋,一些已经拆开。昏黄的汽灯下,几个后勤官垂手而立,面无人色。 安达立马上前检查情况,第一袋表面一层确是洁白的大米,但下面却是糙米和陈米,有些甚至带着霉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第二袋连表层的白米都没有,全是霉变的陈米,掺杂着大量的砂石、谷壳,甚至还有疑似锯末的杂物。 “八嘎!”安达气的直接拔出军刀,砍向周围的米袋。 刀光闪烁,米袋破裂,里面流出的,无一例外,全是霉米、砂砾和麸皮! 军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安达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喘息着,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滔天的愤怒与彻骨的绝望。 他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冒死换来的补给,竟是这样一堆垃圾! “蛀虫!这些人全都该死!”他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道:“帝国的圣战就毁在这些人手中!” 良久,他直起身,缓缓转向仓库内噤若寒蝉的众人,眼神冰冷:“这里的一切都是军事机密,若有半句泄露,动摇军心者,我会亲自将其处决,明白了吗?” “嗨依!”众人浑身一颤,慌忙低头应命。 后勤主官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发颤:“司令官阁下,这些米,大部分已严重霉变,如果配发给士兵食用,恐将引发大规模腹泻、中毒,甚至会死人的。” “那就先处理淘洗干净,混合野菜树根发给他们。”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总比让士兵人吃人要好!” “这件事,我会亲自向大本营申诉,定要严惩这些蛀虫!” 第511章 火烧粮仓 安达脸色铁青地走回指挥部,他原指望这次补给至少能让岛上部队再支撑三四个月,没想到换来的竟是如此结果。 岛上士兵已断粮很长时间了,士兵们靠着挖野菜、剥树皮勉强维生,早已处于崩溃边缘,消息一旦泄露,军心必将大乱。 更棘手的是,岛上的淡水资源极为匮乏,不可能用大量淡水反复淘洗霉米。 唯一的方法是将这些粮食混合野菜、树皮粉末一起烹煮,以此掩饰霉变粮食的颜色和异味。 至于士兵食用后可能出现的呕吐、腹泻甚至中毒,只能归咎于恶劣的热带气候和所谓的水土不服。 唯一的慰藉是此次成功补给了大量武器弹药,让他有底气应对美军即将发起的进攻。 他端坐片刻,亲自起草了一份措辞严厉的电文,发往南方军司令部和大本营,要求彻查粮食问题,并请求尽快组织下一次补给。 很快,位于新加坡的日本南方军司令部就收到了安达的电文。 司令官寺内寿一大将,也是日本陆军为数不多的元帅之一,看着手中这封措辞尖锐的电文,良久无言。 最终只是将电文放在桌上,深深叹了口气。 眼下,南洋各个战场都在告急,而海上运输线又频繁遭遇美军的潜艇、轰炸机破坏。 这次对休恩半岛的补给行动,不仅损失了20艘运输船和多艘护航舰艇,十万吨物资也绝大部分沉入海底。 这可是十万吨物资,是后方准备了好久才凑齐的。 而且不只是南洋,帝国在太平洋、缅甸和华国战场也同样急需物资。寺内作为高级将领,自然知道帝国现在的处境。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转向侍立一旁的副官:“回复安达中将,让他体谅帝国的艰难。短期内只能继续依靠潜艇进行小规模补给。不过,后续会运送红薯种子,让他们在岛上自给自足吧。” “至于粮食问题,我会如实上报大本营。这不是孤例。绝不能让前线将士流血牺牲,后方却有人贪腐堕落,拖垮帝国圣战!” 另一边,东京,内阁会议室气氛凝重。 东条将来自南方军与第十八军的两份电报狠狠摔在桌上,“八嘎!此等行径,是动摇军心蠹蚀国本,必须彻查,严惩不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众人垂首,心思各异。 他们都知道东条脾气火爆,更知道他一直以节俭自诩。 年初时,东条曾连续多日亲自巡查军部大本营、东京军营及各官署周围的垃圾堆,只要发现酒瓶、肉骨、糖纸或尚可食用的丢弃物,便会召来主管军官当众斥骂,甚至革职查办。 因此,军中私下给他起了个绰号——“捡垃圾的东条”,西尾大将还曾公开嘲讽此事,结果被东条直接编入预备役。 不仅如此,东条在公开场合也只吃糙米,要求军人和国民厉行节约,全力支持圣战。 如今,竟然爆出这么严重的贪腐问题,连运往前线的粮食也敢倒卖。 帝国深陷战争泥潭,人心浮动,若不以雷霆手段震慑,效仿者必将层出不穷。 东条看向众人,“这批粮食是从沪市装船的,问题很可能就出在沪市。另外,在战争如此艰难的时刻,我听说沪市竟然在炒作什么丝袜,奢靡成风!帝国的军官,什么时候变成了投机商人?” “必须彻底整顿在华军官的风纪!”东条斩钉截铁,“立即成立特别调查组前往沪市,由宪兵本部抽调精干人员组成,驻沪陆海军需全力配合。” 他略微停顿,声音冰冷:“有些人,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而战。是时候让他们清醒一下了。” 当晚,沪市,石川商行。 虽然已是晚上十点,但商行一楼的会客室内却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宪兵司令部的司令官松本、海军情报处的西村大佐,以及互助会的几名核心成员齐聚于此,人人面色凝重。 松本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宪兵本部这次派的是总务部长——加藤治郎中将!” 话音落下,众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派一名宪兵中将亲赴沪市,东条的决心不言而喻。 宪兵系统本就权限特殊,加上中将军衔,足以在名义上压制驻沪陆海军司令官。 在座众人或多或少都从此次粮食倒卖中分润了利益,面对这场即将降临的风暴,不免忧心忡忡。 松本将目光投向始终沉稳坐在主位的林致远,“石川君,新政府那边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 林致远微微一笑,“放心,周佛山行事周密,早就安排好了后手,诸君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应对调查组。” 一旁的西村眉头紧锁,提醒众人:“杨树浦码头还有一些粮仓,里面存放的是在华日军的储备军粮,一旦调查组开仓验查,立刻就会露馅!” 小川智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烧了,一把火下去,干干净净!” 立刻有人反驳:“突然失火?这岂不是不打自招?” “那你说怎么办?烧了,至少死无对证。他们没有证据,难道把所有军官都抓起来?法不责众!” 林致远品着茶,默默看着陷入讨论的众人。 许多事情根本无需他刻意引导,在求生本能驱使下,这些人自然会使出浑身解数。 杨树浦码头附近的粮仓是由驻沪陆海军共同负责看管的,很快大家就拿定了主意。 讨论结束后,松本在离开时特意落后半步,压低声音对林致远道:“石川君,加藤中将此行,除调查粮食,另一要务是整顿在华军官军纪。特别是最近的丝袜炒作,东条首相对此极为不满。” 林致远微微颔首:“松本君有心了,谢谢提醒。” 凌晨,日军在杨树浦的十几个粮仓突发大火,并且还有数名曾参与清乡收缴军粮和调运的中下层军官,相继被发现死于军营寓所或家中。 第512章 价格雪崩 天亮后,虽然一些军官离奇死在军营寓所和家中,但由于这些人的军衔不高,并未激起太大波澜,反而是十几座粮仓被烧的消息迅速蔓延开来。 杨树浦地处黄浦江北岸,工厂林立,码头密布,是沪市至关重要的物资集散与中转枢纽。 储存于此的粮食,大多是从占领区征调、搜刮而来,由驻沪陆军与海军陆战队共同看守。名为互相监督,实则互相掣肘,以防某一方私自大规模截留。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陆海军很快开始相互指责对方烧毁粮仓,甚至发展到武装对峙的地步,局势一触即发。 驻沪陆军司令官泽田早上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稳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八嘎!”泽田一掌拍在桌上,“无法无天!倒卖军粮已是重罪,如今竟敢火烧粮仓,煽动陆海军对峙!东条阁下所言极是,在华军官的风纪,已经败坏到非以雷霆手段整肃不可的地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侍立一旁的副官命令:“即刻请前田参谋长过来!” 片刻后,前田参谋长走进办公室。 泽田示意他坐下,将目前的情况简单说明,语气沉重:“前田君,加藤中将尚未抵达,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大本营只会认为我这个驻沪司令官无能,治理不力。” “我认为有必要采取措施,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前田参谋长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他略微沉吟,斟酌着开口:“司令官阁下,此事背后必有推手。能如此大规模、成体系地倒卖军粮,绝非少数下级军官所能为。这涉及后勤、运输、仓储等多个环节,甚至还需要新政府某些部门的默许和配合。” “其次,陆海军矛盾虽久,但这次的对峙双方却都保持了一定克制,未有擦枪走火,这不像单纯的意气冲突,倒像是某种默契下的表演。” 泽田闻言眯起眼睛:“你怀疑谁?” “在沪市,能同时撬动陆海军部分军官,又与新政府关系密切的势力,屈指可数。除了三井、三菱这些财团,恐怕就只有石川商行的石川弘明了。” 泽田微微颔首,他也想到了石川弘明的互助会,听说沪市不少军官挤破头都想加入。 其成员来自陆海军和领事馆,无一不是实权人物,他的确有这个能量。 泽田突然想起妻子手中囤积的那些丝袜,心头一紧,但面上仍保持镇定:“我记得石川商行并非军部指定合作商社,理论上接触不到核心军需调配,这样,你先让陆军联络部配合宪兵司令部彻查此事。等加藤中将抵沪时,我们必须有所交代。” “嗨依!” 等前田离开后,泽田立马拿起电话拨通家中号码:“你立刻把手中的丝袜全部出手,一条也不要留。” 对面传来妻子疑惑的声音:“为什么?昨天黑市已经到三万五了……” “按我说的做就是,不要犹豫,今天必须全部出手!” 挂断电话后,泽田仍不放心。他了解妻子的性格,怕她不够果断。于是找了个借口,匆匆返回位于虹口的官邸。 他十分认同前田的分析,粮仓事件很有可能牵扯到石川弘明,并且他们在丝袜上面也已经获利颇丰,是时候收手了。 他妻子穗子,一开始只买了十几条丝袜,都是在低价时购入的。后来丝袜价格一路飙升,单那十几条丝袜就价值三十多万日元。 如果不算灰色收入,他作为驻沪司令官,加上职务津贴,月薪不过800日元。那三十万,相当于他三十年的薪酬。 可后来穗子参加各种茶会,不知听了谁的鼓动,越发坚信丝袜价格会继续暴涨。还说什么丝袜是消耗品,只会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高。 泽田一开始是坚决反对追加投资的,但架不住妻子整日在耳边念叨,说什么“早两天入手又能多赚多少”。 穗子的家族早年对他有恩,泽田最终还是妥协了,拿出大半家底任由她去囤积丝袜。 当泽田踏入家门时,穗子正跪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 他意识到有些不对,轻声唤道:“穗子”。 穗子抬头见丈夫回来,神色慌张地起身:“旦那,价格崩了,明明昨天还是三万五,而且有价无市,今天怎么就只剩一万多日元了……” 泽田闻言浑身一颤,右眼传来阵阵隐痛,眼前的视野又开始变得模糊。 他本就患有青光眼,早年担任大佐时,左眼已经因病情恶化被摘除,这只剩的右眼貌似也开始恶化。 穗子见状连忙扶他坐下,泽田缓了缓,没有责怪妻子,而是叫来管家,让他详细汇报情况。 他认为穗子现在情绪激动,很难客观反映市场实情。 管家躬身道:“大人,丝袜价格是今早开始崩盘的。我找人详细打听了,从清晨开始,沪市几个黑市都在传,说大本营派了调查组来沪,专门调查丝袜炒作一事。” “起初价格只是小幅下跌,很多人猜测是有人故意散播假消息打压价格。但很快,‘日清株式会社’突然抛售了一百多条丝袜。” “大家都知道‘日清’背后是岩井领事,许多人不再犹豫,也跟着抛售。只一上午,价格就从三万五跌到一万多。而且,昨天三万五时买盘还很强劲,今天哪怕跌到一万多,也几乎无人问津了。” 泽田闭上了双眼。像他、岩井这样的人物,自然都通过白手套商行打理产业。 沪市明眼人都知道那些商行代表的是谁,这已成了一种默契。 穗子闻言激动道:“该死的岩井夫人,她一直都说丝袜价格还会涨到五万日元以上,没想到她们竟然……” “好了,你给我闭嘴!”泽田猛然睁眼,“都怪我对你平时太过纵容!” 他随后看向管家,“现在就去把这些丝袜全部抛售,无论什么价格,一件不许留!” 管家匆匆离去后,客厅陷入沉寂。穗子低头跪坐着,不敢再发声。 泽田揉着发痛的右眼,宽慰道:“不要心疼这些钱,就当是买了教训,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早晚都会回来了的。” 第513章 事态升级 当丝袜价格在短时间内连续疯涨、不断突破市场认知时,如何维持这场狂热的泡沫,并吸引后来者不惜代价地涌入接盘? 对于这个问题,林致远直接借鉴后世的玩法。 他先是将少量丝袜免费赠予沪上社交圈中,有影响力的日本军官和伪政府要员的太太们,通过她们,将丝袜打造成是身份的象征,是值得收藏的奢侈品。 接着,林致远巧妙地利用了伪政府要员多妻妾的特点,借他们的手迅速将价格推高。 对于一些日本军官,哪怕他们没有入场,但也会受太太的影响,或多或少的开始关注丝袜的价格。 随后,林致远通过多种渠道,不断向市场灌输一个共识——丝袜是极度脆弱的消耗品,穿一次就可能勾丝报废。 在欧美货源断绝,而本土无法生产的情况下,市面上现存的每一双丝袜都可能是绝版,是有潜力冲击五万日元高价的硬通货。 当越来越多的人接受这一心理暗示,并眼睁睁看着价格每日攀升时,初期观望者的焦虑与贪婪被同时点燃。 于是不惜血本、争先恐后地涌入市场,而价格的持续上涨,又不断印证着他们的判断,形成一种螺旋式上升的狂欢。 尤其是一些日本军官,他们本就赌性深重,手中的财富又多是不义之财,在沪上这个由他们掌控的地盘,更是肆无忌惮。 而林致远恰好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出货,他手中仅有的几千双丝袜,早在高位时便出的差不多了。 昨晚接到松本提醒后,他更是指使人放出风声,这才有了今早的崩盘。 而岩井手中的250条丝袜,在三万的时候出了一百多条,本打算慢慢出售剩余部分,却在得知风声后毫不犹豫地全部抛售。 这正是林致远所期望的,这个盘不能由他来砸,否则他将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当陆海军高级将领和领事馆官员的代理人都在争相抛售时,市场再无一人敢接盘。 身份与权力在雪崩般的价格面前毫无意义,每个人都只想跑得比旁人更快。 在林致远撤去流动性后,丝袜的价格快速雪崩,短短几小时内腰斩,午后更是直接跌破一万日元大关,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驻沪陆军,江湾营区。 日军第13军驻沪兵站监主官——久保田盛人少将挂断电话后,颓然坐回椅中,浑身都在颤抖。 第十三军有近十万人,所有人员的军饷、物资采购都由他这个兵站主官负责。 他不仅个人参与了丝袜炒作,甚至还挪用了第十三军的军饷和经费。 他是泽田从本土带来的心腹,泽田将这一油水丰厚的职位交给他,可见对他的信任。 一开始,他妻子跟着泽田夫人只是囤积了几条丝袜,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挣了几万日元。 后来,得知泽田夫人在两万多日元价位时动用大量资金追加投资,久保田的贪念被彻底点燃。 他负责军饷和后勤采购,自然知晓现在帝国早已陷入战争泥潭,为自己谋条后路的想法日渐强烈。 加之妻子告诉他,无论是泽田夫人还是岩井夫人都认为丝袜价格很可能冲击五万日元,他这才铤而走险。 上月,他挪用了本应这个月发放的士兵军饷和部队经费,总计近八百多万日元,全部投入丝袜市场,平均成本约在两万二千日元。 昨天,他账面上还浮盈三百多万日元,本计划过两天就出手,他已经赚了盆满钵满,不追求五万日元的高价。 谁知,仅仅几个小时,美梦破碎。 代理人刚才来电,声音颤抖地告诉他,丝袜价格已跌至六千多日元,且根本看不到止跌迹象。 他这些年利用手中的职权,通过虚造账册捞了不少,但与这笔亏空相比,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致命的是,他已经将个人积蓄全部投了进去。 眼看发饷日近在眼前,他的所作所为必然暴露。届时,军事法庭将是他最后的归宿。 他信奉武士道,视荣誉高于生命,公开审判、身败名裂的耻辱,远比债务本身更令他恐惧。 良久,他缓缓起身,将办公室的门从内反锁。 他先给妻子打了电话,让她招呼好孩子,不等对方回应,便挂断了,并且将办公室的电话线也拔了。 他将军装脱下,仔细叠好放在桌角,从抽屉取出一把肋差短刀。 他用白布缓缓擦拭刀锋,然后将白布卷起,塞入口中。 久保田闭上眼,刀尖对准腹部左下侧用尽全力刺入。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牙齿紧咬白布,额上青筋暴起,双手握刀横向拉切。 温热的液体涌出,染红了衬衫和地板。他没有力气再切第二刀形成十字,身体向后倾倒,重重摔在血泊中。 几分钟后,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似乎听到了焦急的呼喊和撞击声。 但那一切都已变得遥远而不真实,黑暗包裹了他,带走了所有的恐惧与痛苦。 另一边,泽田面色阴沉地盯着自己的夫人穗子:“盛人跟随我十几年,从来不是冲动的人,怎么会突然说出那样的糊涂话?” 久保田在给妻子打完电话后就拔掉了电话线,他的妻子联系不上他,便将电话打给了泽田夫人。 泽田得知后,立即让兵站监的人去他办公室查看。 穗子被丈夫的脸色吓住,声音有些发颤:“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见妻子这个样子,泽田只感觉血气上涌,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他连忙一把抓起听筒:“我是泽田。” 电话那头传来下属惊慌失措的声音:“司令官阁下,久保田将军在办公室……剖腹自尽了……” 泽田重重挂断电话,不祥的预感如寒流般席卷全身。 他不顾礼仪,直接将电话打给了久保田的妻子,在他的厉声喝问下,对方终于抽泣着说出了缘由。 泽田闻言只感觉眼前一黑,手中的话筒脱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而他整个人踉跄后退,险些站立不稳。 穗子惊呼着上前搀扶,泽田勉强扶着桌沿站稳,晃了晃脑袋,眼前却仍是一片模糊的重影。 他努力平复心情,“盛人挪用了军饷和经费去囤积丝袜,他刚才在办公室剖切腹了。” 感受到妻子被惊吓到了,泽田用力抓住她的手:“送我去医院……我有些看不清了……” 第514章 事态升级(2) 此时,侵华日军基层士兵每月军饷仅在10日元左右,部分上等兵也不足15日元。 随着太平洋、南洋和缅甸等战场的消耗加剧,侵华日军后勤日益吃紧,许多前线日军不仅缺衣少食,甚至已出现面黄肌瘦、士气低迷的状况。 并且,日军内部将贪污视为“对天皇的背叛”,涉案者会被打上“国贼”的烙印,遭到严惩。 久保田挪用军饷和经费的行为,已远远超出普通贪腐的范畴,稍有不慎很可能引发大规模的士兵哗变或集体消极作战。 他作为泽田的心腹,执掌着整个第十三军近十万官兵的军饷发放与后勤采购。涉及金额高达数百万甚至上千万日元的窟窿,即便泽田有意遮掩,也不可能自行填补。 尽管久保田以切腹结束了生命,试图揽下所有责任。但作为直接主官,泽田仍难逃失察之责。 眼下,火烧粮仓的事还没有调查清楚,又爆出了这等丑闻,气急攻心下,泽田原本就视力不佳的右眼也开始急剧恶化,视野模糊。 与此同时,原法租界贝勒路文安里,一栋旧式石库门宅院内。 六十五岁的袁履登,身着藏青长衫,正与长子袁森斋坐在廊檐下下棋。 袁履登选择此处居住,是因为他现在身为伪政府“米粮统制委员会”的负责人,替日本人到处搜刮粮食,深知自己已是千夫所指。 若住进豪华洋房,更易激起民愤与舆论攻击。石库门老宅反而能为他塑造一种“清贫办事”的假象,多少能减少些麻烦。 况且,他自抗战前就在这里居住,周遭邻居皆是相识多年的老面孔,任何陌生人出现,都会引起他的警觉。 他今早在得知日军的十几个粮仓被烧后,立马意识到不对,当即闭门谢客,并让人在外加强警戒。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刚带回家,名唤“翠云”的五姨太是马啸天派来的。 约莫一个月前,他在清乡收粮时,在一个集镇上恰巧碰上卖身葬父、孤苦无依的翠云。 他是偶然经过,并且还找人打听了翠云的身世,确认没什么异常后,便带回沪市收了房,成了他的五姨太。 殊不知,这是马啸天精心布的局,即便袁履登这次不上钩,他还会安排别的偶遇。 就在袁履登棋下到一半的时候,翠云手托一只红漆木盘,走了过来,“老爷,下了半晌棋,用些水果吧。” 袁履登目光未离棋盘,只“嗯”了一声。 而坐在他对面的袁森斋,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 袁森斋年近四十,眼神远比已显老态的袁履登毒辣。他总觉得这五姨太来得有些蹊跷,眉眼间偶尔闪过的一丝冷清,与她那温顺的外表不甚相符。 此刻见翠云端着果盘靠近袁履登,特别是看到盘中的水果刀时,令他心头莫名一跳。 翠云注意到了袁森斋的眼神,她微微一笑,拿起水果刀和一只鸭梨,纤纤玉指轻转,认真地削了起来。 梨被切成匀称的小块,翠云用竹签细心插起一块,递到袁履登嘴边。 袁履登张口接了,咀嚼几下,目光仍未离棋盘,含糊赞道:“嗯,甜。” 翠云放下竹签,看向袁森斋:“大少爷,要不要也来一块?” 袁履登头也不抬地打断:“他要吃,自己会动手。你给我捏下背,这才刚坐了一会就有些不舒服。” 袁森斋只能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棋局的缠斗上。 就在这时,翠云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右手突然握住木盘中那把水果刀,手腕一翻,寒光便自下而上,划过一道短促而致命的弧线! “噗嗤!” 袁履登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瞪大,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涌出“嗬嗬”的漏气声,伴随着大股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 血点如暴雨般洒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也溅到了对面袁森斋的身上。 袁森斋刚想大喊,翠云手中的刀就已经插入了他的胸口。 “呃……”袁森斋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这一刀彻底堵住。 他双手徒劳地捂住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身体向后仰倒,连带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这里是内宅深处,寻常护卫不得擅入,但方才的动静和血腥味随时可能引来女仆。 翠云快速将身上沾有血渍的外套脱掉,露出里面单薄的旗袍,她也顾不得太多。穿过厢房,直奔后厨。 她来袁宅已经有些天了,早已对整个院落的构造了如指掌。她来到后厨的柴房,点燃了柴堆。 浓烟很快升腾起来,惊动了院内的仆人和护卫,不停地的有人呼喊:“走水了!后厨走水了!” 众人慌慌张张地提水救火,而她也趁着这个机会,从侧门离开。 傍晚时分,石川商行。 林致远正在二楼茶室接待三井、三菱驻沪办事处的负责人鹤原浩二和高垣次郎。 这次林致远并没有亲自泡茶,而是让栗原禾子进来为三人服务。 林致远举起茶杯,“二位,弘明这次能全身而退,可是全都仰仗你们的帮助啊!” 三菱的高垣次郎笑道:“石川君说笑了,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机会,可一定还要带上我和鹤原君。” 林致远这次操盘丝袜,并非全靠自己,而是在后期将两人也拉了进来。 前期他靠伪政府的官员将丝袜的价格快速拉高,但越到后期,托盘所需要的资金就越大。 他手中没有这么多的日元,不可能将黄金、美元换成日元去操盘,那就太傻了。 并且,他也需要在事后,将获利的日元换成黄金或美元。这时,他就想到了最近和他多有往来的鹤原浩二和高垣次郎。 三井和三菱在沪市都设有银行,找两人兑换是在合适不过的。 而对于两人而言,虽然他们和军部关系密切,本不该做这种有损帝国的事 但大本营现在对他们逼迫过甚,强制认购战争债券、征收特别税、要求无限额提供战略物资。 他们虽然明面上不敢反对,但私下做点小动作还是可以的。 并且,两人也在这次的操盘中,获益不少,也算弥补了上次强制认购债券的亏空。 三井的鹤原浩二放下茶杯,突然严肃道:“我在来之前,得到一个消息,泽田司令官住院了。” 林致远眉毛微挑:“愿闻其详?” 鹤原浩二也不绕弯子,“我听说,江湾兵营的久保田盛人少将切腹了,他可是掌管整个十三军的军饷,你们说他不会……” 鹤原浩二话没有说完,但林致远和高垣次郎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林致远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意味深长道:“大本营不派人来,丝袜的价格也不会雪崩。这还没开始查就已经这样,要是真查出什么,不知该如何收场?” 第515章 准备离开 林致远话音落下,鹤原浩二与高垣次郎相视一笑。 他们虽然是在丝袜价格涨至两万日元时才入场的,但如果没有他们提供的流动性,这场炒作也不会这么疯狂。 他们每人都获益了近千万日元,而林致远通过他们两家银行兑换的日元,更是高达五千万之巨。 相当于他们联手从沪市和金陵的黑市,抽走了七、八千万日元的流动性,这和三井、三菱认购的战争债券截然不同。 以三菱前不久认购的一亿五千万日元战争债为例,那笔钱走的是日本国库债券承销流程,资金在日本金融体系内空转,几乎不触及民生市场。 而他们这一次,却是直接从伪政府官员与日本军官的口袋里,掏走了真金白银。 这些钱,虽都是日伪人员多年搜刮的不义之财,但一下子被收割走,肯定会加剧这些人利用手中的职权进一步敛财。 战争进行到眼下这般境地,民间早已没有油水可捞了,他们这些人就会铤而走险,这也正是林致远想要看到的。 林致远看着神色各异的两人,在心中叹了口气,与虎谋皮,从来都是险中求胜。若非形势所迫,他也不会和两人合作。 这次丝袜炒作,如果他只收美元、黄金这种硬通货,势必会引起岩井的警觉,整个计划将无从展开。 并且,日伪高层的财富多以日元、军票等形式存在,一开始就要求他们拿出手中紧俏的美元、黄金来购买丝袜,无疑会大幅提高参与门槛,也不一定会有现在的效果。 栗原禾子适时地为三人重新斟满茶水。 林致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次开口:“高垣君,鹤原君,依我之见,调查组最后很可能会找上二位,让你们接手这个烂摊子。” 鹤原浩二眉头一皱:“石川君的意思是?” “丝袜和香烟、药品一样都是硬通货,价格不可能一直下跌。不过,我建议二位不妨顺势再推一把。” “推一把?” “对。”林致远放下茶杯,伸出手掌,“我只向市场投放了五千双丝袜,这几个月过去,总有损耗,市面上全新的至多剩下四千双。” “待市场恐惧散去,价格虽说很难回去三万五的高点,但回到一万还是有可能的。至于二位能从中获利多少,就看你们能以多低的价格回收这部分丝袜了。” 鹤原浩二与高垣次郎的呼吸,同时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分。 若能以几百元或更低的价格暗中吸纳,再以数千甚至上万日元的价格出售,其中利润可想而知。 林致远已经为他们打了样了,他们并非愚笨之人,一点即透。 鹤原浩二推了推金丝眼镜,沉吟道:“石川君对生意和人心的把握,在下佩服。只是这般好的生意,你为何要拱手相让?” 林致远苦笑:“我这也是没办法,此番丝袜炒作虽属商业行为,但我也没想到价格会崩的这么快。” “你们也看到了,这还没有开始调查,就已经死了一个少将,甚至连泽田司令官都住进了医院。一旦正式调查,不知会有多少帝国军官牵涉其中。” “届时,军部大本营为平息众怒、整肃纪律,总需要有人负责。我这个商人,恐怕就是最合适的开刀对象。”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瞒二位,这个节骨眼上,吉田司令官也不可能放我离开沪市。我希望能借助二位的商船,前往暹罗暂避风头。” 说着,他侧身将栗原禾子引荐给两人:“禾子不仅是我的商务助理,也是我的女人,我离开的这段时间,石川商行的生意将由她全权代理,还望二位多多照拂。” 高垣次郎见鹤原浩二点头,便笑着调侃:“我说今日商议此等机密要事,怎会让外人在场,原来是禾子小姐,幸会!” 栗原禾子连忙欠身行礼:“禾子资历尚浅,今后还望二位多多关照。” 林致远为了抬高栗原禾子的身份,补充道:“禾子还是第四师团长丰岛阁下的契妹,眼下第四师团已调防暹罗,你们之前委托我处理的物资也已全部运抵。相信丰岛君不会让二位失望的。” 此言一出,高垣次郎与鹤原浩二重新打量起栗原禾子。在日本,男性普遍轻视女性,尤其在军政与商业领域。 但栗原禾子的身份,已足以让两人收起轻视之心。 鹤原浩二正色道:“石川君请放心,照拂禾子小姐,乃分内之事。” 他略作思索,给出了具体安排,“明日我们刚好有一批从满洲运来的烟土要送往暹罗,将在浦东的三井码头装船。那里是三井物产的直属码头,管理森严,外人绝难进入,我会让心腹戒严整个区域。” 林致远对这个安排颇为满意,以他目前与陆军的关系,恐怕没人会想到,他会搭乘三井的商船离开。 三人又就细节商议了片刻,林致远亲自送二人至门口。 栗原禾子站在林致远身侧,轻声道:“石川君,后续丝袜的操作,其实完全可以交给禾子来办的。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林致远转身注视着她,轻轻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温声道:“我并非不相信你的能力,而是不想你身处险境,我不在沪市的这段时间,你一定要保持低调,明白吗?” 栗原禾子心中蓦地一暖,垂首应道:“嗨依!禾子明白。” 望着二人车队远去的尾灯,林致远轻声道:“走吧,我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今晚让我再好好疼你一次。” 栗原禾子面颊微红,顺从地跟着他转身上楼。 其实,有些话,林致远无法对栗原禾子明言。 他相信鹤原浩二与高垣次郎为自身利益,定会将丝袜价格彻底击穿。 唯有如此,他逃亡暹罗的行为就可以被解释为一种商业过失后的“避祸”,而不是‘叛国’! 这样即便到了暹罗,军部看在浮山岛药厂的份上,也不一定会派人缉拿。 至于药厂,他已安排定期运送加工好的原材料。他相信吉田为了自己的利益,不会让人轻易登岛。 第516章 准备离开(2) 就在林致远与栗原禾子在楼上缠绵之际,沪市各方暗流涌动。 鹤原浩二与高垣次郎从石川商行出来后,并未各自散去,而是一同去了虹口的三井俱乐部,谋划接下来的操盘布局。 同一时刻,驻沪司令官泽田正躺在陆军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召见前田参谋长,交代他明日去码头迎接加藤治郎中将的相关事宜。 而岩井则是忧心忡忡的独坐书房,烟灰缸里已堆满烟蒂。丝袜市场的突然雪崩,令他措手不及。 尽管他反应迅速,已将手中囤积的丝袜全数抛售,套现了五百多万日元。但他感觉局势正在脱离掌控,特别是得知已有少将为此切腹之后。 门被轻轻推开。岩井夫人端着一杯热咖啡走了进来,将杯子放在书桌一角。 她先是看了眼烟灰罐,又看着丈夫眉间深锁的皱纹,柔声问道:“需不需要我联系父亲?” 岩井夫人出自华族,家族尚有爵位,在日本的贵族院有一点的影响力。 但在军部势力日益膨胀的当下,旧贵族的影响力正日渐式微,并且,岩井也不愿事事仰仗对方家族,那会让他显得无能。 他摇了摇头,伸手按了按眉心:“不必,领事馆隶属外务省。再说,我也是按东条首相的意思筹集资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演变至此。” 日本外务省隶属于内阁,东条上台后同时兼任内阁首相、陆军大臣、内务大臣、军需大臣、参谋总长等多个职务。 独揽大权,形同独裁。外务大臣早已被架空,一切外交、经贸活动,凡涉及战略资源与资金调配,无不以东条的命令为主。 岩井这次以“授予荣誉军衔”向侨商募资,正是得了东条授意,以此筹措特别经费。 他轻拍夫人的手背,示意她先去休息。妻子欲言又止,终是掩门离开。 待书房重归寂静,岩井又静坐片刻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名单。 上面罗列着沪市有头有脸的侨商,他早已私下接触过,试探过口风。 事实上,先前他对林致远所报的“献金”有很大水分。即便用两百万日元为其谋得大佐荣誉军衔,也远超实际所需。 随着战事深入,前线军官损耗日甚,军部为填补空缺、鼓舞后方,早已悄然降低了晋升门槛。 现役军官的晋升不再像以前那么困难,更何况是这种不涉及实际兵权、仅具象征意义的“荣誉军衔”。 上周,他得知本土甚至已有人以一百万日元的价格,对外出售荣誉大佐军衔。 并且,下午代理人告诉他,市面上流传是他在大量抛售、砸低价格,甚至还有人怀疑是他在幕后操纵丝袜价格。 他的确让代理人将手中剩余的一百多条丝袜紧急出手,但这个数量,在以往连五百日元的涟漪都难以掀起。 然而今早,这一百多条丝袜竟将价格砸低了近五千日元,直接引发了后续的雪崩。 明显是有人故意撤去了流动性,而他急于出手,当时根本没想这么多,现在回过味来,他这是被人当枪使了。 岩井一怒之下给石川弘明打电话质问,然而石川弘明在电话里大吐苦水,将责任推给三井和三菱。 岩井已经没有心思纠结石川弘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当务之急,是自救。 先前,他有意让石川弘明以二百万日元“换”得大佐军衔的消息在特定圈子内流传,就是为了铺垫,抬高这种荣誉军衔的份量与价值。 他拿起电话按名单一个个打了出去,这次他直接以80万至100万日元不等的“优惠价”推销着大佐荣誉军衔,其他如中佐、少佐等,亦相应大幅调低价格。 他现在需要尽快筹措一笔可观的特别经费向东条证明他的能力。 次日早上,青木健太带着一个小队宪兵,来到石川商行。 他快步上楼,推开林致远办公室的门,发现里面已聚集了几人,而林致远独自站在窗前,目光投向楼下那辆覆盖着帆布篷的卡车。 “弘明,”青木健太走近,“按你的要求都安排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突然要离开沪市?” 林致远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健太,我只是去暹罗暂避风头。丝袜市场突然崩盘,事态比预想的严重。我继续留在沪市,安全难保。” 青木健太微微颔首:“我也听说了,不少军官血本无归,情绪激动。你出去避避也好,只是你要乘坐三井的船离开,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不用,我信的过鹤原君。”林致远摆摆手,“川端村的大部分人早已安排去了暹罗,第四师团眼下也调驻那边。我在那里,反而比沪市更安全。” 林致远之所以让鹤原浩二与高垣次郎两人接手后续的丝袜炒作,也是通过利益捆绑,以保证他的安全。 他看了眼腕表,问道:“美惠子和千代子安排好了吗?” “已经派人接她们去三井码头了,我们也动身吧。松本将军透露,加藤治郎中将于今早十点抵达,现在离开正是时候。” 林致远点头,转向一旁的栗原禾子交代道:“我离开这段时间,商行就拜托你了。遇到麻烦,可以找健太。” 青木健太连忙道:“弘明放心,我毕竟是商行唯二的股东。就算我解决不了,互助会还有那么多成员,绝不会让商行有失。” 林致远这才露出些许宽慰的神色,带着周慕云、石川苍介及十余名护卫下了楼,登上卡车。 就在此时,距离石川商行一百米的一家杂货铺二楼,王三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渡边太君,”他转向躺在藤椅上嗑瓜子的渡边,“我刚才好像看见石川会长上了宪兵队的卡车,带着不少人离开了。” 渡边闻言一怔,慌忙想要起身,却因身子笨拙一时没能站起来。 在王三的搀扶下,他才勉强站稳,“石川会长怎么会坐卡车离开?肯定有事。快,跟上去!” 很快,两辆轿车随即发动,尾随着青木健太的卡车而去。 渡边看着熟悉的街景皱眉道:“这不是去宪兵司令部的路吗?” 然而当他们的车子刚接近宪兵司令部大院时,却见五六辆外观相似的卡车正从大门驶出,分朝三个方向散开。 王三连忙指着其中一辆:“那辆,车牌是刚才那个!” 渡边更加觉得可疑了,但他还是让人立马跟上去。 在相反方向的一辆卡车驾驶室里,青木健太正透过反光镜冷冷注视着渡边等人,“不过是个特高课的大尉,弘明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让人绑了就是。” 林致远神色平静:“没有必要节外生枝,另外,我离开后,健太,你也要收敛些。互助会的成员都身价不菲,低调些总没坏处。” 青木健太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应下。 第517章 大局为重 十几分钟后,渡边的轿车紧跟着那辆卡车,一路驶抵吴淞口码头。 只见码头上人影绰绰,到处都是荷枪实弹的宪兵与海军陆战队士兵。 卡车在码头入口处的警戒线外停下,帆布篷掀开,二三十名宪兵鱼贯而下。 渡边心中一沉,推开车门快步上前,拦住一名刚从车上下来的宪兵,“你们怎么会从这辆车上下来,石川会长呢?” 这名宪兵瞥了眼渡边肩上的大尉军衔,立正敬礼,但语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我不知道什么石川会长,我们只是奉命前来码头,执行特别警戒任务。” 渡边知道自己中计了,他正欲转身离开,却突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正是特高课佐川太郎的座驾。 他立刻朝码头内走去,希望能当面向佐川课长汇报情况。但刚接近警戒线就被宪兵拦了下来,即便渡边掏出特高课的证件,还是不允许进入。 无奈之下,渡边只能请一名宪兵帮忙通报。 几分钟后,佐川太郎从层层岗哨中走出,脸色阴沉。 他示意渡边跟着他到一个僻静角落,这才压低声音:“有什么事,非得这个时候找我?” 渡边只得硬着头皮,将跟丢石川弘明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佐川太郎闻言并没有直接发火。 对于石川弘明这样的人物,要想摆脱跟踪很容易,更何况还是渡边这样的人负责盯梢。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渡边那,比上次见面时又臃肿了几分的肚腩上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终究窜了上来。 渡边曾以监视石川商行需要为由,在海军基地附近盘下一间杂货铺,从他这里申请了一笔不菲的经费。 如今看来,那间杂货铺里的油水,恐怕大半都化作了眼前这身赘肉。 “让你盯个人都盯不住。”佐川太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彻底的失望,“我看你的心思早就不在工作上了,让你继续留在沪市只会成为特高课的耻辱,给我脸上抹黑。” “眼下军部正在组织一批人员南下,支援缅甸战场,你就跟着去吧。” “课长饶命啊!”渡边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体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佐川太郎的大腿,声音带着哭腔,“课长,我保证以后一定尽心竭力,再也不敢懈怠。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样的要是去了缅甸前线,只有死路一条啊!” 佐川太郎一脚把他踹开:“渡边,若不是念在你跟随我多年的情分上,我早把你打发了。我当初带你来沪市,是看中你那点机灵劲,不是让你来这儿养尊处优、脑满肠肥的!” “现在多少帝国士兵在前线饭都吃不饱,你这副样子,让别人怎么看我们特高课?你现在立马去调查石川弘明到底去了哪里,如果查不到,就别怪我心狠!”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传来了悠长而嘹亮的汽笛声。 佐川太郎整了整军装:“还不快滚!” “是,课长,我一定查清楚!”渡边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等佐川太郎回到码头上时,加藤中将乘坐的驱逐舰已缓缓靠岸。 此时,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军官。 宪兵虽然权利特殊,可监督陆海两军人员,但毕竟偏向陆军系统。因此,海军只来了参谋长太田中将,且神色淡漠。 而陆军方面则以前田参谋长为首,身后跟着数名高级军官。 宪兵系统,除了青木健太外,其余核心军官几乎悉数到齐。 加藤从舷梯上下来,先是和几人握手寒暄。但是当众人看到从驱逐舰上陆续下来了几十名宪兵时,神色各异。 这些宪兵与沪市本地宪兵制服虽同,但袖标上却缝有红色折线袖标,这是宪兵本部直属部队才有的标识。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加藤让松本与他同乘一车离开码头。 车子启动后,加藤脸上的礼节性笑容瞬间散去。 他靠在后座,阴沉地看向松本:“松本君,自从你担任宪兵司令官后,工作一直做的不错。但火烧粮仓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松本早有准备,连忙躬身道:“加藤阁下息怒,此事我确有失察之责。此前秋粮征收时,我们就已法办了十几名企图倒卖军粮的军官,皆是人赃并获。” “我原以为如此严惩足以震慑这些人,万万没想到,竟还有人敢勾结仓库看守,将已入库的优质军粮全部调包,之后为掩盖罪行,不惜纵火焚仓。” 加藤闻言冷哼,“若只是运往南洋的粮食出了问题,尚可归咎于个别蛀虫。但十几座粮仓被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了,而是有组织的对抗。” 松本额角渗出细汗,不敢言语。 加藤似乎并不期待他立刻回答,转而问道:“新政府那边怎么说?” 松本连忙道:“米粮统制委员会的袁履登,昨日在家中遇害。据初步调查,凶手是他新纳不久的五姨太,具体行凶动机尚在追查,那名女子也已失踪。” “哦?”加藤眉头微皱,深深看了松本一眼。 袁履登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杀,灭口的嫌疑未免太过明显。这些人,行事如此嚣张,几乎不加掩饰。 而能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他不相信松本这个掌控沪市治安与情报的宪兵司令官,会毫不知情,毫无察觉。 但他初来乍到,深浅未明,还要借助松本调查事情的真相,只能强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继续问道:“你对丝袜操作的事了解多少?” 谈及此事,松本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加藤阁下,就在昨日,丝袜价格突然雪崩。泽田司令官因此事急火攻心,已住院治疗。另外,我听说沪市很多军官都有参与炒作,不少人血本无归,甚至有几人因无法承受损失而切腹。” “纳尼?”加藤彻底坐不住了。 他原以为此行只需整顿军纪,现在看来,沪市的驻军可能已经陷入了系统性的腐败之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车子抵达酒店后,加藤第一件事就是将前田参谋长叫到房间。 房间门关上,只剩下两人。加藤直接开门见山:“泽田司令官为什么住院?我要听真话。” 宪兵是归陆军大臣,也就是东条直接领导的,因此前田也不隐瞒:“十三军本月的军饷与经费,被久保田盛人少将挪用去炒作丝袜了。从昨天开始,沪市到处都在流传您要来沪市彻查丝袜炒作一事。” “导致丝袜价格从三万多日元暴跌至数千,久保田少将自知罪责难逃,已切腹谢罪。泽田司令官得知详情后,怒急攻心,右眼视力骤降,军医诊断为眼底出血。” 前田上前一步,郑重道:“加藤阁下,泽田司令官托我转告您:军粮和丝袜的事不能深查啊!从尉官到将官,涉案者不知有多少。若执意彻查,恐引发驻军系统整体震荡,甚至崩溃。还请阁下以大局为重,徐徐图之。” 加藤沉默片刻,忽然冷笑:“大局?谁的大局?” 第518章 离开沪市 沪市是日军在华中的后勤总枢纽,相比前线的惨烈厮杀,这里不仅是相对安全的大后方,更是油水充足。 自1939年起,日本陆军第十三军司令部便设立于此,掌控着沪市及江浙核心地带,其地位之重,可见一斑。 他们之所以能长期驻守此地,皆因历任司令官皆为统制派嫡系,与东条的陆军省派系渊源深厚。 陆军省自然将这块肥肉交予自己人,既方便通过军管贸易、物资走私为陆军部筹措军费,又能利用沪市资源为东条内阁的战时经济政策背书。 所以当前田希望加藤以大局为重时,加藤才会质问——谁的大局?是帝国的大局,还是某些派系、某些个人的大局? 加藤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苏州河,“将你们十三军放在沪市,是希望你们能配合落实东条首相的决策。可你们呢?与新政府官员勾结,为牟私利截留物资倒卖也就罢了,竟为抵抗调查火烧粮仓,你们到底想干嘛?” 不等前田辩解,加藤继续厉声质问:“让你们用中储券排挤法币、统制物价,你们倒好,带头囤积黄金、大洋等硬通货。大本营号召为圣战捐款,十三军全体军官加起来,捐了不到十万日元。” “说你们没钱吧?一条丝袜,又能被你们炒到三万多日元!帝国在前线苦战,后勤却被蛀空,军人不思战备,却沉迷投机牟利。要我说,这样的大局,不要也罢!” 前田参谋长脸色煞白,他知道加藤说的都是事实,但有些话必须说:“加藤阁下,您说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但眼下的局面,绝不可以展开大规模的调查。” “就拿丝袜炒作而言,此事极有可能是沪市几大商行联合操纵,为首的应是石川商行的石川弘明。而且,领事馆的岩井也曾深度参与其中。若无领事馆经济课默许,此事绝无可能发展到如此地步。” “实际上,东条阁下的经济政策之所以在沪市执行不力,正是领事馆和背后财团在掣肘。” 日本军部为支持太平洋战争,主张快速掠夺在华资源,强调“即时征用”和“军事优先”。 而领事馆和财团更倾向于长期压榨,通过控制金融和商业体系,实现可持续的掠夺。 双方在物资定价、统制范围、利润分配上争执不断,导致东条内阁的经济掠夺政策在沪市陷入“政令不一、执行变形”的困境。 加藤听完,沉默地走到客厅沙发旁坐下,抽出一支香烟点燃。 东条派他来,名义上是调查火烧粮仓和丝袜炒作,实则有多重目的:一是整顿沪市驻军纪律,确保后勤通道畅通。 二是强化军部对占领区经济的控制,丝袜能炒到天价,表明民间还藏有大量的财富,这些财富必须被纳入军部的管制体系,为战争输血。 他刚才虽然嘴上说得严重,但不可能真的大动干戈。十三军大多数军官属于统制派嫡系,是东条在军内的重要支持者。 若严惩过甚,不仅会触动庞大的利益集团,还可能引发统制派内部的不满,动摇东条的执政根基。 更重要的是,若将十三军调离,新部队需要时间熟悉防区、对接新政府与财团机构,反而会造成掠夺链条的断裂,这是急于“以战养战”的东条内阁无法承受的。 沉思良久,加藤终于开口:“让松本带石川弘明来见我。既然他是丝袜炒作的关键人物,那就从他开始。” 前田见加藤语气缓和,似有转圜余地,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声退出安排。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他便脸色铁青地返回,身后跟着松本和佐川太郎。 加藤眉头微皱:“石川弘明人呢?” 前田给佐川太郎使了个眼色,这里就他的军衔最低,佐川太郎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加藤将军,属下派去监视的人汇报,石川弘明今早不见了。” 加藤闻言站起身,怒道:“什么叫人不见了?” 松本担心佐川太郎乱说话,适时上前道:“加藤阁下,我刚才得到最新消息,丝袜的价格已在今早跌到一千日元以下。我估计石川弘明是担心被追责,躲起来了。” “一千日元以下?”前田失声惊呼,他看向加藤,声音急促:“阁下,丝袜的价格必须稳住,很多军官已经情绪失控,若价格不能回归正常,恐出大乱。” 加藤看向众人,眼神微眯,他很难想象,沪市到底有多少军官参与了丝袜炒作。 他忽然嗤笑道:“怎么稳定?难道要我拿着枪,逼着背后的商人自己掏钱,把价格再买上去?拉到多少合适?一万?两万?还是原来的三万多?” 客厅内一片死寂,每个人都清楚加藤这是在说气话。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 加藤走过去接起电话,几分钟后,他面色凝重地挂断。 电话是驻沪海军司令官吉田大将打来的,海军方面也有大量军官参与了丝袜炒作,损失惨重。 吉田最后意味深长地说:“加藤君,有些事情,查清楚很重要,但维持稳定更重要。” 加藤走回沙发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沪市这些军官,每月几百日元的月薪,要么将全部身家投入其中,要么是挪用了公款。 若军官们的损失进一步扩大,可能会引发集体性的崩溃,甚至兵变。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做出了艰难的决定:“让三井和三菱在沪市的负责人来见我。” 调查尚未开始,摆在他眼前的首要任务竟然是先稳定丝袜的价格,这讽刺的局面让加藤感到一阵无力。 松本和前田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加藤的决定意味着他不会立即进行大规模清查,各方势力都获得了喘息与运作的空间。 “我这就去联系。”松本躬身道,迅速退出房间。 与此同时,吴淞口外浩渺的水面上,一艘名为“摩耶山丸”的货轮正拉响汽笛,缓缓驶向大海。 这是三井物产旗下的商船,它将从沪市出发前往曼谷。 林致远站在上层甲板上,对身边的周慕云道:“都安排妥当了?” 周慕云轻声道:“按您的吩咐,将他们安排在一起了,叮嘱了不得随意出入。每日饮食,我会亲自送去。” 林致远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他这次前往暹罗,除了石川商行的护卫,还带了一批华籍职员随行。 曼谷有很多华人,因此带上这些人并没有引起怀疑,而赵天明、孙文彬等人就混在其中。 毕竟这是三井的商船,到处都是日本人,林致远担心出差错,特意让周慕云负责看顾,以防万一。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沪市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林致远知道,自己这一去恐怕很难再回来了。 再过几个月,美国的潜艇就会频繁出入tai湾海峡,届时,日本的商船将不再安全。 他的整个小组,也借这次机会,彻底从沪市撤离。 第519章 后续影响 原法租界,霞飞坊的一家杂货铺内,陆白正在与地下组织的情报负责人潘掌柜见面。 陆白将皮箱轻轻放在桌上,叹气道:“峨眉峰离开沪市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和我们联络。” 潘掌柜闻言一愣,他迅速打开皮箱,取出里面的信,内容依旧是由报纸上面剪切下来的字拼贴而成。 良久,他放下书信,确认道:“电台的波段,你给他了吗?” 陆白点了点头,回忆着昨晚的情景:“给了,我将写有电台波段的纸夹在一本书里,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如我所料,他每次都躲在不远处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 “等了约莫五分钟,我再开门,书已经不见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佩服,“我那时就躲在门后,几乎没听到任何脚步声。” “看了他的信我才知道,他也给我们留了一个电台波段。并且,他要随日军南下,希望我们在曼谷的同志联系他。” “看来,他一直都潜伏在日军内部,就不知道身居何职。”陆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组织在曼谷,也有人吗?” 林致远知道现在组织的人很难随他前往暹罗,为了不失去联系,他在信中建议由泰共的同志与他进行对接。 潘掌柜并没有直接回答陆白的问题,而是又拿起那封信看了看,苦笑道:“这位峨眉峰,不仅行事滴水不漏,对我党的历史似乎也颇为了解。我甚至有些怀疑,他会不会是某位失去联系的老同志……” 暹罗的共产主义思潮,和国内一样都是兴起于 20 世纪 20 年代。 1927年,南洋共产党暹罗特别委员会成立,成为泰共的前身。 彼时恰逢国内“四一二”政变,白色恐怖笼罩下,不少左翼人士、知识分子和革命者远走南洋,其中一部分就在暹罗落地生根,成为泰共早期的骨干力量。 后来,在共产国际的帮助下,改组为暹罗共产党,并一直与国内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只不过,此时泰共的影响力有限,仅有数百名正式党员,主要活跃在曼谷的华人社区、少数进步青年和产业工人之中。 成员多以知识分子为主,尚未建立起自己的武装或稳固的根据地。 尤其当前暹罗与日本结为同盟,当局实行高压统治,泰共只能在地下活动,反日宣传与组织发展均受到严重压制。 潘掌柜放下信,缓缓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在加入中央特科之前,就担任中央文委首任书记,推动左翼文化运动。 如今作为沪市地下组织负责人,其工作范围亦涵盖对东南亚地区的情报联络与统战协调,与马来亚共产党、南洋左派都有联系。 只是暹罗那边组织初建,根基尚浅,情况又格外复杂,他一时也有些踌躇。 半晌后,他停下脚步,沉吟道:“这件事我会立即向克农同志请示。既然峨眉峰已经离开了沪市,你与他的单线联系任务,也算告一段落了。” 他转向陆白,神色严肃,“从今天起,你回归原来的工作小组,等待新的任务指示。” 陆白肃然点头:“明白。”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皮箱里整齐码放的美钞,半开玩笑半是感慨:“他这一走,咱们可少了一位财神爷。” 潘掌柜也笑着走到桌前,用手拍了拍那些钞票,“而且还是个大财神。不过正如他在信中所说,小鬼子已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望向窗外,“胜利的日子,不会太远。到那时候,我还真想看看这个‘峨眉峰’究竟是何方神圣。”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山城军统总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戴春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向毛成,询问道:“深海小组还没有回电吗?” 毛成咽了口唾沫,面色为难:“老板,从昨晚到现在,我们已经连续发送了七八次呼叫信号,但他们一直都没有回复。他们有大功率的商业电台,并且以他们的潜伏身份,是不可能关机的。” 戴春风闻言,直接将手中的电文纸拍在桌面上,冷哼道:“看样子,他这是要彻底脱离掌控了!” 他手中的电文,是军统京沪区发回来的最新情报。 自从周佛山同意戴春风在他府上安插眼线后,军统对沪市和金陵两地的情况,就掌握得更加细致了。 这几个月,沪市丝袜价格暴涨,戴春风不仅关注,还暗中派人从山城高价收购丝袜,再冒险运至沪市出售,从中赚取了不少利润。 只是可惜山城的丝袜都是通过驼峰航线运进来的,数量有限。 然而,就在昨天,丝袜价格突然暴跌,虽然这给军统造成了一定亏损,但戴春风更在意的是日本人的情况。 而安插在周佛山府上的内线发回的电报,则让他彻底坐不住了。他没想到竟然会有如此多的伪政府官员和日本陆海军军官被卷入这场投机炒作中。 更令他震惊的是,这次风波的背后操盘手,竟是林致远。据周佛山估计,林致远这次至少卷走了五千万日元。 戴春风的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他早就对林致远在沪市的产业垂涎三尺。 眼下,日军在国内战场已显疲态,再也无力发动大规模进攻,败局已定。 而在国际战场上,斯大林格勒战役的胜利彻底扭转了苏德战场的态势,让山城高层判断国际反法西斯战局已进入战略反攻阶段。 即将召开的开罗会议,更让国民政府开始暗中调整策略,将部分精力从抗战转向限制中共发展和抢占地盘上。 戴春风作为军统负责人,自然也开始布局战后。 他利用手中的情报网络,不仅暗中吞并沦陷区的日伪产业,更大量收编伪军、汉奸势力,将这些力量转化为战后抢占华东、华中地盘的武装储备。 只不过,林致远一直都对抗战有功,不断地传回大量有价值的情报,和维护走私渠道。 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对对方采取强硬手段,一方面是因为对方确实有用,另一方面也是忌惮其在日伪内部的影响力。 没想到,现在对方竟先一步主动切断了联系。 戴春风的眼神阴晴不定,他重新拿起那张电文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然后缓缓放下:“继续发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另外,拨一笔款给京沪区。眼下金陵和沪市的日伪人员,因为这次丝袜风波损失惨重,极度缺钱,正是我们趁势渗透的好机会。” 毛成连忙躬身:“老板明鉴,我这就去安排。” 第520章 抵达暹罗 从沪市到曼谷海上航线约四千公里,林致远所乘坐的“摩耶山丸”号货轮航速仅十二节,足足用了十天时间,才顺利抵达暹罗湾。 这十日的航程,于他而言,可谓漫长而煎熬,特别是通过tai湾海峡。 此时,盟军潜艇虽多活跃于东番岛以东的广阔海域,但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突然潜入tai湾海峡袭击商船。 为求稳妥,林致远用船上的电台给长谷发电,让对方派了几艘潜艇在关键海域提供护卫。 长谷得知他途经东番岛,热情邀请他靠岸补给,却被林致远以“行程紧迫”为由婉拒。 在眼下这般时局,任何计划外的停留,都可能滋生不必要的风险。 于是,“摩耶山丸”号以其所能达到的最快航速穿越海峡,直到相对安全的港岛水域,才匆匆进行了补给。 当货轮最终驶入暹罗湾口,海岸线逐渐清晰时,林致远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站在顶层的甲板上,任凭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拂衣衫。 “老板,”周慕云来到他身边,低声汇报,“我已经通知了第四师团,丰岛阁下表示,他将亲自到码头迎接。” 林致远微微颔首,目光仍凝视着前方。 他这个时候离开沪市,不仅日本人没反应过来,估计戴春风也没料到他会如此果断地抽身。 虽然距离抗战胜利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但日军疲态已现,特别是随着周佛山彻底倒向山城,他在沪市的作用已不如前。 若不趁此刻离开,将来能否安然脱身,便是未知之数。 更何况,他与戴春风早就已是合作关系,他心知戴春风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一旦自己失去利用价值,结局可想而知。 约莫半小时后,货轮缓缓驶入湄南河口,曼谷港的轮廓完全展现在眼前,港内停泊的多数是日本的运输船与货轮。 自泰日签订同盟条约后,这里便成了日军在东南亚的重要枢纽。 又过了片刻,货轮终于靠岸。林致远整理衣襟,带着众人走下舷梯。 码头上,丰岛早已等候多时。他本人未穿军服,在一群持枪肃立的士兵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见到林致远,他脸上立刻绽开比曼谷阳光还要炽烈的笑容,大步迎上。 “石川君,一路辛苦!”丰岛不仅用力握住林致远伸出的手,还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拥抱,“可算是把你盼来了,我在文华酒店备好了最好的房间,今晚还设了私人酒会,介绍几位本地重要人物给你认识。大家对你,可是慕名已久啊!” 林致远面带微笑,“丰岛君的盛情,弘明心领了。只是石川商行在此地设有分部,一应起居早已安排妥当,就不劳烦了。” 丰岛见状,也不强求,低声道,“石川君请放心,我们第四师团在曼谷说话还是有些分量。这里不比沪市错综复杂,你大可放手行事。” 他话锋一转,眼睛瞟向货轮,“你这次,有没有带些丝袜过来?你在沪市的操作,我可都听说了,精彩,实在是精彩!依我看,咱们完全可以在曼谷也照样来一回!” 林致远略显惊讶:“沪市的事,这么快就传到这里了?” “怎能不知?”丰岛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听说泽田司令官因身体不适,已转入预备役,岩井也被调往粤省领事馆,算是发配了。沪上还有一批军官受了军部严惩。” “不过你放心,大本营这次雷声大、雨点小,处理范围严格控制在几个主要负责人头上,整体上还是以稳定大局为重。” 林致远闻言,心中稍定。 这十余日漂泊海上,除了用船上的电台与长谷简短联系过,他几乎与外界隔绝。 并且,他们这次出来比较匆忙,虽带了小型商业电台,但功率有限,无法接收远距离讯号。 他看向丰岛,半开玩笑地问:“你就不怕跟沪市一样,引来大本营的追究?” 丰岛摆摆手,神情颇为洒脱:“石川君,我可听说你这次赚得盆满钵满,若能在这曼谷也操作一番,哪怕规模只有一半,我退役回家当个富家翁也心满意足了。” 丰岛也是收到大阪商船村田经理的电文,才得知沪市发生的事,他随后又联系留在沪市的栗原禾子,方才了解到更多细节。 尤其是得知林致远此次获利竟达数千万日元,连三井、三菱也分得巨额利润时,他更是心绪难平,羡慕不已。 如今他在暹罗与当地商界、政府官员往来甚密,若能在曼谷复制类似的操作,哪怕规模不及沪市,收益也必然可观。 林致远从他毫不掩饰的热切眼神中,看到了强烈的欲望与期待。 轻叹一声:“丰岛君,实不相瞒,我此次离沪仓促,可说是轻装简从。” “不过,我人既已到此,你还怕没有合作赚钱的机会么?只是眼下我旅途劳顿,亟需休整,也须尽快弄清沪市究竟发生了什么。” 丰岛颔首:“是我太心急了,石川君这边请!” 很快,一行人登上丰岛准备的车队,离开喧嚣的码头,驶向曼谷市区。 林致远坐在后座,看着街道两旁棕榈树高耸,佛塔金顶在阳光下闪烁,眼神微眯。 暹罗因为与日本签署了同盟条约,从而得以在席卷东南亚的战火中独善其身,未遭大面积摧残,这些古老的寺庙佛塔才得以完好保存。 日军将其作为进攻缅甸和马来亚的跳板,为了以最低成本维持这条重要补给线的稳定,才没有进行涸泽而渔式的掠夺。 而战后,凭借迅速转向的外交策略与政权更迭,暹罗又将成功规避战败国的清算命运,甚至保住了大部分在战时获取的利益。 这种“智慧”,本质上源于小国在强权夹缝中求存的无奈与精明。 但不可否认,暹罗在战争期间为日本输送了大量稻米、橡胶、锡矿等关键战略物资,客观上成为了日军战争机器的帮凶之一。 现在,他林致远来了,总要做点什么。 第521章 抵达暹罗(2) 丰岛将林致远一行送至石川商行曼谷办事处便离开了,不过在离开前,他再三嘱咐林致远一定要参加晚上的私人酒会。 林致远初来乍到,正需要结识本地各方势力,自然从善如流,应承下来。 送走丰岛,林致远并未急于休息,而是先花了半小时视察办事处的环境。 这是一栋两层阁楼,位于湄南河畔的一处街角,位置尚可,但规模较小,与石川商行如今在沪上的气派相去甚远。 他走进为自己预留的办公室,房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湄南河。 他来到窗边,映入眼帘的是浑浊而宽阔的湄南河,河面上大小船只来回穿梭,既有日军运输船,也有本地长尾船和装载货物的驳船,一幅繁忙景象。 湄南河作为曼谷直通暹罗湾的黄金水道,其战略与经济价值不言而喻。 正因如此,日军陆军驻泰司令部、海军相关联络机构,以及三井、三菱等大型商社的办事处都分布在沿河地带,以便控制航运、调配物资。 但林致远知道再过数月,随着盟军在太平洋战场转入全面反攻,曼谷也无法再置身事外。 尽管盟军没有轰炸曼谷标志性的寺庙与皇宫建筑,但对于湄南河沿岸这些显眼的日军仓库、码头、商行以及工厂却毫不留情。 他转身看向一直静候在旁的周慕云和石川苍介。 “这里作为前期开拓的办事处尚可,但既然我亲自来了,石川商行在曼谷便要有新的气象。” 他看向周慕云:“高桥,你这几日的主要任务便是物色一处新地点,作为石川商行在曼谷的正式门面。一定要气派,新址开业当天,我会邀请曼谷军政商各界人物前来观礼。” “位置不必挤在这些军事商业混杂区,沿着湄南河往上游走走,寻找一处相对清静、交通仍算便利的地段。最好能带独立码头,方便货物进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千代子和美惠子的住处,也一并考虑进去。最好就在商行新址的毗邻或同一院落内,单独辟出安静舒适的居所。这样既方便,安全上也更有保障。” 周慕云立马会意,老板这是要将两人安置在身边,但不想外人多说闲话。 但他有些面色为难道:“这样的地方,估计早已都被军方或暹罗官员占据了。” 林致远摆摆手,神情淡然:“你只管去挑地方。哪怕里面住的是暹罗王室成员也无妨,只要位置合适,自然会有人帮我们解决。” 周慕云微微一怔,随即领会了话中深意,他微微躬身:“嗨依!我会尽快筛选出几个合适的地点供您定夺。” 林致远目光转向石川苍介:“苍介,商行的安保你要尽快完善起来,缺什么武器装备,直接去找第四师团协调。” 石川苍介也点头应道:“嗨依!大人请放心,这里大部分都是我们川端村的人,定不会出岔子。” 林致远颔首,示意石川苍介先行退下。 待房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与周慕云二人时,林致远神色转为严肃。 “电台要尽快调试好,我需要知道,在我离开后,沪市到底发生了什么?特别是军部现在对我的态度。” 林致远没有让丰岛安排,也是想先了解现在的处境。 如果驻沪日军或大本营没有深究他的下落,那他便可在曼谷高调行事。可万一对方正在追查他的下落,甚至已下达通缉令,那便需谨慎行事。 周慕云神色一凛,郑重点头:“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林致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拿笔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周慕云,“尽快把这份电文发给驻沪海军。” 他这次不告而别,必然给吉田司令官带去了不小的麻烦。林致远还指望对方护卫浮山岛药厂的安全,于情于理都需亲自解释一番。 周慕云接过电文,匆匆离去。 办公室内只剩下林致远一人,他重新走到窗边,望着湄南河上往来的船只,思绪渐渐飘远。 几个小时后,周慕云轻叩房门,呈上几份翻译后的电文。 电文显示,东京的调查组在得知他消失后勃然大怒,一度欲查封石川商行所有资产。关键时刻,吉田司令官出面力保,才使商行免于灭顶之灾。 吉田此举,一方面因与山城的走私线路已成为第三舰队不可或缺的经济来源,另一方面就是担心查封商行后,会导致浮山岛的药厂直接停产。 不过,吉田在给林致的回电里,言语措辞激烈,字里行间,都能想到对方拍桌怒骂的模样。 林致远苦笑摇头,只好再给对方回了封长电文,承诺浮山岛的药厂绝不会停产。 傍晚时分,丰岛亲自来办事处接林致远,对此,林致远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明白这是丰岛在表达重视。 “丰岛君,今晚要介绍哪些人给我认识?” 丰岛也不卖关子,“主要是驻泰的帝国军官,还有暹罗政府的财政部长裴??翩勒。石川君放心,我来曼谷这些时日,该打点的都已打点妥当,只等你来了。” 林致远笑问:“驻泰司令官中村明人将军是什么态度?” 丰岛意味深长道:“他一开始对我很是提防,但是驻泰部队的日子并不好过。再说,他的任务是稳定暹罗、确保补给和防范盟军登陆,没必要跟我过不去。” “三井和三菱发来的那批物资,我分润了一些给他,他甚至让驻泰宪兵司令官和我直接对接。” 最后,丰岛意味深长道:“石川君,你放心,中村将军也需要维持部队的正常运转。眼下大本营的补给越发匮乏,他也要为下面的人着想。在这乱世,能弄来物资的人,到哪里都受欢迎。” 林致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丰岛君,你稍等我片刻,容我换个衣服。” 片刻后,当林致远再次出现在丰岛面前时,已换上了一套日本海军大佐军装,手持制式军刀,脚蹬锃亮的皮靴。 丰岛还是第一次见林致远穿军装,不由得愣了一下,围着他转了半圈,啧啧称奇:“石川君,你这是......” 林致远整了整军装袖口,“今晚既要会见本地官员,我思虑再三,觉得还是换上军装更为妥当,以彰显帝国荣光。” 丰岛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道:“石川君,你这个海军大佐军衔,花了多少钱?” “用250条丝袜从岩井领事手中换来的。” “二百五……”丰岛快速在脑海中算了下价格,随即一拍大腿:“石川君,你糊涂啊,五六百万日元就换个大佐虚衔?早知如此,找我帮你运作个陆军荣誉少将多好。一百万,不,五十万日元足矣!” 林致远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妈的,贬值真快! 他不停在心中宽慰自己,自己不是冤大头,自己只是想拉岩井下水而已,大佐衔不过是顺手为之。 第522章 你可以离开了 丰岛又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他不得不承认,林致远穿上这身海军大佐军装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变化。 少了商人的圆滑,多了几分军人的冷峻,特别是林致远多年养出的上位者气场,竟隐隐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只是今晚酒会受邀的都是陆军派系军官和暹罗地方官员,林致远以这身装扮出场,在丰岛看来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极易陷入尴尬的场面。 于是,他提醒道:“石川君,我今晚要介绍给你的可都是驻泰陆军派系的中坚人物,你这身海军大佐制服,恐怕……” 林致远不在意的摆摆手,他当然知道这身装扮会显得突兀,而这正是他刻意为之。 他并不是为了装腔作势,借后世的话讲,是一种服从性试探。 日本陆海军本就矛盾对立,特别是眼下战争资源日益匮乏的情况下,已经到了互相拆台,甚至频频大打出手的地步。 林致远就是要借这身海军制服,试探驻泰陆军军官们的真实反应。 同时,他也想看看,丰岛这个第四师团的师团长,在曼谷这块地盘上,究竟有多少掌控力。能否镇得住场面,调和或压制住其他陆军同僚可能爆发的敌对情绪? 倘若丰岛连这点局面都掌控不了,那么林致远便不得不重新评估与其合作的价值,甚至调整在曼谷的整个布局计划。 “丰岛君多虑了,我本就是海军派系的人,如此着装,正好向在场的暹罗朋友们,展示帝国陆海军之间的精诚团结,岂不更好?” 林致远整理了一下手套,继续淡淡道:“再说,若是有人为了所谓的‘陆军荣耀’,便将送上门的财富拒之门外,那恰恰说明,他们并非我们所需要的合作伙伴。” 丰岛闻言眯起眼睛,他这才反应过来,林致远这是打算快速筛选出一批军官。 就像对方在沪市一样,之所以能这么快发展壮大,最关键的就是笼络了一批,对金钱有着强烈渴望的实权人物。 陆海军之争固然重要,但在真金白银面前,那些虚无的荣耀往往不堪一击。如果有人固于派系之争而舍弃实利,那的确没有合作的必要。 再说,有他在场,也不担心出什么乱子。若是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他这个师团长也不必在曼谷混了。 念及此,丰岛便不再坚持,嘴角反而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石川君所言极是,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林致远微微颔首,与丰岛一同登车,驶向酒会地点。 酒会设在裴·翩勒的私人别墅,这是一栋融合了泰式与法式风格的别墅,位于曼谷近郊的暖武里府一带,背靠丘陵,面朝湄南河,视野和位置都极佳。 当丰岛的车队抵达别墅门前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别墅内灯火通明,门前已停着不少车辆,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音乐与人声。 裴??翩勒早已在别墅门口等候,这位暹罗财政部长身材微胖,穿着白色泰丝礼服,姿态恭谨而不失一方大员的体面。 他早年留学日本,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也正是因为亲日立场,才会被提拔到财政部长的位置。 见到丰岛的轿车停下,他快步上前,亲自拉开了后座车门。 在看到林致远,尤其是对方的海军制服时,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笑容掩盖过去。 他双手合十,用流利且略带京都腔调的日语说道:“丰岛阁下,想必这位就是石川会长了?” 丰岛微微颔首,“这位就是我和你们说的石川弘明,人都到齐了吧?” “都已经到了,正在内厅叙话。”裴·翩勒侧身引路,“两位还请随我来。” 面对裴·翩勒的礼貌周到,林致远只是淡淡回了个礼,神情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 在他看来,伪政府的财政部长周佛山在他面前都得低三下四,更何况裴·翩勒只是暹罗这样一个小国的财政部长。 这种态度并非刻意傲慢,而是一种久居上位后自然形成的姿态。 三人穿过灯火通明的回廊,步入主厅,只见已有十几人三五成群低声谈笑。 然而,当林致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主厅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惊讶、审视、不悦、玩味……种种情绪在他们眼中一闪而过。 林致远恍若未觉,神情自若地迈步而入,而丰岛则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以一种近乎陪同的姿态跟随其后。 这微妙的位置差,在等级森严的日军内部,尤其是在如此敏感的陆海军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一幕,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怒意。丰岛作为陆军中将,竟然要落后一个商人半步,更何况对方穿的还是海军的制服。 一名身材敦实、面色泛红的中年陆军大佐从人群中跨出一步,“久闻石川会长在沪上叱咤风云,今日得见,没想到竟是这般不懂规矩,连最基本的尊卑上下,都分不清了吗?”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音乐似乎也低了几度。 林致远闻言站定,缓缓转向丰岛,语气平静:“丰岛君,这位是?” 丰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自己都不介意位置先后,对方跳出来是什么意思?这不仅是打林致远的脸,更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石川君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他是第 29 旅团的森口大佐,负责驻屯军的后勤运输。” 他先对林致远解释了一下,随后恶狠狠地盯着森口:“石川会长是我最重要的客人,他的‘尊卑’,还轮不到你来评判。立刻为你的无礼道歉!” 被称作森口的大佐脸涨得更红了,他似乎没想到丰岛会如此回护对方,一时间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周围的一些军官也都上前充当和事佬:“丰岛阁下,森口大佐他喝多了,一时失言……” “是啊,今晚大家高兴,不要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森口,快向石川会长赔个不是。” 林致远却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尊卑’二字,很有意思。在战场上,它源于军衔与功勋。而战场之外,也源于你能为同僚、为帝国带来什么。” “不知道诸位是介意我的出身,还是更有兴趣看看,我能为诸位带来什么?我想大家今晚聚在这里,不是为了清谈帝国荣耀的吧?那些东西,填不饱肚子,也养不活家人。” 他最后转向森口大佐,声音冷了下来:“至于森口大佐,我想你可以离开了!” 第523章 这别墅不错 林致远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强势,一方面源于他今时今日的身份与地位,实在无需在一位陆军大佐身上耗费时间。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留给他在暹罗布局时间,仅剩一年有余,他可没工夫缓慢经营、步步周旋,必须以最直接的方式确立自己的权威。 林致远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面露惊讶,也包括丰岛在内。 他没想到林致远竟然直接驱逐一位陆军大佐,不过,在丰岛看来,陆军的所谓“荣耀”从来不是首要考量,利益才是维系一切关系的真正纽带。 于是,他也转向森口:“既然喝多了,那就先回去休息吧!” 森口大佐的脸色由红转白,身体因愤怒而颤抖,双手紧握成拳:“丰岛中将,你让一个海军的荣誉大佐,凌驾于这么多陆军将领之上,就不怕此事传扬出去,有损陆军声誉?” 这话已近乎质问,几位陆军军官下意识地交换了眼神,却无人敢在此刻表态支持森口。 丰岛闻言,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应当清楚,若非我分润一些物资,你们29旅团能否按时足额发放军饷都是问题。而这些物资都是石川君从沪市运来的,有些话,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森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丰岛冰冷的目光下,终究未能吐出半个字。 暹罗虽然盛产橡胶、锡矿、大米等物资,但工业基础薄弱,很多轻工业品都依赖外界输入。 而林致远上次运来的,正是三井、三菱旗下截留的军需物资,其中就包括一些药品、精密仪器、燃料乃至烟酒等物品。 森口听懂了丰岛话中的威胁之意,若因他一时的意气之争,导致整个第29旅团的额外补给受损,他们的旅团长绝不会轻饶他。 他最终只能深深看了林致远一眼,那目光中混杂着屈辱与怨毒,随即转身疾步离去。 其余的军官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大家今晚齐聚于此,本就为利而来。 即便他们不了解石川商行的真正实力,但能让丰岛一个中将师团长如此礼遇,甚至不惜压下陆军颜面的人物,必是一条值得攀附的“大腿”。 在战争时期,物资渠道往往比军阶更能体现一个人的能量。 森口离去后,丰岛环视全场,缓缓开口:“若还有人对石川君有所质疑,此刻亦可离席。” 厅内一片沉寂,无人移动分毫。 丰岛这才清了清嗓子,音调提高几分:“今晚邀请大家来,正是要向大家引荐石川会长。浮山岛制药厂所产的抗疟药,想必各位均有耳闻,那便是石川君的产业之一。” “此外,现任海军大臣岛田将军、东番岛总督长谷将军,皆与石川君有叔侄之谊。” 他稍作停顿,让大家消化这些信息,继续道:“最重要的,如今沪市和港岛的紧俏物资,石川君都能帮我们弄来。他是能为我们带来实际利益的贵客,所以那些无聊的派系之争,不妨暂且搁置。” 林致远适时含笑接话,“此次从沪市来得匆忙,未曾为各位备下厚礼。不过我石川弘明向来喜好结交朋友,凡石川商行经营之物,只要诸位有所需,必尽力供应,价格上也定会给予最惠待遇。” 这时,一位身材瘦削、戴着金丝眼镜的陆军少将率先举起酒杯,面露微笑:“石川会长言重了,如今暹罗物资紧缺,会长能打通渠道,便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我代表中村司令官,敬您一杯。” 有人带头,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其余军官纷纷举杯附和,方才的紧张尴尬仿佛瞬间消散于推杯换盏之间。 林致远也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红酒,向众人优雅示意,一饮而尽。 丰岛随即介绍道:“石川君,这位是驻泰日军司令部的武田义信少将,负责整个驻屯军的物资统筹与配给。” 林致远微微躬身:“武田阁下,久仰。” 武田笑道:“久闻石川会长大名,我代中村司令官欢迎您的到来,司令官阁下特意托我带话,您若有时间可往司令部一叙,他必亲自款待。” “一定登门拜访。”林致远爽快应承下来。 在丰岛的引荐下,林致远与在场军官一一结识寒暄。这些人大多来自驻暹罗各部队的后勤或联络部门,手中掌握着物资调配的实权。 最后,才轮到暹罗的地方官员。 裴·翩勒站在一旁,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他作为暹罗政府的财政部长,在这场日本人主导的酒会中处境尴尬。 林致远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裴部长,你这处别墅实在不错。不仅紧邻湄南河,位置极佳,且远离闹市喧嚣,格外清静雅致。” “我刚至曼谷,正欲为石川商行物色一处新的门面,最好便是类似这处别墅的地方,既要交通便利,又需一定的私密与宽敞。裴部长久居此地,不知可否推荐合适的地方?” 裴·翩勒闻言心中一紧,他听出了林致远的言外之意,对方这是看上他的这栋别墅了。 他谨慎回应:“石川会长的要求我记下了,回去就让人帮忙物色,曼谷这样规格的宅邸虽不多,但总能找到几处合适的……” “还物色什么,我看这里就挺不错的!”,丰岛出言打断:“我在来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里水路陆路皆通,建筑格局也大气。裴部长,你说呢?” 裴·翩勒脸色微变,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随即绽开笑容:“丰岛将军说得是,这宅子能入石川会长的眼,自然是它的荣幸。只是这栋别墅乃家产,还需与族人稍作商议……” 林致远微微一笑,举杯示意:“那就多谢裴部长了,请放心,我石川弘明从不会让朋友吃亏。” 裴·翩勒勉强笑着,举起酒杯,心中却无比苦涩。 林致远本打算让周慕云慢慢物色合适的场地,但今夜见此别墅确实颇合心意。 位于曼谷近郊,远离日军仓库、码头与工厂区,又紧邻湄南河,稍作改造便可修建码头。 院落宽敞,背倚山丘,还方便构筑防空洞,无论从实用还是安全角度考量,都是上之选。 况且这产业属于裴·翩勒,对他而言,更没什么顾虑了。 第524章 与丰岛夜谈 日本与暹罗虽缔结同盟,但驻泰日军始终以掌控者得姿态凌驾其上。 军事上要求暹罗军队协同作战,经济上强制推行“特别日元”结算体系,通过物资征购变相掠取外汇与资源。 今年以来,随着暹罗国内自由泰运动的兴起,日军更加强化了对暹罗政府的监管与控制。 曼谷街头增派的宪兵队和随处可见的关卡,无不昭示着这脆弱同盟下的真实权力关系。 在这种背景下,征用一栋别墅实在不算什么。 酒会散后,林致远并未急于离去,而是和丰岛并肩行至临河的露台。 露台矮几上已点起艾草,青烟袅袅驱散蚊虫,河风拂面,稍解闷热。 二人在藤编座椅上相对而坐,侍者呈上茶具后便躬身退下。 丰岛先为林致远斟上一杯茶,开口道:“前两日,村田君还发来电报诉苦,说大阪商船被军部征用的船只,已有四成葬身海底。石川君,往后从沪上运送物资,恐怕会愈发艰难吧?” 眼下,盟军潜艇对日军的运输船实施大规模的“狼群战术”,尤其活跃于南洋至日本本土的航线上。 日军在太平洋战争之前,日本商船和军舰总吨位约七百余万吨,而仅1943年一年,就损失了382.3万吨。 而被征用的民营运力,因航速迟缓、防御薄弱,更成为盟军优先猎杀的目标。 林致远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他明白丰岛此问既是忧虑,亦是试探——物资通道若断,双方的合作恐怕也会大打折扣。 他没有立即回答丰岛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半晌才反问道:“丰岛君,你可曾想过,为何曼谷还有这么多英美商人未被驱逐?” 丰岛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与玩味。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虽然美国官方已全面切断与日本的贸易往来,但仍存在通过中立国、黑市、跨国代理人的隐秘交易。 许多美国商人将货物先运至瑞士等中立国,再由中立国商船转运至曼谷、马尼拉等港口。 这也使得曼谷,在港岛沦陷后,迅速成为各方势力渗透与角力的重点。 “沪市租界尚未沦陷时,我曾与一位美国友人合作甚密,他叫克莱德。”林致远放下茶杯,声音平稳,“他虽然已经返回了美国,但我们的联系并没有中断。盟军虽封锁了太平洋与南海,却仍有大量物资经大西洋运抵印度,再辗转输入华国。” 他抬眼看向丰岛,“这条路线虽然绕远,却安全得多,我们完全也可以这么做。不瞒丰岛君,我原计划明日便去拜访南谴舰队驻泰司令官,商讨此事。” “若能获得南谴舰队的支持,我们完全可以将货物从印度经安达曼海运至暹罗。” 丰岛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他虽相信林致远的能力,但得到具体回应,心中巨石才算落地。 如果真能打通美国—印度—暹罗的运输线,将会有源源不断的物资流入曼谷。而以他和林致远的关系,肯定可以从中分润大量的物资。 “原来石川君早有谋划,”丰岛再次执壶添茶,语气中多了几分钦佩,“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请尽管直言。” “确实有一事需丰岛君相助。”林致远的目光变得锐利,“今夜之事,森口大佐恐怕不会轻易罢休。丰岛君,你作为高级将领,对帝国的现状比旁人更清楚。我们时间有限,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有时候就需要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丰岛心头一凛。 他仅犹豫了几秒,便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置于桌面,“石川君放心,明日我便召见第29旅团长。他们不过是独立混编旅,二线守备部队罢了。” 以丰岛甲种师团师团长的身份,平日根本不会将这种部队放在眼中,更遑论森口一大佐。 之所以维持往来,无非因第29旅团是他分销物资的渠道之一。但既然林致远不打算放过对方,便把森口从客户名单里划掉便是。 如果第29旅团长也不识时务,那以后他们只能去军需处排队领标准配给。 战争时期,能搞到物资的人,总是拥有特殊的话语权。 丰岛沉吟片刻,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石川君,美国现在已经全面转入战时生产,一切物资优先供应军队,民间贸易受到严格管制。你的这位朋友,真有能力运来大量紧俏物资吗?” 林致远微微一笑,“丰岛君,有些物资对我们来说可能是紧俏物资,但在美国可能并非管制物资。况且,对于美国的那些资本家而言,只要我们的钱给到位,没有弄不到的东西,无非是麻烦一些。” “而我的朋友克莱德,恰好和华尔街的一些金融巨头关系不错,通过他们结识美国的一些商人还是很简单的。他们只要稍微截留一点物资,可都是够我们挣得盆满钵满的。“ “不过,”林致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石川商行今后的交易只收美元和黄金。这一点,还需丰岛君理解并转告各位买家。” 丰岛微微颔首,日元在占领区虽然强制流通,但在黑市上几乎一文不值,美元和黄金才是硬通货。 他自己早已将资产转换为黄金和美元,帝国的荣光固然重要,但个人的未来更需要实际的保障。 他在心中已经打定主意,明日要想办法将不知死活的森口调往前线才行。 南方军眼下正在计划进攻印度,正需要森口这样以帝国荣耀为先的军官冲锋陷阵。 战争时期,一个陆军大佐的生死,在某些人眼中不过是一纸调令的事。 第525章 高田利雄 当林致远返回在曼谷的临时居所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他叫来周慕云,从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桌面上,“以后每晚十二点后,将电台调到这个波段,一旦有人发电,将电文抄录后直接拿给我即可,我到时自己翻译。” 周慕云愣了一下,这还是林致远第一次不让他经手电文翻译,他立刻意识到,这一定是与某个极其机密人物的专属联系波段。 他没有多问,只是小心地将纸收进口袋,轻声道:“老板,今天下午我将办事处的电台调到与山城的联系波段后,收到了军统总部的电文,您看要不要回复?” 军统在与美国成立“中美合作所”后,获得了大量美援装备,其中就包括大功率的短波发报机,通信半径在3000公里以上,足以覆盖曼谷。 林致远并没有询问电文内容,而是淡淡道:“不用搭理,以后总部的电文,只当没有收到即可。” “好的,老板。” 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独自走向客厅的落地窗边,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郑主任早两年南下时,就在曼谷布置了军统暹罗组和泰国特别组,但这部分人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他现在好不容易转战曼谷,可不想又被人遥控指挥。也许戴春风早晚会从沪市或其他地方得知他在曼谷的消息,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也许,那一天到来时,就是双方撕破脸的时候吧? 次日下午,林致远还是身着海军大佐军装,乘车前往南谴舰队在曼谷的司令部。 曼谷的日军海军司令部设在原泰国海军部大楼,是一座融合了泰式飞檐与殖民时期拱廊的白色建筑,矗立在湄南河畔。 南谴舰队的主要基地设在新加坡,而曼谷只驻扎了一个大队的陆战队员,兵力在一千人左右,属于地方守备单位。 司令官是高田利雄少将,主要任务便是负责曼谷港的警备、近海反潜和后勤补给。 整个曼谷驻军都没有主力战舰,仅有二十多艘小型舰艇,和日本海军在沪市的配置不可同日而语,更像是一个远离战场的后勤驿站。 因此,当基地门口执勤的卫兵看到林致远肩上的大佐肩章时,明显愣了一下。 曼谷基地只有两名海军大佐,他们都认识,而林致远他们却从未见过。 在林致远表明身份与来意后,卫兵不敢怠慢,立即跑步进入主楼通报。 不过片刻,一个身着海军少将军服的中年男子,带着副官从主楼走了出来。 高田利雄看起来与林致远年纪相仿,约三十出头,面庞圆润,腹部已微微发福,与前线将领常见的精悍气质颇有不同。 林致远见状也从车内下来,他打量着高田利雄,心中稍定。 曼谷远离太平洋主战场,日常仅需处理港口巡逻、与泰方傀儡政权的协调事务,可谓是一个肥差。 结合高田的体态与年龄,林致远便知晓对方并非死板强硬的军国主义狂热分子。 高田利雄走近,伸出双手,笑容可掬:“没想到是石川会长亲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高田之所以会如此礼遇,是因为曼谷的日军圈子本就不大,昨晚酒会的事今早便传遍了。 他在得知此事后大吃一惊,曼谷是陆军的地盘。他虽是海军驻曼谷的司令官,但充其量只是个少将,手头兵力有限,在与陆军争夺暹罗的资源时,经常处于下风。 而林致远竟然可以以一个荣誉大佐的军衔,就力压众多陆军高级军官,甚至当场驱离了一个实权大佐。 他立刻让海军情报处的人调查,很快当晚更多的信息就摆在了他的案头。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还和岛田大臣和长谷大将有叔侄情谊,甚至还和驻沪司令官吉田大将关系匪浅。 每一条都让高田利雄心惊,也让他看到了机会。 林致远之所以没有一大早就来拜访高田利雄,就是要等事情发酵。此时,看到高田如此作态,便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早已达到。 “高田将军太客气了,是弘明冒昧来访,还望不要打扰将军公务。”林致远微微躬身,礼节周到。 “哪里哪里,石川会长能来,是我的荣幸。”高田侧身示意,“请,我们到办公室详谈。” 两人并肩走进主楼,沿途的海军官兵纷纷立正敬礼。 高田的办公室在二楼,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南洋的海图,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一角还放着一个模型。 “好精致的模型,”林致远适时地驻足,“这莫非是‘大和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逼真的模型,不愧是帝国海军的象征!” 高田利雄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石川会长好眼力,这是大和号服役时,吴海军工厂特制的纪念模型,仅制作了一百艘。我那时恰好在吴镇守府任职,机缘巧合之下才获得一个。” 他走到模型旁,轻轻抚摸舰身,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如今,帝国在太平洋战场上战事艰辛,每每想起,我都恨不能亲临前线,为天皇陛下效忠。可惜职责在身,只能在后方保障物资供应……” 林致远闻言,心中大定。 吴镇守府是日本海军的核心行政与后勤机构之一,成员多是门阀子弟和关系户,和第四师团类似,普遍厌战且内部贪腐成风。 而吴海军基地是直属海军的大型国有造船厂,大和号便诞生于此。 高田利雄年纪轻轻,就已经担任一方要职,看来家世背景定然不凡,很可能是另一个版本的“石川孝介”。 他顺着对方的话,用理解和宽慰的语气道:“高田君,此言差矣。无论在何处,都是在为帝国效力。曼谷是帝国‘大东亚共荣圈’战略的重要支点,保障后勤线的畅通,其重要性绝不亚于前线搏杀。没有稳固的后方,何来前线的胜利?” 高田连连颔首,无比受用,对林致远的认同感大增。 他示意林致远在沙发就座,自己则坐在对面,吩咐副官:“去,把我珍藏的茶拿来。” 几分钟后,待副官奉上茶水后。 高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亲近:“石川君,你我年纪相仿,一见如故,往后不必如此拘礼。我想,我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林致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上一个和他年纪相仿且成为挚友的,还是石川孝介。 他抿了一口茶,道出了这次来的目的:“高田君,我眼下急需打通一条从美国经印度再到暹罗的物资运输线,我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关照和保护。” 第526章 技术世家 林致远话音落下,高田利雄甚至连想都没想,脸上便漾开了更加热络的笑容。 他一挥手,显得十分豁达:“如今暹罗这地方,各种物资都紧缺得很,你能设法运来,那是雪中送炭,我欢迎还来不及!曼谷海军虽说大型舰只不多,但维护附近海域的治安,为石川商行提供必要的护航和便利,还是能做到的。” “总之,石川君的事,就是我高田的事。你我相见如故,不必这么见外。” 高田利雄的反应,完全在林致远的预料之中。 日军对暹罗的控制,主要集中在城市、交通干线及战略要地。 对于同缅甸、法属印度支那交界的绵延山区与茂密丛林,控制力相当薄弱。尤其每逢雨季,道路泥泞、通讯阻滞,监管更是形同虚设。 可即便这样,曼谷的华商也只能将少量的紧俏物资运送给缅甸的远征军和当地抗日武装。 一是因为暹罗工业基础薄弱,药品、精密仪器、通讯器材等完全依赖进口,货源本就难寻。 二是,日军和暹罗政府军在主要干道设立的层层关卡,牢牢卡住了大宗货物的流通,华商只能通过险峻的山间小道,一点点输送物资。 因此,在高田看来,林致远运来的物资,绝大部分都会供给驻军改善生活,或是流入黑市牟取暴利。 即便真有少数流向缅甸边境,那也是零散且可控的,无关大局。 而他本人,不仅能从物资流通中分润好处,还能以“维持后勤、繁荣地方”为由向上级请功,可谓风险极低,收益却肉眼可见,何乐而不为? “高田君如此支持,弘明感激不尽。”林致远举起茶杯,姿态真诚,“日后难免多有叨扰,为表谢意,也为帝国圣战略尽绵力,今后驻曼谷海军所需一应补给,我石川商行必以最优惠价格供应,并予以最高优先保障。” 高田利雄眼中精光一闪,他等的正是这句话。 他笑容满面地举杯相碰:“石川君太客气了!你我合作,互利互惠,都是为了帝国。说起来,我的家族与石川家,还有些渊源呢,我们以后可要多多亲近才是!” 林致远微微一怔,但很快稳住心神,顺势追问:“哦?不知高田君此话从何说起?” 高田利雄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神情中略带追忆,又似有意展露家世,缓缓说道:“数年前,大概是昭和十三年左右吧,石川岛造船厂在承接新型军舰部分舰体的建造任务时,在焊接工艺与结构强度匹配上,曾遇到一些棘手的技术瓶颈,进度有所延误。” “石川家主派长子石川孝一来吴海军基地求助,当时就是我接待的他。孝一君风度翩翩,谈吐不凡,给我留下了很深印象。后来,在家父的协调下,吴海军基地派了几位经验丰富的技师前往石川岛,进行了现场指导与技术交流,总算解决了难题。” 林致远脸上立刻浮现出恍然与敬意,“原来还有这回故事,冒昧请问,大人是……?” 高田利雄脊背不由挺直了些,语带谦逊却难掩自豪:“家父高田健一,早年曾任吴海军工厂造船部总监,后来转入海军技术研究所。他先后深度参与过‘扶桑’级战列舰的现代化改造,以及‘长门’级战列舰的部分设计与建造督导工作,在舰船结构设计与工艺规程方面,算是略有薄名。” “就连‘大和’号,他亦有幸参与部分环节的论证与研讨。” 林致远由衷赞道:“难怪高田君办公室中珍藏着‘大和’舰的模型,果然是家学渊源,情怀深厚。大人更是帝国海军的栋梁,令人敬佩!” 这番奉承精准地挠到了高田的痒处,他哈哈大笑,显得极为受用,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融洽。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林致远方起身告辞。 高田利雄亲自送至门口,临别前热情邀请,“下周,本地海军俱乐部有个小规模酒会,来的多是海军同僚和一些有合作的本地人士。石川君若有兴趣,不妨前来,多认识些朋友,办事也方便。” 林致远欣然应允。 回到办事处后,他立马给本土的大阪商船总经理村田发电,托对方帮忙打听一下高田利雄的家世。 “高田”这个姓氏在日本太过普遍,并非传统的华族或显赫门阀,林致远起初并未在意,只将对方视为一个有背景的海军二代。 但今日对方所透露出来的消息,引起了他的警觉与兴趣。 直到傍晚时分,林致远才收到村田的回电。 原来不仅高田的父亲是日本吴海军基地的元老级工程师,其叔父也现任横须贺海军工厂轮机部部长。 家族中另有数位子侄、门生,遍布佐世保、舞鹤等各大海军造船厂及海军舰政本部关键岗位。 此外,高田利雄的妻子,还是现任三菱重工长崎造船所经理之女。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盘踞日本海军造船工业体系,并与三菱财阀有着姻亲关系的技术世家。 这也解释了高田为何能以相对年轻的资历晋升少将,还能被派驻曼谷此等油水丰厚、风险相对较低的地方任职。 只是看到‘长崎造船所’后,林致远突然笑了,还有一年多,‘胖子’就要落户长崎了。 他收敛了心神,转向静立一旁周慕云吩咐道:“给美国发电,让他们尽快筹措一批物资启运。优先磺胺、吗啡等战场急救药品,精密工业零件、通讯器材部件次之,此外,高档烟酒、丝袜、咖啡等奢侈享受品也备上一定数量。” “还有,我让詹台明一直囤积的盘尼西林,也可以发过来了。” 眼下,地中海被德国控制,从美国东海岸过来,得绕道好望角,横跨印度洋,航程漫长。 且印度洋西部仍有盟军潜艇活动,因此,船队规模不宜过大,货物必须价值高且体积小。 第527章 要求与顾志雄见面 林致远又取过一张纸,写下几行字递给周慕云:“这份电文,用绝密方式发给新八军。” 周慕云接过,只看一眼,神情立刻肃然:“是,老板。” 待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地图,在办公桌上徐徐展开。 这份地图是他以‘研究商路’为由找丰岛要的,由日军南方军参谋部绘制的军用地图,详细程度远超市面上的任何地图。 不仅详细标注了暹罗与缅甸的山川城镇,就连刚刚竣工的“泰缅铁路”也清晰在列,足见日军情报工作之细致。 林致远先是在地图上找到了顾志雄所在的景栋地区,此时的景栋实际被暹罗军队控制,要等战后才会归还缅甸政府。 如果大家对景栋很陌生的话,那么提到果敢,大家可能会熟悉一些。 二者同属掸邦高原,景栋地处缅、泰、老交界的金三角腹地,而果敢则位于掸邦北部,毗邻中缅边境。 此时的果敢由土司管辖,一年前还成立了果敢抗日自卫支队,接受远征军的指挥,负责守备果敢关隘、侦察日军动向、袭扰补给线。 一个地方未来会成为天堂还是地狱,不仅由地理位置决定,更取决于掌控它的人。 虽然后世的果敢因为电诈恶名昭彰,但在此时,它是滇缅前线的一部分。 在林致远的谋划中,只要顾志雄能依计行事,保存下一支忠诚可靠的力量,将不会再有所谓“四大家族”。 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路线上,从曼谷要想将大量的物资转运到景栋,难度极大。 曼谷的铁路只能通到清迈,再往北,便只剩下简陋崎岖的公路。这些道路在旱季尚可勉强通行,一到雨季则泥泞不堪,车辆寸步难行。 而暹罗每年的雨季长达半年,如今已是年底,留给他运输的窗口期,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个月。 林致远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慢慢移动,最终在清迈的位置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他打算在这里设立一个中转仓库,先将物资分批运抵此处囤积。 正当他凝神推敲后续细节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石川君,”门外传来美惠子温软的声音,“我做了些点心,你要用一点吗?” 林致远眉头微皱,因为担心美惠子等人的安全问题,所以大家目前都居住在一起,但这也意味着他时常被打扰。 看来明天得催催裴·翩勒了,已经两天,别墅还未腾空,还是不是帝国的朋友? 他将地图折起收好,这才应道:“请进。” 门被推开,只见美惠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将托盘轻放在桌角,微微躬身:“石川君这么晚还在忙,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美惠子今晚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和服,衣襟上绣着细密的藤花,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颈边,平添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刚来曼谷,很多事都要亲自安排”,林致远看着点心,随手拈起一块,“倒是劳烦你这么费心,我确实有些饿了。” 美惠子浅浅一笑,她绕至林致远身侧,纤柔的手指搭上他的肩颈,揉按起来,“我就是看你晚上没吃什么,担心你饿着。” 林致远闭上眼睛享受了片刻,却察觉到美惠子似乎欲言又止。他拍了拍对方的手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美惠子的动作略微一顿,犹豫片刻,带着些许难为情:“是……千代子姐姐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啊?我们已经好久没有一起……运动了。” 林致远闻言轻笑:“是她想,还是你也想?” “石川君!”美惠子颊边飞起红晕,手下揉按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似嗔似怨,“你就爱欺负我,你的确已经好久没有陪我们了。” 从沪市到曼谷,虽然在海上漂泊了十余天,但林致远担心出什么意外,一直都是精神紧绷,根本没有心思考虑风月之事。 他将座椅后撤,握住美惠子手腕,轻轻一带便将她揽入怀中。 美惠子轻呼一声,顺势坐于他腿上,眼波盈盈望着他,羞涩中带着期待。 林致远低头,用指尖轻刮了下她的鼻梁,“再急,也得等我把点心吃完。曼谷气候湿热,多运动确有好处。” 美惠子脸上红晕更盛,她从林致远怀中挣脱,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和服:“谁急了……那,我和千代子姐姐先准备一下。石川君,你记得早点过来。”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美惠子留下的淡淡香气与点心的甜味。 林致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重新恢复了冷静沉思的神情。 他又用了几块点心,然后慢慢饮尽杯中的清茶,这才起身上楼。 与此同时,景栋一处原英国殖民官员的旧宅内,灯火依旧通明,这里是新八军的指挥部。 由于日军的航空力量被大量牵制在太平洋战场,缅甸战区仅剩少量侦察机和战斗机,并且还要优先保障仰光、曼德勒等地。 加之景栋群山环抱,非日军战略重点,即便夜间有零星灯火,也不值得日军冒险在夜间出动飞机轰炸。 顾志雄正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手持电文,陷入沉思。 他没想到自己的妹夫林致远竟然来了暹罗,并且要求一周后在清迈会面。 要求会面而非通过电文沟通,说明事情复杂,难以在电文里说清楚。 尽管景栋距清迈仅两百余公里,但他身为一军之长,深入敌占区风险极大。 好在第四师团在接管暹罗北部的防区后,曾派人主动联系他们。 他和第四师团在华中的时候,就建立了一些信任,也了解这些日本人的作风,便派柳云龙在清迈设立了商行。 凭借第四师团的通行证,商行的员工在清迈和景栋可以说是畅通无阻,暹罗的军队根本不敢检查。 思虑再三,顾志雄还是决定前往,他和林致远已经快五年没见了。 他有太多话,需要和林致远当面好好聊一聊了。 第528章 车厢谈话 次日上午,林致远来到书房,先是给丰岛打了个电话,让他尽快安排一列北上清迈的专列。 放下听筒后,随即对石川苍介吩咐道:“我和高桥要去清迈考察几天,你留在曼谷,负责美惠子她们的安全。” 石川苍介立即躬身:“大人放心,我会寸步不离。” 他稍作迟疑,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不能随行护卫,您是否需要多带些人手?” 林致远摆摆手,神色淡然:“暹罗北部是第四师团的防区,清迈更是他们的大本营,到了那里,我反而比在曼谷还安全。” “留你在曼谷,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我希望回来时,裴·翩勒的别墅已经腾空。” 石川苍介不再多言,深深一躬:“嗨依!我一定办妥。” 待石川苍介退出书房,林致远才转向一直静候的周慕云:“抽调一批员工随行北上,把天明他们全部安排进去。这次北上,他们可能就不回曼谷了。” 周慕云眼神微动,“好的,老板。” 不过半小时,丰岛就给林致远回了电话,告知专列已经安排就绪。 如今曼谷至清迈的铁路线,基本已由第四师团实际掌控。丰岛不仅为林致远临时加插了一趟专列,还特意配备了一支全副武装的护卫小队,确保沿途绝对无虞。 下午,林致远告别千代子等人,便登上了北上的专列。 这是一列经过特殊改装的专列,共三节车厢。 第一节是警戒装甲车厢,两侧有机枪塔,正前方有装甲保护的大型探照灯,用于在夜间行进时警戒与开路。 第二节是林致远的专属车厢,内部装饰豪华舒适,不仅有柔软的沙发、深色樱桃木的壁板,甚至还有一个小型酒柜。 第三节则较为拥挤,容纳了数十名被抽调随行的员工与部分护卫人员。 从曼谷到清迈有近八百公里的路程,途中多穿行于连绵的丘陵与山区,铁轨蜿蜒起伏,车速只能维持在每小时三四十公里,要等到明天上午才能抵达清迈。 林致远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望着窗外不断后撤的景致,眼神深邃。 半晌,他对周慕云吩咐道:“安排一些人进来,我要逐一谈话。把天明他们安排在倒数第二组。” “好的,老板。” 车厢之间虽有隔断,且旧式列车行进时噪音轰鸣,倒不担心有人不小心听到什么。 但林致远若突然单独召见赵天明等人,仍难免引人注目。因此,这种分批、混合的会见方式,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对于石川商行的普通员工而言,林致远的突然召见,让他们惶恐不已。 日本财阀内部等级森严,推崇近乎忠君的职场文化,而像林致远这样的创始人,更拥有不容置疑的权威。 大多数人都是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林致远的车厢,直到确认并非因过错受责,反而得到几句关于工作的肯定,甚至还被告知因外派清迈而获得加薪后,转而涌起一种“被上位者赏识”的暗喜与荣耀感。 随着被召见的人越来越多,消息在第三节车厢里传开,后续进来的人,神情便自然、期待了许多,很快就轮到了华籍员工被召见。 赵天明、孙文彬和吴明走入车厢后,林致远示意他们随意坐。 又让周慕云给每人都倒上一杯热水,才开口道:“你们跟着我在沪市潜伏数年,辛苦了。有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方式?” 赵天明与孙文彬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吴明则微微垂眼,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看不出情绪。 林致远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绕弯子:“天明和文彬,我记得你们当初是从部队选拔进的军统。有没有兴趣,重新回到部队去?” 车厢里骤然一静,只有车轮与铁轨接缝处传来的规律“哐当”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赵天明脊背微微挺直,谨慎开口:“老板,您是希望我回山城?” 林致远摇摇头:“你们也清楚现在的局势,小鬼子撑不了多久了。我打算在泰缅边境,建立一支我们自己的武装力量。你们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打算把这支力量交给你们。” 淞沪会战时,军统损失了大量精锐,戴春风不得不从各部队紧急选拔大量底层军官充实力量。 赵天明、孙文彬便是那时入选的,他们经历过正规军事训练,且有一定的实战经验,经过军统的短期特训,便能胜任许多敌后任务。 赵天明擅长爆破和近身格斗,沉稳果决。孙文彬精通匕首格杀与追踪技巧,胆大心细。 林致远从一开始就没有因为两人部队出身而看轻他们,而他们也用忠诚与能力,成为林致远最可靠的下属。 此刻,林致远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赵天明心中激起巨大波澜。 他立马会意,林致远这是要建立自己的私兵,这在派系林立的国党内部并不稀奇。 以林致远如今掌握的财富和与日军的特殊关系,这支队伍的装备和后勤补给,恐怕不会逊色于任何一支嫡系中央军。 犹豫再三,赵天明还是问道:“老板,我能问下为什么吗?” 林致远了解赵天明的性格,这个出身行伍的汉子,骨子里有股正气,有些事若不解释清楚,他心中便会存有疙瘩。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色道:“像我们这些隐秘战线的人,抗战胜利之后,未必能得善终。特别是我现在的表面身份,还是日本陆海军的座上宾。” “总部不可能公开承认我们为抗战所做的一切,尤其是我们维系的走私路线。那会变成被攻击的口实,让人怀疑山城是否一直与日方暗通款曲。” “更何况,在总部的档案里,我们这个小组,早已全部牺牲。不存在的人,如何邀功?如何安置?” 顿了顿,林致远继续道:“你们也知道二狗和彪子已经安排去了美国,我早已为你们规划好了退路,只等抗战胜利的那一天。” “但是,美国毕竟是异国他乡。我让你们在泰缅边境扎根,拉起队伍,是想多留一条退路。乱世之中,手中有枪,心里才不慌。” “我并不是为了争地盘,而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守住自己想守住的东西。” “再说,我们为抗战做出的贡献,不需要别人来认可,我们自己问心无愧即可。” 孙文彬这时开口道:“我相信老板不会害我们,只是,人从哪里出?我们并不通本地语言,在这里拉队伍,恐怕会有很大的难度。” 林致远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我这次来清迈,就是为你们解决人的问题。”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让几人都为之一震的计划,“我打算先让你们拉起一个团的武装,慢慢扩大到一个加强师。” 第529章 抵达清迈 “一个加强师?”赵天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道:“老板,您这也太看得起我们了。我虽然部队出身,但在加入军统前,也只是个中尉排长,文彬好像才少尉。” “带些行动队员搞训练、出任务,我们还能胜任,可突然要指挥一个团、甚至一个师……这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孙文彬在一旁默默点头,同样面露难色。 林致远理解他们的顾虑,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绝非简单的人数叠加。 若没有相应的指挥架构、训练体系和纪律约束,再多的人也不过是散兵游勇,与山林土匪无异。 他看着两人诚惶诚恐的模样,反而很欣慰,说明他们没有因即将到手的权力而冲昏头脑。 他顿了顿,问道:“你们还记得我大哥,顾志雄吗?” 赵天明和孙文彬同时一怔,他们当然知道顾志雄,当初林致远入狱时,顾志雄就已经是102师的师长,他们还曾盼望对方能出手相助。 只是,自从他们奉命潜入沪市,后方的消息几近断绝,便再不清楚顾志雄的动向。 林致远也没有卖关子,“他如今已是新八军的军长了,驻防滇缅边境。而他的防区,就在与清迈相距不过两百多公里的景栋一带。” “新八军归属远征军序列,在滇缅边境有一定的行动自主权。从中抽调一部分兵力移驻过来,只要操作得当,不会引起太大注意。” 赵天明与孙文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中的疑虑逐渐被恍然所取代。 原来老板早就有了全盘谋划,从新八军抽调一部分兵力,就不用担心骨干军官问题。这些士兵本就是华人,接受过正规训练,只需稍作整编,就能形成战斗力。 而林致远不直接沿用原有指挥官体系,执意要他们二人接手整编,其深意不言自明——他要这支武装的绝对忠诚,要它彻彻底底成为只听从自己号令的力量。 “战后的局势如何,谁也说不准。但这支部队,将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林致远看向赵天明和孙文彬,语气诚恳:“我相信你们当初从军也是怀抱着一腔热血和理想的。谁不想统兵一方,保家卫国?现在这个机会,虽然环境特殊,但本质未变。” 林致远这番话触动了赵天明和孙文彬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他们当初投军,确曾怀着一腔热血。 后来转入地下,虽然同样是为抗战出力,但终究少了那份金戈铁马的豪情。 赵天明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头,“老板,我明白了,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孙文彬也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林致远满意地笑了笑:“等我离开清迈后,你们找个机会制造一场意外,就可以趁机从商行消失了。” “之后,你们便以‘华人自卫武装’的名义活动,记住,尽量与当地其他武装保持距离,不要深交,更不要卷入他们的纷争。” 此时,掸邦高原上已经有多支游击队活动,其中比较有名的便是掸族、克钦族、克伦族等地方武装,他们都是接受英军提供的武器、训练和资金。 英军默许这些武装以 “民族自治” 为诉求开展抗日活动,二战结束后,英军撤离缅甸时,并未对这些已经武装化的民族力量进行整合,反而造成了缅甸长期战乱的根源。 最后,林致远才将目光转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吴明。 他是当初林致远小组前往沪市时,赵子理从电讯三班指派来的报务员。 一开始,林致远对他并不放心,也曾让赵天明等人暗中观察。 这几年下来,吴明除了盯着电台,就是看书,没有任何异常,基本可以排除是戴春风安插过来的暗子。 只是这个名字,再加上他的一些行为,让林致远有所怀疑。 他收敛心神,起身拍了拍吴明的肩膀,“你呢?如果想离开,也可以趁这个机会。” 吴明抬起头,看了看林致远,又看了看赵天明和孙文彬,他知道自己自从加入这个小组后,特别是知晓太多秘密后,就很难再抽身了。 他会心一笑:“我要是走了,赵组长他们岂不是就没有电报员了?” 众人闻言也都笑了起来,车厢内原本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林致远点点头:“好,那你就继续跟着天明他们。等你们扎稳脚跟,就可以把家人从港岛接过来了。” “谢谢老板!”三人齐声道。 三人离开后,林致远又象征性地见了几名精通日语的泰籍员工,说了些勉励的话,便不再见任何人。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黑,列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铁轨的“哐当”声像是永不停歇的节拍。 周慕云轻声询问:“老板,你晚上想吃什么?” 林致远揉了揉太阳穴,“没什么胃口,随便弄点茶点就好。” 次日,林致远抵达清迈时,已接近中午时分,第四师团的参谋长木村芳次已经带着几名副官和当地日侨商会的代表等候多时。 林致远与众人共用午餐后,便让商行的随行人员和众人洽谈合作和考察选址。而他本人则以长途疲惫为由,先行前往酒店休息。 等到晚上,林致远换了身便服,带着周慕云和赵天明等人前往滨河沿岸。 宾河自北向南贯穿泰北,清迈段河道宽约 50-80 米,是连接泰北与湄南河平原的黄金水道。 林致远一行走进一家临河的茶舍,店内灯光昏暗,正前方的小台子上,有艺人在表演暹罗传统的皮影戏。 茶舍内的客人寥寥无几,只有七八个身影分散坐着,安静地看着表演,或低声交谈。 暹罗的皮影戏和国内不同,他们与佛教仪式深度融合,以往多在寺庙节庆时于广场免费演出,以祈福禳灾。 战争时期,日伪当局忌惮大规模集会,此类活动多被禁止,一些表演团体为了生存,只能转入茶馆、戏院进行小型商业演出。 林致远刚进入茶舍,就看到一个熟人,正是顾志雄的副官柳云龙。 只见柳云龙今日一副寻常商人打扮,穿着暹罗当地常见的筒裙和浅色上衣,正独自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喝茶。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后,柳云龙起身朝茶舍后院走去。 林致远会意,他带着周慕云等人在大厅一侧找了张空桌坐下,点了一壶茶和几样点心。 约莫过了十分钟,他才寻了个理由,起身朝后院走去。 茶舍后院不大,柳云龙一直都守在后院的入口处,见林致远过来,便引着他来到角落的一个地窖入口。 柳云龙熟练地掀开地窖门板,露出向下的石阶,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米,又爬上另一段台阶,推开顶板,便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同的院落中。 这个院子比茶舍的后院要大得多,院子地面铺着青砖,四周是砖石结构的仓房,院子中间和屋檐下还堆放着不少用油布盖着的货物。 林致远打量四周,轻声道:“没想到你们这么谨慎?” “没办法,我们在清迈的商行在日本人眼里是明牌,这家茶舍和它相连,但门口位于两个街区。为防不测,我们便买下了这处院落,将地窖打通。” 他边说边引着林致远走向一间房间:“军座,就在里面等您。” (今天前面的一些章节突然被审核了,说不符合近代史,我全都删了,大家不要养书了,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下架了……) 第530章 与顾志雄夜谈(1)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老旧方桌、几张椅子,和一盏散着微弱光晕的煤油灯。 顾志雄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林致远快步上前,在离顾志雄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轻声唤道:“大哥!” 近距离对视,林致远才看清顾志雄此时的样貌。几年未见,对方的变化并不算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眼神更加锐利。 顾志雄也眯眼打量着林致远,令他暗自惊讶的是,林致远身上的气场丝毫不弱于他这个军长。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那撮修剪整齐的胡须时,眉头不禁微微蹙起,那是日本人特有的“卫生胡”,一个微小却刺眼的标志。 尽管先前对林致远的潜伏身份已有所猜测,但亲眼见到,还是让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他原本想迈步上前拥抱的动作,不由得滞在了半途。最终,他只是伸手拍了拍林致远的臂膀,拉着他在方桌旁坐下。 柳云龙默默退了出去,并从外面轻轻带上了房门。 顾志雄提起粗瓷茶壶,亲自为林致远斟了一杯热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说道:“不用说,我也能猜到几分。你现在必是日本人那边的显要人物。沪市那是龙潭虎穴,你能周旋其中,这几年……想必极其不易。” 林致远接过茶杯,淡然一笑:“乱世浮沉,多是机缘巧合,顺势而为罢了。倒是大哥你,身处前线,局势错综复杂,既要直面日军,又要平衡各方,劳心劳神,恐怕比我更加艰难。” 顾志雄摆了摆手,神情复杂:“我能有今天,说到底是靠你在敌后全力扶持。我实在没想到,你连美援的渠道都能打通。”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对了,婉秋和孩子在美国,一切可还安好?” “她们现在居住在纽约的华人街,一切都好。”林致远的眼神柔和了一瞬,“等抗战胜利后,我再考虑将她们接回来。” 顾志雄点点头,这才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你这次冒险急着见面,定然有紧要之事?” 林致远神色严肃起来,看着顾志雄,一字一句道:“大哥,如果我希望抗战胜利之后,你的新八军能继续留在景栋,你会怎么做?” 顾志雄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林致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确离不开林致远的的暗中支持。但他毕竟是军人,早年投军,参与北伐,为的是响应中山先生“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号召,救国家于危亡。 若外虏已除,山河光复,他却带领麾下久驻异国他乡,那成什么了? 与那些割据地方、争权夺利的旧军阀有何区别?这严重违背了他的从军初衷和一直秉持的信念。 林致远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继续道:“大哥,你可曾想过,抗战结束之后,国内局势会怎么发展?你觉得百姓们能过上和平的生活吗?” 顾志雄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内战?” 林致远点头,“山城那位领袖的性子,大哥你比我更清楚。若非当年西安事变迫不得已,他未必肯放下成见,全力联合抗日。” “如今共军敌后根据地日益壮大,已成气候。一旦外患解除,兄弟阋墙几乎可以预见。到那时,大哥,你难道愿意率领弟兄们,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吗?” 顾志雄的心猛地一沉,他并非对国内政治毫无知觉,只是身为军人,尤其在国难当头的时刻,他始终将“抗日御侮”作为唯一的目标。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林致远捅破,让他一时心乱如麻。 “景栋地处缅、泰、老三国交界要冲,”林致远见他沉默,继续道:“新八军在此扎根已久,熟悉地形民心,若能留驻,进可成为维护滇缅通道稳定、辐射东南亚的一支重要力量。退亦可保一方安宁,让跟随你多年的将士们有个远离内战烽火的避风港。” 良久,顾志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致远,此事关系太大,牵涉数万弟兄的前途命运,更关乎大义名分。我无法即刻答复你。” 林致远叹了口气,“如果抗战胜利后,大哥还是打算回国,我希望你能率部前往东北。” 顾志雄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东北?” “大哥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能弄来美援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走的是孔家的路子。东北被张大帅和关东军经营数十年,工业基础、矿产资源远超国内大部分地区。一旦日本投降,山城方面绝对会在第一时间派兵接收,那里将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也是战后重建的重中之重。” “届时,我会将一些关键药品的配方和生产授权,交给孔家,让他们在东北建立大型药厂。你也知道,抗疟药方是我打着你那位有南洋背景的远房祖母的名义,与华尔街做的交易。” “到时,以‘护卫重要战略资产、保障药厂安全’为由,将你的新八军调防至药厂周边区域,顺理成章。” 说着,林致远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十元面值的美元纸币,他估摸着大概是六四分的样子,从中间撕开。 他将其中一半纸币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到顾志雄面前:“大哥,如果有一天,你看清了局势,后悔了。当有人拿着这另外半张纸币来找你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无条件信任他。” 林致远知道,此刻还有许多将领对山城的那位领袖怀有幻想,认为抗战胜利后,国内会迎来真正的和平与建设。 但林致远作为穿越者,自然了解历史,辽沈战役要等到1948年9月才会打响,他相信那时,顾志雄应该也看清了局势。 这张纸币的另一半,他会在合适的时候,交给组织。 他希望到那时,大哥可以顺应大势,率部起义,并将药厂完好地交给新中国。 这不仅是给新八军数万将士一条光明的出路,也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关乎未来民生的厚重礼物。 顾志雄看着桌上那半张美元纸币,愣了半晌,才郑重的将其收起。 虽然林致远没有明说,但他已经猜出,将来会拿着这张纸币出现在他面前的,大概率是延安的人。 第531章 与顾志雄夜谈(2) 顾志雄将那半张美元收好,这才重新看向林致远,换了个话题:“小鬼子撑不了多久了,往后你有什么打算,还回军统?” 林致远缓缓摇头,“大哥,实不相瞒,有太多人惦记我现在的身家,我这次来暹罗,就是想及早抽身,做些安排。” “军统,我是不可能回去的。戴老板的为人你我都清楚,兔死狗烹的事,他做得不少。如今我的身份敏感,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回去,便是砧板上的肉。”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顾志雄:“我想在泰缅边境,建立一支自己的武装。希望大哥可以从新八军抽调一个团的兵力给我。最好是那些在国内已无牵挂,或者自己想闯出点名堂的弟兄。” “一定要是自愿留下,我可以发双倍军饷,阵亡抚恤金也按三倍计算。愿意跟我干的,我绝不会亏待。” 顾志雄眼神骤然一凝,他内心其实还是倾向抗战胜利后率部回国的,但林致远这个要求,却让他心中一动。 新八军的确收编了不少溃兵和散兵游勇,其中不乏家乡早已沦陷、亲人音讯全无的情况。这些人就算回国,也多半是无家可归。如果能给他们一条更好的出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沉吟片刻,“人我可以帮你抽调,但武器弹药怎么办?我这边可以提供一部分,但不能太多,否则会引起怀疑。并且这些人怎么移交?一个团的人马调动,不是小事。” 林致远闻言笑了,“大哥,你莫非忘了对面的日军第四师团?你们可以制造一些冲突,让这部分人合理阵亡,而第四师团也会报销一些武器装备。” “前期用这个方法,转移一个团的兵力和基础装备,应当可行。至于后期,我打算将这支武装扩充到一个加强师。” “一个加强师?”顾志雄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身子不由得坐直了,“那可是上万人,我新八军如今也才两万多人,除非爆发大规模战役,不然这么多人的‘损失’,无论如何解释不过去。” “大哥稍安勿躁。”林致远抬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我说的是最终目标,并非一蹴而就。前期只需一个团即可。往后,新八军和第四师团的的边境摩擦可以日常化。这样一来,你便可以不断向国内申请补充兵员,通过这种方式逐步转移。” “而第四师团那边,我相信他们会非常乐意配合的。对他们来说,平安熬到战争结束,还能从中挣些外快,这生意划算得很。” 顾志雄听着,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指着林致远:“你小子……罢了,就按你说的这个路子办。” 他答应下来,并非全无私心。正如林致远所言,在境外保有一支听命于自己人的武装力量,等于多留了一条后路。 更何况,林致远这些年对他的支持,可谓倾尽全力,这份情义他不能不还。 笑容敛去,顾志雄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致远,这支武装,你打算让谁来带?部队不是过家家,更不是有了人和枪就能成事的。必须要有真正懂军事、能带兵、且绝对信得过的将才坐镇。否则,建起来也不过是一盘散沙,甚至是为他人作嫁衣。” 林致远郑重点头,对此深以为然:“大哥考虑得是,我这次带了两人过来,他们跟随我多年,是值得信任的兄弟。不过,他们擅长的是行动和情报工作,对于军队训练,缺乏经验。” “所以,我想请大哥从新八军中,多调配一些经验丰富的基层连排级骨干军官过来。另外,再派一名心腹帮着把队伍的基本框架和规矩立起来。” “若他日后愿意留下,我必以兄弟待之,高位厚禄绝不吝惜。若他想回大哥身边,我也必以重金酬谢,礼送而归。” “看来你早已思虑周全。”顾志雄眼中掠过一丝斟酌之色,“人选方面,我倒是想到一个人,是新提拔的副团长,叫龙文章,他原先的部队打散了,后来被我部收留。这人鬼点子多,带兵有一套,也懂得体恤弟兄。最重要的是家人都失散在战乱里了,算是了无牵挂。回头,我找个机会,探探他的口风。” 林致远闻言一怔,龙文章?出现在滇缅战场,又叫这个名字的,看来他还是改变了一部分人的命运。 他不知道这个龙文章是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团长”,但既然顾志雄如此推荐,必有其过人之处。 再加上自己有能力搞来的美械和日械,交给这样的人来带,部队的战斗力应该不用担心。 两人又聊了一会,林致远瞥了一眼腕表,时间已不早。他站起身,准备告辞。 顾志雄也站了起来,张开双臂拥抱了一下林致远,手掌在他后背重重拍了两下:“一定保重!等抗战胜利后,我们再见!” “大哥也是。”林致远回拍对方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分开,就在林致远走向门口伸手拉门时,顾志雄忽然又开口:“致远。” 林致远回头。 顾志雄望着他,眼神复杂,半晌才道:“你那胡子……等抗战胜利后,早点剃了,看着别扭。” 林致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听大哥的。” 他拉开门,柳云龙已等在外面。见林致远出来,柳云龙微微点头,便引着他走向地窖入口。 返回的路上,林致远对柳云龙道:“柳副官,我这次带来了三个人,一会你们认识一下,以后他们就留在清迈这边了,还要你多照顾。” 柳云龙点头:“林老板客气了,我会全力配合。” 两人说着,已回到茶舍地窖出口。柳云龙先上去探了探情况,确认安全后,才示意林致远跟上。 周慕云等人仍坐在原处,看似悠闲地品茶,实则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见林致远回来,众人明显松了口气。 林致远在桌边坐下,低声道:“天明,你们三个先行离开。门口那位就是以后和你们对接的人,你们先认识一下。” 赵天明会意,与孙文彬、吴明交换了一个眼神,离开茶舍。 林致远又待了约莫五分钟,才和周慕云也离开了茶舍。 第532章 再次谋划 在回去路上,林致远让周慕云取出一沓厚厚的日元和军票交给赵天明。 “部队初建,千头万绪,但吃饭是头等大事。你们尽快与本地的华商取得联系,让他们定时供应粮食和日常所需。” 林致远略作停顿,又从西装内袋取出几张十万美元的本票:“这些,分批交给柳副官,他会向第四师团采购一些武器和军需物资给你们。记住,一定要分批给,切勿一次全付。” 林致远之所以这么安排,并非不信任柳云龙,而是控制与第四师团交易的节奏。 若一次性购足装备,对方便少了持续配合的动力。林致远还需要他们演戏,在泰缅边境持续制造冲突。 此时,泰缅边境和清迈一带的黑市,流通的主要是日元和军票,而美元和黄金则更多流通于曼谷等大城市。 第四师团虽然驻守暹罗北部,但他们只认可美元和黄金,因此,林致远才将两类货币都备妥。 新八军现在也不容易,他无意再给顾志雄增添负担。更何况,亲兄弟明算账,这部分人以后就是他自己的武装,从人员到装备,都必须独立。 次日上午,林致远先是在商行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实地考察了下清迈分部的选址,随后又和第四师团参谋长木村芳次再度会面。 不同于上次的正式场合,这次会面安排在第四师团驻清迈的司令部。 两人相对坐于榻榻米上,林致远端起茶杯:“今后商行在清迈的业务,还要多多仰仗木村君。” “石川君客气了。”木村芳次连忙举杯回应:“丰岛阁下专门交代过,石川君的事就是我们第四师团的事。” 以林致远与丰岛的关系,本不需特意与木村客套,但他深谙人情世故。丰岛常驻曼谷,遥控全局,清迈的具体事务,终究要通过木村来执行。 适当的尊重与利益承诺,往往比单纯依靠上层关系更为有效。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临别前,林致远承诺道:“等货运线路完全通畅,第一批紧俏物资抵达后,我会让人单独送一份到司令部。都是些市面上难寻的东西,还望木村君不要嫌弃。” 木村芳次笑容愈深,“石川君太周到了。贵商行在清迈若遇到任何麻烦,无论大小,随时可以来找我。” “那就先谢过参谋长了。” 林致远从司令部离开后,便直接前往车站。他之所以急着回曼谷,是因为他还答应了高田利雄,参加几天后的酒会。 并且,清迈此行,本就为了打着实地察看的幌子,目的既已达到,便不宜久留。 就在林致远踏上返回曼谷的专列时,万里之外的东京,涩谷区石川本家宅邸内。 石川孝一手持一份电文,推门走进书房。 书房内光线昏暗,石川敏夫,如今石川家族的掌舵人,正闭目跪坐在矮几前,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虽然神道教被定为日本的国教,但华族中信奉佛教者不在少数。 自从两个儿子接连殒命,石川敏夫眉宇间便染上了一层难以消散的阴翳,他让人打造了一串沉香木念珠,每天在书房内打坐。 与其说是修行,不如说是在纷乱时局与家族内耗中,寻求片刻心绪的平宁。 “父亲,”石川孝一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太田将军从沪市传来密电,已经查明石川弘明的去向。” 石川敏夫的眼皮微动,并未睁开,只是从喉间发出一声轻哼。 “他去了曼谷。”石川孝一上前半步,将电文轻轻放在矮几上,“并且,太田将军还透露,石川弘明这次从沪市卷走了数千万日元。” 石川敏夫捻动念珠的手突然一顿,他这才睁开眼,伸手拿起电文,仔细。 良久,他放下电文,重新闭上眼睛。 “父亲,”石川孝一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石川弘明这次在沪市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眼下跑去了曼谷,没了吉田大将的庇护,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机会。家族现在急缺资金,如果能够......” “急什么?”石川敏夫突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石川孝一立刻噤声。 他继续捻动念珠,速度比之前略快了些:“先搞清楚,他为什么选择曼谷?他在沪市得罪了那么多人,若真想隐匿行踪,那是这么容易被查出来的?” “先让人调查清楚他抵达曼谷后,都接触了什么人?如果他高调现身,就说明必有依仗!” 石川孝一闻言一怔,“我明白了,父亲,我这就让人去调查。” “记住,”石川敏夫再次睁开眼,“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石川弘明他就不是一只兔子!他在沪市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都能全身而退,对付这样的人,必须谋定而后动,别忘了孝雄是怎么死的!” “嗨依!”石川孝一深深鞠躬,退出书房。 待书房的门轻轻合上,石川敏夫独自坐在昏暗中,良久突然叹了口气。 他培养石川孝一多年,对方与军方和造船厂的技术人员打交道尚可,可面对这种涉及多方势力、需要谨慎与狠辣并存的斗争,终究还是显得稚嫩了些。 他本意是打算慢慢培养的,但眼下家族的危机日益深重,他实在是有些等不及了。 大本营对本土财团的压迫日渐加剧,除三井、三菱这等庞然大物尚能勉力维持,如石川家这般规模的家族,多数已举步维艰。 东条和岛田虽然承诺减免部分军工订单,仍填补不了家族资金的窟窿。他已开始裁撤部分旁系用度,引得族内怨声载道。 他这个家主,表面依然威严,实则如履薄冰。家族内部,不知多少旁支等着他行差踏错,好取而代之。 但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如果石川孝一继续不堪大任,那他就只能从孙辈中物色更合适的苗子,加紧培养了。 石川弘明确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有胆识亦有能力,可惜,和本家不是一条心。 倘若石川孝介还活着,他或许真的会想办法将其吸纳回本家,甚至考虑给予重任。 毕竟,乱世中,家族需要的是能够开疆拓土的猛虎,而不仅仅是守成的家犬。 但现实没有如果,不仅孝介已然战死,就连孝雄也死在沪市,血仇已经结下,再无转圜余地。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就是敌人,必须消灭。只是这一次,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第533章 石川君,原来你不是嫡系? 石川敏夫想要除掉石川弘明,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千代子母子。 如今日本国内,早已不是战争初期那般举国狂热的景象,特别是刚刚过去的这一年,日本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已经从“战略进攻” 彻底转为 “战略防御”。 民间陷入全面的物资枯竭,政府配给制度形同虚设,黑市成为无数家庭获取生存必需品的唯一渠道,物价飞涨,人心惶惶。 民众对圣战的狂热支持,早已被日复一日的饥饿、恐惧与失去亲人的悲痛所取代。 战事的恶化迫使征兵范围不断扩大,已经从青壮年扩大至 17 岁少年与 45 岁以上男子,甚至开始大量征召 “学徒兵” 补充前线。 女性也被强制纳入 “国民挺身队”,参与军工生产、农田劳作,每日工作超 12 小时。 整个国家如同一架过度透支、零件吱嘎作响的战争机器,弥漫着的早已不是对胜利的期盼,而是对无尽苦役的麻木,以及对战争终将走向何方的迷茫。 日本的高层更是内部分裂,军政两界乃至皇室内部,反对东条独裁统治的声浪日益高涨。 太平洋战场的接连失利,原本被压制的反对力量从暗地串联转为公开质疑,其中以海军为主,多次向天皇密奏,要求更换首相,以寻求战争出路。 甚至就连东条执政的根基——陆军统制派内部,也出现了严重分裂。 一些资深元老开始公开批评东条的战略短视与刚愎自用,许多少壮派军官也对现状感到绝望,认为东条的独裁无法带领日本走出困境,转而支持更换首相以调整战略。 这种急转直下的局势,让石川敏夫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当初他敢将石川弘明的药厂上交大本营,一是因为那时东条的独裁统治正处于巅峰时期,二是自恃石川家与米内家有着联姻关系。 他盘算着,即便得罪海军中部分激进的舰队派,但看在这层姻亲关系和石川家多年来为海军效力的份上,也不至于被过分追究。 然而,千代子母子被石川弘明‘劫持’,不仅让石川家颜面受损,更严重影响了与米内家的关系。 米内家那边虽未明言指责,但近来态度明显转冷,往来礼节虽存,实质性的沟通与支持却大幅减少。 特别是两个月前,军部没有事先商量,突然安插了一部分人进石川造船厂。虽然只是担任一些非核心职务,但已经触及石川家的核心利益。 他为此还专门拜访了米内夜政,希望对方可以出面协调,然后对方却表示无能为力。 一句“无能为力”,已说明了一切。 在政局如此微妙的情况下,失去米内家的支持,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因此,他必须尽快将千代子母子接回东京,这不仅是维护家族脸面、弥补与米内家关系的需要,更是向家族其他人证明他仍有掌控局面的能力。 次日,当林致远一行人抵达曼谷火车站时,石川苍介早已带着护卫在车站等候。 见到林致远,他立刻上前,恭敬鞠躬:“大人,一路辛苦了。” 林致远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在车站过多停留,直接坐车离开。 车内,石川苍介握着方向盘,向后座的林致远汇报近日情况:“大人,您不在的这几天,裴·翩勒的别墅已经腾空。” “此外,第29旅团的旅团长小野寺少将曾亲自来办事处拜访过您。得知我们有意在湄南河畔修建一座私人码头后,非常热情,主动调派了一个工兵小队,已经开始协助我们施工了。” 林致远眉梢微挑,嘴角掠过一丝笑意:“第29旅团,就是之前那位森口大佐所在的部队?” “是的,大人,森口大佐已被紧急调往缅甸前线了。” 林致远望向车窗外曼谷街景,这个时候被调去缅甸,结合之前丰岛和他透露的消息,近期暹罗境内有大量军事物资通过铁路和公路,源源不断地向缅甸南部转运。 他知道日军并不是要对远征军发起新的战役,而是打算直接进攻英属印度。 林致远脑海中很快浮现出后世知名的‘英帕尔战役’,这场战役日本南方军投入10万兵力,最后只回来一万多人。 日军指挥官的独断专行,打算轻装疾进,以战养战,因此只携带了不足一个月的物资。 然而印度五月就迎来了雨季,日军的运输线彻底瘫痪,后续物资无法运入,撤退的道路也被冲毁,士兵们被困在泥泞的丛林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日军不仅得不到物资补给,就连淡水也极其匮乏,士兵们只能饮用河水,但印度的河水那是一般人能喝的,直接导致士兵上吐下泻,大面积感染痢疾和霍乱。 日军这次行动非战斗减员高达80%! 想到这里,林致远心中冷笑。那个森口即便不死,也必然蜕掉几层皮。 “看来,这位小野寺旅团长,很识趣。”林致远收回思绪,淡然道,“既然他表达了善意,我们也该有所回应。第29旅团以后与其他合作部队同等对待。” “不过,我们还需要在别墅后山修建防空洞,不妨让这些工兵部队一起帮忙修建了吧,一应伙食开销按我们员工的标准发放。” “嗨依!”石川苍介应道,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事,驻曼谷海军司令官早上的时候曾打来电话,让您回来后,尽快去找他。” 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凝色,高田利雄突然急着要见他,难道有什么大事? 下午,林致远稍作休息后,便前往海军司令部。 然而,与林致远上次来访时截然不同,高田利雄这次没有起身相迎,甚至没有寒暄。 在林致远来到办公室后,他用审视的目光道:“石川君,原来你不是石川家的嫡系?” 第534章 雪风号的预言 高田利雄的话音落下,林致远不由得一怔。以他今日的地位与影响力,难道还需倚仗石川本家的名号行事? 片刻之后,他才恍然,这不是他的问题,而是高田利雄的认知有问题。 像高田这样的家族,并非是日本的华族名门,而是明治维新后,凭借造船技术的专长,乘着日本海军急速扩张的浪潮崛起的新兴“技术世家”。 其家族不知从哪一代起便深耕船舶建造领域,至高田父辈时,恰逢日本海军向“远洋”战略疯狂迈进。 日本举国之力打造“八八舰队”,高田家抓住历史机遇,从而获得了如今的地位与影响力。 而高田利雄本人,亦是在家族的荫庇下,顺利进入海军核心基地之一的吴镇守府任职。 那里门阀林立,关系错综复杂,在高田日常的交际圈中,往来皆是各大华族、财阀或政治家族的嫡系继承人。 对他这类新晋贵族而言,虽已跻身权势之列,却未必完全摆脱了“暴发户”的身份焦虑,反而可能对“嫡系”“正统”这类标签格外敏感。 这是一种潜意识的身份认同,也是一种在传统秩序中寻求自我肯定的方式。 见林致远一时未答,高田利雄自觉抓住了要害,继续道:“石川君不必惊讶,我并无他意,只是想确认下你的身份。” “哦?”林致远轻笑一声,径直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从兜里取出香烟,抽出一根点燃,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反客为主的从容。 高田利雄眉头蹙起,显然被这略显无礼的举止所冒犯:“石川君,在别人办公室里这样随意,是否太过失礼了?” 林致远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缭绕的烟气望向高田利雄,淡淡道:“失礼?高田君,我虽只是石川旁系出身,但今日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打下的。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能认长谷和岛田两位大将为叔父,能刚来曼谷就有眼下的身份地位,是靠石川家的背景吧?” “莫说石川孝一,就算是石川家主亲临曼谷,他能否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取得我目前的地位与人脉?要知道这里可是陆军的地盘。” 高田利雄的脸色变幻不定,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不是愚钝之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在吴镇守府的圈子里,姓氏、嫡庶、家族,这些确实是评价一个人的首要标准。 但这里是暹罗,这里的游戏规则早已不同。 “石川君不要误会”,高田利雄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身份,并无恶意。毕竟,我们今后可能要经常打交道。” 林致远在心中冷哼,这些二代就是这样,被圈养在特定的环境中,思维模式固化,往往喜欢拿身份背景说事。 他还需要高田利雄这条线,不愿把关系闹得太僵。 于是,他也缓和了脸色,将烟按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高田君,其实我早有机会可以回归本家,只是他们某些作为,实在令人心寒,这样的本家,不回也罢。” 高田利雄被勾起了好奇心,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石川君,此话怎么讲?”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 “这其实是家丑,我本不想对外人说的。”林致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但今天既然与高田君聊到这里,我也不瞒你。” “我与石川家三男,也就是石川孝介是挚友。然而,石川家主为了进一步巩固在军部的影响力,在他刚结婚没多久,便将他送入了海军。” “我当时劝过孝介,可家主视家族荣誉高于一切。我只能试图通过一些关系为他斡旋,最终将他送去了雪风号驱逐舰上。“ 高田利雄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种故事在日本的华族很常见,为了向天皇展示忠诚,为了对外展示支持圣战的决心,家族往往会将嫡系子弟送入部队。 他轻声道:“雪风号可是祥瑞,那石川孝介跟随雪风号应该经历了很多恶战,他现在如何了?” 林致远叹了口气:“在雪风号的‘加持’下,他确实屡次化险为夷。但中途岛之后,联合舰队元气大伤,孝介亲眼目睹太多人葬身大海,萌生了退意,希望调往相对安全的后方。” “但石川家主认为帝国圣战正值关键时刻,石川家的男儿不能临阵退缩,须为帝国、为家族荣誉血战到底!” “家主不但没有帮助孝介调离前线,反而通过关系将他调去了比叡号战列舰上,最终导致孝介与比叡号上的一千多名官兵一同葬身在瓜岛海域!” 林致远看向高田利雄,“高田君,我并非不支持圣战,我名下的浮山岛药厂日夜不停为前线提供药品,我甚至以私人名义向海军捐赠过价值百万美元的鱼雷。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帝国海军武运昌隆,但是……” 林致远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他停顿片刻,似乎在平复情绪:“我为帝国做了这么多,我只是希望我的挚友能从这场战争中活下来。支持圣战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一定要逼自己的儿子战死才能向天皇和大本营展示忠诚?这是什么扭曲的‘荣誉感’?” 办公室内一片沉寂,林致远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高田利雄不是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 他越是这么说,越能反衬出他的真诚,也越能在高田心中引起共鸣。 高田利雄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他感觉石川孝介的故事仿佛一面镜子,照出了另一种可能的自己。 他是高田家的长子,未来家族的继承人,因此得以留在相对安全且重要的位置担任要职。 倘若他是次子、三子呢?是否也会像石川孝介一样,成为家族博取政治资本的一枚棋子,被送上九死一生的前线?那种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 林致远再次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正是自那以后,我与本家便日渐疏远。其实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完全可以自立门户,只是我不愿让外人看笑话罢了,毕竟我也姓石川。” 高田利雄闻言彻底动容,之前那点基于出身门第的矜持与审视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甚至有点羡慕石川孝介,能和石川弘明这样重情重义的人成为挚友。在利益至上的贵族圈中,这种真挚的情感何其珍贵。 他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向沙发,语气充满了歉意与真诚:“石川君,请原谅我之前的失礼,是我拘泥于陈腐之见了。” 他亲自拿起茶壶,为林致远斟上一杯茶,然后在沙发对面坐下。 良久,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我之前在海军内部听到过一个传言,说有人很早就预言雪风号是祥瑞,那个人不会就是石川君你吧?” 第535章 拉拢 林致远眼神微动,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他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这种恰到好处的沉默,往往比任何肯定的言语更令人浮想联翩。 之前吉田大将也曾问过他相同的问题,但当时林致远是毫不犹豫予以否认的。 他深知在日本高层面前,被贴上“预言者”、“占卜师”或任何与玄学相关的标签,都将引来不可控的关注与风险。 日本是一个极其迷信的国家,官方推行的便是神道教,天皇被尊为“现人神”,无论陆海军都会设立神社,出征前必行祈愿仪式。 甚至在某些战事不利时,部分将领会将失败归咎于“神意未至”或“诚心不足”,而非战术失误或实力差距。 特别是海军,面对浩瀚莫测的大海,官兵间迷信之风更盛。就连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七十八在策划重大行动时,也会请人占卜吉凶。 所以,任何超乎常理的能力或传闻,都可能像双刃剑,既能带来敬畏,也能招致难以预测的审视与风险。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 高田利雄只是少将,曼谷远离东京的权力核心,在他面前若隐若现地展露一丝神秘色彩,非但不会掀起大风浪,反而可能会拉近两人的关系。 更何况,当前日本败象已现,而暹罗又是个极度信奉佛教的国度,民众对超自然力量的接受与尊崇,远超寻常。 高田利雄见林致远笑而不语,心中那份猜测更是笃定了七八分。联想到对方能在短时间内就取得这么大的成就,种种看似精准的决策与好运,或许真有常人难以理解的缘由。 他感慨道:“现在海军内部都在流传雪风号的传说,你也知道现在向南洋各岛补充物资有多困难,很多护航军舰都被击沉了。” “唯独雪风号多次执行任务,面对美军空袭与潜艇伏击,竟然从未被鱼雷、炸弹直接命中,仅偶尔遭流弹擦伤。大家都说雪风号是有天照大神庇佑的。” 林致远微微颔首,悲痛道:“可惜孝介没有听我的劝说,一直留在雪风号上,或许,这便是他的宿命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知高田君,今日为何突然和我聊起嫡系问题?” 高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牙坦白:“昨日,我突然接到了石川孝一的电文,他向我打听你在暹罗的情况,我才方知你与本家的关系。” 他观察着林致远的反应,补充道:“不过石川君大可放心,你我兄弟相交,我并不在意那些东西。” 林致远心下了然,他知道本家不会轻易放弃,也从未小觑过身边的危险。 石川孝一能找上高田利雄,说明两人交情匪浅。至于高田口中的“兄弟之交”,林致远知道只是客套话,真正的信任需要利益和时间的积累。 他决定再透露一点消息,增加对方对自己的信任,将高田从石川本家的阵营中,彻底拉过来。 “原来如此,”林致远淡淡一笑,他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说道:“高田君,你若信我,近期不妨多囤积一些磺胺。依我看,不出半年,磺胺的价格可能会翻十倍不止!” “哦?”高田利雄眼皮陡然一跳,身体不由的坐直了些。 日本自1938年便已实现磺胺量产,虽产能远不及美国,但维持军队基本供给尚无问题。 不过从去年开始,因太平洋战场消耗剧增,再加上美军潜艇对从本土来的运输船的袭扰,导致曼谷的药品开始出现短缺,但远未到一药难求的地步。 石川弘明此言,莫非是预感到了什么?难道帝国在缅甸,或即将展开的印度方向的战事,会遭遇难以想象的惨败? 念及此,高田利雄喉结微动,声音压低:“石川君……可是有所预感?” 林致远只是从容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世事的疏淡:“预感谈不上,只是些模糊的直觉。不过,我的直觉在生意上,倒还少有出错的时候。” “磺胺本就是战略物资,即便半年后没有达到我说的涨幅,囤积起来也不会亏钱。但若真如我所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高田一眼,“那时高田君手中的货,可就不仅仅是药品,而是黄金,更是人情。” 见林致远不愿多谈细节,高田利雄很识趣地不再追问。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林致远便起身告辞了。 他在临走时并未打探石川孝一的进一步动向,他只要将两人关联的利益捆绑。届时,无需林致远开口,高田利雄也会主动告知的。 这一次,高田利雄亲自至楼下相送。看着林致远的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转身返回办公室。 他打算不仅要动用自己在曼谷的资源开始收购磺胺,还要通过妻子家族的渠道,让本土的三菱商社设法再私运一批过来。 一想到妻子,高田利雄的眉头骤然锁紧,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隐痛。 他如此急切地想确认林致远是否身负异术,还有一个原因,他与妻子成婚多年,却始终未有子嗣。 双方家族皆非华族,并无近亲通婚之弊,何以至此? 他们私下看了不少医生,甚至尝试过一些暹罗当地的偏方,还去寺庙求过符水,但都没有用。 倘若石川弘明真有一些异于常人的能力,或许…… 他今日之所以没有提出,主要还是有些难以启齿,他打算近期在新找的几位妾室身上再努努力。 如果还是不行,就只能私下找石川弘明打探一下了…… 第536章 石川商行员工遇袭 林致远的车队刚返回办事处,石川苍介便立马迎了上来,“大人,我们在清迈的人出事了!” 林致远推门下车,目光扫过石川苍介阴沉的脸色,又掠过一旁神色平静的周慕云,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淡淡道:“到我办公室再说。” 进入办公室,他先是洗了把脸,尽管才三月,暹罗已全然进入热季,午后气温常攀至三十五度以上,从外面回来总是一身黏腻。 用毛巾擦干手,林致远走到办公桌后落座,这才抬眼看向石川苍介:“具体怎么回事?” 石川苍介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大人,刚接到的急电。我们在清迈的五名员工,午后外出采买物资时,遭遇不明武装分子袭击。现场一片混乱,等我们的人赶到时,只发现大量血迹和散落一地的反日传单。” “一名帝国公民、三名华籍员工和一名泰籍员工,全部失踪。这是石川商行成立以来遭遇的最大损失。大人,您看需不需要我去一趟清迈?” 林致远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三名华籍员工应该就是赵天明他们。派去清迈的人尚未站稳脚跟,此时离开是最容易的。 他敲了敲桌面,沉声道:“清迈是第四师团的地盘,丰岛君一向重视与我们的合作。你若此刻贸然带人前去,反倒显得我们信不过对方,坏了长久建立的关系,我们也要给对方留点面子。” 石川苍介眉头紧锁,显然不甘:“可是大人……” “眼下有更紧迫的事需要你办。”林致远打断他,“我刚从高田君那里得知,本家又在打听我的消息。” “本家?”石川苍介瞳孔一缩,拳头瞬间握紧,他兄长石川隼人的仇还没有报,这份血仇他从未忘记。 “不错。”林致远目光锐利,“本家与我们早已势同水火,我担心他们这次不会仅限于打探消息,很可能已经派人南下了。从现在起,你要加强办事处内外的护卫,特别是夜间警戒。” “另外,你亲自去督促第29旅团派来的工兵小队,可以额外支付‘特别辛苦费’,我希望防空洞可以尽快完工。” “空间要大,里面最好是可以长期居住的,上次石川孝雄就动用了毒气和燃烧弹,难保他们不会再使用极端手段,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石川苍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大人,本家欺人太甚,一味防守太过被动。恳请大人允准,让我带一队精锐,秘密返回东京。我要向本家讨个说法,为兄长报仇!” 看着石川苍介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林致远在心中直呼:“好,很有精神!” 但面上,他却是摇摇头:“苍介,你的心情我明白。隼人的仇,我们迟早要报的,但不是现在。” “本家在东京经营上百年,根深蒂固,你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万一失手,我在千里之外,纵有些许关系,也鞭长莫及,如何救你?”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石川苍介面前,拍了拍肩膀:“相信我,东京那边,我已有布局,待时机成熟,定会给你亲手报仇的机会。” “不管本家有什么动作,这里是我们的主场,只要发现本家派来的人的踪迹,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石川苍介深深地鞠了一躬:“嗨依!是属下思虑不周,请大人放心,护卫与防空洞之事,我必亲自督办,绝不容有失。” “去吧。”林致远颔首,“我已经通知了禾子,我们在沪市培养的死士,不日便可抵达曼谷。等人到了,你的压力会小一些。” “多谢大人体恤!”石川苍介再次鞠躬,转身离开办公室。 待门轻轻合上,林致远才转向周慕云:“天明那边,没出意外吧?” “一切顺利,柳副官亲自接应,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前往景栋的山路上了。” 林致远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他从抽屉里取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点燃。 他不喜欢这种被动的局面,但理智告诉他,现在确实不是与本家正面冲突的时候。 他的手还伸不到东京,在没有足够把握之前,贸然行动只会葬送这几年辛苦积累的一切。 况且,时间站在他这边,要不了一年,东京就要开始大烧烤模式,那时才是他真正开始对本家动手的时候。 与此同时,第四师团驻曼谷司令部。 丰岛正在和第四师团的参谋长木村芳次通话,只听话筒那边道:“师团长阁下,情况我们已经初步调查清楚了,有些棘手。” 丰岛皱眉,木村是他的得力助手,处事沉稳老练,能让他用上“棘手”二字,说明这件事牵扯到的利益,不比石川商行差。 他靠向椅背,耐着性子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袭击者是什么人?” 木村低声道:“这件事牵扯到了对面的远征军,是他们策划的这起事件。” “八嘎!岂有此理,他们敢在清迈城里动手,真以为我们第四师团好脾气吗?” “师团长阁下息怒。”木村连忙道,“我刚收到了他们的电文,他们打算向我们购买一笔武器弹药。作为交换,他们希望我们在前线‘适度配合’,制造一些可控的冲突。” “这次袭击,是他们故意在城里惹事,目的是制造紧张局势,为后续的冲突做铺垫。只是碰巧,石川商行的人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成了牺牲品。” 丰岛眯起眼睛:“他们打算买多少武器弹药?” “他们提出每月向我们采购价值十万美元的武器弹药,为期一年。” “这么麻烦,就不能一次购买吗?” “我也是这么在回电中询问的,但他们坚持如此。属下猜测,他们很可能是在做戏给山城看,他们一定还有别的图谋。” 丰岛轻哼一声,“管他们有什么打算,我们有钱挣就行。这样,你立即制定一份作战计划,场面搞宏大一些。这样我也好向石川君有所交代,毕竟是他的人出了事。” “另外,警告他们,下不为例。我们第四师团只是喜欢做生意,但不是软弱可欺。” “嗨依!属下明白,这就去办。”木村应道。 挂断电话,丰岛揉了揉眉心,他准备等几天前线的战报传来,再去拜访石川弘明。 第537章 补给 两日后,第四师团参谋长木村芳次亲率一个联队的兵力,开赴景栋前线。 此时的景栋地区形势微妙,顾志雄的新八军化整为零,分散在景栋周边山区及萨尔温江一带。 日军与暹罗部队则集中在景栋城郊相对平坦的区域,修建了防御工事,控制了主要道路和村镇。 双方默契地保持着距离,除了零星的侦察摩擦,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冲突了。 木村在接管了景栋城郊的控制权后,并没有急于行动。他先让部队休整了一日,才率部朝着掸邦山脉的一处支脉进发,准备清剿那里的华国部队。 他们来到一处战略要地,这里视野开阔,周围都是连绵的山峰,密林覆盖,地势险要。 木村举起望远镜,装模作样地观察了一番,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大股敌军。根据情报,新八军的主力在更北边的山区活动,这一带只有少量游击队。 他转身对副官下达命令:“让炮兵就位,目标——前方三公里处所有可疑密林区域。今天的第一轮打击,不必吝惜弹药,我要听到足够密集、足够持久的炮声。” “从明天开始,每日上午九点、下午三点各进行一次常规炮击即可。在炮击间歇,择机进行机枪扫射,要制造持续交战的假象。但注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向前推进。” “嗨依!”副官领命而去。 很快,轰隆的爆炸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密林中炸开一团团黑烟和火光。 爆炸声在山谷间反复回荡,叠加上机枪的“哒哒”声,仿佛数千人正在交火。不知道的人,真会以为这里正在发生一场规模不小的战斗。 与此同时,在数公里外,暹罗部队的防区。 暹罗士兵们最初听到远方传来密集炮声时,纷纷从掩体里探出头,或爬上观察哨,紧张地眺望着日军进攻的方向。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脸上的紧张逐渐被困惑所取代。 “这炮火……也太猛烈了吧?难道遇到华国部队主力了?”一名士兵忍不住对身旁的同伴低声嘀咕,“可我记得那座山上,并没发现大股华国军队活动的迹象啊?难道一夜之间,他们的主力就钻出来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还是引起了几个人的附和和窃窃私语。 一个士官走过来,怒喝道:“都在嘀咕什么?赶紧回到各自的阵地岗位,万一有华国部队从我们这里突围,丢了阵地,日本人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周围的暹罗士兵纷纷停止讨论,回到自己的阵地。 炮声仍在持续,在山谷间回荡,这场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停下。山林间硝烟弥漫,空气中飘散着火药和烧焦树木的气味。 木村放下望远镜,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身对通讯兵道:“给曼谷发报,我部于今日正午与盘踞于掸邦山脉的敌军主力部队接火。敌军凭借险要地形负隅顽抗,我部正运用优势炮火进行清剿,战斗激烈。” “初步判断,该股敌军规模不小,清剿行动恐需持续数周甚至更长时间。为维持攻势,请求军部尽快调拨补充各类弹药,特别是大口径榴弹炮弹与机枪子弹。” 副官记录完毕,正要离去,木村又叫住他:“等等,申请的弹药补充量先发给师团长请示下,看看他的意见。” “嗨依!” 电报通过野战电台发出,不到十分钟就传到了曼谷第四师团司令部。 丰岛只是错略看了一眼,将电文放到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告诉木村,在这个量的基础上,增加五倍!” 副官闻言一惊,迟疑道:“师团长阁下,增加五倍的话,那可就是一场大型战役的消耗量了,军部恐怕不会同意的。” “你懂什么?”丰岛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现在本土的补给越来越困难,而缅甸战场、印度战场又都在争抢资源。我们不趁现在局势还算稳定,一次性补充到位,以后要再想申请这么多弹药,恐怕难度会很大。” “只申请五倍,我已经很收敛了。按我的想法,应该申请十倍。另外,告诉木村,让华国部队配合我们,这场戏不能只有我们演,他们也得有点动作才行。” “嗨依,我这就去回电。” 傍晚时分,日军驻暹罗司令部。 司令官中村明人手里拿着第四师团发来的补给申请清单,眉头越皱越紧,他直接将电文拍在桌面上。 “第四师团这是要和华国部队全面开战吗?”中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申请这么多弹药,他们是不是又在倒卖军火?” 以他对第四师团的了解,这支部队虽然战斗力不弱,但一向以精明著称,从不打亏本的仗。除非有重大战略价值,或者有利可图,否则他们不会如此积极地寻求与敌军交战。 沉思片刻,中村看向副官:“立马向暹罗政府军核实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第四师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嗨依!” 一个小时后,副官回禀:“司令官阁下,据景栋传回的消息,前线确实爆发了激烈交火。炮火声不断,枪声也很密集。” “并且,暹罗军侦察兵还发现景栋周围的几个山区有华国部队集结的迹象,兵力在上万规模。” “纳尼?”中村明人闻言面色凝重起来。 驻印军去年底就已经开始了反攻,近期更是侦察到远征军正持续不断从内地集结兵力,随时可能对缅甸北部发动大规模反攻。 如果此时景栋方向的华国部队也开始大规模活动,那么盟军很可能正在策划从多个方向挤压帝国在缅甸的防线。 这让他不得不慎重对待第四师团的报告,即便第四师团可能夸大了战况。 念及此,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打给南方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元帅。 十几分钟后,中村明人挂断电话,对副官道:“就按他们的清单提供补给,另外告诉第四师团,景栋绝不能有失,一定要确保防线稳固。但同时也要提醒他们,军需物资来之不易,务必合理使用,避免不必要的浪费。” “还有,向第四师团派遣几名观察员,实地了解战况并提供战术指导。” 副官离去后,中村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炙热的天空。 他不知道第四师团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但只要不影响大局,有些小动作他也是可以容忍的。 第538章 机会 当丰岛再次收到军部回电时,已是次日午后。他没想到军部这么快就批准了第四师团的补给申请,甚至没打一点折扣。 按照他对军部那些官僚的了解,即便是战时特事特办,面对如此巨量的物资请求,也免不了一番来回扯皮、讨价还价,拖延数日乃至一周都是常事。 如此爽快,看来是前线战事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南方军司令部不愿,也不敢在此时让景栋方向出现任何闪失。 那么,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绝佳的机会。 丰岛背着手在铺着地图的桌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景栋以北、萨尔温江东岸那片连绵的山地上。一个更大胆、更系统的计划,在他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倘若仅仅利用这次机会,与对面华国部队做几笔军火生意,未免太过可惜。 他需要营造一个局面,一个能让军部心甘情愿、持续不断向第四师团输血的理由。 至于军部所谓的派驻观察员,丰岛根本不放在心上。 若是战争初期,那些被狂热思想浸透的年轻军官或许还能构成些麻烦,但如今战争的残酷和物资的普遍短缺,早已磨掉了大多数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观察员也是人,也要吃饭、用药,也有家人需要照顾。倘若真遇上个别冥顽不灵,那就只能让他们意外消失了。 在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转向一直垂手静候的副官,下令道:“告诉木村,让华国部队配合我们,在萨尔温江这一线,构筑至少五公里的对峙阵地。并不停地制造小规模冲突,营造出两军主力在此僵持拉锯的态势。” 只有让军部相信,第四师团正承受着持续的压力,处于高强度的交战状态。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持续不断地向军部索要更多的物资补给。 对面的华国部队与他合作已久,彼此心照不宣,各有需求。这将不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一门可以细水长流、互利共赢的长期生意。 第四师团现在的任务是在暹罗北部警备,在军部的补给序列中自然排在末位。只有处于交战状态,他们才能快速、大量地得到补给。 更何况,现在从本土运来的物资本就捉襟见肘,有限的资源都紧着缅甸和印度战场,他这边若不主动闹出点动静,根本别想分到一杯羹。 “此外,”丰岛顿了顿,补充道,“将师团直属的野战医院也前移至景栋,战斗如此激烈,伤亡必然持续发生,我们需要向军部申请大量的药品和医疗物资。” 现在药品,尤其是消炎的磺胺,在黑市上可比武器弹药值钱。 副官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师团长阁下,长久对峙而部队不见明显减员,如何向军部交代?” 丰岛冷笑一声:“那就让木村伪造阵亡名单。从当地征集或抓捕的苦力、战俘,处理之后换上帝国军人的服装和身份铭牌后交上去。对于那些被‘阵亡’的士兵,给他们发双份的抚恤金,再通过我们的渠道,帮他们在后方或本土黑市购买一个新的身份。” “具体操作,让木村去办,他擅长这个。记住,让他控制好‘阵亡’节奏,每月数字要合理,既要体现战斗之残酷,又不能过于夸张。要让军部相信,第四师团正在与敌军主力进行着一场艰苦卓绝、消耗巨大的持久战。” 副官深深鞠躬:“嗨依!属下明白。” 待副官退出办公室后,丰岛独坐了片刻。待外面的阳光没这么大后,才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起身前往石川商行的办事处。 半小时后,丰岛与林致远相对坐于榻榻米上,两人中间摆着茶具。 丰岛亲自执壶,给林致远斟了一杯茶:“石川君,对于清迈的事我深表遗憾。我已查明事情的原委,是盘踞在附近山区的反日武装所为,意图破坏地方治安与商业秩序。为此,我已特意抽调了一个联队的兵力,前往清剿。” 林致远接过茶杯,“丰岛君费心了,不过是几名商行雇员遭遇意外,竟劳你如此大动干戈,调动联队清剿,这让弘明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石川君此言差矣。”丰岛摆摆手,语气诚恳,“你的人在我的防区内出事,是我的失职。更何况,这些反日武装日益猖獗,袭击商旅,破坏道路,早已成为地方大患,确实需要好好清剿一番。” “那就……多谢丰岛君了。”林致远举了举茶杯,算是领了这份情。 若非此事本就是他暗中策划,几乎要被丰岛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所打动。乱世之中,人人都是戏子,在各自的舞台上竭力表演。 寒暄过后,丰岛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石川君,这两天曼谷似乎有人在大规模收购磺胺等紧俏药品,稍作打探,源头似乎指向驻曼谷海军司令官高田利雄。不知石川君可知道原因?” 对于丰岛如此迅速地察觉到异常,林致远丝毫不感到意外。 曼谷就这么大点地方,物资流通有很大一部分都与第四师团的渠道暗中交织。任何的市场波动,都逃不过这位师团长的眼睛。 林致远转动着茶杯,淡淡道:“丰岛君消息果然灵通,收购药品的事,是我建议高田司令官去做的。” “哦?”丰岛身体稍稍前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石川君,若是有好生意,可千万别忘了老朋友啊。” 第539章 盘尼西林 林致远迎上丰岛的目光:“丰岛君,以我和第四师团的交情,又怎会不替你考虑周全?实不相瞒,此次从美国运来的货里,正好有一批盘尼西林,我打算让你帮忙出手。” “盘尼西林?你竟能弄到这个?”丰岛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尽管他立刻意识到失态,迅速收敛了神色,但眼中的震惊与炽热,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他紧盯着林致远,仿佛要确认对方是否在开玩笑,“有多少量?纯度如何?” 作为日军高级将领,丰岛当然知道盘尼西林的价值与稀缺性,那是真正能救命的东西。 自太平洋战争局势逆转以来,日军在战场上因感染而造成的非战斗减员与日俱增,磺胺的耐药性和副作用日益凸显,盘尼西林的出现,无异于一道曙光。 美国凭借其强大的工业与科研能力,已实现盘尼西林的初步量产,并部分供应前线。 反观日本,尽管一年前便由东京大学、大阪制药厂等机构牵头启动仿制计划,却始终困于技术、原料与产能等问题。 至今,也只能产出少量纯度低下、效能不稳的实验室样品,根本无法供应前线。 眼下,日军将领手中的盘尼西林,多是从太平洋战场、缅北战场的美军、英军手中零星缴获的,每一支都被视为珍宝,普通士兵根本无法接触。 就连丰岛自己,也是费尽周折才弄到一盒,锁在家中的保险柜里,留作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林致远对丰岛的反应毫不意外,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不疾不徐道:“盘尼西林,即便在美国的产量也不高,军方管控极严。我那位朋友动用了不少关系,并以远超市价数倍的费用,才从辉瑞公司勉强分到一些份额。” “海上如今不太平,盟军的潜艇活动频繁,他不敢一次运太多,怕有闪失。所以这一批只有一百盒。” 丰岛略微有些失望,但很快恢复平日的沉稳,“海上风险确实太大,小心谨慎是对的。一百盒也不少了,整个南方军所有高级将领加在一起,恐怕也未必能一次性拿出这个数。” 他目光灼灼的看向林致远:“石川君,这些药你打算怎么卖?” 林致远放下茶杯,伸出一根手指:“我以每盒一万美元的价格给你,至于丰岛君卖给谁,卖多少,我一概不问。” 丰岛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当时获得那盒盘尼西林只花了两千美元,不过那是在他以中将师团长的权势地位半是交易、半是施压的情况下才达成的。 林致远开口就是一万,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若按此价接手,他转售时还要再加价,岂不是要去到更多的价格。 他迟疑着,斟酌词句:“石川君,这个价格是否过于昂贵了些?” 林致远缓缓摇了摇头:“丰岛君,这个价格一点都不高。你要明白,眼下整个曼谷,能从美国本土弄来盘尼西林的,除了我,你可还听说有第二家?” “况且,药品跨越重洋而来,随时可能遭遇盟军的检查,这其中的风险成本,可都是要算在里面的。” 顿了顿,林致远直接道:“你不是想知道,为何近期高田利雄开始大肆收购磺胺等药品吗?那是因为我告诉他未来半年内,磺胺的价格,可能会暴涨十倍不止。” “十倍?” 丰岛这回是真的坐不住了,他和高田利雄的反应一样,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便是帝国军队即将在某条战线上遭遇前所未有的大溃败。 也只有这个可能,才会出现大规模的伤病感染,对消炎药物的需求才会呈爆炸式增长。 他身为中将师团长,对缅甸的战局是有所了解的,高层内部也流传了一些不太乐观的评估。 以林致远的人脉资源,提前知晓一些风声倒也不足为奇。可仅仅是缅甸战场的失利,恐怕还不至于导致磺胺的价格翻涨十倍之巨,除非…… 丰岛满脸愕然的看向林致远,“石川君,难不成帝国远征印度的部队会溃败?” 面对丰岛的疑问,林致远只是微笑端起茶杯,淡淡道:“这只是我的预感罢了,做不得准。盘尼西林之事,丰岛君也不必立刻决定。货放在我这儿,等你找到了买家,再来取货也不迟。” “如此,丰岛君便无需预先垫付资金,也不必承担风险,岂不更加稳妥?” 曼谷作为日本南方军在东南亚最重要的后勤与医疗中心,这里不仅有规模庞大的南方军野战医院,还有暹罗的皇家医院乃至各类民间医疗场所,可以接收并救治大量伤员。 随着日军在缅甸和印度战场的失利,在盟军的封锁下,会有大量的溃兵和伤员因为无法运送回日本本土,而转运到曼谷。 届时,曼谷别说盘尼西林和磺胺这些药,可能就连最普通的消毒纱布都会价格飞涨。 林致远之所以不自己出面售卖,是因为担心那些溃兵或伤员中,有人为了活命,难保不会狗急跳墙,采取极端手段。 但丰岛不同,他是第四师团的师团长,手握重兵,在曼谷也驻扎有精锐部队。这些人绝无可能、也绝无胆量去冲击第四师团在曼谷的司令部。 丰岛见林致远提出了如此“体贴”的合作方案,让他感动不已。石川君,果然是懂规矩、重情义的合作伙伴! 不过,他迅速想到另一个问题,试探问道:“石川君,从美国来的商船应该不止这一趟吧?一万美元一盒,一百盒便是一百万美元,曼谷虽富,可没有这么多的美元。” 林致远放下茶杯:“等价的黄金也是可以的,我想,曼谷应该不缺少黄金吧?” “黄金……” 丰岛眼前一亮,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日军虽占领暹罗,但因与暹罗政府保持着名义上的同盟关系,加之需要维持此地的稳定,故并未对当地的资源进行过分掠夺。 尤其是对遍布暹罗的佛教寺庙,以及那些与王室、政府关系密切的地方豪族,日军高层明令禁止进行大规模的洗劫与破坏,以免激起地方的反抗情绪,动摇后勤根基。 然而,丰岛早就对这些寺庙觊觎很久了。 暹罗的寺庙除了佛像贴金、法器鎏金,还会把信众供奉的金条、金饰熔成金块,藏起来,是实打实的金库。 丰岛几乎不敢深想,一旦大量的溃兵和伤员集聚到曼谷后,当看到不知被抬高多少倍的药价后。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会不会冲击地方的富商和寺庙? 那将是一幅怎样混乱而可怕的景象?不过这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他的驻地在暹罗北部。再说,这药价也不是他先抬的。 第540章 金陵风云 金陵,西康路46号汪公馆。 此时正值春季,庭园里的草木已悄悄抽芽,几点新绿点缀在枯枝之间,却丝毫驱不散这座府邸上方的阴霾。 汪填海卧床已近半年,他早年遇刺时,有一颗子弹因位置险要未能取出,自去年秋季开始病发,导致他下半身近乎瘫痪,更引发持续高烧和伤口化脓。 近来病情更是急转直下,在日方医疗人员再三建议下,他最终决定前往日本名古屋帝国大学附属医院进行手术。 这是最后一线希望,也可能是一趟不归的旅程。 临行前,他不得不强打精神,交代离开后的各项事宜。 他先是召见了陈博公,他半靠在床头,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蜡黄而浮肿,“我离开期间,国府政务,就全权拜托先生了。” 说着,他让妻子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手令递给陈博公。任命其代理“国民政府主席”一职,总揽政务。 陈博公躬身接过,神色凝重:“汪主席安心疗养,我定竭力维持局面,待主席康复归来。” 汪填海微微颔首,又交代了几项亟待处理的政务,便示意他退下。 门关上后,汪填海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之所以让陈博公接任,是因为对方还算忠心,更重要是对方对新政府的把控还不够,即便坐上那个位子,也不过是个空架子。 休息两个小时后,他又召见了周佛山。 与见陈博公时的正式不同,这次会面多了几分随意。周佛山是汪填海“和平运动”最早的核心成员之一,两人相识于广州国民政府时期,有着二十余年的交往。 “佛山,”他示意妻子将一个紫檀木匣端到周佛山面前,“这里面是我的印信和一些重要文件的副本,你且收好。” “博公主持全面工作,但财政和与日方的沟通事宜,还需你多费心。你们二人,当同心协力,共渡时艰。” 周佛山瞬间明白,这是要他与陈博公相互制衡。 陈掌政务,他掌财权。陈在前台,他在幕后。如此安排,二人谁也无法单独掌控全局,必须保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周佛山接过木匣,“佛山明白,定不负先生所托。” 随后,汪填海又签发了数道手谕,进行关键职位调整。 他将亲信杨揆提拔到伪军事委员会参谋总长一职,同时伪海军部长、空军司令等要职亦皆由汪系嫡系接掌。 此外,他还在病榻上会见了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大将,双方达成协议。在他离开期间,伪政府的所有军事调动、将领任免,必须经日本军方同意。 而日本军方的相关意见,需同时抄送他知悉。 此举名义上是尊重其“领袖”地位,实则是汪填海试图在日方与伪政府之间,保留最后的信息渠道与象征性的否决权。 畑俊微笑应允,目光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徒劳的挣扎。 真正的权力,从来都在日军的刺刀之下。 次日下午,汪填海躺在担架上被抬出公馆,送往明故宫机场。 除了必要的医护与随员,他的妻子与两个儿子亦同行在列。 他没把妻儿留在金陵,一是需要妻子在旁照顾,传递信息。二是担心自己不在,妻儿会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或被周、陈利用,或直接落入日方手中作人质。 公馆门前,周佛山与陈博公并肩而立,目送车队远去。 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在街角,陈博公才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周佛山,“周部长,今后还望多多支持。” 周佛山淡淡一笑:“陈主席言重了,你我都是为汪主席分忧,为和平运动尽力。”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各自转身,登上等候在旁的轿车,驶向不同的方向。 回程车上,周佛山闭目养神。对于汪填海的安排,他心里并无太多波澜,甚至可说正中下怀。 陈博公被推至前台,既要应对日本人的种种要求,又要调和伪政府内部各派系纷争,注定焦头烂额。 而他这次虽然名义上没有得到好处,却保住了财政大权与税警总团的三万兵马。 相比被架上高处的陈博公,他的处境实在要从容太多。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中,低调未必是坏事。 车窗外的金陵城一片灰蒙,他不由想起数年前,与汪填海等人在煦园的亭子里畅谈“和平救国”的景象。 不过四年光景,竟已物是人非。 近来民间的一些流言,他也略有耳闻。有人说汪填海伤口流脓溃烂乃是天谴,是罪有应得,是民族叛徒的必然下场。 这些议论,他听在耳中,冷在心里。好在他已经和山城取得了联系,为自己谋好了后路。 他看着车外的街景,决定明日就动身前往沪市。 汪填海一走,金陵这潭水很快就会乱起来。那些原本就心怀鬼胎的人,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那些寻找新靠山的人,都会浮出水面。 以陈博公的威望与能力,是压不住局面的,更何况他还没有实权。 周佛山打算暂离风暴中心,到沪市静观其变。只有看清局势,才知道哪些人可以拉拢。 在伪政府内部,他拉拢的人越多,未来的分量就越重。 无论未来日本会战败,还是和山城和谈,他都需要足够的筹码。 就在汪填海乘坐专机飞向日本时,东京涩谷区,石川本家的宅邸。 当代石川家主石川敏夫,正襟危坐于幽静的茶室榻榻米上,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跪伏于地的年轻男子——石川慎一郎。 石川慎一郎这一支,自其祖父起便是本家的忠实家仆,数代人皆受荫庇,忠心耿耿。 尽管日本明治维新后,禁止华族私养死士,但许多世家大族都是假商行护卫之名,或借工厂守备之由,依旧眷养着只听命于家族的亲兵。 本家在华北的商行和本土的造船厂可以容纳数百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护卫。 “慎一郎,”石川敏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眼下有一项紧要任务,需你亲自去办。” “请大人示下。” “家族会抽调两百人分批前往沪市,你负责带领他们搭乘火车南下曼谷。我需要你将千代子母子带回东京,另外,除掉石川弘明。” “沿途你们只需携带少量武器护身即可,切勿招摇。抵达曼谷后,自会有人与你联络,提供所需的一切物资与情报支持。” “嗨依!”石川慎一郎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深深俯首,额头贴在地板上,“属下谨遵大人之命!” 第541章 再见王梦芝 此时,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的制海权和制空权尽失,就连南海与暹罗湾也频现盟军潜艇的踪迹。 日军每一次海上运输都变得危机四伏,不得不派出数艘军舰全程护航。即便如此,损失率仍居高不下。 面对如此困境,日军开始依托华国占领区的铁路、内河航运和公路,再衔接中南半岛的滇泰、越泰陆路通道,向暹罗和缅甸输送兵员与物资。 尽管这条路线迂回漫长,却能避开盟军海空力量的封锁。 甚至,日军为了彻底贯通这条从满洲至南洋的“大陆交通线”,打算在一个月后发动豫湘桂战役。 石川慎一郎告退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直静候在外的石川孝一缓步走近,在石川敏夫面前微微躬身,低声唤道:“父亲。” 石川敏夫微微颔首:“都安排好了吗?” “一切已遵照您的指示安排妥当。本土近期有两支船队将南下曼谷。一支是由三菱等商社组成的联合商队,另一支则是军部的物资补给舰队,两边都作了打点。” 在当前的时局下,没有海军舰艇护航的船队几乎无法出海。 石川家虽势力盘根错节,但要想将一批武器装备安全运抵曼谷,仍须借助这些船队作为掩护。 不让慎一郎等人随身携带,除了陆路关卡林立、易受盘查之外,更因一支两百人的队伍无论怎样伪装,长途跋涉都太过醒目,极易横生枝节。 石川敏夫抬起眼,看向站在面前的长子,提醒道:“你与高田利雄有旧交,这层关系固然可用,但切勿掉以轻心。不要小觑了石川弘明的手段,他已在曼谷经营了一段时间,高田利雄很可能已经被他拉拢。” “你要记住,在这乱世之中,唯有利益缔结的纽带,才最为牢固。人情往来,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薄冰。” 石川孝一嘴唇微动,想解释什么,但迎着石川敏夫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他最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再度低下头:“嗨依!” 石川敏夫看着长子,轻轻叹了口气,“家族在华北的产业,我打算转手给满铁。” “父亲?”石川孝一闻言,脸上难掩惊愕,“家族资金虽然吃紧,但华北的产业毕竟尚有进项,此时转让是不是为时过早?” 石川敏夫摇了摇头,沉声道:“自从孝雄死后,家族在华北的经营便一日不如一日,影响力大不如前,如今已是鸡肋。不如趁早割舍,换取更有价值的筹码。” 华北的资源被日军掠夺多年,早已日渐枯竭,石川家在那里的产业不仅利润微薄,更时常面临当地武装队的袭扰与当地势力的抵触,需要不断投入人力物力去维稳。 石川敏夫此举,虽是壮士断腕,但也能换得满铁在曼谷事务上的支持,未尝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已与满铁高层谈妥,让慎一郎抵达曼谷后,直接联系满铁泰国事务所的负责人,那边会提供必要的便利。” 满铁泰国事务所成立于1942年,表面上是负责泰缅铁路建设与运营的核心机构,实则是日本在东南亚进行资源掠夺、交通控制与情报搜集的重要触手。 泰缅铁路之所以被人称为‘死亡铁路’,是因为日军征用了数万盟军俘虏与二十余万劳工修筑。 一共四百公里的铁路,超过八万名劳工和一万多名战俘因饥饿、疾病、过度劳累和残酷虐待而死去,平均每公里铁路下,就埋葬着两百多具白骨。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曼谷,林致远已经搬进了裴??翩勒的别墅。 此刻,他正穿着海军的大佐制服,站在别墅三楼的阳台,眺望着周围的景色。 这栋别墅距离湄南河只有不到一百米,隶属第29旅团的工兵小队正在岸边热火朝天地施工,码头已初具雏形,即将竣工。 别墅的前院被布置成石川商行的门面,后院则与后方的山体打通,另一批约百人的工兵正在山体内部挖掘、加固,修建可供人居住的防空洞。 经过林致远的改造,这里与其说是别墅,更像是庄园。 不多时,美惠子来到阳台,只见她穿着一袭淡紫色留袖和服,上面用银丝和淡金丝线绣着细碎的樱花,腰间系着绣有流水纹样的丝带,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珍珠发簪。 整个人显得温婉而高贵,恰似一朵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紫藤。 林致远微微颔首,今晚是他来曼谷后第一次出席酒会,美惠子自然要陪同。 至于千代子,因为她的身份特殊且敏感,只能留在别墅。 曼谷的海军俱乐部位于昭披耶河畔,是一座殖民风格的两层白色建筑,原属英国商会,现在被日本海军接管。 当林致远的轿车驶入俱乐部大门时,天色已完全暗下,但俱乐部内却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音乐声。 林致远刚从车上下来,高田利雄已经主动迎了过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位穿着粉色振袖和服的年轻女子。 “石川君,你要是再不来,我可就要派人去请你了。”高田利雄笑容满面地伸出手。 林致远也伸出双手与对方握了握,“高田君说笑了,如此重要的场合,我怎敢缺席。” 高田利雄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妻子,中村绘里香。” 林致远这才仔细打量起对方,绘里香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比高田利雄小了将近二十岁。 这在当时的日本军官家庭中并不罕见,许多日本军官都是在三十多岁仕途稳定后才成婚,配偶多是十五至十八岁的少女。 林致远对绘里香微微颔首,也侧身介绍道:“这是我的女伴,美惠子小姐。” 高田利雄的目光在美惠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美惠子小姐,今晚还真是光彩照人。” 美惠子连忙躬身:“高田将军过奖了,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寒暄几句,四人便一同走进俱乐部大厅。 林致远目光缓缓扫过大厅,竟然看到了一个在沪市的熟人。此人虽然剪了短发,妆容也更加成熟,但林致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王梦芝。 刚到曼谷时,林致远也曾让周慕云打听王梦芝的去向,只知道对方在跟随办事处的员工抵达曼谷后不久,就消失了。 没想到,再次见面,竟然是在今晚的酒会上。 第542章 身份 王梦芝曾是中统的外围成员,先后潜伏在丁墨和犬养次郎身边。 林致远当初利用她铲除二人后,便通过石川商行的船队安排她来到曼谷。 离开前,林致远曾让孙文彬问过对方,是选择隐姓埋名过平静的生活,还是继续潜伏,对方给的回答简短而坚定:继续战斗。 今晚,王梦芝能出现在酒会上,看来是已经找到了组织,就是不知是哪一方的势力? 此时,王梦芝身着一袭浅绿色和服,发髻高挽,姿态恭顺地与一名海军军官低声交谈。 与在沪市时想比,现在的她少了几分娇柔,若非林致远记忆过人,且与对方打过几次交道,恐怕也难一眼认出。 能让高田利雄这个司令官亲自去门口迎接的,在整个曼谷也屈指可数。因此,很多人都聚焦在林致远的身上。 就在林致远注意到王梦芝的一瞬间,对方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仅仅一瞬,王梦芝就立即低下头,假装整理和服袖口,心脏却剧烈跳动起来。 她并不知晓林致远的真实身份,只晓得在沪市时,与她接头的军统小组就潜伏于石川商行内部。 任她如何猜测,也很难将石川弘明,这个在沪市权势煊赫的日籍商人,与军统的人联系在一起。 她之所以敢在曼谷公开露面,一是地远人疏,日本海军驻曼谷的军官与沪市基本没有交集。二是,她刻意改变了妆容与气质,除非极为熟悉之人,最多只会觉得她有些眼熟罢了。 然而,林致远的突然出现,让她紧张起来。 高田利雄注意到了林致远目光的片刻停滞,关切道:“石川君,怎么了?” 林致远收回视线,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今晚出席酒会的人会这么少。” 高田利雄略带歉意地解释:“曼谷不比沪市,海军在此仅驻扎了千余人,今晚我已将所有佐级军官都请来了。此外,还有一些本地合作的富商和暹罗政府官员。” 他伸手示意,“来,石川君,请允许我将你引荐给大家。” 高田利雄走向大厅中央,拍了拍手,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高田朗声道,“这位是石川商行的会长——石川弘明,也是帝国海军的荣誉大佐。石川会长近日刚从沪市抵达曼谷,将在东南亚拓展业务。” 林致远在众人注视中微微欠身,也说了几句场面话。 随后,在高田利雄的引荐下,林致远开始与在场众人一一寒暄。 接触下来,他心中多少有些失望。今晚除了高田一个少将外,只有两位大佐,一位负责后勤补给,另一位负责驻地防务与训练。 中佐三人,而少佐更是只有五人,且多为辅助岗位军官。 不过一想也比较合理,曼谷的海军基地并无大型舰艇驻扎,此处的军官更多负责后勤与联络,而非前线作战。 在认识了全部的军官后,高田引他走向几位本地富商与暹罗官员。很快,两人便来到王梦芝面前。 此时,王梦芝正跟在一位约莫五十岁的日籍商人身后,微微垂首,姿态恭顺。 高田利雄介绍道:“这位是日泰昭南物产的经理浅野博文,昭南物产主要为我们采购大米、橡胶等战略物资,是海军在暹罗的忠实合作伙伴。” 浅野博文连忙躬身,语气殷勤:“能为帝国海军效力是我等的荣幸,久仰石川商行大名,期待今后能有业务往来的机会。” 林致远颔首回礼,目光随即落在王梦芝身上,仿佛只是出于礼貌的询问:“不知这位是?” “这是小女樱子,”浅野博文赶忙示意,“樱子,还不快向高田将军和石川会长问好。” 王梦芝依言低头躬身,“樱子,见过高田将军,石川会长。” 林致远笑了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转向他处,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中的一环。 待林致远与高田利雄走远,浅野博文看着有些不对劲的王梦芝,低声道:“你认识?” 王梦芝轻轻点头,“在沪市见过几面,我不确定他是否认出了我。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浅野博文眼神一凛,缓缓点头。 当初林致远安排王梦芝撤离沪市时,并未提供军统在曼谷的联络方式。 这其中,确有一份私心。在他看来,王梦芝已为大局付出太多,他内心深处,是希望对方能借此机会远离硝烟,在异国他乡过上平静生活的。 但王梦芝抵达曼谷后,并没有选择隐入市井,而是去了唐人街,在一家华人商行找了份文职工作。 乱世之中,像她这般气质出众且精通日语的女子实在罕见,很快便引起了各方注意。 只是王梦芝没想到的是,第一个找上她的,并非军统或中统的人,而是“自由泰”组织。 此时的自由泰,已在暹罗形成了全国性的地下抵抗网络,成员发展至数万人。 他们以‘抗日复国’为首要目标,在英国势力被逐出东南亚后,美国战略情报局(OSS)便成了他们最大的外部支持者。 因为地理与政治因素,OSS通过与军统合作,为自由泰训练人员,双方在曼谷的许多情报亦是共享的。 甚至在暹罗北部山区,双方还共同组建了游击队,自由泰所需的武器弹药,也通过军统的渠道从山城转运而来。 与王梦芝接触的,就是自由泰在曼谷的情报负责人,还是一名华人。 共同的语言文化,相近的抗战信念,让王梦芝很快作出选择。 日泰昭南物产实为自由泰的掩护产业,他们选择与日本海军深度合作,正是看中海军在暹罗势力相对薄弱,更易渗透与影响。 而经理浅野博文,虽为日籍,却是个坚定的反战主义者。他的两个儿子均死于战场,妻子因承受不住丧子之痛而自尽。 家庭破碎、内心创伤,使他对军国主义深恶痛绝,机缘巧合之下选择与自由泰合作。 王梦芝则以“浅野樱子”的身份,成为浅野博文的“养女”,开始在曼谷的社交圈活动,为自由泰搜集情报。 第543章 我们是要挣大钱的 酒会过半,林致远已与在场重要人物皆有过交谈。 因在场军官层级有限,他并未表现出深入交往的兴趣。高田利雄察言观色,便邀他至二楼阳台稍作休息。 暹罗政权相对稳定,即便也是各方势力云集,却不像沪市那般风声鹤唳,动辄便有暗杀与暴动发生。 尽管军统与中统在曼谷均设有行动组,但多以情报搜集为主,极少采取激烈手段。 阳台面向湄南河,夜色中河水沉静蜿蜒,倒映着沿岸佛寺的点点灯火。湿润的暖风拂面,远处传来隐约钟声。 高田利雄示意侍者取来雪茄盒,自己先拈起一支,又向林致远作出“请”的手势。 林致远却摆了摆手,从怀中掏出烟盒,熟练地抽出一根点燃。穿越至今,他仍旧不习惯雪茄的浓重,更偏爱烟草味。 高田利雄也不勉强,自顾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这才开口道:“石川君,对曼谷印象如何?” 林致远目光投向远处寺庙朦胧的轮廓,半晌才答道:“与沪市截然不同,少了几分紧张,多了几分惬意。” “曼谷确是如此。”高田踱步到一旁的藤椅坐下,肥胖的身躯将椅子压得轻轻呻吟,“不过石川君莫被表象所惑,这里也是各方势力汇聚,暗中的较量从未停止。当然这都是陆军该头疼的事,我们海军,只要确保物资通道顺畅即可。” 林致远闻言皱眉,他感觉高田有些躺平,堂堂帝国海军驻曼谷司令官,得支棱起来才行。 他也来到高田对面坐下,指尖轻点烟灰:“高田君,请恕我直言。海军在曼谷的势力虽不占优,但也不能看陆军的脸色行事。” “难道高田君就从未想过做点事,既为海军争一口气,也为自己谋一份实实在在的前程?” 高田利雄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被刺中的不悦:“石川君,你初来乍到,说得轻巧。我手下可用之人有限,既要维持港口治安,又要协调运输,你让我如何做事?拿什么去争?” “以前或许不行,”林致远翘起腿,“但现在,我来了曼谷,局势就不一样了。” “哦?”高田利雄坐直了身体,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石川君有何高见,还请明言。” “上次我提过的药品生意,”林致远不紧不慢地问,“高田君如今囤积了多少?” 高田略一沉吟,“不瞒你说,我不仅动用了自己的积蓄,还让内子的家族从本土调集了一批磺胺。顺利的话,下个月初便能运抵曼谷。” 林致远却缓缓摇了摇头:“高田君,你对大阪的第四师团了解多少?” 不待高田回答,他便继续道:“他们生意之所以能做大,在于‘抱团’。从师团长、联队长到中队长,往往整个中上层军官皆绑在一起,利益均沾,风险共担。即便事后军部追查,也会因牵连甚广,最终只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高田利雄再次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烟雾后的眼神变幻不定,半晌才迟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第四师团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军部才拿他们没办法。” “我们高田家虽在海军有些根基,侧重却是造船技术。我的妻子虽然是三菱重工长崎造船所经理的女儿,可这层关系别说代表不了三菱,可能连三菱重工都代表不了。” “高田君,你错了。”林致远靠在椅背上,淡淡道:“他们关西人背后的势力再大,能大过帝国海军吗?” “如今联合舰队在太平洋苦苦支撑,本土资源日益枯竭,海军高层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实实在在的战略物资!” 林致远伸出手指,指了指身后宴会厅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音乐与谈笑声。 “把今晚在这里的,以及曼谷其他够分量的海军同僚、关联商社的代表,全都拉上船,一起囤积药品。如果陆军在缅甸和印度的局势确如我所料,那么届时,你们手里的药就成了价比黄金的硬通货。” “那些陆军马鹿没钱?就拿物资来换,橡胶、锡锭、石油、甚至粮食……有什么拿什么。” “高田君,试想一下,若你能在曼谷,为海军筹集到大量的物资,那会是怎样的功绩?肯定会得到海军高层的一致认可。甚至为了护住这些物资,往曼谷加派驻军和军舰也未必不可能。届时,你这个司令官手里的权柄岂不是更大?” “至于那些陆军马鹿得不到药死了怎么办?因为他们的愚蠢与自私,多少海军飞行员和守备队员葬送在太平洋战场。直到今日,帝国海军的军舰还常因燃油短缺困守港内,而陆军却占着油田不肯全力供应。” “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况且,这药是卖,不是抢,生意而已。” 高田利雄彻底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阳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眺望着湄南河。 他是依靠家族荫庇和姻亲关系才坐上这个位置的,但他也知道,除非去前线磨砺一番,否则很难再进一步,很可能少将就已经是他军旅生涯的终点。 林致远的话在他心里久久不能散去,他原本只是想挣点钱。但如果真的按林致远说的做了,很可能会把事情搞大,他需要评估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后果。 林致远也看出了他的迟疑,决定再推一把。他也站起身,走到高田身侧:“药品的事,我也和第四师团的师团长丰岛中将沟通过。他就比你果断的多,甚至愿意吃下我从美国运来的所有药品,其中就有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高田转身,目光灼灼的看着林致远,“石川君,你能弄来这等药品,为何不第一时间和我说?” “高田君,”林致远不疾不徐地又点燃一支香烟,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你现在的表现就是我不找你合作的原因。商场如战场,我和丰岛君是要挣大钱的,你这么犹犹豫豫让我们怎么带你玩?” 第544章 石川君,你可有办法? 林致远的话毫不客气,直接打击到了高田利雄的自尊,一股被轻视的怒火窜上心头,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对他说话了。 上一次感受到类似的屈辱,还是在吴镇守府的时候。不过那些人都是顶级财阀、华族的嫡系子弟,他不得不忍。 如今林致远也敢这么对他说话,让他脸色沉了下来。 然而,不知是天黑,还是林致远刻意无视,他继续道:“高田君,慈不掌兵,善不经商,心慈手软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现在一瓶磺胺才能卖几个钱?只要我们一起联手,就可以垄断曼谷乃至整个暹罗的药品市场。到时候,价格翻上十倍,都只是保守估计。就算陆军不满又能怎样?第四师团不也参与其中?” “说不好,这些陆军马鹿越惨,军令部的大佬越是高兴。毕竟,太平洋战局的恶化,陆军要负主要责任。” 最后,林致远拍了拍高田的肩膀,“我此举也是想帮你更进一步,我虽与第四师团的丰岛君交好,但我终究是海军派系的人。只有海军在曼谷的话语权越来越大,我才更有底气,我们的生意也才能做得更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高田君应该明白。” 高田利雄脸上的愠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石川君,你说的对,我们海军与那些陆军马鹿天生就是不对付的,就按你说的办!” “曼谷与海军有来往的商社,我都尽力去串联。不过,你也不能厚此薄彼,从美国运来的药品也要分给我们才行。” 林致远嘴角微扬,“那是自然!生意嘛,有钱大家一起赚,才能做大。不过具体比例,还要看高田君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高田利雄也笑了起来,他回到藤椅上坐下,拿起桌上雪茄继续抽起来,“石川君,不瞒你说,上次见面之后,我专门让人调查了下你在沪市的情况。我现在相信,你能有今天的局面,靠的绝不是石川本家的名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知道你在沪市成立一个名为互助会的组织,不如我们在曼谷也成立一个类似的组织?这样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林致远摇摇头,他可没心思在曼谷慢慢经营一个组织。 沪市的互助会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是他在势力微薄时用以凝聚人心、交换资源的平台。 但曼谷的情况完全不同,以他现在的地位根本无需再慢慢经营,他只需要许出利益,便足以撬动他需要的力量。 “高田君,我若是每到一个地方,便成立一个组织,那岂不是乱了套?况且,曼谷的局势远不如沪市那般错综复杂。有你,有我,再加上丰岛君,我们三人便足以决定很多事了。” 林致远这话并非刻意夸大,暹罗的王室和政府官员根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唯一让他有些忌惮的便是驻曼谷的陆军司令官中村明人中将。 但有丰岛这个八面玲珑又背景特殊的第四师团师团长在前台周旋,他并不十分担心。 他也是上次和丰岛聊天时才知道,现任的南方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元帅,早年竟然担任过第四师团的师团长。 他就说当时,为何第四师团背叛陆军,将爪哇岛的金鸡纳树皮全都卖给他,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之后,竟然还能留在南洋继续作战,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虽然寺内寿一并非大阪人,但在执掌第四师团期间,显然与大阪的财阀建立了联系。 不过,也正是因为寺内寿一太了解第四师团的作风,才特意将他们调到暹罗北部驻守。只是没想到丰岛会采取两地办公的方式,一边将部队在北部驻防,一边他本人常驻曼谷,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高田利雄对林致远的话也极为认同,不再纠结于成立组织之事。 他再次深吸一口雪茄,目光却飘向不远处站岗的卫兵,确认他们的确听不到两人的谈话。 他才将身体朝林致远的方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石川君,有件事我想私下请教,不知你是否真的……精通某些异术?” 林致远看着高田利雄严肃的样子,知道是自己上次下的饵有效果了,但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高田利雄。 林致远越是这样,高田利雄越是确信,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此事关乎隐私,还望石川君万万不要对外人言。” 林致远微微颔首,神色也配合地郑重起来:“高田君但说无妨,你既以秘密相托,我定当守口如瓶。” 高田利雄咬了咬牙,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启齿的羞赧,终于开口道:“方才你也见到了绘里香,我与她结婚已两年有余,可至今都还没有子嗣。家族长辈催促日紧,我……我也心中焦虑。不知石川君,你可有什么办法?” 林致远闻言,着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高田利雄拐弯抹角、如此郑重其事提出的“私事”,竟然是这事。 他脑海中迅速掠过绘里香的模样,对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若按高田所说两年前结婚,那当时不过十五六岁。 虽然在这个时代,无论日本还是国内都很正常,仍让来自后世的林致远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好在,他穿越至此,接触的都是已婚妇女,不然这本书都过不了审。 林致远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 片刻后,他才重新睁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高田,“高田君,血脉延续,乃人伦大事,亦是家族根基所系。此中确有天命机缘,然亦与个人身心调和、内外环境息息相通。强求未必可得,顺其自然亦需明辨其机。” 他略作沉吟,手指不着痕迹地轻掐几下,仿若在推算什么,方才续道:“这样吧,后天早上,你与绘里香再来找我。届时,我再为你们细细观量一番。或许,能窥得一二端倪。” “明日,切记沐浴静心,勿近荤腥。” 高田利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道:“我一定铭记,如此,便有劳石川君了。” 林致远当然不是什么玄学大师,但来自后世的见识,结合这个时代日本人对神秘之事的敬畏,运作得当,或许能收到比单纯利益捆绑更稳固的效果。 第545章 召见裴·翩勒 酒会结束时,林致远在人群中只看到了浅野博文的身影,并未寻到王梦芝,看来对方很可能是在刻意回避。 林致远也不再停留,直接带着美惠子乘车返回湄南河畔的别墅。 夜已渐深,别墅后院仍亮着灯,只见千代子跪坐在客厅的矮几前,对着一只素白瓷瓶,正凝神调整花枝的姿势。 见林致远回来,她起身迎上前,和服的袖摆轻轻拂动,“石川君,晚上饮了不少酒吧?我让人预备了醒酒汤,一直温着,要不要喝一点?” 林致远伸手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什么时候,我们千代子也变得这样贤妻良母了?” 千代子被他略带戏谑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随即脸颊泛起淡粉,却没有躲闪,只是垂下眼睫,轻声说:“总不能事事都劳烦美惠子。” 这半年间,千代子的确变了许多。石川孝介死后,林致远便成了她最大的依靠,她也慢慢在三人微妙的关系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就喝一点。”林致远不再逗她,目光落到矮几上的白瓷瓶上,“很晚了,怎么还在弄这些?” “闲来无事罢了。况且很久未练习,生疏了不少。若日后回了东京,怕是要惹人笑话的。” 林致远沉吟片刻,忽然道:“从明日起,你和美惠子便跟着明夫的汉文老师一同学习汉语吧。” 千代子与一旁静立的美惠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面上皆有疑惑,“我们……也要学汉语?” 这时佣人端来了醒酒汤,林致远接过并未饮用,而是放到一旁,“眼下虽不在沪市,难保他日不会回去。将来与华国人打交道的地方只会更多,多学一门语言,绝非坏事。” 美惠子轻轻握住千代子的手,轻声道:“平日汉文老师教明夫时,我也偶尔旁听,感觉和日语有很多相通之处,用心学,应当不难的。” 千代子抿唇笑了笑:“既然石川君觉得有必要,我们自当尽力。” 林致远喝完醒酒汤,并没有上楼休息,而是将周慕云叫来书房,“帮我调查一下日泰昭南物产,另外,明天让裴·翩勒来见我。” 周慕云确认道:“老板,关于日泰昭南物产,需要查到什么程度?” 林致远略作沉吟,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今晚酒会,我见到了王梦芝。她现在就潜伏在日泰昭南物产,动作不要太明显,尽量搞清楚背后是哪方势力。” “王梦芝?”周慕云眼神一凛,随即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又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如今,赵天明和孙文彬等人都去了景栋,周慕云虽可靠,却不擅长行动和跟踪,他不可能贸然接触对方。 次日上午,裴·翩勒得知林致远要见他,一刻都不敢耽搁,立马驱车前来。 车辆行至别墅一百多米处,便遇到了石川商行护卫设立的关卡,经过仔细盘查才被放行。 裴·翩勒透过车窗,看见湄南河畔的码头已具雏形,上百名日本工兵正在忙碌。他暗自庆幸当初面对林致远索要这处别墅时,自己没有做任何反抗。 再结合近日关于这位石川会长的传言,看来对方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深不可测。 今天是阴天,厚重的云层低垂,空气闷热,林致远在河畔的露台接待了他。 “石川会长。”裴·翩勒躬身接过林致远递来的茶杯,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不知今日召我来所为何事?” 林致远摩挲着茶杯,目光投向远处寺庙的塔尖,那些佛塔在阴云下失去了往日的耀眼,却更显出一种沉静的神秘。 “我虽才来曼谷不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听闻暹罗百姓信奉南传佛教,寺庙遍布大街小巷。不知在曼谷,哪一所寺庙最为灵验?” 裴·翩勒闻言,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他原以为林致远找他来是要商讨什么棘手事务,或提出新的要求,却不想只是询问寺庙之事。 但转念一想,日本人对神秘之事向来有兴趣,或许这位石川会长也不例外。 “若论香火最盛、最为灵验,”裴·翩勒斟酌着词句,“当属玉佛寺和卧佛寺。玉佛寺供奉着国宝玉佛,每逢重要节庆,王室都会亲临主持仪式。而卧佛寺则以那尊巨大的卧佛像闻名,据说求健康、祛病痛最为灵验。” 林致远啜了口茶,继续道:“如果是求子呢?” “求子……”裴·翩勒一怔,迅速思索,“求子最为灵验的应是金佛寺旁的送子观音殿,多年来香火极盛,不仅本地人,就连很多西洋夫妇也会前去祈愿。”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石川会长有意,我可代为安排,确保清净,不让闲杂人等打扰。” 林致远微微摇头,“不必兴师动众,我需要一处僻静的寺庙,最好在城郊。你提前安排好,让寺庙的瓦拉宾一切听我安排即可。” 瓦拉宾,也就是暹罗寺庙的最高管理者,相当于汉传佛教的住持。 “嗨依!”裴·翩勒连忙应下,心中却疑惑更甚,但日本人的事,他也不敢多问。 待裴·翩勒离开后,林致远起身走到露台边缘,凭栏远眺。 暹罗的很多寺庙,都供有古曼童——当地人称为“金童子”。 这个时期的古曼童,多是由高僧加持,用香灰和泥土烧制而成,被认为是纯洁的灵体。 信众相信诚心供养古曼童,可借助灵体的纯净能量,祈求生育顺利,添丁进口。 当然,也有人是为夭折的婴灵提供安身之所,助其积累功德,早日转世,并非后世邪异的“养小鬼”。 林致远来自后世,自然知道所谓的高僧加持、求子观音大多只是心理慰藉。 而一些特别“灵验”的寺庙,背后往往是一些黑暗的把戏,比如‘肉身送子’。 市区的寺庙僧人见多识广,可能会敬畏日本人的身份,但乡下的可就难说了。更何况,很多僧人对日本人还有敌视情绪。 他对绘里香这种十七八岁的女孩没有兴趣,并且以高田利雄的身份,身边应该也不止一个女人,迟迟没有子嗣,问题大概率出在高田自己身上。 他此举,不仅是为了高田相信他真的有异术,从而建立更深的信任。还要把裴·翩勒卷入其中,逼迫对方为自己做事。 第546章 米占 晚上下了一场大雨,第二天清晨,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高田利雄更是一大早就带着妻子绘里香,前来拜访。 因要谈及之事极为私密,林致远未在客厅接待,而是将二人引至临河的露台。 晨光透过薄云,微风拂过,稍稍缓解了曼谷的闷热。 双方略作寒暄后,高田利雄跪坐在榻榻米上,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石川君,我们昨日已按你说的斋戒沐浴,整日未进荤腥。还望你仔细帮我们观量一番。” 林致远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夫妇二人。 绘里香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和服,眉眼低垂,显得格外温顺。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和服的袖口,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这样私密的事要被一个陌生男子审视,让她多少有些难为情。 林致远让人将他提前准备的道具拿了过来,很快,仆人就端了三盆清水和一个托盘过来。 托盘上有一个素白米袋,一个陶瓷碗和一碟盐。 这是林致远从石川苍介提供的占卜方法中特意选出来的,叫‘米占’,在日本民间很流行,重要的是方法简单。 当然,占卜方法是其次的,主要解释权在他手中。 高田利雄看到这些东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犹疑:“石川君,这是要进行‘米占’吗?” 林致远微微颔首,“我等远在曼谷,诸多秘法不便施展。米占虽看似简朴,但法无高下,应机则灵。关键在于,由谁来解读这米粒呈现的‘天语’。” “仪式开始之前,”林致远起身,“需要先净手。” 他走到露台角落的铜盆前,仔细洗净双手后。高田夫妇对视一眼,也依样跟着洗净双手。 随后,三人重新在矮几前跪坐好。 林致远将陶碗置于茶几正中,捏起一撮盐,轻轻撒在碗底。他端起碗,手腕以极小的幅度转动,让盐粒在碗内壁均匀滚过。 他看向高田夫妇,解释道:“盐可净秽,驱散不洁之气。” 然后,他将碗倾斜,让盐粒落入事先备好的小碟中。 接着,林致远解开米袋的系绳。袋中是上好的暹罗籼米,粒粒饱满晶莹。 他用手捧起一把米,让米粒从指缝间滑落,落入碗中。米与陶碗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整个过程缓慢而专注,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氛围。 米装了约八分满,林致远停下手,将米袋重新系好。 “现在,”他抬眼看向对面二人,“你们一起捧起这个碗。” 高田利雄看了看妻子,绘里香轻轻点头。两人同时伸出手,捧起陶碗。绘里香的手在高田宽厚的手掌对比下,显得格外小巧白皙。 “闭目,凝神。”林致远指引道:“在心中默念你们所求之事,虔诚祈祷三遍。” 高田夫妇依言闭目。 约莫过了一分钟,林致远才再次开口:“现在睁开眼,将碗缓缓倒扣在桌上。然后将碗轻轻提起,让米自然散落,不要摇晃,也不要倾斜。” 高田夫妇继续照做,当他们把陶碗拿开时,米堆散开滑向四周,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还有一些米粒滚到了桌子边缘。 林致远示意二人离远一些,他身体前倾,开始仔细观察米堆。 林致远看了许久,久到高田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询问时,他才缓缓直起身,开口道:“米堆的形状,东南高而西北低,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凹痕。这在米卜中,称为‘水分流形’。” 高田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石川君……这是何意?” 林致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高田君,你平时是否常感腰膝酸软,且易疲劳,睡眠虽长,醒来仍觉困倦?此外,是否常有盗汗、耳鸣之感?” 高田一愣,眼中闪过惊异之色:“确实如此,不瞒石川君,特别是来了曼谷之后,这些症状更加明显。没想到石川君竟然能通过米占看出这些!” 林致远在心中冷笑,日本人长久的跪坐习惯本就对下肢血液循环不利,高田体型偏胖,更易压迫血管。 曼谷气候湿热,易导致人体湿气滞留,使人感到困重乏力。 加之高田求子心切,房事若不节,肾气亏虚便是自然之事。而肾虚的典型症状就是腰膝酸软、耳鸣盗汗。 这些都是后世很常见的亚健康状态,但在此刻,结合米占的结果说出,便成了洞察天机的证明。 但他面上依然保持着神秘莫测的表情:“这便是了,在方位五行中,东南属巽,对应肝胆之气。西北属乾,对应肾与膀胱之水。” “东南高耸,说明肝气过旺。西北低陷,则是肾水不足,精气亏虚。肝气过旺而肾水不足,阴阳失衡。中间这道分界,更显精气不聚,神气涣散。” 林致远总结道:高田君,你的问题,根源在于自身精气亏虚,肾水不固。精元乃生育之本,自然难以成孕。” 林致远的话音落下,绘里香垂着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她也曾担心是自己出了问题,但高田又养了几个妾室,还是没有子嗣后,让她不免心生疑窦。 但日本男尊女卑,她岂敢妄言?更何况,他们的婚姻本就掺杂着家族利益的考量。 此事,由林致远说出,无形中为她卸去了重负,她十分感激地看向林致远,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而高田利雄则面色凝重,他不是没怀疑过自己,如今被林致远直接点破,虽然难堪,却也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至少知道了问题所在。 他急忙问道:“石川君,你可有化解之法?” 林致远的目光再次落回米堆,沉吟片刻,道:“米堆并未完全散开,说明根基犹在,只要方法得当,悉心调理,便有挽回之机。” “不过,除了你们自身的调养,尚需一点外来的‘灵引’,以接通天地灵气。” “灵引?”高田不解。 林致远微微颔首,“天地之间,万物有灵,尤以汇聚信仰之地,灵气最为浓郁。暹罗自古便信奉佛教,你们或许可以试试。” “可是石川君,”高田苦恼道,“我们曾去曼谷的玉佛寺和卧佛寺都拜过,还求了符水,可是都没有用。” “方法错了。”林致远摇头,“你们去的是大寺庙,香客虽多但灵气也分散。应当找一处僻静的寺庙,虔诚斋戒数日,请高僧主持仪式,迎请一尊真正的金童子。期间沐浴佛光,调养身心,方能见效。”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处别墅就是从裴·翩勒手中租借的,我和他有几分交情,他熟悉本地的情况。若高田君不介意,我可请他代为安排,寻觅合适的寺庙。” 高田利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立刻俯身,郑重行礼:“一切听石川君安排!” 绘里香也跟着深深躬身,轻声道:“多谢石川会长费心。” 第547章 肉身送子 由于时辰尚早,加上林致远方才一番高深莫测的言语,更让高田利雄笃信他身怀异术,执意邀他同行。 林致远面上推辞,心中却对高田的邀请并无意外,这本就在他预料之内。 他故作无奈地轻叹一声,勉为其难地点头:“承蒙高田君如此信任,我便随行一趟。只是其中关窍,还需二位自身诚心,方能感应。” 不多时,裴·翩勒便被请了过来。 身为暹罗财政部长,他与高田利雄本就相熟,简单寒暄后,便得知叫他来的目的。 林致远昨天就找过他,他也让人做了调查,此刻便斟酌着说道:“曼谷北郊有座古寺,名为帕蓬猜寺,历史可追溯到大城王朝时期。寺中的坤僧,据说其加持的金童子十分灵验,在曼谷周边求子祈福的信众中颇有名声。” “不过,按寺中规矩,若要请金童,须提前三日入住寺中专设的净室斋戒,每日随僧众诵经礼佛,涤净身心。三日后,方由坤僧主持仪式,制作并加持金童子。不知高田司令官时间上……” “无妨!”高田利雄毫不犹豫地打断,为了子嗣,他此刻什么都能应下,“一切规矩我们都遵守,军务我可暂交副官代理。此外,为表诚心,我愿捐赠一万日元,用于修缮庙宇,供养僧众。” 裴·翩勒连忙躬身:“嗨依!司令官诚意感人,我这就去安排。” “且慢。”林致远却在这时插话:“不必特意安排,那样反而会显得高田君心不诚,我们径直前往便是,随缘而行,方合佛理。” 高田利雄听罢,深以为然,“石川君所言极是,真佛面前,岂容杂念。” 裴·翩勒口中称是,心中却暗暗叫苦。北郊寺院位置偏僻,他担心寺中僧人不谙世事,无意中冲撞了这些日本人,引来祸端。 再者,万一不灵验,高田迁怒于他,甚至疑心他有意敷衍,那便真是无妄之灾了。 只是此刻他已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在前引路。 约莫两小时后,一行人抵达帕蓬猜寺所在的山脚。山路狭窄崎岖,车辆无法上行。 林致远看向高田利雄,建议道:“高田君,佛门清净之地,不宜人多喧杂。” 高田利雄微微颔首,转身对随行的小队长命令道:“你带十人随我上山即可,其他人全都留在山下,如果还有其他的香客,就不要让他们上山了。” “嗨依!” 山路蜿蜒,众人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来到位于半山腰的帕蓬猜寺。曼谷本就闷热潮湿,这段山路走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身汗。 寺庙并不宏伟,甚至有些破败,但环境确实清幽。 此时,寺庙门口有一名小沙弥正在打扫卫生,在看见众人,特别是那些持枪的日军后,脸色一变,连忙跑进寺内通报。 不多时,一位年长的僧人缓步而出。他身披暗黄色僧衣,正是该寺的坤僧。 裴·翩勒上前,将坤僧引至一旁,低声说明高田身份与来意。尤其强调了高田的海军司令官身份及其诚心求子的迫切愿望,以及愿意遵守寺规、慷慨捐赠的意愿。 老僧闻言,持着佛珠的手抖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他虽处山林,但并非与世隔绝,亦知如今暹罗境内日军势大,动辄便有灭顶之灾。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不安,连忙将众人迎入寺中,引至主殿旁的客堂。 跟来的日军小队长则命令士兵散开,在寺庙周围警戒。 趁着坤僧去吩咐准备茶水的间隙,林致远在石川苍介的陪同下,以参观为名,在寺庙中缓缓转了一圈。 这座寺庙的殿宇、僧舍、佛塔都有些陈旧,处处可见岁月侵蚀的痕迹,但香炉中却残留着新鲜的香灰,看来平日香火还算不错。 林致远参观一圈,发现寺中走动的僧人,年轻人偏多,且体格看上去颇为健壮。 他不知道这帕蓬猜寺所谓的“求子灵验”,是不是打着虔诚求子、神灵感应的幌子,行淫秽之实。 这种勾当在乱世中并不少见,借着宗教外衣满足私欲,同时维持香火。 他不动声色地返回客堂,打算试探一番。 此时,裴·翩勒正向高田夫妇翻译坤僧的意思,与他之前所言大致相同:需提前三日入住净室斋戒,每日随课诵经,亲自抄写特定经文。 三日后,用祈福期间烧化的香灰、抄经后焚化的经灰,混合寺中的“灵土”,由坤僧亲手塑成金童子法相,再经诵经加持后请回,每日供养。 高田利雄听得连连点头,态度极为恭顺,完全不像一个手握兵权的司令官,更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他看向林致远:“石川君,你觉得此处如何?” 林致远坐下,沉吟片刻,缓缓道:“寺庙虽不大,但环境清幽,确实是个适合祈愿的好地方。” 高田利雄大喜,“太好了!既然如此,我们便按寺中规矩开始吧!” 高田利雄有些急切地拉着妻子,准备先去洗漱一番,以洁净之身开始斋戒。坤僧连忙让小沙弥引路安排。 待高田夫妇离开后,林致远对裴·翩勒道:“我有些疑问,想单独向坤僧请教一下。裴部长,可否先移步,接下来的翻译工作由我的人负责即可。” 裴·翩勒立刻起身,表示去外面庭院看看,离开了客堂。 此刻,客堂内只剩下林致远、坤僧,还有一名石川商行的泰籍员工。 门被轻轻关上。 林致远看着面前神色有些不安的老僧,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对泰籍员工道:“告诉他,两个月后,高田夫人必须被确认怀有身孕。” 听完翻译,坤僧脸色一变,眉头紧锁:“佛法虽广,亦讲缘法,强求不得。我寺只是为信众提供祈福静修之所,借助佛力,安抚心灵,至于是否得子,全凭个人造化与天意,我等僧人岂敢妄言确保?” 林致远听完翻译,懒得和他废话,冷冷道:“如果两个月后,高田夫人没有身孕,我会让人踏平你们这个寺庙,所有僧人一个不留。但如果你能做到,我会让人将寺庙上下全都翻修一遍,并捐赠十万日元。” 坤僧脸色铁青,他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嘴唇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沉声道:“我们……尽力而为。” 坤僧从客堂走出时,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极不自然。 他径直前往后院一处僻静的禅房,召来一名年长的比丘:“深夜举办一场仪式,让下面的人准备好,按最高规格的‘灵引仪式’来。” 老比丘吓得面无人色:“师兄,对方可是日本人,这万一……” “没有万一!”坤僧打断他,叹气道:“必须成功,不然全寺上下立刻就有灭顶之灾,我们没得选!” 坤僧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准备吧,将他们安排在东院那两间净室内,‘梵天香’的量加大一些。” 老比丘也知道事态严重,只能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不知从哪一代开始,为了维持香火,寺中逐渐衍生出了一套隐秘的“仪式”。 他们挑选体格健壮的僧人,在信女独自于净室虔诚祈愿时,以“神佛化身”、“赐福送子”的名义行苟且之事。 由于会点燃一些带有迷幻效果的梵天香,再配合诵经声、法器敲击声制造心理暗示。 加上许多信女本身求子心切,在半迷幻、半催眠的敬畏状态中,往往将其接受为一种神秘体验,甚至事后感激涕零,以为真是神佛显灵。 成功后,寺庙“灵验”之名更盛,捐赠也随之丰厚。 第548章 撞破 林致远与裴·翩勒当夜并未下山,而是被安排在寺庙西侧的客房歇息,与东院的净室相隔一整个中庭和殿堂。 夜色渐深,林致远的房间早已熄灯,但他却毫无睡意。 他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 他在等待,也需要确认一件事。 白天时,他故意威胁坤僧,并非真的要对这些僧人下手,而是想逼他们露出马脚,确认这座寺庙是否如他所料,暗藏龌龊勾当。 好在没让他等太久,差不多十二点多的时候,他隐隐听到了法器的敲击声,仔细听的话,甚至还能听到低沉的诵经声。 按说相隔几十米,且中间还有房屋建筑阻隔,西舍应该听不真切。但这具身体的原主受过专业的特工训练,听力远比常人敏锐。 他轻轻坐起,嘴角浮现一抹冷笑。现在看来,基本已经可以确认了。 哪家正经寺庙会在深更半夜诵经?寻常寺庙的晚课通常在日落后不久,绝不会拖到这个时间。 他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声音更清晰了一些。 整个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月光投下的斑驳光影,山风穿堂而过,带着一丝凉意。 开门的声音惊醒了隔壁浅眠的石川苍介,作为林致远的贴身护卫,石川苍介今晚也是和衣而睡,并且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很快,石川苍介走了出来,来到林致远面前,低声道:“大人。” 林致远微微颔首,望着东院的方向,吩咐道:“让裴·翩勒来见我。” “嗨依!”石川苍介领命,立即转身走向裴·翩勒的房间。 不多时,裴·翩勒就被带了过来,他显然也没有熟睡,头发略显凌乱,寺庙的硬板床和陌生的环境让他难以安眠。 看到林致远站在门口,望着东院方向出神,他愣了一下,随即也听到了那隐隐约约的诵经声,眉头不由得微皱。 “裴桑,”林致远转过头,“这寺庙怎么晚上还在诵经?高田司令官身份贵重,不容有失。你随我过去查看一番。”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说罢,便径自迈步走出院子,石川苍介紧随其后,裴·翩勒犹豫了一下,也只好跟上。 三人穿过中庭,越靠近东院,诵经声和法器敲击声便越发清晰。 东院入口是一道圆月门,此刻却从里面被闩上了。 门前不远处,两名日军士兵持枪而立,看到林致远一行,立刻挺身敬礼。 林致远皱眉道:“里面什么情况?” 其中一名士兵回答:“报告阁下,里面正在举行重要的祈福净化仪式,高田司令官命令我等在外护卫。” “祈福净化?”林致远眯起眼睛,“这个时辰?” 士兵低下头:“是的,阁下。说是寺庙特有的仪式,必须在深夜进行,才能达到最佳效果。司令官阁下特别嘱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需要确认下高田君的安全。”林致远对石川苍介使了个眼色,对方立马上前,用力拍了拍门板。 里面诵经声似乎顿了一下,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闩响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年轻僧人紧张的脸。 他看到门外的三人,脸色一变,双手合十,用泰语快速说道:“诸位施主,里面正在为贵客举办重要的净化祈福仪式,任何人不得入内,以免冲撞法事,坏了机缘……” 裴·翩勒下意识想要翻译,林致远却已抬手制止。他甚至没看那僧人,只对石川苍介道:“苍介,进去看看。” 石川苍介快速拔出腰间手枪,抵在僧人的额头上,用日语怒喝道:“让开!” 那僧人虽听不懂日语,但额头上金属的触感和对方眼中毫无感情的杀意,已让他魂飞魄散,他颤抖着退到一旁,嘴里用泰语喃喃道:“不能进……你们这样会破坏法缘……会遭报应……” 林致远迈步踏入东院,裴·翩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但见林致远已进去,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门内是一条幽深的走廊,两侧是几间独立的净室,门窗紧闭。 此时,里面诵经声、法器的敲击声、低沉悠长的吟唱声清晰可闻,还混合着一股异香扑面而来。 门外的两名士兵见状急忙上前阻拦:“阁下,高田司令官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请您三思!” 林致远捂住口鼻,皱眉道:“这香气不对劲。” 他对石川苍介道:“你带裴部长进去看一下,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打扰他们,回来告诉我。” “嗨依!” 那两名士兵面面相觑,知道林致远的身份尊贵,最终也不敢强行阻拦。 石川苍介拽着裴·翩勒向里面走去,里面的诵经声很快就停止了,紧接着传来慌乱的动静。 七八个僧人出来阻拦,有的手中还拿着法器,但都被石川苍介的手枪逼退。 石川苍介不理他们,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净室。 房门虚掩着,推开后,只见里面烛光摇曳,景象诡异莫名。 房间比寻常客房宽敞,四角点着特制的香炉,袅袅青烟正从中升起,散发出那股甜腻的异香。 四名僧人衣衫不整,两人手持法器和经幡,两人则…… 而高田夫人绘里香双目紧闭,脸色潮红,躺在房间中央的蒲团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纱,显然已经失去意识。 旁边的一个净室内,景象同样诡异。高田司令官斜倚在榻上,嘴角挂着迷离的微笑,双目半闭,仿佛陷入美梦中,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石川苍介压抑住想要进去杀了这些人的冲动,他铭记林致远的叮嘱,冷冷看了裴·翩勒一眼,然后转身返回。 而裴·翩勒却整个人已经如遭雷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不仅帕蓬猜寺完了,这些僧人完了,他裴·翩勒也要跟着倒霉。 高田司令官夫人与僧人淫乱,这等丑闻一旦传出去,所有知情者都会被灭口。日本人的行事风格,他再清楚不过。 更何况这个寺庙,还是他亲自介绍的。 第549章 收下当狗 等裴·翩勒魂不守舍的走回东院门口时,双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 林致远站在圆月门外,声音平静得可怕,“裴桑,这个寺庙的仪式还真是非同凡响,我们还是不要打扰的好,你说呢?” 裴·翩勒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致远又对院外的士兵道:“你们继续守好这里,不要再让任何人打扰司令官的‘净化仪式’。明白吗?” “嗨依!” 裴·翩勒跟随林致远离开东院,路上踉踉跄跄,几次险些摔倒。 他们没有回西舍客房,而是径直走向寺庙主殿。 殿内供奉的佛像在长明灯下慈眉善目,俯视众生,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刚进殿门,裴·翩勒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石川会长,我真不知道会是这个样子。这些妖僧,竟敢如此玷污高田夫人,罪该万死。但请相信我,我与他们绝无勾结!” “我只是听说这里很灵验,才推荐的……”裴·翩勒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是真正的恐惧。 林致远却恍若未闻,只是缓缓踱步至佛像前,仰头凝视那鎏金的面容。 佛像的眼神慈悲而空洞,仿佛能看透人心,又仿佛对世间一切苦难都漠不关心。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现在不想听这个,你立马把寺庙的坤僧给我找出来,另外,今晚的一切,让寺庙里的人都闭上嘴。如果走漏半点风声……”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裴·翩勒:“别说这个寺庙,就连你,也是死啦死啦滴。” 裴·翩勒浑身一抖,连连磕头:“嗨依!我马上去办!马上去办!” 待他离开后,林致远走到殿内的蒲团上坐下,闭目养神。 石川苍介则守在门口,大殿里寂静无声,只有长明灯偶尔爆出细微的灯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足足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殿外才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裴·翩勒带着两人进了大殿,其中一人便是白日的坤僧,他此刻袈裟凌乱,脸上满是惊恐。 另一人则是那名年长的比丘,脸色灰败。 裴·翩勒气喘吁吁,一把将坤僧推倒在地:“石川会长,这人躲到了后山的山洞里,找了半天才找到,因此耽误了时间。这个老比丘是他的师弟,具体事情多由他经手。” 坤僧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手中的佛珠早已不知丢在何处。 林致远起身看向石川苍介,对方会意,走到坤僧面前,掏出手枪,熟练地按上消音器,毫不犹豫地对准坤僧的额头。 “噗”的一声轻响。 坤僧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后软倒在地,额头上一个细小的血洞,鲜血缓缓流出,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滩暗红。 他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大殿的穹顶,仿佛在质问佛菩萨为何不庇佑他。 旁边那年长比丘目睹此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林致远缓缓走到这名比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死后,你能不能掌控整个寺庙?” 裴·翩勒翻译后,比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能!我在寺中待了三十年,僧人们都会听我的!” 林致远微微颔首:“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寺庙的坤僧了。寺庙照常运营,一切如常。但是……” 他蹲下身,平视着比丘惊恐的眼睛:“今晚的事,但凡泄露出去,或者寺庙的僧人跑了一个,你们全寺上下,都得死。听懂了吗?” 比丘连连点头,“懂……我一定管好他们……一定……” “你现在就去善后。”林致远站起身,“我不希望高田司令官明天醒来时,发现任何异常。” 新任坤僧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大殿,甚至不敢多看地上前任的尸体一眼。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石川苍介走到林致远身边,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意:“大人,那些僧人竟敢如此亵渎帝国军官家属,实在罪该万死。您为何不直接下令将他们都杀了?” 林致远轻轻摇头:“苍介,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会更麻烦。今晚,高田司令官及其夫人分明是中了某种致幻药物,才在无知无觉中任人摆布。” “我要是把这些人杀了,明天等高田司令官清醒过来,岂不是会发现问题。届时如何解释?又让他与高田夫人如何相处?” “这等丑闻,一旦传开,高田司令官将永远抬不起头,并且他的夫人也有可能被处死。他不会感激我们,只会怨恨我们将事情捅破,让他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 林致远这番话既是说给石川苍介听得,也是给裴·翩勒听的。 他看向裴·翩勒:“裴桑,我虽然暂时压下这件事,但堂堂帝国海军司令官在你们暹罗的寺庙里出了这等事,而这家寺庙又是你介绍的。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林致远一开始的计划就是拿捏住裴·翩勒,因此,根本不给前任坤僧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 裴·翩勒艰难吞咽了下口水,“石川会长,我真的不知情……我只是……” “不知情?”林致远的声音冷了几分,“你作为本地官员,却说不知情?这话说出去,谁会相信?” 裴·翩勒浑身一颤,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发生了这样的事,他难辞其咎。 他虽然是暹罗总理銮披汶的人,但对方未必能保住他,甚至很可能为了平息日本人的怒火,第一时间就会将他当作弃子抛出去。 他再次跪地:“石川会长,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我的过错。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林致远的目光在裴·翩勒身上停留良久,才幽幽开口:“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但对方也要有价值才行。裴桑,告诉我,你的价值在哪里?” 裴·翩勒急切道:““有!我有价值!我是暹罗政府的财政部长,我掌管全国的物资调配。只要您需要,我愿效犬马之劳。” “记住你今晚说的话,裴桑。”林致远的声音缓和了些,“我石川弘明从不亏待朋友,只要你忠心,我以后便是你最大的靠山。” 对于林致远的话,裴·翩勒毫不怀疑,抱上林致远的大腿,就等于抱上第四师团和海军的大腿。 第550章 梵天香 次日清晨,寺庙的钟声照常响起,回荡在山间。 林致远看到高田司令官从东院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平静。 他上前问道:“高田君,昨夜可还安好?” 一提起昨夜,高田利雄的眼睛亮了起来:“石川君,这帕蓬猜寺果然名不虚传!昨夜,寺内高僧为我和绘里香举行了一场‘祈福净化’仪式,我依稀梦到了神佛显灵,梦见自己去了佛国净土,甚至还听到了天籁梵音……那声音,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又像直接响在脑海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实不相瞒,这两年我一直在想,自己一直没有子嗣,是不是因为在战争中沾染了太多凶煞之气。但昨夜,在梵音缭绕之中,我清晰地梦见了佛祖金身,他对我微笑。我想,这定是佛祖宽恕了我的过往。” 林致远心中冷笑,这小鬼子八成是吸高了。什么神佛显灵,什么天籁梵音,不过是致幻药物作用下的颅内狂欢。 但他面上还是赞叹与欣慰的神情:“竟有如此奇缘,恭喜高田君了,不知夫人如何?” “绘里香昨晚也梦到了送子观音,详情未曾细说。只是她体质向来柔弱,今早醒来后颇感乏力,此刻仍在房中静卧休息。” 他叹了口气,语气转为遗憾,“我本想恳请高僧今夜再行一次法事,以求福缘稳固。不料,昨夜主持仪式的坤僧。说是耗费了太多心力,需要静养数日。看来这种沟通天地的法事,对施法者也是极大的负担。” “佛法虽无边,人力却有穷时。”林致远顺着他的话,温声劝慰,“佛门清净之地,一切讲究机缘,高田君切莫心急,反而唐突了神明。” 高田利雄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显然听了进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石川君,听卫兵说,你昨夜曾来过东院?” 林致远从容解释:“昨夜我听到有诵经声,担心会危及高田君的安全,这才让人进去查看了一番。不过见仪式庄重,高田君与夫人皆沉浸其中,便未敢打扰。” “今日见到高田君神清气爽,看来此番祈福,真是来对了地方。” “哈哈!”高田利雄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这还要多谢石川君的指点,倘若真能如愿得子,我必定重重谢你!” “高田君言重了,既然你在此一切安好,我和裴部长一会儿就先启程回市区了。商会里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 “好,你们且去忙。”高田利雄此刻心情极佳,爽快应允,“我也该去大殿跟着做早课了,虽不及昨夜法事精深,但心诚则灵。” 两人分开后,林致远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他让人将新任坤僧,带至一处僻静的禅房。 禅房门窗紧闭,光线晦暗。林致远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跪伏在地的坤僧,“昨夜你们用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经过商行的泰籍员工翻译后,坤僧的身体明显一颤,头垂得更低:“回……回太君,是‘梵天香’。” “什么是梵天香?说清楚些。” 坤僧咽了口唾沫,不敢隐瞒:“是用曼陀罗花粉,混合了少量颠茄、闹羊花等草药,精心配制而成。此香点燃后,闻之不到一刻钟,人便会见到种种幻象。” “昨夜仪式时,我们辅以诵经和法器敲击声,引导心神,高田司令官便会以为自己见到了神佛显灵……” “曼陀罗花粉?”林致远眉头一挑,国内乡野间也常见曼陀罗,偶有误食致命之事。 他敲了敲座椅扶手:“我记得这东西很不稳定,剂量难以把握,轻则幻象混乱,重则致命。你们如何确保效用?” 见林致远似乎很了解,坤僧连忙解释:“寻常野生的曼陀罗,药力驳杂不稳,确实危险。但我帕蓬猜寺传承此法已久,我们在寺院后山专辟了一片隐秘之地,精心培育曼陀罗品种,挑选最优良的植株,只取其特定部位的花粉。再混合其他草药中和调节,如此制出的梵天香,药效强劲而且相对可控。” 林致远默默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曼陀罗全株有毒,种子毒性最强,古代一些巫师和邪教组织,就曾利用曼陀罗制造神迹,控制信众。 与鸦片相比,曼陀罗的致幻作用更快,一点剂量就能让人产生幻听、幻视,而且不会像鸦片那样让人上瘾。 缺点就是剂量难以精确控制,稍有不慎就会致命,这些僧人经过多年摸索,甚至专门培育品种,倒是掌握了一些控制技巧。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过一段时间,再除掉这些僧人,但现在看来,这些人,对他还有大用。 “你们寺中,现在还有多少制成的‘梵天香’?” 坤僧不敢迟疑:“还有三十余支,都是最近两个月新制成的。此香放太久的话,效果会大打折扣,香气也会散逸。” “全部取来,我要带走。”林致远起身,走到坤僧面前,“从今日起,你们制成的每一支梵天香,都必须上交给我。另外,把梵天香的具体配方、制作流程、使用方法、注意事项,全部详细写下来,一点不许遗漏,更不许出错,明白吗?” “明白!一切听从太君吩咐!”坤僧连连叩首,“只是,每个人的体质差异很大,即便是同样的香,反应也可能不同。” “我们使用时,都是由经验最丰富的僧人在场,根据客人的面色、呼吸、眼神等情况,控制香炉的距离和时长,确保万无一失。” 林致远冷冷地看着坤僧,他怀疑对方可能是担心自己痛下杀手,才故意这么讲。 但他对曼陀罗花并不陌生,军统的一些基层人员在缺乏乙醚的情况下,就会使用曼陀罗这类植物制剂制作简易的迷药或吐真剂。 倘若真的这么好控制的话,这类药物早就被广泛应用了。 看来,这些深谙此道的僧人,暂时还得留着才行。 等坤僧离开后,林致远走到窗边,只见远山叠翠,云雾缥缈,好一副人间净土的模样。 谁能想到,这清净佛门之下,竟藏着如此诡谲阴私的勾当。曼陀罗的幻梦,可比鸦片烟榻上的沉沦,来得更“高级”,也更具有欺骗性。 他有储物空间,倒不担心这些梵天香药力流失。这东西,或许能成为他手中另一件意想不到的武器。 这个时期的美军已经开始滥用镇痛类药品,有的随军医生为了调节士兵的心理,甚至还会开一些兴奋类药物。 战后,那些驻扎在日本的美国大兵们,哪里能抵抗得了这种能制造出“神佛降临”、“极乐世界”的梵天香。 ———————————————————————————————————— 曼陀罗花 PS:曼陀罗花和牵牛花的花朵形状相似,都呈喇叭状,因此很容易被混淆。最大的区别是曼陀罗是直立草本植物,成熟植株高 0.5-2 米,茎秆粗壮。 而牵牛花是藤本植物,茎秆细弱,需缠绕支架或其他物体生长。 国内每年都有曼陀罗误食中毒事件。 第551章 日泰昭南物产 下午,林致远便和裴·翩勒先行返回了曼谷市区。 回到别墅,林致远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冲去一身疲惫与尘嚣,换了身干净衣服,这才前往商行办公室。 他叫来周慕云,先是询问离开期间是否有重要事情发生,随后又问了下王梦芝的情况。 周慕云斟酌着词句,汇报道:“老板,日泰昭南物产的经理名叫浅野博文。我没敢打草惊蛇,而是发电回沪市,让青木中佐从宪兵系统内部调取了他在本土的资料。” “浅野博文原本在名古屋经营一家小型商社,主营纺织品,规模不大。他的长子早年死于日俄战争,按原本日本的征兵制度,次子是可以免兵役的。但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国内兵源吃紧,‘留一男丁’的制度被废除,其次子也被征召入伍,不到半年便战死在南洋。他的妻子承受不住打击,不久便自尽身亡。” “家破人亡后,他变卖家产,于两年前孤身来到曼谷,与本地一些有势力的人物合资,成立了这家‘昭南物产’。后来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搭上了海军的关系,成了海军在暹罗的指定合作商之一,生意这才迅速做大。” “至于泰方背景,我未敢深入调查,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您看要不要联系海军那边?” 林致远摇了摇头,高田利雄还在山中未归,他与曼谷其他海军军官只在酒会上见过一面。贸然打听一家商社的背景,不仅唐突,更容易惹人猜疑。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伸手拿起电话,拨给了裴·翩勒。 这是林致远第一次让裴·翩勒办事,其中不无试探其能力与态度的意思。 裴·翩勒也未令他失望,甚至没有多问缘由,只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便给出了一个方向:“石川君,昭南物产背后,可能牵扯到暹罗王室。不瞒您说,这家商社我也留意很久了,只是碍于一些关系,始终未便动手。” 挂断电话,林致远靠向椅背,陷入沉思。 此时的暹罗,政局堪称微妙。 表面上,以銮披汶为首的军政府与日本缔结同盟,宣布加入轴心国一方。而背地里,以摄政王比里·帕侬荣为首的王室势力,却秘密组织了“自由泰运动”,积极与盟军保持联系,从事着地下抵抗活动。 这种“两面下注”的策略,堪称暹罗统治阶层在战争夹缝中求存的智慧。 它既避免了国家被日军全面占领或直接统治,也为战后预留了转圜空间,使得暹罗未被列为战败国,免于清算。 如今,“昭南物产”的背后,竟隐约浮现暹罗王室的影子,让林致远不得不多想。 事实上,暹罗政府高层对王室支持自由泰运动并非毫不知情,大多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态度。 随着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不少暹罗政府官员都预感到风向将变,纷纷暗中为自己铺设后路。 裴·翩勒能不用详细调查就给出答案,说明这家昭南物产,早就被暹罗的情报机构盯上了。 虽然它顶着日本海军合作商的名头,背后又有暹罗王室支持,明面上还是日本人在经营。但这些身份,在日本特务机关眼里,恐怕远远不够看。 与此同时,曼谷大酒店的二楼宴会厅内。 一身淡紫色和服的王梦芝,正在和一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用餐。 男子约莫三十岁,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瘦,他表面上是曼谷一家日籍商行的负责人,实际身份却是满铁泰国事务所调查室的高级职员——斋藤信一。 满铁泰国事务所不仅负责铁路运营与安全,也是日本在东南亚的重要情报机构之一,其下设的调查室,核心职责便是监控暹罗本土的反日势力动向,自由泰与王室自然是头号监控对象。 日泰昭南物产打着海军的名义,大规模采购各类物资,尤其是药品、橡胶、粮食等战略物资,但其实际交付给海军的数量,与采购量之间存在巨大的缺口,这才引起满铁调查室的注意。 但对方毕竟是海军的合作商,满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贸然采取措施。 斋藤此番接近王梦芝,便是希望通过她,迂回地摸清商社的底细。 “樱子小姐,请尝尝这个。”斋藤姿态优雅地为王梦芝斟了半杯红酒:“如今曼谷市面上,这般品质的红酒,可着实不多了。” 王梦芝双手接过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眸子里带着笑意与一丝受宠若惊:“果然是好酒,斋藤先生太客气了,太破费了。” “能博樱子小姐一笑,便是值得。”斋藤藤笑了笑,自己也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切入正题:“有件事或许还要麻烦樱子小姐,我们商行近期筹措到一批优质大米。听闻樱子小姐与海军物资部门相熟,不知能否代为牵线?当然,若你觉得不便,直接由你们吃下这批货,也是可以的。” “哦?”王梦芝放下酒杯,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唇角,显得颇有兴趣,“你们有多少?” 斋藤左右看了下,压低声音:“不少于一千吨。” 王梦芝闻言有些心动,暹罗是稻米之乡,湄南河平原一年两熟,此时晚稻新收不久,按理市面不应缺粮。 但日军为维持其在缅甸、印度乃至太平洋诸岛的漫长战线,对暹罗粮食的征调几乎到了竭泽而渔的地步。粮食刚收割,就被日本陆海军搜刮一空。 一千吨大米在平日或许不算什么,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却是一笔不容小觑的资源。 但王梦芝并未立刻表态,她露出些许疑惑,“为什么找我?” 斋藤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王梦芝置于桌面的手背上,他的笑容加深:“当然是为了能多一个见樱子小姐的机会。况且,陆军那边压价太狠,简直毫无利润空间可言,还是海军大方一些。” 王梦芝眼睫微垂,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端起酒杯,嫣然一笑,“斋藤先生真会开玩笑,不过,这件事我还要回去请示一下,毕竟数额不小。晚些给你答复,如何?” “当然,静候佳音。”斋藤举起酒杯,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为了我们可能的合作。” 第552章 请假 半小时后,斋藤颇为绅士地将王梦芝送至酒店门口,他上前一步,为她拉开车门,手掌体贴地护在车门框上方,避免她碰头。 “路上小心,樱子小姐。” “多谢斋藤先生款待。”王梦芝微微颔首,弯腰坐进车内。 斋藤站在原地,目送桥车远去,脸上的笑容才逐渐消失,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身边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对前座的司机低声道:“回办事处。” 满铁泰国事务所的办事处位于曼谷拍那空区,毗邻日本领事馆以及陆军驻泰相关机构。 斋藤回到办事处后,径直来到调查室主任岩永茂树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斋藤推门而入,岩永茂树年约五十,身材微胖,此时他正在伏案书写报告。 斋藤在办公桌前站定,“主任,我回来了。” 岩永茂树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鼻梁,示意他坐下:“情况如何?” “她表现得很感兴趣,想必很快就能有回复。不管她是真心想为海军采购,还是另有所图,只要她咬了钩,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查清昭南物产那些消失的粮食和物资,最终流向了哪里。” 岩永茂树点点头,对这个进展似乎还算满意。 他们盯上昭南物产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对方背靠海军。而满铁更多是负责经济调查与情报收集,并无执法权,行动必须谨慎,讲究证据。 他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电文纸,推到斋藤面前。 “另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从东京来了一批人,目前已到了河内,预计三天后会抵达曼谷。你负责接待和安排他们在曼谷期间的日常所需,提供必要的本地情报支持。” “这些人的身份特殊,你的任务是配合与协助,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不要主动打听他们的行动内容,更不要干涉。明白吗?” 斋藤心中一凛,立刻站起身,躬身道:“嗨依!属下明白。我定会妥善安排。” “去吧。昭南物产那边,继续跟进,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岩永茂树挥了挥手,重新戴上了眼镜。 待斋藤离开后,岩永茂树并没有继续书写报告。他靠向椅背,望着紧闭的门板,目光深沉。 石川弘明来曼谷的时间虽不长,但展现的手腕和能量不容小觑。满铁虽势力强大,但也注重实际利益与地方的关系,轻易卷入其中并非上策。 后来,他才得知,满铁在沪市的办事处曾以远超市场的价格,从石川商行和第四师团手中采购了大量抗疟药。 因战时紧急,当时虽然吃了哑巴亏,但也不得不认下。 但后来,第四师团竟抢先一步,将爪哇岛的金鸡纳树皮全都卖给了石川商行,让第二师团扑了空,关东军再次沦为笑柄。 虽然现在药厂上交了大本营,关东军也能从军部获得廉价的药品。但与石川弘明和第四师团的矛盾,却早已结下。 因此,当石川本家提出,愿以家族在华北的产业为代价,换取满铁曼谷办事处配合时,总部几乎毫不犹豫便同意了。 (身体出了问题,要做手术,这几天可能更不了,抱歉了) 第553章 接近石川弘明 另一边,王梦芝来到位于昭帕耶河畔的日式庭院住所。她来到浅野博文书房外,轻叩拉门。 书房内,浅野博文正跪坐在一张矮几前,专注地摆弄着茶具。 王梦芝在对方面前的蒲团上跪坐,先是将今天与斋藤会面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最后总结道:“这件事太过蹊跷,一千吨粮食所涉及到的利益可不小,我虽然对我的样貌还算自信,却也不至于令对方如此行事。我感觉对方想通过我们,确认些什么。” 浅野博文微微颔首,提起小巧的陶壶,将热水注入茶碗,然后推给王梦芝。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你的感觉没错,如今粮食是战略物资,陆军那边把控极严,对方能弄到一千吨大米已不寻常,主动找上我们更显可疑。看来是我们近期的动作太大,被人盯上了。” 昭南物产明面上为日本海军采购物资,暗地里却把大部分物资,通过隐秘渠道运送给了与自由泰运动有关联的团体,甚至暹罗北部山区的抵抗力量。 王梦芝心头一凛:“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一切如常,我们是日本海军的合作商,对方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轻举妄动。这批粮食,既然送上门,按正常程序吃下,再以合理溢价转售给海军便是。” “我明白了。”王梦芝低头应道。 “还有一事,”浅野博文稍作停顿,继续道,“组织已经完成了对石川弘明的调查,此人在沪市便以走私起家,手眼通天。来到曼谷后,更是在极短时间内,打通了日本陆海军和本地权贵的关系,物资渠道比三井、三菱也不遑多让。我们若能与此人建立联系,今后的行动会便利许多。” 王梦芝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开口,却被浅野博文抬手打断:“我知道你的顾虑。你们在沪市虽有过数面之缘,但那晚酒会上,他并未认出你,不是吗?你在沪市的时候,只是一名翻译官,以石川弘明所处的层级和交际范围,未曾真正留意你,也在情理之中。” “况且,据我们调查,石川弘明看重的是利益。他并非狂热的战争信徒,也非哪一方的死忠。眼下曼谷除了几家大商社,就数他手里的物资最充裕。我们需要这条渠道,我们也能为对方带来巨大的利益。” “樱子,”浅野博文忽然神色变得极为郑重,甚至双手按膝,朝她微微欠身,“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上级组织综合考量后的意见。如今日军对各口岸和运输线的监管日趋严密,我们原有的几条渠道风险陡增,运力也已接近极限。石川弘明,是我们目前所能触及的,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突破困局的对象。此事关乎后续一系列行动的存续,还望你能……冒险尝试接触。” 看着眼前低头恳请的老人,王梦芝胸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沉默着,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加入“自由泰”不过半年时间,却已明显感觉到这里的斗争环境与沪市截然不同。 自由泰的背后不仅有暹罗王室支持,其成员更是遍布内阁、警察、军队。即便有人被捕,也多是被暹罗政府方面羁押或低调驱逐,极少像在国内沦陷区那样,动辄遭受特高课或七十六号的酷刑折磨,乃至公开处决。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日本与暹罗是盟友关系,暹罗在法律上保有相当程度的主权与行政自主权。 日军需要维持这个重要后勤基地的稳定,故而许多时候不得不“遵守规则”。对于抓获的抵抗者,日军通常移交暹罗警方处理,并不像在国内那样肆无忌惮地随意抓人、屠杀平民。 这种相对温和的环境,让许多当地抵抗者缺乏足够的警惕。就像浅野博文,两年前还只是名古屋的一名商人,因反战思想被发展为成员,送来曼谷,如今竟已负责起一条重要的物资线。 而她凭借语言能力和较强的社交能力,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成了浅野博文的副手。 这种快速的晋升,固然源于人才紧缺的现实,却也反映出自由泰在专业性与隐蔽战线经验上的稚嫩。 “浅野先生,”王梦芝直接提醒道:“你、我明面上的身份可都是日本人,一旦石川弘明并非如我们所想,或者他权衡利弊后决定向日本军方表忠,他完全可以直接将我们交给特高课或宪兵队。到那时,就不是移交暹罗政府那么简单了,整个昭南物产会被连根拔起,所有关联人员恐怕都在劫难逃。”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浅野博文缓缓地为自己的茶杯续上热水:“你说得对,这是一场赌博。我并非没有考虑过这种最坏的情况,但我觉得对于商人而言,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你可知石川弘明在来曼谷之前,在沪市做了什么?他利用丝袜炒作,从沪市卷走了数额惊人的财富,导致沪市的经济一蹶不振。驻沪司令官和驻沪总领事皆因此事问责去职,而他本人却能全身而退。这样的人,你认为他会对所谓的‘圣战’抱有几分忠诚?他效忠的,恐怕唯有利益本身。” “如今暹罗境内,因物资调配不公、强征劳役、米价飞涨,民怨沸天。近期各地自发的小规模示威、怠工甚至破坏事件层出不穷。组织判断,民众的反抗情绪正在积聚,需要我们提供更多样的物资支持,以备不时之需。而石川弘明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他再次微微欠身:“我知道此事将你置于险地,但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你的能力与机变,是执行此事最合适的人选。还请……务必慎重考虑。” 王梦芝沉默良久,叹气道:“我明白了,我会去接触他。” 浅野博文长长松了口气,从矮几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份精致的请柬,推到王梦芝面前:“石川商行已搬迁至新址,三日后将举办新办事处的揭幕酒会。你届时代表昭南物产前去祝贺,正好可以借机观察,也可做初步试探。” (不好意思这么久才更新,我身体太胖,血糖高伤口就愈合的很慢,还检查出多重耐药。现在不能常坐或常站,一天可能只能更一章,后面会还回来的。) 第554章 货物分配 两天后,曼谷海军基地。 码头一带早已全面戒严,上百名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沿泊位一线排开,神色肃穆。在他们不远处,还肃立着数十名来自第四师团的士兵,同样是全副武装。 日本陆海军如此同场执行警戒任务,实属罕见。众所周知,陆海军之间的矛盾早已公开化,即便海军在曼谷的势力再弱,也绝不可能允许陆军进入海军基地。 今天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石川商行从美国运来的物资即将抵达。 码头前沿,林致远与海军司令官高田利雄少将、第四师团长丰岛中将并肩而立,一同眺望着远方水天相接的入海口。 高田利雄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根据护航艇十分钟前发回的电文,船队已驶入暹罗湾外围,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抵达。” 丰岛闻言松了口气,“还是石川君有办法,从美国东海岸绕行好望角、再穿越整个印度洋,虽然这条运输线耗时长了些,但避开了交战区域。”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探询与期待:“只是不知,这次究竟运来了多少‘好东西’?” 林致远迎着两人的目光,淡然一笑,“两位稍安勿躁,此番虽仅有三艘商船,但我想,船上所载之物,足以让你们满意。” 丰岛与高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言,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再次投向入海口。 不多时,几个黑点出现在海平面上,随着它们的驶入海军基地,众人这才看清它们的轮廓。 这是三艘中等吨位的远洋商船,这些船只悬挂的并非日本或盟国旗帜,而是绿红两色竖条纹、中央绘有盾形徽章的葡萄牙国旗。 葡萄牙在二战时保持中立,其商船依照国际法有权通过交战双方的海上封锁线。 当船队缓缓驶入基地,靠上指定的泊位时,林致远率先迈步向前:“二位,请随我来。” 三人沿着舷梯登上为首的一艘货轮,林致远示意工人随意搬出来几个箱子打开。 当箱盖被撬开,露出里面包装完好的药品时,丰岛和高田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丰岛拿起一盒仔细端详,包装上的英文标识和辉瑞公司的logo清晰可见,“竟然是辉瑞的高纯度磺胺。” 说着,他环视船舱:“石川君,难道船上全都是这种磺胺?” 林致远点头:“三艘船运来的药品总计二十吨,奢侈品八十吨。” 高田利雄闻言也凑近查看,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逐渐转为忧虑,“石川君,你搞来这么多高纯度的磺胺,我手中囤积的岂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日本虽然磺胺已经能够量产,但受限于提纯技术,纯度仅能达到85%–92%,杂质中残留的乙酰磺胺成分极易引发患者皮疹、发热甚至急性肾损伤。 而美国辉瑞公司生产的磺胺纯度可达98%–99.5%,几乎无杂质,副作用极小。 丰岛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两人囤积的大量本土磺胺,在这批美制药品面前,市场竞争力将大打折扣。 第四师团自进驻暹罗以来,靠着大阪商人天生的经商嗅觉,早已搭建起一套覆盖曼谷、辐射中南半岛的地下贸易网。 但商路再广,也抵不过货源的优劣,这可是二十吨的药品,并且还都是高纯度的。 林致远看着两人略显焦虑的表情,却只是轻松地笑了笑:“无妨,药品也分三六九等,各有各的买家。况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这些药品的全权交由二位销售,你们还担心什么?” 丰岛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市场定价权就在自己手里,本土产的磺胺卖本土磺胺的价,美国磺胺卖美国磺胺的价。买得起辉瑞的客户不会买国产货,买国产货的客户也买不起辉瑞。 林致远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来,带你们去看看,真正的好东西!” 丰岛与高田再次对视一眼,他们知道林致远所说的好东西,很可能就是盘尼西林! 林致远带着两人穿过货箱夹道,让人找出一个带有标记的木箱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个小型保险箱。 丰岛和高田都很识趣的转过身去,林致远则俯身开始旋转密码锁,随着“咔嗒”一声轻响,保险箱门缓缓打开。 丰岛和高田听到动静后也走了过来,只见箱内铺着防震绒布,整齐排列着二十盒盘尼西林。 高田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盒,惊呼道:“单位剂量标注的是80万单位,竟有如此高的纯度?” 一旁的丰岛则皱眉道:“石川君,不是说有一百盒吗?” 林致远解释道:“海上航行风险难测,我让他们分装在五个保险箱内,分置于三艘货轮上。即便悬挂中立国船旗,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这样,就算有一艘船不幸遇难,其他船上的药品也能得以保存。” 丰岛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石川君考虑周全,我手中的那盒盘尼西林也才50万单位,如果都是这样高纯度的,这二十盒,按眼下曼谷黑市的行情,足够换一艘驱逐舰了。” 高田利雄将药盒轻轻放回原位,“石川君,恕我直言,到这种货的,全曼谷恐怕只有你一人。” 林致远没有否认,他只是伸手阖上保险箱门,重新锁好。 他之所以要带两人登船,就是要给他们吃颗定心丸。 眼下曼谷并非只有他一人走通这条走私航线,日本没有驱逐曼谷的英美商人,就是希望这些人可以通过各自门路向暹罗运输紧俏物资。 但能从美国东海岸运来整整二十吨辉瑞原厂药品,附带一百盒军方特供级盘尼西林,整个远东也就林致远能做到。 外人只道石川商行手眼通天,却不知林致远为此铺陈了多久。 当初他授意詹台明以抗疟药方与辉瑞合资建厂,不仅卖了个好价格,还置换了一部分辉瑞的股份。 若没有这层关系,他也不可能弄来这么多的盘尼西林和磺胺。 参观完毕,三人沿舷梯返回码头。 林致远特意吩咐商行的员工从船上搬下几箱香烟和美酒,依次塞进高田和丰岛座驾的后备箱——这些看似普通的奢侈品,在眼下物资匮乏的时期,同样是硬通货。 二十分钟后,三人来到石川商行,林致远让人在湄南河畔的露天平台上设宴。 暹罗正值热季,今日却是难得的阴天,河面上凉风习习,比室内更加宜人。并且露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河景,同时又相对私密,适合商谈要事。 仆人们迅速布置好桌椅,摆上了刚从货轮上取来的威士忌、雪茄和咖啡。 丰岛抿了一口威士忌,感受着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闭上双眼,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舒出一口长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到真正的苏格兰威士忌了。 放下酒杯,丰岛剪开一支雪茄,慢慢点燃,吐出一口烟雾,“石川君,这批货我们第四师团完全可以全部吃下,我甚至可以现款结账。” 一旁的高田利雄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将咖啡杯重重顿在桌上:“丰岛君,事先商议好的分配比例尚未确定,何来‘全部吃下’一说?” 丰岛不紧不慢地抽着雪茄,“高田君,说句不中听的。若非石川君居中调和,我第四师团的生意,向来不与外人搭伙。” “我们的经营之道,说来也简单。遇到同行竞争,先礼后兵。礼若不通,便设法让竞争对手知难而退,这样我们才能把生意全攥在手里。” “我们第四师团早已在曼谷建立了稳固的分销渠道,你信不信,这三船货,交给我,不出一个月就可以全部出掉。如今多出你这条渠道,我是真担心你们不专业,反倒影响到我们的出货速度和价格。” 第555章 货物分配(2) 在登船之前,丰岛确实存着“与海军分一杯羹”的心思,但当看到二十吨高纯度的药品后,他瞬间改了主意。 如此品质,如此数量,根本不愁买家,更不需要与人分利。 高田利雄闻言,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知道丰岛所言非虚,但他不能退让。这已不是生意,而是颜面问题,是海军与陆军的体面之争。 只是他们在暹罗的势力本就薄弱,他没有底气和对方正面硬刚,只能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林致远。 林致远迎上高田投来求助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将手中的酒杯放到桌上。 即便高田利雄不向他求助,他也不会坐视丰岛独吞。他花这么多力气把这批货从美国辗转运到曼谷,不是用来救小鬼子命的。 他要把这批货变成杠杆,撬动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丰岛君,没有海军护航艇在暹罗湾外围接应,货物也不会这么容易到港。这一点,你我心里都清楚。” 丰岛的眼神微微一动。 林致远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道:“况且,我不希望这批货被贱卖。眼下整个暹罗的磺胺存量,不会超过十吨。南方军的后勤船,半个月才来一趟,运的都是弹药和粮食,药品配额少得可怜。” “我需要你们发动背后的势力至少将市面上七成的磺胺都囤积起来。控制住流通量,等到曼谷的医院开始缺药、等到南方军的伤兵源源不断地转运到这里,那时候,价格是多少,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丰岛皱眉:“石川君,囤积居奇,操纵市场,这些事我们第四师团就能搞定……” 林致远抬手打断道:“丰岛君不要急,先听我讲完。我当然知道以第四师团和你们建立的分销网络是完全可以做到这一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事后怎么办?我可不希望第四师团再被调往其他战场,我需要的是长期稳定的合作!” “海军虽然在曼谷只有一千多人,都只要高田君参与进来,就代表海军参与了进来。并且,我们往外出货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黄金和美元的,但他们可以拿物资来换,而这些物资完全可以交给海军。南方军再强势,也管不到海军的战备物资头上。” “而高田君,为海军在暹罗搜集到如此规模的军需物资,定然会得到军令部的赏识,也一定会派更多的军舰和海军陆战队员来曼谷护卫这些物资。” “如此一来,高田君不仅可以帮你分担很大一部分来自军方的压力,他又可以得到军令部的赏识而更进一步,这可是多赢的局面。” “至于最后大家能从这块蛋糕上切下多大的一块,就看诸位愿意出多少力了。” 丰岛闻言冷静下来,正如林致远所说,暹罗是块风水宝地,眼下第四师团还在景栋与远征军对峙,以骗取军部源源不断的物资补给,万一被调走就得不偿失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仰头将杯中酒饮尽,“石川君所言极是,一切就听你的安排。” 高田利雄望着林致远云淡风轻的样子,心头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想起林致远那晚对他说过的话——我来曼谷,是来帮你的。 彼时他只当这是一句客套,甚至暗自嗤笑,就算对方再有手段,难道还能改变海军在曼谷的地位?无非是借势抬高身价,多谋几分利罢了。 然而此刻,当他看到林致远仅凭几句话便将一桩剑拔弩张的争利,拆解成三方共赢的局面,当他看到连丰岛那样傲慢的中将师团长也不得不点头时,他才真正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开玩笑。 说不准,他真的可以借这次机会再进一步? 他挺直腰背,举起面前的酒杯:“石川君,但从今往后,海军在曼谷的资源你可以随意调动。”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哪怕是我本人,也听凭你的差遣。” 林致远连忙举起酒杯,语气诚恳而谦逊:“高田君言重了,我石川弘明最讲究信誉,也最喜结交像高田君、丰岛君这样能托付大事的朋友。” 丰岛伸手取过威士忌,给自己空了的杯中注满酒液,语气比方才松弛了许多:“高田君,你能结识石川君这样的朋友算是三生有幸,你不妨派人去沪市打听打听,多少人就是因为和石川君做了朋友,才飞黄腾达的!” “哪里哪里,”林致远笑着摆手,“都是朋友间互相帮衬!” 就在三人推杯换盏之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滚雷,紧接着下起了密集的暴雨,众人连忙移至别墅客厅。 丰岛望着天地间白茫茫的雨幕,烦躁地骂了一句:“这该死的鬼天气!” 一旁的高田利雄解释道:“丰岛君来曼谷才半年,有所不知,这是曼谷的雨季开始了,每年五月底到十月初,天气说变就变。有时一天下三四场,有时一场下三四天。” 林致远也是望着外面的滂沱大雨,在心底重复着这几个字——雨季开始了! 今年的雨季,日军不仅会在印度英帕尔的山林里丢下几万具尸体,在缅北战场也会遭遇前所未有的溃败。 而曼谷,作为南方军最重要的后方转运枢纽,将迎来源源不断的溃兵和伤兵。 他已经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帕蓬路,这里是曼谷最大的日侨聚居区,沿街商行林立。 斋藤站在一家尚未挂牌的商行门廊下,身旁是一名身形瘦削、颧骨突出的男人。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和服,正是石川慎一郎,这间商行便是慎一郎一行人未来在曼谷的落脚点。 斋藤从公文包内取出一个档案袋,递了过去,“这家商行挂靠在我们满铁名下,曼谷的宪兵和警察不会难为你们。但是你们人数毕竟太多了,要分批进入市区才行,这是你们几人的身份证明。” 石川慎一郎接过档案袋,解开棉线封口,检查里面的几份身份证明。 除了他被安排为满铁调查室的外围成员,职级丙等,隶属曼谷物资调达班。其余几人均挂靠在商行名下,身份是“见习职员”或“仓库管理员”。 他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将文件收好,抬起头,“我需要关于石川弘明的资料,他目前的住址、出行习惯、安保配置,越详细越好。” “石川弘明?”斋藤闻言一怔,这个人来曼谷的时间不长,但引起的动静却不小。 他不知道对方要石川弘明的资料想要做什么?也不打算多问,他领到的任务就是全力配合对方。 于是他斟酌道:“石川弘明刚搬了新居,位于曼谷郊区,那里毗邻湄南河和山区,护卫的范围很广也很严,我们掌握的资料也不多。” “不过,明日石川商行的新址落成,会有揭幕仪式,届时曼谷商界、军部代表都会到场,人多眼杂,我可以安排你混进去。” 第556章 揭幕仪式 这场雨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停了,送走丰岛与高田利雄后,林致远将周慕云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这次从美国运来的不止20吨药品,盘尼西林更是有三百盒,还有一些精密医疗器械,像无菌刀、止血钳等物资,都是赵天明和新八军急需的。 这三艘船上还有八十多吨奢侈品作掩护,谁也不知道林致远具体运来了多少药品,接下来就需要通过石川商行在清迈的办事处,将这些药品慢慢转运到景栋。 随后,林致远又叫来了石川苍介,交代明日的一些工作。 “明日揭幕仪式定在十点,商界、军部、暹罗政府和王室都会派代表出席,名单我已经看过,人数比预想的还要多。” “安保是重中之重,尤其日本陆海军都要来人,丰岛和高田会派自己的警卫班协助你,搜身检查这类事,全交给他们的人去做,我们的人不要沾手。双方一定要安排好,不要让他们起冲突。” “遇到可疑或突发事件,先交给丰岛和高田的人去处理。若他们也处理不了,再报到我这里。” 石川苍介垂首:“嗨依。” “另外,”林致远略一停顿,“我们刚到了一批物资,明日来者是客,男士赠香烟与洋酒,女士送香水。” 石川苍介抬起头,面露迟疑:“大人,明日来者众多,其中不少只是少佐、中佐级别的军官,还有些商行也只是中等规模,这样是否太过铺张?”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桌面,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苍介,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这副抠抠搜搜的性子?记住,要先学会散财,方能聚财。” “这么做,一方面可以对外展示我们石川商行的实力,另一方面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这个理。” 石川苍介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嗨依!大人教诲,苍介记住了。” 此时,盟军潜艇封锁了海上航线,日本本土对暹罗日军的补给越来越困难。运来的基本都是弹药、燃料这些军需物资,烟酒这类东西,早就断供了。 暹罗本土虽然有烟草公司,但生产的烟草品质极差,就这也只能优先供给高级军官。普通士兵只能抽树叶、干草、纸浆卷的‘代用烟’,又辣又呛。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石川商行的员工便已忙碌起来。 昨天那场雨留下的积水还未干透,一些低洼处仍泛着浅浅的水光。商行员工用沙土将凹处垫平,随后铺上崭新的红毯。 红毯从别墅正门向外延伸,足足铺出上百米,两侧密密麻麻摆满了各方送来的花篮,缎带上写满贺词 八点刚过,便有宾客陆续抵达,林致远让周慕云和石川苍介先行接待。 直到九点半的时候,丰岛和高田利雄联袂而至,林致远这才亲自出门相迎,面带笑意地与两人寒暄。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红毯尽头,车门打开,一名身着暹罗传统服饰的中年男子步下车来。他头戴白色礼帽,身着暗金色的泰丝筒裙,气度雍容。 高田利雄低声对林致远道:“石川君,这是王室派来的代表,銮察亲王。” 林致远微微颔首,正要上前迎接,却见又有几辆轿车紧随其后驶来。 首先下来的竟是一名身着日本陆军中将制服的中年军官,他身材挺拔,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后面几辆车上下来的人,则围绕着一个穿着暹罗陆军元帅服的男子。 丰岛连忙介绍道:“石川君,来人是驻泰司令官中村明人中将,另一位则是銮披汶·颂堪,暹罗的总理,也是暹罗军方实际上的掌权者。” 林致远不敢怠慢,立马快步上前迎接,丰岛与高田利雄也紧随而上。 两人的到来,瞬间惊动了现场所有人。到场的日本陆军军官纷纷向中村明人敬礼,而暹罗这边的官员,则向銮披汶躬身致意。 人群中,王梦芝静静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中村明人和銮披汶出现让她暗自心惊,石川弘明在曼谷的权势似乎比在沪市的时候还要更胜一些。 浅野博文说的没错,抱住此人的大腿,在曼谷很多事都能顺畅很多。 距离王梦芝不远处,斋藤带着石川慎一郎也混在人群中,虽然两人都紧盯着石川弘明等人,但心思却各异。 斋藤原以为石川弘明不过是有些背景的商人,最多和丰岛、高田有些交情。没想到连驻泰司令官和暹罗总理都亲自到场,这已经不是手眼通天能解释的了。 而石川慎一郎的拳头则是攥得紧紧的,他在抵达曼谷后,并没有联系高田利雄,就是担心对方早已倒向石川弘明一方。 可现在看来,不仅是高田利雄靠不住——以石川弘明现在表现出来的权势,家主交给他的任务,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斋藤侧身看了眼石川慎一郎,发现对方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取出刚领到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这个味道他可是很久没有品尝过了。 他打算回去后一定要找岩永茂树请示下。石川弘明这样的人物,根本就碰不得。 红毯尽头,林致远已迎至中村明人和銮披汶面前,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中村司令官,銮披汶总理,二位大驾光临,石川商行蓬荜生辉。” 中村明人打量着林致远,目光中带着审视,开口道:“石川君,久仰大名。你来曼谷这么长时间,都不曾去司令部拜访。我今天只能趁着这个机会,拉着銮披汶总理一同来拜访你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不满,谁都听得出来。 林致远神色不变,欠身道:“司令官阁下言重了,实在是初来曼谷,诸事繁杂,一切都需要亲力亲为,尚未腾出时间去司令部拜会。正想着等新办事处揭幕仪式过后,备些薄礼,登门请罪,不想阁下今日便来了,实在是弘明的失礼。” 銮披汶在一旁笑了起来,用带着口音的日语道:“石川君,中村阁下只是开个玩笑,我们今日前来,可是要为石川商行捧场的。中村君方才还与我说,石川商行来了曼谷,可是能帮我们解决很多物资问题。” 林致远迎着那道目光,心中了然。这两人今日前来,绝不只是“捧场”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别的目的,只是在今日这场合,他需要以礼相待。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神色从容:“二位,里面请。” 中村明人与銮披汶对视一眼,迈步向别墅门口走去。 第557章 中村明人 在日本陆军史上,有三大著名‘下克上’事件,分别是九一八事变、二二六兵变,以及中村明人主导的武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事件。 彼时,日本大本营正与维希法国谈判,计划以和平方式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且已达成初步协议。 但时任第五师团长的中村明人,却擅自下令部队越过边境,向谅山发起进攻。他想要效仿石原莞尔,复刻九一八事件,造成既成事实,倒逼大本营认可他的“功绩”。 可他错估了时局,此时的日本,军部早已完成对政府的架空,统制派牢牢掌握中枢。他们最恨的,恰恰就是前线将领擅自行动。 中村明人的“下克上”,非但没有得到肯定和晋升,反而被作为反面典型,被“祭旗”立威。他很快被打入预备役,调离一线战场,彻底被边缘化。 直至去年,随着战局吃紧,日军在各个战场上急需高级将领,中村明人才被重新起用,调任驻泰司令官。 他曾经也是甲种师团的师团长,如今却只能困守后方,当然不甘心,渴望证明自己,渴望洗刷当年的耻辱。 但暹罗属于非核心作战区域,驻扎于此的部队大多是乙等师团或常备师团,即便他想要有所作为,也没有用武之地。 他能做的,只有竭力稳住暹罗这个后方基地,想尽办法为前线供应物资——这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做好了是分内之事,做不好便是无能。 昨日,石川商行的三艘货船虽然是在海军舰艇的护卫下,直接开进了海军基地。但曼谷港是陆海军共用,码头上的眼线,陆军远比海军多。 中村明人得到消息后,立即命陆军联络部的人着手调查,由于海军在曼谷势弱,码头上早被陆军安插了不少眼线。 很快,中村明人就得知到港的货物中竟然有大量的药品。 今天石川商行新址开业,林致远虽然按礼节向驻泰司令部发了邀请函,但他从未想过中村明人会亲自来。 商行新址的揭幕仪式在十点准时进行,按照原本的安排,剪彩仪式应由林致远、丰岛和高田利雄三人共同主持。 但如今中村明人和銮披汶亲临,且来者不善,林致远当机立断,恭敬地将两人请至正中红绸前。 “司令官阁下,总理阁下,若是不嫌弃,还请二位主持这剪彩之礼。若能如此,石川商行今日才算真正蓬荜生辉。” 中村明人看了他一眼,略作沉吟,还是接过了递来的剪刀,“石川君,听闻你是有名的爱国商人。帝国在暹罗的事业,还要多多支持才是。” 林致远垂首,姿态谦卑:“司令官阁下言重了,弘明身为帝国公民,自当为帝国尽一份力。但凡有所差遣,石川商行必当竭尽全力。” 中村明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与銮披汶一同剪断红绸。 红绸落地,掌声四起。 仪式过后,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宾客云集,觥筹交错。 林致远见中村明人和銮披汶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心知必须单独应对。他只好将两人引至二楼茶室,并拉上丰岛作陪,而楼下的宾客则交给周慕云和高田利雄帮忙应对。 茶室内,四人围坐在一起,林致远亲自执壶,为众人斟茶。 中村明人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开口道:“石川君,听闻昨日贵商行有大量药品到港?” 林致远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顿,正要开口,一旁的丰岛却抢先一步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是我委托石川君帮忙采购的一些药品,中村将军也知道,我们第四师团在景栋和敌人打的惨烈,单是上个月就阵亡了数百人。” “而向军部申请的药品却始终不能足额补给,将士们在前线流血,后方却连救命的药都供不上,我这个师团长,心里头急啊。” 丰岛说着,还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中村明人闻言直接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虽然他派去景栋的随军观察员发回的情报没什么异常,但越是这样,越不正常。 第四师团是什么德性,他比谁都清楚。从日俄战争开始就以“能不打就不打,能跑就跑”著称。 一个月阵亡了数百人,竟然还坚守阵地,这根本不符合他们的作风,第四师团什么时候愿意打消耗战了? 中村明人看向丰岛冷冷道:“丰岛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耍什么花样?阵亡的数百人里,最高的竟然才只是一个中尉?难不成战场上的子弹都长了眼,专挑士兵打,看见军官就绕道走?” 丰岛闻言暗骂不好,阵亡名单当然是伪造的,对于那些‘被阵亡’的士兵,都会给予双倍抚恤金,然后再通过在大阪本土的官员关系,帮这些人伪造新的身份。 这样一来,这些士兵的新户籍还是大阪人,甚至有些人直接会被列入新征召的士兵名册,然后以新兵的身份补充到暹罗来。 由于这条线上的所有人都是大阪同乡在操作,有些士兵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被“阵亡”了,然后再以新兵的名义补充过来。一来一回,不仅白得一笔抚恤金,还能换个身份继续当兵,简直是空手套白狼的好买卖。 这条产业链看似很完美,却有一个最大的弊端——只有底层士兵和低级军官能看上这点好处。毕竟“被阵亡”之后,即便有了新身份,也只能从底层新兵做起,之前积攒的资历、军阶,全部归零。 那些中高级军官是看不上这点抚恤金的,作为第四师团的军官,他们有大把的机会捞油水,往往级别越高,分润的好处越多。 于是,这就造成了阵亡名单上的一个明显漏洞。阵亡人数不少,但死的全是士兵和低级军官。 丰岛干笑一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景栋那边是几公里的对峙线,打的都是阵地战,又不是遭遇战。平时对射、对轰,肯定是士兵顶在最前面,军官都在后方指挥,伤亡自然少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前线查看嘛。但我第四师团自己花钱采购的药品,谁也别想插手!” 第558章 不欢而散 中村明人见丰岛如此强硬,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他和第四师团也算老相识了,当年日俄战争,第四师团与第五师团虽分属不同的战场,但第四师团的作风却是人尽皆知。 如今,这个窝囊废师团的师团长,竟敢在他面前大谈什么“前线将士的性命”,还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 更让他恼火的是,他明明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却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在他看来,丰岛这个第四师团的师团长就是专门和他作对的。 按照南方军司令部的调令,第四师团本该驻守在暹罗北部,负责清迈一带的防御事务。可丰岛倒好,打着“协调军需”的旗号,带着半个参谋部长期滞留在曼谷,经营起自己的地盘。 之前第四师团频频倒卖物资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但因为那些物资大多是从沪市的运来了,转手之后,好歹也算是丰富了曼谷驻军的补给渠道。毕竟第四师团做生意确实有一套,弄来的东西比军部的还齐全,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最近,情况有些不对劲了。 曼谷市面上的磺胺等药品,明显被人刻意囤积了起来。短短两周,价格翻了快一倍,并且还是一药难求。 野战医院那边已经上报多次,说药品短缺,伤员得不到及时救治。 他已经抓了七八个参与倒卖药品储备的军官,甚至枪毙了两个以儆效尤,但这种现象非但没有被遏制,反而愈演愈烈。 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而黑市的事,丰岛肯定比他知道的更多,联想到昨天到港的药品…… 中村明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转头看向林致远:“石川君,昨天到港的可是三艘商船,总不能全是药品吧?不知还有什么其他物资?” 林致远神色从容,放下手中的茶壶,“司令官阁下有所不知,船上的药品其实只占一小部分,您也知道现在药品有多难弄到。其他的都是一些烟酒、香水之类的奢侈品,今天到场的宾客,每人都有份。算是弘明的一点心意,感谢各位对石川商行的关照。” 中村明人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声道:“石川君,现在帝国物资紧缺,每一吨运力都该用在刀刃上。你既然有渠道能把物资运到曼谷,自然要优先运输军需物资。船上剩下的货物,我全部按市价要了,军部正缺这些东西。” 林致远眼神微微一动,按市价?中村明人莫不是当他是个傻子? “司令官阁下教训的是,”林致远的态度依然恭敬,话却滴水不漏,“只是这批物资大部分是海军方面委托我代为采购的,本来就是试试这条航路是否通畅。如果司令官阁下有需求,完全可以列个清单给我,下一批我一定优先采购、优先运输。只是……”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中村明人:“海上风险很大,货船被击沉是常有的事,货款方面,最好还是先结清为好。” 中村明人闻言,差点把茶杯捏碎。先是丰岛,现在又搬出海军,还真是把他这个驻泰司令官当成了摆设。 “好,”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寒意,“既然石川君这么说,那我晚点让军需部送一个清单过来。”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目光如刀:“不过,石川君,曼谷不比沪市,商人固然要追求利益,可有些生意,做过了头,就不和气了。” 林致远神色不变,微微欠身:“司令官阁下金玉良言,弘明铭记于心。” 整个过程,銮披汶都在一旁悠然喝茶,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场暗流涌动的交锋。 他今天来,本就是看戏的,最近,他发现自己的财政部长裴·翩勒与石川商行走得很近,于是也就对石川商行很感兴趣。 在他看来,日本人之间斗得越厉害,他在中间周旋的空间就越大。 今日的谈话并不愉快,中村明人又停留了一会便带着銮披汶离开了。 目送两人的车队离开,林致远环顾一下四周,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丰岛君,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丰岛冷哼一声:“石川君放心,我这就以协调物资的名义,再调一个大队过来。” “如果他还是第五师团的师团长,我或许还会忌惮他几分。如今帝国的主力部队都抽调到了缅甸和印度战场,暹罗境内的守备部队不过三万余人,我们第四师团就占据了一半以上,剩下的都是些二线守备队和后勤部队。中村明人再横,也得掂量掂量——在暹罗这块地面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林致远闻言微微颔首,他一开始就没把中村明人放在眼里,有丰岛和高田利雄在,他们三人联手,基本可以决定曼谷的绝大部分事务。 至于未来一段时间,从印度和缅甸战场退下来的日军,基本都是伤员和溃兵。这些人不仅构不成威胁,反而会成为曼谷治安的隐患。 而国内刚刚结束的豫中战役,汤恩伯虽然一败涂地,四十万大军溃不成军。消息传来时,曼谷的日军军官们欢欣鼓舞,仿佛打通大陆交通线指日可待。 但林致远知道,豫中打成这样和1942年中原大饥荒造成的民心离散有直接关系,饥饿的百姓甚至帮着日军围攻汤恩伯的军队。 日军发起的“豫湘桂战役”,虽然表面上打通了大陆交通线,实则已是强弩之末。战线拉得越长,兵力就越分散,根本无法维持。 加上盟军海上的封锁,从本土运往暹罗的物资十不存一。 暹罗,本质上已经成为一个孤岛,这才是林致远在曼谷高调做事的底气。 第559章 满铁曼谷办事处 林致远将手中的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缓缓踩灭,抬头看向丰岛:“中村明人今天来者不善,你和高田的动作要加快。药品的事他既然已经起了疑心,就不会善罢甘休,我不希望出什么差错。” 丰岛咧嘴一笑,“放心,石川君。驻泰司令部掌管后勤的那些军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靠咱们的渠道填饱肚子。大本营拨下来的补给,如今十船能到三船就算烧高香,那些二线部队的士兵,很多连吃饱饭都是问题。中村明人只要不傻,就不会选择和我们撕破脸。” 暹罗虽然是东南亚第一产粮国,但大部分粮食都被日军运往其他战场,特别是运往南洋和太平洋的粮船,被击沉率高达80%。 可即便这样,大本营还是下了死命令,惜一切代价保障前线供应。于是,驻泰日军守着产粮地,照样饿得面黄肌瘦。 军需官们不得不另寻门路,和当地商行做起买卖,用军需物资换取食物和生活用品。 林致远闻言也笑了起来:“这次运来的烟酒和其他奢侈品,我会拨一些给你们,用于润滑关系,千万要舍得打点。” 丰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石川君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放心,这些事我熟。”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送走中村明人后,宴会厅的觥筹交错还在继续,午宴刚刚开始,正是气氛最热络的时候。 林致远并没有返回宴会厅,而是和丰岛、高田利雄等人在后院内洽谈一些具体细节。 等将所有人都送走后,周慕云拿着一沓拜帖来到林致远的办公室。 “老板,这些是今日到访宾客留下的拜帖,希望能与您单独见面。” 林致远没有伸手接过,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有什么特殊的客户吗?” “三井、三菱在曼谷办事处的经理都递了帖子,想约时间拜访。”周慕云顿了顿,从那一沓拜帖中抽出一份,单独放在一边,“另外,还有一份昭南物产的拜帖。” “昭南物产?”林致远闻言一怔,“王梦芝潜伏的哪家商行?” “是的,老板,她今天也来了。一直在前厅待到活动结束,走的时候还特意和我说,希望能和您单独会面,有笔生意要谈。” 林致远沉默了,王梦芝竟然要求主动见面。她难道就不怕被认出?还是她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林致远在脑海中迅速梳理着各种可能性,还是觉得对方不可能获悉自己的真实身份,顶多是猜测孙文彬等人潜伏在石川商行,想通过接触他这个会长,来确认一些事情。 但无论哪种可能,他都不能出面,以他现在的身份,对方还没有资格让他单独会见。 他略作沉吟,“这些人,你代我单独约见一下就可以,我就不出面了。” 周慕云点头:“好的,老板。那王梦芝那边……” “一样。”林致远挥了挥手,“你去处理。” 另一边,斋藤回到满铁在曼谷的办事处后,径直来到调查室主任岩永茂树的办公室。 他先向岩永茂树汇报今天的见闻:“主任,今天这场活动,丰岛和高田利雄不仅是和石川弘明关系好这么简单,感觉他们恭敬的有些过分。并且就连中村司令官和銮披汶元帅都出席了活动,对方的背景恐怕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斋藤斟酌着用词,“属下虽然不知道石川慎一郎等人来曼谷所为何事,但明显能感觉到他对石川弘明的恶意。属下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太过介入的好。您也知道,现在曼谷的局势比较微妙。” 日本等级森严,特别是一些情报机构,向来都是不问缘由,只执行命令。 但满铁调查室主要以文职知识分子为主,虽然现在也高度军事化了,但这些人从不无脑执行命令。他们习惯了分析、权衡、判断,而不是简单地服从。 因此,对于斋藤的质疑,岩永茂树并没有出言呵斥,而是陷入沉思。 总部让曼谷办事处配合石川本家,但满铁毕竟是情报加商业机构,是需要考虑利益的。 眼下暹罗物资匮乏,而满铁曼谷办事处利用手中的特权,特别是经济调查的权限,其实也是曼谷地下黑市的主要玩家之一。 他们通过情报网络,掌握着各条物资渠道的动向,甚至有时候还会用情报交易物资。 可总部的命令又不得不执行,需要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岩永茂树看向斋藤:“你先密切关注石川慎一郎等人的行踪,一旦他们打算采取行动,就及时通知我。另外,昭南物产那边怎么样了?” “今天昭南物产也参加了石川商行的活动,我与浅野樱子聊了一会儿。她们想先吃下我们手中的粮食,再转手卖给海军。” “呦西,那就给她,一定要跟踪粮食的去向,看看她到底卖给谁。” “嗨依!” 等斋藤离开后,岩永茂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第四师团参谋部的电话。 他与第四师团都是曼谷黑市的主要玩家,双方打过不少交道。丰岛这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实则嫉恶如仇,他决定先试探下丰岛的态度,以免惹了不该惹的人。 如果丰岛与石川弘明的关系真的如斋藤所说那么密切,那他就要重新评估整个局势了。 (预祝大家新年快乐,健健康康,事事顺心!) 第560章 对你是一个机会 次日,岩永茂树乘车来到第四师团驻曼谷的司令部。 满铁虽是情报机构,但只属于半个官方性质,他这个调查室主任,在军方序列里顶多相当于大佐。 不过调查室手握经济调查权,又经常与曼谷黑市打交道,倒也颇有分量。再加上他是打着有重要情报需要当面汇报的幌子,这才得以有机会面见丰岛。 在副官的引领下,他来到丰岛办公室的门前,副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进来。” 岩永茂树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此时,丰岛坐在桌后,手中握着一柄军刀,正用一块白色的绒布仔细擦拭着刀身。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凛冽的寒光。 听到脚步声,丰岛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开口:“有什么情报,需要当面向我汇报?” 岩永茂树走到办公桌前约两米处站定,躬身行礼:“将军阁下,最近黑市的药品价格飞涨,中村司令官命我们调查室彻查此事,看看是否有人在背后操纵。属下查到了一些线索,特来向将军请示。” “哦?”丰岛这才饶有兴趣的抬头打量岩永茂树:“说说看,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属下查到很多人都参与其中,其中以海军和第四师团的军官为主,另外……”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丰岛的表情,“石川商行似乎也牵扯其中。” 当岩永茂树提到海军和第四师团军官参与时,丰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果满铁调查室连这点都查不出来,那也就别在曼谷混了。 然而当“石川商行”四个字从岩永茂树口中说出时,丰岛擦刀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手腕一翻,军刀“呛”的一声精准地收入鞘中,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而他本人更是站了起来,原本平静的脸上浮起一层冷意,目光直视岩永茂树,语气陡然凌厉:“八嘎!石川商行怎么可能会操纵黑市药品价格?你莫不是得到了什么人的授意,打算诬陷石川商行?” 按照计划,石川商行根本不会直接下场参与黑市交易,而是将药品完全交由丰岛和高田利雄处理。因此丰岛听到岩永茂树这么说,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打算针对石川商行。 丰岛的一举一动,岩永茂树都看在眼里,他本就是故意试探丰岛对石川商行的重视程度。 当他说到第四师团的军官参与其中时,丰岛没有任何反应,但一提到石川商行,对方就如此失态。甚至没有询问证据,而是近乎本能地维护,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岩永茂树微微躬身,“将军息怒,也许是下面的人调查有误,我回去后一定严加核实,重新调查。只是……” 他略作停顿,继续试探:“我隐约听说,石川会长似乎与本家的关系有些微妙……” 丰岛脸上的冷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他盯着岩永茂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将军刀放到架子上,绕过办公桌,缓缓走到岩永茂树面前:“岩永主任,你在满铁干了多少年了?” “回将军,十二年了,从满洲国成立之初属下就进了满铁,两年前调任曼谷调查室主任。” 丰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们满铁调查室出来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不像军部那些一根筋的家伙,只知道往前冲。” “我刚得到一批上好的烟酒,可都是美国货,品质上佳。明天我会让人送一吨到你们满铁办事处,算是改善一下你们员工的伙食。不用钱,免费。” 岩永茂树心中一震,一吨美国烟酒,以现在曼谷物资匮乏的程度,这可是价值数万美元的硬通货,而且是有价无市。 以他对第四师团的了解,这些人不可能做亏本买卖,丰岛出手如此大方,只能说明一件事——石川弘明在他心中的地位很高! 他微微躬身:“多谢将军阁下厚赐。属下明白该怎么做。” “不,”丰岛摇摇头,“你不一定真的明白。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清楚些。石川弘明是我的朋友,只要我在曼谷一天,就不允许任何人动他。或者说,宁愿我有事,他都不能有事。你明白吗?” 这话已经重得不能再重了。一个现役师团长,说出“宁愿我有事,他都不能有事”这种话,意味着石川弘明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经超出了普通利益伙伴的关系。 岩永茂树深深低下头去:“嗨依!属下这回真的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那就把你今天来的真实目的说清楚。” 见岩永茂树面露犹豫之色,丰岛突然冷笑一声:“怎么?我开出的价码不够?” “将军误会了。”岩永茂树连忙道,“并非属下有意欺瞒,而是涉及到总部的命令,不得不谨慎。”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压低声音道:“石川本家的人,几天前便到了曼谷,总部那边来了密令,要求我们调查室配合他们。但接触下来,感觉他们此行的目的恐怕对石川会长不利。” 丰岛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人在哪里?我这就派部队去把他们剿灭!” “将军万万不可!”岩永茂树连忙劝阻,“这毕竟是满铁总部的命令,您若是直接动手,消息肯定瞒不住。总部知道后,属下无法交代,事情也可能变得更复杂。” 丰岛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你很坦诚,这很好。石川本家那些人,不过是一群看不清形势的蠢货罢了,也敢到曼谷来撒野。你随我去一趟石川商行,这对你而言,也许是一个机会。” 机会?岩永茂树心中再次泛起波澜,需要第四师团长亲自引荐的机会,那该是什么样的分量? 他越发好奇,石川弘明究竟是什么来头。 第561章 面见岩永茂树 两个小时后,石川商行。 岩永茂树已经在会客室里坐了将近半小时,丰岛带着他来到石川商行后,只简短地交代了一句“在此稍候”,便独自离开了。 岩永茂树在满铁摸爬滚打多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物。但今天的一切,却让他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正当他思绪翻涌之际,门外传来脚步声,岩永茂树下意识站了起来,目光投向门口。 门被拉开。 先走进来的是丰岛,他侧身站在门边,微微让开半步,随后,一个身着深色居家和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岩永茂树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这就是石川弘明? 对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岩永茂树竟生出一种被瞬间洞穿的错觉,他连忙低下头,恭敬地行礼:“满铁曼谷调查室主任岩永茂树,见过石川会长。” 林致远微微颔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两人落座。 等侍者奉上茶水和点心退下后,林致远才看向岩永茂树,开口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岩永茂树连忙收起所有杂念,“我们为对方提供了一百多份身份证明,至于还有没有其他人隐藏在暗处,暂时不得而知。” “一百多份身份证明?”林致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看来满铁在曼谷还真是手眼通天啊……”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岩永茂树后背微微发紧,连忙解释道:“满铁在曼谷的业务比较特殊,身份核验这一块,军方不太过问,就有了操作的余地。” 林致远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下来:“丰岛君既然带你来见我,说明在他心里,你已是自己人。不必拘谨,说说你的想法,此事,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理?” 岩永茂树微微欠身,以示恭敬,这才开口道:“我也是接到了总部的密令,要求配合石川本家的行动。以我之见,为防万一,最好设计将他们骗出来,一举全歼。此事若处理不当,一旦走漏风声,我对满铁总部那边,便无法交代了。” 林致远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问道:“满铁在曼谷有多少人?” 岩永茂树微微一怔,随即迅速答道:“调查室正式职员四十七人,加上雇佣的本地人员,共计约八十余人。另有护卫队三十人,主要负责办事处安全。” “此外还有铁路建设部门,人数就多了。如果算上日泰铁路联队的技术人员和工人,大约有数千人。不过这些人大多不是满铁的正式编制,只是业务合作关系,归军方那边的工程部门管辖。” 林致远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这个数据并不意外。 前世他看过一个资料,满铁在华国境内巅峰时,单日籍员工就高达14万,而雇佣的本地员工更是有三十多万。 它表面上是铁路公司,实则是集铁路经营、矿产开发、情报搜集、殖民统治于一体的“国策会社”,日本政府直接控股,战时更是完全军事化运作。 曼谷这边虽然只是分支,但能量同样不可小觑。 林致远略作沉吟,看向岩永茂树:“你有没有想过,回满铁本部任职?” 这句话问得太过突然,岩永茂树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回满铁本部?别看他现在是满铁驻曼谷调查室的主任,一方诸侯,但放到本部根本不够看。 满铁本部设有总裁、副总裁,下设总务、计理、运输、矿业、调查等若干部。那些位置,哪一个不是需要背景、人脉、资历层层运作才能爬上去的? 他出身普通,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是极限,再往上,需要的不只是能力,更是门阀、派系、联姻织就的那张无形的网,那是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东西。 “石川……会长,”他艰难地开口,嗓音有些发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林致远笑着看着对方:“丰岛君已经送了你一些财物,算是见面礼,我就不再给予物质上的奖励了。不过我石川弘明从不亏待自己人。你既然愿意冒险帮我,我自然要送你一场富贵。” 看着岩永茂树期待与犹疑的眼神,林致远继续道:“我与丰岛君,还有海军方面,正在筹划一笔大生意。这事需要人手,也需要信得过的人在曼谷配合。你若愿意,可以带着你一起参与。” “事成之后,你在曼谷这边会获得大量的物资。具体是什么,暂且不便透露,但可以告诉你,都是目前前线最紧缺的东西。若你能为关东军筹集到这些,这份功劳,足够让你回本部担任职了。” 满铁虽然号称“国策会社”,业务遍布日本各殖民地,与各地驻军都有合作,但总部设在大连,利益与关东军紧密捆绑,人事任免、预算审批、指令下达,都绕不开关东军司令部的意志。 瓜岛战役之后,日本大本营认定苏联短期内不会进攻东北,便开始大规模抽调关东军精锐南下。 从去年开始,不仅从关东军抽调了三十多万精锐老兵南下,就连在东北的重炮、坦克、飞机也几乎全被抽干。 东北的库存几乎被掏空,关东军如今物资极度匮乏,后勤补给和军工产能都濒临崩溃。 更要命的是,盟军海上封锁日益严密,东南亚的石油、橡胶、锡矿运不回东北,日军在东北和本土的产能都在崩溃的边缘。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为关东军筹集到大批物资,哪怕只是药品和燃油,那都是泼天的功劳。 岩永茂树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谨慎地问道:“石川会长,您有所不知,即便我在曼谷筹集大量的物资,也很难运抵东北……” 林致远抬手打断他,“我说的物资都是成品,不需要运往东北再加工,可以直接支援正在南洋和太平洋前线作战的关东军部队。” “并且,美军的潜艇现在主要盯着的是从本土和东北出发的货船。从曼谷运往南洋和太平洋诸岛,航线更短,也更灵活,损耗也会少一些。” 岩永茂树眼睛一亮,语气变得愈发恭敬:“会长大恩,没齿难忘。不知您需要我做什么? 林致远眼神陡然冷了下来,他盯着岩永茂树,一字一句道:“过几天,我会邀请中村司令官来别墅做客,届时,我希望石川本家的人能在那个时候动手。” “至于他们是倾巢而出,还是只派部分人手,都无所谓。总之,来多少,留下多少。你滴,明白吗?” 第562章 布局谋划 林致远话音落下,岩永茂树心头剧震。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要借他的手,做一局请君入瓮的杀棋。不仅要除掉石川本家的人,竟然连中村明人也算计在内。 若事情败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岩永茂树背后便沁出一层冷汗。谋害一位帝国现役陆军中将,还是驻泰司令官。一旦失败,他会被打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到那时,不仅他这条命保不住,就连他本土的家人也要遭殃。 更何况,他向丰岛透露石川本家的计划,是因为这说到底属于石川家的内斗,不涉及帝国根本利益,他自然想着利益最大化。 可如今,这个局已经越界了,他身为满铁驻曼谷调查室的主任,自然要以帝国的利益为先。 见岩永茂树久久不语,林致远知道他的顾虑,补充道:“放心,我一定会护住中村司令官的安全,他若是真出了事,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你也说了,不知道石川本家到底来了多少人,留有什么后手。我此举,不过是借中村司令官遇险这件事,调动曼谷的宪兵和警察力量,对他们进行全城搜捕。到时候,石川本家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岩永茂树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如果只是让中村明人遇险而非遇害,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见他答应下来,林致远与丰岛相视一笑。 他们并未对岩永茂树道出全部实情,事实上,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让中村明人在病床上躺一段时间。 丰岛早已打通了宪兵司令部的关系,如果中村明人能卧床一段时间,届时曼谷陆海军的情报系统都将由自己人掌控,便再也没有人能干预他们的计划。 并且借这个机会,还能让石川本家的人背上一个“谋杀帝国陆军高级军官”的罪名,大本营对这种事向来严惩不贷,到时陆军省自然会将矛头对准石川本家。 虽然海军省大概率会维护石川本家,但本家一而再再而三做一些出格的事,也会消耗海军的信任。 至于除掉中村明人,那不现实,也不明智。 驻泰司令官遇刺,足以让大本营和陆军省愤怒。再说,谁也说不好大本营会派谁来接任这个驻泰司令官,万一来的是一位更难缠的人物,反倒弄巧成拙。 让中村明人负伤休养几个月,比除掉他更有用。 丰岛最后看向岩永茂树,目光凌厉如刀:“岩永主任,有些事,嘴要严一些。今天的谈话,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明白吗?” 岩永茂树对上丰岛那冰冷的眼神,瞬间清醒过来,自从踏进石川商行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知道秘密的人,只有两种下场,要么成为共犯,要么成为死人。 石川弘明既然敢把这样的谋划告诉他,就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更何况,对方还给出了承诺,一边是万丈深渊,一边是泼天富贵,他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嗨依!”他深深低下头,“请阁下放心,我知道轻重。此事我会亲自经办,绝不假手他人。” …… 送走两人后,林致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不远处的湄南河。 河面上波光粼粼,几艘货船正缓缓行驶。他点燃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陷入沉思。 他没想到石川本家这个时候会跳出来,并且还派这么多人来曼谷。对方势力再庞大,若是一下子折损两百多名护卫,也足以伤筋动骨。 千里迢迢能被派来曼谷的,必然是家族豢养的死士,折一个少一个。 而拉满铁入局,是一步妙棋。 届时,利用药品作为筹码,将南方军在暹罗囤积的物资,转移到海军和关东军手中。 既能变相削弱南方军的后勤,减轻缅甸战场的压力,又能让海军、南方军和关东军这三方势力在暹罗因为物资调配问题产生矛盾。 日本内部的派系斗争,从来就没停过。特别是到了战争后期,随着资源日益枯竭,物资分配问题引发的矛盾愈演愈烈。说不好,海军会联合关东军一起打压南方军。 这场战争的结局早已注定,将物资补给南洋和太平洋诸岛的日军,不是为了让他们活,而是为了让他们在垂死挣扎时,消耗更多的有生力量。 这个局,他已经布了太久了,虽然最近曼谷的伤员多了不少,但基本都是从缅甸战场转移过来的。 算着时间,从印度战场撤下来的伤员应该也快要到暹罗了。那些在英帕尔战役中侥幸活下来的伤兵,将会成为他下一步棋的重要棋子。 至于帮岩永茂树回满铁本部,林致远其实还藏着更深的心思。 抗战结束后,满铁的大部分员工会被直接遣返,但还有几万人会被苏联留用。 苏联人留用这些人,一方面是为了维持铁路运输,保障物资转运。另一方面,就是协助拆卸日本在东北的工厂设备。 虽然苏联后来将东北交还给了山城政府,但日军的核心工业设备几乎全被拆光运走。要知道此时的东北,工业产能丝毫不低于日本本土。 日军在东北经营了二十多年,早已把这里打造成覆盖军工、钢铁、煤炭、电力、机械、化工、铁路等全产业链的工业基地。 新中国成立后,虽然苏联又将部分被运走的设备重新运回来,但这些并不是无偿的。是新中国用大量的农产品和矿产资源,以及无数的谈判和妥协换来的。 其实日军一开始是要执行‘自毁计划’的,打算在投降前将东北的一些重要设备炸毁,但苏军的推进速度远超预期,提前入驻东北,根本没给日军太多反应时间。 林致远让岩永茂树回满铁本部,并不指望对方能改变什么大局。 他只是希望,岩永茂树能利用手中的职权,为他搜集一些东西——不是那些带不走的机器设备,而是图纸、技术资料、科研档案。 那些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第563章 邀请中村明人 次日,岩永茂树在办公室召见了石川慎一郎。 对方穿着普通的灰色衬衫,相貌平平,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很难引起注意的类型。可那双眼睛却太过沉静,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漠然。 岩永茂树打量了他几秒,没有请对方落座,而是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石川慎一郎姿态恭敬地欠身:“石川弘明的别墅戒备森严,我们还在寻找合适的机会。” “还在寻找?”岩永茂树皱起眉头,语气透出几分不满,“你们来到曼谷都快十天了,难道就这么一直等下去?你应该清楚,你们这么多人在曼谷活动,目标有多大。一旦引起暹罗警察或宪兵队的注意,不但你们任务失败,连我们满铁都要受牵连!” 石川慎一郎面不改色:“在来之前,家主再三叮嘱,谨慎为上。石川弘明的别墅护卫众多,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况且,我的任务不只是取他性命,更重要的是将千代子母子平安带回东京。一旦让他有了防备,将千代子母子转移或者藏匿起来,再想找到人就难如登天了。” 岩永茂树盯着他看了几秒,语气缓和下来:“我得到消息,后天晚上,第四师团的丰岛师团长要在私邸举办酒会,邀请曼谷各界名流参加。以石川弘明与丰岛的关系,他肯定会出席。届时他的别墅护卫空虚,正是你们下手的好机会。” 石川慎一郎眼中精光一闪,“这个消息……可靠吗?” “当然可靠。”岩永茂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请柬,放到桌上,“丰岛是石川弘明在曼谷最大的合作伙伴,两人私下交情甚笃,这种场合他肯定不会缺席。” 石川慎一郎上前两步,伸手拿起请柬仔细端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岩永主任,这份情报对我们很重要。待我们核实之后,会尽快部署行动。” “核实?”岩永茂树眉头一挑,语气不悦,“你怀疑我的消息有假?” “不敢。”石川慎一郎垂首,“只是谨慎起见,我们行动必先核实情报,还请主任见谅。” 岩永茂树冷哼一声,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需不需要我们提供武器装备?” “多谢主任美意,我们在来之前,已经通过特殊渠道从本土秘密运来了一批武器,足够此次行动使用。” 岩永茂树闻言,心中一紧,不会有什么重武器吧?中村司令官可还牵扯其中。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挥了挥手:“既然如此,那就祝你们早日完成任务,离开曼谷。” “借主任吉言。”石川慎一郎再次欠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岩永茂树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在椅子上静坐了片刻,拿起电话叫来了斋藤。 “他们秘密运了一批武器到曼谷,你知道吗?” 斋藤闻言也是一怔,摇头道:“属下不知。石川慎一郎行事极为谨慎,从未与我谈及任何行动细节。” 岩永茂树眯起眼睛:“让人紧盯着他们,如果只是手枪也就罢了,要是有重武器,或者炸药之类的东西,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我可不想他们在曼谷搞出太大的动静,最后让我们满铁来背这个黑锅。” “嗨依!”斋藤肃然领命。 “另外,明天第四师团会送来一批物资,全是美国烟酒。你留下两成给下面的员工分一分,算是福利。剩下的,全部拿到黑市上卖掉,记得只收美元和黄金,军票现在贬值得厉害,拿了也是废纸。” 烟酒?斋藤眼前一亮,这些东西在曼谷黑市上可是硬通货,尤其是美国货,有钱都搞不到。 他恭敬地应道:“嗨依!属下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辜负主任的信任。” 岩永茂树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两天后的上午,驻泰司令部,中村明人放下电话听筒,眉头紧锁。 电话是林致远打来的,邀请他下午到石川商行的别墅一聚。 林致远在电话里再三致歉,说本该是他登门拜访,但出于一些情况,不方便来司令部。 并且,还特意希望中村可以低调前往,最好只带少数随从,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中村明人略作沉吟,将副官喊了进来,询问道:“今天晚上,丰岛有私人宴会?” 副官连忙道:“是的阁下,因为您之前吩咐过,第四师团的社交邀请都不用特意通知您,我就没有呈报。请柬是三天前送来的,您要过目吗?” 中村明人点头,几分钟后他接过请柬只是粗略看了一眼,便随意扔到桌上。 这么看来,石川弘明确实没有骗他。 联想到上次不愉快的谈话,对方挑在这个时候见他,显然是想避开丰岛的眼线,单独与他商谈。 这其中,很可能涉及物资供应的问题。 他看向副官,“下午安排几个人,随我到石川商行。” 副官迟疑道:“司令官阁下,是否要多带一些人?” 中村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不必,曼谷的治安一向都还不错。况且带太多人去,反倒显得我们兴师动众,不合适。” 副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应下:“嗨依,属下这就去安排。” 下午三点,几辆黑色轿车停在石川商行的别墅门口。 林致远更是一早在门口等候,将中村明人迎至二楼的茶室。 两人落座后,中村明人调侃道:“石川君,怎么没有去参加丰岛君的酒会?” “实不相瞒,我今日是称病刻意推掉了,就是想趁这个机会当面向司令官阁下解释一下。上次有丰岛师团长在,有些话不方便直言。今日请您前来,是想就上次所谈之事,给阁下一个交代。” “石川商行来曼谷是做生意的,自然需要司令官阁下的庇护。这次运来的物资的确已经被第四师团和海军分瓜了,但我手中还有三吨烟酒,本打算在黑市慢慢出货的,现在决定赞助给驻泰司令部,已改善帝国士兵们的生活。” “至于,您需要的其他物资,还请允许我下次优先运输。而且,可以货到付款,这已经是我能给予的最大承诺了。” 货到付款? 中村明人嘴角露出微笑,现在盟军海上封锁日益严密,每一艘货船都面临着巨大的风险。能够承诺优先运输,还同意货到付款,这确实是极大的诚意。 第564章 中了埋伏 中村明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含笑地看着林致远:“石川君的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说罢,他微微侧头,向侍立一旁的副官扬了扬下巴。 副官会意,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林致远面前,“石川会长,这是我们准备的物资清单,还请过目。” 林致远接过,展开细看,清单上列出的物资种类繁多,从军需品到民用物资,数量可观,显然是有备而来。 但他并未将这份清单放在心上,答应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他只是说帮忙采购,但从未承诺一定可以运到曼谷来,毕竟海上不太平,盟军的潜艇和飞机可不是摆设,货运途中出点什么岔子,谁也说不准。 几分钟后,林致远合上清单,抬头看向中村明人,神色诚恳:“中村阁下的要求,我一定尽快传达下去。只是有些物资确实紧缺,我也无法保证一定能弄到,还请阁下给我一些时间。” “这个自然,石川君尽力而为就好。”中村明人举起茶杯:“如今帝国在各方战场都到了关键时刻,物资保障是重中之重。石川君若能解这燃眉之急,军中都会记得这份人情。来,我先以茶代酒,替驻泰士兵,感谢石川君的鼎力相助。” 林致远也笑着举杯碰了一下,轻抿一口,将茶杯轻轻放下:“何必以茶代酒?我早已让人准备好了晚宴和表演。不仅有本土的艺伎,还有暹罗的舞蹈团,还望中村阁下赏光,今晚务必尽兴而归。” 中村明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没有推辞。 窗外,暮色四合,别墅庭院里陆续亮起灯火。 与此同时,距此两公里外的一处山丘上,石川慎一郎正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透过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公路。 石川商行的别墅处于曼谷郊区,而此刻石川慎一郎所在的这处山丘,就是从市区通往石川商行的必经之路。 他们一大早就埋伏于此,整整一天,都在观察从这条路上通过的车辆和行人。 中村明人的几辆轿车并没有引起太多重视,反倒是下午五点左右,一支近百人的车队从别墅方向驶向城区。 透过望远镜,能清楚看到那些人都身着石川商行的制服,石川慎一郎当即派人尾随,确认这些人的目的地。 他们这次从本土不仅运来了大量的武器弹药,还有几台用舰载步话机改装的手持步话机,就是为了便于各队之间的沟通。 约莫又过了半个小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石川慎一郎终于收到消息,下午的那支车队去了丰岛的私邸。 确认情报无误后,石川慎一郎开始部署命令:“石川弘明带走了一百多名护卫,此时别墅里现在剩下的人不会太多。二队和三队跟我从正门强攻,吸引注意。四队绕到后面,从后墙翻进去,找到千代子母子的住处,优先保证她们的安全并带离。” “一队留下阻击,枪声一响,无论是石川商行的护卫回援,还是城里的宪兵出动,都不允许从这条路上通过。我把带来的炸药全留给你们,不需要死拼死守,只要拖住他们足够的时间,掩护我们撤离就行。” “另外,”石川慎一郎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进了别墅之后,如果有人阻拦,格杀勿论!” “嗨依!”几名队长齐齐低声应诺,随即猫着腰散开,各自向自己的队伍传达命令。 石川慎一郎这次带了两百多人来曼谷,都是族中精挑细选的可靠人手。武器方面更是充足,几十支冲锋枪,一百多支步枪,还有大量手榴弹和炸药。 临行前,家主考虑到可能要攻坚,甚至还特意让人运来了几门掷弹筒和配套的炮弹。 石川慎一郎从来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趁着夜色的掩护,两百多人分成四队,悄无声息地接近石川商行的别墅。 由于提前踩好了点,别墅外围十几个负责警戒的护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用消音手枪或匕首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石川慎一郎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别墅,庭院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门口的机枪阵地和几位站岗的护卫。 他在心中估算着距离,别墅门口的机枪阵地正好在掷弹筒的有效射程之内。 “掷弹筒,架设。”他低声下令,“先敲掉门口的机枪和护卫,然后集中火力压制,其他人等炮击一停立刻冲进去。” 然而,掷弹筒还没架设好。 “轰轰轰!” 突然,几发炮弹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入石川慎一郎的队伍中! 火光炸裂,碎片横飞,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几名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掷弹筒手被当场炸翻。 然而,更多的炮弹接踵而至,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石川慎一郎趴在地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他们明明踩好了点,明明亲眼看着石川弘明带着大队人马离开,这突如其来的炮击是从哪里来的? 原来,三天前,丰岛就秘密调动了一个中队的精锐士兵,换上便装,悄无声息地进驻别墅后方的防空洞。 不仅如此,林致远还让周慕云在下午五点的时候,故意带着一百多名护卫大张旗鼓地离开,前往丰岛的私邸。 而别墅外围,早已布下了层层暗哨。石川慎一郎自以为隐秘的行动,从一开始就落入了林致远的眼中。 石川本家的这些死士再训练有素,终究无法正面抗衡第四师团的精锐。更何况,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底下,所谓的突袭,早已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林致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些人进入别墅,枪炮无眼,万一损毁了他精心装修的宅邸,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第565章 我一定为您报仇 另一边,别墅内,酒宴正酣。 暹罗舞蹈团的舞姬们正在厅中表演,他们头戴尖顶金冠,手指上戴着长长的假指甲,扭动着柔韧的身躯,指尖翻转出繁复的手势。 中村明人靠在软榻上,已有几分醉意。他的目光随着舞姬的动作游移,指尖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 林致远笑着凑近中村明人,压低声音道:“司令官阁下,这些舞姬……可都是男人。” 中村明人闻言一怔,随即眯起眼睛细细打量。 这些舞姬身段婀娜,眉眼含情,哪里有半分男子的模样?可仔细看去,那肩颈线条确实比寻常女子硬朗几分,喉结虽不明显,却也隐约可见。 “斯国一……”中村明人喃喃道,眼神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舞姬中为首的一个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舞步旋转间,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挑逗。 中村明人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暹罗很早就有跨性别表演传统,特别是在日军占领期间,一些娱乐场所为了迎合日军口味,有意培养这种特殊的表演者。 和后世的人妖不同,这些人并没有经过长期激素和手术改造,只是凭借天生的柔韧和后天的训练,再加上精致的妆容,便足以以假乱真,供日军取乐。 林致远的这支表演团,还是裴·翩勒为了讨好他,特地送来的,今晚正好派上用场。 中村明人正要再说什么。 突然一声剧烈的爆炸从别墅外传来,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如炒豆般炸响。有近有远,有三八步枪,也有沉闷的冲锋枪,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 中村明人猛地惊醒,手中的酒杯“啪”地摔在桌上。 副官瞬间拔出手枪,带着几名护卫冲上前,将他护在身后。 林致远也是闻声站起身,但不知是喝得有点多,还是起身太急,他的身形有些不稳,竟没能站起来,又跌坐回榻上。 一旁的石川苍介眼疾手快,立马上前搀扶。 中村明人拨开身前的护卫,眯着眼看向林致远,眼神中再无醉意,只有凌厉的质问:“石川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枪炮声如此激烈,绝不可能是小打小闹,而他今天为了赴宴,只带了几名护卫。 林致远也是一脸寒霜,眉头紧锁,仿佛对这突发状况同样意外。 他转头看向石川苍介,沉声道:“立马出去查看情况,一定要保证中村司令官的安全!” “嗨依!”石川苍介躬身应诺,迅速带着几名护卫冲出宴会厅。 待石川苍介带人离开后,林致远勉强站起身,向中村明人欠身道:“中村司令官,别墅后面就有防空洞,为稳妥起见,您不如先去防空洞躲避一下。待外面平息之后,再出来不迟。” 中村明人犹豫了一下,听着外面的枪声和爆炸声越来越近,又看了看林致远凝重的神色。 他虽是军人,但此刻敌情不明,贸然留在原地确实不妥。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石川君也一起。” 林致远颔首,侧身引路:“阁下请随我来。” 一行人迅速穿过宴会厅,沿着走廊向别墅后方而去。舞姬们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无人再去顾及他们。 外面早已乱作一团,几名仆人惊慌地跑来跑去,被护卫厉声呵斥着让开道路。 就在他们快速通过一条连接主楼与后院的走廊时。 “哒哒哒哒!” 前方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几颗流弹从走廊尽头飞过,打在墙壁上溅起一片碎石。紧接着,又是几声手雷的爆炸声。 “保护司令官!”副官厉声大喝,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中村明人。 几名护卫迅速收缩包围圈,将中村明人围得密不透风。 林致远也被几名石川商行的护卫护着,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准备换一条路,走廊侧方的一扇门突然被踹开,两个蒙面人冲了出来,手持冲锋枪,对着人群就是一梭子子弹。 枪火在昏暗的走廊中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几名护卫来不及反应,当场倒地。 “撤退!快撤退!”副官嘶声大喊,一边护着中村明人向后退,一边举枪还击。他的枪法不错,几枪打过去,逼得那两个蒙面人暂时退回门后。 林致远也被护卫拽着向后撤,一行人狼狈地退入一条岔道,暂时避开了追杀。 然而,就在距离他们不过三十米外的屋顶上,石川苍介正趴伏在屋脊的阴影里,架着一支三八步枪。 虽然中村明人被几名护卫护着,但他这个位置居高临下,视野极佳。 他调整呼吸,枪口随着中村明人的移动而缓缓移动。 他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终于,在队伍经过一处转角时,中村明人从一名护卫身后稍稍露出半个身子。 “砰!” 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穿过护卫之间的缝隙,击中中村明人的右肩,血花迸溅。 中村明人闷哼一声,身体踉跄,险些栽倒。 副官死死扶住他,嘶声大喊:“不好,司令官中弹了!快掩护!快!” 石川苍介开完枪,没有丝毫犹豫,从屋顶的另一侧纵身跃下,落在后院的花丛中,几个翻滚便消失在黑暗里。 就在这时,走廊里又有几人冒了出来,枪声再次响起,但奇怪的是,这些子弹仿佛长了眼睛,始终打不中撤退的人群。 别墅内的这些刺客当然也是林致远刻意安排的,他没有将石川本家的人放进来,而是让自己人假扮袭击者,只有这样,局面才是可控的。 况且,现在是晚上,别墅内早已被他切断了大部分照明。中村等人仓促应战,根本无暇分辨袭击者的身份。 他们只会记的,有人突袭别墅,有人要杀中村明人。 至于那些袭击者是谁?自然是石川本家派来的死士。 十几分钟后,林致远一行人终于跌跌撞撞地躲进了防空洞。 中村明人被小心地放在一张行军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右肩的伤口仍在渗血,浸透了军服,在身下洇出一片暗红。 由于失血过多,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闷哼。副官手忙脚乱地撕开急救包,试图止血,但子弹嵌在骨头里,他不敢轻举妄动。 林致远拿起防空洞里的电话,摇了出去,十几秒后,他对着话筒沉声道:“丰岛君,立马带着部队和医生过来,中村司令官遇袭受伤。要快!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后,林致远走到中村明人身边,俯身道:“司令官阁下,请再坚持片刻。我已经通知了丰岛师团长,医生也很快会赶来。” 中村明人虚弱地睁开眼睛,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石川会长,今晚的事……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林致远眼神一凛,随即重重点头:“阁下放心,不管袭击者是谁,我一个都不会放跑,一定为您报仇!” 第566章 收尾 别墅外,石川慎一郎的队伍早已被打的七零八落,死伤过半。 石川慎一郎被两名亲信架着向后撤退,他满脸血污,眼中满是屈辱和不甘。 “队长,快走!我们显然中了埋伏,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信焦急地催促。 石川慎一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别墅,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别墅周围的要地早已被第四师团的士兵牢牢把控。那些士兵并没有主动出击围杀,而是静静地守在各个出口和制高点。 他们的任务不是将这些人就地歼灭,而是堵住所有退路,不让他们逃走。 因为这些人,是要活捉后交给宪兵队和军部的。 另一边,曼谷城内。 丰岛在接到林致远的电话后,没有丝毫耽搁。他立刻通知正在参加酒会的宪兵司令官佐藤贤了和第29旅团旅团长小野寺,将中村明人遇袭的消息告知二人。 两人没有任何犹豫,都是第一时间集结部队。 佐藤贤了作为宪兵司令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驻泰日军最高指挥官遇袭,这是在打整个驻泰日军的脸。 无论是谁干的,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宪兵司令部都必须拿出一个交代,否则他没法向南方军总部交代。 而小野寺则想得更实际一些,中村明人如果真的死了,谁来接任驻泰司令官还是个未知数。但他知道,自己这个旅团长资历尚浅,绝对轮不到他。既然如此,不如好好表现,至少别背锅。 三支部队很快集结完毕,卡车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夜色中向别墅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当先头部队赶到距离别墅约两公里的一处路口时,却遭遇了麻烦。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突然在车队前方响起,火光冲天,碎石飞溅,几辆来不及刹车的卡车险些冲进弹坑。 那是石川慎一郎留下阻击的一队人马埋设的炸药和地雷,几十公斤炸药被埋设在公路的关键位置,加上几颗反步兵地雷,一时间竟让城区的部队无法前进。 消息很快便传到丰岛耳中,这个情况让他眉头紧皱,万一因为救治不及时,中村明人真的死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下令:“立马调炮兵中队过来,给我轰开一条路!” 半小时后,附近营区的炮兵赶到。 几十发炮弹呼啸着飞向前方的道路和山丘,炮火的轰鸣震耳欲聋,将那些埋设炸药的区域夷为平地。几个来不及撤退的石川本家死士被当场炸死。 等道路被清空,又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 此时的公路早已被炸得坑坑洼洼,弹坑密布,汽车根本无法通行。 丰岛顾不上等道路完全清理完毕,带着军医,和佐藤贤了、小野寺乘坐挎斗摩托车向别墅狂奔而去。 摩托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好几次差点翻车。 丰岛死死抓着扶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佐藤贤了坐在另一辆车上,同样面色凝重。小野寺则不断催促驾驶员:“快点!再快点!” 其他的士兵只能从卡车上下来,跟在后面跑步前进。 等这些人赶到别墅,已经是事发后将近两个小时了。 丰岛将围剿的任务交给手下,而他自己带着军医紧急赶到防空洞。 此时,中村明人早已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汹涌。 不是血止住了,而是快流干了。 军医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伤口,脸色凝重起来。 他只能做简单处理,然后对丰岛摇了摇头:“司令官阁下失血过多,而且这里做不了手术。必须马上送去医院,子弹卡在骨头里,再不取出来,恐怕……” 丰岛脸色铁青,一挥手:“立刻送医院!” 几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中村明人抬到担架上。就在这时,中村明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丰岛连忙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中村君,你放心,我已经带人将这些袭击者重重包围,不管背后是谁指使,我都会为你讨个公道!” 不知是丰岛握的力气有些大,还是听到了他的话,中村明人竟然睁开了眼睛。 丰岛连忙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坚定:“中村君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曼谷乱起来的。你就放心养病吧,外面的事交给我。” 中村明人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上报……南方军……” 不待他说完,丰岛立马道:“我明白,我肯定是拥护你的,只要你还在,这个驻泰司令官谁也坐不了。我会和南方军沟通,说你只是轻伤,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曼谷的事务,我会替你处理好。” 中村明人盯着丰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说什么,但身体的剧痛和失血让他根本无法完整表达。 他最终眼睛一闭,再次陷入昏迷。 丰岛见状连忙对中村的副官道:“立马将中村君送去医院,我派一个小队护送,路上一定要小心!” 副官敬了个礼,带着担架快步离开。 丰岛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看向佐藤贤了和小野寺,“二位,中村君遇袭,这是对整个驻泰日军的挑衅。外面的抓捕和审讯,就交给你们了。我需要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以及他们的目的。” “嗨依!” 待两人也离去后,丰岛这才走到林致远面前,“石川君,你没事吧?” 林致远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怎么这么晚才赶到?” 丰岛叹了口气,将路上的情况说了一遍:“我们已经准备很充分了,没想到这些人这么凶悍。” 林致远吐了口烟雾,“一下子折损两百多人,本家也定然伤筋动骨。你要尽快和军部沟通好,办成铁案!” 丰岛笑道:“放心吧,佐藤贤了和小野寺都站在我这边,接下来一段时间,曼谷就是我说了算。” 第567章 东条的意外之喜 深夜时分,别墅前院灯火通明。 战斗已经完全结束,只剩下打扫战场的士兵在四处走动,尸体被一具具抬走,商行的护卫们提着水桶,用力刷洗着地面上的血迹。 林致远与丰岛坐在商行的茶室里,等待着审讯的结果。 直到凌晨,佐藤贤了和小野寺才走了进来。 落座后,佐藤贤了率先开口道:“外面的匪徒我们已经基本清剿完毕,击毙了一百七十三人,俘虏二十九人。为首的几个头目,随身携带了毒药,在被包围后服毒自尽了,我们没来得及阻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致远,犹疑道:“不过,通过审讯活口,我们得知这些人都是来自东京石川本家……”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毕竟林致远也是石川家族的人,他需要试探对方的态度。 林致远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重重地将手中的茶杯顿在桌上。 “自从本家将我的药厂上交大本营之后,我与本家就已经彻底决裂。”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寒意,“当时,他们说是为了支持圣战,我信了。结果呢?药厂上交之后,他们没有一点感恩,反而处处针对我,逼得我不得不来到曼谷。” “眼下,帝国圣战正处于艰难时期,本家竟然调动这么多资源,把两百多人从东京送到曼谷来,就是为了杀我?” 他冷笑一声:“简直是不顾大局,置帝国利益于何地?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帝国?还有没有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 “这件事,你们不用顾忌我的感受。我虽也是石川家族的一员,但我首先是帝国的公民。这些人在曼谷搞事,袭击中村司令官,就是对整个驻泰日军的挑衅,对帝国的挑衅。必须严惩不贷,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用留情!” 话音落下,茶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佐藤贤了和小野寺对视一眼,他们没想到林致远的态度会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 两人将目光投向丰岛,丰岛只好简单解释了一下林致远与本家的关系。 听完丰岛的讲述,佐藤贤了这才恍然大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最担心的就是林致远会出面遮掩,那样事情就难办了。现在林致远表明了态度,他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石川会长深明大义,令人敬佩。”佐藤贤了正色道,“既然如此,宪兵司令部会全力追查此事,我们会通过军部的渠道,向大本营提出抗议。石川本家私派武装人员来曼谷,在盟国领土上搞暗杀,还误伤中村司令官,必须追究责任。不过……” 佐藤贤了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还有一件事比较麻烦,满铁驻曼谷办事处也参与其中,为他们提供了不少便利。” 丰岛轻咳了一声:“满铁毕竟和我们关系不错,而且岩永茂树这个人,平时也很配合军方的要求。依我看,这件事就不要往上报了,牵扯太广反而不好收场,让满铁内部处理吧。” 佐藤贤了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小野寺也没有异议。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各自散去。 次日,东京,日本陆军省,整个大楼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 就在几天前,盟军攻占了塞班岛。 这座岛屿不仅是日本本土与东南亚资源运输线的咽喉枢纽,更是日本在太平洋的核心防御支点,被军方称为“绝对防御圈”的关键一环。 塞班岛距离东京仅2000公里,美军的B-29轰炸机从塞班岛起飞,航程刚好覆盖东京、大阪、名古屋等核心城市。 这意味着,日本本土将全面暴露在美军战略轰炸机的航程之内,本土将随时面临美军的大规模轰炸。 现在不仅是海军全员要求东条下台,就连陆军内部的一些元老也开始公开表达不满,要求东条为塞班岛的失守承担责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陆军省收到了来自曼谷的电文。 值班参谋将电文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微微一变,当即起身,快步走向参谋本部的方向。 此刻的东条不仅是内阁首相,还兼任陆军大臣和参谋总长,集军政大权于一身。 塞班岛失守后,面对陆海军的联合逼宫,他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退意,反而显得更加强硬,更加独裁。 他不打算辞职,而是准备放手一搏,打算改组内阁,拉拢重臣入阁。 他看中的是近卫、米内、冈田等几位前首相。如果能将这些元老级的人物拉入内阁,就可以借助这些人的声望来打压反对者,稳住摇摇欲坠的政权。 然而,近卫以身体欠安为由婉拒,冈田干脆连面都不愿见,只让人传话说年事已高,无力任事。 至于米内,更是毫不客气地表示,东条应该为目前的战局负责,引咎辞职才是正理。 曼谷来的这封电文对东条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石川本家与米内是联姻关系。 对于石川本家私派武装人员潜入曼谷的行为,可大可小,如果他想追究,甚至可以直接给石川家族打上‘叛国’的标签,然后全面清洗。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海军大臣岛田的电话。 十几分后,岛田来到东条的办公室。 东条直接将电文推了过去,用手敲了敲桌面:“你代我去拜访一下米内,告诉他,如何处置石川家,全看他的态度。” 岛田拿起电文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作为东条在海军内部的忠实盟友,他因为配合东条的独裁政策,在海军内部也是人人喊打。 从去年开始,就不断有人要求他下台,要不是东条死保,他这个海军大臣早就被轰下台了。 他明白东条的意思,这是打算拿石川家族逼迫米内站队。 离开东条的办公室后,岛田没有直接前往米内的宅邸。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往石川家的方向,他决定带着石川家主一起去拜访米内。 (积攒了很多工作要赶,还望大家能再给我几天时间,三月一定每天三章!) 第568章 我愿让出海相的位子 东京,涩谷区,石川家宅邸。 书房内一片寂静,石川敏夫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双目微阖,正在打坐。 长子石川孝一跪坐在他对面,面露着急之色。 他几次张开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不时挪动一下跪得发麻的双腿。 曼谷已经有消息传来。 石川慎一郎在行动前留了后手,他没有将所有手下都调入曼谷市区,而是留了几人在郊区。 那些人等了十几个小时,都没有等到任何消息,便知道事情出了变故,随即向本家发报示警。 石川孝一收到电报后,立刻跑来向父亲报告。 石川敏夫听完,只是平静地让人向满铁和曼谷海军打探消息,然后便开始打坐。 这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 石川孝一心急如焚,他不知道曼谷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能让慎一郎连消息都传不回来,必然是大事。父亲怎么能坐得住? 就在这时,走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快步走来。 片刻后,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岛田大臣来了,正在客厅等候。” 石川孝一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板上。 “父亲……”他的声音发颤,“岛田大臣竟然亲自登门,难道是曼谷的事败露了?完了,全完了……” 石川敏夫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瘫软在地的儿子。那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失望。 “你慌什么?”他呵斥道,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先不说曼谷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岛田亲自登门,而不是宪兵,就说明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我们石川家还有价值。”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补充道:“只要还有价值,就不会被放弃。记住,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保持镇定。” 说完,他拉开推拉门,朝客厅走去。 客厅内,岛田坐在上座,面前的茶已经上来,他却一口未动。 石川敏夫躬身行礼:“岛田大臣亲自登门,石川家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不知有何贵干?” 岛田没有绕弯子。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电文,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推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石川敏夫拿起电文,只看了一眼,他的身形便有些不稳,他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没除掉石川弘明就算了,怎么还误伤了中村明人? 他在心里已经把石川慎一郎骂了一千遍,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不仅没能完成任务,还惹下这么大的麻烦,这是要将整个石川本家拖向万丈深渊的节奏。 他稳了稳心神,没有辩解,更没说石川慎一郎等人的所作所为与本家无关的话,那样就太愚蠢了。 放下电文,石川敏夫看向岛田:“石川家出了这等事,是我这个家主管教无方,愿接受一切处置。” 岛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老家伙,倒是沉得住气。 “若是要处置你,就不是我亲自来了。你要知道这件事有多大,陆军省很多人群情激愤,说你们石川家是叛国,是东条阁下力排众议,先让我来和你谈谈。” 石川敏夫的眼皮微微一跳,他听出了岛田话中的弦外之音,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但需要付出代价。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岛田:“不知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岛田笑了笑,“你也知道东条首相现在正在极力拉拢米内入阁,这件事如何处置,最终要看米内的态度。” 石川敏夫沉默了,自从石川孝介战死,千代子母子被石川弘明劫持后,他和米内家的关系就一落千丈。 虽然明面上还是联姻关系,逢年过节的礼节性往来还在,但真正有事的时候,米内已经不愿意出面了。 可如今,石川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别无选择,咬了咬牙,他躬身道:“愿听阁下差遣。” 岛田满意地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岛田和石川敏夫的车停在了米内宅邸的门前。 前几次,东条派来的人,连大门都没能进去。这一次也不例外,管家依旧以“米内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为由推脱。 石川敏夫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米内阁下身体不适,作为姻亲,我怎么都得看望一下。请通报一声,就说石川敏夫求见。” 管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岛田,犹豫道:“稍等,我再去通报一声。” 此时,米内正在与内大臣木户幸一在书房聊天,得知两人来访,沉默了一会,最终叹道:“将他们请到客厅吧。” 日本的上层社会最重礼节,若传出去说米内家连姻亲都不见,难免落人口实。 随即,他又看向木户幸一:“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只能让你先在书房等一会了。” 两人是老相识了,说话也不拘礼数。 内大臣是日本天皇身边最核心的首席机要顾问与宫廷事务总管,木户幸一今日来拜访米内,也有请他出山的意思。 岛田与石川敏夫两人被邀请至客厅,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米内才出现。 他穿着居家服,坐下时还刻意咳嗽了几声,语气冷淡:“有何贵干?” 岛田没有开口,而是看向石川敏夫。 石川敏夫深吸一口气,跪坐在榻榻米上,向米内深深俯首,额头触及手背,行了一个大礼。 “米内阁下,石川家遭遇大难,恳请阁下援手。” 米内的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岛田和石川敏夫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开口:“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回事?” 石川敏夫直起身,将曼谷的事情修饰了一下,说道:“我本是想派人去曼谷,将千代子母子请回,没想到与石川弘明的人发生了冲突,误伤了驻泰司令官……” 米内听完,一言不发。 岛田适时道:“其实,这件事可大可小,中村明人虽然重伤,但毕竟没有性命之忧。” “东条首相希望米内阁下能入阁,共襄国事。如今正是帝国危难之际,正需要阁下这样的元老坐镇。” 米内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你不会不知道,我一旦入阁,就会接替你这个海相吧?岛田,你就这么心甘情愿把位子让给我?” 岛田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为了帝国的利益,个人的进退算不了什么。如果米内阁下愿意入阁,我愿意让出海相之位。” 第569章 拒绝 东条英机近来承受的压力与日俱增,海军内部对他的不满已接近临界点。拉米内入阁,是安抚海军、稳住局面的最后一招。 一开始,岛田是极度抗拒的,因为米内是海军稳健派领袖,一直反对东条的政策。 而岛田号称‘东条的裤腰带’,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大量出卖海军的利益,早已被同僚唾弃。米内一旦上台,第一个要清洗的就是他。 但塞班岛失守后,局势急转直下。面对内外压力,岛田不得不妥协,他愿意让出海相,但要死保军令部总长的位置。 军令部总长手握海军军政大权,相比而言,海相更像是一个对外的政治摆设。 米内当然知道岛田的算盘,也知道东条的目的。他根本不想救东条,反而想借这个机会逼两人下台。 他嗤笑一声,看着岛田:“如果我不答应,你们会怎么做?” 岛田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强硬:“谋杀帝国高级军官,可是叛国大罪。你和石川家是联姻关系,你确定要袖手旁观?” “怎么?”米内的目光骤然锋利,“难道你们还打算对我下手?” 这句话彻底问住岛田了,现在东条与海军的矛盾已经白热化,若这个时候再对米内下手,恐怕局面会彻底失控,,那只会让东条下台得更快。 米内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一个海相的位子我并不稀罕,有人给我开出了首相加海军大臣的承诺,但我拒绝了。” 岛田闻言,脸色骤变。谁能给米内开出这样的价码?答案只有一个。 其实从年初起,“倒东条”就已成了日本朝野心照不宣的共识。重臣们私下串联,海军公开施压,就连陆军内部也出现了裂痕。 天皇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东条这段时间拼命拉拢米内等人入阁,就是在赌天皇还没下定决心,赌自己还有挽回的余地。 看着有些惊慌失措的岛田,米内直接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告诉东条,现在不是海军要他下台,而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他如果聪明的话,就体面一点。” 岛田知道自己如果继续留下,只会自取其辱,他看了一眼石川敏夫,语带威胁:“石川家主,你就留下帮我劝劝米内阁下吧,不然后果你知道。” 说完,他也不等石川敏夫回应,转身便走。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石川敏夫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此刻心里想的并不是岛田的威胁,而是米内刚才那番话。 如果米内能重新当上首相并兼任海军大臣,那权柄将更胜以往。到那时,他们石川家眼前的困境都将迎刃而解。 只是可恨,千代子母子还在石川弘明手中。 他抬起头,看向米内,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米内阁下,你我两家,到底是联姻一场,难道你就真的……” 米内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帮,而是帮不了。现在这个局面,你以为那些人为什么推举我?还不是想让我收拾这个烂摊子。可关键是,我也无力回天。” “帝国海军现在是什么情况?只剩下一艘‘瑞鹤’号航母勉强可用,有经验的飞行员基本全都打光了,联合舰队名存实亡。” “就算天皇陛下想要寻求停战的可能,但眼下的情况,无论我谈成什么样,陆军都不会同意,那些激进派也不会同意。他们只会说我是卖国贼,把我钉在耻辱柱上。”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有些事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不行就推一个人出去顶罪,只要你还在,石川家就不会倒下。” “另外,你也不用再派人去曼谷了,千代子的安全,我会出面交涉。” 言罢,米内不再看石川敏夫,转身离开了客厅。 石川敏夫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久久没有动。 推一个人出去顶罪?能调动石川家族这么多资源去做这件事的,除了他这个家主,就只有长子石川孝一了。 而孝一……是他仅剩的儿子了。 不,还有一个。是他早年和妹妹生的,可惜是个痴呆儿,连话都说不清楚,一直被养在乡下的别院里。 良久,石川敏夫才失魂落魄的离开,他的脚步踉跄,背影佝偻。 另一边,米内回到书房,木户幸一放下手中的书卷,给米内倒了一杯新茶,笑道:“岛田和石川家主一起前来,想必是要邀请你入阁的吧?怎么样?真的不考虑我的建议?” 木户幸一作为内大臣,不仅是天皇身边最核心的首席机要顾问,还充当对接天皇、内阁、军部、重臣的中间人。 自塞班岛失守后,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来拜访米内了,这次不仅许下了首相之位,还承诺让他兼任海军大臣。 从资历讲,虽然近卫曾担任过三届内阁首相,但可惜是个政客。 而米内不一样,他是从舰队一路拼上来的海军大将,担任过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海军大臣,是能镇得住海军的人。 况且,米内是稳健派的代表,当初就是因为反对三国同盟、反对与美开战,才被军部逼下台的。 在东条的统治下,陆军的势力太大了,也需要从海军中扶持新的首相,来制衡陆军。 见米内不说话,木户放下茶碗,正色道:“塞班岛失守后,宫中气氛极为凝重。陛下不止一次表示,战局已经到了必须认真考虑如何结束的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米内:“米内君,你我身为臣子,必须要为陛下分忧。至于个人荣辱,真的这么重要吗?比起国家的存亡,比起陛下的忧思,我们这点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米内沉默良久才道:“我最近身体的确欠佳,还望给我点时间,考虑考虑……” 木户见米内再次拒绝,也知道强求不得,“还请米内君务必尽快做出决断,陛下一直在等你的回复。” 第570章 清洗 送走木户幸一后,米内吩咐管家从酒窖里取来一瓶威士忌,独自在书房豪饮。 米内嗜酒,在海军中有个绰号叫“酒筛箕”。早年在海上服役时,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退位前他特意囤积了大量的酒,就是怕退下来后没酒喝。 他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喉咙,辛辣的感觉让他微微眯起眼睛。 虽然木户许诺的职位让他很心动,但他实在不敢接这个烂摊子。 从一开始,他就反对对美开战,他了解美国的工业实力,日本必败无疑,可惜没有人听他的。 现在好了,塞班岛失守,联合舰队名存实亡,本土即将面临轰炸。 谁在这个时候接任首相,谁就要为战败背锅。 并且,日军在华国和东南亚造下诸多恶行,战后恐怕逃不过被清算的命运。 而那些陆军马鹿还在叫嚣‘本土决战、一亿玉碎’,谁当首相谁就得跟着发疯。 如果成为战败首相,很可能会被暗杀,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浜口幸雄,因为签署了伦敦海军条约,被右翼分子在东京站枪杀。 犬养毅,因为主张节制军费、裁减陆军,被海军军官闯入官邸枪杀。 高桥是清和斋藤实,反对扩大军费开支,在二二六事件中被叛军从床上拖起来打死。 …… 这些人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政策不合一些人的意,就被暗杀了。而现在的军国主义者,比当年更疯狂。 他才不会这么傻,这个时候迷恋权位。 米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他当初让侄女千代子与石川家族联姻,只是想借机巩固自己的政治影响力。 但他没想到石川孝介这么短命,更没想到石川这个百年家族,竟然连一个白手起家的旁系子弟都斗不过。 不过,想到石川远佑竟然是千代子与石川弘明所生,米内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石川弘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都是知道的。 虽然他的好友、驻沪海军司令官吉田大将,在他面前痛骂石川弘明无耻,竟然从沪市卷走数千万巨款,留下一个烂摊子给他收拾。 但米内能听出来,吉田对石川弘明其实是欣赏的。 在沪市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地方,石川弘明竟然可以把驻沪陆军司令官、驻沪海军司令官和总领事都耍得团团转,这需要何等的胆识和手段? 最重要的是,石川弘明这个人懂得和光同尘。他不是那种吃独食的人。他知道把利益分享出去,知道借别人的势,也知道在适当的时候抽身而退。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做大事的人。 而千代子和石川弘明的关系,也让米内更有底气拒绝木户幸一的邀请。石川弘明的出现,弥补了米内家资金的短板。 他虽然没有明说让石川敏夫推谁出去顶罪,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只要石川敏夫膝下无子,那只能从孙辈中选拔新的继承者。有自己和石川弘明做靠山,他的侄外孙石川远佑,基本就稳坐了下一任石川家主的位子。 另一边,石川敏夫回到家中,长子石川孝一早已在客厅等候多时。 见父亲脚步踉跄,脸色苍白,石川孝一连忙上前搀扶:“父亲,事情可有转机?” 石川敏夫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轻轻推开搀扶的手,而是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拿起早已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看向石川孝一,眼神复杂。虽然石川孝一不是理想的接班人,但却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他沉默良久,声音沙哑道:“从明天起,我会把你的儿子石川健吾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待他成人后,会成为下一任家主。” 石川孝一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父亲说错了。 可是当他看清父亲眼中那抹决绝时,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父亲……”他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您打算……让我出去顶罪?” 在日本华族,一旦出了不可收拾的丑闻,为了保全家族的名誉和延续,都会让年轻一代出去顶罪。 这些人会主动承担责任,承认是自己“下克上”,独断专行,瞒着家主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可石川孝一还不到四十岁,他还不想死。 “父亲!”石川孝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向前,“您不能这样!我是您唯一的儿子了!孝介和孝雄已经死了,您只剩下我了!您不能……” “闭嘴!”石川敏夫猛地一拍扶手,“你以为我想这样?你以为我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可石川家不能毁在我的手里,这件事必须要有一个人承担责任。” 石川孝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家族高于一切,为家族而死是光荣的。 就算他反抗,也是徒劳。就算他逃跑,也跑不掉,最后很可能还会死得毫无意义。 他在这一刻想到了为家族而死的石川孝介,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横流,笑得浑身颤抖,那笑声里,有悲凉,有绝望,有认命,也有一种看透了的疯狂。 笑了很久很久,他才停下来,郑重地向石川敏夫磕了一个头,“儿子……明白了。” 石川敏夫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心如刀绞。他没有去扶,而是道:“在这之前,家族还需要你做件事。” 石川孝一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请父亲示下。” “石川慎一郎带去曼谷的两百多人,基本全军覆没。失去这些人,家族的一些人难免蠢蠢欲动。今晚我会去乡下的别院,你不要让我失望。” 石川孝一看着父亲眼中的杀意,心中猛地一凛,父亲这是要借他的手,清洗掉家族的不稳定因素。 也罢,就当是为自己的儿子扫清道路了。 石川孝一再次磕头:“儿子,明白。” 第571章 清洗(2) 如今战争已经到了后期,日本民间的资源早就陷入枯竭。 为了维持战争,大本营只能将大量的军工订单,以远低于成本价的价格强行摊派给各大财团。 谁敢拒绝,谁就是“非国民”,谁就是“国贼”。 三井、三菱、住友这些巨头还能咬牙撑着,但那些实力稍弱的家族,数十年积攒的财富早已被掏空了,石川家也不例外。 为了共渡难关,石川敏夫从去年就开始缩减家族旁系的开支,减少月例,早已引得族内怨声载道。 那些旁系的人,平日里靠本家养着,过惯了舒服日子。现在突然要勒紧裤腰带,他们哪里受得了?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后早就骂翻了天。 石川慎一郎带走的两百多人都是本家的嫡系护卫,这些人折损的消息一旦传开,下面的人一定会蠢蠢欲动。 他们会觉得本家气数已尽,那些早就觊觎家主之位的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既然要推石川孝一出去顶罪,不如就趁着机会一起把这些人都清理了。 从客厅离开后,石川孝一回到自己的宅院,他屏退下人,独自把自己锁在屋里喝酒。 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他只想借酒气消去心中的怯弱。 他知道父亲的手段,自己没有半点反抗的机会和能力,即便父亲离开,也定然会留下心腹看着他。 并且,他一旦反抗,自己的儿子石川健吾,能不能成为下一届家主就是未知数了。 入夜,石川孝一让人以商讨重要事宜的名义,将旁系中有影响且对本家怀有二心的长辈,全都请到了宅邸,一共二十三人。 等所有人都到齐后,石川孝一换上一身深色和服,看着院子里早已等候的几十名护卫。 这些人并没有配枪,全都手持武士刀。 石川孝一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一个不留!” 几十名护卫躬身行礼,随即持刀向前院涌去。 客厅内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冲进来的护卫砍倒在地。有人试图反抗,有人试图逃跑,有人跪地求饶,但护卫们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刀光闪过,鲜血四溅。 这一夜,惨叫声响彻了整座宅邸。 …… 几天后,一个消息在东京街头不胫而走。 据传,石川家长子石川孝一,趁家主去乡下休养的的时候,意图谋夺家主之位。 他以酒会的名义,邀请旁系核心成员到家中赴宴,对于那些反对他的人,竟然痛下杀手,一夜之间连杀二十三人。 事发之后,石川家主从乡下匆匆赶回,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而石川孝一见事情败露,选择切腹,以死向家族和那些死者谢罪。 至于陆军省追查的曼谷事件,石川家也全都推到了石川孝一头上。 是他独断专行,瞒着家主派人去的曼谷。如今人已死,还能怎样? 曼谷,石川商行。 林致远放下手中的话筒,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电话是丰岛打来的,告诉他今天上午,港口又有两艘运输伤兵的客船抵达,这些都是从缅甸战场转移过来的重伤员。 并且,丰岛还在电话里激动地告诉他,日军在印度战场惨败,伤兵和溃兵将于半个月后抵达曼谷。 据丰岛预测,未来一两个月内,退到曼谷来的伤兵将有两三万之多。 日军在印度惨败的消息是被严格封锁的,甚至曼谷前几天的报纸,还在头版刊登“日军在印度完成战略目的,准备主动转进”的捷报。 要不是中村明人重伤,南方军司令部又发电让驻泰日军准备接收大量伤员,丰岛还不知道具体的内幕。 林致远吐出一口烟雾,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眼下,曼谷黑市上,磺胺的价格已经涨了三四倍,等到那两三万伤兵涌进来,十倍只是起步。 他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伸手接过,“莫西莫西,我是石川弘明,那位?” 对面传来千代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是我,千代子。你回来一趟,有些事想找你单独聊下。” “单独聊?”林致远略带狐疑? “我在生理期,你放心。”千代子轻笑一声,“另外,我叔叔发来电文,石川孝一切腹了。” 林致远眼神微动,“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又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朝后院走去。 日本是一个很扭曲的国家,动不动就喜欢切腹。 打了败仗,切腹。犯了错,切腹。承担不起责任,也切腹。 好像只要刀捅进肚子里,一切就都清了。 不过,林致远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的,石川孝一可是石川敏夫唯一的独子,能逼他切腹,看来米内并没有伸出援手。 林致远穿过回廊,不到十分钟就来到了千代子的房间。 千代子穿着一身轻薄的家常和服,正在哄石川远佑。 见林致远进来,她吩咐保姆将孩子抱了出去,然后揉着自己的腰道:“终究是年纪大了,才抱了一会儿,腰就受不了了。” 林致远上前,扶她在床边躺下,撩开和服下摆,轻轻帮她揉着腰,“生理期嘛,很正常。腰酸是气血不足,回头我让人给你炖点补品。” 揉了一会,问道:“对了,米内阁下在电文里都说了什么?” 千代子起身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一份电文,递给他。 林致远接过,迅速扫了一遍,放下电文,正色道:“没想到石川敏夫这么狠,不仅推自己的儿子出来顶罪,还趁机清洗了家族里那些不安分的人,倒是好算盘。” 千代子侧过身,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和远佑回日本?” “再等等,现在本土并不安全,随时可能面临美军的轰炸。再说,远佑有我和米内阁下支持,当上家主只是早晚的事,不急于一时。”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打算让苍介先带一批人回去,石川敏夫虽然用强硬手段镇压了内部,但那些被杀者的亲族,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恨。苍介回去,可以笼络这些人。” “另外,我还想再派些人去石川造船厂。”他说着,握住千代子的手:“不过这一次,我希望能安插进重要岗位。还要劳烦你,多和米内阁下沟通下。” 千代子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越发痴迷,林致远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想得很远。 “好,”她轻声说,“我会和叔父说的。” 林致远笑了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第572章 伤兵抵达 面对林致远的亲吻,千代子抬起手,环住他的脖子,想要更多。 林致远察觉到了她的反应,没有继续,微微拉开距离,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千代子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随即又噗嗤一笑,眼波流转:“要不……我给你……那个?” 她的手顺着他的胸膛向下滑去,眼看就要去解裤子。 林致远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用,你们平时都是二对一,现在正是我分而击之的好时候。” 千代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你呀……”她推了他一把,“去吧,美惠子这两天总念叨你。” 林致远整了整衣襟,去了美惠子的房间。 曼谷的雨季总是这样反复无常,下午还是闷热的晴天,傍晚忽然就电闪雷鸣,雨点砸在橡胶树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 暴雨如注,一夜未歇。 次日清晨,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林致远将石川苍介叫到了办公室。 林致远先是将本家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正色道:“现在海上不安全,你带人先去河内,然后北上沪市,这条线路虽然绕远,但大部分都是日控区,相对安全。” “我曾送了一些人去沪市的江南造船厂进修,他们应该学得差不多了。你带着这批人,一起返回东京。到了之后,会有人安排他们进入石川造船厂。” 他看着石川苍介的眼睛,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一直都想为隼人报仇。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除掉本家固然容易,但石川家是个百年家族,产业遍布各行各业,关系网也渗透到军政各界。” “如果只是刺杀石川敏夫,根本无法顺理成章的拿到控制权。旁系还有那么多人在觊觎那个位置,一旦本家倒下,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到时候,家族大乱,石川家的人脉、资源,就会落入别人手中。” 石川苍介连忙躬身道:“大人放心,我不会因为个人冲动,影响了您的计划。” “你错了。”林致远摇了摇头,“不是我的计划,而是整个川端村的未来。”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支票,放在桌上。 “川端村不能一直都是旁系,村里的青壮年都被我带到了沪市和曼谷,他们是享受了富贵。但留在村里的老人和女人,想必吃了不少苦。他们忍辱负重,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一天,整个川端村能够堂堂正正地入主本家吗?” “这里是十万美元的本票。你去了东京之后,想办法拉拢其他旁系的人,特别是那些对本家心怀不满的人。” “按现在的局势发展,美军随时都可能对东京展开大规模轰炸。为了躲避地面的防空火力,他们大概率会选择夜间轰炸。你要收买这些人,让他们在美军轰炸的时候,在本家的主要产业附近放火。” “东京的木质建筑太多,夜间只要地面引导,轰炸的精度会成倍提高。地面火光一起,天上的轰炸机就会蜂拥而至。” 林致远看着石川苍介,一字一句道:“你要记住,石川家再弱,它也是百年家族。家族到底有多少底牌,谁也不知道。我们必须在动手之前,把它削弱,从内部瓦解它。当它足够虚弱的时候,我们才能顺理成章地入主本家。到那个时候,反对的力量才会最小。” 石川苍介深深地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敬佩:“嗨依!属下明白!” “去吧,”林致远摆了摆手,“从曼谷多带点心腹。到了东京之后,一切以稳妥为先。不要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石川苍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 半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从缅甸和印度战场溃退下来的伤兵,正沿着泰缅铁路和公路,源源不断地涌入曼谷。 最初每天只是几百人,再然后是一千、两千,到了现在,每天抵达的伤员已经高达数千之众。 曼谷医疗体系被彻底压垮、崩溃。 日军专属医院早已人满为患,暹罗本土的医院也被征用,但床位根本不够用。 越来越多的伤病员只能露天躺卧在街道两旁、公园里、寺庙的屋檐下。 曼谷气候湿热,蚊虫肆虐,这些伤员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很快就感染、化脓、生蛆。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的治疗机会,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因为得不到救治而死去。 盟军的封锁切断了海上补给线,而原有的药品,早就被丰岛和高田利雄等人暗中囤积起来,曼谷的医院彻底陷入一药难求的地步。 但黑市上,药品却出奇地充足。 磺胺、吗啡、绷带、消毒水,只要肯出钱,什么都能买到。 只是价格,已经翻了十倍不止。 一些军官还有些积蓄,或者手里有点权力,咬着牙从黑市买药,勉强保住性命。但大部分底层士兵,从本土被征召来时,除了一腔“为天皇尽忠”的狂热,什么都没带。 他们躲过了盟军的炮弹,躲过了缅甸丛林里的疟疾和痢疾,躲过了溃退路上的饥饿——而现在,他们只能躺在曼谷的街头,等死。 傍晚时分,曼谷又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街道上的伤兵们挣扎着寻找避雨的地方。有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屋檐下挪,有人在地上爬行,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有人已经动不了,只能躺在原地任由雨水浇淋。 与此同时,石川商行,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致远与丰岛、高田利雄和裴??翩勒正在宴会厅觥筹交错,每个人都面带红光,显然这段时间,大家都挣得盆满钵满。 林致远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众人:“你们想不想让药品的价格,更高一些?” 三人闻言全都放下酒杯和筷子,看向林致远,静待后文。 林致远也不卖关子,“现在这么多伤员聚集在曼谷,卫生条件这么差,说不好就会引发什么传染病。” “如果这个时候,突然有人传出有什么传染病,你们说,大家会不会疯抢消毒水和磺胺?” 第573章 制造恐慌 丰岛眼神一闪,身子微微前倾:“石川君的意思是……制造恐慌?” “不是制造。”林致远摇了摇头,纠正道,“是放大现有的恐慌。曼谷现在的卫生状况,本身就是滋生传染病的温床。痢疾、霍乱、伤寒,这些东西不需要我们编造,它们本来就潜伏在这些伤兵中。我们只是让人提醒一下市民,注意一下这个事实。” 林致远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还是源于后世的一些见闻。 他经历过非典和疫情,每一次公共卫生事件爆发时,最先蔓延开来的往往不是病毒本身,而是流言和恐慌。 超市里的醋和盐会在半天之内被抢购一空,价格翻几倍都买不到,甚至还有很多人整箱整箱地囤板蓝根。 流言和恐慌是比任何传染病都更快传播的东西,它不需要病原体,只需要嘴和耳朵,这背后当然有囤积居奇的商人在推波助澜。 人性,从来不会因为时代而改变。 林致远看着若有所思的三人,继续道:“现在还只是这些伤员爆发出来的购买力,就已经把黑市药品的价格推高了十倍不止。曼谷城中有数十万人口,还有大量日军军官家属、暹罗贵族富商,这些人可都是我们的潜在客户。一传十,十传百,诸位不妨想象一下,届时黑市药品的价格会涨到什么地步?” 三人闻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高田利雄眼里冒着贪婪的光:“石川君,你这脑子……太厉害了!要是曼谷城里真传出有传染病,那些帝国军官,还不得疯了似地抢购药品?到时候别说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的价格他们也得出!” 这些天来,高田利雄虽然已经利用药品换取了大量物资,但那些交易的对象大多是从缅甸和印度战场败退下来的军官。 这些军官为了活命,将部队还剩的军需物资倒卖给了海军在黑市的中间人,最后全都被高田利雄囤积在海军基地的仓库里。 若能借此机会将曼谷城内的陆军军官也拉下水,那高田利雄就能换取更多的物资,才能真正引起军令部那些大佬的注意。 这时,裴·翩勒突然想起了什么,轻声道:“石川君,我没有记错的话,城西好像有一支防疫部队……” 丰岛接话道:“你说的应该是‘冈字 9420 部队’在曼谷的分部吧?他们的确是专门做细菌检测和培养的部队。” 林致远闻言眯起了眼睛,看来日军在缅甸战场使用的细菌武器,大概率就来自这支部队。 不过,他面上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谣言传播是很容易的,但要想辟谣就很难了。等他们取证、检测完,再层层上报,整个曼谷早就传遍了。再说,这么多伤员挤在一起,难免会有人把一些病带到城里来,磺胺可是针对这些病的特效药。” 磺胺作为抗生素类药品,对大部分细菌都有抑制作用,特别是对霍乱、鼠疫、痢疾等传染病。 只要恐慌一起,磺胺就是救命稻草。 林致远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就算没有,我们也可以让他们有嘛。只要控制住事态,不让疾病大面积传播开,到时候药品的价格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裴·翩勒刚想说,若曼谷出现大规模恐慌,不仅日本军部,暹罗政府也必定介入。 然而话还没出口,丰岛已经抢先道:“呦西!石川君,这种事交给我来做就好。我想办法从冈字 9420 部队弄一点痢疾病原体出来。” 丰岛之所以选痢疾,是因为痢疾的危害最小,不似鼠疫那般一旦爆发便会短期内出现大面积死亡,也不像霍乱那样几小时内就能夺人性命。 痢疾要温和很多,通常是腹痛、腹泻、便血、发热,拖上几天才会转为危重。但痢疾的传染性极强,可通过水源、食物、苍蝇甚至接触传播,足以引发恐慌,却又不会真的酿成无法收拾的灾难。 丰岛之所以如此痛快地应承,一方面是看见了天文数字般的财富在前方招手。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么多的伤员对军部而言本就是个巨大包袱,死一些反而能减轻后勤压力,何乐而不为? 那些从战场退下来的残兵伤员,活着是累赘,死了才是“为国捐躯”。 见丰岛这个师团长都毫不顾忌,裴·翩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天塌下来,自有高个顶着,自己只需赚自己的那份钱便是。 林致远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裴·翩勒:“裴桑,你是本地人,暹罗官员和王室那边,就靠你把消息散播开了。据我所知,那些人可是相当有钱的,尤其是一些寺庙,积蓄丰厚得很。” “另外,事情传开后,你要鼓动暹罗政府向日本军部抗议,要求将这些伤员全部转移到郊区安置。” 之所以要将这些人转移去郊区,是因为城区有大量警察和宪兵巡逻,秩序尚能维持。但到了郊区,这些伤员为了活命,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裴·翩勒端起酒杯,向林致远遥遥一敬,算是应下了这份差事。 林致远随后又看向丰岛,笑道:“丰岛君,从缅甸和印度战场退下来的这些伤员和溃兵,还要多多开发才是。这些人很多都是从南洋战场转战过来的,马来亚、新加坡、缅甸,一路烧杀抢掠,我听说这些人手里可是私藏了不少黄金。如今他们命都快没了,这些身外之物留着何用?” 丰岛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金百合计划”他是知道的,那是日本皇室主导的针对东南亚的系统性掠夺,由山下奉文作为总执行人,据说掠夺了数千吨黄金,至今仍有许多下落不明。 而参与印度和缅甸作战的日军,很多都曾参与过马来亚、新加坡等地的掠夺行动,尤其是第十八师团,更是洗劫了缅甸全境。 如今这些溃兵退回了曼谷,若是能将这些财富一一榨取出来…… 丰岛咧嘴一笑,举起酒杯:“石川君思虑周全,来,干了此杯!” 第574章 渡边的悲惨遭遇 与此同时,曼谷中央火车站附近的华兰蓬街巷,雨水从破损的屋檐倾泻而下,却挡不住巷子里摩肩接踵的人流。 这里是曼谷最大的黑市,只要出得起价钱,军需物资、药品、甚至军火都能在这里找到门路。 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一个脸色苍白、眼眶深陷的男子拄着一根木棍,步履蹒跚地在人群中穿行。 他身材微胖,但此刻那点富态早已被连日的高烧消耗殆尽,雨水顺着额角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汗。 突然,几个人围了上来,有说日语也有说泰语的,纷纷问他需不需要磺胺。这些人像嗅到腐肉味的秃鹫,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急需药品的病秧子。 男子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有没有……盘尼西林?” 一听是盘尼西林,围过来的人几乎全都散走了,只剩一个还站在他身边。 对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带着玩味的笑:“看样子你烧的不轻,你可知道盘尼西林是什么价?一盒就要三万多美元,哪怕一支也要三四千美元。看你这身打扮,有钱吗?” 男子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哆嗦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证件,“八嘎!我可是特高课的大尉……” 不待他说完,对方冷笑起来,“特高课?能在这个巷子里卖药的,谁背后没人?别说你一个大尉,就是你们课长亲自来了也一样。这儿可不认什么证件,只认黄金和美元。” 这人懒得再搭理,转身就要走。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兵,一开始都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拿军衔说事,但最后还不是死在巷子角落里,盘尼西林可不是谁都买得起的。 男子急了,踉跄着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这个动作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差点让他栽倒在地。 “有钱,我有钱!不过我要先看到药……” “先看药?”对方甩开他的手,“你不拿钱出来,凭什么给你看货?你以为盘尼西林是什么?” 男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子便是渡边,当初被佐川太郎派去监视林致远,虽然佐川太郎一开始也没指望他能监视住林致远。只不过是走个形式,用来向上级交代而已。 但丝袜的事影响太过恶劣,就连泽田这个驻沪司令官都被迫提前转入预备役,特高课作为执行机构,肯定也要担责。 加上佐川太郎早已对渡边忍无可忍,便将他列入了南下的名单。 渡边乘坐的运输船在海上漂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在仰光靠岸,立马就被派去了印度战场。 他虽然是特高课的人,不用上前线,但却要深入敌后,打探情报、联络当地暗线。 那些日子他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 他在沪市利用联络官的身份,积攒了不少的财富,全都被他换成美元本票,带了过来。 由于他打点到位,最终幸存下来。 但由于部队缺乏淡水,他实在熬不住,跟着那些大头兵一起喝了河水。 那些河水看着比较清澈,然而第二天他就开始腹泻,起初还能忍,后来直接拉血便,高烧到四十度。 军医告诉他这是感染了痢疾,要服用磺胺才行。但当时军中已经出现大面积感染的情况,磺胺已经不对底层军官和士兵使用。 渡边咬牙花了近五百美元,才从军医手里买了一瓶磺胺。 他活了下来,但这一路上,他看到了漫山遍野的尸体。 日军这次在印度留下了六七万具尸体,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因为痢疾而死。 他本以为自己是幸运的,然而祸不单行。 溃退时,盟军的飞机追着他们炸,一枚炸弹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爆炸,弹片划过他的左小腿。 伤口不算太深,但在湿热的环境里,两天就化脓了。 他又咬牙从军医手里买了一瓶磺胺,这次比之前更贵,花了他一千美元。 可日本产的磺胺纯度本就不足,加上他短时间内服用了大量磺胺,体内早已产生抗药性。 烧退了两天,又烧起来,伤口也开始溃烂。 军医看了只是摇头,说如果是在本土,或许还能想办法,但在这里,只能靠他自己扛过去。扛得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死。 他就这样在迷迷糊糊中,跟着大部队来了曼谷。 他虽然没有得到床位,但曼谷的医生却告诉他,这里有美国产的磺胺,纯度极高,或许对他有用。 他这次没有冲动,只是花了两百美元只买了几片,结果高烧依旧,美国货也没用。 他本以为就要这样死去,突然听说曼谷的黑市有盘尼西林。 那是美国人的神药,是针对枪伤和感染的特效药,效果远超磺胺无数倍。据说只要注射一支,再严重的感染都能压下去。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现在,他才知道,这根稻草有多贵。 “三、四千美元……”渡边喃喃自语,这一路上的挥霍,他这几年的积蓄只剩下不到两千美元了。 他本以为退役后可以回本土,过上富足的生活。他还想过娶一个温柔的妻子,生两三个孩子,在樱花树下喝酒,看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 可那些图景,此刻都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 他不想就这样死去,他打算冒险一试,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他慢慢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露出十几张一百美元的本票,还不待对方看清,他迅速的把信封放回怀中。 “我这次出来只带了这么多,不过我的住处还有,我要先看到药。” 渡边的动作很快,但对方每天都和钱打交道,一眼就看出那信封中至少有一两千美元。 虽然不够一支盘尼西林,但整个曼谷又能有几人买得起盘尼西林?就算对方最后买不起,能拿出一两千美元,也算是大客户了。 他的态度立马热络起来,“先生,您这算是找对人了。整个华兰蓬,能拿出盘尼西林的只有两家。我不妨告诉你,我们的盘尼西林也是美国货,纯度极高!” (今天三章奉上!) 第575章 渡边与王梦芝 男子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虽然您是特高课的大尉,但如果就这么揣着钱在外面晃,恐怕要不了多久,尸体就会在湄南河里漂着。” 见渡边很警惕的样子,男子继续道:“我叫川上义信,日本人不骗日本人,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价值数千美元的东西,您不会以为会在这里交易吧?” “我们是在为海军做事,您也不用担心我会谋财害命,不然会影响海军的信誉,我身后的老板也不会放过我的。” 渡边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但他的手却一直没有离开腰间的手枪。 川上也不在意,搀扶他穿过巷子,来到一辆黑色轿车前。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外挂着一块牌子,用日文写着“日泰昭南物产株式会社”。 川上带他走进一间会客室,“您稍坐,我已经让人去通知经理了。盘尼西林这种东西,我这种小角色做不了主。您先喝杯热水,暖暖身子。” 等川上离开后,渡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在他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暖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热水了。 先不说在印度的遭遇,哪怕来了曼谷,他们这些伤员连床位都没有,热水更是奢望。 他捧着水杯,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身上只有不到两千美元了,而一支盘尼西林要三四千,他买不起。 但他不想就这么死去,哪怕这里是海军的产业,他也要来试试,万一呢?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这个梦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就在他思虑万千时,会客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子,一身深色的西装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的身后跟着两个男子,一看就是练家子。 然而,渡边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只感觉此人似曾相识。 女子来到他对面坐下,“你好,我是浅野樱子,是你要买盘尼西林?钱带够了吗?” 来人正是王梦芝,昭南物产作为曼谷海军的合作商,自然也要协助高田利雄对外出售药品并搜刮物资。 王梦芝见渡边一直盯着自己看,心里顿时警觉起来,“你认识我?” 现在的王梦芝和沪市时期已经不太一样了,她剪短了头发,刻意改变了妆容,不是熟人很难辨认出。 渡边在沪市担任特高课驻76号的联络官,而王梦芝当时是海军的翻译。两人只是在一些会议上见过几次,从未直接交谈,也没有任何交情。 并且时间太久,渡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只是觉得熟悉。 如果对方真是他认识的人,或许能看在旧识的份上,通融通融。 这个念头让渡边的心思活络了起来,他试探着问道:“我们是不是在沪市见过?” 王梦芝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这个人认识她。 但她面上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笑了笑:“我是去过沪市,你以前在哪个部门?” 渡边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身子,想要找回一点大尉的威严:“在下渡边次郎,以前在沪市特高课工作,曾在76号担任联络官。” 王梦芝看着眼前憔悴的渡边,有些讶然,她印象里,渡边联络官是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男人,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了? 不过她并没有在意这些,这年头,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 她捋了捋秀发,漫不经心地说:“我叫王梦芝。” “王梦芝?原来是华国人……”渡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指着王梦芝道:“你……你就是刺杀犬养和丁墨的王梦芝?” 话音落下,渡边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说出口。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手枪,然而王梦芝身后的两个人已经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别动!” 渡边的手僵在半途,然后慢慢放到桌面,他知道自己完了。 对方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身份,就不可能留他性命。渡边一想到这段时间的遭遇,再也控制不住,痛哭了起来。 他只是想活下来,仅此而已。他有什么错? 王梦芝看着痛哭流涕的渡边,也是笑了,她以前只是听说这个人很奇葩,但没想到竟会如此奇葩。 对方好歹也是特高课的大尉,是特务,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说哭就哭? 渡边的手枪和怀里的信封都被取了出来,放到了桌上,王梦芝这才示意手下松开他。 她拿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一百美元的本票。粗略数了数,不到两千美元。 她把信封重新放回桌上,抬起眼睛看向渡边,“就这点钱也想买盘尼西林?” 渡边不语,只是默默的哭泣。 王梦芝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和石川弘明的关系怎么样?” “石川会长?”渡边没想到对方突然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梦芝喝道:“你想活的话,就实话实说!” 一提到石川弘明,渡边咬牙道:“我被派到这里就是他害的,如果不是他突然从沪市逃离,我也不可能被课长派到这里。如果不是被派到这个地方,我也不会感染痢疾,更不会被弹片划伤。如今,我多年积攒的钱都没了,命也要没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石川弘明,他害得我好惨啊!他为什么要逃?他要是不逃,我就不会来这里,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等等”,王梦芝实在不想听他唠叨下去,挥手打断他,“也就是说,你和石川弘明的关系很差对吧?” 眼见王梦芝身后的两人又掏出手枪对着自己,渡边连忙改口:“不、不、不,我和石川会长的关系很好。他当年在沪市刚发家的时候,我们就认识。”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帮宪兵队跑腿的小商人,每次在宪兵司令遇到,他对我都是客客气气的。后来他生意做大了,也没忘了我这个老朋友。你也知道石川会长在沪市的影响力,我们课长就是不想惹怒对方,才派我去监视他的。” “这足以说明我们的关系有多好,不然课长怎么会派我呢?” 渡边颠三倒四地说着,一会儿说关系差,一会儿说关系好,前言不搭后语。 但王梦芝听出了关键,不管关系好坏,渡边确实和石川弘明有交集。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写一封信,我让人送去石川商行,如果石川弘明愿意见你,你就有活命的机会!” “纳尼?你是说石川弘明在曼谷?”渡边瞪大了眼睛,随即又哭了起来,“他害得我好惨啊!要不是他,我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我恨他,我恨他啊……” 王梦芝实在是无语,她懒得再听这些废话,起身离开了会客室。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的渡边,对手下吩咐道:“给他送笔墨,让他写信,写完立马拿给我。” “嗨依!” 第576章 同意见面 两个小时后,王梦芝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看着渡边写的信,陷入了长久了沉思。 这封信很长,足足写满了三页纸。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泪水浸湿,墨迹晕开成一团。 有些句子前言不搭后语,像是发高烧时胡言乱语写下的呓语。他一会儿在信里夸赞石川弘明,一会儿又骂对方不讲义气,害得他被派到前线送死。 骂完之后,又开始可怜巴巴地诉说自己现在的惨状,恳求对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施以援手。 王梦芝放下信,揉了揉眉心。她不知道这封信要是真的送到石川弘明手里,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但她也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姑且一试。 这段时间,她几次想要与林致远会面,都被拒绝了。哪怕昭南物产表现出很真诚的合作意向,也只是周慕云和她对接,根本见不到林致远的面。 特别是这半个月,昭南物产开始帮高田利雄分销磺胺等药品,在得知这些药品都是来自石川商行后,自由泰寻求与石川商行的合作的意愿就更加的迫切。 最终,王梦芝还是让人将这封信送去了石川商行。 另一边,石川商行。 林致远在送走丰岛等人后,独自在办公室喝茶醒酒。 美国发的第二批货已经在路上了,林致远估摸着,这两次运来的药品,以现在的价格,足以掏空曼谷贵族和日军的口袋。 就在这时,周慕云敲门走了进来,将一封信放到桌上,“老板,昭南物产让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遇到一个伤员,自称是您在沪市的朋友,对方拿不准,只能帮忙转交这封书信。” “哦?”林致远挑了挑眉,来了兴趣,难不成有互助会的成员被派到缅甸或印度战场了? 他把茶杯放下,却没有立刻去拿信,而是先拉开抽屉,取出一副手套带上。 昭南物产的背后是自由泰,说不准会有人会在纸张上动手脚,不得不防。 他把书信拆开,将三张纸平铺在桌面上,看完内容,哑然失笑。 他取下手套,随手扔进垃圾桶里,抬头看向周慕云,笑道:“还真是我们的老朋友。” 周慕云凑上前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这是渡边次郎?自从我们从沪市离开后,惊蛰小组就只剩他和王三了。本想让他们自生自灭的,没想到这家伙竟被派到了印度战场,还落得这般田地。” 他又扫了几眼信上的内容,眉头微微皱起:“老板,您真打算救他?他毕竟是日本人,当初为我们做事也是被逼无奈,说到底还是看在钱的份上。这种人,靠不住的。” “救。”林致远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这种人,对我们还有用。渡边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但他也是个聪明人,他现在这副模样,除了效忠于我,别无他选。” “更何况,我们未来是要去日本本土的。像渡边这样的人,放对了位置,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你带上盘尼西林,去一趟昭南物产,把人带回来。” 周慕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办!”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昭南物产门口。 王梦芝得知是周慕云亲自前来,连忙下楼迎接。 周慕云是林致远的贴身秘书兼助手,他能亲自来,说明林致远对渡边很看重。 她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没想到竟是高桥君亲自过来,快里面请!” 周慕云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人在哪里,我们会长要见他。” 王梦芝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声色:“渡边先生正在会客室休息,他烧得厉害,状态不太好,我带您过去。” 推开门,渡边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高烧折磨得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听到开门声,才勉强抬起头。 当他的视线落在周慕云身上时,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光芒。 “高桥勇次……不,高桥君!”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又跌回椅子上,“是石川会长让你来的吗?他愿意见我?他愿意救我吗?” 周慕云看着眼前这个人,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沪市那个油光满面的特高课联络官,整个人都瘦脱相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跟来的医护人员,对方会意上前一步,将医药箱放在桌上,取出一支盘尼西林,开始准备注射。 周慕云看向渡边道:“这是盘尼西林,先给你打一针止住伤势,然后找个地方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们会长要见你。” 渡边听到这话,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不是恐惧的眼泪,而是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感激。 他用袖子胡乱擦着脸,声音哽咽:“石川会长……真是大大滴好人!我……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他的了!要打哪里?是屁股吗?” 说着他就要去解裤腰带,王梦芝见状连忙退了出去。 周慕云也摇了摇头,跟着走出来。 他看向王梦芝,语气平静:“浅野小姐,人我就带走了。今日之情,石川商行记下了。” 王梦芝等的就是这句话,脸上笑容更盛:“高桥君客气了,渡边先生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去见石川会长,不如就让他在这里洗漱,换身干净衣服。我们这里也有简单的医疗用品,可以先把伤口处理一下。等他收拾妥当,您再带他走也不迟。”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另外……不知能不能让我也跟去?您也知道,我一直都很仰慕石川会长,也很想和他见一面,表达一下我们的合作诚意。” 周慕云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在来之前,林致远叮嘱过他,渡边很可能认出王梦芝,让他见机行事。 沉吟片刻,他斟酌着开口:“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不过,我可以打个电话请示下。” 王梦芝连忙将他带到客厅的电话机旁,然后自觉地退到一旁。 几分钟后,周慕云挂断电话,看向王梦芝,“浅野小姐,我们会长同意了。” 王梦芝连忙躬身:“多谢高桥君!” 第577章 收入麾下 一个小时后,渡边次郎终于收拾妥当。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一针盘尼西林下去,不到半个小时,药效便开始显现。 他的额头不那么烫了,眼神也清明了许多,虽然脸色也依旧苍白,但比起刚才那个奄奄一息的落魄伤员,已经精神了不少。 再次看到周慕云的时候,他又差点哭出来,硬生生憋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高桥君,我……” 周慕云抬手打断他:“走吧,会长还在等我们。别让他等太久。” 王梦芝跟着一起下楼,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昭南物产,朝着石川商行的方向开去。 抵达后,周慕云将两人带到会客室安顿好后,独自来到林致远的办公室:“老板,人都带到了。” 林致远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这是他刚让人发电报给沪市的青木健太调取的,关于渡边次郎的详细资料。 渡边属于沪市特高课,非特殊情报人员,宪兵司令部作为直接上级,青木健太有权调阅他的档案。 林致远以前没有调阅是因为没有合适的理由,而现在大家在曼谷意外相逢,他想将渡边收入麾下,青木健太自然愿意配合。 他以后要去日本本土,很多事是不方便让石川苍介等人去做的。 而他身边精通日语的,只有周慕云一人。渡边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是块废铁,关键在于怎么用。 他将文件合上,收入抽屉,淡淡道:“让渡边先来见我吧,” “好的,老板。” 几分钟后,渡边次郎一瘸一拐地走进林致远的办公室。 他一进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他努力想控制住,但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他踉跄着上前两步,嘴唇颤抖着:“石川会长……我……” 林致远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了相的人,连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渡边君,沪市一别,这才多久,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林致远不提还好,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渡边只觉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他落到这个地步还不都是林致远害的。 但他不能说,更不能指责。林致远现在愿意救他,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他要是敢抱怨半句,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赶出去,继续在街头等死。 良久,他才勉强稳住情绪,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石川会长,我以为我就要死了……没想到您真的愿意救我。您的大恩,我万分感谢……” 林致远扶着他坐到沙发上,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我看了你的信,要是早知道我离开沪市会害得你落入这个地步,我一定换别的方式离开。当时情况紧急,是我考虑不周。” 渡边连连摇头,姿态放得很低:“不不不,这不怪您,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运气不好。” 林致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那条受伤的腿上:“你虽然注射了盘尼西林,但腿伤可不是小问题,要是处理不好,将来会落下残疾。这样吧,我打个电话,给你在陆军医院安排一个床位。” 渡边闻言,挣扎着站起来,直接跪了下去,“您救了我的命,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眼下曼谷的病床都被从缅甸和印度战场退下来的伤兵占据了,别看渡边是特高课的大尉,但他是从沪市派来的,建制被打散,手下没兵,在军中毫无根基,根本轮不到他住进医院。 而那些建制还在的部队军官,自然能得到优先救治。渡边这样的散兵游勇,只能在角落里等死。 林致远现在不仅给他注射了盘尼西林,还要安排床位,这让渡边感动不已。 林致远连忙伸手去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渡边君,何必说这种话?你我也是老相识了,在曼谷相遇便是有缘。快起来,快起来。” 渡边不肯起来,跪在地上摇头,声音哽咽:“不,您不明白……那种等死的滋味……只有您愿意拉我一把。我只愿留在您身边,为您效力,报答您的恩情!” 林致远愿意帮他,渡边当然感激涕零。但他更希望可以留在林致远身边谋个职位,这样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比从前更好。 林致远这条大腿,可是比佐川太郎粗多了。 看着额头触地的渡边,林致远叹气道:“难得你有这份心,不过你需要先去医院养好伤。等你腿伤痊愈,我们再谈其他。” “嗨依!”渡边重重磕了一个头,“我一定好好养伤,早日为会长效力!” 起身后,渡边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会长,外面的那位浅野小姐,其真实身份是山城特工,她叫王梦芝,曾在沪市刺杀过犬养和丁墨。” “哦?”林致远露出颇感兴趣的神情:“你是如何得知她的身份的?” “是她自己说的。”渡边如实答道,“她原本打算杀我灭口,但后来得知我与您相熟,便留了我一条命。” “原来如此。”林致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你觉得此事应该怎么处理?要不直接通知宪兵队抓人?这样你还能立一功,我可以出面帮你活动活动,让你在曼谷特高课谋个职务,绝对比你在沪市的职位高。” 渡边没有犹豫,立刻摇头:“不,会长,我只想留在您身边为您效力。至于怎么处置王梦芝,全凭会长定夺。您若想用她,我便当什么都不知道,您若想除掉她,我愿当马前卒。” 林致远看着眼前这人,忽然笑了笑,“我早就认出了她,不过我是商人,只看利益。她是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为我带来什么。你滴,明白?” 渡边立刻会意,垂首道:“嗨依!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知道。” 林致远满意地点点头,“高桥会送你去医院,另外,出去后帮我把浅野小姐叫进来。” “嗨依!”渡边躬身行礼,然后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第578章 林致远的条件 渡边离开后,林致远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并没有向渡边挑破自己的真实身份,现在的渡边对他只有感恩和敬畏。这种情感是最容易驾驭的,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 如果让渡边知道他就是‘穿山甲’,渡边只会认为自己是一枚被利用后随手丢弃的棋子,那么这份感恩会瞬间变质。 渡边落魄至此,和他有很大的关系,知道真相后,对方表面可能还是恭恭敬敬,但心里难免会有愤怒和怨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心经不起考验,尤其是涉及切身利益和生死荣辱的时候。 不多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林致远收回心神,“进来。” 门被推开,一身职业装的王梦芝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裙,短发垂在耳侧,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林致远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对方,淡淡道:“王小姐,不得不说,你的胆子真的很大,你就不怕我通知宪兵队抓你?” 王梦芝没有因为林致远的冷淡而局促,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这么看来,渡边应该已经告诉您,我的真实身份了吧?” 林致远从抽屉里取出香烟,抽出一根,慢条斯理地点燃。 “渡边说了什么不重要。”他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重要的是,你能为我带来什么?如果不能让我满意,那我只能说抱歉了。” 王梦芝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如果自己拿不出足以打动他的价码,林致远很可能会真的通知宪兵队。 她稳稳了心神,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您来曼谷也有一段时间了,想必对暹罗的政局有所了解。现在的銮披汶政府只能靠日军撑腰,政令出了曼谷就要大打折扣,暹罗的大部分地区,他已经指挥不动了。” “而我代表的是自由泰组织,我们的背后不仅有暹罗王室支持,在暹罗的政府和军队也有很多成员。这些人都是反对銮披汶政府的,他们分布在各个要害部门,有的甚至在銮披汶身边。”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今,内阁的大部分成员都是我们的人。銮披汶早已失去军权根基,他下台只是时间问题。” “我能向您承诺的是,新政府上台后,您在暹罗的利益将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您的商行,您的产业,您的一切,都会安然无恙,甚至会比现在得到更多。” 林致远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说了很多,但都是空话。我是一个商人,只看眼前的利益,从来都是我给别人画饼,没人能给我画饼。” 他看向王梦芝,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如我们直接点,说明你的来意,然后我给出我的价码。” 王梦芝沉默了几秒,随即点了点头:“好,我们希望可以从石川商行采购大量的物资,其中包含药品、军需物资等。” “另外,暹罗北部是第四师团的防区,我们在北部山区有上万人的游击队,目前物资极度匮乏。我们需要借助石川商行的运输通道,把物资送进去。” “没问题,我甚至可以按提供给高田利雄的价格给你。”林致远几乎没做任何考虑,“但我也有条件。” 王梦芝神色不变:“您说。” “第一,只要日军不撤离,石川商行在暹罗的产业根本不需要你们保障。如果某天日军真的撤离了暹罗,我需要王室出面,保障石川商行在曼谷和清迈的所有产业不受任何冲击。” “当然,我们会成立一个新的公司来接收这些产业,不会让王室难做。但我需要和王室签署一份协议。” “第二,裴·翩勒是我的人,新政府成立后,他的财政部长职务不能动。” “这不可能”,还不待林致远说完,王梦芝就反驳道:“财政部长是新政府的要害部门,而裴·翩勒是銮披汶的心腹,他肯定要被清洗。” 林致远又抽出一根烟点燃,“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他可以是銮披汶的人,也可以是你们的人。关键在于,你们愿不愿意。” “日军撤走的那一天,你们可以更换财政部长,那是你们的事。”林致远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但在此之前,裴·翩勒必须留在那个位置上。以后,他就是我和你们合作的中间人。” “就算新政府上台,不还是要看日军的脸色行事?我知道自由泰的背后有美国援助,但日军没撤走之前,暹罗还是日军说了算。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王梦芝闻言陷入沉默,林致远提出的两个条件,每一个都超出了她的权限范围。 良久,她叹了口气:“您的两点要求,我可以转达给上面,但我不能保证他们会同意。” “没关系。”林致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可以慢慢转达,但我想,要不了多久,曼谷就会乱起来,你们如果想利用好这次机会,就要早下决断。” 王梦芝心中一凛,她不知道林致远在卖什么关子,但她听得出来,这话里有话。 曼谷会乱?什么意思?是日军要有动作,还是……銮披汶要有什么举动?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站起身,躬身道:“我明白了,一定会尽快回复您。” 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林致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王小姐,虽然自由泰有一部分是华人,但我想你们组织的高层都是暹罗人吧?” “我其实很敬佩你们这些隐秘战线的人,但有些东西他是有国界的。时机合适,就去港岛看看吧。” 王梦芝怔了一瞬,她不知道对方为何会说出这番话,是试探?还是别有用意? 但林致远背对着她,似乎并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愿。 王梦芝没有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第579章 疫情爆发 数日后,曼谷城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最开始只是城东有几个日本兵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排泄物里带着血水,上报后立马就被拉到城外隔离。 但很快,同样的症状开始在更多地方出现。并且染病的不仅是日本士兵,还有一些是曼谷本地人。 日军宪兵队第一时间封锁消息,但不知怎么地,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街巷间蔓延,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是霍乱爆发了,也有人说鼠疫来了,还有人说是日军从印度带回来的怪病,叫什么“血痢”,得了就没救。 但不管大家传的是什么病,都把矛头对准了城区的日军伤员。 曼谷的街头,开始出现严重的排日情绪,那些躺在街边、挤在庙檐下、浑身溃烂的士兵,成了当地人眼里最直接的威胁。 因为日本和暹罗是盟友关系,日军入城之初为了维持“亲善”形象,并未像在占领区那样大肆杀戮。 当地民众对日军虽有戒心,却谈不上惧怕。 有人开始拿着竹竿驱赶那些躺在街角的伤兵,不许他们靠近水井。 有人在夜里悄悄把瘫在巷口的伤兵拖到马路中间,让他们被过往的车辆碾过。更有激进者,直接往伤兵聚集的地方扔石块,咒骂声此起彼伏。 有的伤兵控制不住开了枪,枪声一响,事态彻底失控。 暹罗政府立马向日军抗议,为了防止局面越演越烈,双方不得不出动大量的警察和宪兵维持秩序。 除此之外,大量的人开始囤积食物和水,还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准备逃往乡下。 黑市药品和消毒水的价格,在短短几天内又翻了一番。 就连那些高高在上的日军军官和暹罗官员们,也开始慌了,他们四处打听消息的真假,他们需要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传染病? 这不只是出于公心,更是为了自保。他们的高墙大院可隔离不了传染病的传播,再高的围墙,也挡不住看不见的细菌和病毒。 曼谷日本陆军医院,特级病房内,气氛凝重。 中村明人靠在床头,面色还有些苍白。 石川苍介那一枪,子弹从右侧胸腔射入,穿透肺部。 虽然没有当场要了他的命,但失血过多,加上严重的感染,让他足足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又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十天,才算勉强保住性命。 这半个月,他都无法下床,只能卧床勉强看文件,口述指令。 但曼谷突发的疫情,让他无法安心休养。今天,他将核心军官全部召到病房。 中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防疫给水部的负责人冈本四郎身上。 “冈本大佐,曼谷为什么会爆发传染病?你们防疫给水部,每天都在干什么?” 冈本四郎后背一僵,低头躬身:“属下失职。” “你知道曼谷城里已经乱成什么样子了吗?我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军在印度战场因为疟疾和痢疾死了数万人,南方军司令部吸取教训,没有让部队盲目撤到曼谷。而是先退回缅甸,对所有可能携带传染病的伤员均实施了隔离观察。 没有问题的伤员,才经由泰缅铁路与公路分批转运至曼谷。 但现在,疫情还是爆发了。 “回禀司令官阁下,”冈本低头道,“转运到曼谷的伤员实在太多了,缅甸那边的隔离条件极其简陋,所谓‘隔离观察’,很多时候就是把人关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等上三五天,没死的,没症状的就往曼谷送。” “但只要有一人身上携带病原体,都可能导致大面积感染。目前我们已经查明,感染者所患的是痢疾。” “痢疾?”中村听到这两个字,头皮瞬间发紧。 日军在印度战场之所以损失惨重,最大的敌人不是英军,不是疟疾,而是痢疾。这种病传播性极强,可通过水源、苍蝇甚至接触传播。 如果不严加控制的话,就是一传十、十传百! 一旦让这种病在曼谷蔓延开,中村都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曼谷可是帝国在东南亚重要的后勤基地,是连接缅甸、马来亚、法属印度支那的枢纽。 这里驻扎着数万军队,如果失控,整个南方军的补给线都将陷入瘫痪。 那将是一场比任何战役都可怕的灾难,而他这个司令官,恐怕就不只是再次被罢免那么简单了。 中村一时着急扯动了伤口,他剧烈地咳了咳,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病态的红晕。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疫情给我控制住。否则,你就等着剖腹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所有人,全力配合冈本,防疫优先于一切,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众人齐刷刷躬身:“嗨依!” 中村靠在床头缓了缓,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皱起眉:“丰岛呢?他怎么没来?” 副官连忙道:“景栋战事吃紧,丰岛师团长已于两天前飞往清迈,正在前线督战。” 中村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宪兵司令官佐藤贤了和满铁调查室的岩永茂树。 沉声道:“如今曼谷的医院一药难求,但黑市的药品却异常充足,这明显是有人恶意囤积,大发战争财。你们宪兵队和调查室,就是这样维持秩序的?一个月前让你们调查,调查的结果如何了?” 佐藤贤了面露难色,斟酌着开口:“中村阁下,我们查到最后,发现背后牵扯到海军方面。涉及到海军的事,宪兵队无权调查……”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曼谷的陆军控制的是内河和近岸运输,而海军控制外海和暹罗湾。虽然海军在曼谷的实力较弱,但也经常与陆军抢夺各种资源,摩擦不断。 此外,驻泰陆军归南方军指挥,而海军则归西南方面舰队指挥,双方各自为战,谁也管不了谁。 中村怒道:“发现了,为何不及时上报,坐视局面恶化至此?” 佐藤贤了低下头:“这半月您受伤住院,需要静养,就没敢打扰您。” 中村看着佐藤贤了沉默良久,忽然冷声道:“以海军那点实力,怎么可能垄断曼谷黑市的药品?”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我不信黑市只有海军参与。第四师团呢?他们会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查,从上到下,一查到底。我要知道究竟是哪些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不顾大局、发国难财。” “嗨依!” 从病房出来后,佐藤贤了叫住了岩永茂树,“岩永主任,你们调查室似乎牵扯极深啊?” 岩永茂树笑了笑,推了推眼镜:“佐藤司令官说笑了,你们宪兵司令部不也深度参与?”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只要中村明人还躺在病房里,他们就可以把责任全都推给海军。 战争打到这个份上,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要为自己多考虑了。 第580章 丰岛返回曼谷 几天后,一群身着白色防护服的防疫人员,出现在日军和暹罗政府的办公大楼附近喷洒消毒水。 由于盟军海上封锁日益严密,运抵曼谷的物资少得可怜。 曼谷仅存的防疫物资只能优先供应日军司令部、陆军医院、暹罗政府大楼等核心区域。而且即便是这些地方,也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象征性的消杀。 然而,此时曼谷的疫情已经彻底恶化,霍乱、痢疾、疟疾、鼠疫全面爆发。 霍乱不比痢疾,一旦感染,数小时内便可致命。 曼谷成了‘死亡之城’,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死去。日军和暹罗的官员开始疯狂抢购,一切能买到手的防疫物资。 有钱的军官和富人疯狂抢购黑市上的磺胺、消毒水、抗疟药等药品,没钱的就从民间搜刮生石灰和草木灰,撒在家中进行消杀。 此外,暹罗的王室和政府官员联名向日本军部递交抗议书,措辞激烈,强烈要求将伤兵全部迁出城区。 在他们看来,正是这些从缅甸战场撤下来的伤兵,将疫病带入了曼谷。 中村明人躺在病床上焦头烂额,看着面前关于疫情的报告,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无奈之下,他只得签署命令,下令将城内各处聚集的伤兵,全部转移至郊区安置。 然而,郊区那些用竹竿和雨布匆匆搭建的收容所条件极差,连最基本的清洁饮水都无法保障,更不用说药品和医护人员了。 伤兵们挤在漏雨的帐篷里,不仅伤口迅速化脓感染,高烧不退,还时刻面临感染痢疾、霍乱等烈性传染病的风险。 为了活命,他们开始结伙抢劫附近的村庄、寺庙,局面彻底失控。 枪声在郊外响起,村民四散奔逃,寺庙的僧侣被驱赶,佛像被推倒、砸碎,只为了从佛像的泥塑金身背后,刮下金箔。 石川商行,二楼办公室。 林致远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着楼下正在进行消杀作业的员工,面色凝重。 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他刚专门打电话给丰岛,对方声称只是在三、四个地方投放了痢疾病原体,且完全可控。 可如今,霍乱、鼠疫都冒了出来,局面早已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期和掌控范围。 丰岛在电话里的声音也很焦躁,他告诉林致远:“不仅是曼谷,缅甸仰光也完了。我刚刚收到的消息,那边比曼谷还惨,一天死上千人。他妈的,那些从印度撤下来的伤员,本身就是移动的毒源。他们身上什么病毒都有。痢疾、疟疾、霍乱、伤寒,全他妈带回来了。” “我投放的那点东西,跟这比起来,连屁都不算!实在不行,石川君,你也到清迈躲一躲吧?” 林致远取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以曼谷现在崩溃的医疗条件和防疫能力,这一场浩劫,不知最终会有多少平民死去。 良久,他也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 如果仰光也爆发了疫情,那便不是丰岛等人为了一己私利,刻意为之。 这场灾难,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同时,这件事也给林致远提了醒,无论何时,都不要高估自己对局面的掌控力,也不要小看人心。 至于跑去清迈避难,不在林致远的考虑范围内。 他这处别墅远离市区,防疫物资充足,反而是路上感染的可能性更大。再说,这些疾病多属细菌类,磺胺皆有效。 只要防护得当,他这里比城中任何地方都安全。 就在他沉思间,桌上的电话响了。 林致远走过去,接起电话,对面传来王梦芝的声音,“石川会长,我是王梦芝。銮察亲王刚才派人联系了我,他想今天下午亲自登门拜访您,不知您下午是否有空接见?” 林致远目光微动,看来是自由泰那边终于作出了决定。 “可以。”他简短应道,“下午三点,让他过来。” 挂断电话后,林致远叫来周慕云,吩咐他亲自负责接待的消杀事宜,务必确保銮察亲王及其随从经过严格消毒方可入内。 外面疫病横行,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将病毒带进来。 另一边,远在清迈的丰岛在挂断林致远的电话后,又接了一个电话。 放下话筒后,他原本阴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叫来副官,沉声命令道:“准备一下,我们下午即刻返回曼谷。” 副官迟疑道:“师团长阁下,曼谷现在疫情肆虐,我们现在回去是不是太危险了?” 如果是没有接这个电话之前,丰岛肯定是不会冒险回曼谷的,但现在不同了。 电话是第15师团的师团长——山内正文中将从缅甸打来的,他从印度英帕尔战场撤下来后,并没有跟着部队退回曼谷,而是留在缅甸收拢溃兵和伤员。 缅甸的疫情远比曼谷还要严重,就连黑市也几乎买不到什么药品。 山内正文手下的核心军官们,一个接一个地病倒,若没有药物救治,这支残军将彻底失去战斗力,他这个师团长也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 电话里,山内正文的语气近乎恳求,他表示愿意动用师团经费,甚至是私财,希望丰岛能以优惠的价格,转让一批药品给他们。 对此,丰岛当然满口答应,但对于价格,却要求必须当面详谈。 优惠?什么是优惠?在这个节骨眼上,能买到就是优惠,能活着就是优惠。 日军第 15 师团参加英帕尔战役时,出发约 2 万人,但只回来了不到5000人,且其中大部分还都是伤病员。 丰岛心里清楚得很,山内正文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这些人,否则他这个师团长就会成为真正的摆设,国内的兵源早已枯竭,老人和孩子都被征召入伍,哪还有壮丁补充给他,特别是核心军官。 这还只是第15师团一家,而缅甸全境现在有九个师团,十几万日军,几乎都遭遇了疫病的困扰。 在丰岛看来,这是期待已久的机会,他必须冒险回曼谷,亲自坐镇指挥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宴”。 他对那些高级军官们,在过去几年里从东南亚各国搜刮、私藏的财富早已觊觎已久。 虽然这段时间,他通过黑市交易,也搜刮了不少黄金。 但那些都是底层军官和士兵在劫掠时私藏的,根本无法和那些高级军官们手里掌握的真正财富相提并论。 第581章 銮察亲王 下午三点多,石川商行,林致远在茶室接待了銮察亲王。 这已经是两人第二次见面了,上一次是商行新址开业时,对方曾代表王室出席过剪彩活动。 那时他们只是礼节性地寒暄了几句,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会客室内,除了两人外,还有銮察亲王带来的翻译。 双方落座后,林致远看向对方,笑道:“你是王室旁支亲王,确定可以代表暹罗王室?” 翻译将这句话转述过去,銮察亲王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等翻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我虽然是旁支王室,但正因如此,反而能做很多嫡系不方便做的事。自由泰国内的负责人身份尊贵,不便直接出面。而我可以和各方面的人打交道,当然也包括您。” 林致远点了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对方斟了一杯:“你口里身份尊贵的负责人,应该是暹罗的摄政王吧?” 銮察亲王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林致远脸上,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茶。 自由泰虽然已有数万人的规模,但高度分散,除了北部山区的游击队公开活动,其余皆在地下运作,组织高层由美国OSS协助培训,基本单线联系。 日军虽然对一些人有所怀疑,但苦无确凿证据,难以抓捕。 銮察亲王今天来见林致远,其实也是冒了极大地风险,但组织急缺药品,且以林致远现在的影响力,也值得他冒险拉拢。 他一开始觉得林致远开出的条件是异想天开,但现在才过去几天,曼谷就真的乱了起来。 王室和投靠自由泰的一些官员的安全都受到威胁,而黑市药品的价格又高的离谱,相比数月前,价格已经涨了三十多倍。 銮察亲王不知道林致远是故意试探,还是真的知晓一些情况,他只能保持沉默。 但林致远已经从这一瞬间的迟疑中得到了答案。 他也不绕弯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的条件,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銮察亲王正色道:“在回答您的问题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曼谷如今的疫情,是否和您有关?” 林致远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我虽是商人,但还不至于拿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开玩笑。我之所以说曼谷会乱,是因为我能接触你们接触不到的信息。” “日军在两个月前就在印度战场溃败了,溃败的原因,想必你也看到了。曼谷的疫情,是战争溃败的必然结果,不是哪个人能操控的。” 銮察亲王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那您说的机会是什么?” 林致远后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这还要我教你们吗?这场疫情虽是灾难,但对你们来说也是机遇,只要你们利用得当,大本营即便想保銮披汶,也抵不过汹汹民意。” “对于一个失去利用价值的傀儡,帝国不会在他身上浪费太多精力。” 銮察亲王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正如林致远所言,现在曼谷的局势已经失控,只要他们再稍加引导,銮披汶政府将彻底失去执政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您的两个条件,我们都可以答应。但您需要现在就提供给我们一批药品,您也看到了,疫情肆虐,我们需要保障王室和一些官员的安全。” “没问题,不过为了避免你们扰乱黑市药品的价格,我只能低价给你们五百人的份额。” “五百人?”銮察亲王眉头微皱,“太少了,我们在曼谷的成员就有数千人,还有他们的家属……” “不少了。”林致远打断他,“据我所知,暹罗核心王室成员不到十人,加上直系与重要旁支亲王、公主,也不超过三十人。算上仆人,我给你算两百人,足够保障王室核心圈子的安全。” “另外三百份,你们可以拿去拉拢你们需要的人。现在黑市上药品是什么价?五百人的份额,我已经很有诚意了。至于你们组织的其他成员,他们可以去黑市购买。当然,价格会高一些,总比没命强。” 銮察亲王沉默良久,才道:“成交!但药品必须三天内交付。” 林致远嘴角微扬,端起茶杯:“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銮察亲王也端起茶杯,与林致远轻轻碰了一下。 送走銮察亲王后,周慕云来到林致远身旁,低声道:“老板,丰岛来电,他将于明天上午抵达曼谷,想与您见面。” “他有没有说具体什么事?” “没有,只说有重要的事情当面商谈。” 林致远微微颔首,丰岛现在回来,只有一个可能——对方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林致远实在不想过多与人接触。疫病横行,每一次见面都是一次风险。 他对周慕云叮嘱道:“这段时间,无论谁来找我,都先问对方是否有要紧事。能在电话里聊最好,实在不行,再安排见面。” “好的,老板!” 与此同时,曼谷城郊,玉莲寺。 这座建于拉玛五世时期的小寺庙,曾经香火旺盛,每逢佛日,附近的村民都会挑着供品来此布施、听经、祈福。 三十多年来,它静静地矗立在这里,见证着世事变迁。 此刻,寺庙的山门已经被踹倒,二十多个日本伤兵像蝗虫一样涌入寺内。 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吊着胳膊,有的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但他们手里有枪。 面对试图阻拦的僧人,他们担心枪声引来警察和宪兵,便用刺刀、用枪托,用一切能用的东西,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屠杀。 他们冲进大殿,几尊佛像静静地坐在莲台上,镀金的表面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芒。 “金子!是金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伤兵的眼睛都红了。 有人爬上佛台,用刺刀去刮佛像表面的金箔。更多人涌上来,合力将佛像推倒。 佛像轰然倒地,佛头滚落在地,依然保持着慈悲的微笑,看着这些丧心病狂的日本人。 而原本的佛像也露出了里面的泥胎,这些只是表面贴了金箔的佛像。 但伤兵们一点都不打算放过,他们用枪托砸,用刺刀撬,将佛像砸得粉碎,只为了从碎片中刮出更多的金箔。 第582章 竞拍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这些人才聚在寺庙的院落里。 他们把各自搜刮来的金箔倒在一处,有人拿出行军锅,生火将它们粗略熔成一团。 他们手法粗糙,从几尊佛像上刮下的金箔熔在一起,也不过拳头大小,约莫值十条小黄鱼。 可现在黑市上磺胺的价格已经涨到近一千美元一瓶。他们这点黄金,勉强只够买一瓶,但他们有二十多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为首,名为岩崎健三的大尉。 他们这些人都来自日军第15师团,而岩崎健三是军衔最高的,便成了这群人的头领。 岩崎健三看着手里的金疙瘩,又看看周围人渴望的眼神,咬牙道:“这点黄金还不够,得再找一家寺庙。” 伤员中有人低声嘀咕:“周边的寺庙估计都被洗劫过了,要不是这座寺庙偏僻,也轮不到我们。” 众人陷入沉默,良久,不知谁说了句:“那就洗劫城里的,城里的寺庙不仅有金佛,还藏有大量的黄金,都是香客寄存的,听说还有银器、珠宝。” “可是,”有人犹豫着开口,“城区的寺庙都有警察和武僧护卫,一旦发生冲突,宪兵很快就会赶到……” 岩崎健三抬头,眼底布满血丝,“那就联合更多的人,咱们师团退到曼谷的有两千多人,挨个联络,把能动的都叫上。找一家中等规模的庙,趁夜混进城去。” 有人提出质疑:“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动静大?”岩崎健三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篝火映照下显得狰狞,“凭什么那些军官可以在医院里被救治,而我们却要等死?都是给天皇卖命,我们的命就这么贱?” 没有人再说话,他们现在只想活着,至于后果?他们已经无力思考了。 次日,丰岛赶到曼谷后,没有进城区,而是直接来到石川商行的别墅。 周慕云亲自为丰岛等人做消杀工作,丰岛倒也配合,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来到林致远的办公室后,丰岛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笑道:“石川君,你当初选的这个地方是真的好,要不我也搬来和你做邻居?” “好啊。”林致远微笑着让人为丰岛取来雪茄,“现在曼谷大乱,有丰岛君做邻居,我也能更安心些。” 丰岛接过雪茄,在鼻端闻了闻,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确实打算一会儿就让人去附近物色一处别墅,至于会不会得罪别人?反正对方没他这个第四师团师团长的背景硬。 林致远在他对面坐下,自顾点燃一根香烟:“你这么急着赶回来,肯定是有什么好事。” 丰岛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还是石川君懂我,大好事,缅甸的第15师团的师团长山内正文联系我了,他们想要药品。” 他深吸一口雪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你是不知道,英帕尔战役有多惨。第31师团残部不足千人,已经彻底丧失作战能力。先不说本土兵源枯竭,就算想补充,面对美军的海上封锁,也是难上加难。” “第15师团算好的了,还剩下五千人,但大部分都是伤员。山内正文要想保住这个师团长的位置,就必须保住手下的这点人,特别是核心军官。” 林致远听着丰岛的讲述,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很快被烟雾遮掩。 第15师团,这个番号他并不陌生。 那是曾参与过金陵大屠杀的部队之一,在华东多地施行过“三光”政策,制造过无数惨案。特别是师团下属的那个“高丽联队”,烧杀抢掠最为凶残,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但林致远面上却保持平静,他轻轻吐出一口烟雾,“丰岛君,经过这段时间的疯狂出货,我们药品的储量可不多了。不过,下周从美国运来的第二批药就要到了。” “既然缅甸方面军有这么多的伤员,我看你不妨将这些师团长全都邀请到曼谷,让他们竞拍。” “竞拍?”丰岛闻言眼前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这是个好主意!”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内踱步,眼神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缅甸的第18师团应该是最富的。他们是‘金百合计划’的核心执行部队之一,在东南亚搜刮了海量财富。” “他们虽然没参加英帕尔战役,但在缅北被远征军打残了,师团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千人。我想他们肯定迫切需要药品来稳定军心……” 日军第18师团,因擅长丛林作战,曾被称为“丛林作战之王”。他们不仅擅长在密林中设伏,还擅长藏金,特别是在缅北丛林里埋藏了大量从各地掠夺来的黄金、白银和珠宝。 他们陆续向缅甸战场投入三万多人,但半数都死于疟疾、霍乱、登革热等疾病。 现在还剩下不到三千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在缅北丛林中苟活。 因为补给困难,他们这些人只能靠着吃草根、啃树皮,甚至战友的尸体,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生机,因此也被称为‘活着的幽灵师团’。 现在的18师团虽然番号还保留,但已丧失师团级作战能力。如果不能活着走出缅北丛林,那些藏匿的黄金,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无用的负担。 “石川君,我这就让人通知他们。”丰岛越说越兴奋,“我想他们知道我有大量的药品,绝对会第一时间赶来。” 林致远看着仍然沉浸在兴奋中的丰岛,轻轻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面对这么多如饥似渴的日军残部,也只有建制完整的第四师团能保住这些药品。 这也是他当初为什么一开始就把药品的分销权全权交给第四师团和海军的原因。 第583章 洗劫寺庙 丰岛离开后,林致远在办公桌前静坐了片刻,随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下日军在暹罗和缅甸的部队番号。 缅甸方面军有第15、18、31、33、53、54、55和56等八个师团,另配属有第2师团及第49师团各一部。 驻泰方面军则有第4师团和若干独立混成旅团,以及从缅甸战场陆续退下来的伤员和溃兵。 这些部队的现状,对于如今的丰岛而言并不是什么秘密。 为了更好的榨取这些人手中的钱财,丰岛几乎毫无保留地将情报悉数告知了林致远。 林致远的目光缓缓扫过纸上那些番号,在第15、第18、第33、第56师团的位置上,分别画了一个圈,这些都是在国内制造过多起惨案的部队。 第15师团,金陵大屠杀期间曾在中山门、光华门、紫金山、麒麟门一带执行扫荡任务。他们以搜捕溃兵为名,挨家挨户抓捕青壮年男子,押至秦淮河边集体枪决。仅十二月十四日一天,就在中山门外枪杀了四百余名平民。 第18师团,不仅参与了金陵大屠杀,还沿着杭州、嘉兴、芜湖,一路烧杀,仅芜湖一地就有两千余名平民死于其手。更早之前,在杭州湾登陆后,他们曾把上百名村民关进祠堂,放火烧死。 第33师团,多次在皖南、赣北实施残酷扫荡,所过之处,十室九空,村落尽毁,成为无人区。 第56师团,长期占据滇西,在腾冲、龙陵、松山、芒市一带犯下累累罪行。 林致远盯着这几个圆圈看了许久,默默点燃一根香烟。 药品还是要卖给他们的,只有把药递到他们手里,才能把他们手里的黄金掏出来。 只是,药品能不能运得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盟军在印度和华国西南都建有机场,目前还只是轰炸缅甸交通枢纽、泰缅铁路。 但林致远记得,下半年曼谷也会遭受大规模轰炸,只是记不得具体的时间点。 他的计划很简单,先让丰岛从这些人手中榨取出黄金,等交易完成、药品交付的时候,再让盟军对曼谷发起大规模空袭。 至于拿不到药品,这些人会不会恼羞成怒?这个时候就体现丰岛的价值了。 按照与丰岛和高田利雄的约定,林致远是按固定价提供给两人的,但现在黑市药品的价格,两人挣得其实是比林致远要多。 就以盘尼西林为例,林致远提供给两人的价格是一万美元一盒,但黑市的价格却在三万多美元。 也只有这样,两人才会疯狂,才会不顾一切的保障林致远的安全。 当然,这么高的利润,也不是全落到两人手中,毕竟中间还有很多人要分润。 林致远不介意让这两人先赚个盆满钵满,钱在他们口袋里又跑不掉,等回了本土,有的是机会让两人慢慢吐出来。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消息递给盟军? 他现在有三条渠道:一是直接联系军统;二是通过自由泰;三是联系泰共。 泰共第一个被他排除掉,泰共主要靠国内和越共支持,在美国人眼里,他们其实是苏联的代理人。 战争还没有结束,但美苏之间已经萌生了冷战思维的苗头,让泰共去传递情报,很可能事与愿违。 至于联系自由泰,这支力量成分复杂,既有亲英派,也有亲美派,还有单纯的民族主义者。 要想让对方相信情报的真实性是个大问题,一旦情报被泄露,或者被某些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思来想去,还是联系郑主任最稳妥。 郑主任此时是山城军令部第二厅中将厅长,主管全国军事情报和与盟军情报对接。 他可以直接将情报递交给盟军东南亚司令部,而不必经过层层转手。只是事后,戴春风肯定会知道他在曼谷,但他顾不得这么多了。 现在抗战还没有胜利,戴春风还不能死,他对日情报网、安插在沦陷区的潜伏人员,都是抗战不可或缺的力量。 等到抗战胜利,根本不用林致远出手,自然有人会对戴春风动手。 拿定主意,他重新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电报内容,他打算先告知盟军日军会有大量药品即将抵达曼谷的消息。 等到丰岛与其他人交易完,再提前一天通知具体的时间。 写完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才叫来周慕云让他亲自发报。 入夜,曼谷城南,云佛寺。 这座寺庙不算大,在曼谷众多的佛寺中只能算中等规模,但在城南一带颇有声望。 寺中供奉着一尊鎏金佛像,据说是从素可泰时期传下来的。佛像并非纯金,而是铜胎鎏金,但数百年来,一代代信众为它贴上了无数层金箔,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凌晨时分,一群大约两百人的日本伤兵,朝着寺庙走来。他们穿着破旧的军服,缠着绷带,拄着拐杖,但手里都端着枪。 自从大量溃兵和伤兵涌入曼谷以来,暹罗政府和日本军部不得不派出大量警察和宪兵在街头巡逻,就是为了防止这些走投无路的溃兵抢劫商铺、骚扰市民,甚至冲击寺庙。 但云佛寺不在重点保护名单上,它地处城南边缘,周围只有几名暹罗警察巡逻。寺内有二三十名武僧,平时负责守卫寺庙,但面对两百多日军,这点力量根本不够看。 武僧们听到动静,拿着长刀、短棍冲出来,但迎面就是一阵扫射,武僧死伤大半,剩下的四散奔逃。 伤兵们冲进寺庙,有人直奔供奉的金佛,爬上去用刺刀刮金箔。有人闯入僧房,翻箱倒柜地搜刮。更多的人在寺庙里四处乱窜,寻找任何值钱的东西。 原本的计划是趁宪兵和警察还没赶到,抢完就跑。 但当有人从藏经阁的地板下搜出一箱金条和珠宝后,整个局面彻底失控了。 这是香客们多年寄存的财物,寺庙代为保管,如今成了这些伤兵的意外之财。 所有人都红了眼,纷纷冲进藏经阁,你争我夺,甚至为了争夺金条而扭打起来。 当然也有少数清醒的人,抢到几块金条后立刻转身就跑。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在贪婪的驱使下,拼命争抢那些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混乱持续了将近半小时,直到大批暹罗警察和日本宪兵赶到,将整座寺庙重重包围。 宪兵队长看着被控制的众人,特别是看到为了争夺黄金而相互残杀的局面,脸色铁青:“一群蠢货,全部带走!” (这两天平台好像吞评论T_T) 第584章 中村召见丰岛 次日中午,日军第15师团师团长山内正文,乘坐的飞机降落在曼谷廊曼机场。 山内正文走下舷梯,参谋长立马带人迎上前去。 第15师团在曼谷设有临时伤兵管理部,负责统筹从缅甸转运来的两千多名伤员,这项事务一直由参谋长直接负责。 一行人上了车,轿车驶出机场。 山内正文在后座坐定,注意到参谋长神色有异,几次欲言又止。 他不悦地皱了皱眉,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参谋长低下头,迟疑片刻才开口:“司令官阁下,昨夜我部有两百多名伤员,洗劫了曼谷城区的寺庙。宪兵队已将涉事人员全部扣押,我向驻泰司令部交涉,但对方拒绝放人,说是中村中将的意思。” 山内正文闻言,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第15师团是去年才从华中战场调到的缅甸,无论是华中还是缅甸都是占领区,他们习惯了烧杀抢掠。 更何况,如今第15师团从英帕尔战场撤下来,只剩下不到五千人,每一个士兵都弥足珍贵。 他无法容忍,就因为抢了一座寺庙,就要处置这两百多名伤员。 他压抑着怒火,冷冷道:“去驻泰司令部,我要见中村明人。” 参谋长面露难色:“中村将军月前受伤住院了,现在还躺在陆军医院里。” “那就去医院。” “嗨依!” 半小时后,日本陆军医院,特级病房内。 中村明人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神情疲惫。 这段时间,他的伤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因为曼谷日益恶化的疫情和频频爆发的治安事件,急火攻心,伤口反复发炎,整个人比一个月前消瘦了一圈。 山内正文站在病床前,开门见山道:“中村阁下,第15师团隶属缅甸方面军,与贵部只是协同作战关系。您直接让曼谷宪兵抓捕并关押我部两百多名伤员,恐怕不妥吧?按照程序,这些人理应移交我部执法队,由我们自己处置。” 中村明人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知不知道你的人昨晚干了什么?” “无非是抢了一座寺庙而已。”山内正文毫不在意,“士兵们在印度战场苦战数月,死伤惨重。现在撤到曼谷,伤兵得不到有效救治,药品短缺,他们只能从黑市购买。没钱,就只能抢。” “你……”中村明人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站在一旁的副官慌忙上前,被他抬手制止。 半晌,他才平复下来,靠在枕头上,看向山内正文:“我们和暹罗虽是结盟关系,但民间的反日情绪从未平息。暹罗是佛教国家,寺庙在民众心中的地位,不亚于我们的神社。而你的人在市区洗劫寺庙,抢的不只是财物,这是要把整个暹罗推到我们的对立面!” “其他部队的士兵见你们第15师团的人如此放肆,也开始蠢蠢欲动。我如果不明正典刑,杀一儆百,不出三天,曼谷就会变成一座兵匪横行的城市!” “曼谷是帝国在东南亚最重要的物资补给站,必须维稳。”中村明人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山内,“如果这里乱了,会直接影响到帝国在缅甸和东南亚的战事,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山内正文沉默,他当然负不起,但让他交出自己麾下的士兵,同样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依旧固执:“中村阁下,这些人都是为帝国流过血的勇士,好不容易从英帕尔活着走出来。他们现在缺医少药,情绪不稳也是人之常情。就算要处置,也该由我们自己来。不然,我无法对下面的人交代。您也是带过兵的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中村明人凝视着他,良久,缓缓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不是争辩由谁处置的时候,而是如何平息事态。我给你一个承诺,我不会真正处置这些人,要等风头过去才能释放。” 山内正文知道这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的妥协了,他点头道:“好,我会约束好手下。” 说罢,他转身离开。 病房内,中村明人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片刻后,他转向副官:“既然丰岛已经返回曼谷,让他来见我!” “嗨依!” 虽然满铁和宪兵司令部都把黑市药品倒卖的责任推到海军头上,但他中村明人不是傻子。曼谷突然冒出这么多美国产的磺胺,大概率就是丰岛通过石川商行采购的。 按理说,这种行为应该依法处置,一开始他是打算严肃处理的,但现在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土的药品补给已经断绝,向南方军司令部求援后,只能空运来少量药品,还要冒着盟军飞机的围追堵截,十不存三。 眼下黑市的价格虽然贵,但至少还有药。 如果严查下去,很可能导致整个曼谷的药品供应断绝,搞不好这些伤员就会哗变,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小时后,丰岛赶到了陆军医院。 他走进病房,顺手从副官手中接过一盒盘尼西林放到桌上,“听闻中村君病情有些恶化,我带了几支盘尼西林。” 中村伸手拿过打开看了一下,只有三支,他似笑非笑地看向丰岛:“怎么,丰岛君连一盒完整的药都舍不得给我?” “中村君说笑了。”丰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神态自若,“这是我高价从黑市上买来的,你也知道现在黑市的价格,我第四师团的军费有限,能凑出这三支,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中村明人收敛了笑容,将药盒放回床头柜。 他抬手示意副官退下,待病房内只剩下两人时,才正色道:“丰岛君,现在就我们两人,我就不兜圈子了。” 丰岛挑了挑眉,没说话。 中村继续说道:“你我都是寺内元帅的心腹,应当共同为元帅分忧,而不是互相掣肘。你说对吗?” 南方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元帅,曾在1930年担任过第四师团师团长。可以说,第四师团是他的旧部。丰岛之所以能在东南亚混得风生水起,固然有大阪财团的支撑,但也与这层关系密不可分。 而中村明人更是寺内寿一,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心腹。 中村在‘下克上’事件后,还能担任驻泰司令官,就是寺内寿一点的将。 曼谷是日军在东南亚的后勤基地,是南方军的后院。寺内能将中村放在这个位置,足见信任之深。 “中村君有话不妨直说。”丰岛收起笑容,神色平静。 中村明人靠在床头,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曼谷的药品黑市,是谁在操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曼谷不能乱。不然,你我都对寺内元帅无法交代!” 第585章 物资 丰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 他可以不把中村明人放在眼里,却不能不顾及寺内元帅。 这么多年,他看似要钱不要命,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他只做自己有把握的事,只赚自己能掌控的钱。 药品生意确实暴利,但他分润出去的也着实不少。只有这样,才能把曼谷的宪兵、满铁和军部的各级军官团结在一起,让军部投鼠忌器。 就拿之前的金鸡纳树皮来说,他从石川商行收到的货款是近一千万美元,但落到他个人头上只有两百多万,其他的都用于各处打点。 寺内寿一贵为元帅,自然不会直接收他的钱,但对方的家族却从中拿走了三百万美元。 不然,他也不会安稳地留在东南亚,还能在暹罗这个大后方继续他的生意。 丰岛与中村对视片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约束好你的人,别再给我添乱。”中村明人的声音虽然虚弱,但目光灼灼,“还有,黑市药品的价格,不能再涨了。现在绝大多数士兵根本买不起,再涨下去,他们会闹事的,抢寺庙只是开始,搞不好会发生大规模兵变。” 丰岛明白中村说的是实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放弃到手的利益。 他沉吟道:“石川商行下周还会有一批药品到港,我已经约好了缅甸的几个师团长。他们这些年到处劫掠,私藏了不少黄金。如果他们还想保住师团长的职位,就要拿钱出来为下面的人买药,不然他们就会成为光杆司令。” 中村闻言,眼前微微一亮。如果能逼这些人把私藏的黄金拿出来,下面的士兵能分到药,曼谷的治安就会好很多,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不过,中村很快想起另一件事,沉声问道:“石川商行能从美国大批量采购药品?” 曼谷不是没有英美商人,但美国对磺胺等药品管控严格,普通商人根本搞不到大批量药品。加上日本本土药品生产跟不上,海上运输又被盟军封锁,才导致曼谷药品奇缺。 丰岛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如实相告:“石川弘明曾与沪市租界的一位美国商人往来密切,此人在美国有些门路,能搞到大量的药品。具体什么门路,他没说,我也没问。” 中村微微颔首,他也知道这属于商业机密。战争时期,能从敌对国家搞到战略物资,这样的渠道绝对价值连城,也绝对是见不得光的。 “那就这样,下周那批货到了,先给我留一部分。曼谷的医院里躺着上千名伤病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等死。” 丰岛点头:“可以,但价钱……” “按石川弘明给你的价。”中村明人打断他,“丰岛君,钱是挣不完的,但要考虑大局,不然很可能有钱挣,没命花。” 丰岛脸色微变,冷哼一声:“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中村明人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疲惫,“曼谷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疫病肆虐,数万伤病员缺医少药,人心惶惶。加上暹罗民间的反日情绪,这座城市就像一堆干柴,只要一个火星就能点燃。” “所以我说,曼谷不能乱。不是威胁你,而是提醒你,我们坐在同一条船上。” 丰岛沉默良久,最终站起身,整了整军装,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中村:“驻泰司令部应该也有些私财吧?这样,我按给其他师团价格的八成给你,这已经是看在寺内元帅的面子上了。” 丰岛说完,根本不等中村回答,转身就离开了病房。 离开医院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对副官下令道:“你立马回指挥部,给清迈发电,再调一个大队来曼谷,让他们带上重武器。” 副官愣了愣:“阁下,这是要……?” “以防万一。”丰岛摆了摆手,眼神阴沉,“现在的曼谷就是火药桶,我不怕乱,而是担心这些人狗急跳墙,抢我的药品!” 副官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而丰岛则坐进轿车,对司机说:“去石川商行。” 晚上,石川商行宴会厅内,丰岛、高田利雄、岩永茂树和裴·翩勒集齐于此。 这是自疫病爆发后,这几人第一次正式聚会。 从美国运来的第一批药品已经卖的差不多了,按照约定,销售药品换来的物资都交由海军和满铁处置,如今囤积在海军基地码头和满铁仓库的物资已经有将近十万吨。 其中主要是粮食、弹药、锡矿、棉布和其他的战略物资,海军基地的地下仓库早已堆满,现在只能在码头上露天堆放,或者用简易的帆布棚遮挡。 这些物资的来源五花八门,有的是从缅甸转运来的溃兵携带的军需物资,更多的则是由本地的日本军官和暹罗官员们为了换取药品而悄悄出售的。 林致远对这个数据还算满意,作为日军东南亚后方枢纽,曼谷港和泰缅铁路,物资月周转量在三万吨左右,这相当于掏空了日军未来三个月的战略储备。 一旦这批物资被海军运走,日军在缅甸战场的部队将陷入物资断绝的境地。 林致远举起酒杯,看向高田利雄和岩永茂树:“两位,我承诺你们的事,已经做到了。接下来就靠你们自己运作了。” 高田利雄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半月前我就将这边的情况上报军令部了。一开始那些人还不当回事,但当我上周告诉他们,我已经在曼谷为海军筹集了数万吨物资时,他们彻底坐不住了。” “只是可惜……”他叹了口气,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帝国海军主力舰几乎全部覆灭,东南亚这边只剩下南遣第一舰队还有几艘巡洋舰和驱逐舰。他们打算先将物资分批运到西贡,然后再慢慢转运到南洋诸岛。” 岩永茂树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满铁高层得知我在曼谷筹集大量物资后,很是激动,可惜无法运回东北。不过,他们已经私下与海军达成协议,满铁在曼谷的这批物资全转让给海军,海军则从本土调一批物资运到东北,两边互换。” 第586章 不到一年 林致远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适时提醒道:“高田君,现在驻泰司令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控制疫病和维护治安上,但这批物资数量太大了,一旦开始大规模转运,肯定瞒不过他们。”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高田利雄反而更来劲了,“石川君,正如你所料,军令部为了这批物资,已经下令从周边几个基地抽调了上千名海军陆战队员,补充到曼谷来。” “另外,还从西贡增派了一艘轻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说是加强暹罗湾的防御,防止盟军潜艇渗透。实际上就是冲着物资运输来的,给运输船队护航。” 高田利雄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他的家族已经开始帮他运作,只要这批物资能顺利运出曼谷,晋升海军中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想到这里,他看向林致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林致远的眉头挑了挑,上千陆战队员,外加三艘军舰,虽然有些寒酸,但对现在的日本海军而言,确实算得上大手笔了。 也能从侧面看出,日本本土的资源匮乏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 他再次举起酒杯:“那就先恭喜高田君了。” 高田利雄连忙举杯,一口饮尽,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难得的腼腆:“说起来,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其实也多亏了石川君的帮忙,内子有喜了!” “哦?那可是可喜可贺啊!”林致远眼中适时流露出惊讶与欣喜,“这可真是双喜临门。” 丰岛闻言来了兴趣,连忙询问情况,当他得知林致远竟然还精通玄学时,眼中浮现了异样的眼光。 他可是没忘记,早在几个月前,林致远就曾隐晦地告诉他,远征印度的日军会遭遇大败。并且开始布局曼谷的药品生意,难道这也是算出来的? 一旁的裴·翩勒也跟着举杯,嘴上说着恭喜的话,但心里却惶恐不已。 他可是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正因为如此,他才被林致远拿捏得死死的,只能老老实实听话。 不过想到这段时间林致远展现出的手腕和能量,他眼中更多的是敬畏,而非怨恨。 聚会结束后,丰岛并没有急着离开,他与林致远并肩漫步至河边的露台。 仆人在周围点上艾草,驱散周围的蚊虫,两人在露台的藤椅上落座,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刚沏好的热茶,正好解去方才的酒意。 林致远提起茶壶,为丰岛斟了一杯,“丰岛君,你似乎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从丰岛没有随那两人一起离开,而是选择留下的举动,就能看出对方肯定有事要找自己。 丰岛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盯着林致远:“石川君,你真的精通玄学?” 林致远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沫,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越是这样,丰岛越是笃定自己的判断。不然对方才凭什么在短短几年间,白手起家走到今天这一步?这绝不是运气两个字能解释的。 丰岛犹豫了许久,再次开口:“石川君,你可曾算过,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他没有问日本会不会战败,而是直接问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问法本身,就已经透露了他对战争结局的判断。 林致远放下茶杯,对上丰岛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丰岛君,有些话是不能往外说的,说出来就是害我。” “我明白。”丰岛郑重点头,“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对战争的判断,这对我接下来的决定很重要,今晚的谈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石川君尽可放心。”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黑暗的河面,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丰岛心头:“要不了一年。” 丰岛的身体微微一僵。 虽然整个东南亚都陷入物资补给困难的境地,缅甸方面军节节败退,但他从未想过,战争会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结束。 要知道,即便南方军在印度和缅甸战场失利,也只是攻势受阻,帝国陆军有上百个师团,作战部队、后勤部队、本土防卫兵力加在一起,足足有四百万之众。 他们现在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是战线拉得太长、补给跟不上的结果。 只要大本营下定决心收缩防线,集中兵力固守要害,完全有能力打持久战、打防御战。 况且,本土四岛还未被战火波及。在很多人看来,战争至少还能再打数年,最终或许能争取一个体面的和谈。 要不了一年,这意味着什么? 大本营现在可是由那些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把持着,能让这些人选择结束战争,只能说明接下来的战争进程将会惨烈到他们根本承受不住的地步,那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虽然他对林致远的预言有些质疑,但心中已经信了七八分。 从石川商行离开后,丰岛坐在轿车后座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路无言。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要不了一年。 回到住所后,第一件事就是又让副官给清迈发电报,再加派一个大队来曼谷。 尽管中村明人白天刚警告过他,要以大局为重,但如果帝国还有不到一年就要战败了,那这个大局,还顾不顾,又有什么要紧? 第587章 暗拍(1) 次日,第18师团的师团长田中新一最后一个抵达曼谷。至此,接受丰岛邀请的几位师团长终于全都到齐。 丰岛在郊区的别墅内设宴接待众人。 他将众人带到宴会厅,长条餐桌上摆满了洋酒与珍馐,每套餐具旁还特意放着上好的雪茄。 第18师团的师团长田中新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桀骜不驯,甚至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他一屁股坐下,拿起面前的威士忌,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胡乱一擦,伸手抓起桌上的羊腿就啃了起来,可谓粗鲁至极。 其他的几位师团长交换了一下眼神,但没人说什么,也都纷纷落座。 在座的虽然都是中将师团长,但第15、31、33、53、55和56师团都是丙种师团,第54师团是治安师团,只有第18师团算特设乙种师团,是日军中公认的精锐。 从淞沪会战到马来亚,再到缅甸,一路战功赫赫,号称“丛林作战之王”。 虽然现在第18师团在缅北丛林被远征军打得抱头鼠窜,一路溃败退守胡康河谷,但第18师团的名声毕竟在外,余威犹存,绝非在场诸人可轻易招惹的对象。 丰岛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众人,举起酒杯:“诸位一路辛苦,今日略备薄酒,为各位接风。来,先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只有田中新一没有拿酒杯,而是将手中的羊腿“啪”地扔在盘子上。 他冷哼一声,声音粗哑:“我们在前线拼命,士兵饿得啃树皮,伤员躺在泥地里等死。你们第四师团倒好,躲在曼谷吃香的喝辣的,住着洋房,抽着雪茄,喝着洋酒。” 他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餐桌上,“我们都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为天皇陛下效忠!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难道不该全力支援?药品这种东西,本该由军方统一调配,凭什么先还要我们拿钱来买,这是什么道理?”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田中新一这话可谓是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了,在座的这些师团长,哪一个不是从印度和缅甸的炼狱中退下来的? 不仅伤亡惨重,还要在缺乏补给的困境中坚守阵地,眼睁睁看着士兵因伤口感染而死,那种无力感和愤怒,早已积压在心底。 而第四师团这个关系户,却可以躲在后方,过着奢侈的生活,凭什么? 丰岛看着田中新一,没有发怒,这样的场面,他早有预料。 前线的惨烈他是知道的,这本应是前线部队与军部后勤之间的矛盾,但他现在把这些人聚在一起,大家当然会把矛头指向他。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掉雪茄头,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你们若是不满,大可以转身离去,安心等候军部的补给便是。但若是想买药,那就给我老实点,我也不是非卖你们不可。” “要不是中村司令官要求务必保证曼谷的稳定,要不是你们中有人求上我,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们这些人,我手中全都是美国进口的高纯度药,根本就不愁卖!” “诸位也别把自己想得那么无私高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田中身上:“田中君,你们第18师团作为‘金百合’计划在南洋的主要执行者之一,收缴了多少黄金?我听说有数千吨之巨,但你们运回国的却只有几百吨,这就是你对天皇陛下的忠诚?” 田中新一的脸色瞬间涨红,随即变得铁青。 他死死盯着丰岛,胸口剧烈起伏着,“没有运回本土是因为美军的海上封锁,只能就地掩藏,你如果对这些黄金感兴趣,大可以去问山下奉文大将和竹田宫恒德亲王。问问他们,这些黄金到底是埋哪里了?” “是吗?”丰岛吐出一口烟雾,淡淡道,“我怎么听说,你们带了很多到缅甸,并且都藏在缅北的丛林里了?” 田中霍然起身,“丰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丰岛依旧坐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我只是想提醒你,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们18师团满员时,我们第四师团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现在只剩下一群残兵败将。” “你们也不要抱怨为什么我们可以留在曼谷,天下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你们只需要明白一点,现在是你们求着我,而不是我求你们。如果还想要药,就都给我老实一点!”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田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但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 他们18师团就只剩下不到三千人了,再没有药品补给,不用等远征军来打,他这个师团长就会成为光杆司令。 其他几个师团长们也都低着头,没有人出声。他们何尝不是如此?谁的师团不是伤亡惨重?谁不是被逼到了绝境? 第15师团的山内正文适时开口,打圆场道:“大家都是为天皇效力,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丰岛君,咱们还是谈正事吧,药品怎么卖?” 丰岛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雪茄,目光扫过众人,“我本来是想等宴会后再谈此事,既然你们这么心急,那我们就直接点。”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副官。 副官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几个勤务兵走进来,在每个师团长面前放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丰岛这才开口解释:“下周会有二十吨磺胺到港,还是美国货,在纸上写下你们需要的数量和价格,我只收美元和黄金,然后交给我的副官。” “我会按价格从高到低给配额,最低一吨起。我提醒你们,这次从美国出发的五艘商船,只有三艘抵达曼谷。现在美军对海上的封锁越来越严,也许这是最后一批货。” 言罢,丰岛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田中新一粗哑的声音:“你就不怕我们联合向大本营告你?” 丰岛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田中,笑道:“帝国只有战死的师团长,我还从未听说有被处死的。你们尽管去告,我顶多被召入预备役,回老家种种田、养养花。而你们呢?没有药品,你们的师团还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中村阁下已经预定了五吨。你们只剩下十五吨的配额,好好想想吧,诸位。” 这次丰岛不再停留,直接离开了宴会厅,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评论恢复正常了T_T) 第588章 暗拍(2) 丰岛离开后,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分钟后,山内正文最先拿起面前的纸,苦笑一声,看向其他人:“诸位,怎么写?” 第31师团的师团长宫崎繁三郎耸了耸肩,开口道:“要我看,大家就应该统一口径,先压低价格,把药品拿到手,然后再平分。” 众人都瞥了他一眼,没人说话。 谁都知道,31师团在英帕尔—科希马战役中被彻底打残,出发时一万五千多人,只回来不到一千人,几乎全军覆没。 这样的损失,在日军序列里已经触及了撤销番号的红线,31师团的残部大概率会被补充到其他部队,而宫崎繁三郎本人,也极有可能被召回国,编入预备役。 宫崎繁三郎这么提议,无非是想搭个顺风车,以最低的成本拿到药品。 如果真按他说的做,大家统一报价,价格肯定会被压低,但丰岛不可能按这个价格给他们。 再说,他这个几乎已经没有部队的人,竟然还想着平分?哪怕他用不上,转手卖给黑市,也是一笔横财。 这算盘打得太响了,响到在座的每个人都能听见珠子碰撞的声音。 其他师团惨的还有三四千人,比如第15师团和第33师团,他们虽然伤亡惨重,但好歹建制还在,只要补充药品,稳住士气,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多的一些,比如一直驻守在缅甸仰光的第54师团和第55师团,都还属于满编状态,兵员相对充足,装备较为完整。 他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尽快解决药品问题,防止部队因为疫病非战斗减员。 因此,大家虽然保持沉默,但在内心都各自估算着自家需要的数量,盘算着能承受的价格上限。 丰岛把众人聚在一起,搞这么一出,明显就是让他们竞争。谁报价高,谁就能拿到更多的配额。 现在就是要提防各方,如果傻傻地只报个黑市的价格,很可能最后没有配额。而如果报价太高,又怕当了冤大头。 见没人搭理自己,宫崎繁三郎干笑了两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他今天来,就是来试试能不能捡个便宜,他是不可能拿师团的经费或自己的私财高价买药的。 另一边,第15师团的山内正文在心中快速盘算着,他的师团虽然损失惨重,但底子还在。 并且,师团这些年也掠夺了不少的财富,师团账面上的经费还剩不少,只需要他再补贴一点私财即可。只要部队还在,这些东西迟早能再捞回来。 丰岛是按报价高低来分配的,也就是说,报价高的人能拿到更多,报价低的人可能什么都拿不到。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谁更豁得出去。 犹豫再三,他咬牙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三吨,价格比黑市高三成! 他写完后,迅速把纸折起来,生怕别人看到。 旁边第33师团的柳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山内君,你报的什么价?” 山内故作轻松道:“我们要这么大的数量,当然要比黑市的价格低。” 说完,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将纸递给了守在门口的丰岛的副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后,第33师团的柳田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老狐狸。” 但骂归骂,他也得报价。 他最终在纸上写道:两吨,价格比黑市高两成。 写完后,他犹豫了片刻,又把“两成”划掉,改成“三成”。然后折起来,起身离开。 随着时间推移,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田中一人。 田中看着面前的白纸,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 他们第18师团曾经何等辉煌,从杭州湾登陆,到攻占金陵,再到横扫马来亚、攻克新加坡,他们一路所向披靡,号称“丛林作战之王”。 在马来亚,他们在自行车后面绑上树枝,冒充装甲部队,卷起的灰尘让英军以为是坦克集群,吓得望风而逃。在新加坡,他们俘虏了八万英印军和五万殖民地军,创造了日军史上最大的俘虏记录。 而现在,却要在这里低声下气地求购药品。 可愤怒归愤怒,现实归现实,他这次必须带药回去。 救助伤员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一些藏金地点已经被远征军占领,他必须带人打回去,把那些黄金抢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笔,在纸上重重写下一行字:五吨,价格比黑市高五成!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重重摔在桌上,拿起纸条,大步走向门口。 当田中也离开宴会厅后,副官把这些人的报价整理在一起,来到丰岛的办公室。 丰岛正站在窗前,看着其他师团长的汽车一辆辆驶出别墅大门,头也不回的问道:“都整理好了?” “是的,阁下。”副官恭恭敬敬地递上记录本,“这是所有人的报价。” 丰岛接过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田中,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还不是他的报价最高。” 他把记录本合上,递给副官,“按报价从高到低分配,通知他们提前准备好黄金和美元,如果不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取消他们的配额,顺延给下一位。” “嗨依!” 副官离开后,丰岛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给了石川商行,他需要确保这些药品能够平安到港,不然就是白忙活。 另一边,林致远挂断电话后,又打给了高田利雄。 眼下,盟军的潜艇在暹罗湾活动越来越频繁了,他也担心药品不能安全到港,只能让高田利雄出动曼谷全部的舰艇进行护航。 虽然这样做有一定的风险,但高田利雄现在对林致远可谓是言听计从,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哪怕这批药全部都给陆军。 第589章 药品抵达 几天后,印度,加尔各答,盟军第20航空军总部。 美国陆军航空军司令——阿诺德上将,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刚从译电室送来的密电,眉头微微皱起。 电文显示,曼谷日军海军基地囤积了数万吨物资,正在组织装船,计划分批向西贡转运。 并且,明天上午十点左右,还有数艘从日本本土驶来的货船抵达曼谷,船上装载的全都是紧缺药品。 中缅印战区的司令长官史迪威,希望第20航空军明日对曼谷进行一次大规模轰炸,重点打击曼谷港和泰缅铁路。 阿诺德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参谋长:“消息可靠吗?” 参谋长面色严肃:“这是山城政府提供的,来源是他们潜伏在曼谷的情报人员。据我所知,OSS也是通过他们的渠道对曼谷的抵抗组织进行援助和联络,应该可靠。”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战争部给我们送来这么多B-29,总统的意思也是让我们尽快用实战,检验这支新生力量。消息可不可靠,并不重要。” B29轰炸机是美军刚服役的新型战略轰炸机,可以在上万米的高空飞行,这个高度日军绝大多数飞机和高炮都够不着。 此外,它有五千多公里的续航和九吨的载弹量,装甲和自卫火力也极强,因此被称为‘超级空中堡垒’。 为此,美军专门组建了第58轰炸联队,用于接收和训练这批新型轰炸机。 自今年四月,首批B-29进驻加尔各答基地以来,飞行员们已经完成了数百架次的训练飞行。 现在,基地的停机坪上整齐排列着近百架B-29轰炸机,蓄势待发,而他们的目标正是曼谷! 选择曼谷作为B-29首秀的舞台,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曼谷日军的防空体系相对薄弱,高炮部队仍在使用老旧的75毫米高射炮,雷达预警能力有限,战斗机数量也捉襟见肘。 对于迫切需要实战数据、检验高空轰炸战术的B-29部队来说,曼谷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训练场。 阿诺德沉默片刻,将电文放回桌面:“那就通知我们的小伙子做好准备吧,告诉威廉姆斯上校,我期待他们的首次表演。” 参谋长立正敬礼:“是,将军。” 与此同时,曼谷,石川商行。 茶室里,林致远正与丰岛相对而坐。 茶香袅袅,但丰岛显然无心品茶。他时不时地看向手腕上的表,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明天就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二十吨药品,可是卖了一千多万美元。 和之前那批金鸡纳树皮不同,这一次落到他手里的利润至少有七八百万美元,这不是小数目。他如何能不激动?又如何能真正坐得住? 林致远倒是神色从容,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浮沫,小啜一口。 就在两人各自品茶、心思各异之时,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周慕云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林致远身侧,微微躬身道:“会长,高田司令官刚刚打来电话。他派出的军舰已经和商船碰面了,预计明天早上八点左右抵达曼谷港。” 林致远闻言也是心中舒了一口气,他是刻意卡着时间节点将情报传递给盟军方面的。就是担心太早传递,盟军有充足的时间调派潜艇和军舰封锁沿海。 林致远微微颔首,挥手让周慕云出去。 随后提起茶壶,替丰岛的杯中续上热茶,“这下,丰岛君可以彻底放心了吧?” 丰岛接过茶杯,哈哈笑了起来,“石川君见笑了,事关重大,我难免有些担心。” 林致远放下茶壶,神色转为郑重:“这批药品全都是交给你们陆军部的,海军只负责护送至曼谷港。接下来的事,可就要看丰岛君的本事了。” 丰岛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石川君尽管放心,我这段时间从清迈又调来了两个大队的兵力,眼下第四师团在曼谷的总兵力差不多有五千人,全部配备精良。那些人不先交钱,一瓶药也别想带走。” 林致远看着信誓旦旦的丰岛,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 次日清晨,曼谷港,空堤码头。 这里是陆军在曼谷港最大的码头,天色刚蒙蒙亮,码头上已经是一片肃杀景象。 第四师团的数千名士兵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轻重机枪架在各个制高点上,士兵们荷枪实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七点左右,各师团长带人陆续抵达码头。 看着周围的架势,第18师团的师团长田中新一冷哼道:“也就这点出息,对我们跟防贼似得,有本事去前线……” 第15师团的山内正文连忙打断:“好了,田中君,今天在场的都是决心要买药的,就不要再横生枝节了,拿到药才是正经。” 田中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脸上的不屑之色毫无掩饰。 丰岛一身笔挺的军装,早早就站在码头上等候。 他无视田中的嘲讽,面带笑容地将这些师团长们迎到栈桥旁,“诸位稍等,船马上就到。” 八点左右,三艘商船在海军的护卫下,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不过就在即将靠岸时,护航的海军军舰突然调转航向,鸣笛两声后,径直离开了。 这一幕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田中冷冷开口:“丰岛君,跟海军那些马鹿合作得挺愉快嘛。” 丰岛面不改色,“田中师团长说笑了,没有海军的护航,这药也运不进来啊。不要觉得我卖的贵,贵有贵的道理,你也可以去找海军合作嘛。” 他没有理会田中阴沉的脸色,转身招呼众人:“诸位,商船已经靠岸,你们现在可以登船检查药品了。对了,船上还有几十吨的烟酒和一些奢侈品,也都是美国货。如果诸位感兴趣的话,我们也可以谈,价格绝对优惠!” 第590章 轰炸! 半小时后,当众人从船上下来时,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满意。 丰岛笑眯眯地看向众人,语气里满是自信:“怎么样?我没骗诸位吧?都是高纯度的磺胺。” 山内正文点了点头,“确实不错,药品我们都看了,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不知船上的烟酒怎么卖?我看是骆驼牌香烟,还有威士忌,都是好东西。” 丰岛伸出一根手指:“不贵,这个数。” 人群中不知谁问了句:“一万美元?” 丰岛瞥了那人一眼,冷哼道:“十万美元一吨!并且烟酒一九分,烟只能占一成,酒占九成。整个曼谷只此一家,你们不要的话,我就放到黑市上慢慢出货!” 在场的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万美元一吨烟酒,还要一九分?这简直是抢劫! 虽然这些美国烟酒在黑市上确实能卖出高价,但这个价格也太黑了。 就在众人兴趣寥寥时,反倒是第18师团的田中开了口:“我要十吨!”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田中。 十吨烟酒,就是一百万美元。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田中要了五吨药品的配额,差不多三百多万美元。合在一起,就是四百多万美元。 四百万美元差不多可以组建一个丙种治安师团了! 田中对众人的目光熟视无睹,他们第十八师团辗转多地,参与多次战役,每到一地,抢掠的财富岂是其他师团能比的? 别看他抱怨第四师团躲在后方不上前线,其实战争初期都是他们自己主动请缨。因为每次破城,就代表着可以肆无忌惮地掠夺财富。 只是现在到了战争后期,盟军反攻,他们想退到后方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之所以要买这么多物资回去,不是为了自己享受,而是为了激励那些在缅北丛林里苦战的残部。 那些士兵要是看到美国烟酒会是什么反应?他需要士气,不然怎么重新打回缅北,把那些埋在丛林深处的黄金挖出来? 丰岛也有些意外,但随即笑容满面:“好,田中君果然爽快!来人,给田中师团长把货装车!” “不过”,话锋一转,丰岛看向众人,眼神变得锐利,“货大家也看了,按照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田中挥了挥手,身后的几个亲信抬着沉重的木箱走上前来。 “咣当”一声闷响,木箱落地。箱子打开的一瞬间,码头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都是金条,在晨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看的众人眼睛都直了。 田中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够吗?” 丰岛的眼角跳了跳,立刻挥手让人上前清点。 其他师团长见状,也让各自的人将财物抬了上来。和田中不同,他们这些人反倒是美元和英镑更多一些。 丰岛来者不拒,美元、英镑、黄金都是硬通货。 他站在一旁,看着手下清点数目,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兴奋。 四十分钟后,所有货款清点完毕。 看着数目都没问题,丰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赶紧为诸位师团长装车!” 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一箱箱药品被从货船上搬运下来,装上卡车。 而丰岛则带着副官,让人将所有财物全部搬上了一辆装甲车。 是的,一辆九七式轻型装甲车。 是丰岛特意从宪兵队借来的,平时在市区巡逻用的那种。 丰岛亲自监督,看着最后一箱金条被推进车内,然后对副官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亲自押运。 装甲车发动,驶出码头,朝市区方向开去。 丰岛目送装甲车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继续盯着码头上装货的进度。 然而,又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突然空中传来了轰鸣声。 这个声音大家再熟悉不过,纷纷抬头朝天际望去。 但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什么也没有。 片刻后,突然有人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惊恐:“快看头顶,是轰炸机群!” 丰岛立马仰头望去,只看了一眼,他就感觉双腿发软,险些站不稳。 只见高空之上,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机群,看规模至少上百架! 日军在东南亚可没有这个规模的轰炸机群,这只能是盟军的。 由于B29在万米高空巡航时,地面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当它们下降高度、准备投弹时,地面才会听到那震耳欲聋的轰鸣。 所以当众人发现的时候,它们已经准备降落轰炸,为时已晚。 码头顿时陷入大乱,那些师团长们也顾不上什么尊严体面,在亲信的簇拥下拼命朝远处的钢筋混凝土掩体跑去。 曼谷港不仅是海运的转运站,还是泰缅地铁的起点,这里囤积着大量的战略物资。 为了防范盟军的轰炸,日军在这里建有多个半地下钢筋混凝土掩体仓库,顶部覆盖着厚厚的土层和钢板。 这些仓库距离码头有一两百米的距离,此刻,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朝那里狂奔。 还不等他们全部跑进掩体,空中的轰鸣声骤然变成了刺耳的尖啸。 那是炸弹划破空气的声音,是死神的呼唤。 丰岛在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让他头皮发麻。 天空中,无数黑点正从机腹中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如同暴雨倾盆,遮蔽了半边天空。 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朝着码头和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而来。 刹那间,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夹杂着碎片向四周横扫,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脸上生疼。 紧接着,更多的炸弹落下,地面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发生了地震。 码头上的三艘商船,由于缆绳没有解除,根本来不及转移。 被数枚炸弹命中,船上的药品、烟酒连同碎片一起飞向天空,连绵的爆炸让整个港口变成了一片火海。 丰岛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趴在地上,看着已经陷入火海的码头和燃烧的货船,伸出手,五指张开,在空中颤抖着抓向那片火海,嘶声吼道:“药、药、药……我的药!” 亲信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拖着他朝最近的地下仓库狂奔。 丰岛的军靴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那片火海,盯着那些正在燃烧的货船,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591章 全部缴械 商船是早上八点左右到港,而林致远传递给盟军的情报却是十点,就是为了故意留出两个小时的时间。 毕竟是价值一千多万美元的药品,各方都很谨慎。这两个小时,足够让丰岛在美军飞机到来之前,先把钱安安稳稳地收进口袋里。 与此同时,数千米的高空中,美军第58轰炸联队的威廉姆斯上校正率领着他的轰炸编队,穿过稀薄的云层,不断降低高度。 空堤码头上,聚集的数千日军,以及海军基地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物资,太过显眼,是他们轰炸的第一批目标。 这次任务,他们一共出动了九十七架B29轰炸机,因为是第一次执行长距离轰炸,结果有二十一架飞机在半路上因为各种问题被迫返航,最终抵达曼谷上空的,只有七十七架。 每一架B-29的最大载弹量可以达到九吨,因为是首次实战,稳妥起见,并没有满载。 即便如此,这七十七架飞机也携带了近五百吨的炸弹。 其中二十架携带的是燃烧弹,专门用来对付港口囤积的物资。 剩下的飞机携带的全是高爆弹,目标是泰缅铁路、湄南河沿岸的电厂、兵工厂、仓库,以及日军的指挥部。 另一边,丰岛所在的地下掩体里,挤满了狼狈不堪的军官和士兵。 外面,爆炸声还在继续,每一次爆炸,都让掩体的顶部簌簌落下灰尘。 丰岛靠在墙上,用力晃了晃脑袋。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恐已经过去,他慢慢冷静了下来。 船上还有上百盒盘尼西林和数十吨的烟酒,并且,中村明人的五吨药品也还没给钱呢! 他虽然心痛,但更清醒地意识到将要来临的麻烦——钱已经收了,货却没了,其他几位师团长怎么可能就此罢休? 他下意识的环顾四周,他所在的这个地下掩体里,就有第18师团的田中新一和第15师团的山内正文。 此时,两人正恶狠狠地盯着丰岛。他们对视一眼,推开人群,朝丰岛走来。 码头上多是第四师团的士兵,挤进这个掩体的自然也以第四师团的人居多。 这些人意识到不对,立刻拦住那两人的去路。 田中见状,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士兵,对着丰岛吼道:“丰岛,把黄金还我!” 山内正文紧跟上来,声音同样阴沉:“你收了我们的钱,要么给药,要么还钱!” 丰岛脸色铁青:“我们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我已经交给你们了,就在船上,只是你们没来得及拉走而已。这能怪我吗?” “八嘎!”田中的眼睛都红了,额头青筋暴起,“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偏偏这么巧,刚收了钱,轰炸就来了?我看是你跟美国人串通好的吧?” 丰岛的脸彻底冷了下来,“田中师团长,话可不能乱说。船上还有数十吨的物资,我自己在里面还有五吨药品,我的损失不比你小。我也想知道,为什么美军的飞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丰岛说的是实话,中村明人的钱还没到账,那五吨药品就还是他的。 加上那些烟酒、盘尼西林,他这次不仅少挣了五、六百万美元,反而可能要往里面搭一两百万美元。 对他来讲,少挣就是亏,更何况他还不知道和石川弘明怎么分账! 但田中显然不打算听这些解释。他冷哼一声:“那是你的事,我只知道,我们把黄金给了你,货却没收到。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我劝你不要自误!” 气氛越来越僵。 第四师团的士兵们下意识地往前站了站,护在丰岛身前。而第18师团和第15师团的人虽然少,却也毫不退让地围了上来。 掩体本来就不大,两拨人几乎是脸贴着脸,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就在这时,外面的爆炸声渐渐稀疏。轰鸣声也在远去,盟军的轰炸机似乎不再针对码头,而是去轰炸其他地方。 丰岛见状,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士兵,快步走到掩体的出口,探出半个身子朝外望去。 只见码头上早已一片废墟,地面上到处是巨大的弹坑,弹坑边缘散落着残肢断臂。 那些没能及时跑进掩体的士兵,那些搬运货物的劳工,此刻已经变成了满地碎片,有的尸体被烧焦,蜷缩成一团,面目全非。 那三艘商船只剩下水面上还在冒烟的残骸,装运药品的卡车大部分侧翻在地,浓烟滚滚。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那是橡胶、燃油、火药和血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丰岛站在掩体门口,望着这一切,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转过身,对着田中和山内阴沉道:“与其在此争论,不如赶紧组织人手去码头打捞。那些磺胺都是瓶装的,哪怕泡水,也还能再用。再晚一点,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田中与山内脸色依旧阴沉,但也知道这么耗着不是办法。他们咬了咬牙,挥手让手下也去帮忙。 半小时后,几位师团长再次聚集在码头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阴冷。 已经搬运到卡车上的药品,在燃烧弹和高爆弹的轰炸下,玻璃瓶全部碎裂,里面的药片烧成灰烬,根本无法再用。 而被炸沉的商船更惨,三艘船都是混装,药品和烟酒堆在一起。在燃烧弹的作用下,那些酒精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高温下,酒精蒸气在船内引发了殉爆,燃烧的酒液流得到处都是,引燃了整个船舱。 二十吨药品,最后打捞上来的,完好无损的连半吨都不到,绝大部分已经被烧毁或泡水。 和这些药品一起被打捞上来的,还有几个保险箱。 丰岛看见那些保险箱,松了一口气,这里面装的可是上百盒盘尼西林,黑市价值三百多万美元,可以说是挽回了很大一笔损失! 其他师团长见状,立马让人抢夺,他们虽然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但能让丰岛这么看重的,一定是好东西。 丰岛的亲兵早有准备,立刻护着保险箱往后退。 双方在码头上再次对峙起来,剑拔弩张。 “丰岛!”田中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这件事必须要有个交代!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出这个码头!” 山内正文也逼上前来:“你们第四师团再厉害,还能同时对抗我们几人联手?你真以为我们不敢动手?” 丰岛看着他们,冷笑道:“你们加在一起我是打不过,但现在却是我的人有绝对优势。我劝你们不要冲动,不然枪炮无眼,你们全交代在这里,我完全可以对外声称是被美军炸死的!” 在众人打捞药品时,丰岛就已经让手下去聚拢士兵了。 此刻码头上,第四师团的人已经聚集了两三千人。而这几个师团的人,总共不过三四百人,而且还是来运药的,根本没带重武器。 丰岛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再多言。他大手一挥,声音陡然凌厉起来:“把他们全缴械了!” 田中等人气的浑身发抖,他们不敢赌丰岛会不会真的发狂。今天这么多人聚集在码头,就算真的被炸死在这里,传出去也是完全可信的。 丰岛见控制住局面,转身离去,同时还让人带走了刚打捞上来的半吨药品和几个保险箱。 (这几天三更有点撑不住,主要是我写的很慢,每天久坐伤口就有点疼,两更肯定没问题,还望大家见谅。) 第592章 轰炸之后 离开码头后,丰岛坐在轿车后座,脸色阴沉。 车子沿着湄南河岸的街道向北行驶,但没开出多远就不得不慢下来。 距离轰炸已经过去了已经半个多小时,街道上到处都是人。 有惊慌失措的平民,有满身血污的伤兵,更多的是日本宪兵和警察,吹着哨子挥舞手臂,试图维持秩序。 丰岛的车被堵在一处十字路口,前后左右都是乱窜的人群,寸步难行。他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车子只往前挪动了不到十米。 “停车。”他推开车门,直接下了车。 亲兵队长赶紧跟上来,一脸紧张:“师团长,外面危险……” “能有多危险?美国人的飞机已经走了。”丰岛打断他,目光扫过街边的混乱,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维持秩序的宪兵,“去,把这一片宪兵的负责人给我叫过来。” 亲兵领命而去,丰岛靠在车旁,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需要知道曼谷被轰炸的整体情况,好及早做出判断。 片刻后,亲兵带着一个宪兵大尉小跑过来。 那大尉满头大汗,跑到丰岛面前时还在喘粗气。 他扫了一眼丰岛的肩章,立刻躬身行礼:“山本一郎,参见将军阁下!” 丰岛打量着他,吐出一口烟,“现在是什么情况?” 山本大尉直起身,“回禀将军,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情况。轰炸来得太突然了,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用……” “那就捡你知道的说。”丰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嗨依!”山本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据我目前知道的情况,海军基地码头上存放的数万吨物资,几乎全被烧光了,海军那边正在组织抢救。” “湄南河沿岸的两座电厂被炸毁,几十处仓库、补给站、工厂被炸。另外,我听说驻泰司令部的主楼被炸了,就连我们宪兵司令部也挨了两枚炸弹,具体伤亡还未知。还有泰缅铁路那边,听说损毁也很是严重……” 丰岛沉默地听完,心里一点点沉入谷底。 良久,他掐灭手中的烟头,往地上一扔:“你的人,立马给我开路。我要回驻地。” “嗨依!”山本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吹响哨子,招呼手下的人往这边聚拢。 这次有了宪兵在前面开路,人群被强行推开一条窄窄的通道,车子终于缓缓动了起来。 他没有去驻泰司令部,也没有回自己的别墅,而是直接让人把车开往石川商行。 这次轰炸来的太过巧合,让他不得不多想。 不过,他并没有怀疑林致远,对方的损失不比他小。 从刚才那个宪兵大尉的描述来看,盟军这次轰炸的范围非常广,显然是冲着整个曼谷的军事设施来的。 他猜测,有可能是海军基地存放的那数万吨物资,早就被潜伏在曼谷的情报人员盯上了。 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卖货给他们的美国商人有问题,要不然怎么会偏偏这么巧? 一个小时后,轿车抵达石川商行。 丰岛从车上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对手下吩咐道:“立马通知我们在城区的部队,全部撤到郊区,以我的别墅和石川商行周围的地形构筑阵地。动作要快,天黑之前必须完成。” “嗨依!” 吩咐完后,丰岛整了整军装,迈步走进了石川商行。 而此时,林致远正躲在商行的防空洞内,和千代子、美惠子两人一起哄着孩子。 听闻丰岛来了,林致远起身笑着对两人道:“轰炸应该已经结束了,你们也带着孩子出去吧。我去前面看看情况。” 美惠子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担忧:“你小心些。” 林致远点点头,带着周慕云离开了防空洞。 当他抵达办公室时,丰岛已经坐在沙发上抽起了雪茄,他身上军装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疲惫。 地上还放着几个被打捞上来的保险箱。 林致远见状连忙上前,关切道:“丰岛君,你这是怎么回事?” 丰岛摆了摆手,起身道:“石川君,你先快打开看看里面的盘尼西林是否完好,其他的事等会儿再说。” 虽然保险箱看着没事,但丰岛实在担心里面的盘尼西林被爆炸的冲击波震碎。那些玻璃瓶装的试剂,最怕的就是剧烈震动。 林致远也没有避讳丰岛,当着他的面打开一个保险箱。丰岛连忙接过一盒药查看,见完好无损,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三百多万美元,保住了。 盘尼西林这玩意儿金贵,运输过程中最怕的就是颠簸和碰撞,保险箱里塞满了厚厚的棉絮,这才无恙。 待林致远检查完所有药品后,两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林致远给丰岛倒了一杯威士忌,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点燃一支烟,“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丰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致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缓缓开口道:“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丰岛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除了中村明人的五吨药品,其他的我都已经把货款收上来了,是不可能退还给他们的。” “石川君,你放心,我们第四师团最讲究信誉,该你的一份少不了。” 林致远深吸了一口烟:“你这么做,其他师团长很可能恼羞成怒,搞不好会发生火并。” 丰岛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们在曼谷只有一些伤员和后勤人员,主力都在缅甸。就算从缅甸调兵,也得南方军司令部同意才行。再说,这次轰炸,泰缅铁路损毁严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他们就是想调兵也调不过来。” “实在不行,我就率部返回清迈,他们难道还要打到清迈去不成?到时候打点一下本土的关系,这件事总能压下去。就是得花不少钱。” 丰岛放下酒杯,看向林致远,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石川君,这次轰炸来的太过巧合,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美国那边的商人出了问题?” 林致远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良久,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对方不会出卖我,我们合作多年了,要知道出售这么多药品给我们,在美国可是大罪,他一向很谨慎。” “倒是这一路上,到处都是美军的军舰和潜艇,即便我们使用的是中立国的船只,也有可能早就被人盯上了。” “不过你的怀疑也不无道理,我让人再给对方发电,看下次货到港的情况。如果真是他出了问题,那后面的事就得重新考虑了。” 林致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仍然冒着黑烟的城区,“只是曼谷这次遭受的轰炸力度之大,让我不得不担心帝国对这边的掌控力……” 丰岛沉默了。 第593章 火并(1) 另一边,中村明人被副官搀扶着从陆军医院的地下掩体里缓缓走了出来。 轰炸已经结束近一个小时,医院的空气中仍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焦糊气息,混合着消毒水与血腥的味道,让人作呕。 陆军医院距离曼谷港有一定的距离,轰炸来袭时,医院里的轻伤员和医护人员还能转移到地下掩体,但那些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重伤员只能躺在原地,听天由命。 中村明人站在掩体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 “司令官阁下”,副官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要不要先回病房休息?您的伤……” “立马送我回司令部”,中村摆了摆手:“我需要知道这次轰炸的整体情况,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有司令部才能最快接到各处的情报。” “可您的伤……”副官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中村明人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立刻,马上!” “嗨依!” 半个小时后,当中村一行人抵达驻泰司令部时,入眼的却是一片狼藉。 驻泰司令部的主楼早就被炸得面目全非,这座三层高的砖混结构建筑,此刻塌了将近一半。 断裂的钢筋从混凝土中刺出,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一个巨大的弹坑出现在主楼前方,炸断了地下水管,水流带着泥土和鲜血的混合物,流向低洼处。 士兵们正从废墟里往外挖人,抬出来的有活着的,但更多的是尸体。 担架一具接一具地往外抬,摆放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已经排成了长长的一排。 显然,驻泰司令部是美军这次轰炸的主要目标之一。 中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直接让副官带他前往参谋作战室。 作战室设在一楼,因为位置靠里,有厚厚的混凝土墙保护,这次轰炸并没有被波及。 此时,作战室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传令兵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中村一进门,参谋部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继续工作。”他摆摆手,径直走向参谋长,“我需要知道这次轰炸的具体情况!” 参谋长连忙将桌面上的一份汇总文件递了过去。 中村结果看了一眼,眉头紧皱:“怎么才汇总这点情报?” 参谋长连忙解释:“美军轰炸了我们位于湄南河畔的两座电厂,大半个曼谷都停电了,很多地方电话根本联系不上,只能靠传令兵。有些地方传令兵还没回来,有些回来了也说不清楚情况……” “防空部队呢?为什么敌人都出现在我们头顶了都没有拉响警报?他们是干什么吃的?这是严重的渎职!” 参谋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回答:“轰炸后,他们快速出动了飞机,结果根本够不着对方。美军的轰炸机在上万米的高空,我们的战斗机是九七式,升限根本不够,飞到六七千米就上不去了。” “地面防空部队装备的也大多是75mm高射炮,缺少重型防空炮,炮弹打到最高点也够不着对方……” 中村闻言,沉默良久,他知道参谋长说的是实情。 曼谷作为日军在东南亚的重要后勤补给中心,本是有一定防空能力的。但随着南洋诸岛和缅甸战事的吃紧,大部分防空力量几乎全被抽调走了。 就在这时,作战室的一名接线员用手捂住话筒,看向中村:“司令官阁下,宪兵司令部的佐藤贤了打来电话,说有重要事找您。” 中村在副官的搀扶下,来到接线员面前,伸手拿过话筒:“我是中村明人,发生了什么事?” 话筒对面传来佐藤贤了急切的声音:“中村阁下,大事不好!据手下汇报,曼谷的伤兵正在大规模聚集,据说是从缅甸来的几位师团长准备联手对第四师团动手。这件事太大了,我只能向您汇报,请您出面干涉!” 中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纳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清楚!” “据说是为了药品的事,丰岛中将收了他们的钱,但货却被美军给炸了。这些人要求还钱,但丰岛中将不愿意,甚至还让人把他们的械都给缴了。” “现在这些人已经脱困,正在组织人手,说要去找丰岛中将算账……” 中村的脸色阴的能滴出水来,挂断电话后,他立马让人联系丰岛。 电话打过去,结果是管家接的,说丰岛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再打给第四师团的其他军官,都说不知道。 中村气的直接将电话机推倒在地,由于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他扶着桌子大口喘气,伤口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眼下曼谷又是疫病又是轰炸,城里本来就乱成一锅粥,丰岛竟然还在这个节骨眼上挑事,让他如何不气! 这个时候,他需要的是稳定,是秩序,是所有人服从命令! 找不到丰岛,他只能让人联系缅甸的那几位师团长,电话经过几次转接,终于接通了第15师团山内正文的电话。 电话那头也很直接:“中村阁下,不是我们想闹事,而是丰岛欺人太甚。药品是我们用师团经费买的,是给前线将士救命的,现在货没了,钱也不退,事情不可能这么了了。” “我们几人已经打算同进退,我想南方军司令部会有公平的判决,寺内元帅也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说完,电话就挂了。 中村拿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重重将话筒扣在电话机上。 他知道,这些人是打算联合向南方军司令部施压。如果寺内元帅不想缅甸的战局恶化,就必须妥善处置这件事。 毕竟,缅甸的战事,还需要这些师团长去打! 中村看向接线员:“继续给丰岛打电话,直到联系上为止!” 随后,他转身看向参谋长:“立即派出传令兵,我需要马上联系上丰岛。” “嗨依!” 与此同时,丰岛正一身戎装地站在自家别墅地下室内。 这里已经被他改造成了临时作战室,几个参谋正在忙碌着。 第四师团在城区的部队已经全部都撤了出来,此刻正按照他的指示,在别墅周围和石川商行附近构建简易阵地。 宪兵司令部的佐藤贤了在给中村打完电话后,就立马联系了丰岛,告知城区正在发生的事。 对于这个结果,丰岛早有预料。 他拔出自己的军刀,看向参谋们:“我得到消息,城区有上千名感染疫病的伤兵,不服从管理,竟然打算冲击我们这里。” “我命令:所有部队进入战斗状态,如果有人胆敢靠近,自由开火!绝不可以让任何感染者将疫病带过来!” “嗨依!”参谋们齐声应道。 丰岛之前在城区释放痢疾病原体的时候,就打着要在景栋实施细菌战的名义,从冈字 9420 部队获取了一些细菌武器,他打算今晚全用在这些伤兵身上。 火并的罪名,他承受不起,但如果这些伤员全都是感染者,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曼谷本就疫病肆虐,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感染的,谁能说得清? 再说,曼谷的医疗系统早就崩溃了,军部也默许让这些人自生自灭,来减少负担。 他这么做,是在帮军部解决问题。 另外,他也越来越相信林致远的预言,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这场战争可能就结束了。 想让他这个时候往外吐钱,做梦! 第594章 火并(2) 曼谷城郊,一处被炸毁的仓库区边缘,零零散散的人群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向这里汇聚。 最开始只是几十人,然后是上百人,逐渐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粗略望去,已有近三千之众。 虽然从缅甸撤下来的伤员足有两三万之众,但经过这些天,伤重不治的已经死去,染上疫病无法行动的只能躺在某个角落里等死。 真正还能站起来、还能拿起武器的,只剩下这些轻伤员。 他们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燃烧着某种共同的火焰。 那是不甘,是愤怒,是被抛弃的绝望,在胸腔里烧成的仇恨。 第十八师团师团长田中新一站在一处废墟的高地上,身后站着几位同样面色阴沉的师团长。 他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诸君!同是为帝国圣战,同是效忠天皇的勇士,我们奉命出征,如今负伤归来,却得不到补给,得不到救治!” “而第四师团,这帮躲在曼谷的商人,把持着黑市,肆意囤积药品,哄抬价格,这是对天皇的背叛,是对圣战的背叛,是对每一个战死的英灵的侮辱!” “我们几位师团长,动用了最后的师团经费,想从第四师团手里买药。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你们,是为了让为帝国流血的勇士能活下来!” “可是他们收了钱,却不给药,这就是赤裸裸的强盗行为!” 人群中响起一阵躁动,不少人开始骂出声来。 田中见情绪差不多了,他猛地拔出军刀,刀尖指向丰岛别墅所在的区域,“第四师团的仓库就在那边,那里有药品,有物资,有本该属于你们的一切,去拿回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吧!”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袭击友军,抢劫军需,这是叛国,这是死罪。 但今晚,几位师团长共同组织,这给了他们莫大的底气。 他们对第四师团积怨已久,虽然对方在曼谷有驻军,但现在,他们这里有三千人。虽然都是伤员,但三千人聚集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种想法像野火一样在每个人心中蔓延。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药品是我们的,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说完,他拖着一条伤腿,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身后立刻跟上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人,几十人。 他的行为像一点火星落进了干柴,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愤怒。 “他们在发国难财,替天行道!” “杀光这帮蛀虫!” “为了圣战,除掉这些害群之马!” “烧了他们的仓库!” 人群涌动起来,很快汇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向丰岛别墅的方向前进。 队伍远去后,第十五师团的师团长山内正文来到田中身边,低声道:“这次事情,可能真的要闹大了。” 田中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这些人如果长时间得不到救治,最终能活下来多少还是未知数。与其让他们躺在角落里等死,不如发挥最大的价值,把事情彻底搞大。” “由他们去做,可以解释为是伤员为了活命才抢劫第四师团的仓库,这样大家都有台阶下,就看寺内元帅怎么处理了。” 山内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三千人的队伍虽然规模浩大,但毕竟都是伤员,行动迟缓。从城郊到丰岛别墅所在区域,足足走了三四个小时。 此时,已是深夜,丰岛始终坐在别墅地下作战室内,一身戎装,神色冷峻,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突然,面前的电话铃响了,他伸手接过:“我是丰岛!” “师团长阁下,他们进入我阵地前沿,规模约两千五百至三千人,多为轻伤员,未发现携带重武器。是否开火,请指示!” 丰岛没有丝毫犹豫:“按作战计划执行!” “嗨依!” 挂断电话后,丰岛拿起面前的威士忌,倒了小半杯,一口饮下。 对方这是阳谋,两千多名伤员,没有重武器,这就是送过来给他杀的。 只要他下令动手,事情就彻底闹大。到时候,无论对错,他丰岛都会背上屠杀友军的骂名。 既然他们要闹,那就闹个大的。他不仅要正面回击,还要顺势将这些人全都清理出曼谷市区。 另一边,当伤员的队伍靠近第四师团防区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呼啸声,那是迫击炮弹划过空气的声音。 这些人本能地想要卧倒,但身上有伤,有些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炮弹就已经落进了人群。 “轰轰轰” 十几发迫击炮弹几乎同时炸开,火光在黑暗中接连绽放,弹片尖啸着四处横飞,鲜血在爆炸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着,重机枪响了。 火舌从黑暗中扫出来,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扫进人群。最前面的人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开火不到五分钟,伤员队伍就彻底溃散了。 他们很多人走路都费劲,更别说面对第四师团的炮击和重机枪。没有重武器,没有统一指挥,只有本能的恐惧和混乱。 活着的人四散而逃,大部分往城区方向跑,少部分人往附近山上跑,有的干脆趴在尸体堆里装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退往城区的必经之路上,早已有人等候多时。 那是丰岛提前部署好的几十个士兵,每人背着一具细菌喷射器,穿着防护服,面戴防毒面具。 这些喷射器里装的是痢疾杆菌和霍乱弧菌的培养液,是丰岛从冈字9420部队弄来的。 当溃散的伤员从几条主要路口经过时,这些人就站在上风处,悄无声息地喷洒着。 细密的水雾在夜色的掩护下飘散开来,无声无息地附着在逃亡者的身上。 夜色浓重,混乱之中,根本没人注意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身上。 这些细菌,快的几个小时后就会发作,慢的可能会潜伏一两天。 到时候,这些伤兵会成片成片地倒下,而他们逃往的城区各处,将成为新的传染源。 到时候,谁也说不清这些人是怎么感染的。 其实二战时,日军使用细菌武器,错伤自己人的案例有很多。 诺门罕战役时,731部队向哈拉哈河投放细菌想毒害苏蒙军,结果苏蒙军早有准备,反倒是日军一千三百人感染,七百人死亡。最后为了保密,那些染病的士兵被秘密处决,毁尸灭迹。 浙赣战役时,日军大规模投放细菌武器,中国平民死伤数十万,但日军不仅前线数千人感染,后方也爆发瘟疫,被迫抗疫。 太平洋战场上,日军在塞班、硫磺岛等地向水源投放细菌病毒,结果岛屿封闭、水源有限,细菌先毒死了自己人,成建制的部队失去战斗力。 第595章 派系 与此同时,驻泰司令部的作战室内,灯火通明。 中村明人坐在沙发上,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枪炮声,只感觉异常的疲惫。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就在这时,作战室的电话突然响了,接线员拿起话筒,片刻后,脸色复杂地看向中村明人:“司令官阁下,丰岛中将的电话。” 中村明人差点气笑了,他打了一天的电话想联系对方,对方不接。现在双方交火了,倒知道来找他收拾残局了。 但他还不得不接,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他在副官的搀扶下走到电话前,拿起话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呵斥:“丰岛,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筒那头传来丰岛平静的声音:“你应该问他们而不是问我,药虽然被美军给炸了,我不需要承担损失的吗?你的那五吨药品,我还没找你要钱呢!” “他们裹挟伤兵冲击第四师团驻地,近三千多人,带着武器。我不反击,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洗劫我的仓库,杀我的人?” “我现在打电话,就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想不想解决城区的疫病问题!” 中村明人眉头微皱:“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曼谷城区疫病久久控制不了,就是因为有些伤兵赖在城区不走。这些人就是疫病的温床,是扩散的源头。” “把他们强行带到郊区隔离,没了人员流动,不用半个月,疫病就能控制住。这个道理你比我明白,只是你不愿意做而已。” “今晚,我已经与他们撕破脸了,我不介意直接派兵进入城区,强制将这些人全部清理出城区,这个恶人我来做!” 中村陷入沉默,他虽然下令将伤员安置在郊区,但郊区条件恶劣,缺医少药,总有一些伤员想方设法赖在城区。 都是帝国的士兵,只要不影响大局,不影响正常秩序,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他也不想背上“虐待伤员”的骂名。 但听丰岛的意思,似乎是想建一个大一些的集中营,把这些人全都圈起来,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样固然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解决疫病问题,但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他中村明人作为驻泰总司令,很可能因此遭到弹劾。 话筒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轻笑:“中村君,你别忘了你我代表的是谁的利益,这些皇道派和统制派只会下克上。你今天对这些伤兵心软,明天他们就能把你绑起来当人质,后天就能逼着大本营撤你的职。” “你有时间的话,多关心关心本土的政局。我得到消息,东条马上就要下台了。” 中村明人心中一震,他这段时间受伤住院,又要操心疫病和轰炸的事,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研究本土的政局了。 “我是挣了不少钱,”话筒那边继续传来丰岛的声音,“但这些钱大部分去了哪里,你心里清楚。我们需要保留实力,只有这样,将来才有话语权。” 中村明人沉默了。 明治建军后,日本陆军几乎全被长州藩垄断。 最早的 8 个师团(第1~第8师团)代表的就是传统陆军门阀。这些军官世代世袭、同乡抱团,不喜欢激进政变,更不喜欢打乱旧秩序。 但随着战争扩大,日军疯狂扩军,大量新师团出现。 这些新师团的军官很多不是长州门阀出身,升不上去,被边缘化,心中积满了怨气。 这些人变的激进、暴力、喜欢政变。 九一八事变后,陆军内部逐渐分为皇道派和统制派。 而东条的基本盘便是统制派,他上台后开始施行独裁统治,把军队变成他手里的机器,把国家绑上战车一路狂奔。 对于老牌的八大师团的上层,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东条的,更看不起这些激进、喜欢下克上的年轻军官。 中村明人曾是第五师团的师团长,和丰岛这个第四师团的师团长,代表的都是长州藩旧军阀的利益。 而现在的南方军司令官寺内寿一,更是纯到不能再纯的长州门阀。 他的父亲寺内正毅是明治时期的首相、陆军大将,长州陆军世袭贵族,真正的“藩阀元老”。 第 4 师团敢这么明目张胆做生意、捞钱,就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是长州藩老牌门阀。他们赚的钱,一大部分是要给上层门阀“分红”的。 这个时候让丰岛把到嘴的钱吐出去,就是侵犯整个长州门阀的利益。 这也是为什么,在战争快要结束、日本可能战败的时候,丰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因为这个时候,大本营各方势力的交锋最为密集,不管是谁上台,都需要拉拢长洲门阀的支持。 这个时候曼谷死点人,怎么了? 电话那头,中村明人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你想怎么做?” “我今晚开火,是因为发现这些人中有大量的感染者,并且不服从管理,只能强制采取措施。不出一天,你就会得到他们这些人中有大量感染者的报告……” 还不待丰岛说完,中村就怒道:“丰岛,你就不怕彻底失控吗?” 他看了一眼作战室的参谋,有些话没有直接说出口。他已经猜到丰岛打算用什么办法让这些人“出现大量感染者”,但这种事决不能摆到明面上。 电话那头传来丰岛的笑声,“放心,我让人使用的是细菌喷射器,范围有所控制。事后,曼谷的伤员数量会减少很多,对药品和物资的消耗也会减少,你的压力就没有这么大了。” “我还是刚才那个问题,你想不想解决问题?” 中村明人疲惫的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些躺在街边的伤兵,这些人曾经也是从本土兴高采烈登上运输船,唱着军歌,喊着“万岁”,以为自己是来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的。 现在他们像野狗一样蜷缩在曼谷的角落里,发着高烧,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听另一个人告诉他——让这些人死得快一点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而他偏偏无法反驳。 他叹了口气:“我会通知宪兵和驻屯军协助你,但我希望你之后能老实点,曼谷需要稳定。” 电话挂断。 中村明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第596章 清理 与中村结束通话后,丰岛转身看向副官,吩咐道:“立刻封锁那几个区域,喷洒消毒水和石灰。动作要快,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隔离区初步成形。” “另外,通知石川君,让他们的人暂时不要进城。细菌喷射器的范围虽然控制过,但风向难测。他们若非要进城,就绕道走。” “嗨依!” 副官离去后,丰岛又在作战室坐了片刻,他的面前除了一瓶威士忌外,还有一份皱巴巴的小报。 这不是曼谷的官方报纸,而是民间私下传阅的粗劣纸张。 美军对曼谷展开大规模轰炸的第二天,盟军在诺曼底登陆了。 虽然,驻泰日军与泰国銮披汶政府对曼谷的新闻媒体实施新闻审查,严禁一切不利于日军的新闻流传。 但英国的BBC和美国之音,可以覆盖全球的主要战场,曼谷便在其中。 更何况,曼谷早就被自由泰、军统、美国的OSS渗透得千疮百孔。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 丰岛盯着那份小报看了很久,看来欧洲的战事很快就要结束了,那时日本又能撑多久? 他拿起威士忌,这次倒了满满一杯,一口饮下。 然后将杯子反扣在那张报纸上,酒液洇开,浸透纸张上的黑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二十分钟后,石川商行后院的防空洞内,林致远听完周慕云的汇报,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在得知丰岛准备对伤兵下手后,便立刻让千代子等人躲进防空洞。 石川商行离丰岛驻地太近,万一那些伤兵携有重武器,流弹落下,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是没想到,丰岛会这么狠。对数千名伤兵动用细菌武器,更要以雷霆手段彻底清理曼谷城区的所有伤兵。 果然,小鬼子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这些伤员中,肯定有在国内犯下恶行的人,他们当然该死。 只是现在,他们是一群被抛弃的人,战争把人变成了鬼。 次日拂晓,第四师团出动三千余人,分多路绕道进入城区。 在宪兵队与驻屯军的配合下,开始对滞留在城区的伤兵实施强制隔离,或者说是强制清理。 那些蜷缩在街道角落、寺庙檐下的伤兵,有的伤口已溃烂化脓,有的高烧不退、意识模糊。 但执行命令的士兵们视若无睹,他们接到的指令只有一条:凡滞留城区的伤兵,一律带走。 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用担架抬。至于那些伤势过重、明显活不成的,便直接扔到板车上拉走。 “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是帝国的军人!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一个年轻的伤兵抱着士兵的腿不肯松手,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他死死抱着那个士兵的腿,涕泪横流。 “我为帝国流过血!我在缅甸打过仗!我……” 士兵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抬起枪托,重重砸下去。 年轻伤兵直接被打昏了过去,倒在地上,额头上流下血来。 两个士兵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抬起那个年轻伤兵,像扔破麻袋一样把他扔到板车上。 板车上已经堆了七八个人,如果上前仔细查看,还能发现有些人胸口微微起伏,还在呼吸。 但他们很快就不会了。 一时间,哀嚎声、咒骂声、哀求声在清晨的街巷间此起彼伏。 另一边,田中新一、山内正文等师团长急匆匆赶到驻泰司令部,求见中村明人。 昨晚炮声响起的一瞬间,他们就知道计划得逞了,他们本打算今天先向中村施压,然后再联合上报南方军司令部和大本营,把“屠杀伤兵”的罪名扣在丰岛头上。 但没想到,今早第四师团的士兵和宪兵就开始强行清理城区。 这些伤兵很多都是他们的部下,他们哪里坐得住,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来找中村明人要个说法。 面对气势汹汹的众人,中村明人冷哼一声:“今早城区几个兵站和收容所上报,发生了大规模疫病。统计到我这里的,已经有上百人感染霍乱和痢疾。” “本来防控做的好好的,你们倒好,让他们聚集。你们知不知道,这些人一旦流动起来,疫病会传播得多快?” 众人面色一滞,他们没想到中村明人竟会倒打一耙。 片刻后,山内正文脸色阴沉地开口:“我不信,这些都是尚能活动的轻伤员,怎么可能携带霍乱这种烈性传染病?并且痢疾有潜伏期,怎么会今早突然爆发?” “这分明是丰岛为掩盖昨夜暴行找的借口,中村,你在包庇丰岛!” “包庇?”中村明人的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昨晚你们把数千人聚集在一起,然后又分散回各处。现在疫病爆发了,还能有什么原因?我只能把所有人全部清出去,不然曼谷就彻底成为一座死城!” 他的语气愈发冷硬,声音也提高了:“我现在没有立刻追究你们煽动聚集、破坏防疫的责任,已经是顾全大局。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刻通知各自留在城内的联络人员,全力配合第四师团的清理工作,不得有丝毫阻挠!” 众人沉默。 这时,第18师团的田中新一上前一步:“那昨晚,第四师团炮击、射杀数百名伤兵的事,怎么算?” 中村眯眼看向田中:“昨晚有数千名伤兵不服从管制,试图逃往其他地区,把疫病扩大化。第四师团在我的授命下,对这些人采取了必要措施。” 此言一出,这些师团长再傻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田中脸色铁青,指着中村:“中村,你竟然和丰岛联手欺上瞒下,屠杀帝国的军人。你就等着大本营的撤职命令吧!” “是不是欺上瞒下,不是你们说了算,我只看下面呈递上来的报告。”中村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们要记住,这里是曼谷,我是这里的司令官。”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如果你们再在曼谷搞事,我就以‘妨碍防疫’的名义,把你们全都关起来,然后遣返回仰光。” 几位师团长也都怒了。 “好!好!”山内正文咬牙切齿,“这件事没完,中村,你等着!” 从驻泰司令部离开后,几个人也都恢复了冷静,从缅甸调兵?这不现实。 先不说泰缅铁路被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单说缅甸现在的战局,英帕尔战役刚刚惨败,第15军元气大伤,哪里还能抽调多余的士兵来曼谷搞事? 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赶紧回缅甸,先将此事告知缅甸方面军司令官河边正三中将,让他向中村和南方军司令部施压。 第597章 东条下台 田中新一等人走后,中村明人独自坐在作战室里。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报告,是海军在这次轰炸中的初步损失报告。 他只知道在他住院期间,海军用药品在黑市上换取了不少物资,但没想到竟然有近十万吨之巨。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满铁,竟然在这个时候背刺他。 虽然满铁在曼谷的物资无法运回东北,但他们竟然将物资全转让给海军,而海军则从本土调一批物资运到东北,两边互换。 如果不是这次轰炸,海军损失惨重,他都不知道具体的内幕。 怪不得下面负责物资征收的人一直叫苦连天,说銮披汶政府无能、暹罗本地物资枯竭,征收进度缓慢。 感情下面的人早就与满铁,甚至可能还有他司令部里的某些人联合起来,欺上瞒下,将本应上缴、用于支撑前线战事的战略物资,通过黑市交易给了海军。 近十万吨物资,这几乎已经将暹罗未来数月的物资盈余全部透支了。 但他偏偏还不能下令彻查,现在的曼谷不仅是疫病肆虐、物资匮乏,就连军纪也开始崩坏。 为了全力供应前线,本地驻军的口粮配额都已经减半,怨声载道。本土的物资运不过来,就地筹措也因暹罗经济被榨干而难以为继。 他如果现在下令彻查,天知道会牵扯出多少高层人员?这些人一旦被逼急了,很可能爆发兵变或内部冲突。 不查,是失职。查了,是找死,真就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这种情况,就算今天没有和缅甸这几个师团长撕破脸,等到下个月,缅甸方面的物资无法正常供给,双方也还是会因为物资分配闹起来。 幸好泰缅铁路被炸,让他有理由搪塞一下物资短缺的问题,不然就是他的严重失职。 至于满铁,虽然是国策会社,但它的根基在满洲,背后站着的是关东军。他虽然身为驻泰司令,还无法干预满铁的人事任免和运作。 尽管南方军是在从关东军抽调的三十万精锐的基础上搭建的,但这些部队一旦调出,从人事、作战、补给、指挥上都已经归南方军管辖,和关东军已经没有直接关联了。 他把这件事上报后,无论是南方军司令部还是参谋本部,都没有处理意见下来。 他打电话给寺内寿一,对方只在电话里告诉他:满洲的情况非常困难,很多生产线因为钢铁、橡胶等物资匮乏已经难以正常运转,关东军为了维持对苏警戒的装备和物资,也只能出此下策,希望他理解。 同时,也在电话里严厉批评了他,让他务必保证暹罗的物资供应和稳定,不要再出乱子。 中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只感觉帝国这艘巨轮,早已是千疮百孔,四处漏风。 前线在流血,后方在贪腐。而夹在中间的人,只能想办法去掩盖一个又一个窟窿,直到这艘船彻底沉入海底。 次日,田中等人回到缅甸后,联合向参谋本部发电,斥责丰岛和中村两人的行为,指控他们“滥用职权,屠杀帝国军人,包庇贪腐,破坏军纪”。 当电文传到参谋本部时,根本无人搭理。因为此时,东京的政局正在发生巨变。 东条吸纳重臣入阁的想法彻底破产,他本想通过扩大内阁基础来巩固权力,然而近卫、冈田、米内等7 位重臣没有一个人愿意入阁。 陆军次官富永恭次趁着这个机会逼宫,联合一批对东条不满的陆军将领,在内部会议上公开质疑东条的领导能力。 东条不得不进宫奏请辞职,天皇没有丝毫犹豫就批准了。 当天,东条辞去首相、陆军大臣、参谋总长、内务大臣、军需大臣等职务,转入预备役。 海军大臣岛田也被迫辞职,只挂了一个军事参议官的闲职,彻底淡出权力中心。 虽然米内几次拒绝首相一职,但天皇以 “敕令”的方式,强制他复出并担任海军大臣和副首相,以稳定海军人心。 由陆军出身的小矶国昭担任首相,组成新内阁。他上台后,开始清洗东条派,陆军也开始转向收缩防御。 进攻印度的日军第15军司令官牟田口廉也,便是东条的心腹,也被称为“小东条”,是东条一手提拔的统制派干将。 若非东条力排众议任命他为第 15 军司令官,主导英帕尔战役,日军也不会败得这么惨。 英帕尔战役本是东条为挽回战局、巩固权力的重要豪赌,结果大败,数万日军死于饥饿和疾病,成为日本陆军史上最惨痛的失败之一。 随着东条的下台,牟田口随即被解职,第 15 军番号虽保留,但实权被大幅削弱,成为东条派系失势的直接牺牲品。 至于山内正文那些原属第15军的师团长们,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然也就没有人会为他们发声了。 另一边,米内虽然只是副首相兼海军大臣,但天皇私下让他主导和谈,要以体面的方式结束战争。 米内判断直接找英美和谈不现实,唯一可能充当桥梁的,只有苏联。 日本和苏联在1941年签署了《日苏中立条约》,哪怕到了现在,双方都还互相设有大使馆,并且正常运转,这也是日本仅存的唯一大国外交渠道。 米内让外务省的人私下接触苏联驻日大使,试探苏联的态度。 同时,他还绕开陆军与外务省,找一些中立国商人向英美释放想要和谈的意向,做非官方试探。 此外,对于在华战争,他让派遣军通过汪伪和中间人与山城联系,试探“停战、撤兵、保满洲” 的条件。 第598章 高田登门 数日后,曼谷石川商行。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商行门口,车门打开,高田利雄先走下来,随即转身,小心地扶住妻子绘里香下车。 林致远得到消息,略感意外,他没想到高田会把绘里香也带来了。 绘里香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印花和服,怀孕尚不足三月,身形未显,但行动间已多了几分属于孕中女子的慵懒与谨慎。 高田利雄见林致远下楼迎接,脸上立刻堆起笑意:“里香能有身孕,可还要多谢石川君,她一直念叨着要亲自向你道谢,今日冒昧拜访,还望不要见怪。” 绘里香上前半步,双手交叠置于膝前,敛衽行礼。 林致远与她对视了一眼,对方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眼帘低垂,睫毛轻轻颤动,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 林致远不知道她是真的娇羞还是害怕与他对视,那晚的事,绘里香作为当事人,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他面上笑容不变,客气地招呼:“高田君太客气了,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请,快请进。” 三人穿过前庭,正欲往正厅而去,高田利雄忽然停下脚步:“里香自从有了身孕后,对孩子就格外喜爱。听说美惠子小姐每日都陪孩子读书?不如让她去后院坐坐,也好沾沾孩子的喜气。”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知道高田这是有事要单独和他谈,对一旁的仆人吩咐道:“带高田夫人去后院,告诉美惠子,好好招待。” 仆人躬身领命,恭敬地对绘里香做了个请的手势。 绘里香再次向林致远微微欠身,这才跟在仆人身后,踏着碎步缓缓走向后院。 林致远目送她离开,这才收回视线:“高田君,请。” 二人来到茶室落座,仆人端上茶点后退下,林致远亲手执壶,为两人斟茶,开始闲谈起曼谷最近的局势。 几泡茶过后,高田利雄终于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试探。 “石川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之前石川孝一找我时,就曾透露过,米内大人的侄女千代子小姐一直都在曼谷,不知你和她关系如何?” 高田利雄对林致远与千代子的关系早有猜测,对方从沪市脱身,带着千代子母子来曼谷定居,这本身就耐人寻味。 如今米内重新上台,担任副首相兼海军大臣,林致远还能这么稳坐泰山,就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 林致远闻言,神色不变:“孝介死后,我本是想带千代子母子来曼谷散散心。只是没想到海上完全被美军封锁,现在也没办法送她们母子回本土,只能暂时留在曼谷居住。”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高田对视,“不知高田君为何有此一问?” 高田利雄欠身道:“石川君,这次你可要帮帮我!” 林致远眉头微挑:“何出此言?” 高田利雄苦笑一声,也不再绕弯子:“在家族的运作下,原本这次我有望晋升中将。可谁能想到美军竟然会突然轰炸曼谷。十万吨物资啊,我费了多少心血才筹措来的。幸亏有一部分存放在地下仓库,否则就全没了!” “军令部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我保管不力,以此为由阻挠我的晋升。如今米内大人重新启复,能不能请千代子小姐帮忙,在米内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话音落下,他从怀中取出三张本票,轻轻推过茶案,“这是一点心意,还望石川君不要嫌少。” 林致远垂眸看去,三张价值一百万美元的本票。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拿起茶壶,为两人添了些热水。 高田利雄这次虽然是用药品换物资,但这些物资可不是免费为海军筹措的,最后都是用海军的军费买单。 哪怕被炸了,高田家族在其中经手,依然挣得盆满钵满,没有任何损失。 现在到了战争后期,日本陆海军的晋升是比以前要容易很多,但那指的是将级以下军官。 像海军中将,整个日本如今也不过六十余人,哪一个不是手握重权、坐镇一方的实权人物? 要么是舰队的司令长官,要么是军令部的大佬、各镇守府的长官,岂是轻易能递补上去的? 高田利雄在军令部那些人眼里,终究只是个关系户,在曼谷后方当个司令长官,帮忙筹措物资尚可,但距离决策层还差着一步。 若不是这次突然筹集数万吨物资解了海军的燃眉之急,就算他的家族再怎么运作,也不可能摸到中将的门槛。 这一步,不是靠钱就能迈过去的。 高田利雄见林致远迟迟不语,以为他嫌少,连忙道:“石川君,若是嫌少,我还可以……” 林致远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拿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忙我可以帮,”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不疾不徐,“但我也需要高田君帮我一个忙。” 高田利雄精神一振,腰板都挺直了些:“石川君请讲,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很简单。”林致远弹了弹烟灰,“你的家族是造船技术世家,我想让你们帮我培养一批人才。” 高田利雄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开口,林致远抬手止住他,继续道:“我也不瞒你,我与本家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去年我就在石川造船厂安插了一部分人员,但这些人只是在沪市的造船厂简单进修过,学的都是些皮毛。” “要想取代石川家的顶尖技术人才,还远远不够。我想,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高田利雄知道林致远是打算谋取本家的造船厂,现在需要他站队。 但他也只是犹豫了几秒钟,便答应下来,在利益面前,很好做取舍。 晚上,在吃饭时,林致远将高田利雄给的三张本票推到千代子面前:“这是高田利雄今天送来的,他想晋升中将,但军令部有人反对。” “你发电回本土问问米内大人的意思,如果可以,这个钱就收下;不行,就给他退回去。” 千代子见是三张一百万美元的本票,眼前顿时一亮,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么多钱。但她毕竟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知道不是什么钱都能收的。 她抬眼看向林致远:“高田家的根基在造船,在海军里虽有关系,但不算最顶尖的。如今战事吃紧,舰船损失惨重,谁掌握了造船和维修的能力,谁就有话语权。” “我叔叔只要答应,就等于把高田家纳入了自己的派系,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 林致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对方已经学会用政治的眼光看问题了。 第599章 戴春风得知林致远去了曼谷 一旁的美惠子听着两人的谈话,手中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欲言又止。 她和千代子以姐妹相称,这段时间相处很是融洽,两人一起照顾孩子,一起打理家务,几乎无话不谈。 米内重新上台后,虽然千代子对她还是和平时一样,但她内心又开始自卑起来。 就连晚上亲热的时候,她也不敢像从前那样随意,总是不自觉地让着千代子,不敢占用林致远太多时间。 美惠子的小动作都被林致远看在眼里,他看向美惠子,语气温和:“怎么了?是胃口不好吗?” 美惠子一怔,下意识想摇头,可对上林致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否认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犹豫再三,终于开口:“是……是我嫂子前几天给我发来电报。松本夫人找到她,说可以帮兄长运作到大佐的军衔,但要二十万美元,兄长拒绝了。可我嫂子不死心,便找到我,想让我帮忙劝劝。”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石川君,你觉得兄长该不该答应?” 林致远闻言笑了,这哪是让美惠子帮忙劝?这是想让美惠子旁敲侧击,探探他的口风。而这背后,搞不好就是青木健太自己的意思。 青木健太这些年背靠他这棵大树,借着宪兵大队长的权利和沪市石川商行的分红,挣的钱怎么也有三四百万美元了。 二十万美元对青木而言,应该不算什么。但他通过美惠子来探口风,估计是想听听自己的意见。 现在战争到了后期,沪市的军官们都在想方设法的捞钱。自己不在沪市,没人压着,松本这是盯上青木健太这头肥羊了。 青木健太虽然只是中佐,但已经是沪市宪兵系统的核心人物,掌管着整个沪市的宪兵力量。 即便晋升大佐,估计还是现在的职位,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况且,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个时候往上爬,爬得越高,战后的麻烦就越大。 只是这些事,他和美惠子说不清。说了,她也未必能懂。 他略作沉吟,斟酌道:“这件事你别操心了,我明天会和健太通个电话。” 美惠子眼睛一亮,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真的?” 林致远点点头。 美惠子欢喜得差点站起来,连连道谢。千代子在一旁看着,嘴角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饭后,林致远将周慕云叫到书房,“向军部预约下,我明天要与沪市通电话。” “老板,打给谁?” 林致远刚想说青木健太,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直接接通宪兵司令部,我要和松本通话。” 周慕云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好的,老板。” 林致远之所以决定打给松本而不是青木健太,是因为他觉得有必要敲打一下松本了。 松本这个人,贪婪,精明,但有时候太过精明,反而看不清形势。 如今把手伸到青木健太身上,无非是看准了他不在沪市,没人给青木健太撑腰。 曼谷的电话要想打到沪市,只能用军方的线路,并且还要经新加坡、东京转接。 现在盟军经常破坏海底电缆,哪怕日军高层要用也要提前预约,不过这对林致远来说,并不是什么麻烦事。 与此同时,山城军统总部。 戴春风放下手中的情报,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段时间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 开罗会议上,山城的领袖还以中国战区最高统帅、国家元首身份,与罗斯福、丘吉尔平起平坐。 就连中国也被认为是世界四强之一,国际地位空前提升。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举国上下欢欣鼓舞,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可谁曾想到,才几个月过去,就光速打脸。 日军于四月发动了豫湘桂战役,这才三个多月,国军就损失了近40万人。 豫中会战,汤恩伯部约20 万主力崩溃,刚刚结束的长衡会战,也损失了十几万。 七十多个城市相继沦陷,美军在华东辛辛苦苦建立的、准备轰炸日本本土的十几个前沿基地全都被摧毁,中美空军被迫后撤至广西、贵州等地。 现在日军正在威逼贵州,如果贵州再丢,山城将直接面临日军的兵锋,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再次迁都的事了。 接二连三的惨败,不仅让中国四强的地位被质疑,就连罗斯福对山城也彻底失望。 据说白宫内部已经在重新评估对华政策,有些人甚至提出应该考虑与延安方面接触。 国内士气与国府威望更是跌至谷底。 正面战场的大溃败,连带着,军统也进入了战时最高负荷期。 戴春风这几个月没少被骂,每次开会,总有人拿情报不力说事。他在军事委员会的地位本就最低,那些大佬无处发泄,只能拿他开刀。 哪怕长衡会战刚结束,他都不得不继续加班,全力探查日军的动向。 他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 片刻后,他伸手去拿水杯。一直侍立一旁的毛成连忙上前,拿过热水瓶给杯子里添了些热水。 戴春风这才端起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干涩的喉咙,让他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对毛成吩咐道:“周佛山那边还要继续督促,他现在是我们获取日军高层情报的重要渠道。另外,告诉金陵站,让他们密切监视周佛山的一举一动,不要大意。” 这段时间,周佛山持续向军统提供日军兵力部署、伪军动向的情报,可谓是戴春风手中的王牌。 通过这些情报,军统挽回了不少损失,也提前预警了几次危险。 但随着国军在正面战场的接连惨败,戴春风感觉对方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卖力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顿了片刻,将手里的水杯重重顿在桌上。 “这个林致远”,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如果还在沪市,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肯定能获取一些周佛山获取不到的情报。” 毛成看着戴春风阴晴不定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自从戴春风得知盟军轰炸曼谷是郑主任传递的情报,就开始让人调查。 郑主任的军令部二厅虽然主导南洋情报统筹,但曼谷的暹罗组和泰国特别组,都归军统局直接管理,安插的也都是戴春风的嫡系力量。 一开始,曼谷发生疫病,黑市药品价格飞涨,曼谷的情报人员只是简单上报,认为这是从印度退下来的伤员导致的。 但戴春风却从中闻出了不同的味道,这背后明显是有人在操纵。 最终,军统情报人员从自由泰方面得知,这背后最大的黑手便是石川商行。 当戴春风听到“石川商行”这四个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随即,勃然大怒,原来林致远跑去了曼谷! 只是当时正是长衡会战最惨烈的时候,他无暇分身,现在是时候找对方好好聊一聊了。 第600章 米内给林致远发电 林致远从沪市消失后,戴春风并没有大张旗鼓的让人探查对方的下落,那样只会让人起疑。 他只是让军统京沪区的负责人王谦,尽量搜集消息,但半年过去了,根本没有任何线索。 如今,林致远现身曼谷,联想到最近发生在曼谷的一系列事件。戴春风哪怕不知道具体的内幕,以他对林致远的了解,也猜出了七八分。 林致远在沪市时,就喜欢躲在暗处搅动风云,等发现的时候,局势早已无法控制。 他不得不佩服对方的手腕,半年不到的时间就在曼谷站稳脚跟,甚至混得比在沪市时还要威风。 这样的人,若能继续为他所用,他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 但他并没有轻举妄动,顾志雄的新八军就驻扎在景栋,距离曼谷不过几百里地。 林致远跑去曼谷,要说和顾志雄没有瓜葛,戴春风是决对不信的。 放在几年前,顾志雄还只是个杂牌军的师长,他肯定不放在眼里。 但今时不同往日,新八军通过孔家的关系,换装了不少美械装备,虽然还称不上精锐,但已经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他不知道对方和孔家到底什么关系,一时间摸不清深浅。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代表自己前往曼谷,和林致远好好谈谈。 这个人分量要足,最好和林致远相熟,既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诚意,又不能显得姿态太低。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对自己绝对忠诚,能见机行事,必要时甚至可以拿主意。 沉默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眼看向毛成:“让赵子理来见我。” “好的,老板。” 虽然现在已经是晚上,但军统局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戴春风还没有离开,其他各处、科、室的负责人一律不准下班,必须在各自办公室待命,随时听召,除非有重要任务在身。 不到五分钟,行动处长赵子理便快步来到办公室。 “局座。”赵子理立正站好,目光沉稳。 戴春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你准备一下,去一趟曼谷。” 赵子理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只是静候下文。 戴春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 他背对着赵子理,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凝重:“林致远跑去了曼谷,你代表我去一趟。告诉他,过去的事,我不追究,只要他愿意继续为党国效力。” “现在国事艰难,正面战场连连失利。日本人还在进攻,我需要他回到沪市,探查日军高层的情报。” 赵子理神色一凛,郑重道:“局座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戴春风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你见了他之后,不要急着提条件,先看看他的态度。另外,你顺便去一趟景栋,新八军最近递交上来的兵员补充申请有些多,你去前线实地确认下。” 赵子理点头:“明白。” “去吧。”戴春风摆了摆手,“军统在曼谷的力量随你调遣,一切以安全为重。” 赵子理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万里之外的东京,此刻同样夜色深沉。 米内夜政坐在书房中,正看着千代子从曼谷发来的电文。 他上台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却已经感觉有些心力交瘁。 现在战争依旧是陆军在主导,他这个海军大臣能做的十分有限。 他不仅要稳住节节败退、士气低落的海军,还要防止陆军那帮激进派彻底失控,把日本拖进更深的深渊。 为了能让日本争取到体面结束战争的机会,他不得不背负着一些激进派的指责,不断地让人试探苏联大使的态度,希望通过苏联与英美达成和谈。 可苏联人永远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面对外务省的试探,从不给任何明确答复。 他们似乎在等,等着看日本还能撑多久,等着在最后一刻开出更高的价码。也或许是等着战后和英美一起分瓜日本。 千代子的这份电文,是他这段时间收到的唯一好消息。 将高田这个技术世家纳入了自己的派系,固然是个好的选择,但米内真正关注的却是石川弘明。 他看了军令部对高田利雄的评价,都认为此人的能力还不足以晋升中将,但对方在曼谷却为海军筹集了数万吨的物资,哪怕大部分被炸,但剩下的物资也是解了海军的燃眉之急。 海军在曼谷只有一千多人,怎么可能突然间从陆军手里抢来这么多东西? 再联想手中的这份电文,米内就猜出了这背后很可能就是石川弘明的手笔。 于是,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军令部第三部的负责人,让对方连夜出具一份详细报告,他要知道高田利雄为什么能在曼谷筹集大量的物资,明早呈报给他。 海军军令部第三部是海军的情报部门,他们在曼谷的情报人员不归高田利雄管,直接向东京汇报。 这样的独立渠道,往往能提供更真实的信息,不受地方驻军的影响。 次日,当米内来到办公室时,案头上已经多了一份报告,是第三部连夜撰写的。 他坐下来,快速浏览了一遍。报告写的很仓促,有一些推测的成分,但他很快就抓住了关键点。 曼谷出现了大量美国原装进口的高纯度药,而这些似乎都是石川弘明运来的。 现在通过苏联大使与英美达成停战的方法有些走不通,他只能另寻他法,通过一些民间商人,或者中立国,帮忙传递消息。 而石川弘明能从美国运来这么多药品,说明他的合作商在美国一定有相当的人脉和影响力。这种人脉,恰恰是米内现在最需要的。 他沉思片刻,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几行字,然后叫来副官:“让第三部以最高等级加密,发给曼谷,交到石川弘明手中。此事绝密,不许经过任何中转,不许任何人过目。” 副官虽然不解,为什么对一个商人要用最高等级的加密,甚至比一些军事情报还要慎重。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恭敬地应了一声:“嗨依!” 下午,曼谷,一辆轿车停在石川商行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身着海军大佐制服的人走了下来,此人便是日本驻曼谷海军武官兼海军特务机关长——三河内正雄。 他在来之前就先让人给石川商行打了电话,不过林致远并没有亲自相迎,而是让周慕云将人带了上去。 第601章 第15师团调任曼谷 约莫半小时后,林致远亲自将三河内正雄送下楼。 看着对方的车子远去,林致远才转身返回办公室。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写着“绝密”二字的信封上,封口处还盖着一个小小的花押。 方才三河内正雄将此信交到他手上时,神色郑重,言明这是从东京发来的绝密电文。沿途经手者除了译电员,再无第二人知晓具体内容。 能让一个特务机关长亲自送信,可见这封信的内容极其重要。 林致远没有急着拆封,而是先从抽屉里取出一副手套戴好,这才拿起信封,沿着封口小心翼翼地撕开。 里面是一张电文纸,上面的字不多,待林致远看完后,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他没想到,这封电报竟是米内亲自签发的。 更没想到对方第一次和自己联系,竟是希望借助他在美国的合作伙伴,向美军高层传达和谈的意愿。 林致远将电文纸轻轻放在桌上,身体靠向椅背,闭目沉思。 二战后,日本高层真正全身而退的寥寥无几,米内就是其中之一。 战争前期,他反对与美开战。战争后期,他主导与美和谈。 林致远前世曾看过关于‘东京审判’的纪录片,知道米内不仅保住了天皇,更厉害的是,他把整个日本海军都从战犯名单上摘了出去。 陆军直到开庭,才发现自己成了唯一的背锅侠。 换句话说,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米内终究会与美军搭上线。如今找上自己,不过是那条线还没有打通罢了。 而与米内达成和谈协议的正是麦克阿瑟。这也是麦克阿瑟在二战时最大的政绩,通过政治手段,促成了日本的投降。 战争一直都被日本陆军主导,哪怕东京被燃烧弹烧成废墟,哪怕蘑菇云在广岛长崎升起,也没能让陆军那帮狂热分子放弃。 他们喊出“一亿玉碎、本土决战”的口号,准备在本土与盟军决一死战,用国民的生命做最后的赌注。 而美方预估,如果强行登陆日本本土,至少要付出五十万到一百万士兵的牺牲,那些血腥的岛屿攻坚战已经证明了日军的疯狂程度。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麦克阿瑟成功说服了日本无条件投降,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也为自己赢得了巨大的政治声望,最终成为日本的“太上皇”。 从纯粹的利益角度考量,林致远当然希望美日双方付出更大的代价。 让日本本土真正经历一场炼狱般的决战,让美军在登陆战中血流成河。 一个被打烂的日本,一个被彻底摧毁的军国主义,肯定比一个通过“体面投降”保全了核心结构的日本,更符合亚洲的长远利益。 但他很清楚,没有人是傻子,大家都会权衡利弊。 就算他现在把米内和天皇的谋划透露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不仅时机不对,更重要的是,没有人会相信天皇会联合日本海军把陆军给卖了。 并且,米内也一直伪装的很好,他通过外务省不断试探苏联的态度,给陆军制造假象,让他们以为还在寻求通过第三方调停。 在御前会议上,他只是跟陆军争吵,吵的是继续打下去还是找机会停战。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陆海军日常争吵。 然后,背地里,米内早已在海军省内部销毁了大量文件,那些可能成为战犯证据的电文、命令、会议记录,都被付之一炬。 就连天皇也配合作伪证,把海军摘得干干净净。 等到审判正式开始的时候,美军已经占领日本大半年,日本陆军已经解散、缴械,那时的陆军已经没有了反抗的资本。 对林致远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 等米内已经与麦克阿瑟谈得差不多了,等日本天皇即将宣布无条件投降的前夜,再把事情捅出去。 那个时候,日本陆军在本土还有几百万部队,还没有被解除武装,当这些人意识到被天皇和海军出卖后,会是什么反应? 兵变,几乎是必然的。 搞不好就是天皇是国贼,海军是叛徒,甚至一些激进派会另立天皇和军政府,在本土做困兽之斗。 要做到这一步,林致远就不能牵这个线,万一计划失败,很容易引火上身。 反正他开了挂,也不需要知道和谈的详细内容,只要等时机成熟时,杜撰出大概内容即可。 念及此,他打算过段时间再回复米内,敷衍了事。 他站起身,准备回后院去。不知怎么地,自从米内重新上台后,他对千代子就有一种特别的征服欲。 想来,这可能就是身份带来的快感吧? 不过千代子精通马术,体力极好,和他也经常打的有来有回,再加上美惠子的偷袭,有时也让他招架不住。 几天后,曼谷驻泰司令部,中村明人的办公室内。 日军第15师团的师团长,山内正文正毕恭毕敬地站在中村明人的办公桌前,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 中村明人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对方:“山内君,之前还说让我等着大本营的撤职命令。没想到,我还没有等到撤职命令,倒是先收到了你的调职命令。” 山内正文连忙笑道:“中村司令官记错了,这句话是第18师团田中新一那个莽夫说的,与我可没有半点关系。我当时就劝过他,对上级要尊重,对您更要尊重,可他那个脾气,您也是知道的。” “以后,我们15师团就要驻守在暹罗了,还望司令官阁下多多关照!” 中村微微颔首,“你们15师团虽然只剩下三千多人,但毕竟也是帝国的老牌乙种师团,以后维护北碧治安的任务就要交给你们了。北碧战略地位重要,不容有失。” “嗨依!绝不令阁下失望!” 中村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离第四师团远一些,明白吗?” 山内正文脸上笑容不变,点头称是,心里却是一声冷笑。 离第四师团远一些?开什么玩笑。 他费了这么大的代价,托了多少关系,送了多少礼,才从缅甸那个鬼地方调来暹罗,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来暹罗分一杯羹吗?他来暹罗,就是要和第四师团“多多学习”的。 第602章 丰岛传授生意经 从驻泰日军司令部出来后,山内正文没有返回临时驻地,而是直接让司机驱车前往丰岛的宅邸。 他靠在后座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思绪渐渐飘回了半个月前。 当时,他和其他几位师团长从曼谷回到仰光后,就立马联合向参谋本部发电,要求追究丰岛和中村的责任。 然而,电报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又等,迟迟没有没等到参谋本部的回复,却等来了东条内阁倒台的消息。 紧接着,牟田口廉也被转入预备役。 而东条的心腹,陆军省二号人物——木村兵太郎,被任命为缅甸方面军新任司令官,接替了河边正三的位置。 随着本土和南方军的一系列调令下来,山内正文脊背都凉了半截。 东条的心腹大多被发配到了南方军,而寺内寿一元帅,更是把缅甸方面军当成了专门收容东条系“废物”的垃圾场。 东条派系的部队和将领,像被扫垃圾一样,几乎全都被塞到了缅甸战场。 如果继续留在缅甸,第15师团很可能再次被扔到前线,充当填线的炮灰,死在疟疾、饥饿和盟军的炮火下。 他们第15师团是老牌乙种师团,士兵多来自名古屋,属于近畿门阀圈,和陆军中央、参谋本部的建制派关系极深。 历代师团长都是名门出身,不是那些“杂牌炮灰”能比的。 在付出了一笔足以让人肉疼的代价后,他终于收到了调往暹罗的调令,虽然驻地是曼谷至北碧一带。 北碧位于暹罗中部,恰好夹在清迈和曼谷之间,地理位置重要,也是泰缅铁路的起点和核心枢纽。 只是前两年为了修建铁路,强征了十几万劳工,北碧至今仍被军事化管制,民间经济基本停滞。 虽然不如清迈富庶,但毕竟远离了缅甸。 山内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和丰岛一样,自己留在曼谷,而部队驻守在北碧。 第四师团在曼谷的日子,过得实在太滋润了,让他羡慕不已。 别的师团在丛林里吃土,他们在曼谷吃肉。 别的师团在战壕里挨炮,他们在慰安所里“休整”。 别的师团被打得建制不全,他们第四师团兵强马壮,个个养得红光满面。 山内正文也想成为丰岛那样的人。 先前为了筹措药品,已经耗尽了师团的大部分经费。这次运作调动,更是让他多年的积蓄见了底。 他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帝国的防线正在收缩,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结束了。他要在剩下的日子里,把失去的,全都加倍捞回来。 半小时后,汽车在一栋别墅门口停下。 丰岛的副官早已在门口等候,见车停下,立即迎上前来,恭敬地拉开车门:“山内阁下,我们将军正在后院赏鱼,请您随我来。” 山内正文整了整军装,随副官穿过庭院。 此时,丰岛正站在池塘边,手里捏着一把鱼食,不时投下一撮,引得锦鲤翻腾争食。 听见脚步声,丰岛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山内君,你看这鱼,只要给块吃的,它们就会争抢不休,拼命往你跟前挤。” 山内正文心中一凛,他知道丰岛这是在点他,但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忍。 压下心中的不快,山内脸上堆起笑容,“丰岛君说的是,谁不知道曼谷是第四师团说的算?往后,还请丰岛君多多提携才是。” 丰岛轻笑一声,将手中最后一点鱼食全部撒入池中,看着锦鲤疯狂争抢,水面翻腾如沸,这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朝一旁的藤椅走去:“山内君,请坐。” 两人落座,丰岛拿过桌上的威士忌,为两人各倒上一杯。 他举起酒杯,示意山内碰杯。 “之前呢,咱们之间确实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不过,第十五师团既然到了暹罗,那就是自己人了。往后合作的地方多的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山内正文连连点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却在暗暗腹诽:何止是“小小的不愉快”? 他当时为了那三吨药品,可是花了近两百万美元。更让他心疼的是,第十五师团在曼谷的伤兵有两三千人,最终活下来的不到五百。 若不是第四师团强行将城区的所有伤兵都转移到郊区,修建集中营进行隔离,也不会造成这么大的伤亡。 说是“隔离”,其实和等死没什么区别。 但有些事也不能揪着不放,第四师团此举,的确把曼谷的疫病控制住了。只是从缅甸转运到曼谷的两三万伤兵,最终活下来的,不到一万。 大量伤兵死亡,客观上减轻了曼谷的后勤压力,各方都说得过去,此事自然也就没人追究。 这是一笔糊涂账,也是一笔不能翻的账。 压下心中复杂的想法,山内道出这次的来意:“丰岛君,我们十五师团驻守曼谷至北碧一带,我这次登门,可是向你请教这‘和气生财’的门道的。” 他在“和气生财”四个字上咬得很重,第十五师团属于老牌乙种师团,在暹罗境内,除了第四师团,他们几乎可以横着走。 并且他们的驻地还位于曼谷与清迈之间,随时可能卡住第四师团的脖子。曼谷的物资要北上,清迈的货物要南下,都得经过他们的防区。 丰岛也知道对方的意思,山内毕竟也是中将师团长,从入门到现在,可谓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丰岛见好就收,放下酒杯,语气变得热络起来,仿佛两人是多年的老友:“山内君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朋友,有什么门道不能分享?” “北碧黑市上的所有物资,我都可以提供,并且给你一个绝对的优惠价。另外,你也可以从北碧征收一些战略物资运来曼谷,北碧虽然经济不行,但木材、橡胶、锡矿这些还是有的。” 丰岛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泰缅铁路的货运也可以做做文章。北碧是泰缅铁路的核心枢纽,很多车皮都需要在这里重新编组,你们师团驻扎在附近,完全可以派人以检查的名义,替换掉一些物资。” “比如运往缅甸的粮食,你完全可以用一些陈粮,替换车皮里的新粮。如果查起来,完全可以推给天气,大家也知道暹罗和缅甸的雨季有多漫长,粮食很容易发霉的。” 山内正文连连点头,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果然做生意还是要看第四师团。 第603章 暹罗政局突变 就在两人畅谈如何做生意的时候,突然,一阵凄厉的尖啸声传来,那是防空警报的声音。 丰岛与山内脸色骤变,同时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曼谷的高空再次出现几十个黑点,两人来不及多说,连忙在副官的引领下往别墅地下室奔去。 上次大轰炸后,中村明人曾向南方军司令部递交报告,希望可以从本土或其它占领区调拨一些先进的防空炮和预警雷达。 最后也只是从缅甸、新加坡、马来亚调来几门老旧的120mm高炮,有效射程约 9000 米,勉强能威胁到美军的B29轰炸机。 而预警雷达,别说曼谷,就连南方军司令部所在的西贡都没有配备。 日本的雷达技术本就落后于欧美,有限的产能全都优先供应给了本土,优先保障本土不被轰炸。 所以,曼谷的日军还是只能靠肉眼观测。 当他们发现时,美军的轰炸机群已经抵达曼谷上空,拦截机根本来不及起飞。 即便强行升空,日军战机的升限和速度也根本无法与B-29匹敌。 不过,美军主要目标集中在泰缅铁路、港口、湄南河沿岸的工厂、仓库和日军的的军政机构,并没有对平民区进行轰炸。 在上次轰炸后,日军的一些军政机构便悄悄分散迁入了居民区,试图利用平民作为人肉盾牌,这一举动,更加剧了当地民众的反感。 听着外面沉闷的爆炸声,丰岛和山内两人都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大概过了半小时,轰炸声终于停歇。 山内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帝国在曼谷根本拿美军的轰炸机没有办法,恐怕以后轰炸会变成常态化。丰岛君,你说……我们在曼谷还能撑多久?” 丰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山内虽说不是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但作为帝国陆军师团长,这样的问题从他嘴里问出来,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动摇。 这和他与林致远私下里的交谈完全不同,他和山内都是军人,这个话题是很敏感,敏感到谁也不敢轻易回答。 丰岛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管能撑多久,只要我们在曼谷一天,这里就还是我们说了算,生意就可以照做。” “你应该换一个角度看问题。泰缅铁路是美军轰炸的重点,每次轰炸造成多少物资损失,还不是你说了算?有些事情,只要把账做平了,谁分得清那些物资究竟是被美国人的燃烧弹烧成了灰,还是被妥善处理了?” 看着山内有些呆滞的表情,丰岛意味深长道:“你要知道,上次轰炸,海军有数万吨物资被烧!战时的损耗,本来就是一本糊涂账。” 闻言,山内正文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事实上能做到师团长这个位置,智商和手腕都不缺。 他只是被长期的军国主义教育束缚住了思维,从未想过可以用这样的方式。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不愧是第四师团,看来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他面上浮现了敬佩的神情。 与此同时,曼谷城区的一栋别墅内,暹罗众议院议长阿派旺刚刚结束了与摄政王的通话。 他沉吟片刻后,又连续拨出几个电话,要求组织内阁紧急会议。 日军长期的物资征用和无度索取,早已导致暹罗境内物资匮乏、通货膨胀、民不聊生,反日情绪高涨。 疫病期间,许多基层官员更是被自由泰渗透,銮披汶政府的政令要么执行不力,要么被过度执行演变成新的民怨。 底层的百姓分不清这背后的派系博弈,只会把所有的怨言都归咎于銮披汶政府。 而美军的持续轰炸,更是让銮披汶政府雪上加霜。 碰巧这个时间点,东条下台,消息传到曼谷,许多原本依附于日军的军方人物开始悄悄倒戈。 阿派旺等人意识到,这次的轰炸就是最好的时机。 另一边,銮披汶得知即将召开会议的消息后,顿时慌了手脚。紧急向日军求助,希望日军可以帮他稳定局势。 然而这一次,日本驻泰大使接到的是东京含糊其辞的指令。东条刚下台,本土政局一片混乱,没人敢拍板武力解决暹罗的问题。 再说,情报显示暹罗多数军方都对銮披汶心生不满,驻泰日军就算想镇压,也根本抽不出足够的兵力去对付,可能爆发的全国性抵抗。 最终,日军默许了这次议会的召开,并且驻泰大使以观察员身份,全程参与。 几天后,暹罗进行了新总理选举,銮披汶只得了22票,被迫下台。 阿派旺以绝对优势成为新的暹罗总理,上台后立即发表声明,表示将继续遵守《日泰同盟条约》,维持两国的同盟关系。 日军本就对銮披汶政府的无能有些失望,见新政府愿意维持表面上的顺从,便也接受了既成事实。 但这次新政府上台,有一项人事变动引得了众人议论纷纷。 那就是裴·翩勒,这位原财政部长,竟然在新政府中继续担任财政部长,这让很多人难以理解。 裴·翩勒不管别人是怎么看他的,他此时正在石川商行,向林致远表忠心。 林致远看着姿态谦卑的裴·翩勒,笑道:“裴桑,留你继续在这个位置上,为的是什么?我想你应该知道。” 裴·翩勒深深鞠躬:“请石川会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保障石川商行在暹罗的利益不受任何损失!” “行了,你有这个心就好。回去工作吧,财政部的担子不轻,别让人挑出错来。” “嗨依!” 裴·翩勒离开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请进!” 门被推开,只见渡边走了进来。 半个月不见,渡边的面色已经红润了不少。 经过精心救治,他的左腿虽然走路时还略微有些跛,但已无大碍,再休养一段时日便能完全恢复。 林致远见进来的是渡边,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渡边君,看你气色好多了,腿也没事了吧?” 渡边快走几步来到林致远的办公桌前,忽然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多谢石川会长的救命之恩,我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定当誓死效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致远起身绕过办公桌,伸手将渡边扶起,“你虽然愿意留在我身边,但我还真不知道给你安排什么职务?”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回了本土,打算干什么?” 渡边愣了一下,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怕石川会长见笑,我是农民出身,就想活着回去,娶妻生子,种地过日子。”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不过现在,我只想一心留在您身边,为您效力!” 林致远略作沉吟,突然觉得像渡边这样的人才,若是以后能进入日本的农业部,那日本的百姓可就有福了。 第604章 赵子理见王梦芝(1) 林致远拍拍渡边的肩膀,“你在沪市的时候就是联络官,这样吧,派你去暹罗的农业部,你的工作就是保证粮食的征收、摊派和运输。” “你现在是大尉,经历了远征印度,又负过伤,军衔也该提一提了。半年之内,我会帮你运作到中佐的位置,应该问题不大。你看如何?” 渡边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他原以为林致远留他,不过是念在旧日情分,顶多给个跑腿办事的差事。 却万万没想到,不仅帮他运作军衔,还要送他去暹罗农业部负责粮食征收。 这可是个肥差,油水丰厚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远离前线,没有性命之忧。 这个世道,能活着,能有口饭吃,能不被当成耗材扔进战场,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如今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要升官发财,这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当初离开沪市的时候,佐川太郎也才只是中佐,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升到大佐。 想到这里,渡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林致远简直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比亲生父母还亲。 只见他再次扑通跪地,额头重重叩下,声音哽咽:“石川会长的大恩大德,渡边无以为报……” 这一次,林致远没有起身扶他,而是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你先别急着感谢,我还要沟通下。” 说罢,他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约莫五六分钟后,林致远搁下话筒,目光落在仍跪在地上的渡边身上:“你的编制会从特高科转到驻屯军,你以后便是军部派驻暹罗农业部的军代表,正式的任命文件过几天就会下来。” “军衔的事我已经打好了招呼,特高课的军衔比较特殊,你过去直接就是少佐,等站稳脚,自然会有人帮你升到中佐。” 渡边跪在地上,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与忠诚,“请会长放心,我一定改掉身上的坏毛病,兢兢业业,不让您失望……” 林致远连忙打断他:“不用,你以前在沪市怎么当联络官的,就怎么做这个军代表。该拿的拿,该守的守,别出乱子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派你去暹罗农业部,也只是帮你镀镀金。以后回本土,对你另有任用。” 渡边心头一震,回本土另有任用? 虽然未能完全领会林致远话中深意,但有一句话他听懂了,让他做自己,那太简单了。 只是这一次,他要尽量控制一下,不能再吃那么胖了,不能给石川会长丢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次微微隆起的肚腩,暗自下定决心,要减肥! …… 另一边,王梦芝乔装打扮后,来到曼谷唐人街。 她站在一家名为‘广顺茶社’的屋檐下,手中拿着一份报纸,似乎在等人。 “小姐,用不用车?” 突然,一辆黄包车横在她面前,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殷勤的笑,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毛巾,用中文道:“我马上就要收车了,给你便宜些。” 王梦芝微退半步,打量着眼前这人,“去潮兴饭店,多少钱?” “三泰铢!” “三铢?”她眉头一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你抢钱啊!都没出唐人街,我顶多给你一铢半!” 车夫咧嘴一笑,“得,反正我也要收车了,您上车!” 王梦芝上车后,车夫拉着她在唐人街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最后在一座老旧的宅院前停下。 这是一座典型的潮汕风格院落,青砖黛瓦,门楣上隐约可见褪色的彩绘,画的应该是“福禄寿”三星,只是年深日久,已经斑驳得看不清面目了。 “到了,小姐。”车夫放下车把。 王梦芝下车,环顾四周,立马意识道有些不对劲。 这宅院附近虽然也有一些商贩,看起来和唐人街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人总是不经意地往这边飘。 车夫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慢条斯理地掸着裤腿上的灰,低声道:“不用担心,这周围都是我们的人,进去吧!” 王梦芝微微颔首,推门走进院子。 只见院子里竟然还有七八人,这些人或站或坐,看似闲散,但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 这让王梦芝不由的警惕起来,她不知道今天要见的是什么人。 她昨晚接到命令,说军统的人想要了解一些关于石川商行的情报。 而日泰昭南物产是石川商行的合作方,且她是中国人,便让她来对接。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朝她点点头,“跟我来。” 王梦芝跟着他穿过院子,进了客厅。 客厅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像个教书先生。 见王梦芝进来,他连忙起身,客气地招呼她落座。 待手下奉上茶水,客厅只剩两人时,男子开口道:“鄙人姓陈,军统在曼谷的情报组长。听闻你也是华人,不知怎么称呼?” 王梦芝犹豫了一下,报出一个名字:“王佳怡。” “原来是王小姐。”陈组长点点头,也不追问这名字是真是假,“是这样的,我们希望可以私下与石川弘明见一面,不知能否安排?” 王梦芝摇头,神情认真:“几乎不可能。石川弘明身份尊贵,就连暹罗的亲王要见他都要提前预约。别看我们和石川商行有合作,根本没资格见他,都是和他下面的人对接。” 陈组长眉头微皱,“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曾约见他七八次,最后还是在机缘巧合下才见了一面,你们要想见他,应该很难。” “这样啊……” 就在陈组长犯难时,突然客厅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那咳嗽声很轻,像是随意清了一下嗓子,但陈组长听到后,神色微微一变,随即起身道:“稍等片刻。” 说着,他就走到了屏风后面。 王梦芝的目光落在那扇屏风上,虽然不知后面是谁,但能躲在幕后听他们谈话的,要么是大人物,要么是另有考量。 良久,陈组长重新回来时,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王梦芝。 “王小姐,”他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您的父亲是不是王英伯?” 王梦芝当场呆愣住了,半晌才道:“你们怎么认出我的?” 这话一出,等于承认了身份。 “王小姐可能还不知道吧?在你刺杀犬养和丁墨后,中统可是露了好大一个脸,你的事迹自然也就在山城传遍了。” 中统在76号成立后,在沪市的地下组织几乎被连根拔起。 而王梦芝恰巧又是中统发展的编外人员,当她刺杀犬养和丁墨的消息传回山城后,中统如获至宝,立即让人大肆宣扬。 很快,就有人翻出1937年7月《良友》的杂志,当时的杂志封面就是王梦芝。 那时王梦芝才19岁,齐耳短发,穿着黄色印花旗袍,妆容清新,站在一栋西式建筑前微笑。 屏风背后的,便是军统局行动处的处长赵子理。 他之所以能认出王梦芝,是因为去年他被戴春风叫到办公室,训了很久,问他为什么军统就没有这样的巾帼女子? 赵子理回去后,让人找来杂志,可是把王梦芝的样貌深深记在了脑海里。 1937 年 7 月《良友》第 130 期封面 第605章 赵子理见王梦芝(2) 陈组长见王梦芝承认了身份,便道:“王小姐,虽然中统和军统素来有些嫌隙,但如今国难当头,这些门户之见早该放下。你既然来了曼谷,完全可以投靠我们。为何加入了自由泰?” 王梦芝抬起眼,神色坦然:“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你们,是他们先找到了我。至于加入哪个组织,对我而言,只要能打日本人,都一样。” 陈组长目光微凝,刚想继续追问,屏风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王小姐,我们聊一聊吧?” 只见屏风后走出一个中年男子,身材中等匀称,看似清秀儒雅,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此人,便是军统局行动处处长,赵子理。 他朝陈组长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出去。 陈组长欲言又止,不明白赵子理为何要亲自露面,对方不该轻易暴露在刚接触的情报人员面前。 但他对赵子理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两人。 赵子理来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王梦芝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复杂。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王小姐,今日以这样的方式见面,实属迫不得已。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你不要见怪。” 王梦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赵子理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今天要见的人是你,在认出你之后,我觉得……有些消息,还是要告诉你一下。” 王梦芝闻言,心头猛地一紧。 那种说不清的紧张感从脊背升起,她不知道即将听到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不会是好事。 只是她还没做好准备,就听到了她不想听到的消息。 “你的大弟,在年初的空战中殉国了,战时追封少校,入空军忠烈祠。”赵子理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战报,“你的父亲承受不住打击,悲愤病逝。” 王梦芝的呼吸一滞,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死死咬着唇。 赵子理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刚刚结束的长衡会战,你的未婚夫也壮烈殉国,战时追封上校,获赠六等云麾勋章、三等宣威奖章。” 这些战报都是公开的,加上王梦芝去年名声大噪,军统内部私下多有议论,赵子理才能记得如此清楚。 王梦芝坐在那里,没有悲痛欲绝的哭喊,只是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这么多年在敌后潜伏,在日伪高层之间周旋游走,遭受过多少猜忌、冷眼、委屈,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痛过。 她已经几年没见到父亲了。 她的父亲是同盟会元老,曾追随中山先生。抗战爆发后,一直秘密组织地下电台,为抗战传递情报。 她总想着,等战事结束,一定要好好陪在父亲身边尽孝,却没想到,父亲竟先她一步走了。 淞沪会战爆发时,他的未婚夫就已经是空军第七大队的中队长,他曾对她说:“等我打完这一仗,回来娶你。” 自那之后,对方的航空编队随部队就一直往内地撤,她再没见过对方,只能书信往来。 后来,由于她是中日混血,精通日语,加上名媛的身份,被中统选中,成为编外人员。 她明知道自己长期在日伪高层之间游走,会遭人非议,甚至会被人误解,但她还是做了。 国家都要亡了,儿女私情,自己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她曾给未婚夫写信:“国家存亡之际,我不能只顾自己的名誉。等战事结束,我们再谈结婚的事。” 她以为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还有明天。 只是还没等来胜利,却等来了噩耗。 她的大弟,受她未婚夫的影响,抗战前便赴日本名古屋飞行学校学飞行,学成后毅然回国,加入中国空军。 她还记得大弟穿着未婚夫的空军制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问她帅不帅? ……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捂住脸,痛哭了起来。 赵子理静静坐着,没有再说话。他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情报人员的亲人收到阵亡消息时的崩溃。 但像王梦芝这样,全家一门心思抗日的,实在太少了。 抗战已经七年有余,多少高官、政客投敌,多少曾经热血沸腾的人被岁月磨平了棱角,选择明哲保身,甚至同流合污。 在这种环境里,全家一条心抗日,已经太难得了。 更难得的是,对方的母亲,本是日本华族出身,却全力支持丈夫和儿女抗日,从未动摇。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顾纪律,要和对方聊聊的原因。 许久,王梦芝放下手,用丝帕把眼泪一点点擦干。 她抬头看向赵子理:“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回去吗?” 赵子理看着她,毫不避讳:“国内战场现在节节败退,军统需要像你这样优秀的特工。如果你还在为中统效力,我无话可说。但为自由泰做事,我觉得太可惜了。” 王梦芝闻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泪痕未干的狼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自嘲,还带着一种赵子理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释然,又像是某种厌倦。 “其实,我在沪市有段时间就归你们军统领导。” 赵子理眉心一动:“什么意思?” “刺杀犬养和丁墨,是你们的人策划的,我只是执行者。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 赵子理豁然起身,目光如炬:“也就是说,你是在我们军统的领导下,才成功刺杀了犬养和丁墨?” 王梦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眼,看着赵子理:“在谁的领导下有那么重要吗?说实话,中统也好,军统也好,我都有些累了。” 赵子理无视了王梦芝的话,他已经猜出这很可能就是林致远的手笔。 军统在沪市能做到这一步,且事后不向上邀功的,也就只有他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王梦芝所在的昭南物产,恰好就是石川商行的合作商。这其中若没有林致远的安排,那才怪了。 第606章 再次身份危机 自抗战进入全面反攻阶段,中统与军统之间的竞争便日趋白热化。 这种较量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情报工作范畴,逐渐演变为一场关乎战后权力格局的明争暗斗。 双方在沦陷区,锄奸、策反的人越多,战后能分到的蛋糕就越大。 特别那些被列入锄奸名单的大汉奸,更是双方争夺的焦点,谁成功,谁就独占功劳、大肆宣传。 豫湘桂战役,国军在正面战场一溃千里,中统军统非但不联合,反而斗得更狠。 有些情报,双方宁愿烂在手里,也不提供给对方。 中统在河南、湖北拿到日军要大规模北上、南下的情报,压着不及时给军统,更不递送统帅部。 而军统掌握的日军集结兵力和物资运输的情报,也不主动跟中统核对、印证。 更为荒唐的是,两边还互相抢电台、抓对方的人、拆对方的线。 这就导致山城统帅部接收到的情报,严重滞后且支离破碎,甚至是相互矛盾的。 日军已在豫中、湘北完成大规模集结,而国军高层还以为是小规模扫荡,战略误判之下,防线被轻易撕开,最终酿成了豫湘桂战役一溃千里的惨剧。 戴春风想借战场惨败,彻底除掉徐老鬼,而徐老鬼为了自保,更不敢认真干活。 结果就是,前线输得越惨,后方斗得越凶。后方斗得越凶,前线死得越多。 也正因如此,赵子理在得知王梦芝竟是在林致远的指挥下完成了对犬养和丁墨的刺杀后,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可是大功一件,只要把王梦芝带回山城,就可以狠狠地打中统的脸。 不过,面上他还是保持着平静,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语气温和了几分:“这次事后,你可以随我返回山城。你的母亲和小妹都在后方避难,她们应该也很想你。” 提到母亲和小妹,王梦芝的眼眶又红了,她何尝不想回去?只是日本人还没有被赶走,她现在回去,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 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等抗战胜利,我自会回去。” 赵子理见她拒绝,也不想表现得太强势,免得对方警惕。 他微微颔首,转移话题道:“你写封信让人转交给石川弘明,告诉他,山城来人了,想见他。” 王梦芝微微一怔:“不用告诉他,你的身份吗?” “不用,他会懂的。” 几分钟后,王梦芝被送出了院子,那辆黄包车还停在门口,但车夫已经换了一个人。 王梦芝坐在车上,一路回想着刚才与赵子理的谈话。 为什么只是告诉石川弘明,山城来人了,对方就一定会见面? 联想到石川商行在沪市的走私生意,难道对方早已搭上了线。 回到昭南物产后,还来不及换下身上的衣服,她便被浅野博文叫了去。 听完王梦芝的讲述,浅野博文沉思片刻,沉声道:“我们已经和石川弘明摊了牌,再帮忙引荐军统的人也没什么。就像你说的,也许他们在沪市的时候就已经多有往来。” “不过,你要明白,随着新政府上台,我们自由泰已经彻底掌控了暹罗政府和军队。昭南物产在曼谷很多事,都不用像以前那样谨小慎微了。” 王梦芝明白浅野博文是在提醒她,现在的自由泰已经不需要过于借助外部的力量了。 他们有了自己的根基,在这样的情况下,对军统的态度也应该有所调整。 她没有多言,只是微微躬身:“我今天有点累了,需要休息一下,下午还要前往石川商行。” 浅野博文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待王梦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轻轻叹了口气。随着日军败相显露,他也开始迷茫起来。 他虽痛恨军国主义,但他终究是日本人,待日本真的战败,从暹罗撤离后,他又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他不敢深想。 下午,石川商行。 周慕云敲门走进林致远的办公室,将一封信放到桌上:“老板,王梦芝来了,她让人转交这封信给您。” 林致远闻言眉头微皱,怎么最近老是有人转交信给他。 他只能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手套带上,查看书信的内容。 展开后,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山城来人了,想要见你! 林致远顿时眯起眼睛,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 他将信纸放到桌上,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她人在哪里?” “就在楼下会客室等着,怎么了老板?” 林致远将信纸推了过去,周慕云只看了一眼,面色顿变:“这是军统的人找来了?” 林致远抽出一根烟点燃,后靠在椅背上,“我比较关心的是,他们通过王梦芝递信,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您的意思是,王梦芝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林致远深吸一口烟,“知不知道其实都无所谓,我没心情陪他们玩。他们现在唯一能够拿捏我的,便是我的身份。可如今这种局面,说出去又有谁会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通知下去,后天在别墅举办一场酒会。把曼谷所有重要人物都邀请过来。” “好的,老板。那王梦芝还见不见?” “让她回去吧。顺便给昭南物产发一份邀请函,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周慕云领命而去。 林致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指间的香烟静静燃烧。 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除非像土原贤二这样级别的人亲自出手调查,否则谁也动不了他。 但问题是,米内刚上台,内阁尚未站稳脚跟。此时若对他展开调查,立刻会被视为对米内派系的构陷。 别说海军不同意,日本天皇也不会允许,天皇还指望米内促成和谈呢! 更何况,他在沪市的时候,就曾刻意试探过几次自己的身份。 第607章 大搜查 晚上,曼谷三聘街的一栋宅院内,赵子理看着桌子上的邀请函,陷入沉思。 他没想到,自己都已找上门来,林致远竟没有半点私下相见的意思,反倒用这种方式回应。 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心腹李阿大,声音低沉:“深海小组那边,还是没回音?” 李阿大摇了摇头,自从抵达曼谷后,他们便一直向“深海小组”过去使用的频段呼叫,却始终石沉大海。 迫不得已,才通过自由泰联系对方。 如今信已送到,对方却依旧不回复电文,只是让王梦芝送来了这张请柬。 一场酒会,众目睽睽之下,能谈什么?怕不是给自己的下马威? 赵子理冷哼一声,正要起身去里屋,准备给山城发电。 突然,外面传来了零星的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渐渐,枪声密集起来,还夹杂着手雷的爆炸声。 好在听声音,离这里还有些距离,隔着好几条街区。 赵子理眉头微皱,他这次来曼谷,除了从山城带来的队员,本地知晓他身份的只有曼谷情报组的组长陈广生一人。 军统虽然在曼谷还设有挺进队,专门负责在曼谷及周边地区组织破坏行动、袭击日军设施。但赵子理出于谨慎,并没有联系。 枪声还在继续,似乎有向这边蔓延的趋势。 赵子理在李阿大的陪同下来到院子里,只见他从山城带来的几名行动队员,已经分散在院子里,各自占据了有利位置。 远处的夜空中隐约有火光跳动,枪声和喊叫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三短两长,是军统的联络暗号。 李阿大闪电般拔出手枪,侧身贴着门板,将门拉开一条细缝,枪口对外,压低嗓音:“谁?” “是我,陈广生。” 李阿大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回头看了赵子理一眼。 见赵子理微微点头,他才迅速将门拉开一条缝,将来人一把拽进院内,又飞快地将门合上,插上门闩。 陈广生满头大汗,衬衣后背湿透,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赵子理目光沉静地看着对方:“怎么回事?” “赵老板,出事了!”陈广生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外面全是宪兵,还有日本驻屯军,正在挨街挨巷地搜。您这儿恐怕不安全,得赶紧换个地方。” 赵子理的目光微微一凝:“冲我来的?” “应该不是,动静是从西北边起来的,离这儿至少隔着四五个街区。要是冲您来的,他们应该会直接包围这里,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一条街一条街地搜。” 陈广生喘了口气,继续道:“应该是其他势力的人,新政府上台后,取消了曼谷城区的戒严令。自由泰那些人越来越活跃,什么人都敢往城里带。” “真当日本人都是瞎子聋子?估计早就被盯上了,今晚怕是一次大清洗。” 原来,为了给轰炸机提供更准确的目标指引,OSS和英军136部队向曼谷周边空投了大量泰籍情报人员。 这些人混入城区,在自由泰的掩护下,摸清了日军驻泰军政机构的精确位置,引导盟军接连发动了几次精准轰炸,给日军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这么明目张胆的行为,彻底惹恼了日军驻泰司令部。他们盯这些人很久了,只是碰巧在今晚行动而已。 赵子理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陈广生脸上:“这处安全屋,都有谁知道?” 虽然他所在的这处安全屋,是见过王梦芝后新换的,但赵子理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宅子是我半年前以商号名义购置的,知道这里的只有我、财务和我的行动队长三人。但知道您住在这里的,就只有我自己。” 陈广生虽然将赵子理等人安置在此,但为了安全,可是亲自带着一个小队的人就潜伏在周围的几处民房里。 刚才枪一响,他就让人去调查情况,得知日军准备大搜捕的时候。一边命令手下分散隐蔽,一边冒着风险独自跑了过来。 赵子理沉思良久,最终做出决断:“就在这呆着,哪也不去。现在外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胡乱转移反而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顿了顿,他确认道:“我们这些人的身份没问题吧?” “绝对没问题。”陈广生拍着胸脯保证,“警察厅里有咱们的人,身份都是经过登记和过档的,有正经的商行雇员身份。就算查起来,也查不出破绽。” 赵子理点点头,这才看向院中的行动队员们:“都把枪收好,藏严实了。记住你们的身份是商行员工,现在进屋去睡觉。” 队员们无声地散开,各自回屋。 随后,赵子理看向陈广生:“你也回去,注意隐蔽。” “明白。”陈广生郑重点头,“赵老板,您多保重。” 与此同时,昭南物产的办事处内,却灯火通明。 王梦芝坐在浅野博文的办公室内,而浅野博文桌上的电话就没有停过,一个接一个。 良久,他才得到一口喘息的机会,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王梦芝:“宪兵开始在城区大肆搜捕,还出动了驻屯军封锁街道,我们有些人被抓了。” 王梦芝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下午,浅野博文还信誓旦旦地告诉她,自由泰已经有了自己的根基,没想到这么快打脸了。 她在沪市的时候,可是亲身经历过无数次残酷斗争的。 自由泰的这些人,终究还是太大意了,把日本人想得太简单了。 “必须马上切断和下面人的一切联系。”王梦芝正色道:“如果大量成员被捕,在酷刑之下难保不会有人开口。昭南物产虽然表面上有海军做靠山,但难保特高科和宪兵不会对我们下手。” 浅野博文面色凝重,却仍有些犹豫:“应该还没这么糟糕,我现在就联系上级,让他们出面交涉。按规矩,这些人是要移交给暹罗警察局审讯的……” 王梦芝见状摇了摇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心存幻想。 她站起身:“我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下,你也最好换个地方,这里不安全了。” “你要去哪?”浅野博文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不知道,如果明天无事,我会联系你的。” 言罢,王梦芝就走了出去…… 这一夜,日本宪兵联合驻屯军对曼谷进行了地毯式的大搜查,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 他们抓捕了两百多人,其中有自由泰的成员,也有OSS和英军136部队的情报人员,还有一些无辜的百姓。 次日,当暹罗新政府的官员前往日军司令部交涉,打算按照惯例将这些人移交暹罗警察厅审讯时,却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强硬拒绝。 他们这才意识到,日本人是动了真格。 什么盟友、什么协议,都是废纸,也不再给他们留任何情面。 第608章 渡边提人(1) 次日,林致远刚来到办公室,周慕云便神色匆匆地敲门而入。 “老板,昨晚日军在城区大肆搜捕,抓捕了数百人。就在刚刚,昭南物产也被查封了,銮察亲王打来电话,希望我们可以出面保下这些人。” 林致远闻言,原本松弛的身体微微坐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石川商行位于郊区,昨晚的枪声经过城区建筑的层层削弱,并没有传到这里,他并不知道昨晚城里发生的事。 昭南物产虽然是自由泰在曼谷的主要物资渠道之一,并且明面上还是海军与石川商行的合作商,竟然没打一声招呼就查封了,看来背后大概率是中村明人亲自坐镇。 让他保下这些人不现实,但只保下昭南物产却是可以的。 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周慕云:“王梦芝现在如何?” “我刚让人打听了,昭南物产被查封的时候她并不在,应该是提前躲起来了。但宪兵队已经发了通缉令,正在全城抓捕她。”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他现在关心的不止是王梦芝,还有山城的来人。如果都被抓了,事情就麻烦了。 “渡边呢?”他忽然开口,“现在去农业部报到了没有?” “还没有,军部的调令应该还要两天才能正式下来。” “那就让他立刻来见我。” “好的,老板。”周慕云应声退下。 另一边,曼谷三聘街的宅院内,赵子理也在听取陈广生的汇报。 昨晚的大搜捕,军统在曼谷只损失了一个外围联络点,这得益于他们一贯的低调和谨慎。 军统虽然与自由泰共享情报,却并没有共用渠道,而是靠曼谷的华人慢慢发展自己的势力。 原因很简单,自由泰发展太快,很多成员只经过短期培训就派上了用场。 加上曼谷并不像国内的沦陷区那样高压统治,就导致自由泰的成员普遍缺乏严格的纪律训练,组织松散。 而正是这种松散,让军统始终对他们保持着距离。 陈广生站在赵子理面前,满脸愁容:“和我们联系的王小姐失联了,她见过您,为安全起见,您还是尽快离开曼谷为好。” 赵子理却摇了摇头:“她一家满门忠烈,即便落入敌手,也不会开口的。” 顿了顿,他又道:“帮我找一个精通日语和泰语的人过来,我明天要参加一场酒会。” “酒会?”陈广生愣了一下:“现在这种时候?需不需要我派些人护卫您的安全?” “不用,找个靠谱的人给我即可,人多了反而显眼。” 陈广生见赵子理如此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下午,一辆轿车停在曼谷宪兵司令部门前。 渡边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名身着石川商行制服的护卫。 门口站岗的士兵立刻横枪拦住去路,语气生硬:“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渡边停下脚步,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他的证件递了过去,“我要见佐藤司令官,石川会长有话,要我当面传达。” 按照日本宪兵的编制,驻守一方的司令官通常为大佐军衔,只有沪市、金陵这样的战略要地,才会配以少将。 佐藤贤了即便只是大佐,但宪兵系统自成一体,权力极大,很多时候连少将都要让他三分。 一名年轻士兵见渡边说话如此不客气,眉头一皱,刚要开口驳斥,却被身旁另一名士兵眼疾手快地拦下。 “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那名士兵说完,转身快步走进岗亭拨打电话。 渡边不紧不慢地从这名士兵手中取回自己的证件,顺手用证件在他脸上拍了两下,“石川会长没让你们司令官亲自过去,已经是给面子了。另外,没看到我是特高科的大尉吗?不知道敬礼吗?” 那士兵脸色一僵,最终还是挺直腰杆,“啪”地敬了一个礼。 渡边这才心满意足地将证件收回内袋,果然还是石川会长的大腿粗。换作以前跟着佐川太郎,哪敢在宪兵司令部门口这么嚣张。 不多时,去打电话的士兵匆匆返回,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佐藤司令官就在办公室,您现在可以进去了。” 渡边整了整西装,这才带着两人走了进去。 在副官的引领下来到佐藤的办公室,渡边让身后的两人在外等候,独自推门而入。 佐藤贤了见渡边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笑着打量对方:“你就是渡边?不知石川会长派你来,有何贵干?” 渡边随溃兵退到曼谷后,暂时归曼谷特高课管辖,而特高课的调职申请,都是由他这个司令官亲自批复的,他知道有渡边这一号人物。 渡边自然不可能像在门口那样颐指气使,当即微微躬身:“佐藤司令官,我们会长得知昭南物产被查封后,很是生气。” “您也知道,昭南物产不仅是海军的合作商,也与我们石川商行多有往来。我们会长的意思是,立即释放昭南物产的所有人,并且我还要带走所有审讯记录。” 佐藤贤了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眼神变得阴晴不定。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特高课昨晚突击审讯,已经审出昭南物产就是自由泰在曼谷的主要物资渠道之一,并且证据确凿……” 渡边笑着打断道:“正是因为证据确凿,所以我才要把人和审讯记录都带走。佐藤司令官,您想想,在酷刑下,这些人万一胡乱攀咬怎么办?牵扯到海军倒也罢了,万一再把我们石川商行牵扯进去,您查还是不查?” “查的话,又要查到什么程度?如果有人在审讯中‘恰好’说出些什么,您是信还是不信?” 看着佐藤贤了阴沉如水的表情,渡边继续道:“暹罗的新政府明摆着就是对帝国阳奉阴违,昨晚被抓的这些人,不过是些小角色,无关大局。我们会长说了,事情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如果中村司令官怪罪下来,完全可以推给他。” 对于渡边的话,佐藤贤了并没有生气。 普通人只知道石川商行背景很硬,但越是他们这些高级军官,越是清楚石川商行的背景到底有多深。 先不说第四师团和海军的一些紧俏物资都来自石川商行,就连中村明人都拿对方没办法。 他更是得知,海军的特务机关长三河内正雄,近期多次拜访石川弘明。 要知道,三河内正雄是直接向东京军令部汇报的独立机构负责人,既不归地方管,也从不参与地方事务。 虽然他不知道三河内正雄究竟为何拜访对方,但也能看出,石川弘明的身份,绝不止是个商人那么简单。 况且,对方让渡边来提人,自己要是拒绝了,那就是不给对方面子。 他们宪兵司令部的很多物资都还要指望第四师团,以丰岛的性格,搞不好就会切断他们的物资供给。 到时候,手底下的士兵连饭都吃不饱,自己这个司令官还怎么当? 念及此,他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去,浮现出温和的笑容:“还是石川会长考虑得周全,万一有宵小之辈趁这个机会构陷,岂不是让帝国的爱国商人蒙羞。我现在给特高课打个电话,你直接去提人便是。” 说着,佐藤贤了就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特高课的号码。 第609章 渡边提人(2) 渡边离开后,佐藤贤了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最终还是拿起电话,打给了驻泰司令部。 他虽然不愿意得罪石川弘明,但更不愿意独自承受中村明人的怒火。 电话接通后,佐藤简明扼要地将情况汇报了一遍。 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中村明人压抑着怒气的呵斥:“八嘎!绝不可以让他们把人提走。” 佐藤贤了有些为难,先不说他都已经给特高课打电话了,就算不让提人,也不能让他顶在前面啊。 于是,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中村阁下,如果我不让他们把人提走,恐怕一会来的就是第四师团的士兵了。您也知道第四师团的防区在清迈,不归我们曼谷宪兵管,只有您这个驻泰司令官管的了。”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佐藤继续说道:“石川商行与第四师团的关系,您比我清楚。我这个宪兵司令部真扛不住丰岛将军的怒火……” “够了。”中村明人打断他的话,语气低沉,“你先看着,别让他们把人提走,我立马派人过去。” “嗨依!” 挂断电话后,佐藤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万一渡边提不走人,最后石川弘明还是会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他思虑再三,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石川商行的号码。 “石川会长,我本来都已经通知特高课放人了,但不知怎么的,中村司令官那边得到了消息,现在已经派人赶过来了。您看……这件事该如何是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林致远温和的笑声:“让佐藤司令官为难了,这样,你只要不让中村司令官把人带走就行,第四师团的人马上就到。” “明白,明白。”佐藤连连应声,挂断电话后,这才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难啊! 他这个宪兵司令官看着权力极大,但在这些大人物面前,他也只能两头讨好。 现在好了,两边都派人来,能不能把人带走就和他无关了。 但佐藤贤了忽略了一人,那便是曼谷特高课的课长——野间宪文中佐。 特高课作为宪兵司令部的直接下属,按理应该执行佐藤贤了的命令。 但野间宪文已经拿到了详尽的口供,且坐实了这些人的身份,怎么可能轻易放人? 放人,就意味着放弃了到手的功劳。更重要的是,如果日后有人追究起来,他还要背这口黑锅。 于是,当渡边来领人的时候,野间宪文让他出具佐藤贤了签字的公文。 渡边闻言,眼睛微微眯起。 他在沪市跟随佐川太郎多年,深谙情报系统的潜规则,那就是不背锅! 特高课是可以直接绕过当地司令官,直接向东京警视厅和陆军省汇报工作的。 这件事,佐藤贤了怎么可能签字?一旦签了字,万一野间宪文捅到东京,并且有佐藤签字的公文为证,佐藤就彻底解释不清楚了。 “野间课长,”渡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起来,“您这是要为难我?” “为难你?”野间宪文冷哼一声,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渡边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以为你是谁?我听说你的编制马上就要转到驻屯军了,怎么突然成了石川商行的走狗?真给我们特高课丢人!” 渡边脸色阴沉,“野间课长,我把话放在这,今天人我必须提走!” 渡边难得硬气一回,这是他投靠林致远后,对方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就算今天死在特高课,都要把人带走。 这不仅关乎他的颜面,更关乎他在林致远那里的价值。如果连这点事都办不成,他还有什么资格待在石川商行? 野间宪文挥了挥手:“我说了,看不到佐藤司令官签字的公文,今天谁也不能把人带走。” 一时间,野间宪文的办公室气氛凝重。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特高课的队员带着几人推门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精干、眼神锐利的少佐。此人正是中村明人的副官田中一郎。 他走到野间的办公桌前,开门见山道:“奉中村司令官的命令,将与昭南物产有关的人全部带到司令部关押,另外,口供我们也要带走。” 野间宪文原本紧绷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他站起身,恭敬地躬身道:“嗨依!我这就让人押他们上车。” 渡边见状,嘲讽道:“你不是说只有出示公文才能把人带走吗?” 田中一郎转身看了一眼渡边,又看向野间宪文,“这是?” 野间宪文连忙解释:“一个月前,还是躺在曼谷街头等死的野狗,不知怎么就投靠了石川商行,还想将人提走。您放心,我这就安排人转移。” 田中一郎微微皱眉,深深看了野间宪文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外走去。 野间宪文无视渡边,快步跟了出去。 渡边见状直接伸手去拉野间宪文的胳膊,但随手就被野间宪文一巴掌扇在脸上,“八嘎!哪怕你还是特高课的大尉,我都可以立即枪毙了你,滚开!” 说着,他就嫌弃的一脚把渡边踹开。 等渡边捂着脸走出特高课的大楼时,昭南物产的人,已经被陆续抬上了卡车。 这些人只有几人伤势较轻的,大部分已经血肉模糊,有些甚至已经奄奄一息。 渡边咬牙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在他纠结要不要上前继续阻拦时,突然,几辆军用卡车冲进了宪兵司令部的大院。 由于提前得到佐藤贤了的命令,门口的守卫根本没敢拦截,任由这些车畅通无阻地开到了特高课的大楼下。 这几辆卡车不偏不倚,刚好把田中一郎带来的两辆卡车堵得严严实实。 很快,从车上就陆续跳下来上百名手持冲锋枪的士兵,并且,几辆卡车的车顶上也被架起了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对准了在场的人。 丰岛在接到林致远的电话后,担心派副官带不走人,便亲自来了,还带上了自己的亲卫。 看着这些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士兵,田中一郎带来的人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一辆卡车的车门打开,丰岛从车上走了下来。 渡边一见是丰岛,顿时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跑了过去。但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丰岛的亲卫伸手拦了下来。 渡边只能站在原地,对着丰岛的方向大声道:“丰岛师团长,我是石川会长派来的。这些人不仅不让我把人带走,还打人,根本没把我们会长放在眼里,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渡边现在满肚子怨气,刚才野间宪文骂他是走狗、野狗,他今天就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感谢:‘超哥Y’打赏的大神认证!) 第610章 渡边提人(3) 丰岛听到渡边的话,示意卫兵让他过来。 待渡边上前,丰岛这才看清他脸上的伤。 那巴掌印肿得老高,半边脸都红了,嘴角还有血渍,出手的人下手不轻。 丰岛皱了皱眉,冷声道:“谁打的?” 渡边一指人群中的野间宪文,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佐藤司令官都已经下令放人,但他还是百般阻挠!不仅打我,还出言侮辱,说今天谁来了都不行。” 丰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去,给他两耳光,让他长长记性!” “嗨依!” 渡边大步朝野间宪文走去,野间宪文站在原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渡边,目露凶光:“你敢?” 渡边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声道:“你刚才不是说我是石川会长的走狗吗?我现在就告诉你,当狗没什么不好,比如……” 话还没说完,渡边就扬起手,“啪啪啪”,连扇了三个耳光,一下比一下狠。 在他看来,丰岛让他打两个耳光,是为石川会长和丰岛打的,而第三个则是为他自己打的。 野间宪文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打懵了,周围的特高课成员也是一片哗然,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 可回应他们的,是丰岛的亲卫同时拉动的枪栓声。 野间宪文僵在原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抬头,越过渡边,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丰岛:“特高课隶属陆军省,丰岛,你当众羞辱我,可知后果?我定要上报陆军省,告你公然违纪、包庇通敌分子!” 丰岛对野间宪文的话毫不放在心上,如果是去年,他还会掂量一下。 但现在,战局早已崩坏,大本营每天收到的都是败报,那些大人物焦头烂额地研究着兵力调配、物资补给、防线收缩,哪有闲心管一个小小的特高课课长在曼谷挨了几巴掌? 更何况,陆军与宪兵和特高课本就长期对立,随着战争到了后期,更是冲突不断。 陆军省和大本营不仅不会偏袒特高课,反而会站在陆军这边,原因很简单,他们还需要陆军去打仗。 “上报?”丰岛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嘲讽,“你随时可以上报,我顶多因为违纪被训斥一番,但你,还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就不好说了。” 一旁的田中一郎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 刚才野间宪文在办公室内,当着他的面对石川弘明出言不逊,他就觉着这个人不通人情世故。 现在再不出面,真怕对方彻底惹怒丰岛,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走到丰岛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丰岛师团长,我奉中村司令官之命,前来提押要犯。这些人涉嫌通敌,案情重大,中村司令官特意叮嘱,必须押回司令部严加审讯。” 丰岛看了一眼田中,“田中少佐,我今天都亲自来了,肯定是要把这些人带走的。至于中村司令官那里,我会亲自去解释。” 顿了顿,丰岛补充道:“对了,口供我也要带走!” 田中一郎在看到丰岛的一瞬间,就知道今天这趟差事十有八九要泡汤。 他看了一眼被抬上车的,早已遍体鳞伤的众人,要抓的人基本都抓了,再说这么大的动静,那些和自由泰有关联的人也早已转移。 这些人的价值,还真没有那么大。 他也只是犹豫了片刻,便道:“丰岛阁下,人你可以带走,但口供恕我不能给你。这件事事关潜伏在曼谷的间谍网络,必须要把他们全都揪出来,不然曼谷恐永无宁日,中村司令官对此事极为重视。” 丰岛也不想闹的太僵,他点了点头:“口供,我要看一下,看是否有胡乱构陷的部分。你也知道,特高课这些人为了邀功,什么都干得出来。” 田中一郎让人将口供拿过来,丰岛现场翻看起来,慢慢脸色凝重起来。 果然,这里面不仅有昭南物产与海军和石川商行的黑料,就连满铁的一些人也被牵扯其中。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野间宪文,这个人是不能继续留在曼谷了。 丰岛指着几处对田中道:“这几页,撕下来,我要带走。” 田中连忙上前查看起来,慢慢他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他知道像特高课这样的机构为了军功,什么都敢调查,但这个野间宪文也真的太勇了,海军就算了,石川商行和满铁也是他能碰的?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几页撕了下来,双手递给丰岛。 丰岛见田中如此识相,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立马有几十名士兵上前,将昭南物产的人转移到他们的卡车上。 十几分钟后,丰岛带队离开。 野间宪文来到田中旁边,脸色铁青,声音里满是不甘:“怎么可以让他们就这样把人带走?这是公然违纪!我们手里有确凿的证据,他们就是通敌分子!” “不然呢?”田中转身看了他一眼:“他是中将师团长,并且带着上百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再纠缠,就是自取其辱。” 野间宪文仍有不甘道:“就算他是师团长,也不能这样无法无天!” 田中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和这样一个看不清形势的人沟通,真是累。 他有些不耐烦道:“就算你上报陆军省,陆军省也不一定会有惩罚下来。帝国在暹罗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现在处置第四师团,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野间宪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明白对方的意思,现在能打仗的部队越来越少。只要第四师团不犯下什么难以宽恕的罪行,陆军省和南方军都不会有实质性的处置。 那他今天岂不是白挨打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疼痛还在提醒着他刚才的屈辱:“这件事,我会如实向警视厅和陆军省上报!” “随便你。”田中一郎已经懒得再多说一句。 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丰岛虽然把人带走了,但口供大部分还在你手里。查你该查的人,记住,有些事不是你该碰的。” 说完,他对自己的手下挥了挥手:“收队!” 第611章 小鬼子也会想家 田中一郎也离开后,野间宪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他转过身,看向周围的特高课成员。那些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发话。 “都还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近乎咆哮,“不用干活啊!” 其他人如蒙大赦,立马散去,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野间宪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沙发上缓缓坐下。 脸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下意识用手碰了一下,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张开嘴,用舌尖舔了舔开裂的嘴角,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这件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四师团他动不了,石川商行他动不了,满铁他更动不了。但那个刚才亲手扇了他三巴掌的渡边,他总能动吧? 他思虑再三,准备给沪市特高课发电,索要关于石川弘明还有渡边的详细资料。 他与佐川太郎,同是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只不过佐川太郎比他早一期,是他的前辈。 然而,他还没有等到佐川太郎的回电,却先被佐藤贤了叫了过去。 看着野间宪文有些红肿的脸,佐藤轻轻叹了口气:“野间君,你这又是何苦呢?” 野间咬牙道:“他们涉嫌通敌,证据确凿,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证据确凿又能如何?”佐藤靠在椅背上,有些怜悯地看着对方:“你在特高课也干了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不明白?证据这种东西,是给需要的人看的。” “他们做的那些事,你以为中村司令官和上面的人不知道吗?他们是通敌了,但他们也能提供物资,能维持曼谷的运转。把他们处置了,谁来填补这个空缺?你们特高课弄得到那些物资吗?能弄到药品吗?” 野间宪文的脸色变了变,很想说这些人的危害比作用更大,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一句。 佐藤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在刚刚,丰岛和满铁的岩永茂树给我打来电话,让我想办法把你调走。野间君,我知道你不甘心,可这就是现实。虽然他们和我们分属不同的系统,可他们手里攥着曼谷的大部分物资。战争打到现在这个地步,物资比什么都重要。” “我会向陆军省提交你的调动申请,你抓紧时间疏通一下关系,希望能调到一个好地方。” 野间宪文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这就是他一心为之奋斗的帝国? 半晌,他忽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肩膀微微抖动,后来笑声越来越大:“帝国早晚会毁在你们这些人手中……” “八嘎!”佐藤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冥顽不灵,把他也骂了。 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注意你的言辞!野间宪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野间宪文看着盛怒的佐藤,目光里却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佐藤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的怒火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冷声道:“打仗不是只靠一腔热血的,喊几句口号就可以的。你以为我不想把那些人都抓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帝国之所以落到现在的地步,最大的问题便是物资补给跟不上。”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如果不能学会权衡利弊,很难活的长久。” 野间宪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 次日下午四点半,石川商行门前车水马龙。 由于盟军随时可能对曼谷进行轰炸,夜间灯火会为飞机提供坐标,所以近期曼谷实行严格的灯火管制。 原本应该在晚上举行的酒会,被提前到了下午五点开始。 赵子理经过精心伪装,带着翻译,在出示邀请函后,顺利进入石川商行。 此时,商行前院已经停满了轿车,一个个军官从车上走下来,也有穿西装的,大多是各个商社的代表,还有一些暹罗当地的政商名流。 直到酒会快要开始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三个日军中将,还有七个日军少将了。 他又看了看周围荷枪实弹的警卫人员,强行按捺住了想要刺杀的冲动。 五点左右,在一队警卫的护卫之下,一辆黑色轿车驶来。车门打开,中村明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是中村明人自上次遇刺中枪后,第一次出现在公共场合。 他比之前消瘦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稳健。他的出现,立马引起了宴会厅里众人的注意,陆军军官们纷纷上前鞠躬问候。 而海军军官们则依旧聚集在高田利雄周围,没有任何要过去的意思。此时的高田利雄已经成功晋升海军中将,也是一时风头无两。 林致远,则是在所有人都到齐后,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在宴会厅门口。 他今晚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高贵雅致的气质。 在林致远到来后,在场的众人突然都安静下来,这一幕让赵子理暗暗心惊,好恐怖的震慑力。 这些日军将领、商社代表、政商名流,此刻却仿佛都以林致远为尊,都在等着他开口,等着他发话。 只见林致远走到宴会厅中央,看向大家,笑道:“诸位,马上就到盂兰节了。如今海上封锁,大家有家难回,想必心中都惦念着故乡的亲人和灯火。今晚我们聚在这里,虽不能回到故土,却可以同饮一杯,共叙乡情。” 言罢,丝竹声响起,十几名身着华丽和服的歌姬从侧门鱼贯而入,在宴会厅中翩翩起舞。 不多时,歌姬们唱起了日本的思乡民谣。 那歌声清澈哀婉,唱的是远方的故乡,唱的是回不去的家,唱的是樱花树下等待的人。 不少日本军官都哭了起来。 林致远站在人群中央,目光从那些哭泣的军官脸上缓缓扫过。 他想起了《亮剑》里的一句台词:原来这些小鬼子也会想家啊! 第612章 我就是山城特工 盂兰盆节是日本祭祖、团聚的节日。 但如今,海上通道已被盟军彻底切断,他们这些人回家的路完全断了。 在场的这些军官,级别越高,越是绝望。 他们比普通士兵更清楚战局的走向,平日里,他们还能靠着封锁消息,强压军纪,用效忠天皇的口号,来维持部队的稳定。 但今天这场面,被思乡的民谣所感,那些强撑的心理防线,忽然就崩塌了。 特别是一些刚经历过英帕尔惨败、从缅北溃退下来的军官们,直接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他们有的哭的是回不去的故乡,有的人是思念本土的亲人,而更多的人,是在哭看不见的未来。 他们为之奉献一生的圣战似乎要败了,他们信仰的天皇救不了他们,他们曾经坚信的一切,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人群里,中村明人脸色阴沉,却没有出面制止。 作为司令官,他对曼谷城区日军的士气心知肚明,先不说物资短缺,导致大部分士兵吃不饱饭。 近期的疫病和轰炸,更是让一些人彻底崩溃。 上个月,光是自杀的士兵就超过一百人。 那些人在死前,有人把遗书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有人什么都没留,只是把头朝向日本本土的方向。 这些人被压抑太久了,今晚释放一下也好,免得一些人走极端。 混在人群里的赵子理,低着头,用余光扫过四周,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见过日本人的残暴,见过他们的狂妄,见过他们面无表情地屠杀手无寸铁的人,却从未见过他们如此脆弱。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致远能潜伏如此之深,那不仅仅是语言和举止的模仿,更是对日本人骨子里的了解。 十几分钟后,宴会正式开始。 音乐再次响起,不过这次演奏的是一些轻快的流行曲目,原先沉重的气氛快速被驱散。 很快,宾客们开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林致远将在场的几位重要人物请到一旁休息区落座。 中村明人端起酒杯,看向对面的高田利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没想到,海军竟然还有实力向曼谷增援军舰和陆战队员。” 高田利雄微微一笑,“没办法,我在曼谷能筹集了大量的物资,军令部自然要加强这里的防务。物资给了你们,也是浪费。” “你……”中村明人脸色一沉,将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他如何不气,海军运走的物资本该属于他们陆军的,他现在都还在为要运向缅甸的物资发愁,而海军却大摇大摆地把东西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运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坐在主位上的林致远:“石川君,你答应我的物资,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林致远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神色:“中村司令官,你也知道,美军现在的潜艇已经开始封锁暹罗湾,并且时不时就轰炸曼谷港。物资根本就运不进来啊!不是我不想为圣战尽力,而是不能……” 他的语气诚恳,眼神真挚,仿佛真的在为这件事感到愧疚。 中村明人却不吃这一套,他指了指高田利雄,又指向坐在另一侧的丰岛:“那他们的物资从哪里来的?” “那是海军拿舰艇换的,你可知,高田君为了物资,调集了十几艘巡逻艇,最终只有五艘成功把物资运了进来,其余的全部被击沉。如果您也能调集这么多舰艇……”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物资只能运到暹罗湾外部海域,但要想运进来,得靠你们自己。 中村闻言陷入沉默,陆军在暹罗不是没有舰艇,但那是维持内河治安用的小型炮艇和巡逻艇,吃水浅,火力弱,根本不敢出海。 要让他们像海军那样用舰艇去硬闯封锁线,无异于以卵击石。 坐在一旁的第15师团的师团长山内正文,默默地喝着杯里的酒,心中则是震惊不已。原来第四师团的物资是这么运进来的,怪不得贵,这代价确实太大了。 见中村明人陷入沉默,高田利雄毫不客气,继续道:“没有我们海军的牺牲,曼谷早就彻底物资断绝了。就这,竟然还有人要调查我们海军和石川商行,我看这种人就是国贼,应该直接处死!” 虽然中村也不喜野间宪文的做法,但出于面子,还是道:“我们陆军的事,就不劳你们海军操心了。” 这时,林致远沉声道:“我在沪市的时候,就有人说我和山城的特工长得很像。最后查实,是派遣军内部有人想谋夺我的浮山岛药厂,才让人蓄意构陷。” “如今,我们石川商行为了曼谷的物资稳定,付出了多少?现在又有人跑出来说我们与自由泰勾结,还要调查我。我看,不如直接说我是山城的特工得了。” 话音落下,高田利雄一拍桌子,怒道:“石川君,要我说,这些陆军马鹿根本就靠不住,你要是山城特工,我还是美军派来的呢!” 丰岛也连忙接话:“石川君息怒,你怎么可能是山城特工呢?你这些年为圣战做出的贡献,大家可是都看在眼里。那个狗屁野间宪文,我已经让佐藤君处理。” 说着,他看向佐藤贤了。 佐藤会意,立刻点头:“石川君放心,我准备向上提交他的调职申请,相信很快就有批复。” “哦?不知他会被调到哪里去?” “特高课毕竟归属内务省和陆军省共同管理,地方只有建议权,最后还是要看上面的意思。” 林致远却紧紧相逼:“既然他觉得大家都是国贼,就他一心一意为帝国效忠,我看就让他去缅甸前线吧。” “这……”佐藤贤了只能看向中村明人,他可没这个权利决定野间宪文的去处。 中村明人眉头紧锁,这个石川弘明未免太过于霸道了,可偏偏,他没法直接拒绝。 曼谷陆军现在最缺的就是物资,士气低落,逃兵和自杀的数字每个月都在涨,他这个司令官压力很大。 而对方又是曼谷唯一能整合陆海军,且能运来物资的人。 他最终看向佐藤贤了:“野间宪文近期的工作,确实存在不少问题。特高课是帝国的刀,不是某些人公报私仇的工具。佐藤君,你重新写份调职申请,让他去真正需要他的地方吧!” 佐藤贤了连忙点头:“嗨依!司令官英明!” 第613章 林致远见赵子理(1) 另一边,在宴会开始后,赵子理和他带来的翻译就被侍者悄悄请到二楼的一间房间内。 不多时,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让其他人全都出去,这才看向赵子理两人,不由地愣了一瞬。 他虽然知道山城来了人,但没想到会是赵子理,于是道:“没想到竟是处座亲自前来!” 赵子理闻言一愣,眼前的这人他刚才在宴会厅里看到过,是林致远身边的助手,他一直都以为是个日本人,没想到竟然也是自己人。 而且,他今天可是经过了伪装,对方却能一眼认出自己,看来是在总部待过的老人。 赵子理摸了摸嘴上的假胡子,“你认识我?” 来人正是周慕云,他也不隐瞒,“我曾在总部电讯室工作了五年,不过是郑老板手下的兵,处座不认识我也很正常。” 赵子理闻言眯起眼睛,周慕云虽然嘴上叫着处座,但对他却没有丝毫下属对上司的敬畏。 那种语气,更像是平级的客套。 而且周慕云跟在林致远身边久了,身上也有一种上位者的气质,说话时目光平稳,不卑不亢。 赵子理不由心中感慨,这年头,跟对人实在太重要了。 他就是因为跟了戴老板,且是江山同乡,才能一路青云,稳坐军统行动处处长的位子。 而这个周慕云,如果继续跟着郑老板,现在估计还待在电讯室。但跟着林致远在敌后潜伏几年,历练出来的气度已经不输总部任何一个科级人物。 赵子理收起思绪,直截了当道:“林致远让我今天过来,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周慕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走到一旁,推开一扇门,只见里间还有一个小房间。 他转身对赵子理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老板想请您听一些东西。” 赵子理疑惑地带着翻译走了进去,只见里面摆放着一套窃听设备。 他拿起耳机戴上,里面传来的是日语的交谈声,皱眉看向周慕云:“什么意思?” 周慕云解释道:“您现在听的,是我们老板与几位日本将军的谈话,其中包括驻泰司令官中村明人、第四师团师团长丰岛中将、第15师团师团长山内正文和驻泰海军司令官高田利雄。就在楼下休息区,实时监听。” 赵子理眼睛一亮,他刚才可是亲眼看到林致远带着几人去了休息区。 他立刻让翻译戴上另一个耳机,给他实时翻译。 周慕云见状,便识趣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几分钟后,随着翻译的低语,赵子理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本以为林致远是让他窃听什么重要情报,没想到竟是给他下马威,戴老板这次派他来曼谷,最大的筹码便是林致远的身份。 可现在倒好,林致远自己自爆了,而这些愚蠢的日本人竟然还不信! 非但不信,还因为利益关系,主动帮他把那个调查他的人打发去了缅甸前线。 并且听林致远的意思,以前在沪市的时候,他的身份就遭遇过危机,但被他化解了。 这说明他早就防着总部这一手,早就做好了身份泄露的准备。 半小时后,赵子理放下手中的耳机,陷入沉思。 短短半个小时的对话,透露出太多的信息。 林致远现在在曼谷可谓是一手遮天,看来戴老板交代的任务怕是完不成了,他在心里快速权衡,一会要怎么面对林致远? 又过了一个小时,外面的天色逐渐黑了下来。因为灯火管制,酒会也就结束了。 林致远在送走几位重要人物后,便来到了二楼的房间,周慕云更是亲自站在门外守着。 此时,赵子理也早已从里面的小房间走了出来,就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目沉思。 见林致远进来,他连忙起身,伸出手,面带笑容:“致远,沪市一别,我们已经快四年没见面了。” 赵子理上次见林致远,还是王家才叛变,他奉命去沪市锄奸。 林致远也笑着伸出手,与赵子理握了握,然后看向一旁的翻译。 赵子理立马会意,挥了挥让翻译先出去,然后道:“这件事后,我会带此人返回山城。” 翻译已经知晓了林致远的身份,赵子理不可能把他留在曼谷。 林致远在赵子理对面的沙发坐下,没有寒暄,只是淡淡地开口:“处座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戴老板这次,有什么特别吩咐?” “致远,当年可是我亲自去监狱把你带了出来,你我之间没必要这么生疏。” 赵子理上来就打感情牌,但林致远根本不为之所动,赵子理当年去监狱见他,是要他作为死士前往沪市。 见林致远似乎不愿搭话,赵子理干笑一声:“戴老板只是让我来看看你,顺便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毕竟,你也是军统的老人了,功劳很大,总部一直记着。” “是吗?我还以为,戴老板是看上了我的产业,或者想拿我卖个好价钱?” 赵子理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林致远这么直白。 他也是有脾气的,好歹是军统局的处长,林致远是他手下的兵,就算现在翅膀硬了,也不该这样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后靠在沙发上,将腿跷起,语气也冷了下来:“这么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脱离军统?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份能不能护得住你?” “日本人生性多疑,你今天能让他们相信你,明天呢?后天呢?一旦有人起疑心,你早晚都有暴露的一天。” “国内战局虽然失利,但欧洲战场可是一边倒,盟军胜利只是迟早的事。日本人也撑不了多久,你就没想过战后的事?到时候你怎么办?真的要当日本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致远从西服内袋里取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所以,戴老板是派你来,给我一条后路的?” 赵子理微微颔首,“你现在的身份很关键,只要你能回沪市继续帮我们打探日军高层的作战计划,将来抗战胜利,你的这些产业,总部可以帮你保住,还能帮你安排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林致远闻言笑了起来,他弹了弹烟灰,正色道:“处座,以我现在的身份,别说戴老板,就连山城那位领袖,也不可能给我安排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 “这些年,我经手过多少物资?哪怕大部分都运到了国统区,但还是有一些提供给了日军。在亿万同胞眼中,这些物资可能变成了子弹,打在了自己人身上。就算我是迫不得已,但百姓心中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们不会管我私下做了什么,只会看我明面上做了什么——我帮日本人赚钱,帮日本人维持战争机器。那些死在日军枪下的冤魂,他们的家属会原谅我吗?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士兵,他们会接受我吗?”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所以,隐秘战线的人,永远不可能站在前台的,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没人会为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戴老板不会,山城的领袖更不会为我们正名。” “因为我这个身份,已经注定了我的结局。” 第614章 林致远见赵子理(2) 赵子理沉默了,他知道林致远说的都是对的。 林致远在所有人眼里,已经是‘日本人’了,等到战争结束,就算他拿出证据,也不可能洗清这个身份。 在愤怒的民众面前,在渴望复仇的舆论面前,当局不可能为了他而承受压力。 别说林致远只是一个潜伏人员,就连张自忠将军,最终也只能靠战死在抗日最前线,才能洗清冤屈。 林致远把一切看的太透彻了,他想继续劝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林致远还在继续,字字诛心:“戴老板,想要我在敌后替他卖命,又不想给我真正的信任。想要我的产业,又不想付出相应的代价。想要我继续当他的棋子,又怕这颗棋子太聪明,有一天会脱离他的掌控。” 他看向赵子理,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处座,凭心而论,是你,你会怎么做?” 对于这个问题,赵子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换做是他,他会怎么做? 他恐怕也会像林致远一样吧?甚至会直接消失,而不是出现在曼谷。 赵子理沉默良久,伸手拿过桌上的香烟,也抽出一根点燃。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致远,你还能叫我一声处座,我也不枉此行了。” “我想你应该早已规划好了后路,但我还是要说,国内的战局真的危如累卵。日军随时可能进攻贵州,一旦贵州失守,山城将直面日军的兵锋。”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恳切:“现在已经有人在提议迁都昆明了!国事艰难如此,你就真的视而不见吗?” 林致远闻言,目光微微闪动。 他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前世的记忆,在他的印象里,国府并没有迁都昆明,说明山城是保住了的。 并且,托马斯为了拍摄电影一直跟在麦克阿瑟身边,据他传回的情报,美军下个月就会对菲律宾展开反攻。 他斟酌着开口:“日军虽然打通了大陆交通线,但根本无法维持。他们的补给线太长,从东北到华南,横跨数千公里,沿途都是敌后战场。并且,我还可以透露给你一个消息……” 林致远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赵子理,目光中闪烁着一种超越当下战局的了然:“盟军下个月就会对菲律宾展开反攻,只要菲律宾一失,日军的海上交通线将彻底被切断。” “届时,整个日军都会全线收缩,防守本土。即便华中派遣军还想打,大本营也不会让他们再打的!” 赵子理愣住了,这个消息如果属实,那的确是好消息,可林致远怎么会知道?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林致远淡淡一笑,随口解释道:“盟军的作战意图,日本南方军早已获悉。但他们根本没有实力反击,只能把工事修得更坚固些,希望能多撑些时日。” 赵子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知道今天不会有太多的收获了。 他话锋一转:“致远,你虽然不愿再回军统,但和总部的联系不能断,电台还是要保持开机的。我可是给你发了很多电报都石沉大海,这才冒险通过自由泰联系。” 林致远眉头微微一皱:“是吗?竟有此事?电台一直都是下面的人在负责,看来我要好好过问一下了。处座放心,以后一定保持畅通。” 赵子理知道这话多半只是敷衍,但他也没有办法。 他沉吟片刻,提出一个比较实际的要求:“还有一事,需你相助。王梦芝如今失踪了,你要帮我找到她,我要带她回山城。” 林致远心中警惕:“你带她回山城,意欲何为?” “她一家满门忠烈,她的母亲和小妹还在后方,我想……” 林致远抬手打断,他可不信赵子理会有这么的好心,“处座,你应该知道王梦芝是我的人,我是不可能让你把她带走的。” 赵子理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此番来曼谷,总不能空手而归,那样戴老板只会觉得他无能。 他沉声道:“她刺杀犬养和丁墨的消息传回山城后,中统可是嘚瑟了很久,既然她是在你的指挥下,完成的任务,那便是我们军统的人。我带她回后方,论功行赏,这有什么不好?” 林致远冷笑一声:“她跟你回山城,只会成为军统和中统内斗的筹码?处座,你口口声声国事艰难,让我顾全大局。可你们自己呢?内斗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手软。我看这局势,也没那么危急嘛。” 赵子理脸色铁青,腾地站起身来:“林致远,你……” 林致远也站起身,与他对视:“你也说了她一家满门忠烈,她已经为抗战付出很多了,不应该再成为你们内斗的棋子。至于她愿不愿意跟你回山城,那是她的事。我不会替她做主,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强迫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谁也没有退让,火药味十足。 赵子理牙关紧咬,最终还是压下怒火,缓缓坐回沙发:“好,此事暂且不提,但你总不能让我空手而归吧?戴老板的脾气你知道,我这样回去,没法交代!” 林致远闻言也重新坐了回去,再次点燃一根烟,思索起来。 要交代是吧?可以,只要你们不怕撑死。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念在处座多年照顾的份上,我肯定不能让你空手回去,我想忠义救国军应该很缺重武器吧?” 赵子理瞳孔微缩:“你什么意思?”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军统与美国海军成立‘中美合作所’,得到了大量援助,其中就包含大量的美式步枪、冲锋枪和轻机枪,甚至还有迫击炮和火箭筒。 戴春风也是趁着这个机会对忠义救国军进行大规模武装,使得忠义救国军在战争后期已经成为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武装。 但和正规的野战部队相比,还有一个致命的短板——没有重武器。在正面战场上,他们依然无法与日军的联队级单位抗衡。 赵子理作为行动处长,也是忠义救国军的直接领导,自然对林致远所说的重武器很感兴趣。 林致远也不卖关子,“你也说了,日军早晚会投降,我可以让沪市的日军在投降前,将大量的重武器转交给你们。甚至海军的军舰也可以,只要你们敢要!” 赵子理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当真?你现在人在曼谷,还能影响到沪市的日军?” 林致远吐出一口烟雾,“日军反正都是要投降的,向谁投降不是投降?只要你们稍微出一点点钱,我想很多日军都会乐意的。” 看着赵子理若有所思的样子,林致远在心中冷哼,难怪抗战胜利后没多久,戴春风就死了。 一个特务机构,整天想着拥有自己的武装,想着插手军队的事务,这不是找死吗? (感谢‘爱吃清肝芦荟汤的云霜’打赏的大神认证!) 第615章 坦白身份 淞沪会战时,戴春风以军统的行动队员为骨干,融合大量的青帮弟子、工人和学生,组建了苏浙别动队。 由于组建仓促,队员素质参差不齐,缺乏正规训练,在淞沪会战中伤亡惨重,最终只能留下掩护主力撤退。 次年,这支部队在皖南重组,更名为忠义救国军。 靠着军统的组织能力和青帮的地盘基础,部队规模快速扩充到数万人,在苏浙皖地区建立了游击根据地。 但这个时期的的忠义救国军,虽有规模,根本没有战斗力。大部分士兵手中只有老旧的汉阳造,甚至是鸟枪和大刀。 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对付小股伪军,破坏交通线,为军统在沪市和金陵的地下组织输送行动人员。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由于军统曾向美国提供‘日军偷袭珍珠港的情报’,且在东南沿海有庞大情报网。 美国海军开始寻求与军统合作,他们掌握独立援华预算与装备渠道,不受《租借法案》约束。 戴春风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他摆脱军政部掣肘的绝佳机会,和美国海军合作,这意味着他能绕过军政部,直接掌握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精锐部队。 美国海军不仅向军统和忠义救国军提供武器装备,还派遣教官进行训练,让忠义救国军的实力迅速提升。 此时的忠义救国军,不仅有大量的美械,还接受了美式训练,如果再配备一些重武器,战力绝不弱于中央军精锐。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是戴春风的私人武装,忠诚的是戴春风而不是山城。 并且,军统在全国各个城市还有几百个情报、行动单位,人数也在数万规模,再加上外围组织,总规模将近十几万人。 山城的很多大佬已经对戴春风极为忌惮了。 权力的膨胀必然催生野心的疯狂滋长,眼看抗战即将胜利,靠着美国海军撑腰,戴春风开始觊觎海军总司令的职位。 若非这次豫湘桂战役大溃败,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他甚至已经着手策划,准备在日军败退时,抢先勾结伪军、接收华东沦陷区。 因此,林致远的这番话可谓是阳谋,是包着砒霜的蜜糖,对方肯定会吃。 当林致远提出可以让沪市的日军在正式投降前,秘密将一批重武器或军舰移交给军统时,赵子理是真的动心了。 作为戴春风的心腹,赵子理太清楚自己的老板渴望什么了。 联想到林致远在沪市的身份,他觉得林致远并没有骗他。 眼下,除了国内的战场一溃千里外,盟军在欧洲和东南亚都是高歌猛进,日军败退只是时间问题。 思虑再三,赵子理郑重道:“好,致远,记住你说的话。” …… 送走赵子理后,周慕云来到林致远身边,轻声道:“老板,渡边将人找到了,就在会客室。” 林致远长叹了口气,有些事早晚要面对,他看向周慕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周慕云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了林致远,林致远看了一眼,便转身朝会客室走去。 日军对曼谷进行灯火管制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直接切断供电。 虽然石川商行有备用发电机,但林致远还是让人点了蜡烛和煤油灯。面对盟军随时可能到来的轰炸,这个时候彰显实力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决定。 当他来到会客室时,只见渡边与王梦芝正坐在桌子的两侧,桌上放着一根蜡烛。 以石川商行的影响力,想在曼谷找一个人还是比较容易的,更何况林致远还出面保下了昭南物产。 林致远示意渡边先出去,待会客室只剩两人时,他走到王梦芝对面坐下。 他将一个“九筒”的麻将牌放到桌上,推到王梦芝面前。麻将牌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个“九筒”的图案格外醒目。 “你们一家为抗战付出的够多了,我其实更希望你去港岛,而不是来曼谷。” 王梦芝闻言一怔,她之所以发怔,一方面是林致远说的话,另一方面是因为林致远是用中文说的,而不是日语。 在烛火的映照下,王梦芝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九筒麻将。 她之前只是怀疑军统的人潜伏在石川商行,现在看来何止是潜伏,这是对方为了潜伏,直接打造了一个商业帝国。 联想起近期曼谷的一系列事,以及石川商行在沪市的行为,那源源不断输入内地的物资,她突然生出满心的敬畏。 难怪军统的人说,只要转告石川弘明“山城来人了”,他就会见面。 难怪对方当初没有拆穿她,还和自由泰合作,当时她还以为对方只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商人,现在看来,是自己太幼稚了。 果然,敌后潜伏,她只是个外行。 良久,她伸手拿过那个九筒麻将,在手中摩挲着,笑道:“怎么称呼?” 林致远也笑了,“和你一样,都是希望这个国家可以早点赶走侵略者的人。” 林致远的回答很有深意,没有说自己是军统的人,而是说“和你一样”。 王梦芝这才认真地打量起林致远,“你现在坦白身份,是不是我以后就要归你领导了?” 林致远很认真地点头,“你可以选择,军统的人想带你回山城,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王梦芝几乎没有思考,“我想等胜利后再回去,不然我没脸去见死去的亲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致远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掩藏的东西,从王梦芝被中统发展为外围成员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回不去了。 这让林致远心中莫名的感慨,他是穿越来的,自然知道历史的走向。 但这个时代的先辈们,他们真的是凭着对民族、对国家最朴素的爱,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他们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胜利的那一天,甚至不知道自己付出的这一切,将来会不会被人记住。 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条路。 第616章 重返菲律宾 林致远敛了敛心神,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自由泰虽然与我们有合作,但他们的成分很复杂。有些人亲美,有些人亲英,还有些人只是单纯的民族主义者。你继续留下,不一定会有什么好结果。” “抗战马上就要迎来胜利了,你可以去港岛,也可以随我回日本。” “回日本?”王梦芝满脸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还要继续当日本人?” 林致远的嘴角浮现一抹冰冷的笑意,“他们在我们国土上犯下那么多罪行,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让他们离开?” “现在,国内战场一溃千里,日军即便投降,也是迫于盟军的压力。他们不会认为是败给了我们,只会认为是败给了美国、败给了盟军。我们的国家,暂时还没有能力去本土审判那些人,也没办法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我可以!我这些年不仅在国内布局,在美国也经营了一些人脉和关系。我是有能力影响战后的日本的,我要让他们用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慢慢偿还欠我们的债!” “并且战后,我们的国家需要重建,需要技术,需要资金,我们完全可以从日本汲取,为什么不让他们来还?” 王梦芝闻言,握紧了双拳。 她的父亲、大弟和未婚夫都已经死了,她的人生,已经被这场战争撕得支离破碎,她与日本人结的是血仇。 她也曾想过,等日本战败后,自己该去哪里? 也许会找到母亲和小妹,带着她们躲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用余生舔舐伤口。 但现在,林致远给了她另一种选择。 不是躲藏,而是让敌人偿还。 不是舔舐伤口,而是亲手去讨债。 她抬起头,眼中有一簇火苗在跳动,“我跟你去日本,你说得对,他们必须要赎罪。” 顿了顿,她又道:“可是,我已经被特高课通缉了,真的能去日本吗?” 林致远笃定地点头:“放心,战后的日本,特高课这些机构都会被清算,不仅你可以回去,你的母亲也可以回去。听说她被家族逐出了族谱,到时候,也许那些人会亲自登门,求着她回去。” 王梦芝怔住了,她的母亲因为支持她和父亲的抗日行动,被家族视为耻辱,已经从族谱上除名。 虽然母亲不说,但王梦芝知道,这一定是母亲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现在林致远告诉她,有朝一日,那些曾经趾高气扬、将她母亲扫地出门的人,会反过来求着她母亲回去? 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眼眶微微泛红:“真的……可以吗?” “可以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王梦芝忽然觉得,前方的路似乎不再那么黑暗了,她的人生有了方向,有了光。 战后,就连关押在东京监狱的日共都会被释放,更何况王梦芝这种在沪市被特高课通缉的人物。 林致远战后在日本的布局,需要像王梦芝这样,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又与日本结下血仇的人。 需要心中那口气,还没有散的人。 林致远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 王梦芝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她忽然想起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你是九筒,我是不是也可以给自己,取一个类似的代号?” 林致远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当然可以,你想取什么代号?” “红中怎么样?”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红中?” “怎么,有人用了吗?” 林致远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笑意:“没有。挺好的,就这个吧。” …… 一个月后,菲律宾,莱特岛。 清晨的海面上,浓烟滚滚,炮声隆隆。 天空中,盟军的战机呼啸而过,投下的炸弹在日军阵地上炸开一团团火光。 海面上,上百艘主力舰正在轰鸣,每一次齐射,都像是在为这场战役奏响序曲。 几个小时后,盟军正式建立滩头阵地。 登陆艇密密麻麻地向海岸线涌去,一眼望不到边。 其中一艘登陆艇放下跳板,麦克阿瑟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卡其布军装,戴着墨镜,叼着玉米芯烟斗,涉水登岸。 水花在他脚边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浑不在意。 岸上,有士兵在警戒,有记者在拍照,有军官在等候。几台摄影机已经架好,镜头对准了这位即将创造历史的将军。 但麦克阿瑟仿佛没有看见他们,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海水,看着脚下的沙滩。 两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说的是:“I shall return”。(我会回来的!) 那是一句承诺,也是一句誓言。 如今,他回来了。 他走到沙滩上早已架好的话筒前,取下烟斗,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朗声道:“I have returned”。(我回来了!) 由于不远处还在与日军交火,枪炮声清晰可闻,现场见证的记者其实并不多。 但麦克阿瑟早已安排妥当,他让人通过军舰上的电台,对全球进行了直播。 他的演讲,通过电波,穿过太平洋,穿过大西洋,传遍整个世界。 待他演讲完毕,回到设在滩头后方的临时指挥部时,托马斯已经等在里面了。 一见他进来,托马斯便满脸笑容地迎上去:“我亲爱的道格拉斯将军,我已经让人把您今天的演讲剪辑到影片里了。我想只要影片上映,全世界的人都会见证您的伟大!”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想象一下,您率领盟军,重返菲律宾,实现了您当初的誓言,这是多么传奇的一件事!而我,也非常荣幸,能成为这件事的见证者和记录者!” 麦克阿瑟取下叼在嘴里的玉米烟斗,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 “尽快把成片送过来,我要看一下。”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另外,我还是觉得影片里的一些场面不够宏大!我不是调了几架直升机给你吗?我觉得可以再加一些俯拍的镜头,从空中俯瞰整个登陆舰队,数百艘运输舰,数十万人。那场面,才配得上这次战役的规模。” 托马斯闻言,嘴角微微抽搐。 他这两年,为了打造一部专属于麦克阿瑟的电影,已经砸进去了三百多万美元。 由于战争一直在持续,麦克阿瑟便频繁要求更换电影里的片段。今天觉得这段不够震撼,明天觉得那段不够气势,后天又觉得应该加入某些细节,大后天又说某个镜头里的自己角度不好。 预算早就严重超标了,要不是詹台明交代过,无论麦克阿瑟提什么要求,都要满足,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这次,麦克阿瑟为了反攻菲律宾,调集了七十多万盟军,三十多艘各式航母,近两百艘主力军舰,六百多艘运输舰。 还有两千多架飞机,更是提前数月就开始在澳大利亚和太平洋诸岛囤积弹药。 而日军,只有三十多万士兵,五十多艘军舰,不到五百架飞机,可以说,美军完全掌握了制空权和制海权。 这场战役,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只是多久能结束的问题。 托马斯的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容:“没问题,我亲爱的将军。您想要俯拍镜头,我们就加俯拍镜头。这部电影,一定要拍出您的风采,拍出盟军的威风!” 麦克阿瑟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把烟斗叼回嘴里。 第617章 汪填海身死 转眼间,又是半月过去。 暮秋时节的金陵城,梧桐叶落尽,整座城都笼在一层薄薄的寒雾里,说不出的萧瑟。 明故宫机场却是一番肃杀景象,不仅有重兵戒备,四周甚至架起了数门高射炮。 今日,是汪填海的灵柩运抵金陵的日子。 伪政府的代主席陈博公、财政部长周佛山等一百多名要员早已列队等候。 他们穿着黑色中山装或西装,胸前别着白花,表情各异。有人真悲伤,有人装悲伤,有人连装都懒得装,只是垂着眼看地面。 不多时,天际传来轰鸣声,一架飞机穿出云层,在低空中缓缓盘旋。它没有直接降落,而是绕着紫金山慢慢飞了一圈才降落。 随后,灵车启动,在摩托车队的护卫下,缓缓驶出机场,浩浩荡荡驶往伪国府大礼堂。 之所以摆出这么大的场面,自然不只是为了送汪填海最后一程。 汪伪政权要借此机会,向日本主子证明“政局稳定”,也想借这场葬礼,把摇摇欲坠的人心再勉强收拢一回。 而此时,正是桂柳会战的关键时刻,桂林、柳州同一天陷落,广西全境危急。 戴春风通过周佛山早早就得知了消息,在请示后,决定暂不进行任何破坏活动。 理由很简单,汪填海虽死,但他的嫡系还牢牢掌控着十几万伪军。 若在葬礼上动手,只会激怒那些人,让他们彻底倒向日本人。而正面战场的压力已经够大了,不能再多生事端。 汪填海的灵堂设在伪国府大礼堂,因为汪伪要‘国葬’,需要等华北、华中、华南所有伪省长、伪部长赶到,葬礼一拖再拖。 就这样,汪填海的灵柩在伪国府大礼堂足足放了十一天,才在梅花山下葬。 这十一天里,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人真心哀恸,有人敷衍了事,也有人只是来走个过场,看看热闹。 下葬那天,梅花山被围得铁桶一般,刚接任派遣军总司令的岗村宁次更是亲自到场。 为了防止日本败退后,被毁棺鞭尸,汪填海的老婆陈璧君亲自监工,让人将五吨碎钢混在混凝土里。 墓室被浇筑成一个巨大的实心硬壳,像一座水泥碉堡,死死地扣在棺材之上。 因为要停灵多日,日本人为了防止汪填海的尸体腐烂,用高浓度的福尔马林为汪填海做了全身动脉防腐处理。 陈璧君更是将一张写有‘魂兮归来’的纸条,叠好,放进汪填海的内袋里。 并且 ,汪填海的墓穴按“皇帝陵墓” 标准建造。陈璧君希望汪填海在死后,可以像中山先生一样,被后人纪念、祭拜。 但她不知道的是,一年后,国民政府动用了150公斤TNT炸开这座墓穴,把汪填海的尸体拖出来,挫骨扬灰。 字面意义上的挫骨扬灰。 几天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周佛山的宅邸门前。 唐老四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拾阶而上。 汪填海死后,伪政府失去核心,各派系蠢蠢欲动,日本人反而更加器重唐老四。 不仅不再派人监视,还给他配了助手跑腿办事,甚至日军占据湖南时,曾想让他出任伪湖南省长,但被他婉拒了。 此外,日本军部、派遣军、海军都主动找他谈和谈条件,俨然把他当成了平等谈判的对象。 他现在不仅行动自由,甚至可以随时面见日伪高层。 客厅内,两人相对坐在沙发上。 周佛山手里拿着雪茄剪,正慢条斯理地剪着雪茄的头,语气淡淡:“我都已经提供了日军的详细部署,甚至就连进攻日期和主攻方向都告诉你们,怎么广西还打成那个样子?你知不知道,这个结果让一些人又开始动摇了?” 唐老四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道:“你也知道,这是日军孤注一掷。太平洋战场他们已经崩了,就靠打通大陆交通线续命。这是拼命的事,不是知道部署就能挡得住的。”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周佛山:“一些人动摇就动摇吧,本就是墙头草,拉拢过来也没什么价值。” 周佛山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用火柴点燃雪茄,吸了一口,这才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唐老四:“这是最近华南、华中伪军的动向,另外,日军的粮食和汽油极度短缺,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唐老四接过文件,仔细翻开,然后合上,点了点头。 华北伪军完全独立,根本不认伪政府。华南伪军只服从广州日军的调遣,对金陵伪政府的命令置若罔闻。 就连华中的伪军,也只听各自地方日军的,金陵能调动的只剩下京沪杭一小块地盘。 周佛山向山城提供这类情报,一方面是想展现自己有能力获取华北、华南的情报,体现自身价值。 另一方面,也是借山城的手,削弱其他地方伪军的势力。 对于周佛山的算盘,唐老四一清二楚,但他什么也没说。 周佛山后靠在沙发上,“汪先生死后,他的嫡系只听陈璧君的,根本不服从陈博公和我的调遣。” “陈璧君这个蠢女人,竟然幻想着垂帘听政。陈博公现在是代主席,我又掌管着财政大权,他们拿什么争?” “日本人已经同意我的建议,调中央警卫军和广州绥靖部队,支援广西前线。他们的行军路线,就在这份文件里。” “只要你们将这两支部队打掉,陈璧君等人就没了本钱,我就能把她们排挤出金陵。届时,我才能完全整合华东的伪军。” 第618章 克公的发现 汪填海死后,周佛山的权势更进一步。 他身兼伪行政院院长、伪财政部长、伪警政部长、保安司令等多项职务,不仅独揽伪政府的财政、特务系统大权,并且还拥有自己的武装。 他根本没把陈博公放在眼里,对方手无兵权,又无财源,空顶着一个“代理主席”的名头。 他如今最大的障碍,是以陈璧君为首的广东帮。汪填海虽死,但他留下的嫡系还是控制着伪政府的宣传、党务和部分部队。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驻扎在金陵的伪中央警卫军和远在广州的绥靖部队。这两支武装,是汪填海生前亲手打造的嫡系,装备精良,军官清一色是广东同乡,外人插不进手。 对于周佛山而言,无论是背靠日本人,还是倒向山城,都不如自己手握大权来得实在。 只有这样,他在两方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唐老四看着周佛山,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情报我会让人传回去,山城会不会如你所愿,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不过,你如果能彻底掌握华东的伪军,的确是件好事。” 说着,唐老四便站起身:“好了,我下午还要去沪市,好久没去百乐门了,甚是想念。” 周佛山放下手中的雪茄,眉头微皱:“不是,老四,你都明牌了,还要伪装吗?这里就咱们两个人。” 唐老四笑着摆摆手,脸上还是玩世不恭的表情:“你不懂,吃喝玩乐是我的本性,特工只是迫不得已。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走出宅邸,坐进轿车后座,唐老四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降下车窗,一阵冷风灌了进来。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眼神深邃而复杂。 他之所以始终维持着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一是本性如此,二是他不仅为山城工作,还在为西北工作。 他需要制造机会,和同志们交接情报。 与此同时,西北窑洞。 克公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看着桌子上的几十份电报出神。 南方局曾经在军统的电讯处安插过一批人,还专门成立了军统电台特别支部,主要打入的是军统电讯总台和电讯监察科。 数年前,他们有一名潜伏在电讯班,代号为‘布谷鸟’的同志,被军统派往沪市执行秘密任务。 后来,这名同志所在的行动小组在沪市站住了跟脚,根据他时不时传回的情报,可以看出他们小组在沪市潜伏的身份极高。 去年,这名同志所在的小组突然前往了曼谷,再后来,又被派去了景栋,成为当地武装的电台负责人。 根据‘布谷鸟’发回的详细情报,南方局这才得知,他们小组负责人的潜伏身份竟然就是在沪市权势滔天的石川弘明。 因为‘布谷鸟’人在缅甸,这条线就一直搁置着,没有启用。 克公又拿起另一份电报,这是沪市的同志发来的,他们去年有一名代号为‘峨眉峰’的‘同志’前往曼谷,希望和当地泰共的同志取得联系。 “峨眉峰”是谁,没人见过,甚至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但这些年来,这个人已经陆续为组织提供了数十万美元的资金,以及大量紧缺的药品。毫无疑问,这是一位可以信任的同志,哪怕他的身份至今成谜。 和泰共联系,已经超出了沪市同志的权限,这才向克公请示。 如今,随着国际局势的变化,教员和中央已经明确指示:抗战只是上半场,战后才是决战。 中央已经开始把工作重心从广大的农村根据地,转向具有战略意义的大城市和交通要道。 克公最近也一直在部署,派遣情报人员混入日伪核心部门。 他今天突然让人将与‘布谷鸟’和‘峨眉峰’相关的电文全都整理出来,是因为他在调阅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可能——石川弘明,很可能就是峨眉峰。 地方的情报,只有十万火急、涉及重大变故的消息,才会立刻发送给他。 对于一些日常工作和身份资料,往往会隔一段时间,由交通员或者通过其他可靠渠道,分批打包送回总部进行存档备份。 这也是克公自己定下的规矩,因为隐秘战线的残酷性,有些可以证明同志身份的关键资料,如果不定期送回总部妥善保存,很可能随着当事人或知情人的意外牺牲,再也无人能为这些身处黑暗中的无名英雄正名了。 峨眉峰曾向沪市的地下组织提供了大量的药品,再结合石川弘明的真实身份就是军统的潜伏人员,两人又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沪市转移到了曼谷。 种种线索叠加在一起,让克公几乎可以断定:就算峨眉峰不是石川弘明本人,也极有可能是他身边的核心人物。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克公知道,必须要证实。 泰共的骨干主要是华侨,其中的侨党直接受南方局和总部领导,是完全可以值得信赖的。 念及此,克公拿出纸,在上面刷刷写了起来,让人给曼谷发电。 次日早上,周慕云敲门走进了办公室,将一份尚未翻译的电文递给林致远。 “老板,这是昨晚十二点后收到的。” 林致远伸手接过,示意周慕云先出去。 待办公室只剩他自己的时候,才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本中华书局出版的《唐诗三百首》。 曼谷的华人数量众多,中文书店里这种书随处可见,拿它当密码本,基本不会引起怀疑。 并且,上面的数字也不是简单的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是有一套公式的。 虽然电文不长,但林致远平时很少亲自翻译,花了十几分钟才完成。 他逐字逐句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放下铅笔。 片刻后,他拿出火柴将电文纸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吞噬着纸页,直到火焰即将烧到手指,才将最后一点纸片扔进烟灰缸里。 他整个人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电文的内容很简单,泰共的人要求见面。 林致远自从来了曼谷后,给对方传达过几次情报,但他从未想过要见面。 不是不信任,而是时候未到。 第619章 一袋米要扛几楼(1)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盟军轰炸曼谷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每月几次提升至一周两三次,曼谷整个城市开始断水断电。 日本本土的补给船队,以前还能冒死运进来一些物资,但现在已经无法突破海上封锁。 华国境内的大陆交通线也无法维持,加上泰缅铁路被炸得支离破碎。 曼谷,这座曾经被日军视为南洋战略支点的城市,正一点一点沦为孤岛。 城内的日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普通士兵每天的口粮不足 200 克,还掺杂着杂粮,连维持基本体力都不够。 军官们也好不到哪里去,顶多混个半饱。 加上缺少药品,曼谷街头随处可见饿死、病死的日军。 军纪彻底崩坏,他们明目张胆地闯入暹罗平民的家中,翻箱倒柜地搜刮一切能吃的东西。 日军军官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甚至亲自下场,带着手下挨家挨户征粮,征完了粮食还要征“慰安妇”。 暹罗的新政府虽然不敢明面上与日军翻脸,背地里却已经开始阳奉阴违。 随着自由泰的大量成员渗透进军队和行政机构,他们与日军冲突频发,在民间组织抵抗和暗杀活动,更是在轰炸时,为盟军提供坐标和指引。 林致远在这样的时局里,愈发深居简出。丰岛多次劝他去清迈,但都被他拒绝了。 他早就在后院打造了防空洞,他之所以坚持留在曼谷,就是要见证日军的惨状。 另一边,马里亚纳,塞班岛。 柯蒂斯??爱默生??李梅少将,到任美军第 21 轰炸机司令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来了此前所有轰炸东京的任务报告。 在他之前,美军已经执行过多次轰炸东京的任务,但携带的都是高爆弹。 这套在欧洲战场上行之有效的战术,到了日本上空,几乎完全失灵。 东京的防空火力虽然在技术上算不上先进,但胜在密集,B29只能在万米的高空中投弹。 而东京上空风速湍急,云层厚重,投下去的炸弹被气流裹挟着乱飘,落点往往偏离目标好几公里,轰炸效果极差。 并且,日本与德国那种集中化的大工厂不同,日本的很多军火零部件,都分散在东京市井里弄的家庭小作坊里生产。 如果不轰炸居民区,就永远无法真正瘫痪日本的军工产能。 而东京几乎都是密集的木屋,一旦着火,便是火烧连营,李梅认为应该使用燃烧弹。 若不这么打,日本是不会投降,强行登陆日本本土,盟军至少要付出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伤亡。 李梅把方案上报后,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几乎没有经过太多讨论,便一致通过。 此时,罗斯福已经病入膏肓,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形,秘书把方案摘要念给他听时,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明确同意。 这种沉默,在战争时期,等同于默许。 很快,李梅就在夜间,对东京进行了试探性轰炸。 174架B29轰炸机从马里亚纳群岛起飞,它们携带了约1500吨的M69集束燃烧弹。 M69集束燃烧弹,每一枚由三十八个细长的管状燃烧弹捆绑而成,投掷后在六百到九百米的高度自动散开,像天女散花一样飘落下去。 落地时内部的凝固汽油胶化剂会瞬间喷射出来,遇空气即燃,温度高达上千度。 这种燃烧剂具有极强的附着性,一旦沾到,甩不掉、扑不灭。 由于是夜间轰炸,B29轰炸机将高度下降到了2000米左右。 这个高度虽然在防空炮的射程范围内,但因为是晚上,地面炮火根本无法进行精确瞄准。 而日本的雷达技术落后,飞行员缺乏夜战训练,根本无力组织有效的夜间拦截。 不过,地面的雷达站还是能捕捉到美军的轰炸机编队。 当轰炸机群在深夜抵达东京上空时,防空警报在深夜骤然拉响,尖厉的声音响彻整个东京上空。 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有人慌乱地披上衣服,抱起熟睡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往防空洞里跑。 有的则无动于衷,他们以为美军的轰炸还会和往常一样,只盯着郊区的军工厂,不会波及居民区。 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美军这次是无差别轰炸。 无数枚M69燃烧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在半空中爆开,如天女散花般飘落。 落地的一瞬间,内部的凝固汽油胶化剂喷射出来,遇空气即燃,上千度的火焰在木屋上炸开,在街道上流淌,在人的身上黏着。 东京那些密密麻麻的木造民居,一片接一片地烧起来。风从海湾吹来,裹挟着火星和热浪,火焰便顺着风势一路舔舐过去,越烧越旺。 居民从房子里跑出来,有的头发烧着了,有的衣服烧着了,有的在地上打滚,尖叫着,惨叫着。 此时的东京地上还满是积雪,有人躺在积雪上,想用积雪把身上的火扑灭,但根本没有用。 凝固汽油燃烧时连水都无法轻易扑灭,何况是雪,那些火就那么烧着,滋滋作响,直到整个人只剩下灰烬。 涩谷区,距离石川家宅邸不到五百米的一处宅院内。 就在东京拉响警报的一瞬间,石川苍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迅速披上外衣,快步走出房间。 院子里的空地上,陆陆续续聚集了二三十个人。都是他从曼谷和沪市带来的护卫,清一色出自川端村。 这些人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亢奋。 石川苍介站在台阶上,环视了一圈众人:“诸君,我们已经在东京潜伏了近半年。今晚,就是行动的时候。” “本家不仁,把大人当成眼中钉,视我们为草芥。今夜,我们便替大人出了这口气。”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展开,在灯光下展开。上面标注着石川本家在东京城区的几十处产业:仓库、商铺、住宅、工厂等等。 “你们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负责的目标,记住,只放火,不缠斗。不要只烧一处,要四处点火,为美军的轰炸机做指引。” “本家的这些产业,只要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本家便再无力维系石川家百年的荣光。到那时,他们便会跪下来求大人回来。大人要的,是整个石川家,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齐声低喝:“嗨依!” 他们之所以选择居住在这里,就是因为这里距离石川家的产业极近。 石川苍介满意的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今晚,或许有人回不来,但只要大人上位,川端村从此便是本家。你们的父母、妻儿、子孙后代,以后都是石川本家的人。你们的牌位,会供在川端村的神社里,世世代代受后人敬拜。”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高了声音:“为了大人,赴死!” “为了大人,赴死!” …… 二十多个人齐声呐喊,伴随着周围凄厉的警报声。 随即,院门打开,这些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朝着各自的目标散开。 第620章 一袋米要扛几楼(2) 石川岛造船厂坐落在东京湾北岸,是日本八大船厂之一,也是东京湾最大的民营船厂。 它主要为日本海军建造各类军舰,偶尔也承接维修任务。 这里的工人超过三千人,加上技术人员、警卫和后勤人员,整个岛像一座运转精密的小城。 防空警报拉响后,岛上的技术人员和厂区护卫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地下掩体转移。 自从塞班岛失守后,东京湾沿岸的工厂隔三差五就要进行防空演练,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 但有一个人没有去掩体。 他是船厂的一名油库看管员,五十多岁,面容粗粝,手上全是老茧。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田中博人,实际来自川端村,本名石川博人。 他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造船技术,半年前被安排进石川造船厂,就为了在今晚点燃岛上的油库,为空中的轰炸机做指引。 他没有去码头边的大型储油库,那里存放的都是供军舰用的重油,黏稠厚重,很难被点燃。 他来到厂区一角的地下仓库,这里远离码头和主要车间,周围竖着“严禁烟火”的标识牌。 仓库是半地下结构的,一半埋在地面以下,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顶上覆盖着厚厚的土层。 他摸出腰间的一串钥匙,打开仓库的大门,然后用力推开。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仓库内部,照亮了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铁桶。 这里存放着数百桶汽油,主要是供岛上的通勤车辆和发电机使用。 他在地上找到一个扳手,撬开十几桶汽油,将它们推倒在地。 铁桶滚向仓库不同的方向,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汽油从桶口汩汩流出,在水泥地面上蔓延开来。 很快,整个仓库都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刺得人眼睛发涩、喉咙发紧。 石川博人轻咳了几声,坐到一个倒地的汽油桶上,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 他只是一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只会种地。 本来,他对生活都没什么盼头了。 儿子死得早,留下两个孙子,大的十二岁,小的七岁。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觉得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等两个孙子再大些,他就可以闭上眼睛了。 但自从村子里出了一个叫石川弘明的人,他们川端村就不同了。 大量的人都跟着去了沪市和曼谷,听说待遇很好,不少人都寄回了大笔的钱,那是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钱! 只要今晚他把这里烧了,他就是川端村的英雄。他的牌位便可被供在川端村的神社里,他的两个孙子也肯定会得到村里的重点栽培。 这个名额不知道多少人和他抢,村里和他年纪相仿的老人有几十个,每个人都想得到这个的机会。 要不是他的母亲是村长的表亲,这个机会还轮不到他。 …… 汽油味越来越浓,浓到他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他开始感到头晕,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他的手指颤抖着拨开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 他深吸一口气,划动了火柴。 “嚓!” 就在一瞬间,还不待他把火柴扔到地上。 “轰!” 空气中的汽油蒸汽早已达到了可以被点燃的浓度,随着那簇小小的火苗,整个仓库瞬间被点燃。 火焰像一头从笼中释放的猛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吞噬了一切。 这个地下仓库上方覆盖着混凝土,屋顶无法被掀飞,但火焰沿着敞开的大门向外涌去,像一条巨大的火龙从地底钻出来。 一道火柱从仓库门口喷出,直冲夜空,高达数十米。 爆炸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周围建筑的玻璃全部震碎。 仓库里面还不时的传来爆炸声,那是汽油桶被高温引爆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连绵的雷鸣。 火焰从仓库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整个仓库变成了一座喷发的火山。 石川博人的尸体在第一次爆炸的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又被烈焰焚烧殆尽。 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 空中的美军轰炸机本想随便找个目标投弹,突然看到了地面上那团醒目的火光。 透过火光,隐隐可以看出那是一个造船厂的轮廓。 立马就有十几架轰炸机调转方向,朝着火光指引的位置飞去。 这一夜注定是混乱的,没人知道保存在地下仓库的汽油是怎么被点燃的,石川博人的尸体早就被焚烧殆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另一边,东京城区。 石川裕太,今年才十六岁,脸上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与年龄不相称的冷硬。 他原本在沪市是跟随石川隼人的,隼人死后,他便一直追随石川苍介左右,如今已是石川苍介最信任的几个手下之一。 他们小组这次的目标是石川本家在城区的汽车制造所,这个汽车制造所占地数万平方米,主要生产军用卡车和发动机,是石川本家最核心的产业之一。 潜伏东京这半年,石川裕太早已把汽车制造所周围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小组有三人,骑着自行车,用最短时间赶往汽车制造所外围的三个方向。 他们抵达目的地后,从自行车上卸下事先备好的柴火与汽油,在地上摆出‘十字’——两个长条形的火堆交叉摆放,每一道长约三米,从空中看下去就是一个清晰的十字标记。 柴火是事先劈好的干松木,浇上汽油,一点就着。 等他们把“十字”点燃,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此时轰炸机群已经抵达东京上空,他们看到了地上的指引。 三个“十字”在黑暗中同时燃烧,像三枚发光的图章,印在大地上。 虽然中间区域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想必肯定是日军的重要设施。 至于这些火堆是谁摆的,不在飞行员的考虑范围内。他们只知道,下面有人在帮他们指引目标,那就够了。 还不待石川裕太撤离,就有数架轰炸机已经飞抵汽车制造所上空。 他们投下了十几吨集束燃烧弹,在半空中爆开,成千上万个小火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那些小火点在夜空中,像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但每一朵小火点落地之后,都会爆裂成一片燃烧的火海。 其中一根燃烧管就落在了石川裕太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 凝固汽油胶化剂在落地的瞬间喷射出来,滚烫的火焰溅上了他的左臂。 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本能地在地上打滚,左臂在地上蹭来蹭去,想把火压灭。 但火焰甩不掉、扑不灭,就那么黏在皮肤上烧着。 他咬紧牙关,用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一刀地割掉左臂上着火的衣袖和皮肉。 刀子割开皮肤的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刀刃的冰冷,只有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 等他终于把着火的布料连同烧焦的皮肉一起剜掉,整条左臂已经血肉模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筋肉,隐约可以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他用颤抖的右手撕下衣摆,胡乱缠在伤口上。布料瞬间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地上。 他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但没有倒下。 抬头望去,前方的汽车制造所已是一片火海。火焰蹿起十几米高,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生疼。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那晚在沪市,本家就是用燃烧弹和毒气弹袭击了他们,他亲眼看着隼人大人死在自己面前。 现在,轮到本家偿还这一切了。 他跪在火海边缘,对着燃烧的夜空,用沙哑的嗓音嘶吼道: “一袋米要抗几楼,一袋米要抗二楼,一袋米要给多了,一袋米我洗嘞!” (原意:感受痛苦吧,思考痛苦吧,接受痛苦吧,了解痛苦吧!) 第621章 一袋米要扛几楼(3) 在防空警报拉响后不到十分钟,日本天皇就在护卫的簇拥下,躲到了皇城的地下防空堡。 这处防空堡是东条在1941年下令建造的,塞班岛失守后,日本本土防卫的压力骤然增大,东条又让人紧急加固了两层,增加了通风系统和发电设备。 地下的主体结构全都是钢筋混凝土,最厚的地方超过两米,可以承受重磅炸弹的直接命中。 防空堡里面设施齐全,不仅有天皇的起居室,还有会议室、指挥室、通讯中心,储备了足够几个月用的粮食和水。 事实上,美军在对东京实施战略轰炸时,始终将皇宫列为“禁止轰炸区”。 天皇是日本的现世神,是全民的精神支柱,也是唯一能让军部和民众服从投降命令的人。 如果把他炸死了,日本的军部将彻底失控。 那些狂热的陆军军官会打着“为天皇复仇”的旗号,把整个国家拖入“一亿玉碎”的疯狂中。 海军在民意的裹挟下,也只能一起陪着疯狂。 美军要的是尽快投降,而不是玉石俱焚。 可惜,八十年后的老特头不明白这个道理,直接斩首哈梅内伊,导致下面的伊斯兰革命卫队直接失控。 本想露个脸,结果把屁股给露出来了。 次日,大火被破灭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准确地说,消防队员们不是在灭火,而是在等火自己烧完。凝固汽油弹这种东西,用水是扑不灭的。 他们能做的只是在火势蔓延的路径上拆掉一些建筑,制造出隔离带,然后等着大火把能烧的东西全部烧光。 美军的这次轰炸,共烧坏了一万多栋木质房屋,日本统计的数据是数千人伤亡,数万人无家可归。 但这个数字明显缩水了,仅下町地区就有数万人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家园,那些在火海中失踪的人,永远不会被计入伤亡统计。 而这,还只是李梅的首次试探。 次月,李梅再次调集334架B-29轰炸机,对东京发起毁灭性打击。 这一次,轰炸的效果更佳,轰炸机群在夜间低空突防,投下了超过两千吨凝固汽油弹,大火足足烧了四天五夜方才熄灭。 东京四分之一城区化为废墟,近三十万栋建筑被毁,伤亡超过十八万人,百余万人流离失所,东京彻底瘫痪。 同期,名古屋、大阪和神户三座工业城市也遭到轰炸,损失之惨重,丝毫不亚于东京。 此后,美军的轰炸范围不断扩大,最终覆盖日本本土数十座城市。 据统计,“李梅火攻”累计出动B-29轰炸机三万余架次,投弹十六万吨,覆盖日本98座城市,多数大城市烧毁面积超过百分之五十。 导致日本本土的军工产能暴跌70%,城市功能瘫痪,民心彻底崩溃。 根据美国战略轰炸调查团和日本政府战后的联合统计,李梅对日本的战略轰炸,累计造成约五十万人死亡,其中绝大多数是平民,约八百多万人无家可归。 我们亲切的称之为‘李梅烧烤’,而执行者李梅本人,也得了一个“李梅大厨”的绰号。 面对美军的火攻,日本只能通过一些中立国和苏联疯狂抗议,指责美国专门轰炸平民区,违反了国际法、战争法和人道主义。 他们还专门向国际红十字会提交了一份措辞激烈的抗议书,称李梅是“战争罪犯”,要求国际社会予以制裁。 但美国官方对外的口径始终只有一句话——日本全民皆兵,没有平民! 并且,日本叫的越凶,李梅就炸的越狠。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抗议说明还有力气,有力气就说明炸得还不够。 全世界都知道,日本在华国和东南亚屠杀了几千万平民。 金陵大屠杀、新加坡大屠杀、马尼拉大屠杀……这些事都有详细的报道和照片。 当日本军队在别人的国土上烧杀掳掠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国际法和人道主义。所以当他们的本土遭到轰炸时,国际舆论根本不同情他们。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1964年,日本政府竟向李梅颁发了最高级别的“旭日勋章”! 当时李梅已经退役,日本政府为了讨好美国、巩固日美同盟,决定向一批对日美关系有“贡献”的美国将领颁发勋章,李梅的名字赫然在列。 有人采访李梅对此有何感想,这位已经满头白发的退役将军叼着雪茄,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如果我在战争中输掉了,我会被当作战犯处决。但幸运的是,我的国家赢了,所以我现在收到的不是审判通知书,而是一枚勋章。” 战争的荒诞,莫过于此。 第622章 轰炸过后 轰炸过后,东京上空的浓烟尚未完全散尽,日军高层紧急召开了大本营联席会议。 除了陆海军高级将领,日本首相、陆相、海相和天皇代表全部参加。 陆军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死硬,认为轰炸不过是战争中的短暂阵痛。 他们打算推进全民武装,将适龄男性全部编入国民义勇战斗队,妇女和十五岁以上的少年也要接受基本的战斗训练。 准备实施一亿玉碎计划,要在九州、关东重创盟军,逼其和谈。 海军方面,米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容沉静,一言不发。 他虽然个人主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也不敢公开表达任何与“停战”沾边的言论。 此时的海军,特别是一线负责作战的主官,几乎清一色是主战派。 在他们看来,战争还没有输。 帝国海军虽然军舰所剩无几,但还有兵力、还有飞机、还有一批愿意与敌舰同归于尽的特攻队员。 在这些人眼中,只要还有一架飞机、一艘艇、一个愿意撞向敌舰的青年,帝国海军就尚未彻底败亡。 任何关于停战的声音,都会被他们视为软弱和背叛。 米内根本不敢明面说停战,否则很可能被下克上。 于是,当海军军令部总长代表海军发言时,米内只是微微点头,表示附议。 海军将依托岸基航空兵、水雷封锁战术,以及神风特攻队的自杀式攻击,在本土决战中与陆军并肩作战,给盟军以沉重打击。 会议结束后,米内有些疲惫的返回家中。 他的官邸由于靠近皇城,幸运地在这次大轰炸中幸免于难。 仆人很快端上晚饭,菜品很简单,一碗味噌汤、一小碟腌萝卜、一条秋刀鱼。 战争打到现在,这样的伙食已经算得上体面了。 仆人还特意温好了一小瓶清酒,小心翼翼地放在米内右手边。 米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抿了一口,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在家中存了大量的洋酒,但再多的存货也架不住天天喝,那些洋酒早在两个月前就见了底。 对于喝惯了高度洋酒的他而言,清酒的味道寡淡,入口绵软,后味短促,怎么喝都觉得差了点意思。 他把酒杯顿在桌上,开始思考白天的会议。 会上他基本没怎么发言,他虽然一直都在暗中尝试推动和谈,但明面上都是通过外务省进行所谓的“官方接触”。 这样和谈的内容和结果至少表面上大家都知晓,不会给他个人带来太大的政治风险。 一旦让人知道他私下里一直在尝试绕过军部、直接与美军接触和谈,他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被“天诛”的目标。 轰炸虽然对东京造成的损失极大,但刚结束的硫磺岛战役,却给了大本营一剂强心针。 硫磺岛战役,美军出动六万多登陆部队,外加八百多艘军舰和航母,两千多架飞机,总兵力近十一万。 而岛上的日军,只有两万多人,无增援无补给,零艘军舰,飞机也仅剩二三十架。 在这样悬殊的力量对比下,美军的伤亡竟然高于日军。 面对这个结果,日本高层都心存幻想——只要不搞万岁冲锋,依靠地下坑道网络,就可以抵消美军的海空优势。 硫磺岛才二十平方公里,便能让美军死伤近三万,日本本土这么大,再搞全民玉碎、坑道、特攻,美军要死多少人? 参会的大部分高层都认为,美国承受不起这种伤亡,一定会主动求和。 米内知道,这种想法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才和美国开战两年多,其战争潜力已经全面激发。美国不是在和日本打仗了,而是在用工业把日本活活淹死。 一个硫磺岛战役,美军就出动了近三十艘航母、八百多艘军舰,粗略估计向硫磺岛倾泻了两万多吨炮弹。 硫磺岛不过二十平方公里,平均每平方公里承受了约一千二百吨炮弹。据前线传回的电文描述,岛上的地表平均被削去了一到两米,整座岛屿像是被一把巨大的犁翻了一遍又一遍。 硫磺岛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战绩,恰恰是因为那只是一座孤岛,日军的坑道战术在有限的空间内发挥了最大效能。 但日本本土呢?漫长的海岸线,盟军可以选择任意一点登陆,而日军有限的兵力被稀释在数千公里的防线上,根本形不成坑道战术所需的密度。 更何况,制空权和制海权早已丧失,补给线被切断,所谓的“全民玉碎”,不过是让更多的平民白白送死。 米内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大本营现在那些狂热的家伙们所幻想的是有条件和谈,即保留天皇制度、自行裁军、盟军不设占领区、不追究战争责任。 他也想谈一个更好的条件,万一本土真的抵抗住盟军的进攻呢?万一美国人真的承受不住伤亡,主动提出和谈呢? 并且,会上大家还讨论了冲绳,他也想看看冲绳能否复刻硫磺岛的效果……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这次他没有急着喝,而是盯着杯中酒水出神。 今天会议前,他便看到了这次轰炸的损失情况。 这次大轰炸,除了大量的民居被毁,也有一些军事设施和军工工厂遭到破坏。 但有一些异常,被他一眼看出——石川本家的产业,损失似乎异常严重。 不仅石川岛造船厂被毁,就连城区的几家和军部合作紧密的汽车零部件厂、船用发动机工厂,也在此次轰炸中悉数被毁。 美军是夜间轰炸,采用的是大面积燃烧弹覆盖战术,并非精确轰炸。其他军工企业的工厂,有的只是被火势轻微波及,有的甚至毫发无损。 但石川本家的这几家工厂,损毁情况明显超出了“被火势牵连”的范畴。更像是被专门盯上、重点照顾的对象。 别人也许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但他可是心知肚明的,石川弘明一直都在暗中谋划吞并和整合石川家的产业。 他可以坐视两方内斗,甚至可以站在石川弘明这一方,但他不能看着石川弘明做出有损帝国利益的事。 要知道石川岛造船厂可是帝国的八大船厂之一,在眼下海军急缺军舰的情况下,任何一家船厂的产能损失都是不可接受的。 如果石川弘明为了吞并本家,不惜借美军之手摧毁这些对海军至关重要的设施,那他就越过了米内所能容忍的底线。 他觉得有必要敲打一下石川弘明,让对方不要做的太过分,决不能有损帝国的利益。 (孩子生病住院了,要在医院陪护,我尽量保证更新。) 第623章 当然是投降喽 与此同时,日军在缅甸战场的局势已彻底糜烂。 英军自南向北发起全面反攻之后,缅甸境内的日军主力部队几乎被成建制地歼灭。 如今残存的,不过是一些被打散建制的溃兵,困守在缅甸南部。 而此刻,缅甸又恰好进入了雨季,将原本就泥泞不堪的道路彻底变成了沼泽。 表面上,缅甸尚有八万余日军,但编制残破,指挥体系早已崩溃,坦克、重炮等重武器在缅北撤退时尽数丢弃,根本无力组织起任何有效反击。 他们只能蜷缩在简陋的工事里,每天都有大量的日军因为疟疾、痢疾和饥饿而丧命。 他们只能不断地向南方军总司令部和大本营发出求援电报,一遍又一遍地请求准许撤退到曼谷,重新整编,保住有生力量。 但大本营对缅甸日军的态度却是——不安排撤退路线,不派船只接应,不提供空中掩护,任由他们被英军包围歼灭。 之所以这样做,一方面是因为这些人是东条的旧部,大部分军官均由东条一手提拔,在东条执掌内阁期间,这支力量被视为陆军省的心腹嫡系。 如今东条早已下台,小矶国昭内阁虽然延续着军国路线,但对东条的旧势力始终心存忌惮。 让这些残兵活着,只会给本土的政局添乱。 让他们在缅甸“光荣战死”,反而一了百了,既清除了异己,又不用背负骂名。 毕竟,帝国军人本该以死殉国,谁敢说这不是一种成全? 另一方面,曼谷方面根本无力接收这么多溃兵。 曼谷日军的配给已经削减到了最低限度,再增加八万张吃饭的嘴,无异于雪上加霜,整个曼谷驻军的补给体系都会崩溃。 更何况,那些从缅甸败退下来的士兵,士气低落、装备尽失,带着一身的热带病和绝望情绪,只会让曼谷本就脆弱的秩序更加混乱。 对于大本营的这个决定,曼谷的大部分日军是举双手赞成的。 曼谷的驻军虽然也面临着物资匮乏的困境,但至少还有饭吃、有地方住,偶尔还能从黑市上弄到一些罐头和香烟。 他们可不想让那些衣衫褴褛、病病殃殃的缅甸溃兵涌入曼谷,分走他们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和药品。 人性就是如此,当大家都吃不饱的时候,只要有人比自己更惨,自己的日子似乎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当然,也有一些人感到不安和愤怒,他们都是侥幸从缅甸撤到曼谷养伤的军官和士兵。 一旦他们所属的部队在缅甸全军覆没,他们便成了无根的浮萍,身份尴尬。 没有了部队,就没有了依靠,在日军等级森严的体系里,他们什么都不是。 有些人伤尚未痊愈,床位便被他人强行霸占。有的甚至直接被赶出医院,流落街头。 要知道,在此时的曼谷,能在医院里占有一张床位的,都是一定背景的。 他们明白,自己的部队已经被当作弃子,一些性情刚烈者,无法忍受这种被抛弃的屈辱,直接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曼谷郊区,几辆轿车刚停在丰岛别墅的门口,防空警报便骤然响起。 第十五师团师团长山内正文从中间一辆车上走了下来,在护卫簇拥下匆忙进了门。 如今盟军对曼谷的空袭已成常态,有时一日之内甚至要轰炸两三次。 曼谷的日军和居民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听到警报就躲起来,等轰炸结束后再出来。 在别墅的地下室内,丰岛正在享用午餐,见山内这个时辰到访,他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他严重怀疑对方就是来蹭饭的。 果然,山内坐下后,毫不客气的伸手去拿桌上的威士忌。 丰岛眼疾手快,连忙把酒瓶夺了过来:“山内君,你说你有事没事总往我这儿跑什么?” 自从第十五师团调到暹罗后,山内正文便频频拜访丰岛,说是向第四师团取经,如何做生意。 一开始丰岛倒也欢迎,因为第十五师团的防区在北碧,掌控着泰缅铁路的交通枢纽,能给他带来不少生意。 但随着盟军持续轰炸,泰缅铁路几乎没再完好过,暹罗运往缅甸的物资便被迫中断,如今大本营干脆直接放弃了缅甸,第十五师团能做的生意就更少了。 可山内依旧天天往这儿跑,丰岛便严重怀疑对方是来混吃混喝的。 山内正文见状,也不恼,笑呵呵道:“丰岛君,何必如此小气。我可是冒着被美军轰炸的风险来看你,连口酒都不给喝?” “那是一口酒吗?你也不去黑市看看,现在一瓶美国的威士忌已经涨到多少钱了?” 山内讪讪一笑,他当然知道黑市的价格,已经快到三百美元一瓶了,反正他自己是舍不得买。 他转移话题道:“丰岛君,你说我们在曼谷还能待多久?” 这句话让丰岛放下筷子,“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们还在这里一天,这里就我们说了算。” 山内闻言欲言又止,他可是花了近二十万美元,才从缅甸调到了暹罗。 从现在的情况看,这个决定无比正确,但他的二十万美元还没捞回本。 有些人觉得这笔钱对一个师团长而言并不算多,但那也要分时候。 战争顺利的时候,大家都是争着抢着去打仗,因为每到一个地方就意味着烧杀抢掠,可以抢很多钱财。 但现在,掠夺难以为继,本土的补给又运不过来,日军陷入了无粮无药的地步。 一些师团长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只能动用师团资金或个人资金从黑市购买物资,以勉强稳定部下。 日本在东南亚的战事恶化至此,山内正文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他现在只想多捞一些钱,至少为将来留一条后路。 似乎猜出了山内正文的心思,丰岛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山内君,你是不是很想挣钱?” 山内正文往前探了探身子,“都知道第四师团生财有道,丰岛君,你就再教教我。你也知道我现在手下这么多人等着吃饭,以前军部都是让我们在当地自筹,可眼下这境地怎么自筹?就连哪一点军饷也开始拖欠。” 丰岛眯起眼睛,“你把手中的那些重武器卖了不就行了?” “纳尼?”山内正文以为自己听错了,“没了重武器,我怎么镇压防区的抵抗组织,万一盟军打过来怎么办?” “打过来当然是投降喽”,丰岛无所谓道:“你不会以为第十五师团那点人可以抵抗英印军和远征军吧?” 第624章 贩卖重武器 见山内正文面色阴沉,丰岛继续道:“英军现在有空中掩护,有坦克支援,有充足的弹药和补给。我们有什么?士兵连饭都吃不饱,步枪子弹每人不到三十发,机枪子弹更是稀缺。放在两年前,还能靠着武士道精神去冲锋,现在呢?大家只想活着。” “山内君,你要想清楚一个问题。战争已经打不下去了,这谁都看得出来。本土的大轰炸我听说很惨,东京、大阪、名古屋都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大本营现在只顾着本土防御,曼谷已经变成了孤岛。” “如果盟军打过来,我们也会和缅甸的日军一样被抛弃!你那些重武器,留着也是便宜了英国人。不如现在换成钱,至少能让你的人吃饱饭,也能给自己留条后路。” 丰岛的声音低沉下来,“等英军那天真的打过来,不抵抗,也许还能被善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山内正文沉默了,他知道丰岛说的是实话,留在缅甸的日军就是最好的例子。断粮、断援、被围困在丛林里自生自灭。 那些被俘的士兵反而得到了基本的医疗和食物,虽然屈辱,但至少还活着。 暹罗位于中南半岛,没有足够的纵深。 帝国的运输舰根本突破不了海上封锁,华国远征军正从北面压过来,往南是大海,往西是已经失守的缅甸,往东是法属印度支那,但那里的局势同样不稳。 真的就是退无可退。 良久,山内正文终于开口:“军部知道了怎么办?” “军部?”丰岛冷笑一声,满是嘲讽,“他们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要不然曼谷的黑市军火怎么会这么充足?军部的人自己也在黑市上卖东西,他们敢查吗?一查就是一大片,谁都跑不掉。” “你可以保留一些轻武器,足够镇压当地的抵抗武装即可,况且这些轻武器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人家现在热衷的是美械。咱们手中的三八式、九二式,人家根本瞧不上眼。也就一些重炮,还能看上眼。” “美械?”山内闻言坐直了身子,警觉地看着丰岛,“丰岛君,难不成你打算卖给缅甸的远征军?” “远征军有山城的补给,他们有美国人的援助,不会自己花钱购买这么多重武器。”丰岛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是掸邦高原的一些游击武装,他们想要一些重武器来加强自身的实力,你知道的,那边的情况一直很复杂。” “游击武装?他们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吗?”山内有些不信。在他的印象中,游击武装都是躲在丛林里的穷光蛋,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闲钱买重武器。 “你还别看不起,这些人老有钱了,掸邦那边的土司,几代人的积累,还都是美元支付。现在也只剩这些游击武装能看得上我们的武器,价格自然也低一些。你有兴趣的话就列个单子给我,我看他们要什么?” 山内正文略作沉吟,像是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什么,问道:“你们第四师团不就正在景栋和他们对峙吗?就不怕卖这么多重武器过去,对你们造成影响?” 丰岛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淡淡道:“只要他们今天打不死我,我明天还会继续和他们做生意。生意是生意,打仗是打仗,这是两码事。再说,缅甸的战局恶劣至此,我们也准备撤出景栋了,交给暹罗的政府军接管。那边的事,以后跟我们关系不大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山内正文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我今晚回去就清点一下,明天给你单子。” 丰岛闻言连忙给对方斟满酒,并对副官喊道:“去,把我的雪茄拿来!” 眼看又有生意可以做了,丰岛的态度立刻变得热络起来,和刚才嫌弃山内蹭饭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举起酒杯,直言不讳道:“山内君,帝国在东南亚的败局已定,你我可要早做打算!” 山内咬牙和丰岛碰杯后,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的感觉让他皱了一下眉头,但随即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丰岛放下酒杯后,也在心中感慨,幸亏早听了石川弘明的建议,扛着巨大的压力,在去年靠药品挣得盆满钵满。 要不等到现在,就算运来一百吨药品,也不一定有之前挣的多。原因很简单,大家的钱都被搜刮干了。 现在曼谷的日军别说药品,首先考虑的是吃饱饭的问题,黑市的粮食早已翻了十几倍。 …… 与此同时,石川商行。 由于灯火管制,天刚黑没多久,林致远便来到别墅后院。 此时,千代子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着煤油灯看书,明显是在等林致远。 今晚的千代子,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丝绸和服,腰带松松地系着,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宁静。 见林致远回来,她合上书,放在茶几上,起身道:“石川君,我叔叔来了电文。” “哦?说些什么?”林致远洗了把手,走到沙发旁坐下。 千代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和服的袖子里取出一份电文递给林致远。 林致远接过看了一眼,便放到了茶几上。 电文的内容不长,但措辞严厉。米内在电文中警告他,让他不要太出格。 千代子见林致远面色不悦,连忙解释道:“石川造船厂对现在的海军异常重要,叔叔只是不希望你做出有损帝国利益的事……” 林致远一把将千代子拉进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的衣料,“这么看,米内大人是对我的一些做法不满喽?” 千代子躺在林致远怀里,用双手撑着沙发,她咬了咬嘴唇,好奇道:“你究竟做了什么?让叔叔这么生气?” 林致远也不解释,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既然他想敲打敲打我,我不如先欺负欺负你……”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千代子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 她虽然整天都在别墅内,但曼谷每天都在承受盟军的轰炸,她多多少少也了解到了本土的情况。 也只有在林致远身边,她才有一些安全感。 以前给她这种安全感的,是她的叔叔。 第625章 曼哈顿计划 次日下午,周慕云敲门走进林致远的办公室。 “老板,景栋来电。” 林致远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件,伸手接过电文。 电文是赵天明发来的,说第四师团的人联系他们,想卖一批重武器,问他们要不要。 清单列得很详细:九六式150mm榴弹炮八门,八九式150mm加农炮四门,九二式步兵炮二十余门,各式山炮野炮三十余门,还有大量的炮弹和零部件。 这些东西虽然比不上美械的精良,但对于地方武装来说,已经是顶级配置了。 赵天明等人自从去年去了景栋后,就打着游击武装的名义,在顾志雄的帮助下,迅速在掸邦高原站稳了脚。 利用第四师团和新八军对峙的机会,靠着几次精心策划的“边境摩擦”,借着补充兵源的名义,不仅向这支武装转移了数千人,更是通过孔家的渠道,购置了数百万美元的美械。 经过近一年的训练和蛰伏,这支队伍已经有了相当可观的战斗力。 平日里他们藏匿在掸邦的深山密林中,偶尔也会与暹罗政府军或者日军的小股部队发生低烈度冲突,以战代练,在实战中磨砺队伍。 只是,眼下缅甸的战事已近尾声,英国人正在逐步接管缅甸南部的防务,新八军也开始收缩防线,准备择日撤回国内。 如此一来,顾志雄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向赵天明等人补充兵源和装备了。不然,肯定会引来山城的警惕和彻查。 上次赵子理来曼谷的时候,就专门去了一趟景栋,要不是第四师团配合演了一场戏,说不定还真能查出点什么。 林致远将电文纸放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嘴角微微上扬:“告诉赵天明,有多少要多少,但是价格要压一下,就按以前的五成给他们报价。” 周慕云闻言一愣,迟疑道:“老板,这么低的价格,第四师团能同意吗?”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他们会同意的,因为我们是唯一的买家。” 周慕云稍作思考,便恍然大悟。 新八军经过这两年的换装,早已不需要再从第四师团手中购买武器,至于缅甸的英印军,更不可能看得上日军的装备,缴获的都嫌占地方。 至于,掸邦高原的其他游击武装,又没有实力吞下这么多重武器,算来算去,赵天明就是唯一的买家。 而林致远之所以要全部吃下,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场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届时,远征军会全部撤回国内,缅甸也会在英国人的默许下开始所谓的“独立运动”,到时候各方势力重新洗牌,英国人不会允许一支来历不明的武装在掸邦坐大,山城方面也会收紧对境外武装的管控。 赵天明等人再想补充武器弹药,就会困难重重,甚至寸步难行。 现在趁着眼下这个空窗期,能囤多少就囤多少,子弹和炮弹这种东西,永远不嫌多。 虽然掸邦高原的气候潮湿闷热,对武器弹药的存放极为不利,但用心保存的话,放个十几年应该还是可以的。 而十几年的时间,足以让这支武装安全度过战后最混乱的那段时期。 转眼又是半月过去,这半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每一件都在加速日本的覆灭。 月初,美军在冲绳岛西海岸登陆,拉开了太平洋战场上最后一场大规模战役的序幕。 这座距离日本本土仅三百多英里的岛屿,被东京视为本土决战的最后屏障。 而与此同时,东京的政坛也在剧烈震荡。 首相小矶国昭被迫下台,陆军骂他对 “本土决战、一亿玉碎” 不够积极,认为他没有做好本土决战的准备。 而天皇和一些重臣骂他废物,想停战但没魄力,压不住陆军的少壮派军官。 小矶在位期间,既不敢坚决推动和谈,又无法有效组织本土防御,两头不讨好,最终只能黯然辞职。 日本重臣会议一致,换 “终战内阁”,最终由当过侍从长,跟裕仁天皇十几年的79 岁的铃木贯太郎接任。 铃木虽是海军出身,但他是天皇的人,有能力也有威望压制陆军的激进派,为结束战争铺平道路。 美日双方是边打边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冲绳战役上,这次战役的输赢直接关乎和谈的条件。 如果日本能在冲绳给美军造成更大的伤亡,或许能在谈判桌上争取到更有利的条件。如果美军迅速取胜,日本将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美日双方都在冲绳押了重注,这也是太平洋战争最后、最大、最惨的登陆战。 美军投入45万兵力,各类军舰1300多艘,飞机数千架。 日军则投入11万,利用地下坑道工事,采取全民死守的战略,加上神风特工队不畏死的攻击方式,着实给了美军不小的杀伤。 经过近三个月的惨烈战斗,美军付出了伤亡近八万人的代价。 日军的守备部队全军覆没,平民更是死了十万多人,真正做到了所谓“全民皆兵”。 冲绳战役的惨烈程度,让美军高层开始重新评估进攻日本本土的代价。 战役结束后不久,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 刚上任不久的杜鲁门总统坐在那张著名的“坚毅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提交的“没落行动”计划,即进攻日本本土的详细方案,预计美军伤亡将超过百万。 另一份报告的封面上标着最高等级的保密标识,代号“曼哈顿计划”。 1942年,在罗斯福的批准下,美国开始研制原子弹。 这项工程由陆军工程兵团“曼哈顿工程区”负责执行,因此又被称为“曼哈顿计划”。 整个计划耗费近二十亿美元(按今天的币值折算,约合3000亿美元),巅峰时期,有超过十三万人参与其中,涵盖了美国乃至盟国最顶尖的科学家、工程师、军人与工人。 杜鲁门在就任副总统时,对此事一无所知。 直到罗斯福突然去世,他仓促接任总统之后,陆军部长才在第一时间向他做了简要汇报。 如今,新墨西哥州的沙漠里,一颗被命名为“三位一体”的原子弹已经开始组装,等待着第一次试爆。 第626章 核爆 杜鲁门在批准试爆之后,便动身前往欧洲,准备参加在柏林郊外波茨坦宫举行的美英苏三巨头会议。 而原子弹的试爆时间,恰好被安排在会议开幕的前一天。 凌晨五时二十九分,一道刺眼的白光在新墨西哥州的荒漠中炸裂,比太阳还要耀眼数倍。 随后,蘑菇云直冲万米高空,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人都目睹了那刺眼的白光。 为了遮掩消息,美军对外声称是位于沙漠的空军基地的弹药库意外爆炸。 收到试爆成功消息后,杜鲁门在谈判桌上的底气明显足了许多。 面对斯大林时,他虽没有明说,却还是不经意地暗示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一种威力空前的武器。” 斯大林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神色淡然,似乎并不以为意。 但杜鲁门不知道的是,苏联间谍早已将“曼哈顿计划”的核心情报传回了莫斯科。斯大林不仅知道原子弹的存在,甚至比杜鲁门本人更了解这项工程的进展细节。 会后,美、英、中三国联合公布了《波茨坦公告》,要求日本立即无条件投降,否则将面临“迅速而彻底的毁灭”。 公告措辞严厉,没有给日本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然而,日本政府内部的主战派仍幻想着通过苏联调停,争取一份体面的和谈。 美方将这番表态解读为日本“事实上拒绝”了公告。 一周后,一架美军B-29轰炸机“埃诺拉·盖伊”号在日本广岛上空投下了一颗代号“小男孩”的原子弹。 核弹在距地面六百米处爆炸,一道刺眼的白色闪光过后,整座城市被巨大的火球吞没。 爆炸中心温度高达数十万摄氏度,方圆两公里内的建筑瞬间化为灰烬。 七万余人当场死亡,另有同样数量的人在随后的数周内因辐射灼伤和内脏损伤相继死去。整座广岛市变成了一片焦土。 消息传到东京,日本高层最初甚至无法相信一颗炸弹就能摧毁一座城市? 直到确认的情报一份接一份地摆到桌面上,他们才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而远在莫斯科的斯大林,在接到广岛原子弹爆炸的详细报告后,完全坐不住了。 他虽然早就通过情报系统知道原子弹威力惊人,但当伤亡数字摆在眼前时,他意识到,如果再不行动,苏联将丧失战后在远东的控制权。 次日,苏联对日正式宣战,百万苏军越过中苏边境,兵分四路向盘踞在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发起猛烈进攻。 关东军虽然号称七十万,但精锐早已被抽调至太平洋战场,剩下的多是新兵和老化装备,在苏军的钢铁洪流面前几乎一触即溃。 就在苏联对日宣战的第二天,美军又在长崎投下了第二颗原子弹,代号“胖子”。 由于长崎地处山谷,地形限制了爆炸的破坏范围,但仍有超过四万人当场死亡,整座城市的工业区被彻底摧毁。 同一天,苏联远东部队继续向东北纵深推进,关东军的防线开始全线崩溃。 另一边,东京皇宫的地下防空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铃木贯太郎主持召开最高战争指导会议,其他五名内阁核心成员围坐在长桌前,分别是外相东乡茂德、海相米内夜政、陆相阿南惟几、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军令部总长丰田副武。 每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摊着几份报告——广岛和长崎的详细损失统计、苏军突破关东军防线的战报、美军舰队在日本近海集结的侦察情报。 陆军大臣阿南惟几面色铁青。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声音近乎嘶哑:“我们决不能接受《波茨坦公告》,陆军还有数百万官兵,本土还有一亿国民。美国人即便再投几颗原子弹,也不可能让我们屈服。我们要战斗到底,让敌人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样或许还能争取到有条件的投降。” 外务大臣东乡茂德面无表情地听完,缓缓开口:“阿南君,你在说什么?广岛和长崎已经证明了,原子弹面前,所谓的‘全民皆兵’毫无意义。如果东京也成为下一个目标呢?陛下和整个国家的根基都将化为灰烬。更何况,苏联已经参战了,我们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接受《波茨坦公告》,尽快结束战争。”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米内全程很少发言,只是简短地表示赞同投降。 最终,六人主战和主和形成三比三的僵局,会议陷入僵局。 铃木首相见争论始终没有结果,只好道:“事已至此,只能请天皇陛下御断了。” 深夜十二点左右,裕仁天皇进入会议室。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军装,面容清瘦,眼眶深陷,显然是被原子弹吓得多日未能安眠。 他坐到会议桌尽头的椅子上,环顾四周,目光在阿南惟几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平静地开口:“朕曾希望,通过战争能为日本赢得生存的空间,能让国民过上有尊严的生活。但事到如今,继续战斗,只会让国民承受更多的苦难。广岛和长崎的惨状,朕已经看到了照片。” “朕知道,陆军中有许多人认为,战死沙场是光荣的。但朕要问,如果国民都死光了,日本还存在吗?如果整个国家化为焦土,所谓的‘一亿玉碎’又有什么意义?朕不能眼看着大和民族走向灭绝。接受《波茨坦公告》吧,朕决定承受那些难以承受的痛苦,为日本的未来留下火种。”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主战的三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伏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有人甚至失声痛哭。 铃木首相和米内等人则站起身鞠躬,“臣遵旨。” 只是躬下身的米内光政,嘴角有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早就通过秘密渠道,与美国达成了协议——日本可以无条件投降,但要保留天皇,并且战后本土只能由美国占领,不能由苏联插手。 而战争的责任,在天皇的配合下,将全部由陆军负责。 (今天加更一章) 第627章 石川告密 会议结束后,阿南失魂落魄的回到宅邸。 他换上便服,独自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弹。 今晚的表决是三比三,铃木首相请天皇御断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被人出卖了。 天皇显然早已与铃木、米内、东乡暗中串通,故意将局面卡成僵局,再将决定权交到天皇手。 如此一来,他们这些主战派便彻底被架空,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能理解天皇的惶恐,原子弹的威力太过骇人,即便他们为天皇修建了地堡,在那样的爆炸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屏障。 即便现在赶工打造一座更深更坚固的地下掩体,时间也远远不够。 更何况,爆炸之后还有放射性物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在痛苦中慢慢死去的辐射,比任何炸弹都更令人恐惧。 可他是军人,他无法接受帝国就这样投降,他无法面对那数百万在战场上拼死作战的士兵,无法面对本土那些已经准备好“一亿玉碎”的国民。 他们一直在向士兵灌输要战斗到最后一刻,要为天皇流尽最后一滴血,而现在,天皇却告诉他们:投降吧。 …… 次日,日本外务省通过密电联系瑞士、瑞典等中立国的外交机构,委托他们向中美英三国转达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的意向,并递交乞降照会。 当天下午,山城、华盛顿、伦敦均截获无线电与外交消息。 美国新闻处与盟军总部率先发布了“日本请求投降”的新闻稿,消息如野火般在全球蔓延。 在沦陷区,日军虽然严密封锁消息,但通过BBC、美国之声这样的全球性电台和地下电台,消息也迅速传开。 曼谷,石川商行。 周慕云激动地拿着一份电文,甚至忘了敲门,直接推门闯进了林致远的办公室。 他的眼眶通红,声音有些激动,还带着一丝哽咽:“老板,日本准备投降了!” 林致远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还是难掩心中的澎湃。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接过电文,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上面的内容,连说了几个“好”字。 激动过后,大脑迅速恢复了冷静,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天皇和海军即将把陆军卖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 而且必须找一个合适的人来散播,既能让消息传开,又不能暴露自己。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岛田,他在沪市认的便宜叔父之一。 岛田作为东条的“裤腰带”,在东条内阁时期严重出卖了海军的利益。 他配合陆军的扩张政策,将海军一步步拖入了战争的深渊,导致海军内部对他恨之入骨。 战后,他也是唯一被送上审判席的海军将领。 林致远想了想,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出笔刷刷地写了起来。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才交给周慕云:“发给苍介,让他悄悄把内容传递给岛田。” 周慕云接过纸条,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另一边,东京。 石川苍介在翻译完林致远的电文后,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想到大人竟然为了一个空有名义的叔侄情谊,甘愿出卖海军的利益。 不过他也只是一瞬间的迟疑,他早已对林致远的命令无条件服从。 大人如此重情重义,如何不让他更加信服?这才是整个川端村值得追随的好大人。 苍介将电文的内容重新誊抄在一张薄纸上,随后将原件投入火盆,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半夜,他换上了一套从黑市弄来的警服,骑着自行车朝港区走去。 这里是日本海军高官聚集的区域,虽然也遭到过美军的轰炸,但还算是相对完整。 不过街道上还是随处可见倒塌的墙壁、烧焦的房梁和散落的瓦片。 即便在半夜,仍有大量因轰炸而无家可归的人在街头蜷缩,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宪兵三三两两地巡逻着,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石川苍介骑着自行车,和那些在夜间巡逻的警察没什么两样。 他来到岛田的居所附近,先把自行车藏在一堆废墟后面,观察了四周好一会儿,确认没有暗哨或盯梢的人,这才快步走到门前,用力敲了几下门,随即闪身躲进旁边的巷子。 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前来开门的是管家,他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探出头朝外喊道:“谁啊?”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管家眯起眼睛,在黑暗中张望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就当他准备关门的时候,突然一个包裹着石子的纸团从巷子的暗处飞来,“嘭”的一声砸在门框上,弹落在地,险些砸到他的脸。 管家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他犹豫良久,才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 岛田自从下野后,就整天宅在家里。 一是怕见到以前的海军同僚,那些曾经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人,如今看他的眼神里只有鄙夷和冷漠。 二是担心别人说他私下勾连,因罪入狱。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在书房里枯坐,喝闷酒,翻看报纸和听广播,偶尔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松树发呆。 管家自然也知道岛田的处境,所以格外谨慎。 他把门关好后,匆匆来到书房。 岛田正独自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清酒和一个杯子。 他和米内这些从底层打拼上来的海军军官,在海上随舰队执行任务时养成了饮酒的习惯,这也是他打发时间的方式。 见管家急匆匆的进来,他有些不悦道:“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将手中的纸团递了过去,“阁下,刚有人把这个丢在门口。” 岛田面色一沉,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八嘎!你想害死我吗?搞不好暗处就有人一直在盯着……” 还不待他说完,管家已经吓得跪伏在地,额头抵在榻榻米上,大气都不敢出。 岛田烦躁的摆摆手,“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拿过来,我先看一下。” 管家连忙双手将纸团递上。 岛田接过,将里面的石子取出,然后把皱巴巴的纸铺平。 他只看了一眼,浑身便猛地一颤,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岛田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封信里透露的信息,让他脊背发凉。 他猛地抬头,目光凌厉地盯着管家:“送信的人呢?” “我开门的时候外面没有人,只有这个纸团飞进来。”管家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岛田沉默了片刻,眼神闪烁不定。 如果真如信中所说,天皇与海军高层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要将陆军推出去当替罪羊,那他这个“陆军的走狗”必然首当其冲。 第628章 那就兵变 是谁送来的这封信? 能知道天皇准备投降,并且还知道天皇和海军的秘密,要么是天皇身边的人,要么就是海军高层的人。 岛田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定,最终他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现在纠结是谁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要立马验证纸上信息的真伪。 他不敢去找东条,东条虽然下野了,但为了防止其串联旧部、煽动兵变或搞极端行动,一直都是特高课和宪兵的重点监控对象。 想到这里,岛田无奈地苦笑出声。 他虽然也是东条内阁的核心人物,但此刻反倒因为被海军排斥、被陆军冷落,意外地获得了一种微妙的“自由”。 新内阁和宪兵都不觉得他还有串联的价值,何其可悲,又何其讽刺。 他不知道这一次是否有人想要利用他,但若真是如此,那反倒证明他尚存一丝价值。 他不想再考虑那么多了,他需要自救,他可不想战后被当成战犯处死。 很快,他想到了一个人——阿南惟几。 阿南不仅是陆军大臣,还是最顽固的主战派。如果他知道天皇和海军在背后搞这样的动作,绝不会坐视不理。 不过,以岛田现在的身份,根本无法面见对方,并且对方也不一定会见他。 在阿南眼中,他岛田不过是东条的一条狗,一个连军人脊梁骨都挺不直的人。 阿南从骨子里瞧不起他,觉得他不配当军人。 念及此,岛田长长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很快,他就想到了竹下正彦。 竹下正彦是阿南的妻弟,陆军省军务局的中佐,是阿南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 通过竹下,能把消息递给阿南。而且竹下的身份不像阿南那样敏感,接触起来要容易得多。 岛田挥推管家,独自在书房坐到凌晨。 看着窗外天光微亮,他起身活动了下手脚,拿过一个帽子戴上,压低了帽檐,走了出去。 他居住的地方是海军高官聚集的区域,随处可见公共电话亭。 他找了一个不怎么显眼的电话亭,走了进去,拨通了呼叫中心。 十几秒后,话筒传来接线员的声音:“请问您要接哪里?” 岛田捏着嗓子道:“我找陆军省军务局的竹下中佐,帮我接通他家里的电话。” “好的,您稍等。” 足足等了近五分钟,对面才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不耐烦:“我是竹下,你哪位?” “你听我把话说完,千万不要急着挂电话。” 竹下闻言眉头微皱,刚想追问对方到底是谁,就听到了他难以置信的内容: “天皇已经决定了无条件投降,这是海军的阴谋,他们已经和美军达成约定,会把战争的所有责任都推给陆军。阿南阁下和整个陆军,都已经被卖了……” “八嘎!”竹下的声音陡然拔高,睡意全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从哪里获得的消息?你到底是谁?” 然而还不等他继续追问,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竹下愣在原地,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 片刻后,他猛地反应过来,立刻重新拨通呼叫中心,声音严厉:“我是军务局的竹下正彦,马上帮我调查刚才是谁给我打的电话,立刻!”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应道:“嗨依,阁下,我马上查。电话来自港区麻布的一个公共电话亭,番号 2875。” 电话挂断后,竹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里翻江倒海。 港区麻布那里住的可都是海军的军官,是谁打来的电话?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如果这是个恶作剧,那未免太过荒唐。如果是真的…… 竹下不敢往下想,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 但他等不及了,他连忙取出军装,胡乱套上,匆匆前往阿南的宅邸。 另一边,阿南也是在书房端坐了一夜,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一夜未眠。 昨夜从皇宫回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没有喝酒,只是静静坐着。 桌案上摊着一本《日本剑术教范》,那是他年轻时最常翻阅的书。 他试图让自己沉浸在剑道的精神世界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看着外面的天色已亮,他起身洗了把脸,他今天还要继续去陆军省上班。 虽然天皇同意投降了,但下面的军官还需要他安抚,还有很多文件需要他签字。 并且,还要准备天皇对全世界宣布投降的演讲。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猛然被拉开,竹下正彦未经通报便闯了进来。 阿南看了一眼紧跟其后的管家,挥手示意他退下,这才将目光转向竹下,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悦:“你今天的行为很是无礼……” 但竹下根本顾不得这么多,急切道:“天皇陛下要投降?” 阿南把毛巾丢进脸盆里,“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千万不要扩散,不然……” 还不待阿南说完,竹下就愤慨道:“您现在竟然还在为天皇考虑,您知不知道他已经联合海军把您和所有的陆军都给卖了?” 阿南的脸色骤变,厉声道:“竹下,你在说什么胡话?对天皇陛下大不敬,这是死罪!” 竹下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声音中压抑着怒火:“就在刚刚,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对方说天皇已经决定无条件投降,海军高层私下已经和美军达成协议。” “只要天皇投降,美军就会把战争的所有责任都推到陆军头上!阁下,我们这是被天皇和海军给卖了!” 阿南闻言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不可能,海军军令总长丰田副武和我一样都是强硬的主战派,他不可能背叛我。” “阁下,丰田副武一个人能改变什么?米内光政、铃木贯太郎、东乡茂德,这些人早就串通好了。” 阿南闻言陷入了沉默,昨夜在书房枯坐时,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 只是他不敢去面对,不敢去深想。 沉默良久,他开口问道:“电话是谁打来的?查清楚了吗?” 竹下摇了摇头:“我让交换台查了,是港区麻布的一个公用电话。那个地方住的全是海军的人。能对陆军抱有同情,而且……还要冒着巨大的风险来提醒我们……” 两个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出了一个名字——岛田! “岛田……”阿南站起身来,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复杂得难以分辨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阁下,先不管是不是岛田,如果海军真的这么做,那他们很可能已经开始销毁与开战有关的证据了,只要您有机会去调查一下,就一定能查到端倪!” 阿南摇了摇头,“海军怎么可能让我们去调查?除非天皇下令。可如果真如你所言,天皇已经和海军私下达成约定,他是不可能站在我们这边的。” 竹下握紧双拳,青筋暴起:“那就兵变!阁下,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陆军还有那么多忠诚的将士,他们不会接受无条件投降,更不会接受被当成战犯审判!” (右下方‘更多改编’里可以许愿改编,还望大家帮忙点一下,不知道有没有用o(╥﹏╥)o,我也想要改编!) 第629章 宫城兵变(1) 阿南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初升的日光,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兵变……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喊口号是一回事,逼宫造反是另一回事。更何况,圣断已下,违抗天皇的命令,那就是叛国。” “你知道叛国是什么下场吗?搭上的会是整个陆军的名誉,是数百万将士的忠诚。”他转过身,对竹下道:“我是老了,这副躯体随时可以为国捐躯。但下面的人是否真的和我一条心?我不敢赌。” 竹下连忙保证道:“请您放心,我们少壮派军官绝对站在您这边。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行动。” 阿南没有表态,而是道:“我该去陆军省了,今天还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做。我会为你们争取时间,尽量拖延文件的签署。至于其他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竹下听懂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一个小时后,阿南抵达陆军省。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桌上一些需要他签署的内阁文件全部压下,并且在报纸上发布《告将士书》,言辞激烈地表示要圣战到底,要一亿玉碎,绝不投降。 很快,他就被裕仁天皇召入了宫中,在场的只有天皇、内大臣木户幸一,以及阿南三人。 裕仁天皇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军服,戴着白手套:“阿南,你在报纸上发表的言论,朕已经看到了。” “陛下,臣只是表达陆军的真实想法。数百万将士不愿投降,不愿接受战败的屈辱。臣身为陆军大臣,有责任传达将士们的心声。” “朕意已决,无条件投降,是朕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这不是为了朕自己,而是为了国民,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阿南,你是陆军大臣,必须服从。不许再煽动军队,不许再发表任何主战言论。” 阿南抬起头,直视天皇,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有不甘,有痛苦,还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陆军还有数百万将士,我们在本土做了充足的准备……” “够了,朕意已决。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要再让朕为难。” …… 当晚,阿南回到宅邸时,家中已经聚集了十几位少壮派军官。 这些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是军中最狂热、最极端、最不怕死,也最渴望在战争中建功立业的年纪。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与狂热,畑中健二少佐站在最前面,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阁下!”畑中见到阿南进门,立刻立正敬礼,“我们听说您在宫中受到了天皇的斥责,请您下令!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你们想干什么?”阿南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兵变!”畑中毫不犹豫道,“封锁皇宫,软禁主和派,阻止投降广播。只要天皇无法向全世界宣布投降,战争就还能继续下去!” “你们……有没有想过,违抗圣断是什么罪?” 畑中愣了一下,随即朗声道:“我们不是违抗圣断,我们是保护天皇!是那些主和派蒙蔽了圣听,我们只是要清除天皇身边的奸臣!这不是叛乱,这是清君侧!” “梅津参谋总长知道这件事吗?” 畑中摇摇头:“我们还没有向梅津阁下汇报。” “那你们先去问他,如果他点头,我就没有意见。” 畑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竹下轻轻拉住了袖子。 阿南转身走向书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众人,留下了一句话:“圣断已下,谁要违抗,先踏过我的尸体。”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拉上了门。 客厅里的年轻军官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阿南为何突然会说这样话。 竹下攥紧了拳头,看向众人:“阁下是在考验我们,他没有让人把我们抓起来,就说明已经默许了我们的行为。之所以让我们去请示梅津参谋总长,这不是在拒绝,这是在确认。他要确认陆军省的大佬们是否和我们一条心?” 畑中皱起眉头,“我们不需要这些人的支持,近卫师团的古贺秀正少佐是东条的女婿,我们可以说服他。东条现在是特高课的监控对象,一旦投降,他必然会被列为战犯。古贺少佐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竹下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石原贞吉少佐,他是近卫师团的参谋,熟悉近卫师团的口令和内部通信,我们可以找他伪造命令,调动部队,封锁皇宫。” “可近卫师团长森赳中将是主和派,他不可能同意我们的计划……” “那就杀了他!” “对,此外,内阁里那些主和的几人,也都要天诛,特别是米内!” “对!天诛!” “米内必须死!” “铃木和东乡也不能放过!” 竹下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客厅中央的桌前,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在上面画示意图。 “畑中少佐,你负责拉拢近卫师团的军官,特别是第一联队和第二联队的联队长。这两个联队是皇宫警卫的核心力量。椎崎中佐,你去联络古贺少佐和石原少佐,确认他们是否愿意加入。” 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众人,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分成三组。第一组负责封锁皇宫,控制御所,切断一切对外联系。第二组负责包围首相官邸、外务省和海相官邸,控制铃木、东乡和米内。第三组负责处理近卫师团长森赳中将。如果他不合作,就直接杀了……” 就这样,十几个人围在那张桌前,很快就制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 另一边,阿南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管家站在门口,把客厅里众人讨论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他听。 阿南听完之后,既没有支持,也没有制止。 他需要知道,等这些人真的动手后,陆军省的一些大佬会不会跟进?天皇会不会因为兵变而转向决战? 如果少壮派成功了,他就是陆军的救世主。如果失败了,他也没有直接参与叛乱。 第630章 宫城兵变(2)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阿南一直在拖延。他以各种理由搪塞,拒绝在内阁决议文件上签字。 期间,少壮派军官们频繁地出入他的宅邸,密谋兵变的计划越来越具体。 阿南知道一切,却始终保持着沉默,不置一词,不表一态。 直到他再次被召入宫中,参加第二次御前会议。 这次会议的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的关键时刻。 1945.8.14 日本终战御前会议 会议开始后,阿南站了起来:“陛下,臣等深知将士们忠诚耿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前线上百万将士仍在血战,他们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接受投降的屈辱。若此时停战,如何面对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灵?” 他说着说着,泪水夺眶而出。 其他几位主战派的将领纷纷伏地,泣不成声。 可裕仁天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到哭声渐息,还是明确表态立即投降。 阿南看着面无表情的天皇,他知道事已无法挽回,如果今天再不签字,他可能走不出皇宫。 他最终拿起笔,颤抖地在内阁起草的投降文书上签字。 等他走出皇宫,天色已黑,他站在皇宫的广场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他知道,今晚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漫长到足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回到宅邸后,他只是将宫中发生的事告诉了竹下正彦等人,便转身走进了书房。 竹下看着阿南落寞的背影,咬了咬牙,转向众人:“诸位,看来事情已经不得不做了。” 凌晨一点。 畑中健二少佐、井田正孝中佐等人以 “汇报军务” 名义求见近卫师团的师团长森赳中将。 近卫师团负责皇城和东京的核心警备,森赳以为有紧急军情,便在自己的办公室会见了众人。 然而,畑中等人直接摊牌,“请师团长一起起事,阻止玉音放送,继续战争!” 森赳愣住了,他看了眼跟着进来的一些人——这些都是他近卫师团的参谋和军官,他立马就意识到这些人想要兵变。 他是主和派,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比这些年轻人更清楚战争的真相。他知道,再打下去,这个国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立马叫人把这些人拖走,而是劝说道:“圣断已下,并且内阁也签了字,军人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回去吧,今晚的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他本想和这些人好好讲道理,但对于畑中等人而言,不跟他们一起干,就是国贼,必须死。 畑中毫不犹豫地拔出了手枪,对准森赳的胸膛,“森赳师团长,对不起了!” 还不待森赳有所反应,他就连开数枪,森赳当场倒地身亡。 枪声立马引来了司令部的其他军官和参谋,可当那些人赶到门口,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师团长,竟没有一个人冲进来,也没有一个人拔枪。 古贺秀正走到门口,对着走廊里闻声赶来的参谋和军官高声喊道:“奸臣蒙蔽天皇,我等应清君侧,护持国体!我等应封锁皇居,切断通信,阻止玉音放送!” 古贺秀正本就是近卫师团的参谋,又是东条英机的女婿,在军中颇有威望。 那些原本迟疑的军官们听到“清君侧”三个字,也开始意动起来。 随后,有军官取出了早就伪造好的调兵公文,从森赳的抽屉里翻出印章,重重地盖了上去,其他的参谋也纷纷在文件上签字盖章。 很快,近卫步兵第二联队倾巢而出,封锁了皇城的所有出入口,并切断皇宫内外电话。 竹下和畑中亲自带队包围了广播会馆,搜查录有天皇投降诏书的“玉音唱片”。 一时间,皇宫内外枪声不断,裕仁天皇躲在地下防空洞里,面色阴沉。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经历兵变了。 上一次是“二二六事件”,那时他还年轻,还可以亲自率领部队镇压叛乱,还可以用天皇的权威来弹压那些失控的军人。 可现在,天皇的权威早已被削弱,更致命的是,叛变的是他的近卫师团。 他不确定这些人只是想逼他改变策略,还是想另立天皇? 他只能寄希望于海军和其他忠于他的部队能尽快镇压叛变。 另一边,就在畑中等人包围皇居时,其他叛军也包围了铃木贯太郎、木户幸一、东乡茂德、米内光政等人的宅邸。 但他们今晚的计划早就泄露了,由于私下串联时不够谨慎,不仅陆军省的许多高层知道了风声,就连海军和宫内的一些人也早有耳闻。 首相铃木直接住进了皇宫,外相东乡躲到了安全地点,海相米内则直接坐镇海军省。 结果,叛军在找不到人的情况下,恼羞成怒,把这些人的宅邸全部洗劫一空,最后放火把房子烧了。 就在兵变发生没多久,陆军的高层全都收到了消息。 但是大部分还是保持观望,其中不少人和阿南惟几打着同一个算盘,他们都希望这些少壮派可以兵变成功,可以阻止天皇投降。 他们不明面支持,是因为不愿背负造反的罪名。他们还有家族,还有地位和名声。一旦被认为是国贼,不仅要担负千古骂名,家族也要跟着遭殃。 所以今晚,大部分人都在装死,但有一人例外,那就是东部军的司令田中静壹大将。 当他被副官叫醒,得知近卫第二联队封锁皇居、森赳被杀的消息后,怒道:“八嘎!森赳这个蠢货!” 近卫师团属于东部军编制,皇宫出事、近卫师团叛乱,他作为东部军司令,罪责难逃。 副官连忙道:“阁下,不少人在散播流言,说天皇受奸臣蒙蔽,他们是为护持国体而起事。军中多有动摇,再拖延下去,恐怕整个东京都要失控!” “陆军省现在可有指示?”田中静壹一边穿军装,一边问道。 “陆相、总参谋长那边至今没有任何指示,他们似乎在观望。” “观望?”田中静壹冷哼一声,系扣子的手顿了顿,“他们要观望到陆军自相残杀、东京化为火海吗?阿南阁下、梅津阁下怕担骂名,我田中静壹不怕!” “他们这些人违逆圣断,陷万民于战火,他们才是国贼。真要一亿玉碎,他们自己碎去,别拉着整个日本陪葬。” “传我命令,立马调动大军镇压,敢有抗拒者,就地格杀!” “嗨依!” 随着,东部军的介入,凌晨五点左右开始镇压叛乱,到了七点左右,局势已经彻底被控制。 而此时,畑中等人还是没能搜出天皇录制的“玉音唱片”。 眼见大势已去,包围皇居的叛军开始溃散。 畑中健二、井田正孝等人跪在二重桥前的草坪上,面对着皇宫的方向。 畑中拔出军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他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将刀尖抵在腹部,深吸一口气。 “帝国陆军板载!” 他吼出这句话,双手用力将刀刺入腹部,横向一拉。鲜血喷溅在草地上,他的身体缓缓前倾,脸埋进了泥土里。 井田正孝跪在他身旁,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枪声响起,他的身体歪倒在一边。 其他几个军官也纷纷效仿,有人开枪,有人切腹。 远处,东部军的士兵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阻止,也没有人说话。 第631章 日本宣布投降 就在东部军开始入场镇压叛乱之际,竹下正彦望着那些溃散的士兵,听着远处传来的枪声,便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匆匆脱离叛军,驾车赶往阿南的宅邸。 此时,阿南始终端坐在书房里,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深深的眼袋和花白的鬓角。 竹下来到书房,直接跪在门槛前,额头贴地:“阁下,东部军已经开始镇压,田中静壹亲自指挥,我们失败了……” 阿南闻言叹了口气,一开始,陆军省和参谋本部没有任何动静,整个中枢都在装死、观望,他还以为这件事可以成。 可惜,功亏一篑。 他看着跪地不起的竹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们不应该用‘清君侧’的名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可惜没有时间,去查证海军和天皇是否真的背叛了我们?如果查清楚了,也许会有更多人站出来……” “你逃吧,你要尽可能的通知其他人,如果海军和天皇真的背叛了陆军,我们要有反击的能力才行,不然我们就白死了。” 竹下听到‘我们就白死了’几个字后,猛地抬头,眼眶通红:“阁下,您并没有参与叛变,也从未下达命令。您没有必要……” 阿南轻轻摇头:“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我不想整个陆军因此蒙羞。我是陆相,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享受了这个位置带来的荣耀,就必须承担这个位置带来的责任。只要我死了,天皇应该不会继续深究,这是我最后能为陆军做的事了。” “去吧。”阿南闭上了眼睛,“趁天还没有完全亮,趁还没有人注意到你。” 竹下浑身颤抖,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磕得很重,再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去。 待竹下离开后,阿南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几封信,放在桌上。 他在默许兵变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刻,所以提前撰写了多封信。 其中给天皇的仅有寥寥数字:“为皇尽忠,死而无憾,一死大罪永赎!” 他起身换上天皇御赐的衣服,面向皇宫方向,跪坐于榻榻米,摆好遗书与战死儿子的遗像。 他没有请介错人,他要以最痛苦的方式完成“武士之死”。 他左手按住腹部,右手持短刀,刀尖抵在左下腹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毛巾,用力刺下。 第一刀刺入左下腹,然后用力横向右拉,刀锋在腹部划开一个约十厘米的伤口。鲜血喷涌,瞬间染红了御赐的衣服,温热而黏腻地漫过他的手指。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朦胧起来。 他咬紧牙关,第二刀向上猛切,形成 “十字切”。 然而完成这一切后,并没有让他立即死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身体痉挛着蜷缩成一团。 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身下的榻榻米,沿着地板的缝隙缓缓流淌。 他颤抖着,用最后的力气将匕首刺向脖颈右侧的颈动脉。 却仍未速死,反而整个人陷入漫长而痛苦的挣扎。 他的意识在剧痛与昏沉之间反复拉扯,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阿南从凌晨五点多切腹,直到上午十点多才彻底断气,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他本不想听到天皇的投降诏书,可差一点就让他听到了。 阿南是日本首位现役阁僚切腹自杀的人,后来被日本军国主义者和右翼势力奉为“玉碎”精神的最后象征之一。 十二点整,整个日本、所有日占区都开始播放日本天皇的投降诏书。 由于广播电台提前预告,无数人早早守候在收音机前。街头的扩音器也同时开启,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寂静。 这也是绝大多数日本人第一次听到天皇的声音,在此之前,天皇被尊为“现人神”,是活在神话中的存在,是云端之上不可触碰的存在。 让他站到麦克风前对民众讲话,简直是难以想象的。 有人跪在收音机前,额头贴着地面,姿势和跪拜天皇本人时一模一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节。 他们中有些人以为会听到“总攻击”的号令,有些人以为会听到“一亿玉碎”的誓言,可传来的却是—— 【朕深鉴于世界大势及帝国之现状,欲采取非常之措施,收拾时局,兹告尔忠良臣民: 朕已饬令帝国政府通告美、英、中、苏四国,愿接受其联合公告……】 声音尖细、颤抖,带着电流特有的失真。 洋洋洒洒六七百字,没有一个字说“投降”,没有一个字说“战败”,只是说“接受联合公告”。 并且,诏书称开战是为“帝国之自存与东亚之安定”,只字不提侵略,只字不提道歉。 在东京一家工厂的车间里,一个工人听到广播后,突然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喘息。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满是机油的地板上。 他已经连续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大半年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整个人终于要解放了。 也有军人跪在收音机前,脸色铁青,广播还未结束,他就猛地起身,一脚踹翻椅子,拔出军刀,疯狂劈砍收音机。 “怎么会……怎么会……一定是他们放错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野兽的嚎叫,“有国贼,天皇怎么会宣布结束战争?这是伪造的,这是敌人的阴谋!” 名古屋,一个老妇人听完广播后,颤颤巍巍地走向佛龛,佛龛上供着她两个儿子的照片。 她把照片拿下来,抱在怀里,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相框的边缘,喃喃道:“为什么不早点结束战争……这样你们就不用死了……这样你们就不用死了啊……” 金陵,派遣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带领全体人员集合在广场前,聆听天皇“玉音”。 广播结束后,广场上一片死寂。 这些在中国土地上骄横数年的侵略者们,此刻像被抽去了脊梁骨,大部分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地面,一动不动。 也有人突然像发疯了一样,痛骂“卖国贼”,痛骂“懦夫”,痛骂一切可以痛骂的东西。 冈村宁次站在队列最前方,脸色铁青,他极度愤怒,极度不甘。 他立马返回指挥部,让人向东京连发三份电文,强烈反对投降,要求 “玉碎决战”。 这一天,日本陆军共有近四百人自杀,海军近一百三十人自杀。其中将军三十多人,佐官近一百人。 他们用死亡来逃避面对一个他们无法接受的结果。 这一天也被称为‘日本最长的一天’,从最后一次御前会议,天皇 “圣断” 接受投降。到《终战诏书》定稿,内阁全体签字。 再到天皇录制 “玉音”,畑中等人发动宫城兵变,封锁皇居,再到东部军镇压叛变,玉音放送,天皇宣布终战。 日本在这二十多个小时内,走完了从 “决战” 到 “投降” 的全部流程,也体现了举国从 “狂热” 到 “崩溃” 的撕裂。 曼谷,石川商行。 丰岛关闭收音机后,举起面前的酒杯,向林致远示意:“石川君,我们是不是可以回本土了?” 第632章 购买一个甲种师团的武器装备 曼谷的日军早已是一支孤军,不仅海上被封锁,补给断绝,天天挨盟军轰炸,还要时刻提防暹罗政府随时可能发生的反水。 当听到广播里天皇亲口宣读的受降诏书后,驻泰日军各部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底层的士兵由于长期被洗脑,突然听到天皇说 “终战”,大脑几乎一片空白,那是一种长期信仰突然崩塌后的茫然。 但短暂的空白过后,很多人开始抱头痛哭。 不是因为战败的耻辱,而是因为他们终于不必再在热带丛林中饿死、病死,不必再在疟疾与溃烂的伤口中苟延残喘,不必再听着警报声祈祷下一颗炸弹不要落在自己头顶。 一些中下级军官则陷入了暴怒与崩溃的边缘,他们无法接受帝国战败的事实,有人拔出军刀对着空气乱砍,有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他们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仿佛只要拒绝相信,日本就没有战败。 高级将领们则尽量保持着军人应有的冷静与克制,他们第一时间向东京发报,反复确认广播的真伪。 确认无误后,他们开始执行停战命令,防止基层部队发生兵变,同时准备受降事宜。 他们最担心的,是下面的士兵在绝望中失控,是暹罗政府趁乱报复,是狂热份子在最后关头闹出事端。 当然,也有例外。 第四师团的官兵们,大概是最开心的一批人了。 他们早就挣够了钱,就等着战争结束后,风风光光地回本土。 听完广播后,第四师团的驻地几乎弥漫着一种节日般的气氛。很多人拿出了私藏的好酒和香烟,几乎是公开地狂欢。 但丰岛作为师团长,想到的却远比士兵们复杂得多。 之前有寺内寿一元帅做靠山,第四师团在暹罗可谓是毫无忌惮。 可现在天皇已经宣布终战,帝国已经投降,那么从这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占领军,而是要向盟军缴械的败军。 第四师团这段时间在暹罗挣下的财富,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如何平安的带回本土就是一个大问题! 自从东京通过瑞士等中立国向盟军透露投降意向后,暹罗政府的态度便一日比一日微妙。 第四师团在黑市的几个据点接连被查封,并且城区还发生了多起枪战,一些落单的日军被打劫,甚至还有暹罗军人趁乱闯入日军仓库公然劫掠。 现在,天皇正式宣布终战,暹罗政府恐怕会更加打击报复,这些年,日军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欠下的血债太多了。 丰岛并不惧怕暹罗的军队,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群歪瓜裂枣。他真正忌惮的,是即将到来的盟军。 暹罗政府明显已经倒向盟军,打算借势清算,以讨好英美。 想到这里,丰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落在对面的林致远身上:“石川君,暹罗的财政部长裴·翩勒是你的人,可否由他出面,保住我们在曼谷的产业?” 林致远闻言摇摇头,“裴·翩勒之所以能继续担任财政部长,是因为背靠帝国。现在天皇已经宣布投降,暹罗政府不会再顾及这层关系。估计裴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了。” “既然如此,”他放下酒杯,声音里透出一种决断,“石川君,我下午就会动身返回清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林致远明白丰岛的意思,在没有正式受降前,以第四师团的战力,暹罗政府不敢轻举妄动。 “给我一天的时间,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林致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丰岛君,你们的资产打算如何运回本土?如果信得过,不妨先把钱放在我这里,我在美国也有一定的关系,定能平安帮你们把钱运回本土。” 丰岛微微一愣,倒不是信不过林致远,可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当,怎么可能轻易交给外人保管? 林致远见他迟疑,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不急,你可以先想想。正式受降前,还有些时间。另外,我还想和你做笔生意。” 一听“生意”二字,丰岛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子,大阪人的血液里流淌着商人的基因,哪怕在战争的废墟上,这种本能也不会消失。 “石川君请讲!” 林致远也不卖关子,“本土之前打算执行一亿玉碎计划,给民间武装发了大量枪支弹药。我想向大阪财团购买足够武装一个甲种师团的武器装备。” “但你们要帮我把这些装备运到北海道,找个隐蔽的地方掩藏起来。我出价五百万美元。” 丰岛闻言,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本土虽然一直在组织民间武装,但所谓的“武装”,绝大多数不过是竹枪和农具改造的冷兵器。 长期的轰炸早已将大阪等工业城市炸成废墟,钢铁和火药严重短缺,连前线部队的补给都捉襟见肘,更别提多余的装备囤积在民间了。 并且,五百万美元想买一个甲种师团的武器装备,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现在不同了,战争结束了,帝国投降了,那些原本作为“最后决战”储备的物资,就算不卖,最终也会被盟军收缴。 五百万美元,在如今这个混乱的局面下,足以让很多人动心。 丰岛没有问林致远要这么多武器打算干什么,而是道:“民间发放的都是一些轻武器,不过大阪的确藏有一些弹药储备。但是天皇已经宣布投降,估计本土的军火已经被管控了,重炮、坦克这些一旦转运,很难不引起注意。” 林致远略作沉吟,像是在心里迅速盘算着什么,片刻后点了点头:“那就不要重炮和坦克,三百万美元。” 丰岛一听要砍去两百万美元,连忙道:“石川君,你先别急,等我回去沟通下,再回复你。” 林致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丰岛的杯沿:“那我就等丰岛君的回复。” 第633章 长夜埋种 历史上,日本投降之后,日本共产党因主张废除天皇、由工人阶级掌权,非常贴合日本战后那种绝望、仇视天皇、憎恨美军的民间情绪。 到了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日共已经成为日本第三大党,拥有党员十余万人,工会成员更是数以百万计。 之所以没有成功,是因为美苏冷战,美国将日共宣布为非法组织,日本政府积极配合,层层围剿,日共的声势就此急转直下。 日共内部也分裂为两派,一派主张和平革命,寄望于议会道路。另一派则转向武装斗争,试图以枪杆子唤醒沉睡的民众。 再后来,从武装斗争的余烬中,又诞生了新左翼极端派,也就是后来被称为“赤军”的激进组织。 林致远知道,单凭他一人之力,想要彻底清除日本的军国主义余毒,几乎是不可能的。 日本战后没有被真正清算,不是除掉一些战犯就能解决问题的,日本有支撑军国主义的土壤。 而美国出于冷战的需要,需要日本作为反共的桥头堡,将那些本该被审判的人重新扶上了台,让他们摇身一变,成了战后日本的中坚力量。 要改变这一切,必须从两条战线同时发力。 一方面,林致远要通过自己在战争中积累的人脉和资本,打入战后日本的权力核心,从政策层面影响这个国家的走向。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赚钱,更是要通过‘合法手段’一点点地掏空日本的技术、人才和产业资源。 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削弱这个国家再次崛起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他需要日共这样的组织去搅动社会底层的民意,只有底层有了革命的土壤,上层才有可能被迫做出改变。 他把武器装备运去北海道,是因为北海道原是阿伊努人的地盘,明治维新后才正式并入日本版图。 长期以来,北海道出身的日本人被本州岛的“内地人”视为低人一等,被称为“虾夷”,被认为是非纯正的大和民族。 在二战期间,北海道更是征兵与劳役最为严酷的地区。 贫瘠的土地,寒冷的冬天,被压榨到骨子里的民众——这样的地方,最容易点燃反抗的火种。 只是,日共长期遵循苏联路线,重心放在城市工人运动上。 他们是否愿意借鉴邻国“农村包围城市”的经验,把目光投向北海道这片土地,林致远还无法确定。 但他至少可以创造条件,让这个选项变得更具吸引力。 即便失败了,也足以重创美国与日本在东亚的战略布局。 想象一下,一旦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势必将大量工业设备转移至日本,将其打造为战争前线的补给基地。 而此时,林致远已经垄断了日本的大部分军工产业。 再借助日共引爆大规模的工人运动,并在北海道燃起武装起义的烽火,那局面,光是想想都让人心潮澎湃。 当日本这个大后方被彻底搅乱后,美国还能不能从容地从日本空运桥梁、弹药、甚至整建制的部队到朝鲜? 朝鲜战争又会变成什么样的结局?谁也不知道。 送走丰岛后,林致远一人独坐在办公室内。 桌子上还放着一部收音机,正在重复播放日本天皇的投降诏书。 林致远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后靠在椅背上。 烟雾在眼前缭绕,他仿佛看见了无数中国军人奋勇杀敌、与日寇血肉相搏的身影。 那不是一幅画面,而是一整片用生命铺就的河山,他看见的是整个民族用血肉之躯筑起的长城。 抗日战争期间,中国死伤三千五百万人以上,其中军人约三百八十万,惨死的平民超过三千一百万。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一段永世难忘的屈辱与抗争。 抗日战争,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全民族战争。每一个省,都用自己特有的方式,为这个民族的存续付出了难以估量的代价。 四川,那片天府之国,是全国出兵最多的省份,高达三百五十万人以上。每五个国军士兵里就有一个是川军,因而有“无川不成军”的说法。 那些穿着草鞋,扛着劣质步枪的川军子弟,徒步千里,奔赴最惨烈的战场。 他们在淞沪会战的废墟中拼死冲锋,在台儿庄的残垣里与敌肉搏,在滕县的孤城中以死相抗。 出川时,很多人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却喊着“倭寇不除,誓不回川”。他们中大多数人,真的就再也没有回来。 抗日死字旗,那是四川一位名叫王者成的父亲,送给出征儿子王建堂的旗帜。 旗中央写着一个斗大的“死”字,旁边写着:“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 短短几行字,写尽了一个民族的决绝与悲壮。 后来王建堂负伤七次,那面旗上的弹孔和血迹,成了川军血战的无声见证。 “无豫不成国”,不是因为河南出兵最多,而是因为这片土地承受了最多的苦难。 花园口决堤、大饥荒、中原死战,就是这样一个被天灾人祸反复碾轧的省份,却在最黑暗的岁月里死死拖住了日军主力,让侵略者的铁蹄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无数村庄被焚毁,无数百姓被屠杀。但河南人从未屈服。一个村子被屠了,旁边的村子反抗得反而更加坚决。他们不懂什么战略战术,只知道脚下的土地是祖宗留下的,绝不能让给侵略者。 广东,不仅出兵出钱,还带动数百万华侨同胞捐钱捐物,更有数以万计的华侨青年回国参战。 他们变卖家产,在昆明的飞虎队基地,在滇缅公路的险峻山道上,在远征军的丛林战场里,用热血践行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古训。 他们中很多人,连中文都说得磕磕绊绊,却毫不犹豫地把命留在了这片祖辈的土地上。 广东本土的抗战同样惨烈,广州沦陷后,全省成为敌后战场。东江纵队、珠江纵队等抗日武装在岭南大地上与日军周旋,无数广东子弟在游击战中献出生命。 陕西,全省不足千万人口,却出兵一百三十多万,是全国征兵比例最高的省份。 这片贫瘠的黄土高原,每八个人里就有一人走上了战场。 他们发扬了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悲壮传统,从关中平原到陕北沟壑,无数父亲送别儿子,妻子送别丈夫,再也没有重逢。 更重要的是,陕西是保卫大西北的最后一道屏障。日军多次企图突破黄河防线进犯陕西,都被守军死死挡住。 潼关、韩城、宜川——黄河岸边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爆发激战。陕西守军用血肉之躯,保住了整个大西北的安宁。 “狼兵凶猛,桂系铁军”——这是日军对广西军人的评价。 在淞沪战场的蕴藻浜,广西子弟兵用血肉之躯抵挡日军的坦克洪流,整营整连地战死,没有一人后退。 桂林保卫战中,两万守军对抗十余万日军,毒气弹、燃烧弹把整座城市变成火海,守军几乎全员殉国,无一人投降。 日军第五十八师团师团长在战后报告里写道:“桂军之顽强,前所未见。” “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这不是一句狂言,而是用鲜血写就的誓言。 湖南是抗战期间最惨烈的战场。从长沙会战到常德保卫战,从衡阳保卫战到湘西会战,这片土地上几乎没有一寸未被战火烧焦。 全省共进行过六次大规模会战,中小战斗不计其数。 常德保卫战中,八千虎贲将士坚守孤城十余昼夜,最后只剩不到百人,连伙夫、马夫都提刀上阵,与敌巷战。 衡阳保卫战,一万七千守军与十余万日军血战四十七天,城池被炸成废墟,守军弹尽粮绝,却让日军付出了超过六万人的惨重伤亡。这是中国抗战史上守城时间最长、敌我伤亡比例最悬殊的战役之一。 湖南人用自己的血,把“死战”二字刻进了民族的骨血里。 武汉会战是抗战期间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会战,中日双方投入兵力超过一百万。 这场会战虽然以武汉失守告终,但彻底粉碎了日军“速战速决”的战略企图,迫使日军陷入持久战的泥潭。 日军占领湖北后,实行残酷的统治,无数村庄被焚毁,无数百姓被屠杀,但湖北人民的抵抗从未停止。 宜昌会战、枣宜会战、鄂西会战……每一场战役都是尸山血海。湖北的土地上,长眠着数十万为国捐躯的英烈。 浙江是抗战初期最重要的战场之一。淞沪会战失败后,日军很快入侵浙江,杭州、宁波等重要城市相继沦陷。 但浙江人民的抵抗从未停止,浙东会战、浙赣会战,每一场都是血战。 浙江作为盟军空袭日本本土的基地,当地百姓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日军为了破坏这些机场,发动了大规模的扫荡,无数村庄被焚毁,无数百姓被屠杀。 …… 这就是抗日战争中的中国,每一省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抗战做着贡献。 那些死去的同胞,他们不是历史书上轻飘飘的一行字。 他们是我们的先辈。是这个民族之所以没有倒下的原因。 可三千万亡魂,换来的不是日本人的忏悔,他们大部分人都不认为是输给了国人,他们只认为是美国打败了他们。 战犯被供奉在靖国神社,教科书里的侵略变成了“进出”,慰安妇成了“自愿的随军人员”。 他们从未真正认罪,从未真正反省。 这也是林致远为什么坚持战后要去日本的原因。 先辈的血,不能白流。 第634章 长夜埋种(2) 下午,林致远站在镜子前,拿起剃刀,缓缓地将那撇留了几年的卫生胡刮去。 胡须落下的瞬间,他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伪装。 他换上了一件暹罗本地华商常穿的浅灰色绸缎衫,又在脸上点上几颗麻子,戴上一顶宽檐帽,他对着镜子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带着几名护卫,来到位于曼谷老城区的一家茶楼。 茶楼门面不大,却已有些年头,名叫“金凤茶楼”。 一楼大厅里人声鼎沸,茶客们三三两两围坐。 林致远带着护卫穿过大厅,径直上了二楼。 他在一间包厢门口停下脚步,低声吩咐护卫守住楼梯口和走廊,自己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包厢的空间并不大,约莫十来平方米,中间摆着一张深棕色的圆木桌,桌上放着一把粗陶茶壶和几只茶杯。 临街的窗前,一个穿着灰白衬衫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似乎在观望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听见门响,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他身材中等,面容精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沉稳。 那人快步走到桌前,伸手示意林致远落座,并开口道:“雪山千古冷?” 林致远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接道:“独照峨眉峰。” 顿了顿,又反问一句:“海山潮,水涨未?” 对方也笑道:“西陇月,照归人。” 见暗号对上,双方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林致远顺势坐下,从怀中取出一盒茶叶推到对方面前,“帮我交给克公。” 对方微微一怔,目光在茶叶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看来你对我党了解颇深。” 他顿了顿,正色道,“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李华,泰共侨党总书记。之前几次约你见面,你都拒绝了,我还以为你不想和我们有直接的联系。没想到日本投降了,你却主动要求见面。” 林致远对对方的身份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在约见面的时候,就明确要求与有话语权的人碰面。 而“泰共侨党总书记”这个身份,分量足够。 现在日本已经投降,局势明朗,也不担心是什么陷阱。 “之前不见,是因为时机未到。”林致远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对我的身份有所了解了吧?” 李华点头,没有否认:“克公对你很看重。你在沪市和暹罗做的事,我们虽然不完全清楚,但克公说你值得信任。这也是我最终决定来见你的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林致远,“不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林致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能不能直接和克公联系?”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在秘密战线上,上下级关系、联络渠道都是最高机密,即便是同志之间,也很少如此直白地询问。 李华迟疑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道:“原则上,我归南方局直接领导,但我有直通克公的权限。之前也是克公直接给我下达命令,让我试探你的身份。”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林致远不再绕弯子:“我即日将返回东京,需要沪市的一位同志前往东京配合我的工作。” 李华闻言很是诧异,他没想到日本都已经投降了,对方竟然还要去日本。 他略作沉吟:“你想调哪位同志?” 林致远敲了敲桌面,“帮我转告克公,我需要岩井公馆的那位同志回东京。” 李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虽然在曼谷,但也对沪市的岩井公馆也有所了解,那是日本在华最大的特务机构之一。 能在那个地方潜伏下来的人,身份必然极其敏感,也极其宝贵。 林致远一开口就要调这个人,要不是克公在给他的电文中,提及对方值得信任,李华早已怀疑林致远的真实意图了。 而林致远所说的那位同志,便是日后在隐蔽战线上留下赫赫威名、却又遭遇了凄惨命运的五面间谍——袁碧泉。 林致远之所以要点名调他去东京,一是对方精通日语,并且潜伏期间与日共多有往来,直到现在,身份也没有暴露。 二是源自前世他曾看过的一部纪录片,袁碧泉潜伏半生,为民族立不世之功。 却在1955年的“潘案”中,他被牵连入狱,蒙冤二十七载,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晚年才得昭雪,是隐蔽战线上最令人扼腕的悲剧。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林致远无法评判什么,也不想评判什么。 他只是不想看到这样的英雄,以那样的方式落幕。 所谓的潘案,是指沪市的情报负责人潘掌柜,因1943年秘密会见汪填海未及时报告,在 1955 年肃反中被定为 “内奸”。 而袁碧泉就归潘掌柜直接领导,因此受牵连。 如果能将他调离沪市,或许能让他避开那场无妄之灾。 李华追问道,“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我也好向上转达。” 林致远斟酌道:“战后的日本,对我们国家的重建有大用,我想克公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 李华虽然没太听懂,但他今天的任务就是来见林致远,看林致远有什么要求。 “我会如实把你的话转达给克公,至于上级什么态度,我无法保证。” 林致远点点头,正要道谢,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起初只是几声争执,很快便演变成了嘈杂的吵闹,有人在扯着嗓子喊:“快!别让那几个日本人跑了!” 林致远皱眉,起身走到窗前,只见楼下的街道上,十几个穿着短衫的暹罗人正将四五个日本士兵团团围住。 为首的一个暹罗人气得满脸通红,攥着一根木棍,朝他们挥舞着,嘴里骂骂咧咧。 李华也走了过来,站在林致远身侧,看了一眼楼下的场面,笑道:“不用紧张,这几天已经发生好几起这样的事件了。” 见林致远不解,李华解释道:“听说是暹罗的一个富商,几天前花了一万美元,从第四师团的日军手里拍得了天皇的继承权。” “结果,还不到一周,日本就投降了,富商知道自己被骗了,满城的找第四师团的士兵,要个说法。” “这种话也有人信?” “富贵险中求嘛,拍卖时第四师团的士兵说,只要成为天皇,就能命令暹罗境内所有日军部队配合他的生意,甚至还能接管一部分日军资产。” 林致远望着楼下那几个被围住的日本兵,其中一个脸上已经挨了一拳,鼻血流了出来。 看来丰岛想要尽快离开曼谷是对的。 第635章 林致远抵达清迈 就在日本天皇宣布终战广播后,曼谷的日军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此时的曼谷城区虽然名义上还是由日军控制,但暹罗政府已经开始接管部分区域。加上驻泰司令部严令士兵克制,避免与暹罗方面发生冲突,这才有了楼下日本士兵被暹罗人围攻的一幕。 林致远收回目光,重新戴上帽子,转身看向李华,伸出手去:“我该走了,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面,保重!” 李华怔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伸手紧紧握住林致远的手:“你也保重。” 次日,林致远留下几人留守曼谷的石川商行,自己则带着千代子等人,跟随第四师团的部队北上清迈。 列车缓缓启动,蒸汽机车的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 林致远坐在车窗前,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而千代子和美惠子各抱着孩子坐在对面的铺位上。 这节车厢虽说是头等车厢,但三个人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舒适与否上,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林致远想的是接下来的行程,北上清迈之后,他要尽快与顾志雄和赵天明等人见上一面,把情况交代清楚,然后便要动身去东京了。 战后局势瞬息万变,盟军即将全面进驻日本本土,麦大帅也会着手肢解日本的财阀与军队,彻底重塑日本的政治与经济结构。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时间窗口一旦错过,很多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美惠子则是满心的迷茫,她之前在沪市生活了几年,后来又随林致远辗转来到曼谷。 在她的印象里,无论沪市还是曼谷,都是日本的占领区,帝国的旗帜所到之处,便是帝国的疆土,她从未想过日本会有战败的一天。 她不知道回到日本之后会面临什么,不知道沪市的家人是否安好? 而千代子能接触到的信息要比美惠子多得多,她虽然早就知道帝国已无力支撑这场战争,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的内心仍然复杂难言。 她比美惠子更清楚战败意味着什么,无数人的命运会被改写,无数曾经高高在上的权贵将在一夜之间跌落尘埃。 她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坐在窗边的林致远。 车窗外的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暗交替,那张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只要有他在,千代子就能感到一丝心安。 这个男人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从未让她失望过。 相邻的一节车厢里,丰岛独自坐在窗边,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已经喝去了大半。 就在刚刚,他得到消息,暹罗的摄政王在广播里宣布《和平宣言》,不仅宣布 1942 年对英美宣战无效,还明确废除了与日本签订的所有同盟条约。 并且,承诺归还从马来亚、缅甸获得的全部领土,其中就包括景栋等地区。 丰岛端起酒杯一口饮下,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冷哼一声。 这才是天皇宣布投降的第二天,对方就这么急迫的撇清关系。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得到驻泰日军的愤怒,接下来一段时间,整个暹罗肯定是一片混乱。 他倒不觉得日军会和暹罗政府军爆发大规模冲突,但零星的摩擦在所难免。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被人惦记上。 毕竟第四师团从曼谷黑市掠取了太多财富,如何平安脱身才是最急迫的问题。 来曼谷这一年多,背靠石川商行,他挣了快一千万美元的资产,其中大部分是黄金。 受降之后,盟军肯定会检查随身携带的物品,本票和存单他还能想办法藏匿,但黄金太过显眼,根本藏不住。 怎么把这些东西运回国,成了他眼下最急迫的问题。 虽然林致远之前提过,让他把资产保存在对方那里。但那都是钱啊,就算是亲人,他都信不过,何况林致远还是外人。 他端起酒瓶又倒了一杯,目光阴晴不定地思索着。 难道要学第18师团那帮人,把黄金埋起来?可战后怎么取出来? 要不干脆在成立一家商社,专做日本和暹罗之间的贸易?以贸易的名义慢慢转移回去? …… 两天后,清迈。 滨河的水位比去年上涨了不少,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两岸的树木倒映在水中,被微风揉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林致远乔装打扮后,来到那家熟悉的茶舍,这是去年他与顾志雄秘密见面的地方。 茶舍门口挂上了“休息”的木牌,院子里也清了场,日本已经投降,很多事都不用再这么小心谨慎。 林致远推门走了进去,只见赵天明和柳云龙等人已经等在茶舍内。 赵天明见林致远进来,立马迎了上来,林致远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赵天明咧嘴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客套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林致远看向站在一旁的柳云龙:“大哥呢?” “军座在楼上等你,说让你到了直接上去。” 林致远点点了头,独自上楼。 楼上四面竹帘半卷,河面上的凉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午后的闷热。 顾志雄正坐在中间的一张矮桌旁,上面摆着一壶茶和几个粗陶茶杯。 一年不见,顾志雄眉宇间的威严愈发沉重。 他虽穿着便装,但那种带兵多年养成的气势是衣服遮不住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在看到林致远后,原本端着的姿态瞬间松弛下来,站起身来,快步上前,给了林致远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小子,终于舍得把胡子剃了!”顾志雄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欣喜。 林致远讪讪一笑,摸了摸光滑的下巴:“这不是工作需要嘛。” 顾志雄闻言笑着拉着林致远落座,他亲手给林致远倒了一杯茶。 寒暄几句后,顾志雄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沉声道:“我们新八军除了一些伤员还在后方医院,基本都已转运回国了。你要是晚点来,恐怕就见不到我了。” 远征军在年初完成战略任务后,并没有继续南下,而是分批转运回国。 一方面,远征军最初开赴缅甸的目的就是打通国际交通线,任务完成后继续留在缅甸的意义不大。 二是,英国人视缅甸为殖民地,对远征军的存在始终心存忌惮,并不想他们继续留下。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远征军基本都接受了美械装备,是山城方面手中最精锐的部队,急于将他们调回国内抢占地盘。 为此,山城不惜代价,动用了大批运输机,将远征军主力从缅甸空运回国。 林致远闻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新八军调去了哪里?” 顾志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沪市。” 第635章 大哥我有两个日本女人 林致远露出错愕的表情:“山城竟然舍得让你们去沪市?那里可是香饽饽!” 顾志雄不紧不慢地给两人续了茶,这才解释道:“还不是你通过孔家的关系,为我们购买了大量的美械,我们新八军因此被打上了孔家的标签。孔家主管金融,早就盯上了沪市这块肥肉。” “为此,孔家专门找上我,许了不少好处。我寻思着,你在沪市还有些产业,便答应了下来。我今天见完你之后,也要回国了。” 顾志雄端起茶杯,目光在茶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眼看着林致远,“虽然一些重炮和坦克不能留给你,但弹药却可以。我只带走三个基数的弹药,剩下的,都留给你。” “大哥你这么做,就不怕山城调查?” 顾志雄冷哼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日本人都被赶走了,现在那些人忙着抢地盘、争位子,谁有闲心来管我?” “再说了,他们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还当是以前啊!” 林致远闻言心中一暖,望着眼前这位兄长,觉得有些事还是要给顾志雄交个底。 “大哥,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顾志雄挑了挑眉毛,示意林致远有话直说。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这些年在沪市和曼谷所做的一切。 他说得克制而谨慎,很多事都是一笔带过,只让顾志雄明白他现在的身份和为什么执意去东京便可。 十几分钟后,林致远正色道:“大哥,这就是我即将要做的事,我必须要尽快赶回东京。以我现在日本人的身份肯定是不行的,我需要跟你的专机去沪市,然后再从沪市去东京。” 现在日本虽然已经宣布投降,但海上的封锁还没有解除,即使封锁解除,坐船从东南亚到日本,没有一两个月是到不了的。 时间不等人,他必须赶在各方面的势力重新布局之前,回到东京。 顾志雄花了几分钟来消化林致远告诉他的那些信息,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沉思,从沉思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 忽然,顾志雄笑了起来:“没想到你竟然有这种胸襟,我当初没有看错人。看来,把小妹嫁给你是对的。” 其实,原主当时追求顾晚秋的时候,顾晚秋的父母是反对的,最后还是顾志雄这个大哥力排众议,拍板同意。 林致远摸了摸鼻子,感觉有些事还是全部坦白的好,与其到时候让顾志雄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现在自己说清楚。 于是,他低声道:“那个……大哥……其实,我在潜伏期间,还有两个日本女人……” 顾志雄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林致远!你说什么?你这样对得起我小妹吗?你以前在山城包养姨太也就算了,怎么连日本女人也……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林致远连忙安抚道:“大哥,你小点声,下面这么多人呢……” “你也知道要脸啊?”顾志雄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些,但怒气丝毫未减,“我本以为你这几年有所收敛,觉得你在敌后潜伏多么危险、多么不容易,感情你是去风流快活去了!” “大哥你听我解释啊!”林致远急得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你也知道我假扮的是日本人,就需要有人帮我掩护。一个单身男人在那个环境里,没有家庭、没有女人,太容易引起怀疑了。” “并且我能混到现在的位置,也是要多方借势的。其中有一人是日本海军大臣米内的侄女,要不是有这层关系,我也不可能有现在的身份地位。大哥,这不是什么风流快活,这是刀尖上跳舞,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听林致远这么一说,顾志雄的怒气有所缓和。他自然明白潜伏工作的凶险,也明白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确实身不由己。 但是身为兄长,他要为小妹打抱不平,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仍然凌厉地盯着林致远,“没有孩子吧?” 见林致远支支吾吾的样子,顾志雄咬牙道:“连孩子都有了?几个?” 林致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正已经说开了,索性全部交代:“一个亲生的,一个领养的。” 还不待顾志雄发火,他连忙补充道:“之所以领养一个孩子,是为了拉拢川端村,这样才能把村子的利益和我紧紧捆绑,我的身份才不会出问题。” “另一个,明面是石川本家的嫡孙,实际是我的孩子,他以后会继承石川本家的家主之位。大哥,这不是什么私欲,这是筹码。在那个位置上,我每一步都得算计,每一个决定都得权衡利弊。” 顾志雄闻言沉默了,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小子抗日也是抗出高度了,你怎么不把日本天皇的女人也给睡了?” “那不能,”林致远连忙摆手,“你也知道日本皇族都是近亲繁殖的……那质量,实在下不去手。” 顾志雄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用手指点了点林致远,“小妹,她知道吗?” “我还没有告诉她。”林致远诚实地回答,“不过大哥你放心,晚秋是我唯一的妻子。不管我在外面有多少不得已,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顾志雄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审视、一种权衡、也有一丝兄长对妹夫的复杂情感。 “也罢,有机会,我帮你劝劝她。小妹的性子我了解,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轻重。但你得给她时间,不能指望她一下子就能接受。” 顿了顿,顾志雄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既然你执意去东京,我也不拦你,男人做大事,有些牺牲是难免的。但是你不能再找女人了。” “要是让我知道,你又找女人,我把你的两条腿打断,我说到做到。” 林致远连忙点头如捣蒜:“不会了不会了,保证不会了,大哥你放心。” 林致远表面点头,心里却在盘算,他好像把栗原禾子给忘了,不过栗原禾子某种意义上讲,应该不算是他的女人吧? 最多算是……合作关系?他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多少有些心虚。 第636章 林致远视察部队(1) 顾志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眼睛里满是警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是敢再弄出什么幺蛾子来,我绝对说到做到。” “不敢不敢。”林致远连忙收回心思,不敢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移话题道,“对了,大哥,我之前给你的一半美元,还在吗?” 顾志雄微微颔首,神色缓和了一些:“被我放在军部的保险箱里了,我本以为会被调去东北,没想到竟会是沪市。” 林致远去年见顾志雄的时候,就曾告知他会想办法将新八军调去东北,并把一张十美元的纸币撕开,一半交给顾志雄,一半自己留着,留作信物。 他无法说服顾志雄留在景栋,而顾志雄也还对山城抱有一丝幻想,认为抗战胜利后,国内会迎来真正的和平,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只是希望当某一天,有人拿着另外半张纸币找上门的时候,顾志雄可以无条件信任对方。 如今见大哥果真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那半张纸币也妥善保管至今,林致远不由得露出笑意。 “很快了,等苏联把东北交还国府,也就到了大哥你们北上的时候了。” 顾志雄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先去沪市也好,至少能护住你在沪市的一些产业。我可听说戴春风已经派人抢先进入沪市,打着抓汉奸的名义,接管了大量的产业。他肯定对你的产业也虎视眈眈。” 林致远在沪市只剩下浮山岛药厂一处实体产业,剩下的便是走私生意。 自打他离开沪市之后,走私的规模便收敛了许多,一直交由栗原禾子打理。 顾志雄虽然嘴上不说,但这份心思,林致远还是很感激的。 他意味深长道:“我这次回沪市,打算给戴老板一份大礼。” 顾志雄顿时来了兴趣,挑了挑眉问道:“什么大礼?” “我在沪市日军里头还有一些影响力,打算把一些重武器和一些小型军舰转交给戴老板,就是不知道他敢不敢要?” 顾志雄闻言先是一愣,片刻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语气里既有无奈又带着几分欣赏:“你啊……这种事情也就你想得出来。” ……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把回沪市的行程敲定下来,顾志雄便离开了。 林致远将他送到门口,目送顾志雄的轿车消失后,这才转身看向一直候在廊下的赵天明。 一年时间不见,赵天明的身板更加挺拔,脸上满是战火与责任打磨出的沉稳。 林致远边走边问,语气随意,“这一年,带部队的感觉怎么样?” 赵天明跟在他身后半步,闻言挺了挺胸膛,“刚开始还真有些不习惯,又是训练又是整编,手忙脚乱的。不过顾军长派来的人都是真有本事的,教的东西实用得很,弟兄们学得也快。并且有不少人都选择留了下来,没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现在,就算对面日军的第四师团,我们也敢和他们碰一碰。” 林致远听了这话,不禁微微一笑。 赵天明向来说话有分寸,既然敢夸下这样的海口,想必部队的实力确实已经今非昔比。 这一年多来,他费尽心思从各种渠道搞来武器装备,又借着顾志雄的关系在掸邦高原站稳脚跟,若还不能打出点名堂,那才是真的白费了心血。 “你现在对部队的掌控力度怎么样?”林致远问得很直接,这一年虽然赵天明经常发电报,但有些事还是需要当面问清楚。 赵天明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谨慎地回答:“基本上没问题,顾军长给的那些军官,都是在国内没什么牵挂的。我按照您的意思,都让他们在景栋安了家。” “还真像您说的,有了家就有了牵绊,心也就定下来了。现在这些人用起来顺手,也放心。另外,我们也发展了不少本地人加入部队,尽量让他们分散编在各个连队里,减少拉帮结派的现象。” 林致远满意的点点头,“规模怎么样?” 说起这个,赵天明语气里难掩自豪:“这一年来我们一直在扩充,目前在掸邦高原有六个主要营地,总兵力已经到了一万一千余人。其中华人约占七成,另外三成是掸邦本地的各族青年。” “下辖三个步兵团,每个团三个步兵营,另外还有一个直属炮兵团、一个工兵营、一个通讯营、一个侦察大队,以及一个正在组建中的教导总队。” “炮兵团装备了三十六门七五山炮和十二门一零五榴弹炮,八门一五零榴弹炮。虽然比不上美制火炮的射程,但在滇缅边境这一带,火力密度已经算得上头一份了。” “并且部队装备的基本都是M1加兰德步枪和M1卡宾枪,勃朗宁自动步枪每个班至少一挺,还有大量的汤姆森冲锋枪和M1919轻机枪。” 林致远听了,微微颔首。 这个配置思路是他早就定下的:轻武器用美械,保证单兵火力和射程优势。重武器用日械,因为美制重炮太大太重,在掸邦高原的山地运输困难,而日械适应性强一些。 况且,即便他花了钱,顾志雄也不好明目张胆地把一些美式重炮转移给他。 “弹药储备呢?”林致远继续问道。 “步枪弹和冲锋枪弹大概有一百二十万发,七五山炮和迫击炮炮弹八千多发,一零五和一五零炮弹加起来也有三千多发。按照您之前交代的,我们在山上挖了专门用来储存弹药的山洞,通风防潮都做得不错,就算雨季也不怕。” 林致远闻言很是满意,一万一千人的武装,清一色美械轻武器,日械重炮支援,分布在掸邦高原的六个营地里,彼此呼应,进可南下威胁泰缅边境,退可北上进入国内。 “天明,安排一下,明天我要去景栋,亲眼看看这支部队。” 赵天明闻言一喜,“老板,大家可都一直想要见你……” 林致远摆摆手:“我最多只能在景栋待两天,不要搞什么欢迎仪式。另外,我的身份也不要对下面的人透露。” 赵天明立马敬了个礼:“是!” 第637章 林致远视察部队(2) 林致远刚返回石川商行在清迈的办事处,一名手下便匆匆迎上前来,躬身道:“老板,曼谷急电。警察查封了您的别墅,还把仓库里的货也扣了。” 林致远眉头微皱,侧身看向身旁的周慕云:“我们在曼谷还有多少货物?” 周慕云略作沉吟,迅速估算了一番:“老板,剩下的不过是些日常用品、粮食和烟酒,原本是留作咱们自己人用的,拢共价值不过超过二千美元。” 虽说被扣押的货物不值几个钱,但他前脚刚离开曼谷,后脚就有人查封了商行的产业。 他心里清楚,曼谷的警察没这个胆子,敢对他动手,背后必定有人撑腰,而且来头不小。 林致远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挥退手下,走进临时办公室。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呼叫中心的号码:“帮我接曼谷,我找暹罗的财政部长裴·翩勒。” 片刻后,对面传来接线员公式化的声音:“不好意思先生,裴·翩勒先生已经不再担任暹罗的财政部长,他办公室的电话无法接通……” “那就接他家里的电话。” 接线员迟疑了一下,大概是感受到了电话这头不容拒绝的气势,低声应了一句“请稍等”。 足足等了几分钟,听筒里终于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喂,那位?” 林致远也没客气,开门见山道:“裴桑,听说你要收回别墅?”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响起磕磕绊绊的回应:“原来是石川会长……您千万别误会,这绝不是我的意思。您不知道,我已经被解职了……” “裴桑,别墅本就是你的,你如果想要回去,当然可以。但如果不是你的意思,那也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顿了顿,林致远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帮我转告摄政王,问他还记不记得和我签署的协议。如果他记性不好,那就让他关注一下景栋方面,我在明后天会给他一份大礼。” 不等对方回答,林致远直接挂断了电话。 裴·翩勒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电话。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话筒,拨通了銮察亲王的号码。 以他现在的处境,摄政王是断然不会接他电话的。 但銮察亲王不同,当初就是他作为自由泰的代表,与裴·翩勒接触。 裴·翩勒之所以仍然听从林致远的吩咐,并非出于忠诚,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他是亲日分子,如今被罢免财政部长之职,等于失去了庇护。但只要林致远在暹罗还有话语权,他就还有利用价值,不然很可能随时被清算。 另一边,林致远回到休息的地方。 此时,天色已黑,千代子和美惠子都在客厅里等他回来,见他进门,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自打离开曼谷,她们便时刻悬着心,没有林致远在身边,总觉得周围到处都是危险。 林致远洗了把脸,随口吃了些东西,便坐在沙发上交代道:“明天,我会带着你们前往景栋,届时会乘坐华国人的飞机前往沪市,然后再返回本土。” “你们到时千万不要随意说话,你们也知道华国人有多仇恨日本人。另外,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找高桥,他会随时陪在你们身边。” 千代子和美惠子闻言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喜之色。 特别是千代子,她可是知道现在帝国的处境。自天皇宣布投降以来,帝国在东南亚的势力分崩离析,多少昔日的高官将领如今连回国都成了奢望。 她原以为自己也要在暹罗困守不知多久,没想到竟能坐飞机回沪市,虽然需要近十个小时,但比起在海上漂泊一两个月,不知道舒服多少。 至于林致远如何做到这一切,她并没有多问。女人嘛,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三辆黑色轿车便已悄然驶出清迈城。车队在城外与赵天明等人的车队汇合后,朝景栋驶去。 林致远这次出行,除了千代子、美惠子和孩子,还有周慕云、王梦芝、渡边和三名护卫随行。 众人都是轻装简行,每个人都只携带了几件衣服和一些贵重物品。 车队没有朝景栋城区驶去,而是直接拐上了通往新八军后勤基地的山路。那里有临时修建的简易机场,停着数架运输机。 虽然只有不到三百公里的路程,但山路崎岖难行,车队在颠簸中缓慢前行。 众人足足开了近二十个小时才抵达,到达时已是深夜。 林致远将众人简单安顿,叮嘱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在外人面前用日语交谈,便离开了。 他在柳云龙的陪同下,来到顾志雄的居所。 此时,顾志雄也还没有睡,见林致远前来,顾志雄也没寒暄,直接交代道:“出于安全考虑,你和我坐同一架运输机。” 林致远知道顾志雄是担心他的安全,如今局势动荡,和顾志雄一起,坐的是军长的专机,一般也不会有人敢检查。 两人又谈了片刻,林致远便和赵天明乘坐吉普车,朝萨尔温江而去。 又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两人抵达一处山顶小平地。 此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在山谷之间。 这里视野开阔,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向山下,易守难攻,且雨季不积水,很适合驻扎部队。 营地的指挥部建在一处溶洞内,掸邦高原是喀斯特地形,溶洞众多,十分隐蔽,是天然的防御工事。 林致远站在高处,望着下面湍急的江水,感慨道:“真是个好地方。” 赵天明站在他身后,目光也投向远方:“这里原是新八军的驻地,他们撤离后就留给了我们,甚至一些后勤营地都是现成的。老板,您要不要参观一下部队?” 林致远虽然很想体验一把阅兵,顺便喊几句:“同志们辛苦了”。 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摇了摇头:“表面功夫我就不看了,考验一个队伍真实的战斗力,要看他们的临机反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天明脸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赵师座,让部队集结吧。我现在给你们下达一个作战任务,目标是驻守在景栋的暹罗军。” 赵天明闻言,神情一凛,当即立正敬礼:“是!” 他转身大步走向指挥部,甚至没有详细询问林致远要发动多大规模的战役。 第638章 打景栋(1) 林致远站在原地,点燃一根烟,望着赵天明远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他之所以这么做,背后有着多重考量。 一是要看这支部队面对突发任务时,反应速度和组织能力如何?能否在最短时间内完成集结、开赴战场?这考验的是指挥体系和日常训练的成色。 二是看赵天明对下面部队的实际掌控能力如何? 这支武装很多骨干军官都是新八军留下的,赵天明在这些人心中的威望如何?通过打仗是最容易看出来的。 战场是最好的试金石,一支队伍能不能打、听不听话,拉上去打一仗就全明白了。 三则是要给暹罗政府一个教训。 暹罗的摄政王虽然宣布了《和平宣言》,并承诺归还景栋地区给缅甸政府,但并没有立即归还。 而是拖着想要和英国、缅甸谈判,想保留部分领土或获得经济补偿,尽量拖到有利条件。 目前,暹罗在景栋还驻有第三师,约八千人,控制着城区和几条主要的交通线。 而缅甸临时政府要再过几个月才能组建,现在的缅甸就是‘无政府状态’——英国人还没正式回来,缅甸各派势力各自为政,谁都不服谁。 林致远让赵天明在这个时候动手,也是想建立这支武装的正统性,至少表面上,他们是代表缅甸的利益。 至于对外解释的口径也很简单,暹罗政府军曾是日军的帮凶,长期霸占景栋,他们这是为了赶走侵略者,收复失地。 他相信,这件事即便英国人也不会说什么。 英国人正忙着恢复自己在全球的殖民体系,对掸邦高原这样的偏远山区暂时还顾不上。 只要不威胁到英国的核心利益,对方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且让一支地方武装和暹罗人互相消耗,对英国人来说未必是坏事。 更何况,暹罗政府在战争期间与日本勾结,无论是英国人还是缅甸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如今暹罗人虽然见风使舵宣布倒戈,但账还没算清楚,在这件事上,暹罗政府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就算想抗议,也找不到站得住脚的理由。 另一边,赵天明走进指挥部后,溶洞内便响起了急促的哨声,沉睡中的营地瞬间被唤醒。 这个时期,国军并不怎么使用军号,师旅团标配无线电、野战电话,远征军有背负式步话机。 营连级则靠哨子、旗语、传令兵来传递指令。 不到二十分钟,就有十几人骑马或乘坐吉普车从各处赶来。 这些人大多是团级以上军官,林致远从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不紧不慢地跟着走了进去。 这几个熟人便是龙文章、克虏伯等人,当初顾志雄说要调一个名为‘龙文章’的副团长过来时,林致远就有所猜测,但等真正亲眼看见,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果然是前世无数影迷为之叹息的龙团座,那个喊着“我要带你们回家”的男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只是比电视剧里更瘦,颧骨更高,眼神也更锐利。 由于赵天明提前交代过,林致远可以自由出入溶洞,所以也没人敢拦他,只是恭敬地侧身让路。 溶洞内,空间很大,四通八达。 林致远跟着前面的人拐了几个弯,很快走到了一个被改造成指挥部的大厅里。 岩壁上挂着巨幅军用地图,几盏汽灯把里面照得通明。长桌上铺着作战图,电话机和电台摆放整齐,几名参谋正在忙碌地接线和记录。 龙文章朝赵天明敬了个礼,问道:“赵师座,什么事如此紧急?” 赵天明也不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龙副师座,有作战任务,部队需要立即开拔,目标是驻守在景栋的暹罗第三军。” 赵天明这支武装不仅从新八军接收了大量的基层骨干,就连编制也是和美械师一样,设有一个师长和两名副师长。 其中,赵天明是师长,全面负责军事指挥。 龙文章和孙文彬任副师长,只不过龙文章主管作战和部队训练,负责打仗的事。而孙文彬主管后勤、人事和补给,负责吃喝拉撒。 龙文章眉头一挑:“和之前一样以袭扰为主?还是搞一次大的?” 赵天明笑道:“这次是全面开战,即便不能全歼,至少也要打掉他们的主力部队,让他们彻底失去对景栋的控制。” 这一年来,虽然赵天明等人与暹罗军和日军有过零星的摩擦,但都是以袭扰为主,很少发生大规模的正面冲突。 顿了顿,赵天明补充道:“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 “一天?”龙文章眉头紧皱,“一天的时间肯定不够,部队分散在好几个地方,要半天才能集结完毕。并且,开过去还要奔袭几十公里,山路难行,如果要想做到全歼,就要调动整个炮团,那至少需要两天……” 不管龙文章说什么,赵天明都是坚持道:“只有一天的时间,这是死命令。你也可以理解为,是对这支队伍的一次考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声音沉稳有力:“暹罗第三军号称精锐,但不过是被日本人扶植起来的伪军,战斗力有限。如今暹罗已经取消了和日本的同盟关系,不会有日军参与。” “他们也算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景栋的地形和敌军兵力部署大家都有所了解,出动五千人,集中炮火优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足够了。” “如果大家连这个信心都没有,我看不如趁早退位让贤,把位置让给能打仗的人来坐。” 这话说得很重,几个团长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纷纷立军令状,争着要打主攻。 赵天明没有管他们,而是看向龙文章,“怎么样?” 龙文章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天的时间也可以,但弹药的消耗会比较大。” 说着,他走到地图前,比划道:“暹罗第三师除了驻守在景栋城内,还有大量兵力固守景栋外围的隘口和道路节点,整体是内城固守、外围警戒的部署。” “具体来说,城北的帕当山口驻有一个营,城东的湄公河渡口驻有一个团,城南的班龙方向驻有两个营,城西则是他们的师部预备队,约一个团的兵力,随时可以驰援各个方向。” “这些外围据点依托山地和河流,互为犄角。如果按部就班地一个一个拔掉,别说一天,三天都不够。但如果我们的目标是打掉他们的主力,迫使他们丧失对景栋的控制权,那就不必面面俱到。” 第639章 打景栋(2) 龙文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景栋城西的位置:“打蛇打七寸,暹罗第三师的指挥中枢在城西的旧英国领事馆,他们的通讯中心、弹药库和主要补给点都集中在这一带。” “如果我们能用一个团的兵力,趁夜穿插到城西与城北之间的结合部,切断他们与城北帕当山口的联系,同时用炮兵火力封锁城西通往城内的主要道路,就能把他们的指挥系统和预备队与外围部队分割开来。” 他看向赵天明,目光炯炯:“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吃掉他们。” “我的计划是:次日拂晓前侦察大队摸掉城西外围的暹罗军哨所,炮团在四点半之前完成阵地布置,所有火炮都要进入预设阵地,完成诸元装定。五点整,炮团开始火力准备,重点打击城西的指挥部、通讯中心和弹药库。头十分钟要打最猛烈的急袭,让他们来不及反应。” “同时从城北和城东两个方向发起佯攻,吸引城内暹罗军的注意力。然后,主力从城南方向突入,趁暹罗军指挥系统混乱、兵力被牵制的空档,一举端掉他们的师部。” “为了确保一天之内解决战斗,我建议把三十六门七五山炮和迫击炮全部投入战斗,重炮只调动四门105mm榴弹炮用作攻城。只要师部被端掉,外围的那些据点就是无头苍蝇,要么溃散,要么投降。” 龙文章的部署简单来讲就是,不追求四面合围、全歼敌军,而是干扰分割敌人,然后直取指挥中枢,迫使敌军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 这种打法虽然冒险,但胜在速度快、效率高,正适合“一天之内解决战斗”的要求。 林致远站在人群的外围,不动声色地听着。 龙文章对战场态势的判断、对兵力的运用、对时机的把握,都显示出一个优秀指挥官应有的素质。 林致远记得电视剧里的那个龙文章,只有在谈论打仗的时候,他眼里那种疯疯癫癫的光芒才会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锋利。 但此时的龙文章,却没有半分疯癫的样子,举手投足之间都透出一种军人的威严和沉稳。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出现,让一些悲剧没有重演,龙文章也不需要用疯疯癫癫来掩盖深入骨髓的悲伤与绝望。 林致远的时间紧迫,不能在景栋停留太久,这也是赵天明定下一天时间限制的原因。 多消耗些弹药不算什么,林致远有的是钱,就算打光,他也可以想办法为赵天明再弄来。 他要的是速度,是雷霆万钧的一击,是一战定乾坤的效果。 这一仗要打出声势,让周边所有势力都意识到这支队伍,不是好惹的。 赵天明显然也认可了这个方案,他直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沿,扫视在场的军官们:“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溶洞内响起整齐的回答。 “那就各自回去准备。”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漂亮。谁要是掉了链子,别怪我赵天明不讲情面。” 军官们齐刷刷地敬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溶洞。 不到一分钟,大厅里就只剩下赵天明、龙文章、孙文彬,以及一个磨磨蹭蹭不肯走的克虏伯。 这是个矮壮的中年汉子,身材圆胖敦实,表情有些呆滞又无辜,他凑到凑到赵天明跟前:“师座,能不能调四门150mm榴弹炮?105mm不够过瘾,打起来跟挠痒痒似的。那些暹罗人的工事修得厚,105mm打上去就是个坑,150mm就不一样了,一炮能掀翻半个碉堡……”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瓮声瓮气的,但说起炮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不再是一个木讷的胖汉子,而像一个在谈论心爱玩具的孩子。 赵天明瞪了他一眼:“开什么玩笑,你现在要做的是在规定时间内,把炮兵部署到位,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克虏伯还想再说什么,但被赵天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悻悻地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同时拉下山备着?放在后面阵地,不耽误进攻,万一用得上呢……” “滚!” 等克虏伯离开,孙文彬才来到林致远面前,苦笑着摇头道:“这个胖子就是这样,他是炮团的团长,把炮看的比他的命都重要,那些150mm自从运过来之后,他就跟宝贝似的天天擦,做梦都想打两炮。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肯定要嚷嚷两句。” 林致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龙文章这才注意到林致远,他叉着腰站在地图前,目光转向赵天明和孙文彬,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这位是?” 赵天明连忙介绍道:“这就是我们常提的老板。” 龙文章微微一怔,目光在林致远身上停留了几秒,对于赵天明等人背后还有一个老板他是知道,当初顾志雄派他来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交代。 林致远走到龙文章面前,伸出手来:“龙师座,久仰大名,今天这一出也是迫不得已,我的时间有限,不能在景栋多待,只好用这种方式看看部队的成色。” 龙文章也握住林致远的手,咧嘴一笑,“原来是大老板来了,难怪要打的这么急,不过为了减少伤亡,弹药可就要消耗得比较大了。” 林致远哈哈一笑,显得格外爽朗:“尽管消耗,这些弹药买来就是用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不过我想,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只要你们这一仗打得漂亮,周围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势力再敢惹上你们。”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实力是最好的护身符。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比什么外交斡旋都管用。 只要赵天明他们一天可以拿下景栋,掸邦高原的地方武装,乃至缅甸和暹罗政府,再想打赵天明等人的主意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 第640章 打景栋(3) 一个小时后,参谋部便制定出了一份详尽的作战计划。 随着命令下达,炮兵和三个步兵团的精锐力量迅速动了起来。 此番是长途奔袭,部队无需携带过多辎重,主要是七五山炮、迫击炮及相应弹药。 新八军撤离时留下了几十辆卡车,数量虽不算多,但刚好够用来运送这些重武器。 剩下的士兵全都轻装上阵,能不带的东西一律不带,把体力留给接下来的战斗。 林致远并没有跟着去前线,他和赵天明就留在溶洞内,前线则完全由龙文章负责。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他一个外行跑到前线去,除了添乱什么忙都帮不上。 并且,时间也不允许他跟去前线。 虽然林致远给的时间是一天,但等部队部署到位就已经花去了近十个小时。 此时刚好天色已黑,部队趁夜潜入景栋外围,等到所有部队都到达指定位置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随着日军投降,暹罗政府宣布《和平宣言》,驻守在景栋内的暹罗军几乎处于不设防的状态。 城防松懈,岗哨敷衍,谁也没有料到,会突然遭到袭击。 战斗在拂晓五点整准时打响,随着三十六门七五山炮和上百美式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第三师驻扎在城西的一个团营地瞬间化作一片火海。 睡梦中的暹罗士兵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便被炸得血肉横飞。 紧接着,城北和城东方向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佯攻部队开始按计划行动,制造出大规模进攻的假象。 城内暹罗第三师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迟钝,他们显然没有料到会突然遭到攻击。 等师长披耶·帕侬匆匆赶到指挥部时,看到的已是一片混乱——电台里杂乱的呼叫此起彼伏,各部的求援电话几乎打爆了总机。 参谋长见他到来,连忙汇报:“将军,城西大营半小时前突遭敌军炮火猛烈袭击,现已失去联络。另外,城北与城东也发现敌军攻城。” 披耶·帕侬一把揪住参谋长的领口:“查清楚敌人到底是谁没有?” 参谋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听炮声……似乎是日军的七五山炮。” 话音落下,更猛烈的炮声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日军的105榴弹炮!” 暹罗作为二战时日本的同盟国,当然对日军的重炮有所了解。 披耶·帕侬松开参谋长,厉声下令:“马上加强城北和城东的防御,另外,给曼谷发电,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日军为什么突然袭击我部?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参谋长领命而去。 然而,就在暹罗军将注意力集中在城北与城东时,龙文章亲率主力部队从城南方向突入。 派出的突击连一路长驱直入,沿途几乎未遇像样抵抗。 六点十七分,突击连便包围了景栋城区的旧英国领事馆,这里是第三师临时指挥部所在地。 而此时,披耶·帕侬身边只剩下不到一个连的卫队。 在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枪声后,这位师长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投降。 当“师长被俘”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暹罗第三师的抵抗意志瞬间崩溃。 城北帕当山口和城东湄公河渡口的守军得知师部被端掉,立马放弃了阵地,争先恐后地向暹罗境内溃逃。 不到七点,整个景栋地区的战斗基本结束。 当消息传回溶洞时,赵天明看着电文,激动地向林致远汇报道:“老板,战斗打响不到两个小时,我们就拿下了景栋。” “俘虏近三千人,缴获武器弹药无数,敌军师长披耶·帕侬少将已被俘。我方伤亡轻微,具体数字还在统计中,初步估计不超过两百人。” 林致远听完也是有些惊讶,虽然他知道中南半岛除了英军、日军和远征军,其他军队的战斗力大多不堪一击,但毕竟料敌从宽,而且这还是长途奔袭。 他原以为至少要打上几个小时,没想到暹罗军的抵抗意志如此薄弱。这让他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暹罗军队在二战期间更多是扮演一个投机者的角色,跟着日本人后面捡便宜还可以,真要打硬仗,确实没怎么经历过。 林致远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拍了拍赵天明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部队能有这个战力,我就放心了。” 他看了眼腕表,快早上八点了,便敛起笑容,“我该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赵天明虽然还想说什么,但他知道老板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于是郑重的敬了个军礼。 林致远也回了军礼,吩咐道:“石川商行在曼谷和清迈各有一个办事处,以后就作为你们在暹罗的产业。我已经交代好了。” 说着,他掏出一封信交给赵天明,“你拿着这封信,留守的员工就会把商行转交给你。日籍员工会随第四师团返回日本,剩下的泰籍员工,你可以解散他们,也可以继续留用。” 赵天明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 林致远走出溶洞,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然后朝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就在林致远前往机场与顾志雄汇合时,远在曼谷的暹罗摄政王也收到了景栋失守的消息。 他看完电文,脸色铁青,猛地将电文重重地拍在桌上,“八千人的部队,两个小时就被打垮了?披耶·帕侬是干什么吃的?就是八千头猪,两个小时也抓不完!” 銮察亲王斟酌着开口:“殿下,据前线报告,敌人动用了大量火炮,包括105毫米榴弹炮。而且攻击发起得非常突然,我军完全没有防备……” “够了!”摄政王打断他的话,“我现在不想听解释,日军那边有回复没有?” “驻泰日军表示,他们的部队没有人私自调动,这件事不是他们所为。” 顿了顿,銮察亲王补充道:“石川弘明在两天前曾警告过我们,让我们关注景栋方向,您说这件事,会不会和他有关?” 摄政王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之前和石川弘明私下签署过一份协议,石川商行向自由泰提供紧俏物资,而他也会在战后保住对方在暹罗的产业。 但现在日本投降了,正忙于与盟军协商受降事宜,而暹罗政府由于及时倒戈,反而得到了盟军的认可。 下面的很多人便开始谋夺日本商人的产业,只要不做的太过分,不与日军爆发冲突,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641章 林致远抵沪 不多时,副官敲门走了进来。 他走到摄政王面前,恭敬地递上一份电文,神色有些微妙:“殿下,刚收到一封明码电报,发报方自称‘滇缅救国游击军’。他们宣称景栋是缅甸固有领土,他们誓死捍卫缅甸的领土完整,并指责我方协助日军犯下累累罪行。” 副官小心地看了一眼摄政王的脸色,继续道:“此外,他们称已生擒披耶·帕侬将军,要求我方派人前往景栋谈判赔偿事宜。” 摄政王一把夺过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銮察亲王也凑过来,快速扫了一遍内容,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你听说过这支部队吗?”摄政王沉声问道。 銮察亲王摇了摇头:“从未听闻,但这绝不是一支普通的武装,不仅装备了大量火炮,还训练有素。背后肯定有势力在支持,您说会不会就是石川弘明?” 摄政王冷哼一声,将电文拍在桌上:“不管是谁,都要付出代价。传我的命令,从清迈调两个师过去,夺回景栋!” “殿下,万万不可!”銮察亲王连忙劝阻,“他们是打着为缅甸收复失地的名义行动的,若是此时贸然出兵,搞不好会授人以柄。况且掸邦高原上各族武装林立,万一他们借机联合起来,就更麻烦了。” “再者,国际上刚认可我们,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争端,对我们极为不利。” 摄政王脸色阴晴不定,他知道銮察亲王说得在理,暹罗能在战后迅速被盟国接纳,靠的就是快速倒戈,摆出“受害者”的姿态。 如果这时候因为一块本来就要归还的领土大打出手,反而会让外界觉得暹罗野心不死,之前的一切政治表演都将付诸东流。 但他心中的怒火实在难以平息,他都已经宣布要把景栋归还缅甸政府了,只是现在缅甸群龙无首,政府尚未重建,他才暂时“代为管理”。 如今被人用这种方式夺走,简直是奇耻大辱。 “殿下,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銮察亲王见他不说话,继续劝道,“不妨先与对方接触,摸清他们的真实意图。如果只是要些钱物,破财消灾未尝不可。若是背后有其他企图,我们再从长计议。” 摄政王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派人去景栋,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要什么条件。” 与此同时,清迈,日军第四师团司令部。 丰岛正与参谋长木村芳次站在沙盘前,研究着景栋的局势。 “师团长阁下,袭击景栋的武装使用的,恐怕就是我们卖的那批重炮。”木村芳次忧心忡忡地说,“现在驻泰司令部已经发来电报,要求我们调查此事,该如何是好?” “调查什么?”丰岛冷哼一声,双手抱胸,“这些背叛者,当初如果不是帝国选择和他们合作,暹罗早就成为殖民地了。” “不是靠我们,他们怎么可能占领其他国家的领土?现在被人这么教训,说不好中村明人都要笑出声了。” “至于重炮的问题,就说遗失了,就算我们不卖,那些武器最终也是要交给英军的。对了,英军不是让我们上交武器清单吗?赶紧把能卖的都卖了,然后列个清单交上去。” 眼下,英军已经开始和驻泰日军交涉,要求日军原地待命,交出武器清单,并准备集中缴械。 木村芳次迟疑道:“阁下,再卖的话,恐怕不好交代吧?” 丰岛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帝国虽然投降了,但在中南半岛还有十几万部队,英国人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 “再说了,就算我们全部交给他们,他们也不一定会感激我们。把武器卖掉换点钱,然后用这笔钱来打点英军,说不好我们还能有个好的待遇,甚至早点被遣返回国。” 木村芳次想了想,觉得师团长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便点了点头:“师团长英明,我这就去安排。” 木村芳次离开后,丰岛挥手召来副官:“调查清楚石川君的去向没有?” 抵达清迈的第二天,丰岛就发现林致远和他的女人,以及身边的几位亲信不见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副官连忙躬身道:“启禀阁下,我详细询问了石川商行清迈办事处的员工,他们也不知道石川会长的具体去向。只说石川会长两天前凌晨就离开了,走得很匆忙,并没有交代去哪里。” 丰岛闻言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雪茄点燃。 烟雾在眼前升腾,他的目光有些迷离。 以他对林致远的了解,对方大概率已经离开了暹罗,他知道林致远从来不会打无准备之仗,恐怕早已安排了一切。 丰岛叹了口气,他没有生林致远的气,这个节骨眼上,想要离开暹罗的难度可想而知,而自己又是第四师团的师团长,目标太大。 林致远为了自身的安全,是不可能带上他的。 只是,他要好好想想怎么把黄金,安全地运回日本了。 两天后,一架C-47运输机穿破云层,缓缓降落在沪市江湾机场。 机舱门打开,顾志雄身穿美式军装,脚蹬皮靴,带着副官和亲卫率先走下舷梯。 其后便是林致远等人,他们也都换上了崭新的美式军装,连千代子、美惠子等女眷也一改往日装束,身着合体的旗袍,盘着发髻,远远看去就是军官的家眷。 由于是军长专机,从起飞到降落,根本没人敢检查。 一行人坐上早已等候多时的轿车,直接朝新八军在沪市的驻地而去。 日军投降后,山城派汤恩伯负责沪市的受降事宜。 但因汤恩伯的第三方面军在豫湘桂战役中被日军打得溃不成军,威望大损,而驻守金陵和沪市的日军又都是华中方面军的精锐主力,山城方面担心他镇不住场子,这才紧急从缅甸空运远征军回援。 远征军装备的全套美械,并且在缅甸战场上几乎全歼了日军精锐第十八师团,声威正盛。 有这支部队坐镇沪市和金陵,日本人都要老实很多。 新八军的临时驻地设在原法租界的一栋西式大楼里,门口已经换上了青天白日旗,卫兵持枪而立,军容严整。 轿车开进院子后,顾志雄下车,看了林致远一眼,目光又深深扫过千代子和美惠子等人,便直接离开。 而林致远等人则在柳云龙的带领下,穿过侧廊,前往后面一栋小楼,那是专门为家属准备的寓所。 第642章 见青木健太 日本投降当天,戴春风便急电周佛山,火线任命其为“沪市行动总队总司令”,同时将税警总团的三万兵马改编为“自卫军”。 其主要任务,一是即刻控制伪中央银行库藏,清点并看管其中的五十万两黄金、五百五十万美元现钞以及七百六十万两白银。 二是,协助军统上海站,以最快速度收拢沪市各处原属汪伪政权的产业与地盘,包括工厂、仓库、码头、商号乃至房产。 此时,国军虽然已经陆续入驻沪市,但驻守沪市及周边的日本陆海军仍有十几万人之众,且全副武装,坦克、重炮一应俱全,并未立即解除战备。 因此,在正式受降仪式举行之前,沪市的治安实际上仍由日军宪兵和驻军维持。 之所以这么做,还有一方面原因,便是山城政府私下与日军高层达成协议,让日军继续守好沪市,严防新四军趁乱进城接收。 次日上午,林致远经过一番精心伪装后,悄然前往虹口区的三笠茶舍。 这家茶舍,是他当初为了与千代子幽会而秘密盘下的产业。 之所以不选择回石川商行,就是怕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如今沪市局势混乱,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窥伺,他突然出现在沪市,难保一些人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茶舍内,此刻只有栗原禾子一人。 昨晚接到林致远的密电后,她便挥退了其他人,一大早独自在茶室里等候。 她身着一袭紫色和服,衣料上绣着细密的藤花纹,腰间系着一条深紫色的细带,尽量让自己显得成熟一些。 她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茶炉上水已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的目光却一直盯着门口。 突然,木门被轻轻推开,只见一个戴着毡帽、墨镜,面容有些熟悉的男子走了进来。 她愣怔了几秒,马上辨认出来人,连忙起身,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石川君,您终于回来了!” 林致远打量着眼前的栗原禾子,一年多不见,对方清瘦了不少,并且面色也有些憔悴。 他心中微微一动,女人终究还是需要滋润的,但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取下头上的毡帽,“禾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栗原禾子连忙摇头,直起身来,眼眶竟微微泛红:“能为石川君效力,是禾子的荣幸。这一年多来,帝国在沪市的变化很大,我始终按照您离开时的吩咐,守着石川商行,不敢有任何懈怠。如今您能回来……真的是太好了。” 林致远点点头,在茶案旁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健太什么时候到?” “我已经按您的要求给青木中佐打了电话,他应该马上便到。”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片刻后,一个身穿宪兵中佐制服的人推门而入。 来人腰间佩着军刀,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锐利。 进门后,他先看向栗原禾子,语气急切而低沉:“什么事急着叫我过来?是不是又有人打浮山岛药厂的主意?” 见栗原禾子不语,只是微笑着看向旁边,青木健太这才顺着她的目光转向坐在茶案旁的那个男人。 眼前的人青木健太感觉很是眼熟,他眉头微皱:“这位是?” 林致远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来:“健太,没想到才一年不见,你就已经不认识我了?” 青木健太浑身一震,双眼瞪得滚圆,这声音,这语气。 “弘明?弘明!”他面露狂喜,声音陡然拔高,“你竟然回沪市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林致远的双肩,用力摇了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眼下,盟军依然封锁着沪市周围的海域,沪市的机场和码头,也全部交由国军重兵把守,出入人员需经层层审查。 在这种情形下,任何一个日本人想在这个时候离开或进入沪市,都难如登天。 林致远的突然现身,着实让青木健太又惊又喜。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冷静一些:“坐下说。” 青木健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在榻榻米上落座。 栗原禾子为他们各自斟了一杯茶,便安静地退到一旁。 “弘明,现在沪市全被封锁,你是怎么进来的?”青木健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致远。 林致远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走私生意,自然结交了一些山城的高层,这次回沪市,就是要带你们回本土。” “回本土?”青木健太闻言异常激动,声音都有些发抖,“真的可以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弘明,你不知道,自从天皇宣布投降、接受《波茨坦公告》之后,大家就人心惶惶,生怕被认定为战犯,遭受审判。” “现在沪市,别看还是由我们宪兵维护秩序,其实整个宪兵系统,全都被列为战犯嫌疑人。宪兵司令部外面全是军统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盯梢。特高课的佐川太郎和松本司令官,现在就是重点监视对象。” 顿了顿,青木健太感慨道:“多亏了你当时没有让我晋升大佐,你不知道松本司令官这一年就提拔了三个大佐,而我的宪兵大队长的位置也退位让贤了,反倒因祸得福,还能带队巡逻,不然根本没机会出来见你。” 林致远静静地听着,手中的茶杯没有放下,目光却变得幽深起来。 日本天皇的诏书明确表示接受《波茨坦公告》后,等于承认要接受战犯审判,日军的中高层军官们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人在听完天皇诏书录音的当晚,便跪在军旗前剖腹自尽,用最极端的方式维护所谓的“武士尊严”。 有的人则大肆销毁战争罪证,甚至屠杀了监狱中关押的政治犯和抗日志士,企图掩盖罪行。 还有的人则私下与山城政府暗通款曲,主动提供情报、协助接收、配合受降,妄图以此换取从轻发落甚至免于审判。 而青木健太之所以暂时安全,确实如他所说,得益于军衔不高、未被列入第一批战犯名单。 他虽然在宪兵系统混迹多年,但刚开始遇到林致远时还只是个大尉,随后便被林致远拉下水,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打点关系和走私生意上,手上反倒没有沾多少血。 第643章 带一些人回本土 青木健太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叹气道:“我听说本土已经被美军占领,东京、横滨、大阪,都有美国士兵入驻了。弘明,即便你结交了不少山城的官员,能让飞机起飞,但无法落地本土的话,还是……”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就算能从沪市飞走,到了日本降落后,很可能还是会被美军控制起来。 林致远闻言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健太,你还记得公共租界的克莱德吗?” 青木健太思考片刻,眉头微皱:“那个和我们合作,从美国采购棉纺的美国商人?” 林致远点点头:“是的,你可能还不知道,他现在是麦克阿瑟的幕僚之一。而麦克阿瑟已经被正式任命为盟军最高统帅,全权负责占领和管理战后的日本。” “克莱德已经随美军先遣队去了东京,也是他主动给我发的电报,希望我可以尽快返回本土。美国人毕竟对日本不熟悉,有文化隔阂,想要真正治理好日本,光靠军管是不够的,需要有人帮他们。” “纳尼?” 林致远话音落下,不仅青木健太,就连一旁的栗原禾子呼吸都为之一滞。 按林致远的意思,岂不是说,他们只要能回国,还会有美好的未来等着他们?不是作为战败者,而是作为美国人的合作者,继续过着体面的生活? 青木健太一扫因战败而颓废的神情,双眼放光:“弘明……你说的,可是真的?麦克阿瑟的幕僚……请你回去?” 林致远抬手示意青木健太先别激动,“克莱德确实邀请我回去,但山城那边还有条件,他们想让我们先把一些重武器和军舰移交给他们,作为放行的交换条件。” 青木健太刚想脱口而出:“不是迟早都要移交的吗?” 但话还没出口,他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他毕竟在宪兵系统多年,对山城那边的派系斗争有所了解。 虽然帝国要投降,军队要缴械,但武器交到谁手上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这里面可是牵扯到很多的利益和算计。 只是他是宪兵,重武器和军舰涉及到驻屯军和海军,不是他能决定的。 还不待他开口,林致远继续道:“一架美式C47最多可以运输二十人,除了我自己身边必要的人,我可以拿出十个名额给互助会的成员。” “眼下,互助会的成员,现在在沪市还有多少?他们的处境如何?哪些人值得带、哪些人不能带,需要你给我一个名单。” “除了武器装备外,山城那边还开了一个价,一个名额十万美元。我想,以互助会那些人的家底,他们应该会同意的。” 一架C47运输机,如果拆掉座位的话,可以勉强塞进三十人,但林致远不想这么辛苦。 再说,他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回东京,加上王梦芝、渡边等人,再从互助会中挑选十人已经足够了。 互助会的成员,这些年跟着他,干的都是捞钱和走私的勾当。论打仗或许不行,但论做生意、搞投机、钻空子,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在沪市基本都已经是中佐、大佐级别,到了东京,也可以快速在一些关键部门担任要职,省去他大量时间和精力。 至于为什么每人要索要十万美元,并不是林致远缺这点钱,而是要慢慢榨空他们, 这只是第一步,到了东京之后,林致远还会拿出一些职务,让他们内部竞争,一些好的岗位,自然是价高者得。 只有让他们把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吐出来,他们回了日本才会更加卖力地去赚钱,才能更好地发挥主观能动性。 人性就是这样,投入一千,就想挣一万回来,战后的日本,需要他们去建设。 顿了顿,林致远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是已经被山城政府列入战犯名单的,或者在华国境内制造过很多罪行、名声太臭的,就不要考虑了。这样的人带回去,只会给我们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我想山城那边也不会同意的。” 他抬眼看向青木健太,目光锐利如刀:“健太,你们宪兵系统,对这些人平时的情况,应该有所掌握吧?不一定非要十人,但绝对不能有问题,你明白吗?” 青木健太闻言,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弘明,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回去就好好筛选。” 林致远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青木健太面前:“这个是山城方面的联系电话,我的身份敏感,不能抛头露面,武器装备的事,就靠你在中间撮合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我在沪市最多停留三天,你必须尽快把事情搞定。” 青木健太接过纸条,起身道:“放心,弘明。我回去就和山城的人联系,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说罢,青木健太就离开了。 听着外面汽车离去的声音,林致远挥了挥手。 栗原禾子站起身,款步上前,直接依偎到林致远怀里,“石川君,不知您对我的安排是?” 林致远笑着挑起她的下巴:“你这么能干,当然是把你也带回东京喽。” 栗原禾子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欣喜、有安心,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妩媚。 她轻声呢喃道:“阿里嘎多,够咋一马斯……” 林致远的手指从她的下巴缓缓滑下,沿着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 栗原禾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低下头,纤细的手指伸向腰间的细带,将和服的腰带轻轻一扯——深紫色的腰带松开了,和服的领口向两侧滑落,露出白皙的锁骨和肩头。 栗原禾子抬起头,她的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石川君……这一年多,禾子每天都在等您回来,就让禾子服侍您吧……” 一时间,茶舍里只剩下茶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第644章 安排航线 一个小时过后,茶舍里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 栗原禾子安静地伏在林致远胸口,发丝散落在他的肩头,闭着眼睛,声音慵懒而满足:“石川君,商行的其他员工怎么办?特别是浮山岛药厂,山城那边的人,一直都想让我把药厂转交给他们。” 林致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心里暗暗嘀咕——这个地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舒服。 以前和千代子在这里时就是,榻榻米太硬,每次事后腰都酸得不行。 他轻轻拍了拍栗原禾子的后背,示意她先起来。两人各自整理好衣衫,重新坐回茶案前。 林致远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开口道:“石川商行在沪市,只有浮山岛药厂这一处实体产业了。等我们离开后,直接炸掉,绝不留给他们。” 林致远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马上就会忽悠孔家在东北建一个大型药厂,那么浮山岛的药厂绝不可以继续存在。 “至于员工,如今走私生意已经做不下去了,给他们发一笔遣散费,让他们随日军战俘一起,等遣返回国就行了。” 他抬眼看向栗原禾子,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件事,你亲自去办,务必干净利落,不要出任何岔子。” 栗原禾子连忙躬身,神色郑重:“嗨依!” 与此同时,日本横滨,新格兰酒店。 美军先遣队抵达后,便将整栋酒店征用,作为临时司令部和军官宿舍。 横滨距离东京市区有三十多公里,之所以选择驻扎在这里,而非直接进入东京,是出于多方面的考量。 一是,东京市区 80% 的建筑在轰炸中被摧毁,水电、道路全断,除了皇居周边勉强完整之外,绝大多数区域都是一片废墟,根本找不到一间可以正常使用的酒店。 二是,东京仍有近三十万日军,其中不乏誓死抵抗的狂热分子。在大部队正式登陆之前贸然入驻东京,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暗杀和袭击的危险之下。 三是,东京没有能够停泊大型军舰的深水港,所有物资都需经由横滨转运。将临时指挥部设在横滨,可以极大地方便物资的装卸与调配。 横滨港内,此时已经停泊了十余艘美军驱逐舰和运输船,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物资箱上,星条旗图案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此时,新格兰酒店的顶层会议室内,气氛却颇为微妙。 日本一些军方高层和政府官员正端坐在长桌两侧,神情复杂地观看着一部电影——片名是《麦克阿瑟:铁血与荣耀》。 这部电影,正是林致远花费三百多万美元,量身为麦克阿瑟打造的一部传记式影片,更是花了重金在全球范围内推广发行。 此时,银幕上正好播放到盟军在数百艘军舰和上千架战机的掩护下,浩荡登陆莱特岛的壮观场面。 铺天盖地的舰炮怒吼,遮天蔽日的战机呼啸,登陆艇如潮水般涌向滩头,每一帧画面都充满了史诗般的震撼力。 美军先遣队的最高负责人、麦克阿瑟的参谋长——理查德·萨瑟兰中将,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在场日本官员的表情。 这些日本人显然被银幕上美军压倒性的力量所震撼,更被这种赤裸裸的“胜利者叙事”刺痛了自尊。 有人面色铁青,有人双拳紧握。有人咬着嘴唇,眼神中满是不甘。也有人怔怔地望着屏幕,目光里全是惊愕。 萨瑟兰嘴角微微上扬,侧过头,对身边的克莱德低声说道:“你们拍出了一部经典之作。” 克莱德微微一笑,目光同样扫过那群如坐针毡的日本人,轻声回应:“将军,让他们观看这部电影,就是为了让他们认清现实。当一个人连续看两个多小时的‘美国力量’,他会从愤怒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敬畏,最后从敬畏变成顺从。” 萨瑟兰轻轻点头,抽了一口雪茄:“听说,这部影片已经在全球发行了?” “是的,将军。我们重点在美国和欧洲投放,反响相当热烈。只是欧洲那边,有人对这部影片颇有微词,他们认为这部影片过度突出了麦克阿瑟将军的个人形象,忽视了盟军整体的贡献。” 萨瑟兰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谁都知道麦克阿瑟有竞选总统的打算,而艾森豪威尔便是最具威胁的潜在对手。 两人都是美国的五星上将,只是一个负责亚洲战场,一个负责欧洲战场。如今战争结束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早已不是秘密。 萨瑟兰作为麦克阿瑟的参谋长,自然坚定地站在麦克阿瑟这边。 他看着银幕上恢弘的战争场面,忽然感慨道:“可惜,这部影片没有日本人签字投降的画面,那才是整场战争最高光的时刻。” 克莱德连忙道:“将军,我们公司近期打算再立项了一部电影,准备拍摄日本在麦克阿瑟将军的治理下,重获新生的故事。而这部影片的开头,我们就打算从日本签字投降开始。” “我脑海里都已经有画面了,想象一下,几天后,麦克阿瑟将军站在密苏里号战舰甲板上,身后是星条旗猎猎飘扬,面前是低头签字的日本代表。那个镜头,一定也可以载入史册。” 萨瑟兰闻言,心头一热。 谁都知道麦克阿瑟将军是军人,指挥打仗自然是无可挑剔的,但他治理一个国家的能力如何,美国民众还一无所知。 如果能通过电影,让大家知道麦克阿瑟将军不仅会打仗,还会治理国家……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意味深长地看着克莱德:“克莱德先生,你很有想法,道格拉斯将军身边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克莱德欠了欠身,谦虚道:“能为将军效力,是我的荣幸。不过,日本和我们有一定的文化隔阂,而在场的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心向着我们,谁也不知道。” “我以前在沪市的时候,结识了一个日本商人,名叫石川弘明。此人不仅在商界人脉广泛,经济手腕了得。并且他对西方文化十分向往,能够成为我们与日本社会之间的桥梁。” “我已经向他发出了邀请,只是他人现在还在沪市,不知将军能否让看守机场的人行个方便,临时开通一条航线,让他尽快抵达横滨?” 萨瑟兰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克莱德:“这个人,可靠吗?” 克莱德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我在沪市和他合作了两年,此人精明但不短视,贪婪但有分寸。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而实用主义者,往往是最可靠的合作伙伴。” 萨瑟兰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我会通知航空管制部门,给你开一条临时航线。这个人到了横滨之后,我要亲自见他。” “当然,将军。”克莱德心中大定,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我相信,他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645章 很好的潜伏机会 日本投降后,所有在华日军被严令原地待命,等待缴械投降。 因此,在华的日军并没有立刻撤离,也不敢撤离。 然而,汪伪政权的大小官员和各地的汉奸却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他们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一旦落入国民政府手中,难逃严惩。 像陈博公这样手握权柄的大汉奸,直接包机仓皇逃亡日本。 而那些级别稍低的特务、伪职人员,则连夜逃往乡下或其他城市,企图隐姓埋名、蒙混过关。 为防止战犯和汉奸利用日本本土的混乱局势逃避审判,美军在接管了日本境内的主要机场后,严禁任何未经允许的飞机在日本降落。 对于那些已经侥幸落地的陈博公等人,美军则命令日军协助将其控制起来,软禁在特定住所内,等待局势稳定后,再依照盟国协议移交华国政府处置。 正因如此,林致远若想从沪市直飞日本,光有山城方面的放行许可还不够,还必须提前和驻日美军打好招呼。 晚上八点左右,沪市虹口的一家居酒屋。 这里曾是日本侨民和军官们借酒消愁的场所,如今却显得萧条冷清。 青木健太正与海军情报处的小野信树,正相对坐在最里面的包厢里。 榻榻米上摆着一张小桌,桌上一壶清酒,几碟小菜。 青木健太给小野信树斟上一杯酒,低声道:“小野君,石川君已经回了沪市,他有渠道可以带我们离开沪市,并且他已经和驻日美军搭上线了,只要我们能回本土,就有光明的前途在等着我们。” 小野信树闻言,和青木健太最初的反应一样,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惊呼出声:“纳尼?” “嘘!”青木健太连忙竖起手指,示意他小点声,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包厢门口,“这件事不能声张。石川君只能带走一部分人,我找上你,是因为你在华的履历还算干净,不会成为山城那边追究的目标……” 几分钟后,待青木健太详细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小野信树难掩激动:“石川君竟然还没有忘了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不知道是喝的太急了,还是太感动了,眼眶竟有些发酸。 片刻后,他稍稍恢复冷静,犹豫着问道:“今井君和西村阁下……不能一起回去吗?” 青木健太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今井武夫是海军陆战队的队长,在去年清乡扫荡时屠杀过不少无辜村民。西村昭彦大佐是海军情报处的主官,是山城重点监视的对象。我不可能冒险通知他们,更不能让他们和我们一起回去。” 他直视着小野信树,语气加重了几分:“小野君,石川君让我联系你,也是看重你的忠诚。你可千万不要自误。” 小野信树连连点头,“青木君放心,我拎得清轻重。只是,没有今井君和西村阁下的协助,要想将停泊在吴淞口的‘宇治号’和‘安宅号’移交给山城那边,恐怕有些难度。” 如今,驻守在沪市的日本第三舰队只剩下一些小型炮舰和海防舰,原有的战列舰、巡洋舰和驱逐舰全都被调去了太平洋战场,最终沉没在深海或搁浅在礁石上。 而这些小型舰艇中,超过一千吨的,也就只有“宇治号”和“安宅号”两艘了。 青木健太沉思片刻,沉声道:“我今天已经和山城的人联系过了,他们点名要这两艘军舰。你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也是石川君对你的考验。” 小野信树犹豫了一下,咬牙道:“我明白了,不行我就花钱打点一下,制造点意外,让这两艘军舰前往江南造船厂维修,在半路的时候移交给他们。不过,最好在我们离开沪市的前一天晚上动手,这样即便事发,也不会连累到我。” 青木健太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小野信树的杯子:“那就拜托了。” 与此同时,就在距离这家居酒屋不远的一家茶舍内。 岩井公馆的情报分析室专员中岛弘毅正和袁碧泉相对而坐,两人中间的茶几摆着简单的茶具,茶汤已经凉透,两人却谁也没有心思去添热水。 虽然去年“丝袜事件”后,岩井被调往广州担任总领事,但岩井公馆作为日本外务省在沪市的情报机构,依然继续着原有的工作。 袁碧泉作为岩井最信任的助手,其实早就把岩井公馆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表面上是日本外务省的得力干将,实则是潜伏极深的地下工作者。 日本投降后,他趁机清理掉岩井公馆的所有资产,把三大皮箱黄金、美钞、英镑、房地契、银行存单全部交给组织后,正准备前往根据地,然后转道西北。 却突然接到组织的密电,让他跟随日共一起返回日本,并作为以后国内和日共的联络人。 虽然袁碧泉对组织的安排颇为不解,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他相信组织有组织的考量。 袁碧泉看向中岛弘毅,低声道:“我接到通知,山城方面已经和日军高层达成协议,要求他们协助彻查‘通共日人’和‘赤色日侨’。你要尽快通知同志们转移。” 中岛弘毅面色一凛:“这么快?” 袁碧泉叹气道:“日本人一投降,山城那边的特务机构就开始有所行动了。经历过四一二,虽然我们对他们有所防范,但谁也不知道抗日期间,他们掌握了多少情报。之前不动,是因为日本人还在,动起来不方便。现在日本人成了待宰的羔羊,他们当然毫无忌惮了。” 中岛弘毅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野坂先生那边……有指示吗?” 野坂参三,日共的核心领袖,从1940年开始,就一直都在西北领导在华日共的工作。 “野坂参三同志目前还在西北,他会等局面稳定之后,经东北转道回日本。不过,组织让我先跟你们返回日本,协助你们重建组织。” 中岛弘毅深深鞠躬:“袁桑,感谢你们的帮助。” 袁碧泉摆摆手,“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我们都是为共产主义而战斗的人。你们这些年也为我们提供了不少帮助,只是现在轮到我们帮助你们而已。” 中岛弘毅略作沉吟:“我今天得到一个消息,石川商行的石川弘明回来了。我曾加入过他的互助会,他现在有渠道带一些人乘坐飞机返回本土,只是目前只对互助会成员开放,并且要价十万美元。” “这都是次要的,最关键的是,他这次回去可以和驻日美军搭上线。我现在急需请示野坂先生,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袁碧泉闻言敲了敲桌面,目光深沉:“中岛君,这可是一个很好的潜伏机会,我会立即帮你向上请示。” 第646章 很好的潜伏机会(2) 明治维新后,日本以“富国强兵”为目标,走上了全面西化的道路。 不仅在政治、经济、军事领域竭力效仿欧美,思想文化层面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开放姿态。 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法西斯主义……各种思潮如潮水般涌入,激烈碰撞、交汇融合。 日本因此成为亚洲最早传播马克思主义的国家,也是亚洲左翼运动的重要基地。 此外,日本还是当时亚洲革命者的大本营,孙中山、黄兴、陈独秀、李大钊等一批批仁人志士在东京、早稻田求学问道,完成思想的启蒙和革命的准备。 可以说,没有日本这个“窗口”,中国的近代化进程或许会慢上许多年。 然而,随着日本对外扩张野心的膨胀,军国主义势力逐渐抬头,他们开始系统性地打压自由主义和左翼运动。 曾经的思想乐园,逐渐沦为军国主义的铁幕牢笼。 日共于1922年在共产国际的指导下成立,仅比国内晚了一年。 彼时日本已基本完成工业化,工人数量庞大,因此日共长期走的是苏联路线——以工人运动为核心,以武装斗争为手段。 但共产国际对日本革命的指导偏“左”,过分强调武装暴动和城市斗争。 日共提出反战、反天皇的纲领,从1928年起便遭到日本当局的大规模镇压,骨干成员几乎被一网打尽,组织濒临崩溃。 共产国际这种脱离实际的指导,给日共带来了惨重的损失。 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日本进入战时体制,特高课对日共和反战人士更是展开“清剿式”打击,少数幸存者被迫流亡海外。 1940年,日共的核心领袖野坂参三辗转抵达西北,在周总理的安排下开始领导在华日共的工作,并开展对日军的反战宣传和俘虏教育。 野坂参三化名“林哲”,担任八路军政治部顾问,为瓦解日军士气、争取日本俘虏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 如今,日本投降,军队解散、政府瘫痪、民众绝望到了极点。 而美军虽然已经登陆,但尚未完成对整个日本本土的全面掌控。 这短暂的时间窗口,对于日共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以,当袁碧泉向上级请示时,中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批准了。 次日,袁碧泉再次约见中岛弘毅。 “袁桑,”中岛弘毅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急切,“野坂先生的指示到了吗?” “石川弘明能在这个时候打通与驻日美军的关系,说明他背后有一股不小的势力,上级特别重视,令你立即随他们返回本土。这是特批的经费。” 袁碧泉从怀中掏出几张美元本票,推了过去,“另外,岩井公馆的资产我已经全部处理完毕。最好能跟你一起回本土,否则我就要想办法尽快离开沪市了。” 袁碧泉的身份极其复杂,在民间,他是青帮‘通’字辈,辈分高于月笙,还加入过洪帮。 在山城方面,他不仅是中统在沪市的情报股股长,还兼任军统上海区国际情报组少将组长、忠义救国军指挥官。 在日伪方面,他不仅是岩井的助手,还担任伪中央宣传部副部长,伪江苏省教育厅厅长、清乡委员会政治工作团团长等职务。 而他真实的身份,则是中央特科的资深成员,利用其他四重身份作掩护,获取日、伪、山城各方机密。 也正是凭借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他才能在极短时间内将岩井公馆的资产悉数变现。 不过,处理所得的资金已全部上交组织,一旦国军正式接管沪市,他的身份很可能暴露。 中岛弘毅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石川弘明……是个商人,眼中没有信仰,只有利益。他现在带我们这些人回本土,估计是想把我们当作替美国人服务的班底。我想办法和他沟通,以袁桑的能力,我们再多给些酬劳,说不定可以打动他。” 袁碧泉点了点头,“一切就拜托了。” 与此同时,杜美路 70 号,军统沪市办事处。 日军投降后,戴春风并没有直接前往沪市,而是飞抵淳安遥控指挥。 他素来谨慎,沪市的接收事宜全权交由心腹负责,并且成立了敌产处理审议委员会。 在周佛山的协助下,军统不仅接收了40 多家厂、1 万多幢房子,还查封了伪中央储备银行所有的黄金白银。 此时,赵子理正在临时办公室内,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处座,沪西的日军向我们移交了八门150榴弹炮、十二门105榴弹炮,还有二十四门75山炮,各类炮弹两千多发。” “海军方面,“宇治号”和“安宅号”炮舰已经同意转交。傍晚时分,他们会想办法制造火灾,然后转移到江南造船厂维修,半路上移交给我们。” 赵子理闻言满意的点点头,虽然“宇治号”和“安宅号”只有一千多吨,但国军现在只剩下一些浅水炮艇和巡逻艇,最大的也才几百吨。 相比之下,这两艘炮舰已经是大家伙了。 军统现在有美国海军的支持,只要戴老板运作得当,再加上美国人的助力,完全可以争一争海军总司令的职务。 在我们看来,这个时候的戴老板是昏了头,一个搞情报的特务头子,觊觎海军总司令的位置简直是找死。 但日军投降后,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抢地盘、争资源、扩实力。 国民党内部各派系、各山头纷纷出动,谁都想在胜利的果实中分一块蛋糕。 戴春风手握军统数万精兵,又有美国人撑腰,自然不甘人后。 他不仅想要海军,还想要警察、想要交通、想要经济,几乎所有能够扩张权力的领域,他都想插上一脚。 第647章 移交军舰 戴春风之所以如此急切、如此贪婪,是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很可能已是他这辈子仅剩的扩权机会了。 如果这一波抢不到足够的地盘和资源,那么军统就永远只是个特务机关。 日本宣布投降时,国民党陆军都还集中在大西南,无法迅速抵达东部沿海。 海军没有舰船运送兵力,更是指望不上。 文官系统畏首畏尾,不敢贸然踏进沪市。 只有军统和忠义救国军离沪市最近,并且还有以周佛山为首的汉奸作为策应。 由于是便有了军统绕过汤恩伯,直接接管驻沪日军的武器。 绕过海军部,直接接收日本军舰。 绕过市政府,直接抓汉奸、封家产。 绕过财政部,直接控制银行、物资。 不仅如此,他们还抢占了警察局、保安队,想要把整个沪市的治安大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更有甚者,忠义救国军还整编了数万伪军,将其纳入自己的武装序列。 总之一句话,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漂的、家里藏的,他戴春风全要! 虽然,山城那位领袖为了防止新四军先一步入城,默许了军统的行为。 但戴春风所表现出的野心,大到那位领袖也心生忌惮。 挥退手下后,赵子理独坐在办公桌后,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作为戴春风的心腹,他对老板的野心再清楚不过,但他也隐约感觉到,这种四面出击、到处树敌的做法,迟早会招致反噬。 出发前,毛成就曾苦劝过戴老板:“抢得太多、权柄太大,蒋公一定会起猜忌之心。况且这样还会得罪军政部长、财政部长,把各地大员全得罪光了。老板,树大招风啊!” 可戴老板根本听不进去,甚至当着他们这些心腹的面,直接厉声呵斥了毛成。 整个军统,除了极少数几人,根本没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赵子理身为军人,只有服从二字。 再加上林致远的斡旋,不少日本军官表现得异常配合,这就让一切进展的很顺利。 赵子理一开始觉得林致远很识时务,但渐渐地,他察觉出一丝异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另一边,新八军临时驻地。 林致远来到顾志雄的办公室,两人在沙发上相对坐下。 林致远从衣袋里取出一份电文,递到顾志雄面前:“大哥,美国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航线,我明天一大早就得飞往东京。” 顾志雄接过电文,扫了一眼,嘴角浮起笑意:“看到你能把驻日美军的关系都打通,我也就放心了。到了那边,一切保重。” 林致远点点头,沉默片刻,开口道:“大哥,这一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你一定要记住我和你说过的话,一旦局势不对,千万不要死忠。” “我让晚秋在美国和港岛都置办了一些房产,你们随时都可以过去。” 顾志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作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叹气道:“眼下国党内部,是有很多人心里只想着升官发财,忠于个人,忠于派系。但还是有不少人仍坚信三民主义,想要好好建设这个国家。” “如今抗战胜利了,我们多年的坚守终于迎来了这一天……” 林致远闻言在心中叹了口气,因为有日本这个外敌,虽然山城政府有诸多问题,但在战时体制的强力遮掩下,这些问题都被暂时掩盖了。 林致远知道,等内战真正爆发,像大哥这样的人就会慢慢意识到,革命白搞了。 顾志雄站起身来,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早点回去收拾行李,我的身份敏感,明天就不去机场送你了。” 林致远也站起来,深深地看了大哥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等林致远回到后面的寓所时,发现周慕云正等在楼下。 他点燃一根香烟,周慕云立马迎了上来,两人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周慕云这才低声道:“老板,岩井公馆的中岛弘毅想要多带一个人。此人是个华国人,是岩井的助手,愿意出二十万美元,买一个位置。青木中佐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请示一下您。” 林致远微微一笑:“多一个人也无所谓,通知他们明早七点,在江湾机场集合。” 周慕云应了一声,迟疑道:“老板,其他人会不会有意见?毕竟之前说好了只有十个名额……” “有意见?”林致远淡淡道,“他们可以不上飞机。” 次日清晨,江湾机场。 一架美制C-47运输机静静停在跑道上,引擎已经开始预热,发出低沉的轰鸣。 互助会的成员已陆续到齐,每个人都只携带了一个小包,并且全都穿的是便服,尽量不引人注目。 当众人发现队伍里多了袁碧泉时,全都有些愕然。 不是说好只有十个名额吗?怎么稍微加点钱就可以多占一个名额,况且这人还是华国人,虽然他心向帝国。 要知道,如果让松本这样已经被军统监视起来的人,知道可以坐飞机离开沪市,别说二十万,就是五十万美元,他们也掏得出来。 但林致远根本没有解释,也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直接下令登机。 飞机升空后,江湾机场塔台里,顾志雄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嘴上虽然说不来送行,但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到场告别,只能躲在塔台的玻璃窗后,远远地看着那架飞机起飞。 只是他现在银牙紧咬,因为他刚才在望远镜里,又看到了一个陌生女子。 那女子身段窈窕,与林致远举止亲密,显然关系非同一般。 这个林致远,不是说只有两个日本女人吗? 良久,顾志雄才压抑住想让防空炮把飞机打下来的冲动。 他转过身,对副官冷冷道:“回司令部。” 与此同时,日本驻沪海军司令部,西村召彦大佐的办公室内。 “啪!” 一个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把两艘千吨级别的炮艇弄丢了?”西村怒不可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副官吓得站得笔直,小心翼翼道:“大佐阁下,昨天不知怎么着,两艘炮艇都发生了火灾。是小野信树中佐坚持要将这两艘炮艇调往江南造船厂维修的。” “把就把小野信树给我叫过来。” “阁下,小野中佐……失踪了” “纳尼?”西村的眼睛眯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升起。 第648章 抵达东京 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后,驻沪的日军第三舰队所属军舰全部停泊在黄浦江、虹口和吴淞口,纹丝不动。 海军陆战队全部归营,禁止集体外出,严禁任何挑衅行为。 在正式受降前,日本海军是不敢私自处置一枪一舰的。 然而此刻,仅剩的两艘千吨级炮艇竟离奇失踪,这让西村昭彦如何不慌? 他身为海军情报处的主官,已经接到了军令部的隐晦暗示——只要配合受降,即便在华国犯下过一些罪行,也顶多被定为乙等、丙等战犯,最终会被遣返回国。 虽然日本海军在侵华战争中也是罪行累累,但至少没像陆军那样,犯下众多让华国人难以饶恕的罪行。 所以,西村昭彦只需要老老实实维持现状,等待受降,便可保得一条性命。 但现在,军舰不翼而飞了,他担心山城方面会迁怒于他,这无异于在他的脖子上套上了一道绞索。 他连忙拿起桌上的电话,打到吴淞口的海军基地,再三和对方确认昨晚这两艘军舰是否出海。 在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复后,西村昭彦逐渐冷静下来。 这两艘军舰昨晚没有出海,那就说明不是小野信树等人劫持军舰逃离沪市,那军舰一定还在华国境内。 虽然沪市周围水网密布,但能通行千吨级军舰的航道并不多,一查便知。 他眯眼看向副官:“如实向山城方面通报情况,让他们协助追查这两艘军舰的下落,这件事,很可能和他们的人有关。” “嗨依!” 很快,位于山城的国府海军总司令,陈宽,便接到了从沪市转来的电文。 他看完后,直接将电文拍在桌面上,不用想都知道,这肯定是戴春风的手笔。 除了军统,谁有本事在沪市,悄无声息地弄走两艘千吨级炮艇?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城,沉默良久。 他与戴春风素无交情,也谈不上仇怨,但这一次,对方的手实在是伸得太长了。 他从1928年便担任海军署署长,1935年升任海军总司令。 国府海军虽然羸弱,船小炮少,却是他陈宽半辈子的心血,绝不容许一个特务头子来染指。 况且,他是闽系海军的领袖,把持民国海军几十年,所有舰长、军官全是他的人。 戴春风拿什么和他争? 就算有美国海军帮忙,但一个全靠美国海军建立的国府海军,那还是华夏的海军吗? 他平时不贪财、不结党、不站队,在国府高层的派系倾轧中始终独善其身,并不意味着他怕事。 泥人还有三把火,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忍了。 他知道戴春风在沪市的行为,已经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军政各界早已怨声载道,也许这次可以和其他人合作一下。 …… 当天下午,在经历了长达八个小时的飞行后,林致远等人终于抵达了东京上空。 由于只乘坐了二十人,机舱内尚算宽敞,大家还能起身走动,伸展僵硬的四肢。 起初,窗外是茫茫云海,单调得令人昏昏欲睡。 可当飞机逐渐降低高度,下方的一切骤然暴露在众人眼前,机舱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废墟,无边无际的废墟。 地面上到处都是在瓦砾堆上搭建的帐篷,曾经繁华的街道已经辨认不出原貌,只有几条被临时清理出来的道路,像是一条条灰白的伤疤。 “这……这是东京?”有人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脸都贴在舷窗上,目光凝固在那片末日般的景象上。 很快众人就看到了皇居,那座曾经被日本人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宫殿,如今也未能幸免。 周围的建筑早已化为灰烬,皇居的园林虽然还能看出轮廓,但树木焦黄,池塘浑浊。 即便如此,在满目疮痍中,皇居依然是保存相对完好的区域,这是美军刻意避开的结果。 在看到皇居后,这下大家更沉默了,下面就是东京无疑了。 在沪市的时候,虽然大家知道东京遭到了美军的轰炸,可报纸上不是说只造成局部损失,军民奋勇救灾吗? 那些报纸上描绘的“帝国依然坚如磐石”的画面,此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难怪天皇会宣布投降,整个东京基本上都被大火烧了没啊! 二十分钟后,飞机在东京西南的厚木机场降落。 之所以要从东京上空飞过,是林致远刻意安排的,他就是要让互助会的这些成员亲眼看看,所谓大日本帝国如今还剩什么。 让他们亲眼看一看被炸成瓦砾的东京,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他们能跟着自己,在这个时候返回日本,已经是幸运儿,他们必须明白自己的位置,必须忠诚。 飞机轮胎重重触地,机身剧烈颠簸了几下,随后滑行速度渐缓。 透过舷窗望去,厚木机场同样满目疮痍,跑道倒是经过紧急修复,两旁停着不少美军涂装的C-47和P-51,还有几辆吉普车来回穿梭。 待飞机停稳后,林致远率先走下舷梯,身后的人陆续鱼贯而出。 克莱德早已等候多时,他大步上前,给了林致远一个大大的拥抱,用日语说道:“哦,我亲爱的会长大人,可真是想死我了。” 林致远也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克莱德,来了东京,有什么感想?” 克莱德松开林致远,大笑道:“这一切,实在是太美妙了!” 克莱德战前就在沪市经营贸易,后来战争爆发,他从美国订购的数船货物直接在海上被日军扣押,导致破产。 后来,林致远选中了他,扶持他为白手套,并在租界沦陷后送他回美国,成为美洲传媒公司的总经理,也是和麦克阿瑟对接的负责人。 如果说,一开始克莱德还只是因为钱,畏惧林致远的势力,被迫合作。 但当他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早已成了林致远忠实的合伙人。 哪怕他现在已经成为了麦克阿瑟的幕僚,但如果没有詹台明在华尔街的基金在背后支持,他随时可能失去一切。 第649章 抵达东京(2) “麦克阿瑟将军将于三天后抵达,现在萨瑟兰中将正在酒店内和日本人商议迎接事宜。” 克莱德一边引着林致远走向等候的车队,一边低声说道:“另外,萨瑟兰中将想见你一面。” 林致远点点头,目光扫过机场上忙碌的美军士兵:“局势怎么样?” “双方互不信任,美军并不相信日军是真的投降,担心是诈降,而日军也担心美军突然翻脸,双方都在互相试探。” 克莱德略作思考,继续道,“麦克阿瑟已经下令,所有日军立即解除武装,但保留维持治安的警察力量。裕仁天皇的处置问题还在争论,澳大利亚和苏联要求将其列为战犯,但麦克阿瑟倾向于保留天皇制,作为占领日本的工具。” 对于这个结果,林致远早有预料,保留日本天皇是美国的国家意志,他们要利用天皇统治日本,这样成本最低、最稳,不是靠个人能轻易改变的。 两人来到一辆黑色凯迪拉克轿车面前,此时车门打开,只见石川苍介从里面下来,连忙为林致远拉开车门。 石川苍介自从去年被林致远派到本土之后,除了在轰炸期间进行过一些活动之外,其余时间都在蛰伏。 克莱德等人刚来,不熟悉本地的情况,所以林致远便让克莱德直接联系石川苍介等人。 林致远对石川苍介点头示意,却没有上车,而是做出请的手势,示意克莱德先上。 克莱德不由得一愣,但看到林致远严肃而认真的眼神时,马上意识道现在两人明面上的身份已经不同了。 如今的林致远,只是一个有求于他的日本商人。而随着美军入驻日本,他克莱德才是林致远背后的靠山。 想通这一层,克莱德便不再推辞,弯腰钻进了轿车。 林致远朝身后的众人指了指一旁的其他轿车,示意他们自行上车,然后才才跟着钻了进去。 车队缓缓驶出厚木机场,沿着坑坑洼洼的道路向横滨方向开去。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用铁皮、木板、油毡拼凑起来的简陋房屋密密麻麻,沿着公路两侧蔓延。 衣衫褴褛的日本民众看到美国军车经过,纷纷低头鞠躬,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麻木。 偶尔有几个孩子站在路边,光着脚,肚子鼓胀,望着这支车队,目光空洞而茫然,仿佛已经不知道饥饿为何物。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长期严重营养不良导致的水肿,血液锁不住水分,全都漏到了腹腔,所以肚子又大又硬。 一般变成这样,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很快就会死去。 林致远静静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半小时后,车队抵达新格兰酒店。 这座酒店是横滨少数几座没有在轰炸中损毁的建筑之一,如今被美军征用作为临时指挥部。 酒店门口有荷枪实弹的美军士兵站岗,周围拉起了铁丝网,几个日本警察在远处维持秩序,禁止无关人员靠近。 林致远让石川苍介先将众人安置到其他地方,而他则陪同克莱德进入酒店。 “萨瑟兰中将应该正在和日本人开会,我需要上去请示一下。”克莱德说道。 林致远点点头,走到大厅的沙发上坐下。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陆陆续续有十几个穿着军装和西装的日本人,从电梯里下来,聚集在大厅里。 林致远扫了一眼,发现里面有几名日军陆海军将领,肩章上都挂着大将军衔,但个个神色萎靡。 而穿着西装的,看着像是外务省和政府的一些文官,他们的状态稍微好一些,但同样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这些人应该是刚刚结束了与美军的谈判,内容大概是关于天皇的处置、投降仪式的安排、以及占领军进驻的具体事宜。 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对谈判结果似乎并不满意。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多时,克莱德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径直走到林致远面前,用日语说道:“石川会长,萨瑟兰中将要见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却格外清晰,顿时引起了周围日本军官和政客的注意。 林致远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随着克莱德走进了电梯。 在林致远离开后,那些日本军官和政客在大厅里继续停留了一会,便离开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插曲,但有心人已经开始在心里嘀咕了。 石川会长?东京只有一个石川家,难道是他们的人? 他们都是见过克莱德的,知道克莱德是麦克阿瑟将军的幕僚,能让对方亲自引荐的,看来来头不小。 石川家在战前也算得上是日本的豪门贵族,只是现在的石川家一言难尽。 不仅百年积累被战争掏空了,就连一些产业也在轰炸中付之一炬。 其他的财团多多少少还转移了一些资产到乡下,也不知石川家为什么这么倒霉,在轰炸初期就元气大伤。 本来,大家都以为石川家会慢慢没落下去。 没想到美军刚来,他们就搭上了关系,看来百年财团的底蕴,还是不能低估啊。 已经有人准备回去后,就让人去打探消息了。 这些心思活络的多是一些文官政客,他们本就是投机成性,善于在风起云涌之际寻找新的靠山。 而一些军官即便对这种情况感到愤怒,但他们也清楚,如今帝国大势已去,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而这些军官中,便有米内,他从未见过林致远,但刚才那声“石川会长”,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另一边,电梯缓缓上升,在五楼停下,门打开,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走廊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美军宪兵,见到克莱德,纷纷立正敬礼。 克莱德微微点头,领着林致远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克莱德推门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宽敞的套房,如今被临时改造成了办公室。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将领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眺望窗外的横滨港。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致远,从头到脚,仿佛要将他看穿。 “克莱德向我推荐了你,说你完全值得信赖。”萨瑟兰中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和压迫感,“说实话,日本虽然投降了,但我并不相信你们。” 他转过身,指着窗外那片繁忙的港口:“看到那片港口了吗?盟军每天都有几十艘运输舰靠岸,但卸货效率低得令人发指。道格拉斯将军还有三天就要到了,我需要人帮我理顺这一切。一天时间,你能做到吗?” 日本虽然投降了,但美军并不完全相信,他们担心其中有诈,所以才会先派萨瑟兰带领先遣队提前抵达东京。 萨瑟兰担心日军的激进分子会在码头、城市里埋设炸弹、设下伏兵,所以坚决不让日本人靠近港口和码头,所有装卸工作都由美军士兵自己完成。 但现在抵达的只是先遣队,人手有限,物资堆积如山,眼看就要瘫痪整个港口。 林致远等人是从沪市来的,并且还是克莱德力荐的,萨瑟兰这才愿意见他。 克莱德翻译后,林致远看着萨瑟兰充满敌意的目光,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说道:“请您放心,我虽是日本人,但我更是商人。” “我这次从沪市带来了一些人手,他们分别来自宪兵、警察等不同的部门,完全值得信赖。只是他们现在无官无职,只要您能让日本政府给予他们一定的职权,我可以保证,在明天天黑之前,横滨港将会井井有条。” 第650章 林致远索要职务 萨瑟兰听完克莱德的翻译,陷入沉默。 和日军交战这么久,他知道日军在东南亚每占领一个地方,就喜欢培养当地的代理人帮他们管理,日军称这种策略叫“以当地人治当地人”。 这不是什么新鲜手段,但确实有效。 日军能用几万人的兵力控制数百万人口的东南亚,靠的就是这套办法。 在来之前,他也曾和麦克阿瑟深入交流过战后的治理策略,美军也的确需要扶持一些人帮他们治理战后的日本,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新的首相的人选,肯定需要等麦克阿瑟来了之后再拍板,但如果只是先培养一些亲美势力,做一些基础性的工作,比如恢复港口运转、维持社会治安、保证物资供应这些具体事务,他还是可以决定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帮麦克阿瑟扫清一切障碍。 想到这里,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电话打了出去,用英文简短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个年轻军官走了进来,立正敬礼。 萨瑟兰看向林致远道:“这是我的副官弗朗西斯·威尔逊中校,他精通一些日语,会带你去找冈崎胜男。对方是日本‘终战联络中央事务局’的负责人,是日本政府专门负责与盟军对接的,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向他提出。冈崎这个人比较合作,应该不会为难你。”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出了任何差错,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在搞什么花样,我会亲手毙了你。这不是威胁,是承诺。” 林致远再次微微躬身:“请您放心,商人最看重的就是信用,并且,我很识时务,知道该为谁效力。” 萨瑟兰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认可。 他挥了挥手,示意三人可以出去了。 酒店门口,克莱德看了一眼林致远,最后目光落在威尔逊身上,“我还有事要忙,石川会长就交给你了,他可是我的老朋友,替我好好照顾他。” 威尔逊点头微笑,做了个“OK”的手势。 威尔逊一直跟在萨瑟兰身边,自然知道克莱德的背景,能让他称为老朋友的,看来眼前的这个日本人不能怠慢。 待克莱德离开后,威尔逊用日语试探道:“你和克莱德认识很久了?” 林致远微微一笑:“几年前在沪市认识的,以前帮过他很多忙,现在局势变了,轮到他帮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酒店门口的士兵,见周围没有其他人注意这边,便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威尔逊中校,初次见面,本该准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但来得仓促,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说着,林致远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本票,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威尔逊接过本票,打开看了一眼,十万美元! 他眼皮跳了一下,立马环顾四周,飞快地将支票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身为中校,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百美元,虽然外派海外,每月会多五十美元的补贴,但也才三百五十美元。 十万美元,够他不吃不喝干二十多年。 “石川会长太客气了,我现在就带您去找冈崎胜男。”威尔逊的声音变得热情了许多,连称呼都从“你”变成了“您”。 “不过我需要提醒您,‘终战联络中央事务局’虽然负责和盟军对接,但主要是协调和联络,最终的决策权还是在内阁和天皇那边。冈崎胜男这个人虽然比较配合,但他的权力有限,如果涉及到一些敏感问题,他做不了主,还需要往上请示。您如果想办什么事,最好先跟我通个气,我帮您判断一下能不能办、怎么办最稳妥。” 林致远心中了然,这十万美元没有白花。 威尔逊这番话看似是在提醒,实际上是在表明态度。有了对方的帮忙,办事就会顺畅很多。 对于萨瑟兰和麦克阿瑟这种级别的人物,林致远并没有使用金钱攻势。 特别是麦克阿瑟,即将成为日本的太上皇,权势熏天,根本不是钱能打动的那种人,贸然送钱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选择投其所好,利用拍电影帮其造势,建立一种超越金钱的关系。 而对于威尔逊这种中下层军官,给点钱就会有很好的效果。毕竟小鬼难缠,这些具体办事的人,有时候比大人物更难应付,但他们也更容易被满足。 为了方便与美军联络,终战联络中央事务局设在横滨市政厅大楼里。 大楼门口的宪兵和警察,看到美军吉普车驶来,连忙立正,神情紧张。 威尔逊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他的这张脸就是通行证,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说道:“我们要见冈崎局长。” 宪兵连连点头,赶紧让开道路。 威尔逊和林致远在会客室坐了不到五分钟,便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但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威尔逊中校,可是萨瑟兰将军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威尔逊也不绕弯子:“这位是石川会长,是萨瑟兰将军指定协助迎接麦克阿瑟将军的。萨瑟兰将军的意思是,请冈崎局长给予石川会长一切必要的支持,包括授予他的手下合法的职权,以便他们能够顺利开展工作。” 冈崎胜男听完这番话,目光转向林致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那职业化的微笑掩盖了。 他再次微微鞠躬,语气恭敬而客气:“石川会长,幸会。既然是萨瑟兰将军的意思,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不知道石川会长需要什么样的支持?” 林致远站起身,与冈崎胜男握了握手,“我需要冈崎局长出面,协调一下警察部门,让他们配合我们的工作。当然,为了防止有激进分子混入其中干扰工作,最好还是由我的人担任一些职务。”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冈崎胜男:“我需要警视厅的外事部和警务部,各安排一名课长。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冈崎胜男闻言一怔,虽然现在的东京仍然是由日军驻守,警察为辅。 但谁都知道,一旦签署投降协议,日军很可能全部解散,到时日本就只剩警察系统了。 警视厅的最高长官是总监,下面设部长,再往下才是课长。 林致远开口就要两个课长的位置,这虽然不是最高的职位,但课长已经是实权岗位,直接掌管具体业务部门,能够调动相当的人力和资源。 第651章 林致远索要职务(2) 冈崎胜男沉默了几秒,脸上那职业化的微笑略微收敛了一些。 他沉吟道:“警视厅的人事安排,目前还是由内务省管辖。虽然我可以出面协调,但恐怕需要一些时间和理由。不知道安排的人选是否已经有了?” 林致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青木健太,原是沪市宪兵司令部的中佐,常年主管治安工作。小野信树,原是驻沪海军情报处的中佐,对敌工作经验丰富。” “麦克阿瑟将军即将抵达东京,为了确保迎接工作万无一失,需要忠诚可靠的人员来负责治安和联络工作。不是我不相信驻军和东京警视厅的人,而是这两人常年奋斗在第一线,且都是中佐军衔,能力和经验都很匹配,你们如果有疑问,随时可以调阅两人的档案。” 林致远顿了顿,补充道:“此外,我还需要海运总局安排一名港政课长,负责与美军对接东京港的具体管理事宜。此人我推荐小川智久,他原是沪市虹桥机场的中佐,常年负责守备工作,虹桥机场在他的管理下,秩序井然,从未出过纰漏。” 冈崎胜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三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林致远的话说的轻巧,其实就是明目张胆地安插亲信,并且不惜代价地从沪市调人回来。 可问题是,看出来了又能怎样? 他在接任终战联络事务局局长之前,隶属于外务省。而警视厅归内务省管,东京港归海运总局管,都不是他能随便答应的。 一旁的威尔逊见他迟迟不给回复,不耐烦地开口道:“冈崎先生,我需要再提醒一下,萨瑟兰将军的意思是让你们给予一切必要的支持,如果这么简单的支持你们都要推三阻四的,我们真要怀疑贵方想要投降的诚意了。” 冈崎胜男心头一凛,萨瑟兰虽然没有亲自出面,但让威尔逊陪同前来,这已经是相当明确的态度了。 眼下的局势谁都看得明白,美军即将全面接管日本,天皇的地位能否保住、内阁和军部还能存在多久,都是未知数。 “嗨依!”冈崎胜男再次躬身,“我会尽快沟通,不过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林致远看了眼腕表,摇头道:“现在距离天黑还有两三个小时,我希望天黑之前,我的人可以到位开始工作。萨瑟兰将军只给了我一天的时间,明天晚上之前,我必须保证横滨港井井有条。” 冈崎胜男面露难色,但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威尔逊中校,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好,我尽力。” 威尔逊适时地插了一句:“萨瑟兰将军希望看到的是效率,如果有什么阻力,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转告将军。” 冈崎胜男彻底放弃了讨价还价的念头,再三鞠躬:“请转告萨瑟兰将军,我一定全力以赴。” 林致远看着冈崎胜男不停鞠躬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原来日本政客是真的喜欢鞠躬,鞠起来没完没了,好像弯得越深就越诚恳似的。 他这次虽然只要了三个课长的位置,但每一个都是实权岗位。 警察代表了执法权,等日军缴械解散后,警察就是唯一的执法部门。 东京港则是物资进出的咽喉,谁控制了港口,谁就控制了物资的分配。 有了这两个部门的配合,他在东京的根基就算是扎下了,剩下的便是徐徐图之。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但一口一口地吃,总能吃成胖子。 等到他配合华尔街,协助麦克阿瑟对日本的财团和产业进行分割改造时,麦克阿瑟是日本的太上皇,他就是九千岁。 到那个时候,青木健太等人即便名义上还只是课长,也足以架空上面的部长和总监。 权力这东西,从来不在职位高低,而在你背后站着谁。 回到新格兰酒店楼下时,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林致远与威尔逊握手道别,语气真诚:“非常感谢你陪我走一趟。” 威尔逊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咧嘴笑道:“这是萨瑟兰将军的意思,再说我也不是白跑这一趟。” 林致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战后的日本需要重建,如今东京港由我的人在管理。你的家人如果有人想要从事跨国贸易,完全可以来日本开个贸易公司的。要是遇到什么不正当的竞争,也可以由我的人帮忙处理。” 威尔逊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林致远已经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正色道:“好了,为了完成萨瑟兰将军的任务,我今晚有的要忙了。改天再请你喝酒。” 威尔逊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心里默默咀嚼着林致远刚才的话。 那有什么‘不正当竞争’?林致远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警察系统也有他的人,哪怕不懂经营,林致远也能想办法帮他把货卖出去。 威尔逊在军队里待了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商人,但像林致远这样不动声色就把利益链条铺好的人,屈指可数。 他看着林致远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日本人很有意思。 由于酒店周围全是荷枪实弹的美国士兵在警戒,林致远朝酒店外走了几百米才看到石川苍介。 此时,石川苍介正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抽烟,看到林致远过来,连忙掐灭烟头,迎了上来,恭敬地低头:“大人!”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健太等人,现在何处?” “属下把他们安置在横滨市区一些保存完好的民居内,距此约有三四公里。”石川苍介一边说着,一边拉开后车门。 “以最快的速度回去,我有要事安排。” “嗨依!” 横滨眼下只剩下港口区和一些零散的建筑还算完好,港口周围的酒店和民居基本被美军先遣队、第11空降师占用。 日本方面只留少数低级联络官、翻译、司机在横滨办事处临时过夜,而高官都是每天在横滨和东京之间往返。 轿车在横滨破败的街道上穿行,天色渐暗,横滨的电力系统尚未恢复,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黑暗中。 地上都是轰炸产生的瓦砾和弹坑,车子很是颠簸,只能依靠车灯,才能勉强照出道路的轮廓。 石川苍介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在开了,但还是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抵达一处民居门口。 (最近审核的时间越来越长,后面就不用真实地名和人物了,日共方面也会简写。) 第652章 你们要争做日奸 林致远下车打量这片区域,几栋日式木质民居虽然外墙焦黑、门窗破损,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勉强能够住人。 巷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看到车灯,立刻警觉地摸向腰间。 待看清车牌和林致远后,他们才放松下来,小跑着迎上来,这两人都是去年跟随石川苍介先行回到日本的心腹护卫。 “大人!”两人同时躬身。 林致远看向两人,点了点头:“带路。” 众人走进一栋两层的老式町屋,屋内没有电,只有几盏煤油灯在角落摇曳着昏黄的光。 林致远对石川苍介吩咐道:“让其他人立刻来见我。” “嗨依!” 不到十分钟的时候,跟随林致远一同从沪市出来的十几个人,便齐刷刷地集中到了客厅里。 林致远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淡淡道:“我刚才见了美军的负责人,给你们要来了三个课长的职位,分别是警视厅的外事部、警务部和海运总局的港政课长。”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狂跳,眼中难掩兴奋之色,却没人敢发出声音,只是互相交换着激动的眼神。 军部即将解散,他们这些曾经的中佐、大佐的身份也将随之作废,一夜之间沦为平民。 而警视厅的课长,职务与待遇本就相当于陆军的中佐,更何况这是东京警视厅的课长,是中央机构,实权至少要再抬一级,绝不弱于军队中的实权大佐。 至于海运总局的港政课长,那就更不用说了,东京港是物资进出的咽喉要道,那简直是油水十足的部门。 这一刻,众人算是真正认识到林致远的手段,不愧是他们认准的石川会长,单凭这份翻云覆雨的本事,就足以让他们死心塌地跟随到底。 林致远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清了清嗓子,客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健太。”他第一个点名。 青木健太身体微微一震,立刻挺直腰板,目光直视林致远。 “你担任警视厅外事部的课长,以后主要的职责就是对接驻日美军,所以你要想办法把外语尽量补起来。” 青木健太神情肃穆:“嗨依!我一定尽快掌握。” 对于这个安排,众人都没有什么异议,青木健太本就出自宪兵系统,并且还是和林致远关系最好的人,自然要占据一个重要职位。 外事部课长,说白了就是美军和警视厅之间的桥梁,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一旁的小川智久听到“学外语”三个字,不自觉地向青木健太投去羡慕的目光。自从森田大佐死在租界,他就再也没有学过外语。 他甚是怀念驰骋战场,弹尽粮绝的感觉。 林致远继而看向小野信树:“小野君,你担任警务部的课长,负责东京的治安。东京现在乱得很,残兵游勇到处惹事,你要做的就是稳住局面,不要让那些蠢货坏了大事。” 小野信树没想到林致远会第二个点到他,愣了一瞬,随即连忙九十度鞠躬,“嗨依!属下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林致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才看向小川智久:“小川君,你担任港政课长,分管东京港。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确保物资畅通无阻。” 小川智久也是愣了一瞬,随即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嗨依!属下绝不让大人失望。” 以前大家在沪市虽然也尊重林致远,但都还是称呼“石川君”,平等相交。 可现在,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以“属下”自居,口口声声“大人”。 原因很简单,没有林致远,他们这些人可能还留在沪市,等待着审判。 即便侥幸逃过审判,回到本土也不过是在某个角落里苟延残喘,哪里能有今天这样的机会? 林致远扫视三人,语气加重了几分:“你们三人立刻连夜前往东京,接管相应的职务。我需要你们在明晚之前,彻底疏通横滨港和东京港,为三天后美军大部队的到来做好万全准备。” “你们要在最短时间内召集一批可信的班底,我不管你们是用金钱开路,还是武力镇压,我只要结果!” “你们人生地不熟的,一开始行事肯定艰难,这位是石川苍介。”说着,林致远指向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石川苍介,“他是我的贴身护卫,手下有两百多人,都来自川端村,你们可以直接拿来用,也可以选一些作为你们以后的班底。” 石川苍介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朝众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其他人也立马会意,林致远这是要让他们把川端村的人安插到自己的手下,既是提供人手,也是利益捆绑。 顿了顿,林致远继续道:“不要怕得罪人,要记住,你们是在为美国人办事。你们都是从沪市来的,想想沪市那些投靠我们的华国人是怎么办事的。该狠的时候要狠,该软的时候要软。只要事情办成了,美国人就会保你们。只要美国人保你们,日本就没有人敢动你们。” 林致远的话让在场的众人都面面相觑,怎么感觉他们马上就要成为“日奸”了? 为美国人办事,镇压自己的同胞,这放在一年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不过青木健太、小野信树和小川智久才不管这些,他们已经看到了美好的前程在向他们招手。 管他什么日奸不日奸,爬上去才是硬道理。要想过上好日子,不靠美国人,难道靠那些早已溃散的军部老爷们? 三人齐声低呼:“嗨依!定不让大人失望。” 林致远看着三人激动的样子,再次提醒道:“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你们身上的担子很重,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帮美国人做事,我不希望出现差错。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立马出发吧!” 三人再次鞠躬,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町屋,石川苍介抬手示意,几名川端村的人立马跟了上去。 待客厅里安静下来,林致远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不要着急,毕竟我们刚回到东京,很多事都需要慢慢来,大好的荣华富贵都在等着你们,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剩下的这些人原本有些失落,听到这话,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石川大人,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林致远摆了摆手:“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随着美军的入驻,战后的日本百废待兴,也必然要重组新的内阁和政府部门,会有很多要害职位空出来,会有你们大展拳脚的一天。” 众人纷纷点头,神色逐渐安定下来。 第653章 请问,你带烟了吗? 待其他人都散去后,林致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损的木窗。 夜风裹着远处东京湾的潮气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苍介。”林致远头也不回地唤道。 “大人。”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以我们现在的发展,你对回归石川本家还这么念念不忘吗?” 石川苍介微微一怔,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当初他和兄长带着川端村的子弟追随林致远,想的便是有朝一日能重返石川本家。可如今,站在东京这片废墟上,回望来路,许多执念已悄然变了模样。 那些曾经让他们仰望的华宅大屋,恐怕早已被燃烧弹化为灰烬了吧?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旁支子弟反而手握实权、背靠美军、前途无量。 “回大人,回不回本家已经不重要了。”石川苍介抬起头,目光坚定,“因为我们就是本家。” 林致远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石川苍介一番,这个年轻人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那股急躁和怨愤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自信和坚定。 他不禁感慨道:“如果隼人还在,见到你成长这么快,一定会很欣慰的。” 石川苍介喉结蠕动了一下,他刚想说什么,林致远已经走到他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川端村的男子,现在还剩下多少人没有安排?” 石川苍介迅速收敛情绪,略一计算后答道:“应该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并且都是些老弱病残。” 他又详细补充道:“川端村一共有一千左右男丁,留在沪市和曼谷的差不多就有五百人,一百多人被安排进了石川造船厂,还有便是刚才安排给青木健太等人的两百多人。剩下这不到一百人,大多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或者受过伤的残废,还有一些不到十岁的半大孩子。” 林致远点了点头,神色认真道:“这些人也要安排好,就算是川端村的一条狗,也要安排去吃皇粮,知道吗?” 石川苍介再也控制不住了,眼眶一热,深深鞠了一躬,大人对他们实在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无以为报,好到他这条命都不够还。 今天林致远轻飘飘一句话,就代表着跟着青木健太等人的这两百多人,以后要么是警察,要么就是东京港的骨干。 这在如今饿殍遍野的东京,简直是天大的恩赐。多少人连一口粥都喝不上,而他们川端村的子弟却能穿上制服、端上铁饭碗。 这一百名老弱病残放在别处,根本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甚至会被视为累赘,也就只有大人还会记得他们,还会说出一句“就算是川端村的一条狗,也要安排去吃皇粮”。 “大人厚恩,川端村上下,世世代代不敢忘。” 林致远摆了摆手,“等健太等人站稳跟脚,沪市和曼谷的人也该陆续回来了。到时候人手会更充足,但眼下我们还有一件急事要办。” 石川苍介微微欠身:“大人请吩咐。” “现在东京社会秩序崩溃,物资匮乏,每天不知道饿死多少人。民众只能从黑市才能购买到一些物资,我需要你成立一个社团,接管东京的地下世界。” “对于一些走投无路的人,社团可以适当给予帮助,但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大发善心。只帮助那些有一技之长的人,特别是之前在东京各大军工厂工作过的人。” “这关乎我以后的布局,东京现在遍地都是失业的熟练工和技术人员,如果放任不管,他们中的一些人早晚要饿死,不如为我所用,我需要你掌控这些人的命运。” “这是生意,不是慈善。可以让他们用余生去工作慢慢偿还债务,我们提供食物和庇护,他们用技能和劳力来换。就算他们以后偿还不了债务,也可以卖到东南亚和其他国家去做劳工。” “总之,人到了我们手里,就绝不能亏本。所以,最好是一些高端点的技术人才,明白吗?” “嗨依,属下明白。”石川苍介重重地点头,“请大人赐名,这个社团该叫什么?” 林致远沉吟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就叫‘石川组’吧!简单,好记。等健太他们腾出手来,他们会帮你清扫东京的地下世界,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能做到吗?” 石川苍介再次躬身,声音铿锵有力:“请大人放心,我绝不让您失望!” 林致远之所以这么急着布局,是因为现在是日本刚战败,美军占领初期的混乱阶段。 东京警力空虚,美军对地方事务尚未建立起有效的控制,整个社会处于一种近乎无政府的状态。黑市横行、暴力泛滥,正是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 再过一年半载,等美军站稳脚跟,等日本政府恢复运作,再想这么从容布局,就难如登天了。 如今,东京的民众只能从黑市才能购买到粮食。他们的家底早已被战争掏空,而林致远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还有用的人才聚拢起来,以后慢慢输送回国。 虽然说这些人制造的武器弹药都被运到了前线,但他们也是被战争机器裹挟的苦命人。林致远以这种方式,也算是帮他们赎罪了。 这还只是开始,等几百万日军解甲归田,其中不乏优秀的飞行员、大型军舰的工程师、潜艇设计师等专家。 虽说美国和苏联会从中招揽一部分人,但能被招揽的都是顶尖的专家,而那些美苏看不上的“二流”专家,对百废待兴的新中国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财富。 林致远收回思绪,挥了挥手:“好了,你先退下吧,把袁碧泉叫过来,我有事找他。” “嗨依!”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袁碧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日式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日本会社职员。 见林致远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他连忙上前躬身:“石川大人”。 “坐。”林致远指了指茶几的对面。 袁碧泉依令坐下,试探道:“不知大人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只见林致远笑着给袁碧泉倒了一杯茶,用中文说道:“请问,你带烟了吗?” 第654章 对不起,我刚刚戒烟 这猝不及防的问话,让袁碧泉直接呆立当场。 在来岛国之前,他的上级潘掌柜曾告诉他一个接头暗号,并言明到了东京,会有人和他接头,而接头的人便是他以后的上级。 并且,潘掌柜千叮万嘱:“这个接头暗号,除了你、我,便只有克公知道。当有人说出接头暗号时,无论他是谁,你都要无条件服从。” 袁碧泉心中有无数种猜想,唯独没想到接头暗号会从林致远口中说出。 在他眼中,林致远是他在东京需要小心应付却又不得不倚重的合作者。 就在他迟疑之际,林致远再次问道:“请问,你带烟了吗?” 袁碧泉这次基本可以确认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刚刚戒烟……”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良久,袁碧泉才苦笑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没想到和我接头的人竟然是您,谁能想到权势滔天的石川会长,竟然会是……也难怪我这么轻易就登上了飞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既有意外,也有某种微妙的佩服。 林致远其实很想说,对方才是间谍之王,而他只是一个穿越者,知道历史的走向,靠着开挂才能走到这一步。 但有些东西难以解释清楚,所以他只是淡淡一笑,转移话题道:“我以后该称呼你为‘秋蝉’还是‘眼镜蛇’?” 秋蝉是袁碧泉现在在组织里的代号,而眼镜蛇则是他早期在沪市作为情报组组长时的代号——知道这个代号,并且还活着的人很少。 这下,袁碧泉彻底放下了心里最后那一丝疑虑。 “叫我‘扶桑客’吧,到了这边还是用新代号比较稳妥。”顿了顿,他正色问道,“不知组织给我的任务是?” 林致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一盒香烟,调侃道:“知道你喜欢喝咖啡,但现在这条件也没办法给你弄来,我烟瘾比较大,不介意我抽一根吧?” 袁碧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不是出于礼貌,也不是为了掩饰什么,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石川会长变得亲切了起来。 “我有时熬夜写报告也会来一根。”他说着,伸出手,“给我也来一根。” 林致远将烟递过去,顺手帮他点上。 两簇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烟雾缭绕中,两个人的面孔都变得有些朦胧。 林致远深吸一口烟,缓缓开口:“你的任务主要是协助日共开展工作,中西功等人被关在巢鸭监狱,应该马上就会释放。” “虽然美军入驻初期,对日共的态度是开放的。麦克阿瑟为了推行民主化改革,也会释放了所有政治犯,允许日共合法活动。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毕竟是两个阵营的人,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像国共合作一样,突下杀手。” 袁碧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在国内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合作时称兄道弟,翻脸时刀刀见血。 政治从来不是儿戏,意识形态的鸿沟更不是几句友好宣言就能填平的。 “所以,”林致远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你一定要保持和他们的距离。你可以给他们提供建议、提供情报、甚至提供物资,但不要深度卷入他们的内部事务。” “他们其实可以尝试国内的路线,不要总是把注意力放到城市的工人运动上。岛国的城市工人虽然有斗争性,但东京、大阪这些地方是美军的重点监控区域,搞工人运动很容易被镇压。” “倒是北海道,地广人稀,资源丰富,又随时面临苏联的百万大军压境。美军在那里的控制力相对薄弱,苏联人为了牵制美军,也会暗中支持。” “农民运动、游击根据地,这些才是他们应该学习的方向。当然,这些只是建议,路终究要他们自己走。” 林致远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重重顿在桌上,“另外,东京有很多华人组织,什么‘中华共荣会’、‘东亚同文会’、‘兴亚会’之类的,这些都是伪满洲国、汪伪政权在岛国的组织,里面挤满了汉奸、卖国贼、投机分子。” “我需要你也建一个组织,要不过多久,就会有大量的汉奸随着日军撤回本土。这些人中,有些是汪伪政府的高官,有些是伪满洲国的官僚,有些是跟着日军做生意的买办。他们在国内犯下了滔天罪行,手上沾着同胞的血,现在岛国投降了,他们无处可逃,只能跟着日军逃回这里。” 林致远弹了弹烟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你可以帮助他们,给他们提供庇护,这样有利于你在日本立足。但要把他们的资料整理好交给我,剩下的事,自会有人处理。” 林致远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些从国内跟着日军逃出来的汉奸、走狗、卖国贼,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从国内掠夺来的巨额财富。 那些都是民脂民膏,是他们在国土沦陷时趴在民族伤口上吸出来的血。 只要袁碧泉站出来,一定也会吸引大量的汉奸前来投靠。 人在异乡最需要的就是安全感,而这些做贼心虚的人,比任何人都渴望找到一个可以抱团取暖的地方。 等石川苍介统一了东京的地下世界,那么这些人随时都将进入斩杀线。 林致远的计划很简单,先以“同胞”的名义把这些汉奸聚拢起来,让他们交会费、让他们投资“生意”、让他们购买“保护”,通过社团慢慢榨干他们的钱财。 等他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早已无路可逃。 总之,这些人一个都别想逃过审判。 “我明白了。”袁碧泉将手中的烟头掐灭,“这个组织,叫什么名字?” 林致远想了想:“就叫‘东京华侨互助会’吧。” 第655章 为美军设立慰安所 袁碧泉回到临时住处时,夜已经深了。 他刚推开门,中岛弘毅就从榻榻米上坐了起来,显然一直在等他。 袁碧泉连忙关上门,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还没睡?” “你突然被石川会长召见,我担心出什么岔子,不敢睡。” 众人是临时居住在这里,房屋有限,基本都是两人挤一个屋。 袁碧泉坐到自己的铺位上,借着微弱的灯光,不紧不慢地解释道:“石川会长最近沉迷于华国的《三国演义》,有些地方不是太懂,于是喊我过去帮他解释一下。” 中岛弘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三国演义》,岛国的许多高官显贵都对这部书推崇备至,甚至有人把它当作兵法来读。 《三国演义》在十七世纪传入岛国,民间多有研究,并且战前东京帝国大学、京都帝国大学、早稻田、大东文化等高校都把《三国演义》列入课程与研究选题。 联想到石川弘明现在的身份地位,研究这种权谋之书也无可厚非。 “那可太好了!袁桑,你是华国人,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和石川会长多多亲近。”中岛弘毅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眼下青木健太等人都已经有了职务安排,看这架势,很快我们也会有着落。只要和石川会长打好关系,说不定你就能分得一个不错的职务。” 袁碧泉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我是华国人,能在东京立足就不错了,位置过高反而容易招人非议。倒是可以帮你多说几句好话。” “那也不错!”中岛弘毅搓了搓手,“我要是能担任一个关键的职务,一定对组织的重建有莫大的好处!” 看着中岛弘毅激动地样子,袁碧泉没有再接话,而是和衣躺在榻榻米上,脑海中回放着刚才和林致远的谈话。 中岛弘毅能加入互助会,能跟着来东京恐怕都是林致远有意为之,联想到对方对未来的布局之深远、手段之狠辣,实在让他为之震撼。 不过有这样的上级,以后在东京的工作似乎也更有趣一些。 另一边,东京警视厅。 警视总监坂信弥坐在临时的办公室内,借着桌上那盏煤油灯微弱的灯光,打量着眼前的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两人。 手中还拿着刚从内务省调来的资料,两个人的履历、军衔、过往职务,事无巨细。 办公室很简陋,窗户的玻璃全都碎了,用纸糊着,夜风一吹就哗哗作响,显然东京警视厅在轰炸中也未能幸免。 坂信弥今年五十三岁,在东京警视厅历任多个要职,战前就曾出任过警视总监,战后又被重新启用。 他没有显赫的门阀背景,全靠精英教育和多岗位历练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战败前后东京治安的核心掌舵人。 傍晚时分,他突然接到内务省的电话,让他等待两个人到来,然后安排职务和人手。 他明白战后的岛国是漂亮国说了算,所以对于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两人的职务安排,他不打算有所阻挠。 “我这个人做事向来直来直去,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我照办就是。”坂信弥开门见山,声音沙哑而沉稳,“东京现在的状况你们也看到了,三百多万人挤在这片废墟上,每天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残兵游勇到处闹事,暴力事件层出不穷。说实在的,我这个警视总监压力也很大。” “你们的到来反而帮我分担了不少的压力,你们是美军选的,出了差错也怪不到我头上。东京警视厅一共有一万五千多警员,但都分布在各处维持治安,总部的警力不足五百人,我已经让他们待命了,你们可以去随意挑选。” 青木健太摇头道:“我们带了一部分人,只需要给他们正式编制即可。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些文员协助工作,至于其他人手,我们会临时在街上招募劳工。” 在来的路上,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早就商量过了,以防万一,他们绝不能直接使用原有的警察。 但川端村的人手又只有两百多人,这点人手远远不够,剩下的只能在街上临时招募。 东京现在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只要给一口饭吃,给一个睡觉的地方,大把的人愿意去做任何事。 他们打算采取随机招募的方式,这些人不知道要去哪里、做什么,彼此也不认识,这样就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激进分子混入其中。 坂信弥“嗯”了一声,对这个结果并没有感到意外,说到底还是不信任他,不信任整个东京警视厅。 要编制、要文员,却不要现成的警力,摆明了是要另起炉灶。 他拿起电话,把办公室主任叫了过来,“带他们去人事课,要什么就给什么。” 坂信弥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所有手续今晚办妥。” 办公室主任早就得到了消息,可以说今晚整个警视厅都在为两人加班。 他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向坂信弥微微鞠躬,然后跟着办公室主任离开了房间。 待办公室内只剩坂信弥一人时,他背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扇半掩的门,冷哼一声。 一个沪市宪兵队的中佐,一个海军情报处的中佐,转眼之间就成了东京警视厅的课长,何其荒谬! 要知道他这个警视总监的级别相当于内务省的次官,在战前,这两个人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感叹归感叹,坂信弥从抽屉中又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内阁今天刚下达给他的密令,文件的内容让他感到既屈辱又无奈。 内阁让他牵头组建一个名为“特殊慰安设施协会(RAA)”的组织,说白了,就是为进驻的美军设立慰安所。 招募女性,提供场所,统一管理,全部费用由内阁拨款。 美军的先遣部队抵达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这就忍不住了? 他知道,只要签下这份文件,就会有无数岛国女性被推入火坑。 有些是自愿的,为了换一口饭吃。有些是被骗的,以为只是去做服务员。还有些,是被直接强征的。 如果不签,明天就会有更听话的人来坐他的位置,而这份文件还是会被执行。 最终,他拿起笔,在上面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656章 为国分忧 签完字后,坂信弥缓缓合上文件,将秘书官叫了进来。 “既然青木健太接任了外事部的课长,负责与美军联络,那这件事就交由他去办。” 说着,他把文件推到桌前。 “嗨依!属下这就去办。”秘书官双手接过文件,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另一边,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正带着挑选出来的十几名文员,指挥人手将两百多人的制服和装备,以及粮食搬上卡车。 就在这时,秘书官快步走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青木课长,请问,哪位是青木课长?” 青木健太闻言转过身:“我就是,有什么事?” 秘书官恭恭敬敬地将文件递了过去:“总监说了,这件事由您全权负责。毕竟您现在主管外事联络,与美军打交道最方便。” 青木健太接过文件,翻开扫了一眼。 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我明白了。”他将文件合上,“回去告诉总监,我会尽快落实。” 秘书官鞠躬离开后,小野信树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什么东西?” 青木健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文件塞进公文包,朝轿车走去。 直到两人都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杂音,他才冷冷开口:“脏活,让我为盟军建慰安所。” 小野信树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本土现在有近四百万日军,再加上从华国等地陆续转移回来的三百多万日军,一共有七百多万人要遣散。盟军前期至少要投入五十万部队才能完全接管岛国。” “即便军部要解散,那也需要一个过程,至少一年半载内,盟军的数量不会低于三十万。你要征用多少女性进慰安所?这活要是接了,名声就臭了,可就真成‘日奸’了!” 青木健太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将文件递给了小野信树,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上面有内阁的盖章和坂信弥的签字,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小野信树接过文件,就着车外昏暗的灯光看了一遍,脸色愈发难看。 青木健太偏过头,望着窗外那些被空袭炸毁的楼房和堆积如瓦砾的街区,忽然冷笑了一声。 “以前靠‘南洋姐’挣取外汇,还知道遮遮掩掩,现在直接是官方组织。内阁竟然批了五千万日元,这还只是前期的预算。小野君,你看看这一路上尸横遍野的景象,他们竟然不想着救济百姓,却想着把这当成生意来做!”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小野信树叹了口气,“也许……这样还能活下来一些人。” “活下来?恐怕是生不如死吧!”青木健太冷哼道:“你以为慰安所是什么?是福利院?那些女人进去之后,一天接十几个客人,染病、怀孕、被打残,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扔出来。就算最后活下来又能怎样?还不是和南洋姐一样。” 明治时期,岛国为了快速实现工业化,在四十年间将数十万贫困农村的女性卖到南洋各国从事卖淫,为国家挣取外汇。 那些女性被称作“南洋姐”,在异国他乡受尽凌辱,客死他乡者不计其数。 一战后,岛国的国际地位开始提升,为了不影响国际声誉,政府全面取缔、禁止海外卖淫。 而那些漂泊在外的南洋姐回国后,并不被待见,政府视她们为污点,家人以她们为耻辱,甚至很多人的户籍都被注销了,仿佛她们从未存在过。 她们的后代,更是比高丽和东番岛这些殖民地还要低一级的三等公民,终生抬不起头。 现在,历史又要重演了。只不过这一次,舞台从南洋换成了本土。 之前,岛国是全面战时体制,物资全部由国家统一分配,民间一切为战争服务。 百姓确实苦、穷、饿,但国家机器还在运转,有秩序、有口粮、有管制,不至于彻底活不下去。 但在天皇宣布投降的那一刻,岛国的经济就彻底崩了。军工全部停工,数千万人瞬间失业,日元贬值到几乎买不到东西。 黑市上,一升米能卖到十几日元,而一个普通职员的月薪也不过两三百日元,更何况现在还失业了。 再加上东京、大阪、名古屋等大城市全是被燃烧弹犁过的焦土,普通家庭除了卖女儿、卖身体,几乎没有第二条活路。 现在的岛国,唯一能立刻换来物资的,只有性服务。 其实,在宣布投降的第三天,内阁就有人提出为驻日美军建国家慰安所。 并将其称为“性的防波堤”,即用底层女性挡住美军,保护上层女性、皇族、贵族家庭的安全。 眼看手中的香烟快要烧完了,青木健太摇下车窗,将烟头扔了出去,“我虽然爱钱,贪权,但也不会像他们这样冠冕堂皇,至少我不会假装自己是在做什么好事。要说我们是日奸,他们就是大和民族的罪人。” 小野信树看了一眼已经快要装完的卡车,提醒道:“我们还是先把石川大人交代的事办好。另外,这件事最好先请示一下他,别最后我们成了背锅的。” 青木健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致远便早早醒来了,将周慕云叫了过来。 “健太他们的进度如何?” 周慕云躬身道:“老板,青木课长他们凌晨在街上随机召集了数千名劳工,给他们吃了一顿饱饭后,现在已经进驻东京港和横滨港开始工作了。” “另外,青木课长昨晚让人回来传信,说内阁要为美军修建慰安所,初期预算是五千万日元,警视厅让他负责东京慰安所的建设。他担心事情没这么简单,想要请示一下您。” 林致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告诉健太,放心大胆的去做。可以借鉴一下沪市租界的十里洋场,建几个高档点的场所,把环境弄好一点。资金不够,就让内阁追加,或者我入股投资也可以。” “对了,再让他物色几十个孩子,提前排练一下,两天后随我去接机,再弄点鲜花。” 周慕云迟疑道:“老板,东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找来的孩子恐怕都是面黄肌瘦,站都站不稳。还有鲜花,东京郊区的野草都快被挖光了,上哪里去找鲜花?” 林致远冷笑道:“平民吃不饱饭,难道那些高官家的孩子也吃不饱饭吗?那些贵族小姐家中难道不种花的吗?实在不行就去皇宫的花园里找。皇居虽然被炸了一部分,但御花园应该还在。” “迎接麦克阿瑟将军是大事,让他们以帝国的利益为主,出几个孩子算什么?告诉他们,这是为国分忧,是每个臣民应尽的义务。” 周慕云领命,躬身退下,立刻派人将林致远的意思传达给了青木健太。 第657章 麦克阿瑟抵达东京(1) 两个小时后,东京首相官邸的一间办公室里。 副首相近卫放下手中的电文,看向副官:“照他们说的去做,不过是些孩子而已,让贵族们每家出一个,以示我们对麦克阿瑟将军的尊重。至于鲜花,直接从皇宫的御花园里采。” 副官迟疑道:“阁下,此举恐怕会引起贵族们的不满,那些华族少爷小姐们,从未……” 近卫无所谓的摆摆手:“帝国都已经这样了,还在乎这些?只要天皇陛下安然无恙,只要我们的门第还能延续,这点委屈算什么。” 近卫生于岛国最显赫的贵族之家,是五摄家之首的近卫氏的家主,门庭仅次于天皇。 他年少袭封公爵,京都大学毕业后踏入政坛,先后三次出任内阁首相。 他曾意气风发地发表“近卫声明”,曾与德意签订《三国轴心协定》,曾试图以“大东亚共荣圈”的构想重塑亚洲秩序。 近卫深知,对于即将踏上本土的麦克阿瑟及其率领的数十万盟军而言,此刻拿出的任何“诚意”都不为过。 他要确保的,是天皇的安全,是皇室血统和贵族门阀的延续,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其他的牺牲似乎都是可以接受的。 在铃木贯太郎辞职后,他曾欲再次组阁,但天皇最终选定东久迩宫稔彦王出任首相,而他则负责内政与对美交涉。 “那个所谓的‘石川会长’调查清楚了没有?”近卫忽然问道。 副官愣了一下,连忙回答:“石川家主不愿过多提及此人,但属下已经通过其他人打探清楚。他本名石川弘明,是石川家在八王子县川端村的分支,出身并不显赫。” “五年前出现在沪市,借助石川家的声望,慢慢笼络了沪市的一众军官,曾拜岛田和长谷为叔父。他所创的石川商行在沪市的影响力很大,丝毫不弱与三井和三菱。后来石川本家想要吞并他的产业,双方的矛盾迅速激化,石川家的二男据说就是死在他的手中。 “再后来,石川弘明前往曼谷,石川本家继续派人追杀,还误伤了中村名人将军……此事在军部内部曾引起不小的风波,但后来被压了下去。” 副官足足讲了有五分钟,可以看出,他对林致远的调查相当详细。 近卫微微颔首:“这么说来,的确是个长袖善舞的人。不过,他是怎么和美国人搭上线的?他以前的资料有吗?” “没有,阁下。”副官面露难色,“川端村早年在地震中遭受过较大损失,很多族谱、户籍资料都已遗失。不过很多村民都自称是看着他长大的,说他从小便与众不同,聪慧早熟。” “他在曼谷时,就曾从美国采购过大量的药品,据说是在沪市时就在租界结识了不少美国商人,应该是通过这些渠道和美国人搭上的线。” 近卫闻言,手指在桌面敲了几下。 村民出身,去了沪市短短几年就能发展成这样。这么看来,这个石川弘明手段确实了得,还真是英雄不问出处! 他又拿起电文看了看,对副官道:“告诉池田勇人和坂信弥,让他们抽时间去拜访一下石川弘明,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嗨依!” 副官离开后,近卫起身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向窗外。 残阳如血,将东京废墟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狰狞。 为美军建慰安所,其实就是他的主意。 虽然他只是副首相,但东久迩是皇族,更多扮演的是象征性的角色,并不具体管内政。 他在天皇宣布投降后的第三天,就把警视总监坂信弥叫到了官邸,随后在内阁会议上拍板决定——参照战时慰安妇制度,由国家出钱、由警察系统负责执行。 他想起明治维新时,日本如何从一个封闭的岛国跃升为世界强国。 想起日俄战争的胜利,如何让大和民族第一次在西方列强面前挺直了腰杆。 想起二战初期,帝国的铁蹄如何踏遍东南亚,让无数人俯首称臣。 可如今,一切都毁了。 那些荣光,那些骄傲,都已化为灰烬,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土地和饥肠辘辘的国民。 “必须要保住皇室。”近卫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之所坚持保天皇,并不是对天皇有多忠诚,而是要保住天皇的制度。 对他来说,天皇就是旧统治秩序的护身符。天皇不倒,贵族财阀就还有法理上的地位。天皇制存续,华族就不会被彻底清算。 他这次复出,背后站着的不仅是近卫家,还有九条、鹰司、一条、二条等五摄家及其他大大小小的华族。 他就是旧贵族阶级的代理人。 他要在美军彻底改革之前,想办法讨好对方,争取让麦克阿瑟接受一场“温和的改革”,以此来保住华族的地位、财产和特权。 只要做到这些,其他的都可以谈,都可以让。 两天后,东京湾的海面上。 铺满了数百艘盟军军舰,一眼望不到尽头。 其中航母三十七艘,战列舰十二艘,巡洋舰二十五艘,驱逐舰一百五十艘,还有其他两三百艘小型军舰。 下午两点左右,麦克阿瑟从一艘水上航母上,乘坐‘巴丹号’专机起飞。 就在他的飞机离开甲板的瞬间,数百艘军舰同时鸣笛,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在湾面上空回荡。 随后,所有主炮缓缓转动,齐齐对准了东京的方向。 所有军舰调转方向,将主炮对准东京 406mm 巨炮、203mm 重巡炮、127mm 舰炮,全部处于待发状态。 同时,地面上,十几万盟军开始在东京港和横须贺港登陆。士兵们全副武装,从登陆艇上鱼贯而出,踩上岛国土地的瞬间,标志着这个岛国彻底沦为被占领国。 此外,还有上千架舰载机同时升空,盘旋在东京上空。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孩子们吓得捂住耳朵,大人们则面色苍白地抬头仰望。 这不是攻击,而是威慑,从这一刻起,岛国的天空与大地,都将听从这位美国五星上将的号令。 与此同时,神奈川县厚木海军航空基地内,整个基地早已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美军先遣队的宪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机场围得水泄不通。 机场跑道两侧,日本方面安排的欢迎队伍已经就位。 三排手持鲜花的孩子们站在最前面,男孩穿着深蓝色的学生服,女孩穿着白色的上衣和深色的裙子。他们的脸上涂了淡淡的腮红,嘴唇也抹了口红,看起来像是人偶店里陈列的玩偶。 孩子们身后,是内阁精心挑选的官员代表。 首相东久迩宫稔彦王站在最前方,一身黑色燕尾服熨烫得笔挺。 他今年五十八岁,是天皇的叔父,皇族中少有的陆军大将出身,曾担任过航空本部长、军事参议官等职。 他的身后左侧,是外相重光葵,右侧,是副首相近卫,身后则是其他的军官和官员。 再往后,是三百多名手持太阳旗的民众代表,都是从东京各区政府挑选的“良民”,经过简单的培训后被拉到了这里。 第658章 麦克阿瑟抵达东京(2) 盟军此次摆出如此浩大的阵仗,背后实则是多重考量的叠加。 其一,东京附近还有三十万日军,22个师团未解除武装,担心有激进派军官设伏、暗杀,必须用气场镇住所有人。 其二,展示绝对的武力碾压,彻底摧毁岛国军国主义的精神权威。要让天皇与岛国人明白,从今往后,美利坚合众国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同时向世界、苏联和国内展示绝对的胜利姿态,为后续的占领和改革铺平道路。 其三,也是最不可忽视的一点。 麦克阿瑟这个人,极度好面子。他迷恋权威,热爱表演,享受万众瞩目的征服者姿态。这么大的排场,正好可以满足他君临岛国的虚荣心。 厚木机场,东久迩亲王微微侧头,低声问向侍从:“还有多久能到?” “阁下,据美军通报,麦克阿瑟将军的专机已经起飞,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 东久迩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选在这里迎接,是因为厚木机场是距离东京最近且保持完好的机场。 横滨、东京的机场都在轰炸中被炸得千疮百孔,只有这个海军航空基地还算完好。 讽刺的是,这座机场当年曾是神风敢死队的训练基地,无数从这里起飞的战机曾奔赴太平洋战场,冲向盟军军舰的甲板。 那些年轻飞行员起飞前饮下最后一杯清酒,高呼“天皇陛下板载”,“帝国板载”,然后一去不返。 如今,同样的跑道,同样的塔台,却要迎来他们的征服者——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夏末的阳光依然炽烈,晒得人头皮发麻。 东久迩亲王今天穿着燕尾服,内衬白衬衫,这套装束在室内尚且闷热,何况是在毫无遮蔽的停机坪上。 他的额头上早已冒出了大量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用丝巾反复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身旁的外相重光葵,右腿在沪市的时候被炸断,拄着拐杖,那条假肢在高温下又痛又痒,但他却一动不动。 身后的那些军政官员们,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紧张、屈辱、忐忑,又强撑着体面。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低呼道:“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抬起,望向天空,只见密密麻麻的机群从东南方向飞来,黑压压的一片,遮蔽了半边天空。 战斗机、轰炸机、舰载机,编队整齐,如同空中的钢铁洪流,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人胸腔发颤。 但最终只有‘巴丹号’脱离编队,降低高度,对准跑道,稳稳地降落在厚木机场上。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逐渐减慢,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最终在距离欢迎队伍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彻底熄火。 螺旋桨缓缓停止转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舱门打开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出现在舱门口,嘴里叼着玉米芯烟斗,头戴那顶他标志性的软帽,鼻梁上架着墨镜。 他穿着一件卡其色军装,衬衫领口敞开,没有打领带,显得随意而又傲慢。 他并没有立即走下舷梯,而是站在机舱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机场上的欢迎队伍和周围的士兵。 他的目光从东久迩亲王身上扫过,从那些手持鲜花的孩子们身上扫过,从那些神情复杂的官员们身上扫过。 现场的两百多名记者对着他疯狂拍照,镁光灯闪成一片,咔嚓声不绝于耳。 麦克阿瑟在舷梯顶端站了足足有十分钟。 始终叼着烟斗,双手插兜,表情淡定而漠然,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又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战败者的迎接,而我,是这里的主人。 这十分钟,就是历史镜头的定格时间,也是他享受胜利和权力的宣告。 同时,这也是麦克阿瑟身边护卫力量最薄弱的时候,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舷梯上,暴露在空旷的机场上。 这是对岛国人的终极试探:我就站在这里,你们敢动吗? 麦克阿瑟走下舷梯 待麦克阿瑟觉得“时间够了”,才不紧不慢地走下舷梯,他的参谋长萨瑟兰中将立即带人迎了上来。 麦克阿瑟与萨瑟兰握了握手,目光在后面的随行人员中扫视了一圈,忽然发现竟然有一个亚裔面孔,不由微微皱眉,取下烟斗:“这位是?” 克莱德连忙上前解释道:“我亲爱的道格拉斯将军,这位是我的好朋友,石川弘明先生。他一直都对您崇拜有加,也为我们顺利入驻这个国家做了很多贡献,提供了不少帮助。” 林致远适时上前,微微躬身,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道:“亲爱的道格拉斯总统,很荣幸见到您!”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克莱德的脸色瞬间变了,急忙低声用日语斥道:“是道格拉斯将军,不是总统!你搞什么?” 林致远似乎意识到了错误,连忙露出惶恐的表情,用日语快速解释道:“私密马赛,在我们国家,只有天皇才有这样的阵仗,我以为您和天皇一样,是贵国的总统,所以才……” 麦克阿瑟将烟斗重新叼在嘴里,饶有兴趣的看向林致远,然后朝克莱德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翻译一下。 克莱德只好硬着头皮道:“将军,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岛国人没什么见识,他以为只有天皇才有这么大的阵仗,所以把您当成了总统……呃,他说他很抱歉。” 麦克阿瑟当然不信林致远的鬼话,今天能出现在这里迎接他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份,更不可能把他误认成总统。 显然眼前这个岛国人在拍他的马屁,而且是那种极其露骨、极其刻意的马屁。 但不知怎么的,麦克阿瑟感觉浑身舒爽,有种黄袍加身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寒冬里喝了一杯上好的威士忌。 他忽然觉得,这个岛国人还挺有意思的。 他看了林致远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向萨瑟兰:“走吧,回酒店。” 萨瑟兰迟疑道:“那边还有岛国的军政官员和大批日军列队迎接,不过去打个招呼吗?” 麦克阿瑟看了一眼正朝他挥舞手中的花束的孩子们和后面的岛国军政官员,淡淡道:“没有必要!” 说完,他径直朝吉普车走去。萨瑟兰会意,立即跟上,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车队无视机场里的岛国迎接队伍,径直驶离厚木机场,向着横滨方向疾驰。 吉普车的引擎声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串尾气和扬起的尘土。 麦克阿瑟和萨瑟兰 东久迩亲王看着远去的车队,没有上前,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始终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其他人更是集体肃立。 他们为麦克阿瑟准备的是天皇礼仪,从机场到横滨,道路两侧站了三万多日军士兵,全都背对着车队,枪口朝下,这是一种表示绝对服从的姿态。 沿途还搭建了十多个凯旋门,上面用英文写着“欢迎麦克阿瑟将军”。 鲜花是从御花园里采摘的,孩子们是从几十个贵族家中征用的。 然而,麦克阿瑟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知道对方是故意的。 但没办法,谁让他们是战败国。 直到彻底看不到车队的身影后,东久迩亲王才扯了扯已经被汗水打湿的衣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向一旁的近卫,低声道:“刚才那个和麦克阿瑟交谈的人是谁?” 刚才林致远与麦克阿瑟交谈的画面,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一个亚裔面孔,在人群中尤为显眼,而且他居然能和麦克阿瑟说上话,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近卫低声回答道:“石川弘明,石川家的一个旁系子弟。” 东久迩亲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望向车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我们需要他。”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周围几个近臣耳中。 第659章 麦克阿瑟抵达东京(3) 另一边,林致远正坐在克莱德的吉普车上,跟在美军车队后面驶向横滨。 车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吹得他头发乱飞,他靠在后座上,眯眼打量着街道两侧站立的日军士兵。 这些士兵全部保持着背对道路、枪口朝下的姿势,像一排排沉默的雕塑。 他们的军装早已被汗水浸透,但没有一个人动一下,这就是战败者必须要承受的。 克莱德从驾驶座上扭过头来,没好气道:“我亲爱的会长,你刚才可把我吓出一身冷汗,称呼麦克阿瑟将军为总统?亏你想得出来。” “华盛顿早就对麦克阿瑟的一些行为有些不满,说不定刚才人群中就混有五角大楼的情报人员。你刚才的话,搞不好会惹麻烦。” 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麦克阿瑟的性格极其傲慢,在担任太平洋战区司令的时候,就经常不把华盛顿放在眼里,动辄公开批评政府政策,我行我素。 他曾与罗斯福总统多次发生冲突,与杜鲁门更是互相看不顺眼。 如今被派往岛国,军政一把抓,更是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了他。 再加上麦克阿瑟是共和党大佬,而杜鲁门是民主党总统,两人本来就互相不对付。 所以,在麦克阿瑟尚未抵达日本之前,五角大楼就已经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看他是否有出格的行为,怕他在外交上胡来,最后还得华盛顿来擦屁股。 甚至,他所有经手的电报、文件、命令,华盛顿都能看到副本。 林致远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甚至都曾想过,如果麦克阿瑟真的当上了总统,会不会是精英版的特朗普? 一样的自恋狂妄,一样的口无遮拦,一样的迷恋权力,只不过麦克阿瑟身上多了一层军人的光环和战争英雄的镀金。 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麦克阿瑟骨子里是个战争狂人,他上台对亚太地区绝不是什么好事。 再说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最终都会折在一个农民手里,高丽半岛,就是他的坟场。 林致远收回思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谁会在意一个岛国人的胡言乱语?就算五角大楼的人听到了,也只会当我是拍马屁拍过了头。” 克莱德闻言也笑了:“说得也是,我能感受的出来,你的那句话,他很受用。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就是下一届总统选举了,他肯定会参加竞选,他对我们帮他打造的电影很是满意。” 林致远微微颔首:“华尔街的经济顾问团下个月就会抵达,你一定要和麦克阿瑟做好沟通,看怎么让我们的利益最大化。” “放心吧,麦克阿瑟刚到东京,很多东西都还需要慢慢摸底。现在他身边能用的人不多,我们的机会大把。” 林致远对此不置可否,他重新靠回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历史上,麦克阿瑟对岛国的第一波改造,华尔街并没有深度参与,主要是军方在操刀。 华盛顿要拆掉日本的财阀和贵族,要彻底削弱这个曾经的敌人。 再者,战后的岛国经济已经崩溃,华尔街根本看不上眼。 战争早已掏空了岛国的经济,民生千疮百孔,军工产业又比不了漂亮国,除了一批技术专家和工程师,其他东西在华尔街眼里根本就是鸡肋。 反而是冷战爆发后,漂亮国要把岛国变成反共的桥头堡和远东的前哨基地,华盛顿开始大量援助。这时候,华尔街的资本家们闻着味就来了,也才有了后来的“道奇计划”。 林致远利用后世的先知先觉,远程遥控詹台明在华尔街进行股票操作。再加上与辉瑞的合作,利用抗疟药和盘尼西林大发战争财。 几年下来,已经将资金的规模滚到了三亿多美元。 加上林致远自己在沪市和曼谷挣的,他能掌控的资金总规模已经接近五亿美元,这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资金了。 整个二战期间,漂亮国通过《租借法案》,也才向山城政府输送了不到十五亿美元的物资,并且水分还很大。 武器弹药都是以高价“援助”的,实际上相当一部分钱又回流到了漂亮国军工企业和四大家族手里。 而这五亿美元,却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林致远是打算把一美元当成十美元来花的。 林致远先让詹台明在华尔街成立一个信托基金,然后再将手头的资金,分成几十份,通过各种关联公司进行注资。 这么一通操作下来,基金的股份就很分散,看似全部来自华尔街的不同投资人,其实背后是由林致远全权控股。 然后,在基金下面成立一家名为“东洋投资与建设公司”的合资公司,初期计划美方占股80%,剩下的20%则交给岛国本土的财团。 这样既能借助漂亮国的身份规避占领军的限制,又能拉拢岛国本土势力,减少阻力。 战后的岛国,虽然经济崩溃,但技术底子还在。 三菱、三井、住友、安田四大财阀虽然被麦克阿瑟下令解散,但他们的技术人才、专利、生产线、研发体系都还在,这些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林致远的计划是,趁着麦克阿瑟打压财阀、人心惶惶之际,以极低的价格收购它们的核心技术部门,或者直接挖走顶尖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 等到几年后,华尔街的资本开始大规模入局时,林致远早已把岛国的一些核心技术和人才挖空了。 他会参照后世的三星,将大部分的分红权卖给华尔街的大亨,而把投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这样蛋糕才能做大,才会有更多的人去游说华盛顿,向岛国出售更多的先进技术和装备。 这也是无奈之举,如果他一直霸占着岛国产业的掌控权,只会无形中为自己树立太多的敌人。 华尔街的金融巨鳄不会允许他独享蛋糕,华盛顿也不会允许某一方控制岛国的命脉。 但如果是大半个华尔街,那就另当别论了。 第660章 麦克阿瑟抵达东京(4) 与此同时,东京皇居。 裕仁天皇在书房内焦躁的来回踱步,皇居上空,盟军的飞机引擎声从未间断,他时不时地抬起头,瞥一眼天花板,担心随时会有炸弹落下来。 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了,但这种声音依然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不多时,内大臣木户幸一推门走了进来。 裕仁连忙迎上前去,没有保持天皇惯有的矜持和从容,急切问道:“怎么样?” 木户幸一面色凝重,“麦克阿瑟无视我们的迎接队伍,直接驱车前往了横滨。” 裕仁闻言,脸色骤变,焦躁与慌乱几乎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他派出了由皇族、重臣、高级将领组成的高规格迎接团,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最尊贵的阵容。 按照他的预想,麦克阿瑟即便再傲慢,至少也应该停下来,握个手,说几句客套话,哪怕只是敷衍一下也好。 可对方连最基本的礼节都没有给,没寒暄、没讲话,连正眼都没怎么瞧,就离开了。 麦克阿瑟越冷淡、越强势,他越觉得自己命运悬在半空,像一只被猫玩弄的老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一口咬死。 毕竟,战争是在他的名义下发动的,宣战诏书是他签发的,重大战略决策御前会议也是他亲自主持的。 可以说,战争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授权、批准、知情下进行。 并不是民众以为的“被动象征”,而是实实在在的战争最高决策者。 “怎么办?”裕仁抓住木户幸一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他是不是想废除朕?是不是要把朕押上法庭?” 木户幸一脸色同样不好看,但他毕竟是侍奉两代天皇的老臣,低声劝慰道:“陛下,根据米内和盟军达成的协议,麦克阿瑟已经原则上同意了保留天皇制,臣以为,应该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他们需要您来稳定局势,本土尚有数百万军队没有解散,各地治安混乱。如果废除天皇,本土将陷入不可预知的混乱。这对盟军的占领极为不利,麦克阿瑟是军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稳定的价值。” 裕仁松开木户的手臂,在书房里又走了两圈,眉头紧锁:“可是他现在这个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几乎是在质问,“如果同意保留,为何连正眼都不看我们的迎接团?这分明是故意羞辱!” 木户沉默了片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或许……正是因为他已经决定保留,所以才要表现得足够强势。等他安顿下来之后,一定会派人来接触的,到那时,陛下再表达诚意也不迟。” “不行,”裕仁摇头,语气急促,“朕必须亲自去见见他,当面表明态度。有些事情,靠外交官传话是说不清楚的。” 木户幸一脸色大变,急忙劝阻:“陛下,您不能直接去见他,您是现人神,是万世一系的天皇陛下,怎么可以去拜见一个外国将军?这会严重损害天皇的权威,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裕仁苦笑了一声,满是自嘲与苦涩:“我现在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木户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角度劝道:“不如先让外务省通过正常的外交渠道探探口风,看看麦克阿瑟的真实态度。如果确实有必要,再考虑进一步的接触。陛下,现在还不是做决定的时候。” 裕仁虽然恨不得立刻驱车前往横滨,当面质问麦克阿瑟到底什么意思,但他也知道木户说得有理。 贸然前往,万一被对方冷拒在门外,那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到那时,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将荡然无存。 最终,他只能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勉强同意木户的建议,先让外务省去试探。 横滨,新格兰酒店。 麦克阿瑟从吉普车上下来,踩在酒店门口铺就的红地毯上,抬头看了一眼酒店大楼。 他的眉头微皱,显然对住处很不满意。 作为他的参谋长兼多年搭档,萨瑟兰中将自然知道麦克阿瑟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开口道:“驻日大使官邸已经在修葺了,克莱德这个家伙办事还算利索,他甚至让人从国内空运了一些家具和物资过来,大概下个月就能入住。” 顿了顿,萨瑟兰意味深长道:“听说他还让人把官邸的外墙全都刷成了白色,和白宫很像。” 麦克阿瑟微微颔首,克莱德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他不再纠结,大步走进酒店。 他来到顶层最好的套房,拉开窗帘。 窗外是横滨港,港口里停泊着密密麻麻的盟军舰艇,远处是被炸成废墟的市区,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那些扭曲的钢筋、倒塌的墙壁、堆积的瓦砾,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曾经遭受过的毁灭性打击。 不多时,副官敲门走了进来:“将军,岛国的外交官想要求见您,被士兵拦在了楼下,您看要不要见他们?” 麦克阿瑟转过身,淡淡道:“不见,我到这里来不是听他们说什么的,是来告诉他们该做什么的。” 停顿了一会,他看向萨瑟兰:“立即成立‘战争罪行调查局’,尽快拟定战犯名单。不需要完整的名单,可以先将一些罪行最重的人先列出来,实施抓捕。” 萨瑟兰立马会意,麦克阿瑟这是要分批抓捕,先把头号战犯抓起来,制造出一种“清算已经开始”的紧张氛围,然后再慢慢扩大范围。 这样一来,岛国的军官、官僚、财阀们就会陷入一种人人自危的恐惧之中。 “其次,”麦克阿瑟继续道,“命令第八集团军司令艾克尔伯格中将加快部队进驻速度。两天内,必须在东京、横滨、大阪、名古屋等主要城市建立完整的占领体系。每一座城市都要有盟军指挥部,每一条主要街道都要有巡逻队。我要让每一个日本人在出门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美国大兵。” “还有,立即起草一份公告,宣布盟军最高统帅部正式接管岛国政府的行政权。原有的行政机构暂时保留,但所有决策必须经过统帅部批准才能生效。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萨瑟兰点头,提醒道:“将军,各国的代表都已经到了,他们都在等您确定投降签字仪式的具体安排。” 麦克阿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签字地点,就定在‘密苏里’号战列舰上。至于时间……就三天后吧。让所有人做好准备。” 之所以把签字地点放在‘密苏里号’上,是多方博弈的结果。 麦克阿瑟想把仪式放在东京,这是陆军的主场,最能彰显他的个人权威。 但尼米兹将军反对,他认为太平洋战争是漂亮国海军付出了巨大牺牲换来的,凭什么胜利荣誉归陆军? 最终华盛顿决定由麦克阿瑟主持,代表盟国签字,给陆军面子。 尼米兹代表漂亮国签字,给海军面子。 而选在‘密苏里号’上,是因为密苏里州是杜鲁门的家乡,并且‘密苏里号’又是由杜鲁门的女儿玛格丽特主持下水命名的。 这一下,不仅摆平了陆海军的矛盾,还顺手拍了总统的马屁。 政治,从来都是门艺术。 第661章 千代子见米内 东京,首相官邸。 东久迩亲王坐在会议室内,将美军刚传来的电文拍在桌上。 “麦克阿瑟要求三天后举行‘投降签字仪式’,却把我们派去的外交官拒之门外,”他环顾在座的重臣与阁僚,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当天需不需要天皇陛下出面?如果需要,陛下该不该在那个场合露面?万一盟军当场提出什么侮辱性的要求,我们该如何应对?大家都说说吧。” 然而,会议室内却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空传来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 每隔一两个小时,就有数百架盟军战机排着整齐的编队,从东京上空低空呼啸而过。俨然把东京当成了空中大阅兵的场地。 并且,东京湾还有数百艘军舰,所有炮口都对准了东京。 虽然麦克阿瑟无视了东久迩亲王率领的迎接团,直接驱车前往了横滨,这件事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羞辱,但没有人敢说什么。 整个东京人心惶惶,街巷间弥漫着绝望与恐惧,市民们躲在残破的家中,蜷缩在防空洞里,不敢出门。 他们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重臣们,此刻就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一个个噤若寒蝉。 良久,副首相近卫打破沉默:“虽然我们已经和盟军达成了共识,但谁也无法保证麦克阿瑟会不会反悔,依我之见,必须要想办法再次确认才行。” 在天皇宣布投降后,大本营便紧急派遣了参谋次长率领代表团前往马尼拉,与盟军进行了数轮秘密谈判,达成了一些口头上的协议,算是正式投降前的最后准备工作。 双方约定,保留天皇制、不追究天皇战争责任,保留一定行政权等。 但所有人都清楚,如今岛国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口头协议随时可能被撕毁。 “米内阁下”,近卫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海军大臣米内身上,“你和石川家是姻亲,认不认识一个叫石川弘明的人?今天在机场,他可是跟在美军的迎接团里,并且还和麦克阿瑟搭上了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一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米内身上,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米内闻言眼底闪过一抹亮光,但被他极快地掩藏了下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石川弘明出自石川家的旁系,前线的抗疟药就是由他的药厂在供应。另外,在战争期间,他陆续向海军捐赠了不下一百多万美元的鱼雷。帝国海军用这些鱼雷击沉了不少美军军舰,没想到,他现在竟然和美国人搅在一起。”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他虽然支持圣战,骨子里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商人。他在沪市和曼谷都有庞大的产业,专门做战时物资生意,大发战争财。”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变得异常精彩。 一个靠战争大发其财的商人,一边向帝国海军捐赠鱼雷,一边又和美军攀上了交情,还真是八面玲珑,两边下注。 米内这次是完全站在客观的角度评论石川弘明,并没有因为私人关系而美化他的一些行为。 一方面,米内虽是主和派,但始终把帝国和天皇的利益放在首位。 另一方面,以石川弘明现在的身份,也不需要米内替他说好话。 并且,站在客观的角度,也能把自己摘出去,无论最后石川弘明开出什么价码,他都可以置身事外。 东久迩亲王皱了皱眉,用手敲了敲桌面,制止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不管他过去做过什么,毕竟是帝国的公民,现在正是帝国需要他的时候。他和美国人搭上了线,这就是他的价值。” “米内君,你想办法和他见一面,通过他,和麦克阿瑟再次确认天皇陛下的地位问题。” 米内微微颔首:“既然亲王殿下开口,臣自当尽力。不过,石川弘明和本家闹得很僵,关系一直不太好。能否让他配合,臣不敢打包票。” “务必想办法。”东久迩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没有皇族,哪来的门阀?如果石川家主不识相,那就直接把他从华族中抹除。” 米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散会后,米内驱车返回家中。 大轰炸时,一枚燃烧弹在他家几十米外的地方落下,燃起了冲天大火。要不是这里是高官宅邸,消防员救援及时,恐怕整座院子早就烧成灰烬了。 虽然部分建筑被烧毁,但主体结构还在,比起那些无家可归的平民来说,已经好太多了。 当他抵达家门口时,突然看到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停在路边。 这种流线型的豪华轿车,在东京根本见不到,能开这种车的,只能是美军。 米内心里一动,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穿过被烧得焦黑的门廊,他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千代子,他的亲侄女。 千代子跪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正在和他的妻子谈笑风生,怀中还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孩子正伸手去抓茶几上的点心。 见米内回来,千代子连忙将孩子交给一旁的侍女,起身迎了上来。 她走到米内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眼眶微红:“叔叔,千代子回来了……” 米内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又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众人,低声道:“把孩子抱到书房来!” 千代子立马会意,叔叔这是有事要单独和她谈,她连忙向客厅里的众人致歉,然后从侍女手中接过孩子,跟着米内朝书房走去。 待书房的门关上之后,米内从千代子手中接过孩子,逗弄了一会,开口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石川弘明怎么没有过来?” “回来三四天了。弘明他一直跟在美军身边,无暇抽身,等他闲下来了,肯定会来看叔叔您的。” 米内深深地看了千代子一眼,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个侄女虽然聪明,但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麦克阿瑟今天刚抵达东京,石川弘明就让千代子回来,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算准了他有求于他。 第662章 我和他谈 千代子见米内脸色有些阴沉,似有不悦,连忙道:“叔叔,我这次可是带了不少好酒过来,都是美军内部专门供应给高级军官的。听叔母讲,您已经断酒很久了。” 米内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东京被炸成这样,他现在连清酒,甚至是劣质的烧酒都没得喝了。 美军内部供应给高级军官的酒,想来应该是正宗的威士忌或者白兰地。 不过,他面上还是故作矜持,摆了摆手:“不要听你叔母乱讲,女人家懂什么。” 顿了顿,米内收敛了神色:“千代子,你跟叔叔说实话,石川弘明现在在美军那边,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千代子迟疑了一下,斟酌道:“我也不知道具体的职务,只听他提起过,和一个叫克莱德的美国人交情很深。那个克莱德不仅是麦克阿瑟的幕僚,好像还是他的合作伙伴。” “美国人毕竟刚来岛国,完全不熟悉我们的文化,所以很多事,都会安排弘明去做,也会让他提些意见、给些帮助。” 米内微微颔首,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速评估着石川弘明的价值。 和麦克阿瑟的幕僚关系亲密,还能参与决策咨询,这说明石川弘明的确能够接触到驻日美军的高层,而不仅仅是跟在后面跑腿的小角色。 “你这次回家,他有没有交代什么?” 千代子摇了摇头:“弘明他不太跟我谈这些事,不过他说让我找个机会,带远佑回石川家。还说石川家主如果识相的话,就会把远佑当做下一任家主来培养。” 米内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他不当这个家主?” 千代子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道,“叔叔,远佑明面上是孝介的儿子,弘明当这个家主,以后再传给远佑会遭人闲话的。” “再说,远佑当上这个家主,他还能不倾力支持?谁当家主,没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米内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千代子抬起头,一脸不解地看着叔叔,在她看来,远佑是石川弘明的亲生儿子,只要远佑当上家主,石川弘明肯定会倾力培养、全力支持。 见千代子不解,米内叹气道:“现在的石川家早已不是你离开时候的样子了,石川岛造船厂和一些核心产业,在轰炸中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根本没法恢复生产。而且,石川家内部听说也是矛盾不断,旁系和嫡系争得不可开交,很多人都已经离心离德,各自在打各自的算盘。” “现在的石川家,早已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百年家族了。而石川弘明从两年前就开始布局,一步一步地掏空石川家。石川家之所以会落得这个局面,很大一部分就是他的人造成的。” 米内看着千代子的眼睛,意味深长道:“你们虽然才回东京三四天的时间,石川弘明就已经霸占了东京港,而且还硬生生从警视厅拿走了两个课长的职务。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天皇已经同意解散军部,没有军队了,以后的岛国就是由警察和美军治理,而他一次性就拿走了警视厅两个课长的位置。再加上背靠美军,以后东京的治安还不是他说了算?” 米内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我也是军人,一旦军部不在了,我也只是个闲散人而已。身上这身军装脱下来,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如果不把他和石川家死死绑定,只是让远佑去当个空头家主,又有什么用?” “那些从川端村出来的人,现在已经牢牢把控着石川岛造船厂,听说还有两百多人被安插去了警视厅和东京港,这些才是他的基本盘!这些人只听他的号令,根本不会理会什么石川家主。远佑就算当了家主,能指挥得动那些人吗?” 千代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和服衣角,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一直以为,石川弘明让远佑继承石川家主,是对他们母子的重视和安排。 可现在被叔叔这么一分析,她才恍然大悟,这不过是一个看似体面实则无用的虚名。 石川弘明可还是有一个养子,石川明夫,地地道道的川端村人,是作为川端村下一届领袖在培养的,并且比远佑大三岁。 等石川明夫长大成人,川端村那批人自然会拥戴他、追随他。到时候远佑这个“石川家主”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被架空的傀儡罢了。 而石川弘明表面上只是远佑认得縁組,总不能到处和别人说他才是远佑的父亲吧?那她们米内家的名誉还要不要了? 虽然,石川弘明曾说过会让石川明夫辅佐远佑,但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 她以前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还有叔叔在,米内家是军政世家,底蕴深厚,川端村那些人就算再有本事,也只有辅佐的份。 但现在她才意识到,叔叔似乎也要变成一个普通人了。 良久,千代子抬起头,看着米内,“叔叔,那……我该怎么办?” 米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又逗弄了一会怀里的石川远佑,这才淡淡道:“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铭记,远佑是他的孩子就可以。” 千代子微微一愣:“可……” 米内摆手打断她,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石川弘明是一个商人,他向海军捐鱼雷,不是因为他爱国,而是因为战争能让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他现在帮美军做事,也不是因为他喜欢美国人,而是因为他知道,未来的岛国会由美军主宰。” “你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和他生了一个儿子。帮我约一下他吧,有些事,需要我和他聊才可以。” “只要军部一天没有解散,我这个海军大臣,就还有资格和他谈。” 千代子闻言陷入了沉默,她明白叔叔的意思,军部解散的那一天迟早会来,但在此之前,米内家的名头还有最后的余温可以利用。 叔叔要做的,就是趁这余温尚未散尽之前,为远佑,也为米内家,争取一个还算体面的未来。 第663章 请你相信我 当晚,米内便带着千代子和石川远佑,驱车前往石川家宅邸。 林致远并未让石川苍介对石川家宅邸动手脚,在他尚未回到东京之前,石川家主还不能死。不然石川家就会分崩离析,那些旁系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撕咬残骸,反而不利于整体接管。 可即便如此,石川家宅邸也显得格外萧索。外墙不少都有些破损,透着一股衰败之气。 车停在门前,米内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千代子,低声道:“走吧。” 千代子抱紧了怀中的石川远佑,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石川家的管家早已在门口候着,见米内到来,连忙躬身引路。 客厅里,石川敏夫端坐在主位上等候,虽然穿着一身华服,却难掩两鬓斑白,眼窝深陷,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石川家主判若两人。 见米内进来,他并没有起身相迎。 这两年,米内对石川家的遭遇视而不见,从未伸出过援手,姻亲关系,早已名存实亡。 再加上军部即将解散,石川敏夫就更不用再顾忌什么。 但他没有想到,米内身后竟然还跟着千代子。 他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千代子,目光中满是愤怒和怨恨:“孝介对你这么好,这两年为什么不回来?” 千代子看着面目有些狰狞的石川敏夫,心中既痛且恨,冷冷道:“你还好意思质问我?要不是你这个做父亲的把家族名誉看的这么重,孝介早就调到后方了,何故会战死前线,甚至连尸骨都沉到了海底。”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石川敏夫被千代子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孝介的死,确实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当初是他坚持要让三子石川孝介留在前线为家族挣名声,说什么“石川家的男人不能临阵退缩,要是当了逃兵,石川家的脸面就丢尽了。” 米内站在一旁,并没有出声劝解。 他缓缓扫了一眼客厅里的陈设,曾经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不见了,墙上的名画也换成了普通的挂轴,这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石川家的窘迫。 他伸手从千代子怀中接过石川远佑,把孩子抱在怀里,指着主位上的石川敏夫,柔声道:“知道眼前的这人是谁吗?他是你的爷爷。” 两岁多的石川远佑歪着小脑袋看了看面前陌生的老人,磕磕巴巴地喊了一声:“爷……爷爷?” 这一声爷爷喊的石川敏夫身体微微一颤。 他霍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米内面前,一把将孩子抢了过来。他的动作有些粗暴,把远佑吓得嚎啕大哭起来。 石川敏夫没有理会,他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颤抖着去解孩子的裤腰。 他记得清清楚楚,远佑大腿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胎记,形状像一片树叶。 远佑被折腾得哇哇大哭起来,千代子心疼得想要上前,却被米内用眼神制止。 石川敏夫在看到了那块胎记后,他的手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悲恸。 这是他的孙子,是孝介留下的骨肉。 “好孩子,好孩子……”石川敏夫把远佑紧紧抱在怀里,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以后就跟在爷爷身边好不好?爷爷把什么都给你,什么都给你……” 千代子终于忍不住开口:“石川家也能给他吗?我听说你已经把兄长的儿子内定为接班人了?孝介生前跟我说过,你一直偏心兄长……” 还不待千代子说完,米内就抬手打断:“你先带孩子出去,我有些话要和石川家主单独聊聊。” 千代子看了叔叔一眼,又看了看抱着孩子泪流满面的石川敏夫,最终默默地行了一礼,从石川敏夫怀中接过仍在抽泣的远佑,退出了客厅。 客厅的门被轻轻关上,只剩下米内和石川敏夫两个人。 石川敏夫用手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主位上。 他看向米内,声音沙哑:“你想说什么?” 米内在他对面缓缓坐下,“敏夫君,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石川敏夫微微皱眉,不明白米内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米内点点头,语气平淡,“那时我还是驻俄国海军武官,被召回国担任‘朝日’号战列舰的副舰长,而‘朝日’号就是在石川岛造船厂进行改装的。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你的父亲,还有你。” “三十年的交情,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我在你面前说几句真心话了。” 石川敏夫冷冷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必绕弯子。” “好,那我直说。”米内的声音陡然一沉,“石川家现在是什么处境,你比我清楚。但现在有一个可以让石川家更上一层楼的机会,甚至可以和五摄家那些顶级华族平起平坐的机会。” “你什么意思?” “石川弘明现在和美国人搅在一起,你应该知道吧?” 石川敏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几日已经有十几个高官显贵来打听石川弘明,他自然也知道对方不仅来了东京,甚至还成了美军的狗腿子。 他咬牙道:“没有石川家,他算什么东西!” “他是石川家的旁系不假,”米内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讽,“但石川本家可没给过他什么实质性的支持,倒是你们,这些年一直在想方设法谋夺他的产业。” 石川敏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退位吧,将家主之位让给石川弘明。以他现在的地位和影响力,可以把石川家带到一个全新的高度。这样,你对列祖列宗也有个交代。” “不可能!”石川敏夫猛地一拍案几,“他只是一个旁系,我就算没有儿子,还有好几个孙子,怎么也轮不到他!” “旁系怎么了?”米内不为所动,“先不说有多少靠旁系逆袭、接掌家主之位的例子。单说三井、三菱这些顶级财阀,为了确保家业延续,哪个不是常以婿养子或旁系继承?你们石川家祖上也并非没有旁系入主的先例,安政年间的石川广胜,就是从分家过继来的,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况且,等远佑成年之后,可以让他再把家主之位过渡给远佑。石川弘明膝下无子,并且还认了远佑做縁子,远佑名义上是有继承权的。” 石川敏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你不要欺负我什么都不知道,军部恐怕马上就要解散了吧?等远佑成年,都是十几年后的事了。那个时候你、我还在不在世都不知道,谁敢保证石川弘明会遵守承诺?” 米内叹气道:“可你有的选吗?你还能重振石川家吗?” 见石川敏夫沉默不语,米内继续道:“他不仅能,还能把石川家带到一个新的高度。以后的岛国是美国人说了算,我这次来见你,也是天皇的意思,我们需要石川弘明。” “我是远佑的欧吉桑,我也是想为他谋一个美好的未来,请你相信我!” 第664章 都将没入尘埃 石川敏夫闻言陷入沉默,客厅内烛火噼啪作响,窗外的夜风呜呜地吹着,像某种悲鸣。 他缓缓闭上双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所有的倔强、愤怒、不甘,都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要不是他刚才亲手查验了石川远佑大腿内侧那块树叶状的胎记,他几乎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千代子和石川弘明所生。 毕竟千代子母子在外漂泊了两年有余,这孩子还是不是他孙子,他无从知晓。 这也是当初林致远计划的一部分,孩子一定要在本家出生。 良久,石川敏夫才艰难地开口:“你让我想想。” 米内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只有一晚的时间,三天后就是‘投降签字仪式’,明天我必须去拜访石川弘明。敏夫君,我希望次日清晨,可以得到你的答复。” 米内离开后,石川敏夫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站起身。 双腿因为久坐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壁,才勉强站稳。 老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想要上前搀扶,被他挥手屏退。 他一个人慢慢地穿过走廊,走过中庭,走向石川家后院的神社。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神社的门半掩着,里面点着几盏长明灯,供桌上,密密麻麻地摆着牌位——有石川家历代家主的牌位,还有他三个儿子的牌位。 他取下写有‘爱子石川孝介’的牌位,用手轻轻擦拭着,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儿子的灵魂。 “孝介……”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恨我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无声无息。 他就这样,拿着石川孝介的牌位,在蒲团上枯坐了一夜。 夜很长,足够他把这些年的往事从头到尾想一遍。 他想起从父亲手中接过家主之位时的意气风发,想起到鼎盛时期石川家的无限风光,再到战争后期的每况愈下,直到现在,家道中落、骨肉离散、满目疮痍。 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在岛国,一个家族的兴盛,从不看重嫡庶之分。 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家族,哪一个没有经历过旁系入主、养子继承?真正重要的不是血脉的纯度,而是家族能否延续下去。 他之所以这么坚持反对,说到底,还是因为和石川弘明结下了死仇。 这一夜,他无数次质问自己,如果孝介没死,石川弘明会不会是石川家的助力,而非现在这样势如水火? 如果他能放下身段,没有派石川孝雄去沪市,一切会不会不同? 可现实没有如果,孝介为了家族死在了与美军的海战中。 为了表态支持圣战,几乎每个华族都将子弟送上了战场,他作为家主,也是没有办法。 这是时代的悲剧,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金红色的晨光穿透了云层,透过神社的木格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手中的牌位上。 他彷佛看到了孝介再向他招手,让他照顾好千代子母子…… 石川敏夫摇了摇头,眼前的一切便消散了,不过是枯坐太久产生的幻觉罢了。 他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将石川孝介的牌位放回原处,然后朝着自己父亲的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父亲,我已经决定将家主之位让与旁系石川弘明,非我所愿,但为石川家之存续,不得不为。若有罪过,我一人承担。待我到了九泉之下,再向您谢罪。”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儿子的牌位,转身走出了神社。 三个小时后,横滨,林致远的临时居所。 周慕云将米内和石川敏夫引到客厅,上了一杯茶,便礼貌地退了出去。 两人就这样,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林致远才匆匆从外面赶回来。 “实在不好意思,美国人那边非要拉着开一个会,脱不开身。”林致远人未到,声先至。 米内和石川敏夫同时抬头,眯眼打量走进客厅的林致远。 只见林致远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步伐稳健,脸上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神情。 两人几乎同时在心中直呼:果然是一表人才。 林致远见两人并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在意,自顾自地在榻榻米另一侧盘腿坐下。 他先是看向米内:“想必,您就是米内大人吧?” 米内微微颔首,对于林致远的无礼并未在意,而是道:“常听千代子提及你,今日才得见,果然是年轻有为。” “哪里哪里,本应该我上门拜访您的,只是事情太多,实在走不开。”林致远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这才看向石川敏夫:“不知,这位是?” 石川敏夫冷哼道:“石川当代家主,石川敏夫。” “哦?” 林致远轻飘飘的一个‘哦’字,说不出的轻慢和不在意,彻底让石川敏夫破防了。 林致远在进门后,就能认出米内,说明手下早就告知他两人的身份,这分明是故意的,对方根本就是在羞辱他。 石川敏夫脸色瞬间涨红,手指发抖:“你……!” 米内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低声道:“敏夫君,稍安勿躁。” 石川敏夫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林致远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放下茶杯,笑道:“不知两位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米内担心石川敏夫再次被激怒,抢先开口:“弘明,我知你和本家之间有些误会,但我此次来,是想做这个和事佬。不知你对石川家主之位可感兴趣?” “没兴趣。”林致远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米内的笑容僵在脸上,石川敏夫的表情则从愤怒变成了错愕。 石川敏夫再也忍不住,“石川家虽然遭受了一些损失,但根基还在,岂是你……” “岂是什么?”林致远的眼神骤然转冷,“若不是看在米内大人的面子上,你今天都见不到我。” “一个腐朽、顽固的家族,早就应该随着历史没入尘埃。我可以告诉你,不止石川家,就连所谓的五摄家、九清华,所有的华族都会成为历史!” 客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米内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不知道这是林致远随口而言,还是代表了美军的意思。 第665章 你才是石川家的罪人 在岛国,华族指的是旧公卿与旧大名,明治时期颁布的《华族令》,授予公、侯、伯、子、男等爵位。 华族不仅在贵族院占据固定席位,其爵位更可世袭罔替,是明治以来岛国国家体制的重要支柱。 而米内虽然官至海军大将,也曾担任过内阁首相,论资历与功勋远在许多华族之上,但他本人出身岩手县,属于旧士族阶层,从未被授予任何华族爵位。 米内本人对爵位并不热衷,甚至私下说过“华族之名,不过是枷锁”之类的话。 可米内家却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能否跻身华族,不仅关乎脸面,更关乎子孙后代的地位与前途。 因此,当林致远在客厅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所有的华族都会成为历史”时,米内的脸色骤变。 华族制度若被废除,贵族院必然解散,那么下一步呢?会不会也废除天皇? 米内无法想象一个没有天皇和华族制度的岛国会是什么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试探道:“弘明,这是麦克阿瑟的意思?” 然而。林致远却摇了摇头:“这只是我从我的好朋友克莱德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来的。” “此话怎讲?” 林致远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才不紧不慢道:“克莱德原本只是我在沪市租界结交的一个商人,他之所以能成为麦克阿瑟的幕僚,是因为他被华尔街的大佬看重,换句话说,他代表的是华尔街一部分人的利益。” “下个月,会有个经济顾问团来东京,你们可知他们此行的目的?” “弘明,你快说,不要卖关子了!”米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林致远从口袋里取出香烟,抽出一根,用动作询问两人抽不抽。 见两人不抽,他自顾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这才缓缓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配合麦克阿瑟分割、拆解岛国的财团,麦克阿瑟认为,若没有这些财团在背后鼓动和支持,岛国就不会对外发动战争。” 米内对林致远的话不置可否,岛国发动战争,背后就是三井、三菱、住友、安田等四大财团在背后鼓动和支持。 这些财阀控制了岛国经济的命脉,从重工业到轻工业,从银行到贸易,无所不包。它们为军部提供资金、提供物资、提供技术,甚至在战争期间直接参与军需生产的管理和调度。 之所以会爆发二战,经济大萧条是最核心的导火索之一,全球经济崩盘,各国互相搞贸易壁垒、关税大战。 美国是靠罗斯福新政,政府大规模印钱,大搞基建,靠内需和政府投资把经济拉了起来。 苏联是本来就不在全球资本主义体系里,受萧条影响小,再加上计划经济,也快速走出萧条。 英法等老牌帝国主义,则是靠从海外殖民地疯狂吸血,用殖民地的资源和市场来缓解国内的危机。 但德意日这种资源少、市场小、殖民地少的国家,只能靠对外扩张,靠战争抢市场、抢资源、抢殖民地,来转移国内的矛盾。 这其中,就有政治渗透和游说。 财阀代理人进内阁、当大臣、管经济,给军国分子提供大量的政治献金,全力支持对外发动战争。 没有财阀的支持,军部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将整个国家绑上战车。 麦克阿瑟要对岛国的财阀动手,也是要从根本上打掉军国主义的土壤。 至于为什么要废除华族,不用林致远继续往下说,米内也大概能想明白其中的关键。 很多华族本身就是财阀的大股东,若没有五摄家、清华家等家族的支持,三井、三菱等财阀怎么可能迅速崛起? 说白了,财阀就是这些顶级华族的白手套,是他们在明治维新后抓住时代机遇,将公家的政治特权转化为经济资本的产物。 如果只是把三井、三菱等财阀拆解了,而保留华族,那么十几年后,就还会有新的顶级财阀冒出来。 因为华族掌握着土地、掌握着人脉、掌握着政治影响力,这些东西不会因为财阀被拆分就消失。 其实,米内还忽略了一点,那就是麦克阿瑟要拿岛国作为标本,他要向国内展现他治理国家的能力。 就必然要在岛国推广自由、民主那一套,而华族却是天生高人一等,与天皇制度绑定,代表封建等级制度,必须彻底废除。 林致远吐出一口烟雾,一字一句道:“这些天,通过克莱德,我也大致理清了麦克阿瑟接下来想要做的事。解散军队、肢解财阀、废除军部这些只是为了废掉岛国再发动战争的能力。而废除华族,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不然,他治理岛国就是失败的。” “那天皇陛下呢?” 看着米内急迫的眼神,林致远淡淡道:“我想天皇应该是要保留的,贸然废除天皇,岛国很可能将陷入大乱,甚至爆发游击战和全面抵抗。即便废除华族,也是个缓慢的过程,至少要等美军彻底掌控岛国之后,才会逐步推进。” “我和你们说这么多,虽然都只是我的猜测,但我想应该大差不差。如果你们能主动协助麦克阿瑟把政策落实下去,从华族内部瓦解,这无疑是你们的一个机会。” 他的目光从米内身上移开,扫过石川敏夫:“虽然以后华族可能不存在了,但家族还可以以‘会社会长制’的名义继续存在。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就看你怎么做了。” “对了,作为五摄家之首的近卫,已经被列入了甲级战犯名单,相信很快就会被抓捕,而这,应该就是麦克阿瑟逐步废除华族的开始。” 林致远和两人说的这么多,一部分是通过克莱德得知的消息,一部分则是来自他前世的记忆。 他不担心两人将消息泄露出去,因为很多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现在的岛国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盟军已经进驻东京,麦克阿瑟的意志就是法律。 泄不泄露,都不会改变结局。 “旧的恩怨、旧的规矩、旧的身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废墟上能长出什么东西来。石川家主,若不是看在孝介的面子上,我根本不可能让你听到这些内容。” 林致远的目光直视石川敏夫,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如果孝介听我的,继续留在‘雪风号’上,他也不会死,你才是石川家最大的罪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石川敏夫的心口上。 第666章 新岛国力量 石川敏夫脸色变的惨白,是他亲手把孝介从‘雪风号’上调走的。 当时,美军像发了疯一样针对‘雪风号’,他以为战列舰的装甲更厚、火力更强,应该会更安全一些。 可谁能想到,战争都结束了,帝国引以为傲的战列舰尽数沉入海底,而雪风号竟然依旧完好无损地漂浮在海面上。 想到这里,他猛地一滞,气血翻涌而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颤巍巍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几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翻腾的气血才勉强被压了下去。 他没有责备林致远的无礼,甚至没有流露出愤怒的神情,反而是在心中咀嚼刚才林致远的话。 对方果然和美国人走得极近,而且是能打听到麦克阿瑟核心政策走向的那种关系。 如果石川家交到他的手里,即便以后华族不存在了,石川家也不至于没落。 这个年轻人有眼光、有手腕、有资源,更重要的是,他有在这个乱世中生存和发展的智慧。 石川敏夫深吸一口气,第一次用近乎平视的目光看向林致远,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有挣扎,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然后,他缓缓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由于他本就跪坐在榻榻米上,这一鞠躬,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碰到了榻榻米,显得整个人的姿态极低:“你说得对,我确实把家族的荣耀看的过重了。希望你能看在孝介的面子上,拉石川家一把,我愿意让出家主之位。” 顿了顿,他抬起头来,眼中竟有一丝近乎狂热的光:“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恨我,可这就是家主该做的,只要你能让石川家再次振兴,哪怕让我剖腹谢罪,我也绝无怨言!” 这话说得极重,也是岛国人常用的手段,动辄以剖腹来洗刷耻辱、承担责任。 但石川敏夫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他是真的这么想,真的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家族的延续。 看着终于服软的石川家主,林致远将烟头在烟灰缸中用力按灭,缓缓开口:“知道千代子为什么宁愿留在沪市和曼谷,也不返回东京吗?因为她怕,她怕你们再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将她们母子推向火坑。” “我虽是商人,但我更重情谊,这么多年,我从未亏待过跟着我的人。川端村的那些人,就连老弱病残,我全都做了妥善安排。这才是他们死心塌地跟着我的原因,不是靠什么华族的虚名,不是靠什么家规祖训,而是靠人心。” “你想留下身后名,我还不愿担负逼死家主的骂名。我的确打着石川家的名义在外做过一些事,可若说我欠什么,那也是欠孝介的,而不是欠你们石川本家的。” 见石川敏夫依旧姿态谦卑,低着头没有反驳,林致远叹了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也罢,就当是为了孝介,为了川端村,我可以当这个家主。但我不能对不起孝介,等远佑成年后,我会把家主之位归还与他!” 石川敏夫闻言,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想到林致远不仅答应了,还承诺会把家主之位交给远佑。 他缓缓直起身来,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羞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而一旁的米内则端起茶杯,借以掩饰他微微眯起的双眼。 若不是他早就知道石川远佑其实是千代子与石川弘明所生,恐怕也要被眼前这一幕感动得热泪盈眶。 林致远这一番话,有情有义,既抬堵住了石川敏夫以死相逼的路,还巧妙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兄弟情义勉为其难”的悲情角色。 承诺以后把家主之位交给石川远佑,既显得他高风亮节,又为他接下来掌控石川家扫清了道德障碍。 这个石川弘明,不做政客实在太可惜了! 待石川敏夫收拾好情绪,林致远给他添了些热水,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我虽然愿意来做这个石川家主,但并没有太多精力打理家族的琐事,所以还需要你帮我聚拢人心。” “听说现在家族内部很不团结,想来也是因为利益之争,要我说在石川家内部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要争也要去争其他家族的产业。” 石川敏夫闻言眼前一亮,连忙道:“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还能为家族奔波,你可是有什么打算?” 米内以为林致远是要榨干石川敏夫最后一点价值,但林致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只见林致远神色一正,压低了几分声音:“既然都已经是一家人了,我不防再给你们透个底。华尔街的这些人是想整合战后岛国的产业,据克莱德透露,他们募集了数亿美元,打算趁着麦克阿瑟拆解财阀的机会,大肆收购。” “他们会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其中美方占股80%,剩下的则会在本土挑几家合作入股。你们是除了我之外,最早知道这个消息的人,这才是我说的机会,是石川家真正跻身顶级势力的机会。” 米内闻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几家财阀旗下的银行,战前资产就超过上百亿日元。虽说战后货币贬值严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数亿美元按照现在的汇率折算,也不过是一百多亿日元,想要吞并三井都不够,何况是还要收购本土各大财阀的优质资产? 除非…… 米内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美军借着追究战争罪的名义,对那些财阀进行政治打压,逼着他们以白菜价出售核心资产。 这不是正常的商业收购,而是赤裸裸的政治掠夺。 而石川敏夫却是满脸激动,他听出了林致远的意思,华尔街这是要在岛国造一个巨无霸出来。 虽说此事若能成,以后岛国的民生经济和军工工业几乎全都要被美国人握在手里,但那又怎样? 岛国已经战败了,他们这些家族也是被“圣战”所累,甚至被拖垮。 要说现在,石川敏夫对大本营,对天皇没有恨意,是不可能的。 他的手微微发抖,仿佛看到了石川家即将从一艘正在沉没的破船上,一跃登上崭新的巨轮。 “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我们石川家能占多少?” 林致远微微一笑:“那就要看,石川家能拿出多少钱了?” 见石川敏夫面露难色,林致远继续道:“美国人需要有人帮他们处理那些明面上不好出手的收购,说得难听点,需要白手套。” “这就体现了我们的价值,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不是给一个人、一个家族的。是给那些愿意配合改革、愿意放弃旧华族特权、愿意主动向美军靠拢的‘新岛国力量’的。” 石川敏夫听懂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站队的问题。 谁愿意做美国人的白手套,谁就能分到这块蛋糕。 而石川家,恰好有林致远这条通往麦克阿瑟核心圈的捷径。 第667章 新岛国力量(2) “我们石川家……能凑出大约五千万日元。”石川敏夫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倾尽全力的数字。 林致远却摇了摇头,“不够,远远不够,五千万日元,按照现在的汇率,连五十万美元都不到。这点钱,连入场券都买不到。” 石川敏夫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他已经把能变卖的地产、能抵押的资产、能调动的所有流动资金全部算进去了,五千万日元已经是石川家的极限。 明治时期,岛国采取金本位的货币政策,彼时日元与美元的兑换比例长期固定在二比一,即两日元就能换一美元。 后来岛国为了发动战争,放弃金本位,开始大肆超发货币,到了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汇率已经跌到了五日元才能兑换一美元。 并且,随着对美开战,美国直接冻结了岛国在海外的所有资产,官方外汇市场基本关闭。 普通人根本无法通过正规渠道兑换美元,黑市应运而生,东京、沪市、新加坡,黑市外汇交易蓬勃发展。 随着岛国的战败,本土爆发了恶性通货膨胀,物价飞涨,货币贬值,连大米都要靠黑市才能买到。 官方的汇率虽然还维持在十五比一,但黑市早已跌到一百比一的地步。 到了1949年,美国更是把汇率固定在三百六十比一,即三百六十日元才能兑换一美元。 而林致远为了能够顺利收购,已经让克莱德游说麦克阿瑟,准备提前一步,强行将汇率固定在200:1或300:1。 这样一来,他手中的数亿美元,就能兑换成上千亿日元,足以鲸吞半个岛国的经济命脉。 于是,林致远继续抛出重磅炸弹:“华尔街的经济顾问团,已经在游说华盛顿和麦克阿瑟,准备把汇率固定在200:1或300:1。届时,你这五千万日元连二十万美元都兑不到!” 以克莱德现在的身份,当然无法真正游说华盛顿,但这并不影响林致远对外吹嘘,更不影响他给眼前两人制造恐慌。 石川敏夫闻言整个人直接瘫坐了下去,他拼命搜刮出来的家底,竟然连二十万美元都不值? 难道说,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就要因为囊中羞涩而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吗? 林致远看着他那副焦急又无奈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话锋一转:“不过,趁着汇率还没有固定下来,还有窗口期。只要你们现在就主动向美军靠拢,成为‘新岛国力量’,以我和克莱德的关系,应该可以让你们以现在的汇率入股。” “毕竟,我们是最先向美军靠拢的一批人。他们总得给我们一些甜头,哪怕是做给别人看,也得让后来者知道,听话的人是有肉吃的。” 米内听到这里,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他虽然没有去过岛国在海外的占领区,但也知道“良民”和“汉奸”这些称呼意味着什么。 而现在,他们这些人,在美军眼中,又何尝不是所谓的“良民”和“日奸”呢? 而石川敏夫却完全不管这些,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让石川家再次振兴。 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标,他连家主之位都可以拱手相让,更不要说做“日奸”。 米内沉默了良久,终于艰涩地开口:“你是在劝我……背叛自己的阶层?” “不,我是在救你的命。”林致远直视着他,“米内大人,虽然你反对对美开战,且在投降过程中发挥积极作用,但你是战时首相、海军大臣,属于 “军国主义官僚” 范畴。可能不会被列入战犯,但美军不可能让你再在政府内担任要职。” “并且,你和天皇联手出卖了陆军的利益,现在可是传的满城皆知,一旦你失去庇护,恐怕……” 林致远没有说下去,但米内的脸色已经阴沉似水。 阿南虽然在天皇宣布投降的当日就剖腹自尽了,但他的妻弟竹下正彦,却在“宫城事件”兵变失败后连夜逃离了东京。 此后,便不断有人在东京的街头散播传单,内容直指米内与天皇,声称他们为了保全皇室和海军,在投降谈判中故意牺牲了陆军的利益,将发动战争的所有罪行都扣在了陆军头上。 与此同时,一个名为“挺身复国军”的叛军组织悄然浮出水面。 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这个组织不仅反美军,还反天皇。 为此,天皇特意让将陆军参谋长梅津美治郎叫到皇宫,让他在广播里公开发表声明,澄清“天皇从未出卖陆军”,这才勉强稳住了军心,但暗流仍在涌动。 而这,当然也是林致远的手笔。 历史上,岛国的陆军是在东京审判之后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被海军和天皇联手出卖。那时数百万陆军早已解除武装,即便知道了真相,也无力回天。 但现在,由于林致远提前让石川苍介通知了岛田,而岛田又通过竹下正彦将消息传给了阿南。 虽然阿南剖腹自尽了,但却让妻弟竹下正彦连夜逃离了东京,并且还在死前留下遗言:一定要斩杀米内! 如今,竹下正彦和“挺身复国军”的叛军组织就像一条隐身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扑出来咬米内一口。 林致远继续谆谆善诱:“岛国已经战败,天皇也即将成为麦克阿瑟手中的傀儡,米内大人,你现在还在谈什么民族气节,不觉得很可笑吗?” “你现在只有彻底靠拢过来,才能有一线生机,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自己的家族想想。你是可以为了天皇、为了帝国慷慨赴义,但你死后,你的家族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了米内心口。 是啊,他的家族怎么办? 战争后期,他力主接受《波茨坦公告》,不惜与陆军大臣阿南惟几拍桌子对骂。 那时候他一心只想结束这场毫无胜算的战争,拯救更多岛国年轻人的性命。他以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以为历史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 可现在陆军恨他入骨,海军内部也有人骂他是“懦夫”。 石川敏夫跪坐在一旁,看着米内那张写满挣扎和痛苦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米内会比他更体面、更有骨气,没想到在生死面前,大家都是同样的狼狈。 第668章 家主大人 米内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在海军省发号施令的眼睛里,只剩下疲惫和妥协:“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林致远端起茶杯,不紧不慢道,“只需要你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比如,公开表示支持美军的民主化改革,谴责军国主义的暴行,再顺便提一提‘美日亲善’之类的东西。这些话不难吧?” 米内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所谓“谴责军国主义”,本质上就是让他骂自己曾经的同僚,骂自己参与过的决策。 但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他不说,自然有别人说。他拒绝,自然有别人顶替他的位置。 林致远见他没有反对,便继续往下说:“麦克阿瑟这个人,极度自恋、好大喜功、喜欢搞个人崇拜,最主要的是他想要竞选美国的总统。他需要造势,需要看起来像一位‘拯救了岛国’的伟大统帅。所以我希望,以后岛国的政府和报纸,可以天天歌颂他、吹捧他。你现在虽然不在位,但你的门生故旧遍布政坛,这点影响力还是有的吧?” 米内的嘴角微微抽搐,他在海军省时最厌恶的就是那些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之辈。 没想到自己也要做同样的事,但他仍然没有反驳。 “你看,现在东京早已是一片废墟,需要重建。那么就可以把一些道路命名为‘麦克阿瑟大道’,最好再给他建个纪念碑,以后日币上也可以印他的头像嘛。当然,这些要你们主动提出来,而不是美军要求的。我想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林致远的灵魂三问让米内彻底沉默了。 麦克阿瑟其实就是精英版的特朗普——极度自信、热爱镁光灯、享受被崇拜的感觉。 林致远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他在穿越前,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赢学’。 看得多了,林致远也就精通了“赢学”的精髓。 林致远给两人又斟了杯茶,继续道:“现在的内阁说白了就是推出来顶罪的,投降签字仪式后,肯定要大清洗,等内阁解散后,总要有人坐上去。” “你虽然不能继续在政府担任要职,但你完全可以推荐一些人。你做过首相,肯定知道哪些人是亲美的。我们把这些人扶持上台,你还担心以后的安危吗?” 米内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声音低哑:“你是要我……替美军物色一个傀儡内阁?” “米内大人,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叫民主选举产生的‘友好政府’,美国人也是要面子的。总不能直接说‘我要殖民你们’吧?那和你们当年搞‘大东亚共荣圈’有什么区别?” “吉田茂。”米内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他长期驻英、美担任外交官,是坚定的亲美派,也是我的政治盟友,战前就反对与美开战。” “四月,因为参与‘和平工作’,被宪兵认定是动摇军心,反政府,被关押了一段时间。虽然两个月前就被释放了,但现在没有任何官职,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资历有些浅,尚不能担任首相。” 林致远闻言眉毛微挑,心中一震。 吉田茂,这可是岛国公认的“战后复兴总设计师”,是‘建国级’人物。 一共先后五次担任岛国首相,就是他定下了‘靠美国、不扩军、死搞经济’的路线,带领岛国从废墟中爬了起来。 吉田虽然在麦克阿瑟面前装孙子,但他转头就能压服各派,可见其手腕之强。 靠美国,不搞军队,就能为岛国省下天文数字的军费,这样才能全力搞经济和重建。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但在军国主义余毒未清、民族情绪高涨的年代,敢这么说、能这么做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顶级智慧的人。 吉田,显然是后者。 林致远虽然很想现在就把这个老狐狸掐死,毕竟一个太聪明的人,对他的布局来说未必是好事。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暂时留着他更有利。 现在的岛国可和前世的情况不一样,先不说现在的“日共”和“挺身复国军”在地下蠢蠢欲动,三井、三菱等财阀的核心资产也会被他逐步收购。 即便没有他,吉田还是会和麦克阿瑟搭上线,但经了他的手,吉田的新内阁是要为他服务的,帮他镇压下面不听话的财阀和势力。 有些事他也不能做的太过分,到了他这个层次,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林致远略作沉吟,便拿定主意,他看向米内:“你们这次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担任石川家主这么简单吧?”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聊天,双方已经透露了一些底牌,米内也不藏着掖着。 他直起身子,声音恢复了海军大臣的沉稳:“我是代表天皇,想要确认签字仪式当天出席的人员是否还会有变动?毕竟昨天麦克阿瑟无视机场的迎接团,直接离开,可是让东久迩亲王和天皇吓得不轻。” 林致远当然知道可是麦克阿瑟故意为之,但他面上还是严肃道:“我一会去拜访下克莱德,让他去麦克阿瑟身边吹吹风,尽量维持天皇的体面。” “那就太感谢了!”米内郑重地鞠了一躬。 面对米内的鞠躬,林致远并没有闪躲,在岛国的传统文化里,鞠躬不看年龄,而是看身份和地位。 此刻,林致远掌握着米内和石川家都需要的资源,他就是上位者。 一旁的石川敏夫也是鞠了一躬,急切道:“石川家现在的确拿不出太多的资金,弘明你现在既然愿意担任这个家主,不知能否先替家族出这笔钱?” “当然,这个钱家族肯定是要慢慢还的。我只是,我只是太希望石川家可以再次振兴了……” 林致远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今天跑过来让我当这个石川家主,我答应了。让我出钱,我也可以答应。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从我答应做家主到现在,你甚至都不肯叫我一声‘家主大人’,说明你打心里并不认可我啊!” 石川敏夫愣住了,但随即他毫不犹豫的跪伏在地,额头重重地抵在榻榻米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谦卑姿态:“家……家主大人。”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只要能让家族再次振兴,一切都值得。 林致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伏在自己面前的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石川家才真正属于他。 (今天加更一章,前天突然被下架了,对数据影响有点大,本就半死不活,这下更遭不住了。还望大家能给点免费票,就是礼物里的‘用爱发电’,感激不尽!) 第669章 喝个痛快 送走两人后,林致远站在廊下,转身看向一直候在门口的石川苍介。 “我没有处置石川敏夫,你是不是有些失望?” 石川苍介闻言低下头,他方才一直守在门外,虽未能听清林致远等人的谈话,但最后石川敏夫五体投地、跪拜在林致远面前的那一幕,他是看得真真切切的。 那一刻,他心中翻涌的情绪远不止痛快二字。 “我知道大人留着他,是要他替您整合石川家。只有他出面,才能在最短的时间统御全族。并且,他已垂垂老矣,能用剩下的时间替大人做事,是他的荣幸,也算是他在赎罪。” 林致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走回屋内,在方才的位置上重新坐下。 石川苍介跟着进来,却没有落座,只是垂手立在一旁。 林致远点燃一根香烟,吐了一口烟雾,意味深长道:“有一点他说的没错,作为家主,为了维护家族利益,有些事他不得不做。站在他的位置和立场,他做的那些事,未必都是错的。” “只是站在我们的角度看,是本家意图谋夺我们的产业,如今我成了石川家主,川端村也尽数成了嫡系。为了维护家族的荣誉,有些事,你也会做。” 顿了顿,林致远叹息一声,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怅然:“只是可惜隼人看不到这一天。” 石川苍介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沉声道:“我相信兄长在天之灵,看到大人您成为家主,他一定会……” 石川苍介的声音哽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林致远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这略显沉重的话题,“好了,你通知一下安插在石川家的人,让他们不要再多加阻挠,全力配合石川敏夫接下来的工作。” 石川家现在之所以陷入内斗不断的局面,自然是林致远安插的人不断挑唆、制造矛盾的结果。 那些“钉子”有的是川端村人,有的则是被收买的其他旁系子弟,他们在石川家内部煽风点火,挑拨离间,让本家和各分支之间互相猜忌、互相倾轧。 如今林致远已经名正言顺地坐上了家主之位,这些“钉子”自然要偃旗息鼓,转而扮演忠臣的角色。 “嗨依!”石川苍介领命转身离去。 待客厅只剩林致远一人,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热气氤氲间,他的眼神逐渐冰冷。 他留着米内和石川敏夫,只是希望两人能发挥点余热,并不打算让他们一直活着。 他从千代子口中得知,米内长期大量饮酒,经常会喝到凌晨,身体状况极差,恐怕身体早已处在危险的边缘。 林致远打算多送点好酒给他,对于一个管不住自己嘴的人来说,这比任何毒药都更致命,也更“自然”。 至于石川敏夫…… 林致远端起茶杯,一口饮尽,只要等他坐稳石川家主之位,就可以送对方下去和三个儿子团聚了。 另一边,米内刚回到宅邸,千代子就迎了上来。 “叔叔,怎么样?” “石川弘明已经答应做石川家的家主,并且承诺等远佑成年后把家主之位给他。你收拾下东西,就可以返回石川家了。” 千代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这么急吗?我一旦回去,就很难再出来了。” 米内深深看了一眼千代子,又扫了一眼周围站着的几个仆人,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审慎。 “你跟我来书房。” 千代子愣了一下,她感觉叔叔刚才的眼神有些陌生,甚至让她后背发凉。 她立马乖乖低着头跟在米内身后,朝书房走去。 待书房的门轻轻拉上后,米内才在书案后坐下,示意千代子也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千代子面前。 “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聪明伶俐,但有时聪明是好事,有时反而容易招致杀身之祸。” 千代子的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抬起头看着米内,眼中满是不解和惶恐:“叔叔,您这话什么意思?” 米内目光直视着千代子,那目光里有长辈的关切,也有军人的冷酷:“石川弘明所图甚大,石川家只是他计划中很小的一部分,他现在是华尔街在岛国的代理人。我也好,石川敏夫也罢,都只是他的棋子。” “你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已经足够你余生荣华富贵了。所以,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只要你安分守己,好好抚养远佑,你就是石川家的女主人,没有人能动你。”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下来:“石川弘明这个人,深不可测,城府不在我之下。把你交给他,我也就放心了。” 千代子知道石川弘明很优秀,可没想到叔叔对他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她心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不甘,在这一刻被浇灭了大半,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可是,他至今单身,我们一直这样下去,外面会有闲话的……” 米内闻言,叹了口气,“看来我说的话,你还是没有听进去,以石川弘明现在的影响力,假以时日,就连皇族也要拉拢他。” “名分真的重要吗?男人只要重情重义就可以。石川弘明这个人,对敌人心狠手辣,但对自己人从不亏待。你能跟着他,是你的福气。” “记住我的话,安分守己,不要自作聪明。你的聪明,在他的局里,不值一提。” 米内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在外面的情人很多。 他酒量好,气质儒雅,被称为 “海军的贵公子”,在花柳界极受欢迎。 他见过太多女人因为自作聪明而毁掉自己,也见过太多女人因为不知分寸而失去一切,他不希望千代子重蹈那些人的覆辙。 千代子沉默片刻,最终低下头,“我记住了,叔叔。” 米内见她真的听进去了,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你昨天带回来的酒,我还没来得及喝,去取一瓶来,我今晚要喝个痛快。” (感谢‘欧皇池浅君’打赏的大神认证!) 第670章 近卫登门 半小时后,米内换上一身宽松的和服,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瓶美国产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瓶子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碟纳豆、一碗味噌豆腐和几片鱼干。虽然简单,但相比东京那些在废墟中翻捡残羹的百姓而言,这已经很豪华了。 他小心地拿过酒瓶,将酒液缓缓倒入杯中,端到面前深深嗅了一口,威士忌特有的烟熏味和橡木香扑鼻而来,带着一种遥远而陌生的奢侈感。 他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这么好的威士忌了,一口下去,由于喝得有点急,他被呛到了。 咳嗽声在书房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都咳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呛了出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这些年他经常和同僚喝到凌晨,威士忌、清酒、烧酒轮着来,喝完了还要去银座续摊,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去海军省上班。 那时候年轻,觉得身体是铁打的,觉得喝多少都不会有事。如今才知道,所有的放纵都要付出代价。 医生警告过他,妻子劝过他,但他总是置若罔闻。 本来东京轰炸期间,物资匮乏,他已经很久没有沾过酒了,这段日子虽然难熬,但身体反而感觉好了一些。 本来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酒戒掉,但今天和林致远的见面,让他心里很是复杂。 一方面他不愿背叛自己的阶层和天皇,他是海军大臣,是天皇的臣子。 他一生都在为这个国家服务,即使这个国家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他也有责任陪它走到最后。 另一方面,他作为米内家的家主,又要为家族着想。 如果他死了,或者被清算了,整个米内家都会跟着遭殃。 于是,他选择了继续饮酒。 只有在酒里,才能淡忘那些让他痛苦的选择。 只有在酒里,才能暂时忘记自己的软弱和妥协。 只有在酒里,他才能回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年代。 至于身体……也许这样死去,反而是一种解脱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管家的声音:“大人,近卫阁下来了,正在客厅等候。” 米内闻言,晃了晃脑袋,整个人立马清醒了过来。 他有一个外号叫‘酒筛箕’——意思是无论喝多少,都能保持清醒。 每次和同僚出去喝酒,喝到散场他还保持着清醒,第二天还能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米内快速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衣襟,把矮桌上的酒瓶和杯子摆正,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疲惫和脆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派政治家的沉稳。 “把他请到书房来,另外,再让后厨准备一点下酒菜。” “好的,大人。” 几分钟后,近卫与米内在榻榻米上相对而坐。 米内给近卫倒上一杯酒,开口道:“我这里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下酒菜,但酒却是好酒!” 近卫闻言拿起酒认真打量起来,突然眼前一亮:“竟然是芝华士,这可是美军高级宴请用酒,看来你此行收获不小?” 不用近卫说,米内也知道他的来意。 近卫曾三次出任首相,是岛国政坛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在第一任首相期间,他发表了“近卫声明”,主动扩大对华战争。 卢沟桥事变后,陆军要求增兵,近卫非但没有压制,还通过了巨额军费预算,开启了全面侵华战争。 在第二任首相期间,推动签署三国轴心协定,决定进驻法属印度支那,推进南进战略。 第三任的任期只有三个月,他极力想避免对美开战,但压不住以东条为首的激进分子,被迫下台。 近卫虽然后期也是主和,但他的主和,主要是担心战败后,岛国会发生革命和清算,他更多是要保全天皇制与旧统治秩序,而非否定侵略本身。 林致远已经明确告诉米内,麦克阿瑟是要逐步废除华族的,而近卫作为五摄家之首,更是在第一批甲级战犯名单内。 米内从横滨回来后,没有立马去内阁,就是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内阁的众人。 在离开时,林致远千叮万嘱,让他和石川敏夫不要轻易对外泄露谈话内容,不然很容易失去美军的信任。 他本打算等明早再去内阁的,没想到近卫竟然自己登门了。 米内放下酒瓶,最终还是有所保留道:“石川家主直接将家主之位让了出来,这才打动了石川弘明,经他引荐,我们和美军高层搭上了线。” “签字当天,天皇和皇族都不出面,还是之前的约定,军部和政府各出一人。” 近卫闻言,整个人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向后靠了靠,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 在嘴里品味了片刻,赞道:“的确是好酒。” 顿了顿,他疑惑道:“米内君,这可是好事,可我怎么感觉你有些忧心忡忡?” 米内心想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的,我可没有害你。 他斟酌道:“石川弘明说麦克阿瑟这个人极度自恋、好大喜功、喜欢搞个人崇拜。希望我们可以在报纸上天天歌颂他、吹捧他,把他打造成拯救了岛国的伟大统帅。最好再趁着东京重建的机会,将一些道路和标志性建筑以麦克阿瑟的名义命名。” 米内说到这里,一拍桌案:“我平生最讨厌这等溜须拍马的行为,这么做,怎么对得起战死的上百万将士?让岛国的百姓怎么看?” 近卫闻言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米内君,只要能保住天皇和华族,做些牺牲也是应该的。如果你觉得太丢人,不愿做,那就交给我来做。” 米内叹了口气:“也难为你了,这次重光葵代表天皇签字后,肯定不能再继续担任外相一职。我这里有个合适的人选,你觉得吉田茂怎么样?他长期担任驻英、美的大使,和美军本就亲近。” “吉田茂……”近卫略作沉吟,“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的人可不多。特别是外相这个位置,每天负责与盟军的沟通事宜,肯定要受不少气,他愿意干吗?” “这个你放心,他的工作我去做,只要你觉得他合适就行。” 近卫微微颔首,只是一个外相的位置而已,只要他和米内同意了,其他人也不会反对。 第671章 石川敏夫的安排 与此同时,石川家宅邸。 石川敏夫让人将家中所有嫡系子弟和女眷都召集到了正厅之中。 他端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厅内一张张茫然不安的面孔,最后落在长子石川孝一和次子石川孝雄留下的那几个孩子身上。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刚满三岁。 石川敏夫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就被理智所取代,他面无表情地开口:“我已将石川家主之位转让给了石川弘明,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你们的家主。都回去收拾一下,明天搬往名古屋。” 石川家在岛国各地有多个分支,位于名古屋的便是其中之一,由石川敏夫的亲弟弟担任分家领袖。 那里虽不如东京繁华,但至少能保这些人的安全。 此言一出,正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女眷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几个年纪稍长的嫡系子弟脸色骤变,家主之位让给外人已经够荒唐了,居然还要把他们全部赶出东京?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正是石川孝一的长子——石川仲吾。 “爷爷。”少年的声音有些发紧,却还是努力维持着平稳,“您之前答应过父亲,说好将我作为下一任家主培养的,您为何要失言?” 当初,石川敏夫派人去曼谷刺杀石川弘明未果,反而误伤了驻泰司令官中村明人。 最终是石川孝一剖腹自尽,承担了所有罪责,才勉强保住了石川家的颜面。 作为交换条件,石川敏夫将石川仲吾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明确将他定为下一任接班人。 这件事整个家族都知道,仲吾自己也一直以此为目标,日夜刻苦,从不敢懈怠。 他实在想不明白,昨天自己还跟在爷爷身边,怎么一天不见,家主之位就拱手让给了别人? 而且那个人,还是间接害死他父亲的凶手石川弘明。 石川敏夫看着孙子那双写满不甘与困惑的眼睛,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你担不起家族的重担,更无法让家族振兴。而石川弘明,却可以把家族带向从未有过的位置。” 石川仲吾紧紧攥住拳头,他还没有接管过家族的任何事务,甚至还没有机会证明自己,为何爷爷如此轻易就否定了他的一切? 他咬牙道:“就算让他接任家主之位……也不至于将我们这些人全部赶去名古屋。他石川弘明难道就不怕别人说他刻薄、容不得人吗?” 岛国华族极重体面,即便旁系入主本家,本家原有的族人也不会被立刻扫地出门。 那样做会显得新家主气量狭小、刻薄寡恩,在贵族圈子里是很丢脸的事情。 通常的做法是慢慢地将原族人迁往郊外甚至乡下隐居,给彼此留足体面。 可石川敏夫一开口就让所有人立刻迁往名古屋,这相当于直接将他们全部赶出了东京,在石川仲吾看来,这是极不体面、极不近人情的做法。 石川敏夫当然明白这一点,他之所以如此决绝,是为了彻底为林致远和川端村腾出位子。 任何可能影响石川家再次振兴的因素,都必须清除——哪怕是他的亲孙子、亲儿媳。 石川敏夫缓缓站起身,走到孙子面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这不是石川弘明的意思,而是我要把你们送走,东京马上就要变天了,你们去名古屋,至少还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所有人,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听不懂没关系,日后自然会明白,你们只需要明白,我是不会害你们的。” “爷爷……”石川仲吾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那您呢?您不跟我们走吗?” 石川敏夫揉了揉他的脑袋,动作里带着罕见的温柔:“爷爷的使命还没有完成。我留在东京,还可以照应你们。” 他收回手,转身回到首位上重新坐下,“石川家现在能动用的资金,也就只剩下不到五千万日元了。我会全部换成美元或黄金,你们带走一半,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以林致远的身价,这五千万日元对方根本不放在眼里。 石川敏夫很清楚,对方真正看重的是石川家的人脉、技术和影响力,而不是这点钱财。 留下一半,足够应付东京这边的基本开销。 厅内的女眷低声啜泣起来,几个年幼的孩子不明所以,也跟着哇哇大哭。 哭声在肃穆的正厅里回荡,平添了几分凄凉。 石川敏夫猛地一拍桌案:“好了,都去收拾吧。明天会有车送你们去名古屋,到了那边,好好活着。” 见石川敏夫发火,没有人再敢多言。 女眷们擦着眼泪,牵着孩子,向石川敏夫鞠躬后,陆续退了出去。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正厅里只剩下石川敏夫一个人,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停地在心中复盘今天与林致远的对话。 在岛国,男人之间的羁绊是神圣的。 孝介在世的时候,就经常和他说,石川弘明是他的挚友。 况且,对方还认了远佑作縁子,等远佑长大后,把家主之位转让给他的可能性很大。 只是石川弘明毕竟是商人,不是武士,也不是士族。 商人的心思最是难测,今日的承诺,明日未必不会变成一纸空文。 良久,石川敏夫睁开眼,唤来管家:“把石川英树叫来。” 石川英树原是石川家的家仆,当年林致远正是通过东京银座的待合所结识了他,进而搭上了石川孝介这条线。 后来石川孝介携千代子去沪市居住,石川英树便被派去充当管家,照顾两人的生活。 孝介死后,他就被边缘化了,更是在石川孝雄死在沪市后,连夜逃回了本土。 只是回来后,家族一直没有安排过什么正经职务给他。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石川英树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正厅,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赶路所致,还是因为忐忑。 “大人,您找我?” 石川敏夫眯眼打量了一下石川英树,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看得对方后背发凉。 半晌,他才开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石川英树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人的话,快四十年了。” “四十年了……”石川敏夫眼神有些恍惚,“孝介从小就和你关系最好,你又随他去了沪市,有些事只有你最清楚。我想知道孝介在沪市的时候,和石川弘明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回家主,石川会长对少爷很是照顾,不仅给少爷购置了别墅,还派了十几个护卫保护。可以说衣食住行,石川会长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那千代子和石川弘明的关系呢?” 石川英树一怔,当初,石川孝雄就曾问过他,石川弘明和千代子是否有私情。 他当时隐晦地提过,在孝介少爷的死讯传回沪市的时候,石川弘明曾留宿过。 可没过几天,石川孝雄就死在了沪市。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多嘴了。 如今,石川敏夫再次问起,石川英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只想安稳地终老,实在不想再卷入任何漩涡之中。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磕磕绊绊道:“家主,小的只是照顾孝介少爷的起居,内院一般是夫人的女仆在管理,夫人出去也不会带我,我……我实在不清楚。” 石川敏夫盯着他看了许久,但最终也只是微微颔首,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他摆了摆手:“千代子和远佑马上就要搬回来住了,还是你照顾她们的起居,尽快把别院收拾出来,房屋也修葺一下。缺什么,直接去账房支取。”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另外,我已经不是家主了。以后石川家的家主是石川弘明。不过他承诺,等远佑成年后,会把家主之位转让给远佑。所以,你要用心照顾远佑母子,知道吗?” “嗨依!”石川英树吓得连忙称是,更是直接跪伏在榻榻米上。 石川弘明竟然成了家主?而且还要把石川远佑当做下一任家主培养? 幸亏他刚才没有乱说话,乱说话,是要死人的! 第672章 投降签字仪式 两天后,美军“密苏里号”战列舰静静停泊在东京湾海面上。 几十艘小型军舰搭载着各国代表,开到“密苏里号”附近,然后通过舷梯依次登舰。 之所以将仪式放在海上,而非东京码头,是担心有狂热分子搞袭击。 岸上不仅要布置会场、安保,还要进行人群管制,牵涉面太广、变数太多。 而在海上,周围全是盟军舰队,是最安全的场所。 此外,码头是岛国的地盘,把投降仪式放在海上,才能彰显这是美国绝对的主场,是胜利者意志的象征。 “密苏里号”的主甲板有九千多平方米,此刻到处都站着身穿卡叽制服、持枪肃立的美国陆战队士兵。 签字场所设在战舰右侧将领指挥室外的上层甲板上,原先计划向英国的“乔治五世”号借一张古色古香的木案,但因尺寸太小,临时换用了士兵们吃饭用的长方形桌子,并在上面铺了一张干净的桌布。 桌子靠里的一面,是联合国签字代表团站立的位置,而靠外的一面,则留给岛国的代表。 四周全是摄影机和照相机,二十多个国家的两百多名记者云集于此。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那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时刻。 最先抵达的是美国太平洋舰队总司令尼米兹将军,在他登舰后,“密苏里号”上随即升起尼米兹的五星将旗,蓝底白星,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八点整,附近的军舰同时开始播放美国国歌《星条旗永不落》,雄浑的旋律在海面上回荡。 美国国旗从桅杆上缓缓升起,各国军人纷纷立正敬礼。 八点半,中国、英国、苏联、澳大利亚、加拿大、法国、荷兰、新西兰等国的代表陆续登舰,被引入舰长室休息。 中华民国派出的代表是徐永昌将军,他晋绥军出身,历经北洋、北伐、抗战,时任军令部部长。 由他出面,身份与仪式规格完全对等。 八点五十分,军乐大作,盟军最高统帅麦克阿瑟将军,乘坐“布坎南”号驱逐舰到达。 他头戴标志性的野战帽,鼻梁上架着墨镜,口中叼着玉米芯烟斗,昂首挺胸站在舰首,俨然一位古典英雄。 尼米兹及各盟国代表上前迎接,随即,舰上升起麦克阿瑟的五星将旗,与尼米兹的将旗并列飘扬。 这是美国海军史上的特殊时刻,两位五星上将同舰升旗,殊为罕见。 与此同时,岛国代表团乘坐的“兰斯多恩”号驱逐舰已停泊在距“密苏里号”不远处。 在解除全部武装后,美军士兵放下小艇,岛国代表们依次从梯子下到小艇,又从狭窄的小艇上奋力攀爬到“密苏里号”舰上。 美军把羞辱做到了每一步,盟军代表走的都是更宽、更缓的主梯,而岛国代表团强制走二号主炮旁的窄陡舷梯。 走在最前面的是岛国的外相重光葵,他装有假肢,爬梯极度痛苦,全程被记者拍照。 紧随其后的是陆军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一身军服,神情紧绷。 他们一行共十一人,在盟军联络官的引导下登上甲板。并且走完舷梯后,还要低头钻过 406mm 巨炮炮管,象征着必须 “向大炮低头”。 而周围,有2000多名美军和各国代表站在高处围观,有的双手抱胸,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整个甲板上鸦雀无声,只有海风和旗帜的猎猎声。 日本代表入场 居高临下围观的士兵和记者们 九时整,麦克阿瑟和尼米兹等人走出将领指挥室。 麦克阿瑟手执讲稿,昂首阔步走到扩音机前,开始进行演讲,他的声音通过广播向全球直播,传到世界每一个角落。 读到最后,麦克阿瑟昂首直视岛国代表团,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我现在命令——岛国天皇和政府的代表,岛国大本营的代表,在投降书上指定的地方签字!” 是的,就是命令,而且是极其强硬、居高临下的命令语气。 他没有使用任何外交辞令,没有“请求”或“邀请”,赤裸裸地宣示了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绝对权威。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岛国的代表们。 日本代表团 外相重光葵和陆军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站在队伍最前端,这两人一个代表的是法统,另一个代表的是军部。 重光葵是文官,按岛国当时礼法,他是替天皇行使权力。让他签字,等于天皇在投降书上盖了章,承认天皇对战争负有责任。 而梅津美治郎是陆军参谋总长,美军让他到场,就是为了在镜头前钉死 “日本军部有罪” 这一事实。 如果只让文官签字,军部死硬分子可能会不认账,认为是政府卖国。 而如果只让梅津签字,天皇和政府还可能会说 “军队没经过我们批准”,还能赖掉一部分责任。 所以两人同时签字,基本就把岛国旧秩序的上上下下、文官武将,全捆在这张投降书上了。 投降文有日文和英文两个版本。 重光葵首先上前,他缓缓走到桌前,摘下礼帽和手套,放在一旁。 他拿起投降书看了约一分钟,才从衣袋里取出一支笔,准备签字。 然而在签字的时候,他的拐杖倒在了甲板上,但没有人上前帮他捡起。 他狼狈地捡起,一面放礼帽手套,一面掏笔,手忙脚乱,这一幕被周围的记者疯狂抓拍。 随后便是梅津美治郎代表军部和大本营签字,他一脸死硬,动作僵硬,仿佛在维持最后的尊严。 而麦克阿瑟全程站在签字桌正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签字,这在礼仪上是极度的羞辱。 正常的外交仪式,要么双方都站,要么都坐。 但麦克阿瑟刻意让两人坐着签字,自己站着俯视,完全是胜利者俯视失败者的姿态。 重光葵签字 梅津美治郎签字 麦克阿瑟身后站满了盟军将领 两人签完字后,退到一旁,木然站立。 随后,麦克阿瑟才坐下,分别用六枝钢笔在投降书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每写一个字,就换一支笔。 之所以用多支笔签字,是美军的政治传统,可以分赠给不同的人,象征 “共享荣誉”。 麦克阿瑟签字 现场赠笔 麦克阿瑟签完之后,便是中华民国代表签字。 徐永昌将军步至桌前,他没有使用美方提供的钢笔,而是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笔,在投降书上写下了刚劲有力的名字。 签字时,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始终保持着军人的刚毅。 徐永昌将军签字 随后,英国福莱塞海军上将、苏联杰列维亚科中将、澳大利亚布莱梅将军、加拿大科斯格雷夫上校、法国莱克勒将军、荷兰赫尔弗里希将军、新西兰伊席特将军等九国代表依次在投降书上签字。 投降书原件 整个签字过程持续了近二十分钟,全体签字完毕的时刻,恰好是九时十八分。 这一时间并非刻意设定,却与 “九一八” 事变形成极具分量的历史呼应,从那个耻辱的夜晚,到此刻胜利的早晨,整整十四年。 这是中国十四年抗战终获胜利的标志性时刻,是无数英烈用生命换来的庄严瞬间。 最后,上千架美军飞机排列成整齐的编队,从东京湾上空呼啸而过。 密密麻麻的机群掠过“密苏里号”的上空,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响彻天际,庆贺这个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时刻。 “密苏里号”上的两千多名美军士兵和各国代表纷纷摘下帽子,挥舞手臂,向天空欢呼。 第673章 投降签字仪式(2) 战争的结束并不意味着一切问题的终结,一个更为漫长的议题摆在盟国面前,那就是战后赔偿。 如果说签字仪式是胜利的瞬间绽放,那么赔偿问题则是战后秩序构建的漫长拉锯。 各国参照的是《波茨坦公告》第 11 条的内容进行索赔,其核心是 “实物赔偿、销毁军工、保留和平工业” ,即大规模拆迁岛国的工业设备,按比例分配给各受害国。 既削弱岛国的战争潜力,又补偿受害国的战争损失。 美国总统特使埃德温·鲍莱,向盟国提交了一份极其严厉的拆迁方案,堪称“釜底抽薪”式的经济阉割: 将岛国的陆海军兵工厂设备、飞机工厂、轴承工厂、20家主要造船厂全部拆除。 钢铁年产能仅保留250万吨,超出部分全部拆迁。 电厂拆一半,硫酸厂全部拆迁,纯碱工厂只留一家,全部轻金属工厂也要拆除。 另外,归还所有被劫掠物资、文物、设备,并没收岛国在海外(华国、朝鲜、东南亚)所有公私资产。 并按华国38.2%、美国26.9%、英国22.8%、菲律宾7%、荷兰4%、其他1.1%这个比例分配。 华国作为受岛国侵略最久、牺牲最大的国家,获得了最高的分配份额。 而苏联因为直接拆走了伪满洲国几乎所有的重工业设备,拿走了他们认为“应得”的那一份,因此不在分配名单里。 鲍莱方案,是战后对日赔偿计划中最严厉、最具惩罚性的版本。 如果完全执行,岛国将退化为一个纯粹的农业国,彻底丧失再次发动战争的能力。 然而,这份方案只执行了一部分,岛国施展的是拖延战术,他们借口有近 700 万海外军民要从华国、朝鲜、东南亚、太平洋各岛撤回本土。 现有的军舰、商船优先军民运输,运输力紧张,赔偿物资只能延后。 美国、英国和荷兰有自己的远洋船队,他们迅速派船运回了属于自己的赔偿份额。 而中华民国海军弱小,船只老旧且数量有限,根本无力组织大规模的海上运输,只能眼巴巴地等待岛国“腾出运力”,或者等待美国安排船只。 这一等,就等来了时局的巨变,1946年到1947年间,美苏关系迅速恶化。 丘吉尔的“铁幕演说”、希腊土耳其危机、伊朗危机、柏林封锁……冷战的阴云以惊人的速度笼罩了世界。 美国对岛国的战略定位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从“必须彻底摧毁的敌人”变成了“必须在亚洲构筑的反共桥头堡”。 于是,拆迁被叫停了。 大量原本列入拆迁清单的工厂设备,最终留在了岛国,成为后来岛国经济腾飞的基础。 美国不仅停止拆迁,还开始向岛国提供经济援助,帮助岛国重建工业。 最后,中华民国只分得了22艘中小型军舰,大多是旧的护航驱逐舰和登陆艇,以及1254箱设备,按当时价值估算约2207万美元。 相比于华国在战争中高达数千亿美元的直接和间接损失,这点赔偿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而那22艘军舰,后来大部分随中华民国撤退到东番岛,成为中华民国海军的早期主力。 1951年,美国召集48个国家在旧金山签订了《旧金山和约》。 该和约约定:岛国承认赔偿义务,但因其“资源不足”,无法进行大规模实物赔偿,只能以“服务、补偿、小额现金”的形式做出表示。 这份和约的签订过程本身就充满了冷战色彩,苏联、波兰和捷克斯洛伐克拒绝签字,而华国作为对日作战时间最长、牺牲最大的国家,竟然没有被邀请参加会议。 新中国不被承认,中华民国也被排除在外。一个战胜国,被排除在战后的和约之外,可见当时国际对中国的轻视。 最终,菲律宾获得5.5亿美元现金加劳务赔偿,分10年支付。 印尼分得2.23亿美元现金和劳务赔偿,南越分得3900 万美元,缅甸分得2 亿美元物资和技术赔偿,泰国、老挝、柬埔寨等也获得不同程度的补偿。 这些国家大多接受了“服务赔偿”的形式,即岛国公司提供工程技术、劳务服务、基础设施建设等,既补偿了受害国,又为岛国企业打开了东南亚市场,可谓一箭双雕。 而台北当局迫于冷战压力,在1952年签订的《中日和约》中放弃了国家赔偿要求,只保留了民间索赔的权利。 这个“中日和约”在国际法上的效力一直存在争议,对于当时的台北当局而言,维系与美国的同盟关系、争取美国的军事保护和经济援助,远比从岛国索要赔偿更为紧迫。 到了1972年,中日两国开始谈判邦交正常化。这时,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了双方面前——战争赔偿问题。 当时的华国,仍然处于相对孤立的外交环境中。虽然1971年恢复了联合国的合法席位,但大多数西方国家尚未与新中国建交。 与岛国这个重要的邻国实现邦交正常化,对于打破外交孤立、改善国际环境具有重大战略意义。 其次,中苏关系已经彻底破裂,珍宝岛冲突的硝烟尚未散尽,苏联在中苏边境陈兵百万,对华国构成了巨大的军事威胁。 在这个背景下,争取岛国成为“非敌对”的国家,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牵制苏联,是符合国家利益的。 并且,当时新中国当时仍然“积贫积弱”,国民经济濒临崩溃边缘,技术和设备的引进迫在眉睫。 周总理在内部讨论中对此有过深刻的阐述:“我们是不是要向日本索赔?从感情上讲,每一个中国人都想索赔。日本侵略中国十四年,杀死我们几千万同胞,烧掉我们多少房子,抢走我们多少东西?这笔账,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都不会忘记。” “但是,外交不能只讲感情,更要讲现实。如果坚持索赔,中日邦交正常化就实现不了。我们现在需要什么?需要打破外交孤立,需要引进技术设备,需要有一个和平稳定的周边环境。在这个大局面前,赔偿问题只能放在次要位置。” “再说,日方一直拿他们与台北当局签订的所谓《中日和约》来说事,说他们已经与‘中国’解决了赔偿问题。虽然我们不承认那个条约的合法性,但如果我们在赔偿问题上毫不退让,谈判就会陷入死胡同。与其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不如先实现邦交正常化,把关系建立起来,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这不是软弱,而是在那个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无奈选择。 不是中国忘了,而是新中国选择了面向未来。 而现在,八十年过去了,新中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积贫积弱的国家,新时代的中国已经不再需要用放弃赔偿来换取外交空间。 新中国有足够的实力和底气,在维护国家利益的同时,与其他国家平等交往。 对于岛国而言,战争责任和历史问题,始终是一把悬在头上的一把剑。 靖国神厕参拜问题、教科书篡改问题、慰安妇赔偿问题、金陵大屠杀否认论……每隔一段时间,这些问题就会浮出水面,刺痛亚洲各国人民的记忆。 岛国的右翼势力总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但他们错了,时间不会冲淡历史,只会让历史变得更加清晰。 大家都在等着岛国犯错,这样,新中国才有……重新清算旧账的理由。 (加更一章,这章和正文无关,算番外!) 第674章 横滨租界 投降签字仪式结束后,盟军各国代表在密苏里号船舱内进行了简单的庆功宴。 香槟开启,杯觥交错,各国将领互致祝贺。 而岛国的代表团则被直接送离军舰,他们无权参加任何庆祝活动,甚至连一刻多余的时间都不被允许留在胜利者的甲板上。 麦克阿瑟没有在庆功宴上久留,他和一些盟军将领握了手,简单寒暄了几句,拍了合影,便离开了。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或者说,他觉得这种场合配不上他的身份。 胜利者的狂欢属于士兵和中级军官,而他是制定规则的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在返回横滨的途中,克莱德来到“布坎南”号驱逐舰的休息室。 休息室有五六十平方米,因为麦克阿瑟要乘坐,随行人员提前把大部分桌椅都移走了,腾出了中央空间。 摆放了一张大办公桌、两把皮质沙发,还有一个简易吧台。 麦克阿瑟正坐在办公桌后闭目养神,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咖啡。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见是克莱德,便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克莱德在他对面坐下,满脸堆笑:“道格拉斯将军,您今天的演讲和表现堪称完美。我已经让人把这些全部拍摄下来了,打算把这些素材作为我们下一部电影的开头。” 麦克阿瑟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克莱德之前已经和他提过,打算再拍摄一部关于他治理岛国的电影,向美国民众全方位展示他在战后重建中的卓越才能。 片名都想好了,就叫《麦克阿瑟:岛国的父亲》。 麦克阿瑟对此颇为动心,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伟大的统帅,但还没有人知道他治理一个国家的才能。 这部片子,对他将来竞选总统将大有裨益。 克莱德和他背后的人,总是能精准地挠到他的痒处,知道他需要什么。 而今天签字仪式上对岛国代表团的侮辱,都是麦克阿瑟刻意安排的,他要做岛国最严厉的父亲,先打碎他们的尊严,然后再谈重建。 当美国民众从电影中看到今天岛国代表团的卑微与屈辱,一定会觉得大快人心,一定会对他这位铁腕将军生出由衷的敬意与好感。 选民的好感,就是竞选总统最坚实的保障。 当然麦克阿瑟心里清楚,克莱德和他背后的人不是做慈善的。 他们帮他造势,他也不介意和对方做一些利益交换,政治本就是一门关于交易的艺术。 麦克阿瑟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接下来,就要逐步分割岛国的财阀和华族,华尔街的人什么时候到?你们打算投入多少资金?” 克莱德往前探了探身子,“东京的大使馆已经修葺的差不多了,等您迁移过去,他们差不多就到了,他们在华尔街募集了八亿美元的资金。” “八亿美元?”麦克阿瑟闻言眉头微皱,“你之前让我把汇率定在300:1,又拿出八亿美元,这可是两千多亿日元。你是要将整个岛国的产业都整合进去吗?你要知道,岛国现有的大部分军工厂和设备都要作为战后赔偿的。” 这由不得麦克阿瑟警惕,他虽然是盟军最高统帅,对战后的岛国拥有绝对的统治权。 但如果私下里把岛国的资产都整合了,其他国家得不到战后赔偿,肯定会引发外交风波,一旦闹起来,他的形象将一落千丈,总统梦也就彻底泡汤了。 克莱德听出了麦克阿瑟话里的顾虑,他连忙解释道:“将军,您多虑了。岛国的军工设备,盟军该拆就拆,我们绝不插手。” “但是您也知道,有些大型设备和厂房,拆下来拉回美国也不过是一堆废铁,运费都不够。不如折价转卖给我们,我们可以改造一下,生产一些民用品。另外,我们要整合的是非军工类的产业和技术人员,以及岛国的金融、贸易、航运这些。” “卖给你们,不还是留在岛国,这有什么区别?”麦克阿瑟的目光锐利起来。 “有区别的,将军。就拿驻日美军基地来说,他们是不受岛国法律约束的。我们也想在东京湾西岸,将东京—横须贺—横滨一带,大约四五十平方千米的地方圈起来,复刻沪市的租界模式。” “这块地方,完全由我们说了算,不适用岛国的法律,不向岛国交税。我们在那里建工厂、修码头、盖仓库、开银行。生产出来的东西,可以选择卖给岛国,也可以输送到全世界。” “您也知道,岛国是一个工业国家,有几十万成熟的工人。随着岛国的战败,这些人现在极其廉价,一个熟练技工的月薪只够买几斤大米。这样的成本优势,放在全球市场上,谁能竞争得过我们?” “并且,这样也能更好地帮助您治理岛国。岛国的经济命脉捏在我们手里,他们就得听您的。岛国政府要发国债、要印钞票、要搞基建,都得指望我们。说白了,将军,您管政治,我们帮您管经济。双管齐下,岛国就永远翻不了身。” 林致远一开始就没指望能整合岛国的军工产业,这些东西不是他能明目张胆去碰的。 但是其他的却是他志在必得的,他想做的,就是复刻当年列强在沪市的租界模式。 只要租界建起,以后岛国就别想有真正意义上的民族工业,就像当年列强联手打压国内的民族工业一样。 一个没有民族工业的国家,也就没有了未来。 麦克阿瑟闻言陷入沉思,他从兜里取出玉米芯烟斗,放在嘴里叼了起来。 虽然他一直随身带着烟斗,但从不点燃,很多时候也只是叼在嘴里,闻闻那股烟草的味道。 听克莱德这么讲,他已经能猜出华尔街这些人的意图。说到底是想在岛国复制他们在美国本土的成功,用资本控制产业,用产业控制政治。 但麦克阿瑟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对他来说确实有巨大的吸引力。 首先,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岛国。如果岛国经济崩溃,社会动荡,饥荒遍地,那他这个“盟军最高统帅”就会成为全世界的笑柄。 其次,竞选总统需要政绩,而岛国经济复苏便是最好的政绩。 到时候,他麦克阿瑟的名字,就会成为岛国战后复兴的代名词。 想到这里,麦克阿瑟取下嘴里的烟斗:“克莱德,你知道‘租界’这个词,在国际上的名声并不好听。” 克莱德心领神会,“您放心,这件事不需要您出面,由我们和岛国人去谈,我们是真金白银的投资,是帮他们恢复经济,我想他们会知道怎么做的。” “至于名字嘛,我们可以叫‘美日经济特区’或‘美日特别开发区’,实质不变,但听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对吧?” 麦克阿瑟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还是这些资本家鬼点子多。 第675章 石川弘明求笔 见麦克阿瑟已经默许,克莱德又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到桌上,推了过去。 “将军,这是我的朋友石川弘明,让人起草的一份迎接您和GHQ入驻东京的宣言。他打算按上面的内容,对东京的市民进行思想改造,并让每一个东京市民都在上面签字。” GHQ是盟军总司令部的英文缩写,是战后统治岛国、推行各项改革的核心机构。 麦克阿瑟闻言来了兴趣,拿起桌上的文件快速浏览起来,文件内容并不长,措辞恭敬而谦卑,大意是: 东京全体市民,怀着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谦卑的心情,竭诚欢迎麦克阿瑟及盟军总司令部入驻东京。 期待麦克阿瑟可以带领岛国走向新生,彻底告别军国主义的黑暗过去。并承诺全力支持和平建设,服从盟军的一切指令,为世界和平贡献力量。 特别是看到最后一句:我们坚信,在麦克阿瑟将军的英明指导下,岛国必将重生为一个民主、自由、热爱和平的国家。 麦克阿瑟莫名地感到一阵舒心,通篇读下来,完全就是写给他的效忠书。 不过,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皱了下眉头,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东京现在可是有三百多万人,让每一个市民都签字,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 “不不不,我亲爱的道格拉斯将军。”克莱德连忙摆了摆手,“东京在过去几个月经历了大规模的空袭轰炸,城区毁坏严重,人口也大量流散。东京政府本就需要对人口进行重新普查和登记,恰好可以借着签字的机会,将这些一并完成。” “统计人口和职业、发放新的身份凭证,这些都是恢复社会秩序的必要步骤。再说,谁能保证三百万人里面没有混进激进分子?这些人若不清理,将来就是定时炸弹。” 麦克阿瑟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玩着烟斗,目光落在文件上。 克莱德见他没有反对,便继续往下说:“此外,石川弘明还找了一些文职人员,专门负责撰写美日亲善的文章,准备在各大报纸上连载。旨在向岛国的市民普及美国民主、自由的理念,从思想根源上铲除军国主义的土壤。” “并且,他还打算趁着东京重建的机会,把一些道路和标志性建筑以您的名字命名。当然,这只是他们的一番心意,不知道是否对您造成冒犯?” 麦克阿瑟嘴角微微上扬,还是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明显流露出一丝满意。 克莱德立马会意,他跟在麦克阿瑟身边已有一段时间,早已摸透了这位将军的性格。 面对下属的吹捧,麦克阿瑟从不轻易表态,他要么面无表情、微微昂头,摆出一副沉思者的姿态。 要么双手叉腰、目光深远,用姿态默认一切。 他喜欢墨镜、烟斗和那顶皱巴巴的野战帽,不是为了实用,而是为了突出个人形象。 略作沉吟,麦克阿瑟最终开口道:“我记得没错的话,石川弘明好像只是一个商人吧?他能做到这些?” 克莱德早有准备,立刻答道:“石川弘明其实是东京石川家的家主,属于华族。不过,他在得知您有意废除岛国的华族后,已经私下向我表态,他愿意做第一个主动拥抱民主、主动放弃特权的旧贵族。” “并且,他代表的不仅是他自己,而是一群向往西方文化、厌恶军国主义、愿意与盟军合作的新岛国力量。如果这些人能在战后岛国政府里担任一些要职的话,想必更有利于推行您的政策。” 麦克阿瑟重新叼起烟斗,他知道克莱德是想在岛国的政府部门安插一些自己人。 不过这和他的利益并不相悖,他也需要一群听话的、能干的、愿意为他效劳的岛国人。 如果这些“新岛国力量”能为他效劳,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石川弘明还是第一个称呼他为‘道格拉斯总统’的人,这么有趣的人,自然要扶持一下。 “这样的朋友的确需要支持一下,让他去找萨瑟兰吧,我想萨瑟兰会安排好一切的。” 萨瑟兰是麦克阿瑟的参谋长,也是他最信任的副手之一。凡是需要落地执行的事务,麦克阿瑟都会交给萨瑟兰去办。 这么安排,也是他精心设计的心理战与权力立威。 麦克阿瑟抵达横滨已有一段时间,却迟迟不召见天皇,也不见岛国的高官,就是为了营造压迫感。 他要让岛国人等,让他们焦虑,让他们猜测。 这样岛国的高官们就是担心‘会不会被审判,会不会被废除天皇’,在恐惧中彻底顺从。 他曾在私下里对萨瑟兰说过这样一句话:“不能主动召天皇,那样会把他变成殉道者,要等他自愿来见我。东方人讲究的是忍耐,而非西方的急躁。” 这是麦克阿瑟对东方文化的理解,或者说,是他自以为深刻的理解。但无论如何,这套打法确实有效。 岛国的皇族和内阁还就真的是惶惶不可终日。 虽然麦克阿瑟和后来的特朗普都擅长掌握节奏,用不确定性和“极限施压”作为武器,但麦克阿瑟是有明确的政治目的和长远战略的。 他要重塑一个国家的政治生态,要为自己积累竞选总统的政治资本,要在历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特朗普更多的是商人本色,以短期利益和个人“赢”的感觉为主。 从这个角度说,麦克阿瑟才是“精英版的特朗普”。 克莱德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道:“将军,您在投降仪式上签字用的那几支钢笔,是不是还有剩下的?” “石川弘明想求一支,他打算把将军签字用的钢笔摆放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用于警醒自己时刻和军国主义保持距离,时刻牢记是谁给岛国带来了和平与新生。” 第675章 邀请美军军官 麦克阿瑟在投降仪式上共用了六支钢笔,现场送出去两支,分别给了美国陆军中将 乔纳森??温赖特和英国陆军中将 阿瑟??帕西瓦尔。 这两人都曾在战场上被日军俘虏,长期遭受战俘关押。 麦克阿瑟在受降仪式上特意将签字钢笔赠予他们,不仅是一种私人情谊的表达,更是一种公开的、仪式性的荣誉恢复——用这支笔告诉全世界:你们不是罪人,你们是英雄。 剩下的四支,他原本计划一支留给妻子,一支给副官惠特尼准将,一支送给国家档案馆收藏,还有一支送给他的母校西点军校。 这是他刚才闭目沉思时做的决定,但现在克莱德的话,让他不得不重新规划。 他知道石川弘明索要钢笔绝不仅仅是“警醒自己”那么简单,更像是在向他求取一种公开的背书。 一个岛国商人,要一支他在投降仪式上签字用的笔,这是打算向所有人宣告:我与麦克阿瑟将军有特殊的关系。 这是一种狐假虎威,但麦克阿瑟并不介意。 听话的本地代理人越有能量,他推行政策就越顺畅。 只是之前已经规划好了四支笔的去向,思来想去,好像只能把打算给副官的那支转让给石川弘明了。 他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支钢笔,抬眼看向克莱德:“我本打算将这支笔送给惠特尼,作为多年追随我的谢礼。这样吧,从我的私人账户里支五百美元,买一块好表送过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克莱德连忙双手接过笔,躬身道:“将军放心,惠特尼准将那边石川弘明自会去答谢,谁让他占用了将军赐给惠特尼准将的这份荣耀呢?石川弘明是个知趣的人,他一定会让惠特尼准将感受到足够的诚意。” 麦克阿瑟对此不置可否,摆了摆手,示意克莱德可以退下了。 下午,林致远驱车来到横滨新格兰酒店,这里是盟军总司令部的临时驻地。 他在出示了由GHQ签发的特别通行证后,顺利进入酒店,来到了克莱德的房间。 克莱德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将一个精美的礼盒放到吧台上:“这是你要的钢笔,另外,你交代的事,麦克阿瑟都默许了。他让你直接去找萨瑟兰中将,具体事务由萨瑟兰安排。” 林致远上前打开礼盒,只见里面是一笔派克钢笔,他只看了一眼,便合上盖子。 这支笔虽然高档,但在市面上花十几美元就能买到同样的款式。 关键不在于笔本身,而在于让人知道——这是麦克阿瑟在密苏里号上签字用的笔。 “明天,我会约见内阁成员,想必他们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你这边要出席一下。”林致远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没问题”,克莱德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对了,还有一件事。这支钢笔,麦克阿瑟本是打算送给他的副官惠特尼准将的。现在给了你,需要做一下表示。惠特尼虽然只是个准将,但他是麦克阿瑟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鞍前马后跟了多年。” 林致远略做思考,心中突然有了更好的安排:“晚上帮我约一下惠特尼,还有萨瑟兰的副官威尔逊中校。健太打造的高档会所已经完工,今晚就可以试营业。” 威尔逊虽然只是中校,但毕竟也是萨瑟兰的副官之一,地位不能和惠特尼相比,但也绝不能忽略。 打点拉拢好这两个人,才能慢慢和整个驻日美军司令部打成一片。 岛国人擅长用鞠躬表达敬意,美国人则更吃直来直去的那一套,但在“利益交换”这个底层逻辑上,东西方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唯一的区别在于,东方喜欢用含蓄的方式,西方则把交易摆到台面上来谈。 夜幕降临,东京湾的海面反射着稀疏的灯火。 此时,东京大部分城区在轰炸中变成了废墟,只有少数几个区域恢复了供电。 港区麻布台,一栋三层的欧式建筑却灯火通明,只见门口挂着‘Tokyo American Club’的牌子,明显是一家高级会所。 青木健太在接到警视总监坂信弥的命令后,在东京选了七八个地点同时动工,为美军打造慰安所。 那些地方是给普通士兵准备的,条件简陋,而这个麻布台的高端会所,则是按林致远的特殊要求专门为高级军官打造的。 里面不仅有酒吧、宴会厅,还有室内泳池和几间装修奢华的私密套房。 所有的家具、酒水、餐具,甚至地毯和墙上的油画,都是克莱德让人从美国运来的。 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工,是因为这里本就是一家外国商社的战前俱乐部。 青木健太带着施工队日夜赶工,只用了不到十天就完成了翻新和布置。 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但此刻站在门口看着灯火通明的建筑,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大厅内,几十名身穿各种制服的日本艺伎垂手侍立。 有的穿的是传统和服,有的穿的是短裙配丝袜,带着几分美式风情。还有的穿着水手服和女仆风格的围裙,显然是为了迎合某些特殊偏好。 青木健太把这些女孩分成几组,看一会美军到底喜欢哪一种。 七点左右,几辆军用吉普车在车队的护卫下,来到会所门前,林致远和克莱德率先下车。 紧接着,惠特尼准将和威尔逊中校从普车上跳下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年轻军官,都是GHQ参谋部的。 惠特尼打量着眼前灯火辉煌的会所,以及墙上那串英文霓虹灯招牌,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这个地方很不错嘛。在东京能找到这样的场地,不简单。” 克莱德站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接话:“这里要等几天才会对外开放,今晚可是专门为几位试营业。也就是说,在座的各位是第一批体验的客人。” 惠特尼闻言更来了兴趣,眉毛一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哦?那我们可要好好体验体验了。” 一行人进了会所,立刻被里面的奢华布置所吸引。 大厅里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欧美油画,吧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柜,摆满了各式名酒。 几十名日本艺伎和女侍者垂手侍立,齐齐鞠躬,用蹩脚的英语齐声说道:“Welcome!” “Oh my God!”一名年轻军官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赞叹,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在那些穿着水手服和女仆裙的女孩身上扫来扫去,显然在美国的俱乐部里从未见过这样的花样。 要知道,即便是在夏威夷或者旧金山的高级俱乐部,性服务者最多也就穿个丝袜和高跟鞋,哪见过这种角色扮演式的服务? 克莱德微微一笑,“后面还有室内泳池,各位请随意。我来的时候,已经向麦克阿瑟将军为你们请了假,明天上午没有会议,各位可以尽情放松。” 第676章 邀请美军军官(2) 惠特尼准将闻言,目光在克莱德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吧台。 麦克阿瑟默许他今晚和克莱德过来,其用意不言而喻,他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影响军纪’之类的丧气话,那也太不识趣了。 再说了,战争已经结束,他放松一下怎么了? 何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底下的那些烂事。 前期入驻横滨的先遣队不过上千人,短短半个月不到,就已经发生了上百起恶性事件。 这还只是上报的数字,私下里被压下去的有多少,谁都说不准。 眼下入驻岛国的可不止美军,还有数万的英联邦占领军,以及其他国家派来的少量部队。 虽然这些国家驻军人数加在一起还不到美军的零头,但人多嘴杂,美军还是要顾及脸面的。 战争刚结束,这些人从太平洋战场上下来,枪林弹雨里滚过,心里憋着一股暴戾和欲望。 如果不让他们适当发泄,天知道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欧洲已经发生了类似的事件,德国先岛国一步被盟军占领,据说遭到苏军迫害的德国女性高达一百多万人,当然西线的美军也没少干。 战争从来不是什么干净的事,胜利者的特权,从来都是用血换来的。 所以,当岛国方面主动提出成立“特殊慰安施设协会(RAA)”,要在全国盟军基地周边为他们建立慰安场所时,惠特尼一点也不意外。 他甚至觉得,岛国人在某些事情上想得格外周到——与其让美军去街上抢,不如主动送上门。 他拿起吧台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目光扫过会所里各式的岛国艺伎,心头一阵火热。 至于这些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惠特尼晃了晃酒杯,懒得去想。 其他的军官见惠特尼准将都如此“随和”,也彻底放开了,有些人直接搂着艺伎,开始探索这家会所。 大厅里很快热闹起来,音乐声、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 几分钟后,克莱德来到惠特尼旁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压低声音道:“有没有兴趣去三楼坐坐?岛国人想和你私下谈些事。” 惠特尼闻言眉头微挑,他知道重头戏来了,他之所以没有和其他军官一样急着寻欢,就是在等。 他知道克莱德今晚叫他来,不可能只是为了娱乐。 他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在会所大厅扫视了一圈,发现少了几个岛国人,应该是已经上楼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克莱德一眼:“就是和你同坐一车,从麦克阿瑟将军手中拿走本该属于我的钢笔的那个人?” “正是。”克莱德笑了笑,“他是个很懂规矩的人,惠特尼,你不会失望的。” 惠特尼放下酒杯,整了整领带,跟着克莱德朝三楼走去。 这一路上,他看见好几对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甚至听到了泳池方向传来的水花声,以及岛国女子欲拒还迎的惊叫和打闹声。 惠特尼不由地会心一笑。 三楼要安静得多,走廊两侧是几间房门紧闭的套房,门上都挂着铜质铭牌,刻着编号和“VIP”字样。 走廊尽头,一扇双开门半敞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克莱德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房间比想象中更大,里面并没有岛国的榻榻米,而是完全按美国东海岸精英俱乐部的审美装饰的。 套房客厅中央悬着一盏硕大的切割水晶吊灯,暖黄灯光倾泻而下,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墙面下半截是深胡桃木护墙板,上半截贴着暗纹壁纸,地面铺着厚密的地毯,就连沙发也是深棕色的皮质沙发。 墙上挂了不少美式古典油画,有风景也有人物,他甚至看到了自由女神像的版画。 整间屋子几乎不见日式元素,却处处透着的奢华。 惠特尼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个会所的确是花了心思的,这种环境让人放松。 林致远见两人进来,连忙从沙发上起身迎接。 “惠特尼将军,感谢您赏光。”林致远微微鞠躬,用英语说道。 虽然他在曼谷的时候就开始慢慢学习英语,但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不仅发音仍然有些生硬,一些复杂的用词还是无法掌握。 好在克莱德就在旁边,随时可以充当翻译。 惠特尼也知道林致远就是克莱德以及华尔街在岛国选的代理人,自然不会摆什么架子。 他走上前,与林致远握了握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赞扬:“石川会长真是好大的手笔。想必这家会所,花了你不少心思吧?” 林致远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将军过奖了,不过是想为远道而来的盟军朋友们提供一个歇脚的地方。战争太苦了,能让大家舒服一点,是我们的荣幸。” 三人在沙发上落座后,林致远从怀中取出一张二十万美元的本票,郑重地放在惠特尼面前的茶几上。 惠特尼低头看了一眼,心中一凛。 他虽是麦克阿瑟身边的副官,但一个美军准将的年薪加上各种补贴,也不过五六千美元。 二十万美元相当于他三十多年的收入,即便是在纽约的上东区,这笔钱也足够买下一栋联排别墅。 但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没有伸手去碰那张本票,只是淡淡问道:“这什么意思?” “惠特尼将军,我从克莱德口中得知,麦克阿瑟将军打算将签字用的钢笔赠予您的。虽然这二十万美元根本无法与您和麦克阿瑟将军之间的情谊相提并论,但却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您不要介意。” “我知道将军您不是看重钱财的人,但我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表达我的歉意和敬意。另外,这个套房,以后就是您的了。” “您随时可以过来,想住多久住多久。您不在的时候,我保证不会让其他人再占用。这里的所有服务,都会为您免费提供,您只需要把这里当成自己在东京的家就好。” 惠特尼靠在沙发上,目光在林致远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忽然笑了。 眼前的这个岛国人说话就是让人如沐春风,明明就是送钱,却把这一切包装成了“一点心意”和“家的温暖”,让人收得心安理得,甚至还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并且,对方的话中既有东方人的含蓄,也有西方人的直接。 第677章 街头冲突 惠特尼伸手将那张本票拿起来,在指间翻了个面,没有急着揣进口袋,而是漫不经心道:“麦克阿瑟将军很重视盟军与岛国民众的关系,他将笔赠与你,肯定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希望你不要让他失望。” 林致远连忙微微欠身,“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麦克阿瑟将军的厚望。当然,您平时有任何需要,无论公私,我都也愿效犬马之劳。” 惠特尼满意地点点头,将那张本票折好,终于放进了军装内袋。 三人又交谈了十几分钟,气氛轻松而融洽。 克莱德在一旁不时插科打诨,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惠特尼在战场上的功绩。惠特尼被捧得颇为受用,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见聊得差不多了,林致远按响了服务铃。 不多时,几位年轻女子鱼贯而入,在房间中央一字排开,齐齐向惠特尼躬身行礼。 惠特尼眉头微挑,这些女子大约十八九岁到二十出头,妆容精致。 但和楼下不同的是,这些女子竟然全都穿的是岛国的军装,陆海军的夏季常服和礼服都有。 特别是海军的礼服,经过改装后,领口开得更低,腰身收得更紧,短裤的长度也比正式制服短了足足三寸,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 在军装的衬托下,这些女子非但没有真正军人那种冷峻,反而生出一种危险的诱惑。 惠特尼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许久,心头一阵火热。 他几乎能想象出,撕开那身象征抵抗的军装时,身下之人会露出怎样屈辱又不敢反抗的表情。 不过他面上还是保持着矜持,饶有兴趣的看向林致远:“你就不怕事情传出去,引起岛国军国分子的仇视?毕竟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可是‘圣战’的象征。” 林致远无所谓道:“既然要彻底改造岛国,就要抛弃以往的一切,特别是这些和军国主义有关的东西。军装也好,军旗也罢,从今往后都不过是供胜利者赏玩的物件罢了。” 岛国的军部马上就要解散了,至于所谓的“自卫队”,至少要等十年后才能成立,还是在美国人允许的前提下。 这十年,就是改造岛国国民精神的黄金窗口期。 林致远要做的,就是潜移默化地把岛国人对军人的那点尊重碾成尘埃,让整个民族从骨子里忘记什么是尚武精神,什么是军人荣耀。 当一些东西变成艺伎身上的情趣道具,谁还会为“圣战”狂热? 他要让这个民族,彻底“软”下来。 林致远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况且,您征服的时候,不也更有成就感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惠特尼心里那扇虚掩的门,惠特尼闻言大笑了起来。 待林致远和克莱德离开后,惠特尼走到这些女子面前,他一一打量,最终,他在一名穿着海军礼服的女子面前停了下来。 这名女子大约二十岁出头,身量中等偏瘦,但海军礼服的收腰设计将她本就纤细的腰肢勒得盈盈一握。 白色的短上衣、深蓝色的短裙,不,应该说是短裤,堪堪遮住大腿根部。 但真正吸引惠特尼的,不是这些,而是她身上这套海军礼服的样式,竟然和美军的海军制服有几分相似。 岛国陆海军不和是出了名的,但美国陆海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麦克阿瑟出身陆军系统,在太平洋战场上,他就经常与海军出身的尼米兹各自为政,两人在战略路线、资源分配和功劳归属上频繁冲突,彼此看不顺眼。 惠特尼作为麦克阿瑟的副官,自然也是站在陆军这一边的。 他转头看了看其他几名女子,挥手示意她们离开。 虽然他很想多留下几个,体验一把“左拥右抱”的滋味,但他毕竟不年轻了。 四十多岁的身体,在太平洋战场上又熬了两年,早就一身病痛。 经过简短沟通后,他发现这个女孩虽听不懂几句英语,但明显被培训过,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微笑、鞠躬、顺从。 无论他有什么要求,对方的回答都是“Yes, sir”。 这种简单粗暴的交流方式,反而让惠特尼觉得新鲜有趣…… 他脱下军装,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看向女子,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跟我来。” 女子抬起头,露出标志性的微笑:“Yes, sir。” 她碎步跟在他身后,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次日,日上三竿的时候,惠特尼等人才陆续下楼。 虽然众人步伐有些轻飘,但面色都很红润,显然昨晚都很尽兴。 他们登上吉普车,在上百名警察的护卫下,准备返回横滨。 然而,就在车队缓缓启动时,街道的尽头,另一列车队不紧不慢地驶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岛国的警察愣了一下,但没有人敢上前去拦车,因为对方的车队有宪兵开道。 两列车队就这样在路口顶住了,见车队停下,惠特尼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这一幕当然是林致远刻意安排的,近卫等人急着要见他,他就把地点约在会所,才有了现在双方车队对峙的一幕。 青木健太小跑到惠特尼身边,神色有些尴尬,“将军,有车队要进来,他们是宪兵开道,我们不好直接冲过去……” “宪兵?”惠特尼眉头拧成一个结,“岛国的宪兵还没解散吗?谁给他们的胆子在街上乱跑?” 见青木健太欲言又止的样子,惠特尼直接对一个参谋道:“下去看看,问问是谁的车队?” 虽然惠特尼说的客气,但这名参谋可没有这么客气,他跳下吉普车,大步流星地走向对面的车队。 他走到第一辆宪兵卡车前,用英语大声喝道:“你们是哪一部分的?立刻让开!” 宪兵们虽然听不懂英语,但见到是美军,一个小队长慌忙跳下车,一路小跑到后面的黑色轿车旁,弯腰说了几句话。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矮胖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是近卫。 他快步走到参谋面前,用流利的英语道:“非常抱歉,我们绝无冒犯之意。我是岛国的副首相近卫,不知车上是?” 参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惠特尼准将,麦克阿瑟将军的副官。” 近卫再次躬身:“没想到竟然是惠特尼将军,不知可否容我亲自向惠特尼将军致歉?” 参谋想都没想,直接回绝道:“不必了,立刻让你的车队倒回去,让出道路,否则我将视你们的行为是对盟军权威的挑衅!” 第678章 林致远见近卫 参谋的话说的很重,如今盟军入驻岛国各地的总兵力已逼近五十万之众,麦克阿瑟与GHQ(盟军总司令部)虽然尚未正式将司令部迁至东京,但已有十余万部队进驻城内,并且东京湾的数百艘军舰还没有撤走。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形式的“对峙”都显得荒谬而危险。 近卫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谦卑而温和的表情。 他再次鞠躬,连声道歉,然后转身对着自己的车队挥了挥手,嘴里急促地说了几句日语,车队开始缓缓后退。 就这样,惠特尼的车队和近卫的车队擦肩而过,而近卫本人连同跟随而来的米内光政、吉田茂等人,都恭恭敬敬地站在街口,微微垂首,目送美军的车队离开。 惠特尼乘坐的吉普车在路过众人时,忽然停了下来。 惠特尼并没有下车,只是侧过头,扫了一眼近卫等人,语气不咸不淡:“如今盟军已经全面接管东京的治安,允许你们保留警察力量已是极限,为何宪兵还能上街?是谁给他们的权利?” 近卫的身体微微一僵,连忙辩解:“将军明鉴,这些人已不是宪兵,而是我们临时组建的‘复员援助部’的人员,负责协助遣散旧军人、维持退伍士兵的秩序。只是时间仓促,还没来得及更换新制服,绝无挑战盟军权威之意。” 惠特尼冷冷地盯着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 最终,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如果再阳奉阴违,就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了。” “是,是,一定照办。”近卫连连鞠躬。 惠特尼收回目光,挥了挥手,车队扬长而去。 近卫直起腰,望着远去的车队,脸上的谦卑一点点褪去,露出一种复杂苦涩的神情,更多的是屈辱。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却不能还手,甚至还要笑着把另一边脸凑过去。 他身后的米内一声不吭,吉田则轻轻叹了口气。 周围的宪兵们虽然听不懂英语,但近卫所表现出来的姿态,他们是看在眼里的。有人死死攥着枪带,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胸中堵着一团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羞耻的火。 “走吧。”近卫低声说了一句,转身上车。 车队重新发动,朝会所的方向驶去。 车内一片沉默,谁也不说话。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众人只感觉车开了很久才到。 终于,车队在会所门前停稳。 众人下车,米内打量了一眼门口的护卫和周慕云,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石川弘明呢?” 这里只有米内见过石川弘明,他见对方竟然没有下来迎接,立马就知道对方打的什么算盘,恐怕刚才和美军相遇也是对方刻意安排好的。 米内几乎没有思索便发难,他知道石川弘明所图甚大,他不能让其他人觉得他和石川弘明是一路人。 今天来了好几位内阁成员,他必须划清界限。 周慕云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道:“我们大人正在楼上等诸位,还请随我上楼。” 这话一出,众人面色皆很难看,他们这些人好歹也是内阁的重臣,就连吉田现在也接替重光葵,成为了外相。 即便如今战败投降,也轮不到一个商人这般怠慢,这是把他们当成什么了? 米内直接呵斥道:“八嘎!就算石川弘明和美军亲近,也不能如此怠慢,让他下来!” 近卫看着一脸愤怒的米内,心中暗暗叹气。 他已经得知石川敏夫为了帝国,连家主之位都让给了石川弘明,而米内和石川敏夫是亲家,看来对方对石川弘明也是十分不满,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他担心米内控制不好情绪,影响了大局,连忙劝道:“米内阁下,别忘了我们今天来的目的,是我们有求于人。” 米内扭头看了近卫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近卫这才转向周慕云,“带路吧。” 众人跟着周慕云踏进会所后,立马就被里面的装修给震惊到了。 东京现在一片废墟,连皇居都还没有完全修复,而这里竟然装修的如此奢华,墙上挂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西洋油画,水晶吊灯在头顶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 特别是看到一楼大厅里满柜的好酒时,米内不由自主地吞咽了口口水。 众人沉默地穿过大厅,来到三楼的一间套房。 这间套房并非是预留给惠特尼的房间,而是另一间,格局稍小一些,但同样奢华。 只见里面除了林致远外,克莱德也还在,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抽着雪茄,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 见有美国人,近卫原本阴沉的脸连忙换成了一副谦卑的笑容:“想必这位就是石川会长吧,久仰大名。” 林致远连忙起身相迎:“实在不好意思,我这里还有贵客,就没有下去相迎,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哪里哪里,当然是客人要紧,不知这位是?” 林致远连忙为众人引荐:“这位是克莱德先生,麦克阿瑟身边的幕僚,也是经济顾问。” 众人闻言,心中俱是一凛。 原来这位就是林致远背后的靠山,大家都已经调查清楚,林致远之所以能迅速搭上美军高层的线,就是因为在沪市的时候,结交了一个名为‘克莱德’的美国商人。 大家连忙上前和克莱德打招呼,但克莱德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他依旧是翘着二郎腿,抽着雪茄,微微颔首就算是打招呼了。 林致远则热情的招呼众人落座。 米内见气氛有些尴尬,他瞥了一眼桌上的一个礼盒,只见里面摆放着一支钢笔,他昨晚便接到了林致远的电话,知道这支笔的来历。 于是,他故意问道:“这是……?” 还不待林致远开口,克莱德便用日语道:“这是麦克阿瑟将军在投降仪式上签字用的钢笔,麦克阿瑟将军很重视盟军与岛国民众的关系,他将笔赠与石川会长,就是希望他能成为盟军与岛国民众之间的桥梁。” 克莱德这番话,语气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第679章 林致远见近卫(2) 投降签字仪式才刚刚过去两天,一些内幕岛国的民众可能不清楚,但近卫等人可是知道有多屈辱。 麦克阿瑟现在竟然将其中一支笔送给了石川弘明,这意味着,在麦克阿瑟和GHQ眼中,石川弘明比在场的任何一位内阁大臣都更有价值。 近卫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已经僵硬得像是糊上去的,他甚至有些嫉妒这个年轻人。 不是嫉妒他的财富,而是嫉妒他能够站在美国人身边,而自己这个五摄家之首、天皇以下门阀第一人,却只能站在街边,向一个美军准将点头哈腰。 他也想用金钱去腐蚀驻日美军的高层,像石川弘明那样打开一条通往权力核心的通道。 可他试过了,人家连面都不愿意见他。有些时候,还真就不是你想送钱就能送的。 实际上也是如此,如果不是有克莱德这层关系,惠特尼和威尔逊分别作为麦克阿瑟和萨瑟兰的副官,断然不会贸然收林致远的钱。 近卫想到东久迩在机场对他说的话——“我们需要石川弘明”。 东久迩亲王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能够影响麦克阿瑟的,不是他们这些旧时代的门阀,而是像石川弘明这样能跟美国人坐在一起喝酒的“新贵”。 资料上显示,石川弘明依旧是单身,近卫在心里暗暗盘算,回去之后,就要从家族内部选拔最优秀的嫡系女子,尝试与对方联姻。 这不是儿女私情,这是政治。 只要能拴住这个正在崛起的年轻人,那么近卫家族就能在新的权力格局中继续存续下去。 而林致远则是不动声色的将礼盒收了起来,真诚道:“麦克阿瑟将军把这支笔交给我,就是希望我能为岛国的稳定出一份力。但我一个人,力量终究有限。” “眼下第一件大事,就是麦克阿瑟将军和GHQ(盟军总司令)移居东京的事宜,美国驻日大使馆已经修葺完毕,但麦克阿瑟将军觉得大使馆规模太小,无法容纳得下上千名工作人员,打算将其作为私人住所。而GHQ的办公地点,将军看中了‘第一生命大楼’。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他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第一生命大楼正对皇居,中间只隔了一条护城河。 最致命的是,它有六层,如果GHQ在那里上班,岂不是可以俯瞰整个皇居,意味着把整个皇室都踩在脚下? 这栋大楼原本是一家民间保险公司“第一生命”的总部,战前刚建成不久,是岛国近代化的门面建筑之一。 在当时民众眼中,皇居代表着神圣和权力,是万世一系的天皇居所,不可亵渎。 而旁边的高楼代表着现代化和国力,是岛国跻身世界强国的象征,两者相得益彰。 但现在岛国战败了,如果盟军入驻这栋大楼,麦克阿瑟和他的幕僚们每天都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皇居,那么这栋楼的含义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反转。 它不再是现代化的骄傲,而是一座瞭望塔,也时刻对外宣告着——你们的天皇,就在我的脚下。 但近卫不敢反对,眼下的局面,麦克阿瑟是岛国真正的主宰,他可以随时下令废除天皇制,可以审判天皇为战犯,可以把整个皇族送上法庭。 比起那些最坏的结果,一栋大楼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面子问题。 他和米内对视了一眼,艰难开口:“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第一生命的社长那边我让人去沟通,能够为麦克阿瑟将军提供服务,是他们公司的荣幸。” 林致远按响了服务铃,让侍者送一些果盘和酒水进来。 这件事只是一个小插曲,是惠特尼昨晚交代给林致远的,他也乐于去做。 上了酒水之后,气氛这才稍微融洽一些,也没有这么严肃了。 林致远这才看向众人:“诸位,克莱德先生今天专程来找我,是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带给各位。为了支持岛国的战后重建,华尔街打算在岛国打造一个经济特区。” 众人闻言,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近卫放下手中的酒杯,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连忙看向克莱德:“不知华尔街打算投资多少?” 克莱德吸了一口雪茄,伸出一根手指:“十亿美元?” “纳尼?” 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那种寂静不是刚才被压迫的窒息,而是被震惊到失语的空白。 十亿美元?这可是一个天文数字。 即便在战前,三井和三菱在美国的资产加起来也才只有两三亿美元。 更何况是战后,岛国财政崩溃,基本只能靠印钞度日,城市被炸成废墟,粮食严重不足,民间恶性通胀。 整个岛国银行存款总额也才几百亿日元,按黑市的汇率换算,也就才几亿美元。 近卫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有些激动地看向克莱德:“克莱德先生,您没骗我吧?十亿美元?您和华尔街可真是拯救岛国民众的……” 他想说“救世主”,但在岛国只有天皇是‘现人神’,还不待他找到一个更体面的说法,克莱德就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克莱德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我们想将东京—横须贺—横滨一带,一百多平方千米的地方圈起来,打造成一个经济特区。模式嘛,就仿照沪市的租界。”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近卫的头顶浇到脚底。 他直接呆愣在当场,沪市的租界?那是列强用枪炮逼迫大清割地赔款的产物。 岛国虽然战败了,并没有割让任何领土,只是归还了海外的占领区,本土四岛,理论上还是完整的。 可如果接受了这个“经济特区”,那和割地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租界也好,特区也罢,本质都是把主权拱手让人。 要知道沪市的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加在一起也才不到三十平方千米,而克莱德张嘴就是一百平方千米。 东京、横须贺、横滨,这些是岛国最大的港口城市群,是工业的心脏,是经济的命脉。 一旦划出去,不仅仅是多大土地面积的问题,而是把整个东京圈的核心地带都交给了美国人。 再加上华尔街打算投资十亿美元,岂不是等于华尔街直接接管岛国的产业? 克莱德见近卫迟迟不语,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怎么?你们不愿意?” 近卫为难道:“克莱德先生,租界是丧权辱国的产物。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很可能会引发岛国的动荡。民众已经吃不饱饭了,如果再听说要把东京、横滨、横须贺割出去,恐怕会引发大乱。” 克莱德摆了摆手:“我纠正一点,是经济特区,不是租界。我知道这件事敏感,所以不能由我们来出面。我们打算成立一家公司,拿出20%的股份吸纳岛国各大华族,由你们出面来推动这件事。” 第680章 抓捕战犯 近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听懂了克莱德的意思。 不仅要出卖土地,还要让华族用自己的脸面为美国人的利益背书。 20%的股份,听起来像是施舍,实际上是把岛国最有权势的家族绑上华尔街的战车。 一旦这些华族拿了股份,他们就会成为这个“经济特区”的利益相关者,就会主动去说服、去压制、去平息民间的反对声音。 克莱德甚至不需要威胁,不需要强迫,他只需要把诱饵摆在面前,就会有人争着抢着上钩。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阳谋! 岛国有上千个华族,而五摄家和九清华只是公家华族的顶层,此外还有各大财阀,每一个如今都在废墟中挣扎求生。 他们的工厂被毁,资产也因为和军工深度绑定而被冻结,等待作为战争赔偿被盟军挑选。银行里的存款更是在通货膨胀中变成了废纸。 他们急需资金,急需机会,急需一条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绳子。 哪怕是拴狗的绳子。 岛国根本不缺想要攀附美国人的家族,那些在战争中失势的、那些想翻身的、那些饿红了眼的,会像饿狼一样扑过来抢这块肥肉。 可是,无论最后是谁站出来,都会成为岛国的罪人。 这件事太大了,近卫一个人根本做不了主。他要和家族商议,甚至要试探一下其他华族的态度。 “克莱德先生,这件事事关重大,我需要回去和内阁详细商议。可否能容我几天?” 克莱德对这个回答也没什么意外,这本就不是一场能当场拍板的交易,知道他们需要时间去说服自己。 他耸了耸肩,吐出一口烟圈:“当然,这不是小事,慎重一些是应该的。不过时间不等人,如果迟迟没有答复,我们只能寻求别人合作。” 接下来,双方又聊了一些其他话题。 主要是近卫等人试探美军对政府的具体要求、对天皇制的态度、对内阁改组的意见。 克莱德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既不透露太多,也不完全拒绝,始终保持着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见聊得差不多了,林致远亲自将近卫等人送下楼。 会所门口,近卫看着林致远,心中无比复杂,“不知石川家分得多少股份?”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昧,但近卫知道,在这种时候,绕弯子没有意义。 林致远也不介意,大大方方地承认:“石川家现在的情况诸位也清楚,在经受战争期间的重创之后,家底已经所剩无几。不过好在我积蓄颇丰,凑集了一亿美元,占股5%。” 林致远的话让众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就连一直阴沉着脸的米内,也是惊讶的看向林致远。 米内知道林致远在战争期间大发战争财,但没想到一出手就是一亿美元。 这下近卫看林致远的眼光更火热了,他对一亿美元才占股5%没多大疑问,虽然这样会把整个公司的市值抬升到二十亿美元。 但岛国的华族想要入股,不可能和华尔街享受同等的估值,这中间肯定要有溢价。 二十亿美元的市值,近卫反而心里好受一些,因为这就是对岛国战后产业的估值。 这个数字虽然低得令人心酸,但至少说明在美国人的评估里,岛国还不至于一文不值。 他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好小子,很有前途,有时间的话,多来家里坐坐。我相信,石川家早晚也会成为岛国的顶级华族之一。” 这话说得体面,但听懂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暗示了。 在岛国华族和财阀圈中有一个社交潜规则,‘多来家里坐坐’其实就是‘我想把女儿或者侄女嫁给你’的意思。 一旁的米内立刻警觉起来,他听出了近卫的言外之意,这是要打算联姻的节奏。 他这才懊悔起来,林致远这小子对外的身份一直都是单身,不知道是真的想单身,还是待价而沽? 现在看来,多半是后者。这个年轻人太过精明,得赶紧让他搬进石川家宅邸才行。 林致远注意到米内冰冷的眼神,心中一凛,知道米内可能多想了。 他连忙转移话题道:“阁下也不要觉得这是丧权辱国的行为,我理解诸位的顾虑,但您要换个角度想想。如果华族能够和华尔街深度捆绑,您还担心麦克阿瑟废除天皇和华族吗?” 近卫闻言眼前一亮,是啊,一旦和华尔街深度捆绑,天皇和华族的存续,就不再是美国人单方面的恩赐,而是华尔街的利益所在。 美国人可以不在乎岛国人的感受,但他们在乎自己的钱。 资本是没有国界的,资本也是没有立场的,如果华族和华尔街的利益绑在一起,那么华尔街就会成为华族最坚定的盟友,会动用一切力量去游说美国政府,去影响麦克阿瑟的决策。 近卫深深地看了林致远一眼,他是越发欣赏这个年轻人了,这样的人,值得近卫家族下注。 送走众人后,林致远返回楼上的套房,他来到克莱德的对面坐下。 他点燃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正色道:“第一批战犯名单出来没有?” 克莱德知道林致远要谈正事,不由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散漫一扫而空:“应该快了,战犯调查委员会对一些人是不是甲级还有些争议。” 林致远略作沉吟,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立刻回横滨,把第一批名单确认下来,我希望今晚就可以抓人!拿不准的,等第二批、第三批再慢慢审议。” “这么急?” 林致远微微颔首,“需要给这些人加一把火,要让他们知道,不是我们求着他们加入,而是加入我们才能保命!要让他们知道,岛国到底谁说了算。” 克莱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林致远的用意。 战犯抓捕不仅是对军国主义势力的清算,更是一场政治表态。 要让岛国人知道,美国人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做样子,而是动真格的。 一旦今晚抓捕,估计第二天,近卫等人就不会再犹豫,他们会争着抢着跑来表忠心,生怕自己被划进“第二批”名单。 克莱德将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我明白了,我这就回横滨,你等我消息。” 他转身要走,林致远又叫住了他:“等等,最好让健太配合美国宪兵一起抓人。” 克莱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立马会意,林致远这是要趁机提升青木健太的身份地位。 想想看,青木健太作为一个警视厅的课长,直接配合美军宪兵去抓捕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重臣和大将,这是什么概念? 这不仅是在摧毁旧权力的象征,更是在树立新权力的标杆。 第681章 再见村田 克莱德离开没多久,周慕云就敲门走了进来:“老板,大阪商船的总经理村田省藏到了。” 林致远掐灭了手中的香烟,将烟灰缸往桌角推了推。 “让人先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拿点新的酒水和果盘上来。然后请他进来。” “好的,老板。” 大阪商船在战前是岛国的三大航运公司之一,控制着从岛国到高丽、满洲、东南亚乃至南美的多条航线。 村田本人更是岛国海运业的重量级人物,在政商两界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当初就是有了大阪商船和第四师团在背后支持,石川商行在沪市才能和三井、三菱分庭抗礼,才能垄断沪市的走私生意。 只是后来林致远前往曼谷,与村田的联系便少了许多。 再加上战争进入后期,大阪商船的船队几乎被日本军部全部征用,用于向东南亚各战线运送兵力和物资。 那些曾经穿梭于各地的商船,一艘接一艘地被美军潜艇击沉,葬身海底。 现在的大阪商船早已没落,公司在战前拥有上百万吨的吨位,可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万吨,而且大多还是战时赶造的简易标准船。 但林致远并没有忘记这位老朋友。 也可以说,横滨租界需要关西人或大阪人的介入。 林致远可不想入局的都是东京的华族和财阀,关西的大阪、神户和京都,才是岛国商业的真正发源地。 大阪商人精明、务实、敢冒险,从江户时代开始就以“不赚白不赚”的生意经闻名。 他们不像东京的门阀那样被身份和体面束缚手脚,只要有利可图,什么买卖都敢做,什么路子都敢走。 林致远需要的,正是这种能够打破常规、不怕背骂名的合作伙伴。 哪怕对方现在拿不出钱来,林致远都可以先借给他。账面上的数字而已,等生意做起来,有的是办法连本带利收回来。 很快,茶几上的残局便被利落地收拾干净,换上了崭新的桌布、一瓶上好的威士忌和一盘时令水果。 一切就绪,侍者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只见村田省藏在周慕云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村田一进门,便快步上前,腰弯得很深,双手伸出来与林致远相握,“石川会长,好久不见。” 村田表现的姿态极低,他当初找上林致远,只是看中对方在沪市的影响力以及能打通华中的走私渠道。 那个时候他虽然高看一眼,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但顶多平等看待,还不至于像今日这般谦卑。 可才短短的两三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他昨天接到林致远的电话,电话里,林致远只是让他来东京谈生意。 但他在来之前,特意托人打听了一下,当得知就连内阁大臣想要和美军高层搭上线,都要经过林致远的引荐。 他再也坐不住了,连夜从大阪赶来,甚至顾不上休息,生怕来晚了错过什么。 林致远见村田面露疲惫,猜测对方应该是连夜赶来。 他拉着村田在沙发上坐下,亲手倒了一杯威士忌递过去:“村田君,一路辛苦了。你我是老相识,不必如此见外。” 村田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辛辣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但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放下酒杯,看着林致远,目光中带着急切,也带着一丝试探:“不知石川君喊我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林致远微微一笑,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喊你来,当然是好事,当年在沪市,你和丰岛君可是帮了我不少忙。如今我有好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们。” “对了,丰岛君什么时候能回本土?” 村田叹了口气,“本土刚完成投降签字仪式,第四师团不仅要等到正式受降,还要看船只的运输情况。你也知道,本土没有多少船只了,海外停留的数百万军民都要排队等候。丰岛君就算一切顺利,恐怕也得等上数月。” 林致远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拿过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烟,吐了一口烟雾,淡淡道:“村田君,大阪商船,还想不想翻身?” 村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知道林致远要谈正事了,连忙坐直了身体,“石川君,您的意思是……” 林致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茶几下面取出一份文件,薄薄的只有两页纸,推到了村田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村田接过文件,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纸上的文字,起初还算平静,但很快,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微微发颤。 这两张纸,第一张是关于经济特区的初步方案,东京—横须贺—横滨一带,一百多平方千米的区域,将打造成一个由华尔街资本主导、岛国华族参与的特殊经济区。 特区将实行独立的关税、法律和行政管理,实际上就是租界的翻版,但换了一个体面的名字。 而另一张纸,则是关于整合岛国现有民间航运资源的初步方案,拟定以石川岛造船厂为基础,吸纳大阪商船等民间航运资源,打造一个新的航运公司。 而这个航运公司,将成为整个经济特区指定的独家运输运营商。 十亿美元打造的经济特区,所有的进出口货物、所有的物资运输、所有的航运需求,统统由这家新公司包揽。 这哪里是翻身?这是从地狱直接飞上天堂。 大阪商船如今只剩下不到五十艘破船,员工遣散了大半,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每天都在为公司的未来发愁,他甚至想过切腹谢罪,觉得是自己无能,才让大阪商船在自己手里走向末路。 但唯一让村田有些迟疑的是,新公司以石川岛造船厂为核心。 也就是说,大阪商船要纳入石川家的体系,成为石川系的一员。 林致远见村田面露难色,他补充道:“盟军很快就会通过一份文件,为了防止岛国军国主义复兴,军方的造船厂全都会作为赔偿款,所有设备全部拆走交由盟军运走。而民间的造船厂也会受到严格约束,禁止打造超过一千吨以上的商船。” “而石川岛造船厂现在已经是华尔街的产业,不在这个约束范围内,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村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禁止建造千吨以上商船,这意味着整个岛国的民间造船业将被彻底阉割。 而石川岛造船厂不受这个约束,也就是说,当其他所有造船厂都只能造一些小渔船、小驳船的时候,石川岛造船厂可以造万吨级的远洋商船。 这是垄断! 第682章 再见村田(2) 村田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仿佛看到了几年之后,东瀛海运株式会社的船队穿梭于世界各大洋,而其他航运公司只能看着流口水。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林致远,目光中满是敬畏和感激:“石川君,大阪商船加入后,股份怎么算?” 林致远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我要占股51%,除了大阪商船,还需要拉其他一些家族入伙,最多给你20%。” “公司市值暂时定在一亿美元,当然,这只是纸面估值,实际出资可以分批到位。如果你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可以用现有的资产抵扣。不够的部分,我可以借给你,利息按银行最低标准算,还款期限也可以放宽。” 村田的眼皮跳了一下,一亿美元的百分之二十,就是两千万美元。 对于以前的大阪商船还真不算多少钱,充其量也就是三四艘远洋商船的造价。 但对于现在的大阪商船,却是天文数字。 大阪商船被岛国军部强行绑在了战车上,近百分之九十的商船被美军的潜艇和航母舰载机击沉,剩下的那些要么是破旧不堪的杂货船,要么是战时赶造的简易标准船。 公司设在华国和东南亚各地的办事处、仓库、码头设施,不是被战火摧毁,就是被当地新政府没收。 村田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最终得出了一个令人难堪的结论:即便把大阪商船所有的家当打包卖掉,能凑出五百万美元就算烧高香了。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开口道:“石川君,实不相瞒,大阪商船现在的资产,满打满算,恐怕连五百万美元都凑不出来。剩下的,我回去后尽量找人拆借,如果实在不行,再麻烦您。” “不知资金要求最迟多久到位?以我和丰岛君的关系,相信他应该很乐意入局的。第四师团的官兵们手里多少都有些积蓄,而且他们并没有被战争消耗。只要第四师团回到本土,凑够两千万美元应该不成问题。” 村田思来想去,眼下也只能找丰岛了。 虽然他在大阪有很多人脉,那些老朋友也愿意帮忙,但在商言商,那些老家伙个个精得像猴,跟他们合作,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拉丰岛入局,虽然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至少还可控。 然而,林致远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我可以给你半年的时间,并且资产估值的事,我会让专业人士去评估,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不会故意压你的价。至于丰岛君,我并不希望他掺和到这家公司来。” 村田一愣,眉头微微皱起。 在他的预想中,丰岛应该是新公司最理想的合作伙伴。而且和林致远合作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为什么不要他进来? 林致远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疑惑,解释道:“关于经济特区的初步方案你也看了,华尔街要拿出20%的股份给各大华族和财团,美国人希望关西人可以进来,最好是和关东人分庭抗礼。” 村田闻言,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眼中迸发出一道亮光。 他本以为林致远叫他,只是想吞并大阪商船,没想到还有这么大一块蛋糕留给他们。 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猛地灌了一大口,“不知需要多少资金,能分得多少股份?我回去后,也好和其他人沟通。” 林致远略作沉吟,“关西百分之八,关东百分之七,石川家百分之五。美国人虽然只拿出了十亿美元,但整个公司的估值要按二十亿美元来算。 二十亿美元的百分之八,就是一亿六千万美元。 虽然是一笔天文数字,但整个关西应该还是可以拿出的。 看着村田激动的样子,林致远补充道:“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去找京都的各大华族,最好你们大阪人内部解决。” 关西包含大阪、神户和京都,而五摄家和九清华等华族基本都在京都。那些家族有着上千年的历史,是岛国最顶级的门阀。 “这是为什么?”村田忍不住问道。 如果京都的各大华族不参与,关西的资金实力至少要打个对折。 林致远笑了笑:“美国人把近卫为首的华族归到了关东的势力范围,并且,他们也不想太多的华族参与进来,美国人需要制衡。” 村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近卫是五摄家之首,是华族中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美国人把他归到关东,那就意味着京都那些华族,在美国人眼中,都属于东京一派。 而美国人要制衡,就需要扶持另一股力量。 这股力量不能是华族,而应该是更务实、更听话、更容易控制的商人。 大阪商人,恰恰是最合适的选择。 如果只在大阪凑集这笔钱的话,应该也没多大问题。 住友财阀的资产虽然因为战争大幅缩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拿出几千万美元应该问题不大。再加上鸿池、加岛、小林这些老牌财阀,以及大阪那些中小商社和工厂,凑一凑,一亿六千万应该不是问题。 而且,投资的是一个由华尔街背书、美军支持的经济特区,未来的回报至少是百倍千倍。 看着村田陷入沉思,林致远没有再说话,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慢慢品尝起来。 美国人要废除华族制度的事,还不能向外透露太多,并且,有些事还需要近卫去推动。 …… 两人又谈了一些细节,眼看聊得差不多了。 村田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比进门时还要低:“石川君,大恩不言谢。大阪商船,从今往后,唯您马首是瞻。” 林致远也站起身,伸手扶住村田的肩膀:“村田君,你太客气了。我们是老朋友了,说这些话就见外了。” 村田直起身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不知禾子现在人在何处,您对她是否还算满意?” 林致远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禾子被我留在了横滨,现在东京的治安太差。等新公司成立之后,还要交由你和禾子一起打理。禾子是个能干的女人,做事细心,头脑灵活,我很放心。” 村田点了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栗原禾子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女子之一,村田将她作为“礼物”送给林致远,既是投其所好,也是一笔长线投资。 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第683章 分赃 与此同时,横滨新格兰酒店。 麦克阿瑟坐在办公桌后,嘴里叼着那支标志性的玉米芯烟斗,目光落在面前的克莱德身上:“你让我现在就下令抓捕第一批甲级战犯?” 麦克阿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 “是的,我亲爱的道格拉斯将军。”克莱德站在办公桌前,姿态恭敬,“几个小时前,我刚和岛国的几位内阁大臣见过面,向他们提出了合作的想法。我希望今晚就可以实施抓捕,这样有利于我们合作的达成。” “并且,您和GHQ即将迁往东京,我觉得也有必要在这之前,给岛国人一个下马威。那些战犯还在外面走动,只会让军国主义残余心存幻想。” 麦克阿瑟眼神深邃,像是在权衡利弊。 他知道克莱德说的有道理,虽然他已经下令接管了岛国的政府机构,并让人监督一些战犯的活动。 但这些人依然住在自己的宅邸里,每天照常散步、会客,甚至还有仆从伺候,这确实不利于树立盟军的威严。 更重要的是,如果不尽快抓捕战犯,那些战争期间隐藏的财富、文件、证据,很可能会被转移或销毁。 等到审判正式开始时,再想追查就难了。 几秒钟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让惠特尼来见我。” 不多时,麦克阿瑟的副官惠特尼准将推门走了进来,“将军,您找我?” 麦克阿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开门见山:“第一批战犯名单怎么样了?现在有多少人了?” 惠特尼略作沉吟,回答道:“现在被认定为甲级的一共有39人,这些人大多是战时内阁的核心成员、军方最高将领,以及推动对美开战的关键人物。东条、小矶、广田等历任首相都在列。另外还有一些人,战犯调查委员会内部存在争议。” “争议?”麦克阿瑟眉头微皱:“都是那些人存在争议?” “其中最主要的便是近卫,他虽然在战争初期担任首相,并参与了三国同盟的缔结,但对美开战时,他已经下台了。并且战争后期确实是主和派的核心人物,他多次试图通过苏联斡旋与盟军谈判停战,并且对盟军的入驻也是多有配合。” “委员会里有不同意见,有人认为他是‘和平的桥梁’,在战争后期为结束战争做出了贡献。但华国代表认为他是侵华战争的原凶,力主将他列入第一批甲级战犯。” 麦克阿瑟沉思片刻,正要开口,克莱德突然插话了:“将军,近卫现在还不能抓。” 麦克阿瑟的目光转向克莱德,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悦。 他最讨厌别人在他思考时打断他,更不喜欢别人对他的决策指手画脚,哪怕这个人是克莱德。 克莱德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不悦,但他没有退缩。 他了解麦克阿瑟了,这位将军虽然傲慢,但只要你能给出足够的理由,他就会听,甚至会欣赏你的胆量。 “将军,请您听我把话说完。”克莱德不卑不亢地迎上麦克阿瑟的目光,“近卫现在是内阁副首相,手中还有相当的政治影响力。我们正在推动的经济特区计划,需要内阁的配合才能顺利落地。如果现在就把近卫抓了,不仅内阁会陷入混乱,其他那些原本愿意跟我们合作的政治人物也会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是下一个。到那时候,谁还敢真心替我们做事?” “而且,就算现在抓捕近卫,您觉得能从他的宅邸里搜出多少有价值的东西?顶多搜到一些表面上的东西,真正的财富早就被转移了。” “我建议先让我和他们合作,让他们放松警惕,自以为安全了。等他们主动把私藏的钱财拿出来投资到经济特区,到那个时候,将军您再让人抓捕,这样才能更好的清算他们。” 麦克阿瑟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他看向惠特尼:“今晚先抓捕名单上的人,要干净利落,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 惠特尼立正敬礼:“是,将军!我这就去安排抓捕方案。” 从麦克阿瑟的办公室出来后,克莱德拦住要走的惠特尼,低声道:“惠特尼将军,这次行动我建议让岛国警视厅的青木健太课长配合你们的行动,他们对东京更熟悉,不容易出差错。” 惠特尼微微一愣,随即会意地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青木健太是谁,昨晚刚在会所接待过他。 他点了点头:“没问题,我这就让人联系他。” 另一边,麦克阿瑟走到落地窗前,将烟斗重新叼在嘴里,望着远处的横滨港陷入沉思。 他在来岛国之前,和前美国总统,赫伯特??胡佛,通过一次电话。 两人可谓是老交情了,胡佛当总统的时候,就把麦克阿瑟扶上了陆军参谋长的位置,是当时美国陆军最高的军职。 后来胡佛要镇压聚集在华盛顿要求发放补偿金的退伍老兵,就是麦克阿瑟亲自带着坦克和骑兵去清的场。 两人可谓是有着长期利益的政治同盟关系。 胡佛虽然已经不是总统,却从未真正离开权力的中心。 事实上,离开白宫之后,他反而更加如鱼得水。他不需要面对国会的质询,不需要承受选民的压力,不需要在媒体面前惺惺作态。 他现在可以说是战后美国顶级幕后大佬,专门负责处理欧洲、亚洲的战争资产、掠夺黄金、难民与经济重建事务。 胡佛给他打电话,就是让他秘密追查岛国皇族的‘金百合’计划。 这个计划是由天皇亲自下令、皇室成员具体执行的秘密行动,专门负责将在亚洲各地劫掠的黄金、白银、文物、珠宝秘密运回岛国。 只是后来盟军封锁了海面,很多黄金和文物无法运回岛国,只能选择在占领地就地掩埋。 菲律宾、印尼、缅甸的地下,至今仍然沉睡着无数未被发掘的宝藏。 据情报显示,这笔财富的规模大得惊人,光是黄金就有数千吨之多,更不用说那些价值连城的文物和艺术品。 这部分钱是不能曝光的,因为是从东南亚各国掠夺来的,如果放到明面上,按照国际法和战后协议,就必须归还给原属国。 杜鲁门作为美国总统,一言一行都在国会和媒体的聚光灯下。如果他批准将这些黄金秘密截留,一旦曝光,将是足以摧毁整个政府的政治丑闻。 所以杜鲁门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不在官方体系内、却拥有足够权力和资源的人来处理这件事。 而胡佛,就是这个中间人。 历史上,麦克阿瑟允许裕仁天皇用自家会计核算财产,结果裕仁对外仅报出了4.2万美元的个人资产。 而实际上,裕仁名下的财富高达数亿美元,甚至可能更多。 这不仅仅是一次包庇,而是一场系统性的分赃。 岛国皇室交出“金百合”的秘密藏匿点和账目,麦克阿瑟和GHQ高层提供安全庇护,胡佛等右翼政客负责在美国国内和欧洲进行政治掩护,华尔街的金融家们则通过香港、瑞士、美国银行的秘密账户进行洗钱和资金运作。 最终,只有很少量的黄金上交美国国库,而大部分流入美军高层和华盛顿政客的私人腰包。 还有一些则留在岛国,作为“黑金池”,支撑战后岛国经济的复兴和右翼政治势力的暗中运作。 第684章 名单分配 麦克阿瑟批准的第一批甲级战犯名单共有39人,核心成员大多来自东条内阁及其战争决策中枢。 排名靠前的自然是东条英机和岛田繁太郎,一个是发动太平洋战争的首相,一个是联合舰队司令长官。 其他主要参与对美开战的内阁成员和指挥官,也都在名单之上。 当然,也有一些是涉及侵华战争的,包括: 荒木贞夫,陆军大将,九一八事变主谋。 他不仅推动岛国退出国际联盟,更在军部内极力鼓吹“皇道派”思想,全面扩大对华侵略战争。他主持制定了“华北自治”方案,试图从政治和经济上将华北从华国版图分裂出去。 桥本欣五郎,陆军大佐,不仅是九一八事变直接参与者,更是金陵大屠杀主犯之一。 他指挥的部队在金陵城破后进行了长达数周的大规模屠杀,战后他化名藏匿在长野县的深山里,但最终还是被找到了。 畑俊六,陆军大将,全面侵华战争期间日军最高指挥官之一。 他担任侵华派遣军司令官期间,指挥了武汉会战、长沙会战等一系列大规模战役。在其任内,在华北、华中根据地广泛推行‘三光政策’,数以万计的平民惨遭屠戮,无数村庄化为焦土。 平沼骐一郎,枢密院议长,支持九一八、七七事变,推动侵华战争合法化,扶植伪满。 他是岛国右翼思想的重要代表人物,被称为“天皇的教父”。 星野直树,伪满洲国国务院总务厅长官,是岛国在东北推行殖民统治的“操盘手”。 他主导了对东北的经济掠夺,强征华国劳工修建军事工程,甚至在东北推行鸦片政策,以毒化华国人民的身心,并利用毒品交易为关东军筹集军费。 木户幸一,内大臣,是天皇与军部之间的关键枢纽。 他全程参与了从“九一八事变”到“七七事变”再到太平洋战争的每一次重大决策,是协助天皇行使权力、批准战争行动的幕后核心人物。 南次郎,陆军大将,九一八事变主谋,他担任关东军司令官期间,大肆镇压抗日武装。 后来调任朝鲜总督,更是在朝鲜半岛推行高压统治,奴役朝鲜人民,强制推行日语教育,甚至强迫朝鲜人改姓日本姓氏。 岸信介,伪满洲国产业部次长,是岛国对东北进行经济掠夺的“设计师”。 他强征华国劳工,掠夺煤炭、钢铁、粮食等战略物资,为岛国的战争机器源源不断地输送血液。战后他奇迹般地逃过了审判,后来甚至当上了岛国首相,当然,这是后话了。 铃木贞一,企划院总裁,负责规划战时经济。 他一手制定了“战时经济统制令”,将岛国经济完全纳入战争轨道,强迫工人加班、学生劳动、妇女进厂。 …… 东京警视厅,晚上八点多。 办公室内,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并肩站在桌前,桌上摊开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名单。 他们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放在以前,都是他们仰望的存在。 两人现在甚至有些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岛国“下克上”的基因,是深植在每个人骨髓里的。 从战国时代开始,下级武士推翻上级、家臣篡夺主家、地方豪强挑战幕府,这样的故事在岛国历史上比比皆是。 而今天,终于要轮到他们了。 他们知道林致远将这份任务交给他的目的,不仅仅是抓人,更是立威。 是要让整个东京、整个岛国都知道——旧的权力体系已经崩塌,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楼下的院子里,五六百名警察已经列队完毕,他们都是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的手下。 这个半个月来,他们以川端村的青年为骨干,加上从东京本地招募的警员,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各自有了自己的班底。 这些人穿着崭新的警服,腰间别着手枪和警棍,一个个神情严肃,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青木健太走过去,伸手拿过话筒:“莫西莫西,我是青木健太。” 话筒那边传来警视厅总监坂信弥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青木课长,你们有行动?” 原本坂信弥都已经下班回家了,但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让数百人在院中集合,动静太大,秘书官不敢怠慢,立马打电话将情况汇报给了他。 坂信弥当时就变了脸色,他好歹是警视厅的总监,名义上东京所有警察的最高长官。这么大的行动,他竟然事先毫不知情,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于是就有了这通电话。 青木健太握着话筒,语气不卑不亢:“回禀总监,美军让我们配合抓捕一些人,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 坂信弥闻言,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很想发火,但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些美国宪兵和情报官员,有什么事都是直接联系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他这个总监在美军眼里就是个摆设。 但一想到,就连近卫等人也是这样,这么一比,他心里就平衡多了。 “原来是这样,”坂信弥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不知你们要抓捕些什么人?需不需要警视厅层面提供支援?” “不好意思总监,这属于机密,美军没有授权我向任何人透露。请您理解。” “那……注意安全。”坂信弥沉默良久,最终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然后挂断了电话。 青木健太放下话筒,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小野信树:“我抓东条,你抓岛田?” 小野信树点了点头,他知道青木健太和林致远的关系,抓捕东条的任务不可能落在自己身上。 但抓捕岛田也一样让他热血沸腾,他之前只是沪市海军情报处的中佐,现在可是要抓捕前海军大臣和军令部总长。 青木健太又扫了一眼名单,用笔在上面快速划了几道线,将39人分成若干组。 他和小野信树各自负责几个最重要的目标,剩下的分配给手下的小组长。 每个小组配备二三十名警察,加上美军宪兵配合,确保万无一失。 (加更一章,求个免费票。) 第685章 东条自杀未遂 晚上十点左右,青木健太带队来到东京近郊濑田川的一栋两层小楼前。 自从去年下野之后,东条便一直居住在此地。 说起来颇具讽刺意味。 东条在任时以“节俭”著称,据说他在首相官邸时,连信纸都要正反面使用,午餐常常只是一碗米饭配酱汤。 他还曾因为喜欢翻看垃圾桶、检查是否有浪费行为,得了个“爱捡垃圾的东条”的外号。 这些故事被当时的媒体反复渲染,塑造出一个清廉简朴、与民同苦的“平民首相”形象。 然而眼前这栋小楼,装修讲究、造型美观,还带着草坪与花园,属于战后东京少见的优质豪宅。 这与那个“捡垃圾的东条”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自从岛国准备投降后,内阁便暗中指派特高课严密监视东条的一举一动。后来随着战败和盟军进驻,特高课被下令解散,监视任务便移交给了便衣警察。 说到底,东条早就是天皇和军部内定的替罪羊。 今晚这次抓捕,青木健太不仅带了五十多名警察,还有三十名美国宪兵,以及一群获准跟来的美日记者,可谓阵仗十足。 青木健太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克劳斯少校,示意手下上前敲门。 院子内虽然有仆从,但看着门外黑压压的警察和荷枪实弹的美国宪兵,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开门。 楼下的车灯和嘈杂声早就惊动了东条,他此刻正在二楼的书房,推开窗户,眯着眼睛打量着楼下的阵仗。 他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自从岛国投降以来,他几乎夜夜难眠,整个人都消瘦了很多。 他始终抱着一丝侥幸,认为美国可能会利用岛国旧官僚稳定局势,或许会对其网开一面。 但眼下的一切,让他明白,自己难逃审判的命运。 “你们有逮捕令吗?”东条朝着楼下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青木健太闻言,立马让人上前出示由麦克阿瑟亲自签发的第一号逮捕令。 东条虽然看不清纸上的具体内容,但望着楼下那几十名美国宪兵的钢盔和卡宾枪,他知道这不可能是假的。 他深吸一口气:“请稍等,我马上下来开门。” 说完,他便关闭了窗户。 然而,他并没有下楼,而是缓缓走回沙发前坐下,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自知罪责难逃,盟军进驻东京后,他就请医生在他左胸上用墨水圈出了心脏的位置,每日练习瞄准,决意自杀以“免辱”。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为了“不给战胜国以审判之辱”。 他之所以不选择切腹,是因为前陆军大臣阿南惟几切腹的惨状已经传遍了东京。 阿南在投降当天切腹,因为没有介错人帮忙,整整熬了五六个小时才在极度痛苦中死去,让所有听说这件事的人都不寒而栗。 原本切腹被武士道奉为“最高荣誉”,但阿南的例子让所有人明白:在没有介错人的帮助下,切腹不是光荣速死,而是极度痛苦、漫长、没有尊严的等死。 可以说,阿南以一己之力,让整个岛国的军官对切腹望而却步。 天皇宣布投降的当天,东京大约有两三百人选择了切腹自杀。 但自阿南的事迹传开后,几乎再也没有人愿意选择切腹,都是开枪或服毒,切腹基本绝迹。 东条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胸口那个墨笔圈出的标记。 他拿起柯尔特手枪,将枪口紧紧抵住那个圆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把手枪是前线士兵击落B-29轰炸机后缴获的,军官当作战利品送给了他,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他想起自己以参谋身份参与九一八事变,想起自己以首相身份下达对美开战的命令,想起塞班岛失守后内阁逼宫,自己狼狈下台,想起天皇的《终战诏书》从收音机里传来时,自己跪在地板上,浑身颤抖。 一切荣耀,一切野心,一切罪行,都将在这声枪响中终结。 他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枪响在寂静的夜里传来,那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楼下的青木健太脸色骤变。 “破门!”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几名警察冲上前去,用尽全力撞开了铁门。 美国宪兵紧随其后,鱼贯而入。记者们扛着相机,拼命往里面挤。 当众人冲进二楼书房时,只见东条歪坐在沙发上,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枪还握在手中。 他的左胸中弹,鲜血从胸口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沙发。 “八嘎!” 青木健太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从东条手中夺过手枪,要不是在场有这么多记者,他恨不得给东条一巴掌。 如果东条死了,这场精心安排的抓捕就失去了意义,他还怎么回去面对林致远? 跟进来的记者们纷纷对着东条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将这间书房照得如同白昼。 青木健太平息了翻涌的情绪,蹲下身伸手试了试东条的鼻息,指尖传来微弱而紊乱的热气,还活着? 他连忙看向克劳斯少校:“还有气” 克劳斯少校快速对身后的宪兵下达命令:“快让医生进来抢救。” 这次抓捕,美军带了随军医生,就是为了以防发生意外。 最后,东条经过现场急救后,被几名美国宪兵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副担架上,送去了距离最近的美军第48通用医院。 东条在搬动中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眼镜滑落在地,被一名宪兵的皮鞋踩碎了。 青木健太站在窗边,看着美国宪兵将东条塞进一辆军用卡车,卡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转过身,用有些磕巴的英语对克劳斯少校说道:“十分抱歉,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好。” 克劳斯少校走过来,拍了拍青木健太的肩膀:“和你无关,是这些岛国人太狡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要是死了,就太便宜他了。这些战争贩子,应该站在审判席上接受全世界的唾弃,而不是舒舒服服地自杀。” 青木健太听着这话很别扭,但也只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东条在被送到医院后,经过输血和手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他是左撇子,而且心脏畸形略偏右侧,所以这一枪并没有打中要害。 后来在狱中,他因自杀未遂被其他战犯轻蔑地称为 “懦夫”,这种精神打击更强化了他的屈辱感。 东条自杀未遂 第686章 近卫的打算(1) 与此同时,小野信树也带领另一队人马来到了岛田的宅邸。 和东条截然不同的是,岛田表现得很是从容。 他甚至换上了崭新的海军大将正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要迎接逮捕,而是要出席一场隆重的授勋典礼。 在即将到来的东京审判中,岛田可谓是态度最平静、最配合的甲级战犯之一。 他虽然被嘲讽为“东条的裤腰带”,但毕竟是海军出身。 岛国的海军自明治以来便深受英国皇家海军影响,讲究的是绅士风度和体面,不像陆军那样信奉玉碎和剖腹的狂热武士道。 在岛田看来,自杀是狼狈没有风度的行为,特别是被美军像抓逃犯一样逼得开枪自杀,更是军人之耻。 输也要输得体面,不能像丧家之犬。 一个月前,岛田在得知天皇和海军高层要把所有战争罪行都扣在陆军头上时,内心确实曾慌乱过。 他担心因为和东条内阁捆绑太过紧密而遭到审判,正因如此,他才会冒险向阿南惟几通风报信,提醒陆军小心海军的“甩锅”之举。 但当岛国真正投降、盟军正式进驻之后,他反而彻底冷静下来了。 他反复梳理自己的战争责任,他没直接参与大屠杀、人体实验这类滔天罪行。 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忠实的执行者。 大家都知道他是东条的走狗,可狗是要服从主人命令的。 他执行的是东条内阁的命令,执行的是天皇的旨意。 他给自己做了预判:大概率是无期徒刑,小概率是绞刑。 既然如此,又何必慌张?从容配合,或许还能争取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当他路过小野信树身旁时,停下脚步,低声道:“你是警视厅那个课的?” 小野信树知道岛田想问什么,他示意周围的警察离远一点,这才低声道:“石川大人让我给你带个话,他希望你能配合审判,这样他才能为你争取宽大处理。” 岛田闻言,眼眶微微发红。 他没有想到,在所有人都急着跟他撇清关系的时候,石川弘明,竟然还愿意拉他一把。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弘明……他还惦记着我,也不枉我们叔侄一场。” 小野信树冷哼一声,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饰:“石川大人自然是重情重义之人,至于你……” 他盯着岛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帝国海军的罪人,要不是你,帝国的舰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葬送在太平洋上?” 对于小野信树的话,岛田只是苦笑了一声,没有辩解。 他为了保住自己海军大臣的位子,对东条可谓是言听计从。在一些战役上,他明知打不过、补给跟不上,仍强令舰队送死。 底下的将领越是反对他,他越是重用听话的庸才,打压有能力但敢提反对意见的将领。 最终,在莱特湾,他赌光了联合舰队的家底,彻底葬送了最后一点海上力量。 其实,他早就得知林致远是美军身边的红人,但他一直没有求上门。 一是,拉不下脸,他岛田好歹也曾是海军大将,让他低声下气去求一个晚辈,他做不到。 二是,他身为叔父,当年却帮着东条内阁强征了浮山岛上的药厂。 是他不顾叔侄情谊在先,如今他落难了,又有什么脸面去求林致远帮忙? 想到这里,岛田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挺直腰板,在警察的押送下,朝院外走去。 院外,闪光灯此起彼伏,两三名记者早已等候多时。他们看到岛田穿着海军大将正装走出来,先是一愣,随即疯狂地按下快门。 …… 这一夜,东京全城震动。 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配合美国宪兵,全城抓捕三十多名甲级战犯嫌疑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东京的大街小巷。 一时间,整个东京城风声鹤唳。 东京杉并区,荻外荘,这里是近卫家族的公爵宅邸,也是近卫的居所。 此时,书房内灯火通明。 近卫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他今天从会所回来后,就立刻召集家族族老商议入股经济特区的事宜。 这本就是一件棘手的事,族老们意见不一,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结果。 虽然大家都同意入股,这样就能和华尔街深度捆绑,那就等于给自己买了一份保险。 但这个经济特区某种意义上就是租界,无异于割地卖国。 近卫作为五摄家之首,一旦公开同意此事,肯定会被钉在岛国的耻辱柱上,成为罪人。 就当大家争议不下时,突然传来了美国宪兵开始大肆抓捕战犯的消息。 近卫顿时坐不住了,他担心自己也会被抓,立刻命令管家和秘书们四处打探消息。 这一晚,书房的电话就没有停过。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近卫看着汇总来的名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今晚,美军抓捕的基本都是军头,也就是发动战争的军人。 没有动宫廷,也没有动华族。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一开始不动皇族,不动华族,可能是美军怕引发骚乱。 他没有在第一批名单里,不代表不会在第二批、第三批名单里。 他看着书房内的众人,声音沙哑地开口:“家族需要延续,不能再等了。如果我们不站出来,就会有别的家族站出来。” 书房内一片沉默。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他们都明白近卫的意思,经济特区的事,已经不是要不要做的问题,而是谁先做的问题。 近卫家不站出来,还会有别的华族站出来。到那时候,近卫家不仅会失去先机,还可能被边缘化。 见没人说话,近卫看向负责家族财务的族老近卫忠三:“家族现在能动用的资金还有多少?” 近卫忠三略作沉吟,“家族在战争期间虽然有所损失,但核心资产大部分得以保全。目前账面上能直接动用的现金只剩下几十万美元,其他的都已经分散转移到乡下和京都,折合下来大概能凑到一亿美元左右。” 话音刚落,立马有人反对:“家主,这会不会是美国人的圈套?我们好不容易才把资产分散转移,万一这是美国人设的局,想借这个机会让我们把藏起来的资产全都暴露出来,然后一口吞掉怎么办?这些钱,可是家族以后立足的根本啊!” 近卫闻言陷入沉思,如果美国人真的借着“经济特区入股”的名义,让华族们把自己的家底全都亮出来,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一旦美国人翻脸,这些钱就可能被以“战争非法所得”的名义全部没收。 这个风险,谁都不敢忽视。 书房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第686章 近卫的打算(2) 沉默良久,近卫最终叹气道:“就算是圈套,我们也得往下跳。与其被动等待美军的屠刀落在脖子上,不如主动靠上去,用钱换命。” “待天亮,我会再去拜访一下石川弘明,先试探他的口风,再做最终决议。另外,我打算将纯子或郁子过继到我名下,明日随我一起去拜访石川弘明。” 此言一出,屋内的族老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有人忍不住问道:“家主,您是想联姻?” 近卫微微颔首:“我已经打探过了,石川弘明至今单身,并非他不近女色,恰恰相反,他偏爱成熟韵致、经历过人事的女子。寻常的闺中少女,他未必看得上眼。我们若想与他拉近关系,自然要投其所好。” “纯子和郁子是我弟弟秀麿的女儿,两人的丈夫都已去世,再合适不过。她们虽然也算得上是嫡系子弟,但如今守寡在家,处境尴尬。若石川家日后真能成为岛国顶级的华族,将她们嫁过去也不算委屈。” “她们毕竟只是我的侄女,身份上差了一层,只有过继到我名下,以近卫公爵家女儿的身份许配,对方才不会觉得是羞辱。” 近卫虽然有两个女儿,但长女近卫昭子早已嫁入岛津公爵家,不可能再改嫁。 次女近卫温子,几年前不幸病故,如今尸骨已寒。 他的弟弟近卫秀麿是一个音乐家,一生醉心于指挥和作曲,对政治兴趣寥寥。 秀麿与第一任妻子生了两个女儿,分别是近卫纯子和近卫郁子。受父辈的艺术熏陶,两女也算是多才多艺,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在战前东京的社交圈中也算小有名气。 近卫纯子早年嫁给华族家族男子,但丈夫早逝,现在也才二十八岁,一直守寡至今,风韵犹存,举止端庄。 近卫郁子同样在战前结婚,丈夫战死于太平洋战场,现在也才二十六岁,是未亡人,生得眉眼如画,性情温婉。 近卫不知道石川弘明会看上哪一个,便打算两个都带过去,让对方一瞧。 近卫忠三赞许道:“家主思虑周全,若能用联姻将石川弘明绑上近卫家的战车,不失为一招妙棋。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我们主动登门,把纯子和郁子带过去让人相看,万一遭到拒绝,恐遭人耻笑。到那时,纯子和郁子还如何自处?怕是再难抬的起头来。” 华族女子虽然身份高贵,但在婚姻一事上向来被动。 让守寡的侄女以“过继女”的身份去让人挑选,本来就是一件有些屈尊的事。如果对方再拒绝了,那不仅是两位女子的羞辱,更是整个近卫家族的难堪。 近卫忠三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是:万一被拒,近卫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其他几位族老也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近卫却摆了摆手,“我们近卫家的女儿,从小到大享尽了荣华富贵,如今家族有难,也该她们出力了。再者,现在的岛国,多少家族为了生存,变卖家产、嫁女求援。” “只要能保住家族的延续,其他的,都不重要。” 近卫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缓慢而坚定:“就这样定了。等天亮,我就带着纯子和郁子先去拜访石川弘明。你们各自回去准备,尽快把资金筹措到位,具体等我指示。” 众人见近卫意已决,知道再劝也无用,纷纷起身,躬身告退。 书房的门关上后,近卫依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东京的夜空开始泛白,眼看就要天亮了,他却毫无睡意。 他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侄女的容貌——纯子端庄大方,郁子温婉可人,都是难得的美人。 石川弘明若是识货,应当不会拒绝。 即便对方一个都看不上,他也不会损失什么,无非是多养两个女儿罢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漆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白玉印章,这是近卫家族八百年来权力的象征。 近卫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印章上刻着的“藤原”纹样——五摄家都是藤原北家的后裔,藤原两字,代表着千年的荣光。 三个小时后,东京港区麻布台。 此时,林致远正坐在了套房的办公桌后,听取周慕云汇报昨晚的抓捕情况。 他虽已是石川家主,但家族的旧宅邸还没有完全腾出来迎接新主人,这段时间,他便暂住于此。 “老板,据青木课长传回的消息,东条已经抢救过来了,只是人现在还昏迷不醒。” 林致远闻言笑了,他拿起桌上的香烟,点燃一根,靠在椅背上。 对于一个真正想死的人,对着脑袋开一枪,必死无疑。 又是在胸口画圈、又是用缴获的柯尔特手枪,结果自杀还没死。 这分明就是作秀。 林致远敲了敲桌面:“告诉袁碧泉和中岛弘毅,让他们尽快接管内阁情报局和教育部,等青木健太把抓捕现场的照片洗出来,我需要看到所有的报纸都在报道这些人的事迹。” “岛国的民众之所以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就是这些人害的,是这些军国主义分子把岛国推向了战争的深渊。我需要全民反思,每一个岛国人都要明白,谁是真正的罪人。” 内阁情报局是岛国管报纸、广播、宣传、舆论的部门。 战争期间,这个机构拼命鼓吹“圣战”,现在盟军入驻了,内阁情报局审议之后,还要拿给GHQ(盟军司令部)再审议,才能对外发布。 林致远之前让克莱德向盟军要一些职务,现在萨瑟兰将军都已经通过了,他可以通过中岛弘毅和袁碧泉,慢慢地干预岛国的舆论走向。 而中岛弘毅和袁碧泉,以前就在岩井公馆做情报分析和调查报告,让他们来操刀舆论战,再合适不过。 林致远想了想,又问道:“从这些人家中抄出多少资产?” 周慕云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回答:“老板,没有抄家,美军的意思是战争犯罪是个人责任,不搞连坐,不清算家属,不没收家族财产。” 林致远闻言陷入沉默,他原本想,如果能把东条、岛田这些人的财富公之于众,通过巨额资产的对比,就能让那些在废墟中艰难求生的普通民众看看——战争让平民饿肚子,让士兵送死,却让这些发动战争的人吃得脑满肠肥。 这样一来,民众的愤怒就会被点燃,对军国主义的痛恨就会深入骨髓。 但现在看来,美军对战犯的清算从一开始就不彻底。 林致远冷笑一声,也难怪后面岛国军国主义阴魂不散。 不搞连坐,不清算家属,不没收财产,听起来很“文明”,很“法治”,实际上却是治标不治本。 战犯的子孙继续享受着先辈靠侵略与劫掠积攒的财富,军国主义的余孽在财富的温床上代代相传。 第687章 岛国人不骗岛国人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石川苍介走了进来。 “大人,近卫公爵的管家刚才来电,说近卫公爵今日上午想登门拜访,有要事相商。” 林致远挑了挑眉,看来昨晚的抓捕行动见效了,否则对方不会这么急着登门。 他看了一眼腕表,早上七点刚过,时间还早。 “让他十点过来吧。另外,通知互助会的其他成员,让他们也都过来吧,是时候给他们安排具体的事务了。” 石川苍介点头应下:“嗨依!” 林致远之所以安排互助会的其他成员这个时间过来,就是要当着近卫的面,把一些事定下来。 林致远不管麦克阿瑟和GHQ有什么顾虑或打算,既然盟军在某些措施上做得不够彻底,那他这个穿越者就要补上。 战犯也好,华族也罢,必须清算。 即便明面上无法彻底清算,他也要私下把他们的家族全部掏空,然后想办法将这些人全都除掉。 这是对历史的负责,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没有资格安享晚年,更没有资格让后代继承他们的财富和地位。 时间很快到了上午十点,近卫的车队准时停在了会所门口。 车门打开,近卫率先下车,身后跟着两位女子以及几名随从。 林致远依然没有下楼相迎,他站在三楼的落地窗前,透过玻璃俯瞰着楼下的一幕。 两位女子一高一矮,高挑的女子穿着深紫色和服,腰间系着一条织锦腰带,面容端庄秀丽。 她下车时用手轻轻扶了扶发髻,动作优雅自然,没有半分局促。 矮一些的女子穿着浅绿色和服,眉眼如画,气质温婉,下车后便一直低着头,显得有些羞涩。 两人一看就知不是寻常的闺中少女,而是经历过人事、身上自带风韵的成熟女子。 林致远眉头微皱,他没想到近卫会带两个女子过来,难不成…… 见近卫等人已经上楼,他摇了摇头,压下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 不管对方打的什么算盘,他只需见招拆招便是。 不多时,周慕云便引着近卫走了进来,两位女子紧随其后,进门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低眉顺目,不发一言。 “石川会长,冒昧打扰,失礼了。”近卫微微鞠躬,态度有些恭敬。 林致远连忙还礼:“近卫公爵太客气了,快请坐。” 他顺势打量了一眼门口的两位女子:“这两位是?” 近卫笑道:“这位纯子,这是郁子,两人听说新任的石川家主年轻才俊,都想一睹风采,这才闹着要跟过来看一看。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近卫纯子和近卫郁子同时欠身行礼,“石川家主,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声音软糯婉转,尾音拖得恰到好处。 林致远心中已然明了,恐怕是近卫从沪市打听到一些关于他喜好人妻的谣言。 这可真是要害苦了他啊…… 他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后便将注意力转回到近卫身上:“不知公爵今日登门,有什么要事?” 近卫见林致远如此直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石川会长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华尔街的经济特区方案,我们近卫家是极力支持的,并且我也愿意去推动此事。只是拿不准这背后是华尔街的哪些人在参与,他们在华盛顿和麦克阿瑟身边的话语权有多重?” 林致远知道近卫这是有所顾虑,担心即便投资入股,也不能护其家族安全。 他没有急着回答近卫的问题,而是拉着对方到沙发上落座,纯子和郁子两人则很有眼色地在不远处跪坐下来。 这个会所完全是按西式风格打造的,并没有榻榻米,两人就只能在地毯上正襟危坐,和服的衣摆铺散开来,倒也有几分雅致。 林致远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近卫倒了一杯茶,这才缓缓开口:“公爵的顾虑,我能理解。对于克莱德背后资本的对华盛顿的影响力有多大?我还真不知道,但对于麦克阿瑟的影响力,我想您应该是有所了解的。” “没有克莱德的运作我不会坐在这里和您聊天,另外,我想内阁已经接到GHQ的一些人事安排了吧?” 近卫微微颔首,当然知道林致远能有现在的地位,全是依仗克莱德在麦克阿瑟身边吹耳边风。 至于,林致远说的人事安排,他也是昨晚才得知,GHQ一次性安排了七八人进入岛国的新政府,并且还都是一些重要岗位。 不置可否,林致远和他的小团体,在东京的政界已经拥有了不小的影响力。 这个崛起速度之快,让近卫这样的顶级华族都感到心惊,甚至有些嫉妒。 但他还是问道:“石川会长,我想知道,盟军对华族的最终处置方案,到底是什么?是保留,拉拢,还是清算?” 麦克阿瑟只承诺了保留天皇制,对华族却始终没有表态。 并且,自从麦克阿瑟抵达岛国到现在,一直对他们的求见视而不见。 不仅机场无视迎接团,昨晚还大肆抓捕三十多名战犯,搞得整个东京都人心惶惶。 现在,东京城内说法不一。 有人说盟军要彻底改造岛国,要提倡自由民主,要废除华族制度,铲除封建残余。 也有人说美国需要华族维持社会稳定,毕竟几百万军队要遣返回国,左翼运动暗流涌动,没有华族帮忙维稳,岛国随时可能陷入混乱。 近卫需要从林致远这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林致远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近卫公爵,我是石川家的家主,也是华族之一。请你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关心美国人对华族的态度。” 他直视着近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岛国人不骗岛国人,一旦我从盟军那里打探到什么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第688章 狩猎 在古代的岛国,真正握有实权的从来不是天皇。 从藤原氏摄关政治的鼎盛时期,到各大名割据的战国乱世,再到德川幕府一统天下的江户时代,天皇始终被软禁在京都御所之中,手中既无兵权,也无财权,更无行政权。 说得直白些,天皇不过是一个傀儡。 他们把天皇抬上神坛,将其神话为“天照大神的后裔”,宣称天皇“万世一系”,以此证明自己的权力来源于神授。 谁控制了天皇,谁就掌握了大义名分。 藤原氏如此,平清盛如此,足利尊氏如此,德川家康亦如此。 为了维系这个神话,掌权者对天皇的婚姻做出了极其严苛的限制。 天皇和皇太子选妃,只能从五摄家中挑选,这看似是尊崇,实则是囚禁。 五摄家通过垄断皇室婚姻,将天皇的血统牢牢锁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防止外姓人借皇室姻亲关系上位。 这种近亲繁殖持续了数百年,夭折、痴呆、畸形、体弱多病者数不胜数,许多皇子皇女活不到成年便早早夭折。 皇室的基因库被一再压缩,即便是侥幸活下来的天皇,也大多性格乖僻、体弱多病,鲜有英明神武之主。 到了明治维新时期,倒幕派打着“王政复古”的旗号推翻了德川幕府,名义上将权力收归天皇。 看似天皇手握大权,可实际上,真正主导国政的,是那些从长州、萨摩等藩中走出来的藩阀官僚。 天皇依然是象征,只不过换了一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 长州、萨摩藩也慢慢演变成了岛国的陆海军势力,他们明面上宣誓效忠天皇,士兵为天皇赴死,但本质上还是天皇被军部和重臣集团裹挟。 华族、重臣、财阀、军部各怀鬼胎,都拿天皇当大旗,很多决策都是下面推着天皇走。 当然,天皇也并非全然无辜。 为了给自己和皇族保留私财,裕仁发动了‘金百合’计划——由皇族主导,在东南亚各国大肆掠夺巨额的黄金、珠宝和文物。 裕仁这么做,不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军队,而是为了他自己和皇族的利益。 由此可见,华族与天皇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什么君臣大义、忠贞不贰,而是利益合作。 华族支持战争,不是为了天皇“玉碎”,而是为了扩张自家的领地、掠夺他国的资源、抢占市场的份额。 千百年来,华族的信条从未改变,他们只认血缘,只认家名,只认代代相传的领地与财富。 天皇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合作者。 所以,即便林致远说的冠冕堂皇,近卫依然不放心。 他坚持希望天皇制能够保留,是因为一旦天皇制被废除,华族就没有了存在的合法性。 如果让他在天皇和华族之间选一个,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自己家族的延续。 思虑再三,近卫终于开口道:“石川会长,能不能想办法让我和麦克阿瑟将军见一面?” 林致远闻言靠在沙发后背上,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仿佛在考量什么。 近卫见林致远迟迟不表态,心中一沉,他知道对方是在等自己拿出更多筹码。 “石川会长,”近卫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起一丝笑容,“你觉得纯子和郁子怎么样?” 这问题问得直白,却也是他今日登门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两个侄女就跪坐在不远处,低眉顺目,看似平静,在听到这句话后,也都抬头看向林致远。 纯子的眼神还算镇定,嘴角甚至微微抿出一丝得体的浅笑。郁子则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 林致远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又收回来,轻轻叹了口气:“公爵大人不必如此,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身边的女子已经够多了。” 近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难道让人捷足先登了?谁家的女子有近卫家的尊贵? 他不甘心,却又不好追问,以近卫家身份,主动送上门还被拒绝,这已经是莫大的羞辱。 再说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然而林致远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近卫心头一热。 “你也看到了,这个会所就是我专门为美国人打造的,算是高级的社交场所。如果你真的想和美军打好关系,我可以在这里定期举办一些酒会,邀请GHQ(盟军司令部)的高级军官参加。至于纯子小姐和郁子小姐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能不能入美军军官的眼,就看她们的本事了。当然,公爵如果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有说过。” 近卫闻言陷入沉思,他在岛国投降的第三天就在内阁会议上提出为美军打造慰安所,以此保护华族和上层社会的女性免受骚扰。 如今半个月过去,东京已经开了五十多家慰安所,里面征召的都是贫民窟和底层女性。 近卫的本意,是想用这种方法把华族和美军隔离开来,让美军士兵在底层女性那里发泄欲望,就不会去骚扰华族的妻女。 但如果对方是GHQ的高级军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这不是屈辱,是投资。用两个守寡的侄女,换取近卫家的延续,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不知来这里的军官都是什么级别的?近卫家的女儿,总不能去服侍普通的军官吧。” “那是自然,公爵放心,能进这个会所的,最低也是校级军官。”林致远身体微微前倾,“惠特尼准将怎么样?他可是麦克阿瑟将军的副官。” 近卫闻言眼前一亮,如果能和惠特尼准将搭上线,那就等于在麦克阿瑟身边埋下了一颗棋子。 看着近卫激动的样子,林致远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 他知道战后的岛国,驻日美军和东京的华族,会有一个“心照不宣的精英狩猎圈”,也是他这个会所以后经营的方向。 驻日美军中有一个特殊的圈子,主要由盟军参谋群、宪兵高官、情报处军官、麦克阿瑟副官团组成,他们这些人专门狩猎岛国的上流女子。 内部还把这类女孩叫做 “Blue Blood Babes”(蓝血宝贝),就是特指华族、旧大名、财阀大小姐。 岛国的华族为了换取保护,甚至是主动把女儿、侄女送上门,很多人都清楚,这只是交易,家族安全最重要。 他们不仅送女人,还承担这些美军军官的吃喝拉撒,从高档酒店的账单到乡间别墅的维护,无一不包。 而美军军官也是吃干抹净,基本不负责。 他们调回美国或换防后,就直接消失,不留名分,不给承诺。 就算有个别女子幸运地跟着去了美国,在被榨干后,也很快被嫌弃、被抛弃,根本融入不了美国社会。 有些人甚至沦落到美国社会的底层,靠打零工度日,与当初华族大小姐的身份天差地别。 林致远现在要做的,就是推一把,把这种原本零散、随机的行为,组织化、规模化、常态化。 不能只是“玩”,要“狩猎”才行。 就像后世有些国人到了美国,会被某些圈子盯上、被掏空家底一样。 这些美国军官来岛国几年,津贴才值几个钱? 可如果能掏空一个小家族的资产,那是一辈子都享受不尽的财富。这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林致远知道美军会有意包庇皇族和华族,但如果是大量美军中高层军官自发地参与进来,对岛国的华族下手,那可就和他林致远无关了。 靠他个人当然无法对所有的华族下手,他能做的,无非是诛几个首恶,通过影响岛国的政策来挤压华族的生存空间。 对于一些中等规模的华族,完全可以让这些美国军官去下手。 他只是举办了几场酒会,只是把一些人介绍给了另一些人。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那是他们“你情我愿”的私人交往,谁也怪不到他头上。 即便有美军军官真的被华族收买,转过头来帮着华族说话也无妨。 这些军官的背景再硬、军衔再高,能有钱好使? 只要横滨的经济特区建成,他出让大量的股份,将整个华尔街都绑到自己的车上,可就真的是“流水的驻日美军,铁打的石川九千岁”了。 美军可以换防,麦克阿瑟也会调走,将军们可以退役,但华尔街的资本不会走,反而会越滚越大。 第689章 朋友嘛,互相帮助 近卫恢复冷静后,端起茶壶给林致远添了杯茶,姿态放得很低。 “石川会长,不知惠特尼准将什么时候会来?你看我们都来了,不如今晚就安排?” 林致远没想到近卫这么心急。看来昨晚那场抓捕行动确实把他吓坏。恐怕近卫现在满脑子只想赶紧抱上美军的大腿,多等一刻都嫌长。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当然可以。只是我这边有几个人,刚被GHQ安排到了各省厅的重要位置上。这些人能力是有,但在岛国政坛根基尚浅,人生地不熟,做事怕是不太方便。不如让他们出来和近卫公爵见个面?” 近卫闻言,心中反而一松。 他不怕林致远提要求,就怕林致远对他没有要求。 没有要求,就意味着没有利益捆绑,没有利益捆绑,对方凭什么真心帮你? 朋友嘛,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 “这个好说,能被GHQ看重,想必都是难得的人才。” 林致远笑着点了点头,按响了服务铃,周慕云很快走了进来,“大人,有什么指示?” “去联系克莱德,让他邀请惠特尼准将晚上过来,就说这里有一个小型的私人聚会,请他务必赏光。另外,让渡边他们几个进来吧,见见近卫公爵。” “嗨依!” 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看向近卫道:“我在隔壁为惠特尼准将单独预留了一个套房,纯子小姐和郁子小姐如果需要补个妆、换身衣服,或者准备些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先去隔壁歇息。毕竟第一次见面,留个好印象总是没错的。” 近卫微微颔首,转身看向依然跪坐在不远处的纯子和郁子。 “你们先过去做些准备。”近卫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纯子和郁子站起身向近卫深深鞠了一躬,又转向林致远欠身行礼,轻声道了一句“失礼了”,便迈着小碎步退出了房间。 待门重新关上,近卫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也是命苦,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若是能攀上惠特尼准将这样的贵人,也算是她们的造化。” 林致远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他知道近卫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明明就是为了家族的利益,牺牲掉二人,却还要包装成为二人的幸福着想。 不多时,门再次打开,渡边、中岛弘毅等人走了进来。 “近卫公爵,容我介绍。”林致远站起身,伸手示意,“这位是中岛弘毅,以前在岩井公馆工作,现在调任文部省,主要负责配合GHQ对岛国的舆论和教育事业进行整顿。” 中岛弘毅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久仰公爵大名,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近卫微微颔首,打量着眼前还算精致的中岛弘毅,眼中露出几分赞赏:“岩井公馆……那可是外务省在华情报系统的精锐。中岛先生能在那里任职,想必能力不凡。文部省的工作,责任重大啊。” “不敢当,全赖石川会长提携。”中岛弘毅直起身,退后半步,站到了林致远的侧后方。 林致远继续介绍道:“这位是渡边健次郎,以前在曼谷农业部,负责粮食的调运和配给。现在调任农林省,负责全国的粮食管理。” 渡边表现的十分激动,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去了农林省,并且还能面见近卫,这可是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由于身体太胖,他的鞠躬看起来很费力,圆滚滚的肚子顶住了腰腹,他只能勉强弯下上半身,“公爵大人,初次见面,在下渡边健次郎,请多多关照!” 近卫打量着眼前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是吃的有多好,能吃成这个样子? 眼前这位渡边君,怕是在曼谷养出了一身的肥膘,让他负责岛国的农业部门,以后的粮食供应会不会出问题? 然而还不待他多想,就听林致远不紧不慢地补充道:“GHQ那边有意让我们承担以后驻日美军的所有开销,农林省掌握着全国粮食的调配,美军的伙食供应、军粮采购,都要渡边君负责对接。” “纳尼?”近卫的声音骤然拔高。 也不怪他大吃一惊,现在驻日美军可是有近四五十万,以现在岛国的经济状况根本无法承担。 东京的街头到处是流离失所的难民,黑市上米价飞涨,普通市民一天能吃上一顿稀饭就已经是奢侈,更多的人只能靠啃树皮、挖野菜过活。 之所以要解散几百万日军,一部分是美军的要求,还有一部分就是根本养不起。 更何况,一个美军的日常开销,至少抵得过十几个日军的消耗。 日军每天给一点口粮,只要饿不死就行。 但美军却是牛排、面包、牛奶管够,这样的标准,要是全部由岛国承担,可要想想要承受多大的经济压力。 “石川会长……这个消息可靠吗?” 林致远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GHQ内部正在讨论,美军毕竟是战胜国,纳税人不想为驻日美军的开销买单,杜鲁门总统也在压军费。这笔钱,总要有人出。” 历史上,驻日美军的各项开销直到七十年代才完全由岛国承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战后的岛国经济早已崩溃。 但林致远不想给岛国任何的喘息机会,他早已通过克莱德,暗中向GHQ和麦克阿瑟吹风。 美军是占领军,如果连日常开销都要美国纳税人承担,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全部由岛国政府承担,一来可以减轻美国财政压力,二来也能彰显麦克阿瑟元帅的威望,有利于以后的竞选。 第690章 丰岛高价收粮(1) 战时,岛国的经济之所以能勉强维系,一是因为全面管制的战时经济体制,政府将所有物资都纳入统制分配,普通民众虽然每天只能分到一点粮食,但至少还饿不死。 二是,在海外的数百万军民在当地推行的“以战养战”策略,从占领地疯狂掠夺粮食、矿产和劳动力,用别国的资源给战争机器输血。 随着天皇宣布投降,这套建立在侵略之上的运作体系瞬间土崩瓦解。 海外军队被解除武装,殖民地的补给线被切断,国内工厂失去了军工订单,上千万工人失业,等待他们的只有失业和饥饿。 黑市应运而生,粮食价格飞天,国民经济瞬间崩溃。 大洋彼岸的美国,日子同样不好过。 战争后期,美国经济已经彻底军工化,所有的工厂和产能都要为军工服务,政府债务飙升。 随着战争的结束,上千万军人需要复员安置,工厂要转产、物价要控制、就业要消化,民生压力陡增。 民众强烈厌战,要求 “回家、减税、搞民生”,面对社会压力,华盛顿别无选择,只能疯狂削减军费开支。 从1945年到1947年,短短两年时间里,美国军费就从战时峰值的800多亿美元断崖式地压缩到了130多亿美元,削减幅度超过了八成。 也正是基于此背景,林致远才会因势利导,提出让岛国全面承担驻日美军开销的方案。 这个提议表面上是为美国减压,为了麦克阿瑟造势,实则是一根慢慢收紧的绞索。 沉重的负担将会迟滞岛国经济的复苏,让它的工业生产和民生恢复举步维艰。 另一方面,林致远会利用横滨租界,一点点、一层层地掏空岛国仅存的产业根基。 技术、设备、熟练工人,都会在“合作开发”“战后重建”的名义下,悄然流入租界之内。 即便两年后美国因冷战需要改变对日政策,转而大规模援助岛国,那些援助中涉及的技术、设备和产业布局,也大概率会落入横滨租界的掌控之下。 因为租界早已渗透进了岛国经济最核心的命脉之中,美国的援助越慷慨,流入租界的养分就越充沛。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暹罗。 英军已经全面入驻曼谷,在暹罗政府军的配合下,开始对驻泰日军进行缴械。 虽然,天皇已经在半个月前,通过广播宣布投降,但那只是口头上的投降,只是停火待命。 只有东京湾正式签字之后,才算真正意义上的投降,海外各地的日军才开始正式向盟军缴械。 清迈,日军第四师团驻地。 此刻,二楼会议室内,气氛沉闷而微妙。 第四师团师团长丰岛中将与英军第7师师长威廉·奥斯本少将隔着一张长桌相对而坐。 威廉将一份文件直接摔在桌上:“你们到底什么意思?第四师团是驻泰日军中建制保持最完整的部队,人数将近两万。但是你们交给我们的武器清单,连一个联队的配置都达不到,而且上面列出的全是一些老旧步枪和少量轻机枪。” “你们的重武器呢?你们的山炮、野炮、坦克呢?还有你们师团直属的辎重车辆和通讯器材,都到哪里去了?” 翻译将这段话一字一句地译给丰岛,屋内的众人脸色各异。 丰岛却神色不变,对身边的翻译耳语了几句,翻译点点头,转向威廉少将,深深鞠了一躬:“亲爱的威廉少将,我们师团长想单独和您谈谈。” 威廉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盯着丰岛看了几秒钟,但丰岛只是微笑的回望着他,目光既不闪躲,也不咄咄逼人。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威廉终于摆了摆手,对身后的副官道:“你们都先出去。” 副官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提醒上司注意安全。但转念一想日军投降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也不怕日军耍什么花样,便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待屋里只剩威廉、丰岛和一名翻译后,丰岛起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盒雪茄,推到威廉面前。 然后自己抽出一支,用桌上的雪茄剪熟练地剪开尾部,划燃一根长火柴,不紧不慢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其他的武器装备,”丰岛缓缓开口:“都已经被我们变卖了。” 威廉闻言脸色一沉,刚想发火,就听丰岛继续道:“这些武器装备,你们即便缴获了也是销毁,或者交给暹罗的政府军。并且,你对这些武器也没有处置权,按照流程,全部要登记造册,等待上级命令。与其这样,不如我替你换成了更实在的东西。” 威廉的目光变得锐利:“什么东西?” “黄金和英镑。”丰岛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轻轻推到威廉面前,“这是变卖武器装备的清单,全都卖给了掸邦高原的游击武装,差不多价值五万英镑。” 五万英镑,按汇率,约合二十万美元。 虽然是一笔巨款,但威廉没有去拿那张纸,而是也拿起一支雪茄,点燃,靠在椅背上,透过烟雾打量着丰岛。 正如丰岛所言,英军的确看不上日军的那些破烂装备,他们装备的都是美式武器,连口粮都是美国罐头,谁会稀罕日制步枪? 这些武器即便缴获了,也是要全部入库,等待军需部门处理,他威廉·奥斯本从中得不到一分钱的好处。 “听闻第四师团擅长做生意,今日才算真正领教。”他吐出一口烟,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玩味,“说吧,你想我帮你什么?” 翻译转述后,丰岛变得认真起来:“很简单,我们第四师团想第一批回本土,需要你帮忙安排调度。” 虽然协助运输的船只都是岛国的,但遣返顺序完全由英军说了算,日军只有服从。 按正常的顺序,先遣返的是驻泰司令部的人员、病弱与非战斗人员,最后才是第四师团这种建制完整、有战斗力的部队。 如果按部就班地排队,第四师团恐怕要等到1946年底甚至1947年才能登船。 他已经收到了大阪商社村田发来的密电,得知林致远如今已经成了美军与岛国内阁沟通的关键中间人,他必须想办法尽快返回本土,抢占先机。 而且,光他一个人回去是没有用的,必须把整个第四师团带回去。 虽然,按照投降条款,受降之后他将不再担任中将师团长,但这两万人还是会认他。 威廉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是可以安排你们先返回岛国,但是你们只上缴这么一点武器装备,还被安排到第一批次里面,很容易让其他人说闲话的。” 他说“其他人”的时候,眼角朝门外方向斜了一下,意指自己的上级和同僚。 丰岛会心一笑,他知道英国军官爱体面、讲绅士派头,不能直接塞钱。 要走“英式体面”的路子,就必须有一个既合理又优雅的变通方式。 于是,他斟酌道:“我打算用这笔钱,在暹罗购买几船粮食,你也知道,岛国现在急缺粮食。每人每天的口粮还不到战时的一半。粮食运回去,不仅可以缓解饥荒,也能体现贵军的‘人道主义关怀’。”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粮食的价格,我按曼谷黑市价格的三倍向你支付。” 第691章 丰岛高价收粮(2) 黑市价格的三倍? 威廉的眉毛微微跳动了一下,他从暹罗采购粮食不可能按照黑市的价格,其中的利润可想而知。 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丰岛,只是靠在椅背上,一口一口地抽着雪茄。 第四师团是日军中的另类,据称是最有钱,最会做生意的。 据情报显示,就在去年,第四师团联合一些人在曼谷倒卖药品,大发战争财,这些人的获利保守估计不低于一千万美元。 他之所以被安排过来负责第四师团的受降,可不是因为他军衔高、作战勇猛。 他是蒙巴顿上将的老部下,在英军内部出了名的会做人,会收钱。 蒙巴顿派他来,就是看中了他的这个特长,要从第四师团身上榨出油水来。 按照投降条款,日军在占领期间掠夺的所有黄金、美元、英镑都必须在缴械时一并上交,作为战争赔偿的一部分。 但不管是蒙巴顿还是威廉,都心知肚明,这些日军不可能老老实实把所有财物都交出来。 如今,给个五万英镑,就想把他打发了,怎么可能? “丰岛将军,五万英镑买几船粮食,是够了。但如果想买‘第一批回岛国’的名额,恐怕还差一个零。” 丰岛闻言眯起眼睛,他就知道英国佬不好应付,但加一个零,那可就是两百万美元。 本土,现在美元和日元的兑换比例已经跌到1:300了,也就是一美元能换三百日元。 两百万美元可就是六亿日元。 要是以往,这笔钱他虽然也会心疼,但咬咬牙,掏也就掏了。 但是现在岛国都战败了,他们已经不能再肆无忌惮的掠夺财富了,钱花出去一分就少一分。 并且回到本土之后,要上下打点、要安置官兵,哪样不需要钱? 就像第十五师团的山内正文,那个倒霉的家伙,去年先是花了近两百万美元从丰岛手中购买了一批药品,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走动关系,从缅甸调到暹罗来。 结果这一年来,他连药品的本钱都没收回来,天皇就投降了。而他通过军邮系统寄回家的钱,又都被政府根据《战时金融特别法》强行换成了日元。 如今日元贬值成这样,气急攻心下,直接吐血住进了曼谷的医院。 这也是很多军官为什么会在战后快速返贫的原因。 丰岛因为听了林致远的建议,一直都是只收黄金、美元和英镑,并且一直带在身边,反而颇有家资。 只是,现在怎么运回本土却是个大问题。 丰岛将雪茄放在烟灰缸上,双手抱胸,冷冷道:“威廉将军,你说笑了。虽然我们第四师团的状况比其他部队要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 “是吗?我怎么听说去年第四师团在曼谷倒卖药品赚了不少钱?如今到了散财消灾的时候,还是说……你觉得不值这个价?” 丰岛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想到对方的胃口这么大。 看来,名声有时候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以前,第四师团声名在外,做生意的时候就顺畅很多,不管是买主还是卖主都愿意信任他们。 但现在,英军明显盯上他们了,想从他们身上狠狠敲上一笔。 他稳了稳心神,解释道:“我们第四师团也只是个打杂的,那些药品,是帮石川商行在分销,真正的大头利润都归石川商行。” 威廉眯起眼睛,他们在曼谷已经抓捕了一些战犯,也进行了初步审讯。 石川商行他当然也是有所耳闻,只是现在早已易主,并且,石川商行都是将物资出售给第四师团,然后再通过第四师团向外分销。 至于这里面是怎么分成的,外人还真不知道。 “丰岛将军,你不要自误。”威廉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你能坐在这里和我讨价还价,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平安返回岛国。” “盟军对战犯的认定工作还没有结束,随时可能追加名单。你们第四师团做过什么,真的以为没人知道吗?” 面对威廉的赤裸裸的威胁,丰岛并没有害怕,反而是摊了摊手:“你也不要吓我,我们第四师团的性格大家都知道,要说罪行,无非就是在巴丹半岛俘虏了近八万美菲联军。” “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也知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至于后面的‘巴丹死亡行军’,那是第14军司令官本间雅晴下的命令,跟第四师团没有关系,我们只负责打仗。” 第四师团当初在巴丹半岛,确实俘虏了近八万美菲联军。 后来这些人被日军强行押解约一百公里,途中饿死、渴死、被虐杀的约1.5 万人,因此被称为‘巴丹死亡行军’。 天皇宣布投降到现在也快一个月了,盟军对战犯的认定标准已经基本明确,只有制造大规模屠杀、犯下惨绝人寰罪行的,才会被列入甲级或乙级战犯名单。 战争责任主要停留在军一级的指挥官,像丰岛这样的师团长,除非有特别恶劣的证据,一般不在这个范围内。 目前,整个驻泰日军的高级军官中,也只有中村明人这个方面军司令官被盟军扣押了,但听说中村最多也只是乙级战犯。 毕竟,暹罗属于大后方,他们主要的罪行是掠夺经济资源,而“经济掠夺”在战后的审判中被归为丙级罪行,量刑要轻得多。 见威廉还想继续施压,丰岛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这样吧,五倍,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了。如果你不同意,那我们第四师团就按正常的调度排队好了。” “我们之所以这么急着回本土,是因为本土现在百废待兴,有很多机会。但是,机会也是有成本的。如果你们漫天要价,那我只好放弃这个机会。我们留在暹罗,最起码还有粮食吃,不至于饿死。” 威廉闻言陷入沉默,如果第四师团不急着回本土,他反而没有什么好处可捞。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五倍就五倍。你要多少粮食?” 丰岛咧嘴一笑:“一万吨粮食,两千吨砂糖,最好还能有一些橡胶。” 随着战争的结束,没有了日军的强征,暹罗这个东南亚的天然粮仓恢复了正常生产。 加上秋粮刚刚收割上市,曼谷黑市上的粮价反而并不怎么高。 丰岛提出五倍的价格,运回本土说不定还有得赚。 毕竟,日本国内的粮价已经涨到天上去了。 而威廉之所以答应下来,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他猜测第四师团的人很可能趁着这个机会,把大量的黄金珠宝私藏在粮食和砂糖的麻袋里,一起运回岛国。 只要东西上了船,他完全可以突击搜查所有船舱和每一个士兵。 第692章 枪决汉奸 英军离开后,参谋长木村芳次来到丰岛身边:“师团长阁下,我看这些英国佬应该没这么好心放我们离开。” 丰岛对此不置可否,他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树木,半晌才开口。 “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通知下去,这次采购物资的费用,准许下面的人也可以出钱认筹。士兵最多出资一百美元,军官最多一千美元。等到了本土,物资变卖之后,再按出资比例分给大家。” “嗨依!”木村躬身领命,随即又有些迟疑道,“您是担心士兵们手里的积蓄带不回去?” 丰岛点了点头,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天光,脸上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我们第四师团名声在外,这些英国佬明显已经盯上我们了。全师团近两万人,从军官到士兵,每个人多少都有些身家。英国佬怎么可能让我们堂而皇之地把钱带回去?登船之前必定要搜身。” “这批物资是打着‘人道主义关怀’的名义向盟军采购的,并且大头已经落入了威廉那帮人的口袋。英国佬死要面子,尤其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至于翻脸不给我们物资。 丰岛此举,也是为了聚拢人心。 回到本土后,随着军部的解散、陆军省的废除,他将不再是中将师团长,和其他队伍士兵一样。 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帮下面的人把钱带回去,也是为了让这些人念他的好。 这次采购物资的费用也就几十万美元,拿给下面的人分刚刚好。 而他的资产却是高达七八百万美元,并且大部分还都是黄金,目标太显眼。 念及此,丰岛心中对林致远就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抱怨。 去年倒卖药品的时候,林致远坚持只收美元,而丰岛则是美元、黄金和英镑都要。 如今战争结束,没想到只有美元依然坚挺,黄金和英镑都开始不同程度地贬值。 而他手中的资产多以黄金为主,根本没办法运回本土。 丰岛有些怀疑,林致远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今天这一幕?毕竟对方精通玄学,甚至连天皇宣布投降的时间都给出了模糊的预判。 次日正午,沪市,闸北公园。 公园中央的空地周围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人头从公园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道拐角,少数也有上千人。 上百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组成人墙,用枪托和身体构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汹涌的人潮挡在外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空地中央,只见十几个人跪成一排,他们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子上挂着木牌,上面用浓墨写着各自的名字。 这些人形色各异。有的低垂着头,身体如筛糠般瑟瑟发抖,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 有人面如死灰,双目空洞地盯着地面。 也有人倔强地梗着脖子,眼中透着不甘或麻木。 还有人挣扎着想要说话,但嘴被破布塞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人群中不断有人往前挤,试图看得更清楚些,但每次都被士兵用枪托顶了回去。 咒骂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朝场内扔东西,烂菜叶、石子、甚至还有半块砖头。 跪在地上的汉奸们本能地想要躲闪,但飞来的东西,根本躲不过去,很快不少汉奸的额头上就开始流血。 此时,姜云正靠在一辆吉普车旁,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距离原定的行刑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但看眼前这架势,再等下去,恐怕不等行刑队开枪,这些汉奸就要被民众活活砸死了。 “不等了。”姜云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去告诉行刑官,立即执行。” 行刑官接到命令后,随即举起手中的令旗,高声下令:“行刑队,就位!” 十几名士兵手持步枪,在汉奸们身后五米处站成一排。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举枪瞄准。 “预备”,行刑官举起令旗。 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排跪着的身影,盯着行刑官高高举起的令旗。 “放!” “砰!砰!砰!” 十几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跪在地上的汉奸们应声向前栽倒,鲜血迅速从他们身下涌出,染红了泥土和石板。 有人当场毙命,一动不动,有人中弹后没有立刻死去,身体还在剧烈地抽搐、痉挛,手脚无意识地蹬踢着地面,发出含混的呻吟。 负责补枪的士兵面无表情地上前,对准每一个人的后脑补上一枪,确认死亡。 沉寂了一瞬的人群,猛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有人放声大哭,哭声里既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有多年压抑的宣泄。 有人仰天长笑,笑得眼泪横流。 有人直接瘫坐在地,浑身脱力,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就在这时,几辆吉普车呼啸而至,尖锐的喇叭声惊散了外围的人群。 中间一辆吉普车尚未停稳,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便跳下车来。 他先是皱着眉头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十几具尸体,又环顾了一圈情绪激动的民众,脸上的不悦之色愈发明显。 “驱散人群。”他对身后的随从吩咐了一句,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向士兵。 那人走到士兵面前,沉声质问道:“谁让你们在这里执行枪决的?你们难道不知道,所有的汉奸都必须经过合法审判、定罪之后,才能执行吗?” 士兵见对方身着中山装,知道肯定大有来头,便立马将情况通报给姜云。 姜云自然早就看到了这些人,他笑着看向身边的副官,示意将人请过来。 不多时,男子就来了姜云面前,他看了一眼姜云的肩章——少将,脚下的步子明显顿了一顿,脸色也微微变了。 他没想到一个少将竟然亲自监刑。 姜云又取出一根烟叼在嘴角,不紧不慢地打量了对方一眼,淡淡道:“你是谁?”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军统上海站行动队长,程鸣!” 姜云看都没看那个证件,擦燃火柴把烟点燃:“哦?上海站什么时候重建的,我怎么不知道?” 在抗战后期,军统将上海站和金陵站合并为军统京沪区,日军投降后,为了在第一时间统管京沪区肃奸、接收、日俘管理等工作,成立了军统沪市办事处。 如今随着国军全面接管沪市,才全面恢复军统上海站。 这些人事变动,外人未必清楚,但姜云作为高级军官,不可能没有得到通知。 他这样说,分明就是不给面子。 第693章 戴春风蹦跶不了多久了 程鸣虽然只是上海站行动队的少校队长,但他代表的可是军统,并且是从总部过来的,见过的将官多了去了。 他心里涌上一股火,当即挺直了腰杆,声音冷硬:“按照规定,所有汉奸都必须经过合法审判、定罪之后,才能执刑。这些人尚未完成司法程序,谁给的你们权力就地枪决?” 姜云的脸骤然冷了下来,“这些人,我们新八军的军法处已经依法审判过了,罪证确凿。你有什么意见,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但在我面前大呼小叫,还不够格。” “老子是少将师长,你一个行动队长也敢在老子面前嚷嚷,让你们站长来还差不多。” “你……!”程鸣被噎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十几具尸体,沉声道:“汉奸罪应当由法院审理,更何况这些人里面还有汪伪政府的高级官员,岂是你们一个军法处能说了算的?” 姜云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眼下沪市仍处于军事管制状态,一切司法事务由军事机关代行。这是国民政府在‘接收沦陷区工作纲要’中明确规定的,你有意见?” 日军投降时,大部分国军都还集中在西南腹地,为了快速抢占地盘、接收沦陷区,山城颁布了《接收沦陷区工作纲要》。 其中规定:在军事接管期间,各战区司令长官有权在辖区内维持秩序,代行行政、司法职权,直至完成移交。 新八军作为第一批进入沪市的部队之一,按照程序接管了沪市的部分防务和治安,同时成立了临时军法处。 姜云的做法,虽然有些“先斩后奏”的意味,但在法理上并非没有依据。 但肃奸从来就不只是一个法理的问题,背后还牵扯着很多的利益纠葛。 程鸣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的。实话跟你说,这些人里面,有几个是上面点了名要‘慎重处理’的。你这一枪下去,是打得痛快了,可你想过后果没有?” 姜云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所谓“上面点了名要慎重处理”,无非是说有些汉奸早已暗中投靠了某个派系,或者用金钱铺好了后路,只等国军进城,便可摇身一变,从“汉奸”变成“地下工作者”或者“曲线救国”的功臣。 其中,伪政府里面就有不少人在战争后期跟军统搭上了线,一边给日军做事,一边向军统提供情报。 但姜云今天处决的这些人,从日军入城伊始就帮着日军搜刮民脂民膏、残害抗日志士,手上都沾满了国人的鲜血。 他为此慎重调查了很久,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人是冤枉的,也没有不该死的。 所以,当程鸣搬出“上面”来压他的时候,姜云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笑了。 他将手中的烟蒂弹了出去,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冒出一缕青烟。 “程队长,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些。你说的‘上面’,是哪个‘上面’?是戴春风,还是其他人?不妨把名字报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些汉奸,什么时候成了上面要保的人了。” 程鸣的脸色一沉再沉,眼角微微抽搐,他明白对方这是打算和军统对着干。 他阴恻恻的提醒道:“大家都是为党国效力,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你们以后少不得要和我们军统打交道。山水有相逢,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然而姜云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摆摆手:“不好意思,我们新八军只是临时驻防在此,日后不一定能相见。另外,我们明天还会再枪决一批人,你要是有意见,就让戴春风去找我们军座,我倒要看他能不能开得了这个口!”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军统在抗战时期确实出了不少力,折了不少的好弟兄,这一点我姜某人心中敬重。但瞧瞧这半个月你们入城后都做了啥?光顾着抢地盘了,就连这些卖国求荣的狗东西的钱你们也敢收,你们才是无法无天!” “好,好,好得很,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程鸣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吉普车走去。 新八军根本就不是他能招惹的,继续留下只会自取其辱。 今天被就地处决的那十几个人里面,有两个是他们站长点名交代要“慎重处理”的人物,其实就是给他们站长送了重礼,只求保住一命,没想到他还是来晚了。 等到军统的人彻底走远了,副官才凑上来,小声问道:“师长,这人回去会不会找麻烦?” 姜云望着正在散去的人群,淡淡地说:“找麻烦?他有那个本事吗?戴春风现在忙着斗法,没空管这种小事。再说了,还当咱们是杂牌军呢?” 他翻身上了吉普车,挥了一下手:“收队!” 姜云之所以这么不给军统面子,是因为他已经从顾志雄口中得知,戴春风现在可是众矢之的,根本没时间管这点破事。 军统的手伸得太长、捞得太多,早已引起军方及文官集团的众怒。 戴春风为了抢占抗战胜利果实,命令军统和忠义救国军第一时间奔赴沪市逮捕汉奸、查封各类敌伪资产。 在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就接收 40 多家大型日企,一万多幢洋房、公寓、别墅,日军仓库、洋行无数。 这还是其次,他竟然私下从日军手中接收了大量的重武器和两艘千吨级军舰,还收编了数万伪军,以及警察和宪兵系统。 忠义救国军、别动军、特务团,加起来足足有几个师的兵力,并且,他还想染指海军总司令的位子。 这下,就把军方、文官集团彻底得罪死了,特别是土木系。 如今岛国已经投降,他这个军统头子自然也成了众矢之的。 山城的那位老头子本就是极端敏感多疑的人物,在文官集团和军方大员的联合发难之下,他开始出手了。 在土木系的强力反对下,戴春风无缘海军总司令。 并且,军统控制的十几万外围人员和忠义救国军的武装,必须交出全部重武器和军舰,没有编制的部队就地裁撤遣散,剩下的有编制的人马也全部改编成交通警察总局。 军统大肆查抄捞回来的工厂、矿产、土地、仓库等庞大资产,也必须全部移交给经济部、财政部、资源委员会接收。 戴春风本想借着抗战结束这一千载难逢的良机,靠着迅速接收日伪的巨额财富、扩充武装力量和强化警察特务系统,彻底改造和重塑军统的命运,把军统打造成真正的军、政、警、特四位一体的庞大机构。 但最终遭到了联合打压,不仅他的海军司令梦、正规军权、大城市行政权全部破灭,就连警察、宪兵系统的主导权也被收回。 最终,军统只剩下交通警察总局的几万人武装力量。 这一切,都发生在抗战胜利后的几个月内。 虽然,现在的军统还是如日中天,但知情人都知道,戴春风蹦跶不了多久了。 第694章 阴沟里的老鼠 就在公园处决汉奸枪响的那一刻,人群外围的角落里,三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浑身猛地一哆嗦。 其中一人看了旁边的两人一眼,三人很是默契地转过身,朝公园外走去。 他们出了公园,一路钻进旁边七拐八弯的弄堂,不多时,便来到了闸北姚家宅的棚户区。 这里曾是闸北最繁华的地段,但现在却是沪市最穷、最破、最乱的地方,没有之一。 淞沪会战时,这里90% 以上建筑被炸毁,成了一片焦土与废墟。 随着难民的不断涌入,不到六公顷的地方,居住了近两万人。 所谓“房子”,大多是用几根竹竿撑起架子,再铺上芦席,勉强遮风挡雨。有的窝棚低矮到要爬进爬出,人在里面根本直不起腰,也转不开身。 这里没有下水道、没有电,只有臭水沟,垃圾粪便遍地,蚊蝇成群,瘟疫流行。 居民多靠拉黄包车、码头搬运、拾荒为生。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能挣到一天的饭钱就不错了。 即便在抗战时期,军统也不会选择在这潜伏。 一是这里没电,根本无法使用电台。 二是,条件实在是太差了,全是芦席棚,无门窗、无隐私、路人一眼看穿,很容易暴露。并且,这里疫病很多,很容易非战斗减员。 正因如此,让这里成了战后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三人在棚户区里七拐八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的小路,跨过散发着恶臭的水沟,忍住想吐的冲动,最后在一间稍大些的芦席棚前停了下来。 这三人便是蒋发财、袁凯和艾宇,他们原是中统的特工,被捕后叛变,投靠了马啸天,在季伯常手下做事。 蒋发财伸手掀开棚口的破布帘子,低头钻了进去。袁凯和艾宇紧随其后,三人几乎是爬着才进了棚子里。 一进去,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霉味扑面而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只见里面还有两人,为首的便是沪市特高课的行动队长小林秀夫,还有原76号的大队长季伯常。 日军投降后,佐川太郎和马啸天这些特务机关的头脑第一时间就被监控了起来。 但军统的人手一开始并不充足,只能优先监控一些高级军官和重要人物。反倒是小林秀夫和季伯常等人,职务不够显眼,又不是头面人物,在混乱中反而侥幸脱身。 小林秀夫虽然会一些中文,但他的东瀛口音根本藏不住,一开口就露馅。 而季伯常跟在马啸天身边,还是大队长,在伪政府里抛头露面多年,认识他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走在街上随时可能被人认出来。 相比之下,跟着季伯常一起逃出来的袁凯、艾宇和蒋发财三人,级别低一些,又不在通缉名单上,暂时还算安全。 于是,季伯常便安排三人打扮成乞丐,出去打探消息、寻找食物、观察风向。 他和小林秀夫则躲在棚户区里,像两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昼伏夜出,不敢见光。 见三人空着手回来,季薄常皱了皱眉:“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吃的呢?”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蒋发财咽了口唾沫,开口道:“队长,我们刚在闸北公园看到国军在处决汉奸,其中有一人就是咱们政治保卫局第三处的老孙,他只是一个小队长,竟然也被枪决了。” 艾宇也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队长,咱们赶紧离开沪市吧,这里太危险了。并且,这里条件太艰苦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一旁的袁凯虽然没有开口,但意思也很明显,这地方太苦了。 没有像样的食物不说,还没有干净的水,最要命的是蚊虫和跳蚤,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感染了疫病,别最后没被枪决,反而病死了。 然而季伯常听了他们的话,非但没有动容,反而脸色一沉,低喝道:“小声点!你们怕人听不到是不是?”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才压低声音道:“条件苦?条件苦也比没了命强!你们忘了我们都是怎么对待山城特工的,我们要是落入国军手里,你以为我们还能活?” 顿了顿,他放缓了语气,像是安抚,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再等等,日军已经正式投降了,下一步就是安排遣返。只要熬过这段最乱的日子,就有出路。” 他说完,转向坐在最里面的小林秀夫,目光里带着恳求:“小林队长,你答应过带我们返回岛国的,这话不会作废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林秀夫这才挪动了一下身子,把后背往墙上靠了靠,操着东瀛口音说道:“放心,你们都是帝国的朋友,跟着我回本土是最好的选择。我说话算话,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小林秀夫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即便他现在是丧家之犬,即便他现在躲在这个破棚子里,他仍然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帝国军人”,而其他人,只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你们要做的,就是帮我打听清楚,第一批被遣返回本土的,是哪个部队,什么时候出发。另外,准备好钱,我也需要打点,不可能空着手带你们上船。” 季伯常这才看向三人:“都听到了吧?赶紧出去打探消息,顺便带点吃的回来。” 说着,他从兜里翻出一枚银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给了蒋发财。 等三人掀开帘子出去后,小林秀夫这才看向季伯常,低声道:“季桑,他们三人明显有些动摇了。” 季伯常摸了摸藏在凉席下的手枪,眼神阴冷:“我之所以让他们三人一起去打探消息,就是让他们互相监督,每个人我都私下许下了承诺,他们现在别无选择。” “呦西,季桑,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 另一边,三人走出了棚户区,站在街角,沉默了好一会儿。 袁凯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这日子实在太苦了,要不我们跑吧?反正国军还没有通缉我们。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改名换姓,重新开始。华国这么大,总有一块容身之地吧?” “跑?”蒋发财冷哼一声:“你有钱吗?”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袁凯哑口无言。 原来,季伯常一开始带着三人逃跑的时候,根本没给三人回家的时间。 他们随身携带的还都是日元和中储券,现在根本就是废纸。 等他们后来冒险摸回家时,却发现家里早已被翻了个底朝天,就连姨太也跑了。 他们担心被军统的人发现,就再也不敢抛头露面。 眼下,只能跟在季伯常身边,季伯常作为马啸天的心腹,在沪市有多处房产和藏金地点,也承诺带他们一起去岛国,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第695章 泥沼与高台 蒋发财的话,就像一盆冰水,浇得袁凯哑口无言。 一旁的艾宇却忍不住,低声骂道:“以前日本人高高在上,咱们认了。可现在呢?日本都他妈的投降了,咱们像狗一样躲在这破棚子里,还得看小林秀夫的脸色。你瞧他刚才那副嘴脸,还帝国的朋友,我呸,搞得好像是在施舍我们一样,他真把自己当爷了!” 话音落下,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也是因为被捕,扛不住酷刑,再加上马啸天这个中统出来的老人从中劝说,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才选择了投靠日本人。 可谁能想到,日本人这么快就投降了。 更讽刺的是,马啸天的靠山周佛山,在日本投降的第一天,就被山城方面任命为“军事委员会上海行动总队总指挥”,堂而皇之地维持起沪市治安。 但是他只把自己控制的税警总团、伪保安队、警察等上万人改编为行动总队,却和他们这些特务火速做了切割。 他们这些特务,还真就是里外不是人,国军把他们当汉奸,日本人这边,又当他们是狗,用完了就扔。 沉默良久,蒋发财把那枚银元从兜里摸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摊上这乱世,能活着就不错了。走吧,先去买点东西填饱肚子,别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与此同时,杜美路70号,杜公馆。 与棚户区的破败肮脏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法式花园洋房,红砖砌墙,拱形门窗,门前一条林荫道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 门口站着几十名穿中山装的行动队员,一个个腰杆笔挺,目光如炬。外围还有警察在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这里,是军统在沪市的临时总部。 在日军宣布投降之后,戴春风于第一时间就飞抵浙江淳安,在那里遥控指挥沪市的接收事宜。 他之所以选择淳安而非直接进入沪市,一是因为淳安有机场,行动方便。 二是,他为人谨慎多疑,担心日军投降有诈,不敢贸然进入沪市。 而杜老板也是第一时间飞抵淳安,与戴春风见面。 他离开沪市整整八年,这八年里,他在沪市的产业早就被人瓜分殆尽。 日本人拿走了大头,伪政府里的汉奸们分了一杯羹,连一些昔日的“朋友”也趁火打劫。 昔日门庭若市、一呼百应的“杜老板”,成了一个无根的浮萍,漂泊在港岛和山城之间,虽然表面上还是风光,但心里的苦水,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必须要在第一时间赶回沪市,把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夺回来。 他和戴春风是结拜兄弟,交情非同一般。 当年戴春风落魄时,是他出钱资助戴春风去考的黄埔军校。 淞沪会战期间,杜老板更是将两千门徒和骨干编入苏浙别动队,亲自点名送他们上前线。 别动队刚成立时,空有番号,军委会一分钱经费都没有给,是他在沪市发动募捐,并且自掏腰包,给别动队购买武器装备和粮食,甚至凿沉自家轮船封锁长江航道,阻挡日军水路。 可惜,那两千门徒很快就打光了。这些可都是他的家底,是他恒社的骨干精英。 他曾公开承诺过:“生死不论,为国捐躯,杜某为你家人养老送终”。 事后,他也确实拿出了巨额资金做抚恤金和安家费,言而有信。 就连周总理都多次在不同场合肯定他的民族气节与抗日贡献,称其“有民族骨气,大是大非面前不糊涂”。 在淳安时,杜老板就主动提出将自己位于杜美路的公馆腾出来,作为军统在沪市的临时总部。 他甚至表示,戴春风住在里面期间,一切开支由他承担,分文不取。 戴春风心里清楚自己亏欠这位老大哥太多,投桃报李,直接把军统接收的、原本就是杜老板名下的房产、商号、工厂、码头全部归还,一个不留。 但有一些资产,却被中统的人捷足先登了。 中统方面甚至放出话来,说这些资产是汉奸产业,应当收归党产(国民党的资产),言外之意,充公了。 书房内,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一个精致的白瓷水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溅了一地。 戴春风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案上,“吴绍树他想干什么?他可是月笙的弟子,这是要大逆不道吗?” 吴绍树早年确实拜过杜老板为师,但他出身CC系,属于中统派系。 虽然,在抗战时期,军统力压中统,甚至就连中统的实际掌门人徐老鬼被整得灰头土脸,被迫下台。 可现在时移世易,军统树大招风,成了众矢之的。 中统抓住这个机会,打着“为党国着想”、“清理敌产”的旗号,把一些被日军占领过的产业定性为“敌产”,要收归党产。 吴绍树本人更是被任命为沪市副市长兼社会局局长,全权负责政府层面的接收工作。 很明显,吴绍树就是一些人推出来,在沪市和军统打擂的人,并且上来就拿杜老板开刀。 谁都知道杜老板是戴春风的结拜兄弟,是戴春风重要的盟友。 如果戴春风连杜老板的资产都保不住,那他的脸面就算丢光了。 看着暴怒的戴春风,站在一旁的众人皆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毛成更是在心里叹气,他早就劝过戴春风,得罪人太多很难收场。 现在看来,他的话一语成谶。 虽然,现在看只是吴绍树跳出来,但他不过是个前台的小角色,谁也不知道都有哪些人在背后支持。 (感谢‘蒋发财’打赏的大神认证!) 第696章 泥沼与高台(2) 中统直属于国民党中央党部,主要职责是监控党内异己、反共、掌控社会舆论以及渗透文化教育界。 而军统直属于军事委员会,主要负责军事情报、暗杀锄奸、敌后破坏和游击武装。 通俗点讲,中统多党务文官、知识分子,偏‘文斗’。而军统多黄埔生、军人、江湖人物,偏‘武斗’。 从出身就能看出,中统才是国民党 “正统” 的特务系统。 军统之所以能做大,是因为要对日作战,军统的情报、锄奸、敌后价值极大,蒋全力扶持。 但现在 ,戴春风膨胀的太厉害,就连蒋也开始感到忌惮。 于是,蒋开始重新抬高中统的地位,以制衡日益坐大的军统。 戴春风之所以如此贪婪地抢地盘、争资源、扩张势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明白。战争一旦结束,军统的价值必然大打折扣。 所以他必须在最后的窗口期内,能捞多少捞多少,能占多少占多少,为军统也为他自己攒下足够的本钱。 书房里,沉闷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子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瞥了一眼戴春风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道:“老板,要不……制造一个意外?” 然而,赵子理的话还没说完,戴春风就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目光如刀,怒喝道:“你还以为在对付日本人呢?吴绍树是什么人?他是沪市副市长,是老头子亲自任命的接收大员,他刚上任没几天就出了意外,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赵子理被骂得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 他是军统行动处处长,这几年做的都是敌后搞暗杀和破坏,思维一时有些僵化,还没有彻底转变过来。 站在一旁的情报处长向世杰看着赵子理吃瘪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 两人共事多年,面和心不和,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此刻看到老对手挨骂,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弯,开口道:“仲仁你说你也真是的,眼下多少人等着抓我们的把柄?你这时候弄出一个‘意外’,不是给人家递刀子吗?” 见赵子理向他投来想要吃人的目光,向世杰并未在意,而是看向戴春风:“老板,仲仁也是一片忠心,只是法子急了点。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戴春风抬眼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说。” “老板,吴绍树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贪财好色,他刚上任没几天,就听说强占了不少豪宅,甚至还霸占了不少女眷,名声极臭。” “说点要紧的。”戴春风皱了皱眉,“这些东西,还扳不倒他。” “老板,我是这么想的,汪伪政府有不少高官,虽然被我们控制起来了,但一直都还没有审判。我们不妨把这些人交给吴绍树,以他那贪得无厌的性格,一定会从中上下其手,私吞巨额财富。” “按照规矩,这些汪伪高官的资产,全部要上交国库,归入‘敌伪产业处理局’,最终是要进老头子口袋的。如果吴绍树敢在里面截留吞没,那就是动老头子的钱,不管他背后有哪些人,恐怕都保不了他。” 向世杰说的很隐晦,但其实在场的几人都明白什么意思,说穿了就是四个字:借刀杀人。 只要留下了把柄,到时候往老头子那里一捅,吴绍树便是私吞敌产、中饱私囊,即便背后有中统撑腰,即便有天大的靠山,蒋也绝不会轻饶。 侵吞党国资产,在蒋眼里,比通敌、通共还要不可饶恕。 戴春风敲了敲桌面:“他不是傻子,不会这么轻易上当的。” “所以要请周佛山配合。”向世杰早有准备,继续道:“由他出面去说服这些人,只要他们配合,我们可以在事后放过他们的家小,甚至将人送去港岛。” “只要他们在审讯的时候,主动向吴绍树‘供出’一些表面上藏得很深、实际上已经被我们摸清底细的资产,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些资产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以吴绍树的贪婪,他难保不会动心。” 戴春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明显是动了杀心。 “好,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做得干净些。” “是,老板放心。”向世杰躬身领命,脸上的得意却一闪而过。 戴春风随即又看向赵子理,恨铁不成钢道:“做事动点脑子!让你提前入城,是让你第一时间接收资产的。结果呢?浮山岛药厂被毁不说,就连月笙的一些资产也能落入中统手中,你说你是干什么吃的?” 赵子理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辩解,又不敢。 那晚他刚从日军手里接收了两艘千吨级军舰,正高兴着,就传来浮山岛药厂被炸的消息。 浮山岛是海岛,他的手下又没有军舰,根本没办法第一时间登岛控制。更何况,林致远还私下承诺过会把药厂完整地交给他。 一想到林致远,赵子理心里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一开始他还觉得林致远很识时务,但现在才回过味来,对方给的是包着砒霜的糖蜜。 两天前,汤恩伯的第三方面军正式与驻沪日军进行接收仪式,结果发现大量的重炮、坦克、装甲车等,被提前转移或隐匿了,再三调查下发现是被军统截留了。 这就导致汤恩伯的第三方面军与军统因武器、物资争夺多次冲突,甚至发生枪战。 念及此,赵子理不由的看了毛成一眼,只见对方依旧是低着头,垂手而立。 而此时的毛成,对于戴春风能不能除掉吴绍树并不在意,他表面忠诚,实则已经开始思考 “后戴时代” 了。 第697章 德牧 两天后,东京。 麦克阿瑟从横滨出发,乘车进入东京。 美骑一师近8000名士兵沿途护卫安全,一支由坦克和吉普车组成的车队一路开道。 岛国方面一开始计划派出警察沿街护卫,但被麦克阿瑟拒绝了,作为占领军,驱车穿越东京,本身就是对岛国是否真心投降的一次现场检验。 尽管如此,岛国方面仍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们提前将沿街两侧的建筑全部粉刷一新,并且在关键路口挂满了星条旗。 甚至派出乐队沿途奏响激昂的进行曲,岛国的民众与儿童持盟国国旗围观。 车队平稳驶入东京市区,最终停在美国大使馆前的广场上。 院前的草坪上,数百名美军官兵整齐肃立, 一面老旧的星条旗缓缓升起,没有高规格的奏乐,取而代之的是肃穆的军号声和士兵们的敬礼。 这面旗帜,正是当年岛国偷袭珍珠港之际,飘扬在美国国会大厦上空的那一面。 它被专程从美国本土空运至此,旗面虽已有些褪色,边角略有磨损,但它的升起,标志着美军对岛国的正式占领。 麦克阿瑟站在队列最前方,抬头望着那面旗帜,目光深沉而平静。 升旗仪式结束后,麦克阿瑟转过身,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大使馆。 这座建筑的风格与白宫颇为相似,灰白色的石材外墙,庄重的廊柱,宽阔的台阶在阳光下显得沉稳而威严。 他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迈步踏上台阶,身后的随行军官鱼贯而入。 当晚,大使馆内举行了一场小型的酒会,没有岛国人参加,全部是盟军的高级军官。 麦克阿瑟只在酒会上露了一面,便离开了。 他性格孤傲,厌恶无意义的社交。在他看来,这种觥筹交错的场合,除了浪费时间、消磨意志之外,毫无用处。 他需要的不是恭维和讨好,而是绝对的控制和绝对的服从。 此后的几年里,他基本不出席酒会,也很少公开露面。 他要做岛国的 “太上皇”,减少露面、拒绝应酬,才能强化敬畏感。一个整天出现在宴会上的征服者,迟早会失去神秘感和威慑力。 不仅如此,他作息极严,早睡早起,很少抽烟喝酒,即便那根玉米芯烟斗更多时候只是叼在嘴里作装饰,唯恐影响状态与判断力。 他是一个生活极简的工作狂,绝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写东西、开会、发号施令。 偶尔得闲,他更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电影,沉浸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这种近乎刻板的自律,让他在六十多岁的年纪依然保持着惊人的精力。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麦克阿瑟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头也不抬。 克莱德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来到办公桌前:“将军,下面很多人都在找您呢。” “我讨厌这种场合,更讨厌酒精……”麦克阿瑟说着抬起头,话音忽然顿住了,他看见克莱德怀里抱着一条幼犬。 看着不过一两个月大小,毛色乌黑间杂着棕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四周,不叫也不闹。 麦克阿瑟放下手中的钢笔,迟疑道,“这是?” “将军,这是德国牧羊犬。”克莱德知道麦克阿瑟的性格,也不兜圈子,“我也是听说您不喜欢聚会,便猜测您可能会喜欢一些小动物。德国牧羊犬,长大后外形高大霸气,极度忠心又听话。并且它很安静,不吵不闹。我就想着让人从国内运一只过来送给您。” 麦克阿瑟没想到克莱德会送他一条德牧,他对这种犬种早有耳闻——忠诚、机警、服从性强,外形威风凛凛,确实和他的性格与地位极其相符。 见麦克阿瑟似有心动,克莱德将狗轻轻放到桌上,“将军,要不您给他起一个名字?” 德牧幼崽四肢刚落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有些打滑,但很快稳住了身子,抬头望着麦克阿瑟,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问候。 麦克阿瑟伸手摸了摸幼犬的头,这只德牧立刻眯起眼睛,露出极为享受的表情,甚至还把小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麦克阿瑟脸上露出一抹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近乎温和的笑意,“就叫Bravo(布拉沃)吧。” Bravo源自拉丁语,本意是“勇敢”,同时也是军事通讯中使用的字母代码。这个词既有军人色彩,又带着一种简洁有力的美感,正合麦克阿瑟的脾性。 克莱德连忙笑道:“这个名字和将军您的气质再合适不过了,我甚至都能想象到,等这只狗长大,站在您身边,威风凛凛的样子了。” 顿了顿,克莱德转移话题道:“对了,将军,如今您已经正式入驻东京,岛国的天皇一直想和您见上一面,不知您意下如何?” 麦克阿瑟一直迟迟不见天皇,就是要给对方制造压迫感,如今他来岛国也有段时间了,是时候见一面了。 他抚摸着德牧,漫不经心道:“他打算在哪里见面?” “岛国人本来是想请您去皇宫一趟的,但被我拒绝了。您是什么身份,该是天皇出宫来见您才是。后来他们又提出在GHQ总部会面,我还是给拒绝了,您看就这大使馆内怎么样?” GHQ总部就是第一生命大楼,岛国人提出在这里见面,看似做出了让步,其实还是想自欺欺人。 第一生命大楼就和皇居只隔了一条护城河,天皇出宫拜访麦克阿瑟已经是莫大的羞辱了,如果安排在第一生命大楼,他等于只出了宫门几步路,岛国人还能自圆其说。 但林致远提前交代过,克莱德怎么可能让岛国人如愿,直接定在大使馆。 麦克阿瑟想了想,微微颔首,从东京湾签字,再到正式入驻东京,每一步他都有精心设计。 他的目的就是打破天皇的神话,让天皇从皇宫里走出来,到美国人的地盘上来低头。 这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麦克阿瑟看着桌上的德牧,忽然,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他打算让人准备一条狗绳,他要在会见天皇的时候,当着摄影机,当着众人的面,给他的狗套上绳子。 第698章 麦克阿瑟见裕仁天皇 麦克阿瑟虽然孤僻自傲,但他从不做无意义的举动,从东京湾“密苏里号”上的签字仪式就可以看出,他喜欢通过一些精心设计的细节,来彰显自己的权威。 在岛国文化中,天皇号称“万世一系”,是神的后裔,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麦克阿瑟不仅要天皇出宫来见自己,还要当着全世界的面,用一条狗绳和一条狗,将这个神话彻底击碎。 至于外界会不会解读成“岛国以后就是美国的一条狗,绳子还握在麦克阿瑟手中”,那就和他无关了。 待克莱德离开后,麦克阿瑟轻轻拍着布拉沃的后背,喃喃自语道:“小家伙,你将要见证一个历史时刻了。” 三天后,上午十点整,裕仁天皇的车队准时抵达美国大使馆。 车队以一辆戴姆勒轿车为主车,身后只跟着寥寥数辆随行车辆,连摩托车护卫都只有寥寥几骑。 这与历代天皇出行时威仪赫赫的仪仗形成了令人唏嘘的反差,也是裕仁刻意为之,就是为了展示极地的姿态。 大使馆外围,早已聚集了大量的记者。 当车队驶入视野时,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连成一片。 坐在车内的裕仁透过车窗玻璃,看着外面耀眼的镁光灯和大量的记者,表情僵硬而紧张。 这是他即位近二十年来第一次走出皇居拜访客人,并且还是以战败者的身份。 麦克阿瑟虽然有意要羞辱天皇,但目的只是打破天皇在岛国民众心中“高高在上”的神话,过分的羞辱很可能会适得其反,激化岛国社会的不满情绪,甚至催生反抗力量。 因此,闻声而来的各国记者都被拦在了大使馆外围,仅GHQ的一名随军摄影师获准进入院内拍摄。 这是有限度的羞辱,不至于将对方逼入绝境。 最终,只有裕仁乘坐的戴姆勒轿车被允许驶入院内,随行的护卫车辆全部被留在门外。 裕仁看见那些记者没有被放进来,攥紧的双手才微微松开,深深呼了一口气。 车门打开,裕仁从车厢中探身而出。 他身穿黑色燕尾服,内配白色衬衫,头戴大礼帽,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这身打扮是宫廷礼官反复斟酌后选定的,既要有足够的正式感以体现对麦克阿瑟的尊重,又不能穿军装引发不必要的联想。 然而,衣服可以精心选择,神情却难以掩饰。 这些天他每天都担心被审判、怕被绞死,长期失眠,精神高度紧绷,就显得面孔消瘦而苍白,颧骨高高突出。 如果不是一些人拦着,他估计早就跑过来拜见麦克阿瑟了。 麦克阿瑟并没有在门口迎接,他晾了裕仁这么久,既能彰显绝对权威,又不至于因过早接触而让裕仁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会客厅内,麦克阿瑟站在房间中央,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卡其色军装,领口敞开,没有佩戴任何勋章,双手习惯性地背负在身后。 这是一种刻意营造的随意感,我不需要正装,我不需要勋章,我本人就是权威。 布拉沃安静地蹲坐在他的脚边,脖子上已经套上了崭新的棕色皮质项圈,只是没有牵引绳。 当裕仁步入会客厅时,他的脚步有些不协调,走起路来甚至让人觉得他随时可能会摔倒。 麦克阿瑟的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他以为裕仁是太过紧张所致,殊不知这是天皇天生的生理缺陷。 岛国的皇族长期近亲繁殖,裕仁出生时腿部运动神经有缺陷,走路一快就会跛脚、左右摇晃。 此外,他还有脊柱侧弯,看起来有些驼背,右手手指僵硬,动作不协调。 这些生理上的缺陷让他走起路来显得笨拙而局促,与“神”的形象相去甚远,以至于麦克阿瑟后来在回忆录中毫不客气地写道:“他走路的姿态像一个在博物馆里蹒跚而行的青铜时代的人。” 麦克阿瑟身高一米八三,而裕仁只有一米五八,两人的身高差距十分悬殊,站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迫。 跟随裕仁进来的还有侍从长和翻译奥村胜藏,两人很是自觉地和裕仁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裕仁刚想上前和麦克阿瑟打招呼,麦克阿瑟却直接示意美军摄影师上前,当场要站定合影。 裕仁当场愣住,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在来之前,没有人告诉他要拍照。 重臣们帮他分析了一百种可能出现的场景,唯独没有人提到“合影”二字。 他是岛国的‘现人神’,他的容貌历来被视为神圣不可轻示于人的,麦克阿瑟此举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照片一旦公布,他便不再是神了,他只是一个穿燕尾服的矮个子,站在一个高大的美国人身边,表情僵硬而窘迫。 裕仁虽然身有残疾,但他并不傻。 麦克阿瑟上来什么也不谈,先拍照,这分明是在给他下马威。 但他却没得选,他总不能转身走掉,他好不容易才和麦克阿瑟见上一面。 他的身后是战败的帝国、是数百万等待处置的军民,还有那悬在头顶的“战犯”二字。 在来之前,重臣们反复给他分析过麦克阿瑟的性格,他知道对方喜欢表演。 只要能保住天皇制,能不被审判,羞辱就羞辱吧。 裕仁深吸一口气,看向镜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表情——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的顺从。 从这张图能看出,裕仁是有些跛脚的 镁光灯闪了三下,就在裕仁以为拍照已经结束、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只见麦克阿瑟忽然转身,走向旁边的一张边桌,拿起上面的一根牵狗绳。 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向布拉沃,弯下腰,将绳子的金属扣环,“咔嗒”一声,扣在了布拉沃脖子上的项圈上。 那一声“咔嗒”,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清晰得像一记耳光。 裕仁站在那里,仿佛被一道雷电击中,一动不动。 他呆呆地看着麦克阿瑟手中的那根牵引绳,浑身都在战栗,如果不是侍从长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扶了一把,他几乎要当场踉跄。 麦克阿瑟站直身体,一只手握着牵引绳,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向裕仁。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得意或嘲讽。那目光像是在说:只是给我的狗套上绳索而已,你有什么问题吗? 裕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嘴唇颤了颤,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麦克阿瑟将牵狗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朝摄影师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了。 镁光灯再次亮起的瞬间,裕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坍塌,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彻底不在了。 (祝大家五一快乐,今天要陪家人出去,只有一章。) 第699章 麦克阿瑟见裕仁天皇(2) 拍完照后,麦克阿瑟示意美军翻译留下,其他人全都退了出去,就连布拉沃也被抱走了。 之所以只留下美军翻译,是因为麦克阿瑟喜欢在一些用词上做手脚,担心跟来的日方翻译不能准确的转达他的意思。 他招呼裕仁在椅子上落座,两张扶手椅相对而设,相距不到两米,中间只隔着一张小圆桌。 麦克阿瑟的姿态极为松弛,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体微微后仰。 而裕仁则僵硬地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如同一根绷紧的弦。 麦克阿瑟注视着裕仁,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从容。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你和你的爷爷差距很大,明治天皇像一个真正的君主,而你……更像一个书生。” 1905年3 月,二十岁的麦克阿瑟(小麦),以上尉副官的身份跟随父亲阿瑟??麦克阿瑟(老麦)以美军军事观察员身份赴远东,考察日俄战争。 父子二人在旅顺、大连等地详细考察,观摩了日军在对马海战和旅顺围攻战中的战果。 同年8月,老麦克阿瑟转驻东京,担任美国公使馆武官。正是在这段时间里,年轻的麦克阿瑟跟随父亲,获得了明治天皇的接见。 四十年后的今天,他坐在裕仁对面,这句话既是真实感受的表达,更是一种精心的算计。 麦克阿瑟一开口,完全把裕仁定义成了晚辈,而‘书生’二字与‘软弱’几乎是同义词。 在讲究等级与传承的岛国文化中,这种定位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待翻译后,裕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这句话中的嘲讽意味,但他没有选择反驳,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相反,他顺着麦克阿瑟的话说道:“朕……我确实远不如祖父。明治天皇在位四十五年,带领岛国走向了近代化,赢得了日俄战争,使岛国成为亚洲第一个工业强国。而我……却把国家带上了战争的道路,并最终战败,使国民陷入苦难。” “正如您所说,我就像一个书生,战争是内阁与军部决策,您也知道岛国是一个君主立宪国家。我在御前会议上多次表达过对战争的担忧,也劝说过那些大臣,但他们不听。军部的势力太大了,我根本无力阻止。” 麦克阿瑟听着翻译的话,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冷笑。 这个矮小的男人,在御前会议上签署了一道又一道命令,如今战败了,却说自己“根本无力阻止”? 但麦克阿瑟并没有将这份不屑表露在脸上,他是政治军事家,不是法官,他的任务不是审判,而是占领、改造和利用。 他需要这个坐在对面的矮个子男人,需要他出面解散数百万日军,需要他成为美军统治岛国的傀儡。 当然,在此之前,他必须让裕仁知道,以后的岛国谁说了算。 “你说你无力阻止战争。”麦克阿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迫感,“但据我所知,是你在御前会议上批准了对美开战。并且,我们已经审判了东条等人,这是口供,你要不要看一下?” 说着,麦克阿瑟从小圆桌下方拿出一份文件,扔在了桌面上。 麦克阿瑟推迟到现在才见裕仁,正是为了先拿到这些审讯记录,这样才能逼裕仁就范。 裕仁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有些迟疑地接过文件,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不出所料,东条等人并没有把责任往他身上推,口径完全一致,都是说岛国是君主立宪制,天皇没有实权、不参与决策。 这也是美军抵达之前,重臣们商议的结果,都是主动替裕仁扛罪,战争是内阁和军部决定,天皇不知情、被架空。 这是保全天皇制、保全皇室、保全他们自己的唯一办法。 但是当裕仁看到最后几页时,他的身体有些颤抖,他看到了一个另类——岛田繁太郎。 虽然岛田没有直接说是天皇发动的战争,但他的证词详细描述了海军高层与内阁、军部的决策流程,等于把 “战争是岛国最高层和天皇集体预谋” 的细节讲得一清二楚。 虽然证词里没点名天皇,但把 “军部 和内阁共谋侵略” 的链条做实了,间接证明了天皇不仅知情,而且深度参与其中。 裕仁现在想杀了岛田的心都有,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恐惧所淹没。 他僵坐在椅子上,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沉默良久,才看向麦克阿瑟,艰难开口道:“我愿意全力配合美军的占领政策,推行您所期望的各项民主改革。只要您能保留天皇制与皇室,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麦克阿瑟的嘴角微微一挑,他施压的目的是为了让对方屈服,而不是把对方逼到死角里做出不可控的反应。 “天皇陛下,我不会追究你个人的战争责任。美国政府对日本天皇制的态度,取决于你的配合程度。我相信,一个愿意全力配合占领政策的天皇,比一个被送上审判席的天皇更有价值。” 这是麦克阿瑟第一次称呼裕仁为天皇,语调从压迫转为了一种近乎慈祥的低沉。 “you like my son,年轻人都会犯错,关键是要学会走正确的路。” 待翻译翻译完后,虽然裕仁对麦克阿瑟竟然把自己比作他的儿子十分愤怒,但听到麦克阿瑟不打算追究他的战争责任,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他听懂了麦克阿瑟的意思,只要他听话,他就是天皇;如果他不听话,他就是一个战犯。 只要天皇制保住了,只要他不会被审判,被叫做儿子又如何?被当做狗又如何? 他站起身,向麦克阿瑟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上身弯下去的时候,头顶几乎与膝盖平齐。对于一个患有脊柱侧弯、走路都有些不稳的人来说,这个动作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充满了痛苦。 这不是日本式的普通鞠躬,这是臣子对君主、仆人对主人的跪拜之礼,只是省去了下跪的动作而已。 麦克阿瑟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接受他的臣服。 (注:根据麦克阿瑟的回忆录记载,在会见裕仁时,对方主动承认了战争责任。但根据日方2002年公开的外务省资料显示,裕仁在和麦克阿瑟见面时,全程都在逃避战争责任。) 第700章 麦克阿瑟见裕仁天皇(3) 不追究裕仁天皇的战争责任,不仅是麦克阿瑟的个人决断,更是整个华盛顿高层经过反复权衡后形成的共识。 首先,保留天皇制有助于稳定占领局势,防止岛国陷入全面的游击战和社会崩溃。数百万复员军人如果失去精神象征,很可能成为极左或极右的暴力土壤。 其次,如果废除天皇制,美军至少需要增加十到十五个师的占领部队来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抵抗,而眼下的华盛顿正在极力缩减军费开支、削减常备军规模,这样的方案注定不会被通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通过保留天皇并使天皇依附于GHQ的庇护,麦克阿瑟便可获得了对岛国民众间接统治的最大筹码。 如此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做“太上皇”了。 麦克阿瑟从兜里取出玉米芯烟斗,在扶手上轻轻磕了磕,尽管里面根本没有烟灰。 这个动作是一种解压,也是一种姿态的转换。 他斟酌了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战争的责任应该属于那些真正发动战争的人,比如以东条为首的陆军激进派。至于陛下,我相信,你将成为日本重建的重要力量。但同时,我也希望看到你的诚意。” “诚意?”裕仁心头一喜,他最怕麦克阿瑟没有要求,“不知您需要什么样的诚意?” “我们需要知道‘金百合计划’中,你们在海外藏匿黄金的地点。” “金百合计划”是由裕仁亲自下令,皇室主导的绝密掠夺行动。 在战争期间,日军从东南亚各地掠夺了价值数百亿美元的黄金、文物、宝石和贵重物资,由于海上被封锁,无法运回本土,其中相当一部分被藏匿在菲律宾、印度尼西亚、缅甸等地的山洞和地下工事中。 所有掩藏地点全部逐级上报,最终汇总到裕仁手中。负责具体事务的普通军官只了解自己经手的局部,无人知晓全貌。 在日军投降前的几个月,为了保密,日军直接射杀或封洞活埋了数万名参与其中的劳工,就连数百名日军工程师和军官也一并被封入洞穴。 虽然负责此事的一线主官山下奉文等人已经在东南亚被美军逮捕,但他们拒不透露具体的藏匿地点,甚至有人提前自尽,把秘密带进了坟墓。 因此,麦克阿瑟只能直接向裕仁本人索要。 裕仁对此早有准备,他很清楚美军会索要这笔财富,也早已与皇室的主要成员商议好了对策。 他当即承诺,回去之后就会将详细的地图和清单让人送过来。 他打算把海外的藏匿点全部交给美军,至于已经运回本土的,皇族已经转移了大部分,剩下的视后续谈判情况再决定是否交出。 麦克阿瑟微微点头,继续道:“另外,还有你们关于人体实验、细菌战、冻伤研究的所有数据资料,包括那些参与研究的专家。这些必须想办法秘密移交给我们。” 美军内部曾做过评估,他们如果自己做,用符合伦理常规的方式获取同等数量和质量的生物武器数据、冻伤人体实验数据、病原体病理切片,至少需要花费数亿美元,并且需要十几甚至二十几年的研究周期。 而731部队已经在活人身上完成了所有这些实验,代价是数以万计的华国、朝鲜、苏联战俘的生命。 尤其是针对苏联人的耐寒和冻伤数据,华盛顿格外感兴趣。 早在苏联正式出兵东北之前,731部队的核心成员就已经执行了秘密撤退计划。 他们炸毁了实验室、毒气室和焚尸炉,焚烧了大部分纸质文件,然后将所有可携带的数据都装箱,搭乘专机返回了本土。 这些资料虽然珍贵,但对于裕仁而言,都是可以割舍的筹码。 “可以。”裕仁几乎没有犹豫,“我会命人将全部资料整理好,但是这些人,可都是触及了战犯的标准……” 麦克阿瑟靠在椅背上,耸了耸肩,“标准是我们制定的,是可以灵活改变的。只要他们愿意配合,交出所有数据和样本,并且为美国的相关研究提供技术支持,那么他们就不会出现在战犯名单上。” “当然,这一切必须保密,也包括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任何泄露,都会让我们双方非常尴尬。” 裕仁连连点头,他比麦克阿瑟更不希望今天的谈话内容泄露出去。 随即,他又想起刚进门时拍摄的合影,小心地试探道:“那么刚才拍的照片……” 麦克阿瑟放下烟斗,沉声道:“明天,不仅岛国所有的报纸头版会刊登照片,在国际上也会同步传播。这是既定安排,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着不怒自威的麦克阿瑟,裕仁明白对方这是要公开敲打自己,甚至是想从根本上颠覆天皇在岛国人心中的地位。 虽然,刚才两人还在谈条件,但裕仁心里清楚,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两人的会面一共持续了三十多分钟,当裕仁走出会客厅后,他没有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径直钻进戴姆勒轿车,返回了皇居。 回到皇居后,他直接下令完全闭宫,拒绝一切会客,包括首相、皇族和任何高官。 当晚,东京的《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等主要报社的所有负责人,全都被紧急叫到了文部省的会议室。 新任的情报局副局长中岛弘毅端坐在长桌主位,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十几位报社社长和总编辑。 他的身旁坐着两名GHQ派来官员,以及警视厅的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 中岛弘毅清了清嗓子,示意助手把打印好的稿件分发给每一个人。 “诸位,这是今天天皇陛下与麦克阿瑟将军会面的合影。明天所有报纸的头版,必须刊登这张照片,并配发统一的新闻稿。新闻稿的措辞已经拟好,不允许增删一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个人的脸:“待会,会有警视厅的警员跟你们回去,监督你们是否按要求执行,一旦发现有人胆敢忤逆GHQ的意思,他们可能会直接开枪,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第701章 刊印 中岛弘毅话音落下,助手开始将文件资料分发给在场每一个人。 当十几位报社社长和总编辑看清文件内容与那张照片的一瞬间,所有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这东西怎么可以登报!”《朝日新闻》的社长村山长举猛地将手中的资料摔在桌上,他面色铁青,手指颤抖着指向中岛弘毅,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锐,“这是对天皇的亵渎,有损国体!你这是要把天皇当俘虏示众吗?你到底是不是天皇的子民?你究竟是何居心?” 旁边的几位社长虽然没有开口,但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照片中,裕仁僵硬地站在麦克阿瑟身侧,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和姿态差,无异于对天皇神圣地位的一次公开羞辱。 并且,新闻稿的标题竟然是‘裕仁天皇拜见麦克阿瑟元帅’,天皇什么身份,那可是岛国的‘现人神’。 可如今,他们的神却主动出宫去拜访外国的一位将军,哪怕对方是占领军。 “拜见”二字,简直是把天皇的尊严踩进了泥里。 “这上面并没有内阁的批复!”村山长举继续高声质问,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与愤怒,“这一定是个阴谋,我要见下村局长!” 情报局是岛国分管舆论、报社和电台的机构,下村宏不仅是内阁情报局局长,还兼任国务大臣,在新闻界颇有威望。 对于中岛弘毅这个新任的副局长,在场很多人压根没见过,也谈不上信服。 看着吵作一团的众人,坐在一旁的青木健太脸色一沉,直接将腰间的配枪拍在桌上,“砰”的一声闷响,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怒喝道:“够了!谁允许你们在这里讨价还价?这是命令,不是内阁能过问的事,更不是你们能质疑的事!” 然而,村山长举却丝毫不惧。 他梗着脖子直视青木健太,一字一句道:“我宁愿辞职,也绝不会在报纸上登出这种侮辱天皇的照片和文字!你可以毙了我,但你堵不住天下人的口!” 中岛弘毅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发怒,这一幕,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以前在沪市,日本宪兵就是这么强迫租界里的报社刊登所谓“大东亚共荣”的宣传稿的。 而今天,不过是角色调换了而已。 他绕过会议桌,走到村山长举面前,“你是哪家报社的?” “《朝日新闻》的社长,村山长举。” 中岛弘毅微微颔首,“村山先生,你的骨气我很佩服。但请你搞清楚一件事,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如果你拒绝刊登,GHQ会立即查封你的报社,逮捕你所有的同事。到时候,你的‘骨气’要搭上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朝日新闻》,是岛国历史最久、影响力最大的全国性综合报社之一,其中村山家族为最大股东,虽然是家族经营模式,但长期与政府深度合作。 特别是在战争时期,成为军国主义 “御用媒体”,狂热鼓吹 “大东亚战争”、“圣战”,美化侵略、煽动仇外。 中岛弘毅在上任之前,林致远就和他谈过,把他放在这个位子上,就是要他配合GHQ彻底整顿岛国的舆论机器,清洗盘根错节的军国主义残余。 见村山长举虽然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松口,中岛弘毅不再犹豫。 他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朝日新闻》是战犯媒体,来人,把他给我抓了。然后查抄报社,所有主编,一律先行看管,全部移交GHQ审查。” 立马就有两名警察应声而入,一左一右夹住了村山长举的胳膊。 村山猛然挣扎,嘶声喊道:“天诛国贼!你们这些人会遭到唾弃的……” 话未说完,其中一名警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抹布,直接塞进了村山口中。 呜咽声中,村山被拖了出去。 会议室里,剩下的社长和总编辑们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双腿发软,不得不用手撑住桌沿。 村山长举的例子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剩下的人虽然心中极度抵触,却没有人敢再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岛国深受军国主义荼毒多年,这些报社的社长和编辑或多或少都受影响。 中岛弘毅上任伊始,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目标杀鸡儆猴,没想到村山长举自己就跳了出来。 《朝日新闻》作为岛国最知名的大报之一,拿它开刀,在合适不过。 他决定就拿这家报社当做样板,彻底拆解、重组,让它摇身一变,成为“民主、反军国主义”的急先锋。 而历史上,《朝日新闻》也正是在GHQ的长期强制改造之下,逐渐从狂热的军国主义吹鼓手,蜕变为偏自由派、反修宪、反靖国参拜、亲中韩的立场。 中岛弘毅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面带微笑,“还有谁反对?” 沉默,长久的沉默,没有人再开口。 中岛弘毅不管这些人到底什么想法,朗声道:“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请各位回到各自报社后立即执行。记住,明天凌晨五点之前,所有报纸必须完成印刷。警视厅的警员会全程‘协助’你们。” 待所有人离开后,GHQ的两名官员收起手中的笔记本,对中岛弘毅和青木健太等人竖起大拇指,“Good, good!” 随后便夹着公文包离开了会议室。 不多时,会议室内只剩下中岛弘毅、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三人。 中岛弘毅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扔给两人,然后自己也叼上一根,划燃火柴点燃。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眯起眼睛说道:“这些人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有财阀和军方的影子,别看刚才没人吭声,一出门,说不定就要搞小动作。” 青木健太将烟夹在指间,没有立刻点燃,而是冷笑了一声:“随他们怎么折腾。有美军在背后撑腰,我们只管镇压便是。” 青木健太以前是沪市宪兵大队长,对于镇压反抗力量很有经验,只不过现在镇压的不是华国的反日力量,而是岛国自己的军国主义残余。 第702章 暗流涌动的东京城 十几位报社社长和编辑离开文部省后,虽然嘴上不敢多说,但照片和新闻稿的内容,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去。 当晚,不少旧日军军官和政府官员便获知了即将刊登的内容,一时间群情激愤。 有人愤而摔杯,有人连夜奔走串联,试图联合抵制次日报纸的发行。 还有几位内阁大臣和旧军部高层匆匆赶往皇居,恳求觐见天皇,希望了解今日会面的真实情况,商议对策。 然而,宫门紧闭。 宫内厅的官员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口,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天皇陛下已经下令闭宫,近日不予接见。” 一位陆军大将站在宫门前,气得浑身发抖,却也不敢硬闯。 他怒视着宫内厅的官员,低声吼道:“八嘎!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明天报纸一出来,国体何在?天皇的尊严何在?我要见陛下,我要当面禀报!” 宫内厅官员欠了欠身,语气依旧平淡:“这就是陛下的旨意。” 那位大将张了张嘴,只能拂袖而去。 再迟钝的人也渐渐反应过来,裕仁会见完麦克阿瑟之后便彻底闭宫,说明他早已知道照片的事。而闭宫不见任何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一晚,东京暗流涌动,有人愤懑,有人惶恐,有人盘算着如何在新政权下保住自己的位置。 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盘算,但所有人都嗅到了同一个气息:曾经神圣不可侵犯的天皇,在明天报纸发行之后,将会从神坛上跌落。 皇居深处,侍从长正躬身向裕仁汇报外面的情况。 对于重臣的求见和不断打来的电话,裕仁根本不在意。 他略作沉吟,忽然问了一个让侍从长意想不到的问题:“照片上面……有没有狗?” “狗?”侍从长愣住了,满脸疑问。不是说刊登的是天皇与麦克阿瑟元帅的合照吗?怎么还牵扯到狗了? 见侍从长这副表情,裕仁又不好明说,他总不能告诉对方,麦克阿瑟当着他的面,给狗套上了缰绳,还拍了照,这是他一生中遭遇的最大的羞辱,仿佛那根狗绳就套在他脖子上。 他只能强压着烦躁,加重语气问道:“就是照片上有没有狗!” 看着有些愤怒的天皇,侍从长一时不知所措,连忙躬身道:“陛下稍待,我马上去确认。” 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打电话给报社求证。 不到五分钟,侍从长气喘吁吁地返回,恭敬地答道:“陛下,确认过了。照片上没有狗,只有您和麦克阿瑟元帅。” 裕仁闻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看来麦克阿瑟只是想把他从神权上拉下来,还是给他保留了一点最后的体面。 麦克阿瑟这么做,也是不想彻底激怒岛国的民众,他当着裕仁的面给狗套上绳子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给整个岛国套上了无形的绞索。 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那只会得不偿失。 裕仁稳了稳心神,走到书案前坐下。 突然,他想到麦克阿瑟给他看的口供,咬牙道:“岛田出卖了我们,传话给近卫,让他想尽办法探听岛田到底交代了什么。” “嗨依!” 与此同时,东京杉并区,荻外荘,近卫公爵宅邸。 在天皇会见完麦克阿瑟之后,近卫便想入宫,确认会谈内容,了解麦克阿瑟的态度。 但天皇直接宣布闭宫,让他一时有些无措。他坐在书房里,反复推演着会面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越想越觉得不安。 而此时,在得知GHQ下令明天刊登照片和新闻稿之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麦克阿瑟没有逮捕天皇、没有废黜天皇、没有审判天皇,而只是想把天皇从神权上拉下来。 这说明华盛顿和麦克阿瑟都选择了保留天皇制,选择了以天皇为傀儡进行间接统治。 只要不废除天皇制,那么华族就还有一线生机。 天皇在普通人眼中可能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神,而他们这些华族,与天皇的关系其实是共存与合作。 他在书房里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思考接下来近卫家该怎么做。 忽然,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连忙起身接起电话,听着听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不多时,他放下话筒,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电话是宫内打来的,只是转达裕仁的口谕——岛田把大家全卖了,可能会导致很多人在审判中被动,让他尽快摸清岛田到底都交代了什么。 对于岛田这个人,近卫一直都看不上,觉得他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庸才,海军的耻辱。 现在看来对方还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要想办法让他闭嘴才行。 可是,岛田等人现在全都被美国宪兵严密看管,外人根本接触不到。 近卫虽然已经把自己的两个侄女送到了麦克阿瑟的副官惠特尼身边,但惠特尼也只是对他的态度稍微好了些,还处于投资阶段,远远不到可以随意求对方办事的时候。 看来这件事,还是要去拜访石川弘明才行,对方是石川家的家主,在某些事上,和自己有着共同的利益,总要抱团取暖。 次日,天还没亮,东京的街头就已经骚动起来。 上百辆卡车从不同的报社出发,在警车的护卫下,沿着指定的路线运往各个报摊和销售点。 东京的民众很快就注意到今天东京的街头突然多了上千名警察,三五成群地站在报摊前和一些主要街口,监督着报纸的售卖。 与其说是售卖,不如说是强制派送。 警察们甚至拿起报纸,塞到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手中。 人们起初是困惑的,战争结束以来,纸张紧缺,报纸定量供应,从未有过免费发放的先例。 但当他们低头看清头版的内容时,困惑瞬间变成了震惊。 天皇从未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任何报纸和书籍上,而报纸上的这个矮小而丑陋的男子,僵硬地站在一个外国军官身旁,姿态卑微,神情拘谨。 无数人在看到照片后,内心浮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这真的是天皇陛下吗?” 很多人放声痛哭,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效忠多年的天皇,竟然如此卑微。 “八嘎!这是侮辱,这是对天皇陛下的亵渎!” 也有人愤怒地将报纸撕得粉碎,试图联合起来冲击报摊,阻止报纸的发放。 然而,他们的反抗还没来得及形成规模,就被周围的警察和美国宪兵迅速镇压了。 第703章 近卫再次登门 东京银座楼下,一群警察挥舞着警棍,正疯狂地殴打几名试图冲击报摊的男子。 棍棒砸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伴随着惨叫声和咒骂声。 “八嘎,我们是帝国的军官,你们这些内务省的走狗,竟然敢殴打我们,全都死啦死啦滴……”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男子挣扎着吼道,但他的声音很快又被一记闷棍打断了。 在岛国没有投降之前,日军的军官是极度鄙夷警察的,他们只认宪兵和军部,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穿黑制服的“街鼠”。 特别是二二六兵变时,陆军叛军直接占领警视厅,警察毫无还手之力,此后军部更视警察为无能、懦弱的文职工具,连正眼都不愿瞧一下。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了。 “我呸!”带队的警长停下手中的动作,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他喘了口气,骂道:“还军官?军部都要解散了,你是哪门子的军官。给我狠狠打,照着脑袋打!” 说着,他抡起警棍,一棍子狠狠挥在了一人的后脑勺上。那名军官闷哼一声,身体一软,顿时倒地没了声响。 其他警察见状,眼中闪过兴奋的光,纷纷加重了手中的动作。 警棍如雨点般落下,砸在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军官身上,直到这几个人全部被打得倒地不起、浑身是血、不再动弹,众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现在有美国人给他们撑腰,这不得狠狠出一口压在心头多年的恶气。 特别是今天,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对于一切敢阻拦报纸发放的人,可以直接开枪。 但警长觉得,直接开枪太便宜这些家伙了。用警棍慢慢打,一下一下地打,听着他们惨叫,看着他们求饶,那才叫解恨。 看着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几人,警长冷哼一声,将沾血的警棍在靴底蹭了蹭,下令道:“拖到卡车上,拉到郊外扔了,让这些混蛋自生自灭去。” 与此同时,一个衣着光鲜、手提公文包、头戴礼帽的男子站在不远处的路口,目睹了这一切。 他身材清瘦,约莫四十来岁,一双眼睛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刚被强塞过来的报纸,默然片刻,转身走进了银座大楼。 银座在东京大轰炸中损毁严重,昔日繁华的商业街只剩下断壁残垣,只有几座核心的砖石建筑勉强保留了骨架。 但这里距离第一生命大楼GHQ总部很近,步行不过十来分钟。 因此,众多旧军官、前政府官员、落魄商人和黑市掮客纷纷聚集于此,打探情报、私下聚会、倒卖黑市物资,使得这里再次繁荣起来。 大厅里临时搭建了几个摊位,有人在卖美军配给的罐头和巧克力,有人在兜售从军营里顺出来的丝袜和军靴,还有人在角落里低声交换着黑市粮食的行情。 男子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楼梯昏暗,只有几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悬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走廊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桶。 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然后轻轻叩了三下门,隔了两秒,又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年轻男子探出头来,看见来人,眼睛一亮,连忙侧身让开:“竹下君,您终于来了!” 这名男子便是竹下正彦,前陆军大臣阿南惟几的妻弟,阿南在战败前夕自杀明志,而竹下却逃离了东京,并且还串联了一些激进派军官,成立了叛军组织——挺身救国军。 这个组织成立之初,曾策划过几次小规模行动,企图破坏美军的登陆和阻止岛国的投降,但很快就被岛国政府镇压下去了。 几名骨干被捕,其余人不得不转入地下。竹下本人也在郊区的农舍里躲藏了数月,靠家族的接济勉强度日。 虽然竹下一直声称是天皇和海军背叛了陆军,一些陆军高层也隐隐有所感知,但美军在抓捕战犯的时候,只抓首恶,并没有连累整个家族,所以那些高层也不敢站出来公开反对天皇和美军。 而中下层的军官,由于长期被洗脑,效忠于天皇的观念根深蒂固,“挺身救国军”这种反天皇的立场,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不愿加入。 竹下努力了这么久,手下也不过数百人,难成气候。 但现在不同了,今天的报纸,把天皇从神权的位置上拉了下来。 那个曾经不可亵渎的“现人神”,岛国千百万民众心中的精神支柱,在油墨和纸张的印迹中轰然崩塌。 阿南虽死,但家族并没有被清算,在东京也还有一定的人脉资源。 因此,竹下昨晚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这才乔装打扮,冒险潜入市区。 这处据点,便是家族的产业之一,以前背靠阿南的影响力,主要从事军工物资之类的生意。现在,转行做起了酒吧生意。 每天傍晚,大量的盟军军官和文职人员下班后,会三五成群地来到银座消遣。 他们兜里有的是美金,出手阔绰,是战后东京最优质的客户群。 对于竹下而言,赚美军钱只是其次。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在银座编织新的情报渠道。 另一边,近卫驱车来到涩谷区,石川家族宅邸。 这里早已修葺一新,林致远在盟军正式入驻东京之后,便搬了进来。 书房内,林致远正端坐在榻榻米上。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和服,目光落在报纸头版那张照片上,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 他通过克莱德知道麦克阿瑟昨天还拍摄了更羞辱的照片,而只是用了这张相对“温和”的合影。 虽然林致远从内心深处希望那张照片也能传遍全球,让岛国沦为笑谈,但他也清楚,麦克阿瑟的决策自有其政治考量。 他只能通过引导,来影响麦克阿瑟的决策,而不能直接替他做决定。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周慕云在门外停住,轻声说道:“大人,近卫公爵来了。” “哦?”林致远放下手中的报纸,起身道:“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近卫便走了进来,两人简单寒暄后,在榻榻米上相对而坐。 林致远给近卫添了杯茶,“不知公爵大人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近卫现在早已把林致远当做朋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昨天,麦克阿瑟给天皇看了一份口供,据说岛田在审讯中交代了一些……不该交代的东西。陛下对此非常关切,也极为震怒。不知石川家主能否想办法弄到详细的审讯记录?” 林致远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慢地喝了一口。 “公爵大人,岛田是海军大将,东条的左膀右臂,也是甲级战犯之一。他的审讯记录,属于GHQ的机密文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况且,我曾拜岛田为叔父,于公于私,我都不便插手这件事。” 近卫略作沉吟,他和林致远也算打了几次交道了,他知道对方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商人。 商人重利,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想要从林致远这里得到什么,就必须拿出足够打动他的筹码。 于是,近卫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石川家主放心,我只是想知道岛田到底都交代了什么?另外,关于横滨租界的议案,我已经提交给内阁了,并且已经和几大华族私下商议,想必很快就有结果。” 林致远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放下茶杯:“其实,我和岛田虽有叔侄情谊,但他曾协助东条强征了我的药厂,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将门外的周慕云叫了进来,交代了几句,周慕云便躬身退了出去。 第704章 昭和女神 周慕云离开后,书房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 近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致远随手摆在矮几旁的那叠报纸。 他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麦克阿瑟明摆着是要把天皇陛下从神坛上拉下来,今日报纸一出,举国哗然,我们华族何去何从,实在难以预料。”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林致远,“石川家主,可否帮忙安排一下,我希望能和麦克阿瑟将军见上一面。哪怕只是当面表达一下华族对盟军占领的全力支持也好。” 林致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公爵大人,实不相瞒,麦克阿瑟将军自抵达东京以来,便有意疏远岛国的官员和皇室成员。想见他一面,恐怕有些难。” 近卫神色微微一暗,他知道林致远不是故意推托,麦克阿瑟对岛国的政客保持着刻意的距离,对于财阀、华族的主动示好,一概不予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斟酌道:“听闻麦克阿瑟将军的家人并没有跟着一起来东京,他整日都呆在办公室,从早工作到晚。他贵为盟军总司令,身边总是需要有人照顾不是?” 近卫将两个侄女送到惠特尼身边后,也陆陆续续打听到不少关于麦克阿瑟的情报。 麦克阿瑟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每天不是大使馆就是第一生命大楼,并且还都是呆在办公室里。他的妻儿都留在了华盛顿,身边除了几个副官就是一群文职官员,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近卫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机会,在岛国的政治传统里,“和亲”向来是最有效的手段。 如今面对美国人,他依然想用同一套逻辑。 林致远闻言便知近卫是想借美色来换取政治宽待。 之前送女人给他,他拒绝后转手送给了惠特尼,现在又要送女人给麦克阿瑟。 他不禁想起这个国家的历史,从明治时期的“南洋姐”远渡南洋赚取外汇,到如今遍布东京街头的“慰安所”为占领军提供服务,似乎每一代政客遇到难题时,第一个想到的解决方案都是靠女人。 既可笑,又可悲。 “你想送女人?恐怕没这么容易。”林致远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是美国陆军的五星上将,贸然送女人过去,只会适得其反,弄不好还会惹恼他。” 近卫并不气馁,反而往前凑了凑,正色道:“石川家主有所不知,我可不是随便找个女人送去。听闻麦克阿瑟将军闲暇时喜欢看电影,眼下就有一个人选,堪称天作之合。” 见林致远有所不解,近卫继续道:“原节子,她被誉为‘昭和第一女神’,早在战前就凭借日德合拍电影《新土》在国际上名声大噪。此人兼具日式温婉与西式气韵,精通英语,完全可以以‘文化交流使者’的身份接近麦克阿瑟,不是送去侍寝,而是向他介绍岛国的电影文化。这样既体面,又自然。” “我还专门带了几部她早年拍摄的电影,全都是英文配音。可以先让麦克阿瑟将军看一看,找个由头,再安排两人‘偶遇’。石川家主,你觉得怎么样?” 近卫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林致远。 林致远眯起了眼睛,他想到了后世一部电视剧,高育良就因为一本《万历十五年》,被一个叫高小凤的女人拿下。 果然,高端的‘美人计’从来都不是以色侍人,而是曲高和寡的精神共振,是量身定制的灵魂陷阱,是让你以为找到了知音,其实不过是钻进了别人设好的圈套。 可为什么他遭遇的‘美人计’都是什么千鹤子、南造云子、千代子、美惠子这些? 不对,这些人好像都是人妻…… 果然谣言害死人。 林致远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思绪。 “公爵大人的想法很周密,我可以代为转交,至于麦克阿瑟将军会不会对原节子感兴趣,我就不知道了。” 近卫连连点头,见林致远的确是站在他这边,为华族的利益着想,他已经很满意了。 他又和林致远聊了一些话题,从GHQ的政策到华族内部的意见分歧,从黑市物价的波动到东京重建的进展。 林致远应对自如,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嘴。既显得推心置腹,又滴水不漏。 眼看到了中午,林致远便邀近卫一起共用午餐。 直到下午三点多,周慕云才再次走进书房,将一档案袋递给林致远:“大人,这是克莱德先生让人送来的,来人再三叮嘱,千万不要把资料泄露出去,明早必须要还回去。” 林致远微微颔首,接过档案袋,取出里面的文件,大致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英文打字机字体,每一页都有编号,上面还有审讯官和记录员的签名。 他没有细看,直接将文件递给近卫,“全是英文的,需不需要翻译?” “不用,我看得懂。”近卫连忙接过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眉头紧锁,脸色随着的深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在美国人抵达东京之前,岛国政府和军部的高层之间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必须主动揽责,把天皇从战争的泥潭中摘出去。 所有官员,不管谁被抓,不管受到怎样的审讯,都要坚称岛国是君主立宪制的国家,是天皇陛下被军部蒙蔽,是军部瞒着天皇、逼着天皇开战的。 但对于具体的决策过程,对于每一次会议、每一道命令、每一个签字背后的真相,所有人都选择了模糊处理,用“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 但岛田是一个另类,他把细节描述得十分详细,详细到令人头皮发麻。 档案袋里有几十页纸,基本把天皇、陆军、海军在战争决策中的责任全部坐实。 裕仁在御前会议上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指示,东条如何向天皇汇报、天皇如何回应,甚至连近卫本人在一些关键会议上的表态,里面都有清晰的记载。 近卫越看越心寒,握着纸张的手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岛田之所以能这么配合,当然和林致远有关。 当时,小野信树在抓捕的时候,就帮他给岛田传了话。 看似是他重叔侄情谊,其实是给岛田一个念想——只要对方配合审查,林致远就能想办法留他一命。 第705章 修宪 近卫足足看了近半个小时,才看完所有的口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虽然茶已经凉了,但此刻已经无所谓了,他需要借着喝茶平复一下翻涌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失态。 岛田的这份供词,足以证明近卫在担任首相期间,积极参与战争决策,而不是像他对外宣称的那样“被军部裹挟”。 也足以决定近卫是被赦免,还是被送上绞刑架。 “砰”的一声,他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岛田这个混蛋!他难道不知道,这些口供会把天皇陛下、把我们都拖入深渊吗?会让大家变的很被动吗?石川君,能不能想办法……” 话说到一半,近卫的眼神骤然一寒,右手抬起,做了一个斜向下切的手势。 林致远见状,连忙摆手,“开什么玩笑!我让克莱德想办法把这份口供拿出来,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当着GHQ的面,把岛田给杀了,这完全是给麦克阿瑟递刀子!你就不怕他借机把整个华族一网打尽?” 近卫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知道林致远说的在理,但这份供词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如坐针毡,又不甘心就这样坐以待毙。 林致远拿起茶壶,给近卫面前的杯子里添了一些热水,“现在杀岛田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怎么拉近与盟军的关系。只要他们对你有好感,这份供词就是一堆废纸。如果他们看你不顺眼,就算没有岛田,也能从别的地方找到杀你的理由。” “石川家主可有良策?” 在近卫期待的目光中,林致远吐出两个字:“修宪。” “修宪?”近卫微微一怔,眉头皱了起来。 他原以为林致远会提出具体的利益交换或者人事安排,没想到竟然是修宪。 宪法乃是一国的根本,可不是换个大臣、批一笔预算那么简单的事。 明治天皇以来,宪法便是皇权统摄一切的法理基础。 宪法第一条就写着“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之”,这是整个国家机器的原点,是军队宣誓效忠的对象,是每一个国民精神世界的基石。 动宪法,就是要动天皇的地位,动国体的根基。 近卫自问在华族中已经算是相对开明的政治家,但一听到‘修宪’这两个字,后背还是瞬间冒出了冷汗。 林致远却不管这些,继续道:“麦克阿瑟不是要提倡自由民主、清除军国主义势力吗?我们就顺从盟军意志,写进宪法里。这是多大的诚意?比送一百个原节子都有用。” 近卫沉默了,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而是太懂了。 现在的西德在美英法主导下重新修订了宪法,把总统变成了象征性的元首,几乎没有实权,国家的实际掌控者变成了议会和总理。 更重要的是,宪法里专门加入了禁止发动侵略战争的条款,从法律层面锁死了军国主义复活的可能。 如果岛国也这么做,就是给自己套上一副永久性的枷锁。 近卫沉默了足足有两三分钟,才缓缓开口:“石川家主的意思是……与其等着美国人替我们修宪,不如我们主动提出修宪?” 林致远微微颔首:“公爵大人果然一点就透。主动提出来,你们就是‘顺应时代潮流的有识之士’,是被迫无奈接受改革也好、主动求变也好,至少在面子上,是我们主动向盟军靠拢。若是等到GHQ把宪法草案摔在我们面前,那时候就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了。” “可是……”近卫欲言又止,“天皇陛下的地位怎么办?若是一改,陛下岂不成了……” 如果宪法不再赋予天皇统治权,那天皇还能剩下什么?一个摆设?一个符号? 近卫虽然对裕仁在战争中后期的表现颇有微词,但维护天皇制是他作为华族领袖的底线,也是他与其他华族成员之间的基本共识。 林致远拿起一旁的报纸放到桌上,用手指在麦克阿瑟和裕仁的合照上点了点:“现在的天皇还有‘统治权’吗?麦克阿瑟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保留天皇作为国家的象征,这对于天皇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 近卫怔怔地看着报纸,“但是,华族怎么办?修宪一旦启动,华族的特权还能剩下多少?石川家主,你我都知道,华族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了不民主。如果新宪法鼓吹人人平等、废除一切封建残余,那华族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对于近卫的问题,林致远只能叹气道:“主动修宪,至少还能在华族的问题上争取一些余地。我想办法安排你与麦克阿瑟见上一面,能不能有好的结果,就看你们谈的怎么样了?” 近卫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见事情基本已经谈定,林致远却没有就此打住,话锋忽然一转,“公爵大人,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近卫微微一怔:“石川家主请讲。” “我的挚友石川孝介战死后,他的牌位被供奉在靖国神厕内,为了彻底与军国主义划清界限,作为石川家主,我决定将石川家所有子弟的牌位,全部从靖国神厕内撤出来!” 近卫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致远,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 “纳尼?撤出靖国神厕?”近卫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石川家主,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致远当然知道。 二战时,靖国神厕由陆海军共管,为了鼓励前线的将士奋勇作战,军部大肆宣扬“为天皇战死、灵魂入社”的口号,声称只要是为国捐躯,死后便能成为“英灵”,被供奉在神厕里,永享香火。 久而久之,几乎每一个战死者的家族都以亲人的牌位能入祀靖国神厕为无上荣耀,那不仅是家族的体面,更是对天皇尽忠的证明。 石川孝介作为石川家的嫡系子弟,战死之后,牌位自然也被送了进去。 第706章 靖国神厕 不光是石川孝介,石川家在明治维新以来的历次战争中战死的子弟,无一例外,全部被供奉在靖国神厕内。 现在,林致远要做的,就是把它们统统撤出来。 美军刚入驻东京的时候,不少将领建议麦克阿瑟一把火烧掉靖国神厕,从物理层面铲除这个军国主义的精神象征。 他们认为,就像盟军在德国清除纳粹标志一样,靖国神厕也应该被彻底摧毁。 麦克阿瑟初期是同意的,甚至已经派兵包围了神厕。 但后来,麦克阿瑟犹豫了。 他担心这样做会引发岛国全民反抗,不利于美军的稳定占领。 此外,罗马天主教驻日代表比特鲁亲自出面劝阻,麦克阿瑟权衡再三,最终放弃了焚毁靖国神厕的计划。 如果石川家公开将家族所有牌位从靖国神厕撤出,无异于扇了岛国军国主义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不是撤几个牌位的问题,而是对整个靖国神厕,对军国主义赖以存续的精神根基的彻底否定,这是一种釜底抽薪式的瓦解。 烧靖国神厕容易,铲除岛国的军国主义却难上加难。 如果只是烧掉一座建筑,军国主义分子完全可以重建。甚至,他们会把废墟变成圣地,把屈辱转化为力量。 只要人心不死,军国主义的土壤就不会消失。 但如果是岛国人自己,而且是高高在上的华族,主动选择将家族牌位撤出靖国神厕呢? 那就不是外部暴力对内部象征的摧毁,而是内部精英对自身历史的背叛。 这个先例一开,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家族效仿。 当越来越多的华族选择将家族子弟的牌位撤出靖国神厕,这座神厕也就从“国家英灵的殿堂”退化成一座空荡荡的旧祠堂。 他要趁着麦克阿瑟和绝大多数盟军军官还仇视岛国、还有足够的意愿和压力推动社会变革的时候,逼着华族和军国主义划清界限,逼着他们做出选择,要么跟着盟军走向新的秩序,要么和旧制度一起被历史的车轮碾碎。 他要彻底将岛国军国主义赖以生存的土壤翻个底朝天。 看着震惊到失语的近卫,林致远面色平静:“我知道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正因为我清楚,所以才要去做。既然要向盟军表忠心,就需要拿出实际行动来证明我们与军国主义彻底决裂的决心,而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实话告诉你,美国人已经明确表态,如果我们不跟军国主义彻底切割干净,他们是不会允许我们参与到横滨租界开发案中去的。公爵大人应该比我更懂一个道理,很多时候,政治和经济是不分家的。” “明眼人都知道,横滨租界就是未来几十年岛国经济的命脉所系。谁能在开发案中分到一杯羹,谁就能在未来的经济格局中占据主导地位。我们石川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相信公爵大人也不想。” 近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这件事的利弊。 一旦从靖国神厕中撤牌,一定会被骂做是‘日奸’、‘叛徒’,那些极端分子很可能会采取报复手段。 但转念一想,石川弘明能有现在的地位,不就是因为他紧抱了美国人的大腿吗? 见近卫有些犹豫,林致远知道他已经动摇了,只是还需要一点推力。 于是他身体前倾,诱惑道:“公爵大人,我们石川家肯定是要做这件事的。问题是,你们跟不跟?如果几大华族一起,那这就不是石川家的个别行为,而是整个华族阶层的集体表态。” “如果您能带头做这件事,我想,一定能在麦克阿瑟面前赢得不少的好感的,您不是要和他见面吗?没有什么比一份这样的大礼更能打开局面的了。” 近卫闻言很是意动,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石川家主,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别看现在东京在盟军的管控之下,秩序似乎恢复了,但水面之下的暗流比你想象的更汹涌。” “那些旧军官,那些被解散了部队的士兵,他们只是脱下了军装,可骨子里还是那套东西。石川家一旦这么做,很容易招致他们的报复。这些年,惨死在激进分子手里的官员和军官还少吗?” 岛国“下克上”屡见不鲜,刺杀内阁大臣如同儿戏。 现在,虽然美军收缴了武器,但这么多的军人,难保私下没有私藏武器。 “报复?反了他们?”林致远冷哼一声,“我们石川家又没有放火烧了靖国神厕,我们只是把自己族人的牌位接出来而已,这是我们家族内部的事。” “放在以前,可能军部还会包庇他们,但现在的东京,可是美军说了算,他们正愁抓不到这些激进分子。如果有人真的不知死活,那我不介意送他们去见他们所谓的神厕里的‘英灵’。” 见林致远意已决,近卫只能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觉得眼前的年轻人还是太冲动了。 沉默了几秒之后,近卫的声音恢复了政客惯有的圆滑与谨慎:“石川家主,这件事我需要回去好好商议之后才能给你答复。你知道,这种事牵扯太大,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决定的。” 林致远微微颔首,“当然可以,但也请公爵大人明白,美国人可没这么多耐心。如果他们看到华族迟迟不与军国主义划清界限,如果他们觉得你们还在瞻前顾后,有什么后果我就不知道了。” 近卫听出了林致远话语中的警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三天,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不管结果如何,我一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那我就静候公爵大人的佳音。” 送走近卫后,林致远让周慕云将岛田的口供和近卫留下的几部电影胶片给克莱德送去。 随后,他又让人去叫石川敏夫。 石川敏夫虽然已经卸任了家主之位,但还是住在石川家主宅的西厢。 现在的石川家蒸蒸日上,每天想要上门拜访林致远的人数不胜数,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看到家族振兴有望,石川敏夫精神也好了很多。 林致远叫他过来,当然是要他出面主持撤牌位这件事。 刚才近卫也说了,这是件很危险的事,他当然不能亲自去做。 石川敏夫作为石川孝介的父亲,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一想到石川孝介,林致远只能在心里感慨,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有用得多。 第707章 死人比活人好用 不多时,石川敏夫便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并没有贸然进入,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深深鞠了一躬:“不知家主喊我来,有何吩咐?” 石川敏夫的态度恭敬但不卑微,他很清楚,现在的石川家已经不是他的时代了,眼前的年轻人才是真正的掌舵人。 林致远见状,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亲自将石川敏夫迎进书房内。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石川敏夫的胳膊,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你是孝介的父亲,虽然卸了家主之位,可还是我的长辈,这样见外,倒让我不安了。” 两人落座后,林致远也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撤出靖国神厕牌位的计划说了一遍。 石川敏夫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他只觉得很是嘲讽,当初他就是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亲手把孝介送上了战场。 孝介死后,也是他四处奔走,托关系追授军衔、大办仪仗,最终成功将孝介的牌位送进了靖国神厕。 他记得那天雨下得很大,他捧着牌位走在队列最前面,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个父亲最后的责任。 没想到,这才两年的时间,他就要亲手把儿子的牌位从那座殿堂里请出来。 这算什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家族好,都是正确的。 可是此刻,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反复回响:难道真的是他错了? 看着沉默不语的石川敏夫,林致远开口道:“石川家要想和美国人彻底捆绑在一起,就必须和军国主义划清界限。我说过要让石川家再次伟大,如今放眼望去,东京哪里还有比石川家更难进的门槛?多少华族和财团天天求着要登门,近卫公爵刚刚就坐在你这个位置。” “我明白你的痛苦,”林致远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孝介的事,你一直耿耿于怀。但正因为如此,这件事由你来做,最有说服力。不是石川家在背叛什么,而是一个父亲,要把儿子从那个错误的地方接回来。让孝介回家,回到真正安宁的地方。” “虽然家族神社里也有孝介的牌位,但你要清楚一点,孝介是远佑的父亲。要想让远佑将来顺顺当当地接手石川家主之位,他身上就不能有任何污点。更何况,孝介就是死在和美军作战的战场上。您觉得,那些在太平洋战争中失去战友的美国军官,会愿意和一个‘英烈家属’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吗?” 美军在菲律宾、硫磺岛、冲绳每一场恶战都付出了惨重代价,仅冲绳一役,美军伤亡就超过四万人。 那些活下来的士兵和军官,如今有不少正驻守在东京和岛国的其他城市,他们对岛国的仇恨不是一纸停战协议就能抹平的。 在这样的情绪下,任何与军国主义象征有关联的家族,都会被天然地视为潜在敌人。 石川敏夫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林致远。他的眼神浑浊却不再犹豫,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而决绝的取舍。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来办。孝介的牌位,我去接回来。” 林致远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你放心,我会让苍介安排足够的护卫,美军那边也会打招呼。如今的东京,我们石川家完全可以横着走,你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对于林致远的话,石川敏夫不置可否,他现在可是知道川端村一脉在警视厅就安排了两百多人,并且这些人并不只是警员,有一些已经成为了骨干。 毫不客气地说,现在的东京警视厅有一半都在石川家的影响之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向林致远行了一礼,然后离开了书房。 待石川敏夫离开后,林致远也起身走出书房,伸了个懒腰。 因为要等岛田的口供,他一直在书房陪着近卫。这一天下来,他跪坐了五六个小时,膝盖生疼,大腿又麻又酸。 他活动了几下腿脚,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此时,太阳还没有落下,西边的天际还残存着一片橘红色的余晖。 一股凉风吹来,穿过回廊,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十分舒爽。 林致远沿着回廊信步走到庭院里,千代子和美惠子正坐在池边的石台旁插花,两个孩子则在不远处的花园里玩耍。 林致远如今搬进了主家,千代子母子也搬了进来。为了避嫌,他便让美惠子也住了进来。 至于栗原禾子,则被林致远派去对接克莱德,筹备横滨租界的事务。 见林致远过来,美惠子连忙起身:“石川君。” 林致远笑着走了过去,低头看了看眼前还未完成的花艺作品:“这么有雅致?” 千代子把手中修剪到一半的花枝举起来给林致远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没办法,又不能出去,也就只能在院中插花了。” 林致远劝解道:“再等等,现在外面还是不太安全。” 虽然东京现在遍地都是慰安所,但仍然经常发生大兵在大街上骚扰、尾随女性的事件。 岛国的法律对驻日美军是没有约束力的,在某些方面,驻日美军和当年日军在华国的某些行为,没有什么区别。 最大的区别,可能就是美军不会肆意滥杀百姓,不会入室抢劫。 主要还是岛国太穷了,美国大兵一个月的薪水,能顶上十几个岛国人一个月的开销。 当掠夺的成本高于购买时,交易就成了更理性的选择。 见千代子还是有些闷闷不乐,林致远转移话题道:“过两天,石川敏夫会把孝介的牌位从靖国神厕中接出来。” 千代子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愕。 作为未亡人,她现在的心情极其复杂。 不用林致远说,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现在的石川家依靠的是美军,必须和军国主义划清界限。 只是她为孝介感到心寒,活着的时候,为了家族的名誉而战,最后连尸体都沉入了大海。 死后,还要为了家族的利益,被拿来作秀。 难道,这就是她们这些华族子弟的命运吗? 第708章 提前造势 林致远在庭院里活动了一会,便转身返回了书房。 他在书案前坐下,沉吟片刻,拿起电话,打给了中岛弘毅。 电话接通后,林致远直接吩咐道:“明天的报纸,我要看到石川家即将从靖国神厕撤出家族牌位的报道。另外,找一些小报,对外透露,五摄家和九清华也有可能效仿。” “具体措辞,你们自己把握。不能太肯定,也不能太含糊,要让读者觉得‘确有此事,只是尚未公开’。” 林致远这么做,一来是为了测试一下岛国民众的反应,靖国神厕在普通民众心中到底还有多少分量? 那些右翼分子、旧军部残余势力,会不会跳出来闹事?把这些藏在暗处的人引出来,比让他们一直潜伏着要好得多。 二来,也是提前造势,看看被他点名的华族,看到报纸后,是急着出来澄清,还是选择沉默? 其实,这是个阳谋。 澄清,等于承认自己和军国主义势力纠缠不清。 不澄清,在其他华族看来,就连五摄家和九清华都主动撤了牌,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跟着效仿? 虽然,近卫说了给他三天时间,但林致远还是要通过这些小报放风,给近卫和那些还在观望的华族施加压力。 电话那头,中岛弘毅放下话筒后,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的袁碧泉,将林致远的吩咐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忍不住感慨道:“石川大人还真是有魄力。从靖国神厕撤牌位,这种事放在以前,简直不可想象。” 袁碧泉点头附和道:“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今天的报纸已经把天皇从神权上拉了下来,明天的报纸再报道石川家撤出靖国神厕牌位,这又是一记重拳。如果后续再有其他华族跟进,形成连锁反应,那就等于是从根子上一点点挖掉军国主义势力的土壤。” “野坂先生已经离开延安,经东北转道苏联,预计几个月后就能返回东京。相信等他回来,看到形势一片大好,肯定会很欣慰的。” 野坂参三,日共的创始人之一,战时长期在延安工作,与华国方面关系密切。他的归来,对于被压制了近二十年的日共而言,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中岛弘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激动道:“我今天还得到消息,麦克阿瑟即将释放所有被关押的政治犯。德田球一先生、中西功先生,都在被释放的名单上。” 他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几乎在放光。 德田球一,日共的老牌领导人,1928年作为劳动农民党候选人参选议员,因为公开反对军国主义与侵华政策,被捕入狱,一关就是近二十年。 中西功,满铁驻沪市办事处调查室主任,长期冒着极大风险为国际反法西斯事业提供情报,被捕后押回东京的巢鸭监狱。 因为他对华国十分了解,日方觉得他还有用,因而没有像对待其他“间谍”那样立即处死,而是一直关押到现在。 当然,被释放的名单上,还有日共其他的一些骨干成员。 这些人一旦获释,对于日共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中岛弘毅握了握拳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德田先生出来后,一定能重新整合党组织。中西功同志的能力和威望也毋庸置疑。再加上野坂先生,这样一来,我们的局面就彻底打开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这不单单是政治上的兴奋,更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的释然,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前方有光。 中共这些年虽然也历经磨难,但好歹建立了自己的武装和政权,有根据地、有军队。 而日共的主要成员只能流亡海外,如今,他们终于等来了光明。 袁碧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没有中岛弘毅那样外露的激动,但眼中同样闪烁着光芒。 “中岛君,眼下大量复员的军人和侨民都被安置去了北海道,北海道的艰苦你是知道的,那种地方,的确很适合组织的发展。” 北海道的面积占岛国的22%,人口却只有5%,有大量未开垦的荒地。 明治以来,岛国政府就把囚犯、贫民、旧士族送去北海道开荒、戍边。 面对数百万即将复员的军人,岛国政府首先想到的就是送去北海道,那里属于边疆,远离东京,便于管控、不易串联闹事。 并且,复员士兵多是能吃苦的年轻人,能吃苦,有体力,适合开荒。 更何况,苏联仍在远东囤积了上百万军队,北海道直面苏联的兵锋,在哪里多安置一些人,也是防范于未然。 中岛弘毅微微颔首,对袁碧泉的建议表示赞同。 北海道的严寒和荒芜是很艰苦,但越是艰苦的地方,人们对现状的不满就越强烈。 特别是海外回来的军民,这些人曾经被许诺过荣耀和土地,如今却两手空空地被丢到了北海道。 马上就要入冬了,很多人被安置去了北海道,可能连一个简陋的木板房都分不到,只能挤在废弃的军用帐篷里,靠着配给的口粮勉强度日。 这种落差,足以让任何人心里燃起愤怒的火焰。 而不满,就是革命最好的土壤。 但中岛弘毅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我们以前一直都是以城市工人运动为主。这种方向上的事,还是要等德田先生和野坂先生回来之后,由他们来决定。” 他不是不认同袁碧泉的判断,而是日共从创立之初起,就把重心放在东京、大阪、名古屋这些大城市的工厂和码头,放在工会运动和议会斗争上。 现在说要转向北海道,说起来容易,真要推行,没有德田和野坂那样的权威人物拍板,根本推不动。 闻言,袁碧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建议。 路,终究需要日共自己走。 中岛弘毅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拿起电话叫来了秘书。 片刻后,秘书轻轻推门而入,躬身等待指示。 “通知东京各大报社的负责人,立刻来文部省一趟。就说有紧急事项需要协调,务必八点前必须就位。另外,找几家小报来,让他们直接来我的办公室,不要引人注目。” 秘书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嗨依!我这就去办。” 第709章 小报 和昨晚一样,当这些报社负责人和编辑从文部省离开后,石川家要从靖国神厕撤牌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东京。 有人破口大骂,骂石川家是“华族的叛徒”、“美军的走狗”,把石川家历代家主都问候了一遍。 也有人私下密谋串联,决定要给石川家一点颜色看看。 但大部分人,仍然沉浸在裕仁与麦克阿瑟那张合照带来的震撼中,没能回过神来。 在这种巨大的心理冲击之下,对石川家撤牌的消息反而显得有些麻木,他们甚至觉得,既然天皇都已经不再是神了,那靖国神厕里的牌位,撤与不撤,又有什么分别呢? 次日, 近卫公爵宅邸。 天刚亮,管家便按照近卫的吩咐,派人把市面上常见的报纸都买了回来。 等近卫简单用完早餐,缓步来到书房时,便看到了书桌上那厚厚的一摞报纸,码放得整整齐齐,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二十来份。 他昨晚就得到了消息,他本以为石川家会低调撤牌,但没想到竟然这么高调,完全是在挑衅军国主义势力。 “年轻人,还是太锋利了……”近卫嘟囔了一句,走到书桌后,刚要坐下,目光不经意间瞥过那一摞报纸的最上层,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最上面的是一份近卫平时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小报——《雄鸡通信》。 这种小报刊印量最多也就几万份,读者大多是市井百姓和底层劳工,从来入不了近卫这类人的眼。 纸张粗糙发黄,油墨常常蹭得一手黑,内容更是不登大雅之堂,报道的内容不外乎黑市粮价又涨了多少、某某棚户区又塌了几间木板房、哪里的美军士兵和本地人发生了冲突。 但今天,管家却特意把这种报纸买了回来,还放在了最上面。 近卫眉头一皱,拿起那份《雄鸡通信》,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上,猛地一凝。 只见上面用粗大的字体赫然印着:“据知情人士透露,近卫等五摄家及九清华已着手筹备从靖国神厕撤出家族牌位事宜,或与石川家同步行动。” 措辞并不肯定,用了“透露”“或”这样的模糊字眼,但正是这种模棱两可,才最让人坐立不安。 近卫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了阴沉,他又翻看了几份类似的报纸。 内容大差不差,措辞略有变化,有的说“五摄家内部已在商议”,有的说“九清华中已有三家原则上同意”,还有的更离谱,直接说“近卫公爵本人对此持积极态度”。 一个比一个大胆,一个比一个敢写。 他放下这些小报,拿起最下面的《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这些大报社发行的报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大报的内容相对克制,只报道了石川家撤牌的消息,没有提及五摄家和九清华。措辞也是中规中矩的新闻体,没有小报那种添油加醋的味道。 “八嘎!”近卫低声骂了一句。他很想知道,这个小报口中的“知情人士”到底是谁? 他没有询问管家具体从哪里买来的这些报纸,要知道他居住地方是东京有名的富人区,一般这种小报摊主根本不会售卖。 但现在却买到了,而且还是这么多份。 那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希望他们这些人看到。 眼下,东京的媒体虽然名义上归内阁的情报局负责,但归根结底还是要看GHQ的意思。能做到这些的,也就只有林致远了。 说好的给他三天时间,却连夜通过小报放风,这摆明了是在逼他和其他华族做出选择。 但不满归不满,他拿林致远却毫无办法,甚至是有求于对方。他还需要林致远在麦克阿瑟和GHQ那边帮忙传话。 他还是小瞧了这个年轻人,对方能做到这一步,果然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表面上是在推动撤牌,实际上是在用舆论绑架整个华族阶层,林致远做这件事,既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讨好了美国人,同时还把其他华族架在了火上烤。 近卫靠在椅背上,轻轻按压太阳穴,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近卫家是五摄家之首,代代公卿,子弟都是进的贵族院,或者当外交官和学者,很少上前线。 而靖国神厕只收战死和因公殉职的军官,近卫家供奉在靖国神厕内的也只有两三人,并且还都是旁系子弟。 他不想表态,一是因为他是五摄家之首,天皇之下第一人。他的表态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整个华族阶层的整体风向。 二是,他不想得罪军国主义势力,那些人就是一群疯子。虽然战败了,但他们并没有消失,他们的残余力量足以让任何一个华族不得安宁。 就在他沉思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近卫伸手拿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条家主的声音,“近卫君,你看到今天的报纸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还牵扯到了我们,你到底和石川家主谈了什么?” …… 这一上午,近卫书房的电话就没停过。 其他的五摄家和九清华在看到报纸后,纷纷打电话向他求证,并让他拿个主意,要不要出来澄清。 另一边,青木健太在看到报纸后,也是大吃一惊,连忙驱车前往石川家宅邸。 此时,林致远和美惠子等人正在吃早餐,见青木健太进来,便邀请他一起用餐。 青木健太哪有心思吃早餐,他看了一眼美惠子母子,这里也没有外人,便低声道:“弘明,你是不是太急了?眼下东京的几十万部队才刚解散,你现在要从靖国神厕内撤牌,很容易遭至一些激进分子的打击报复。”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是真的关心林致远。 林致远当然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但他更清楚,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要不了两年,美苏冷战就会全面爆发,美国对日的政策也会随之发生根本性的调整。 到时候,为了拉拢岛国作为对抗苏联的前哨,美国人会对军国主义残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刻意扶植旧势力来维持稳定。 眼下,麦克阿瑟和GHQ对岛国还抱有战时的仇恨和征服者的傲慢,这正是推行去军国主义化的最佳窗口期。 一旦错过这个窗口,再想拔掉靖国神厕这根钉子,就会难上加难。 林致远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擦了擦嘴,看向青木健太:“我当然知道危险,所以这件事,我交给了石川敏夫主持。” “石川敏夫?”青木健太闻言一怔,“那没事了。” 第710章 军国主义残余 青木健太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他本以为是林致远要亲自主持撤牌仪式,将自己置于险境,这才急匆匆地赶来劝阻。 毕竟,青木健太能走到今天,全靠林致远的帮衬。 如果林致远出了什么意外,不仅是他,所有互助会的成员都会失去靠山,重新沦为无根的浮萍。 林致远被青木健太这一手极速变脸给逗笑了,他摇了摇头,忍俊不禁道:“健太,你这……让别人看到,还以为是我故意要设计除掉石川敏夫。” “那怎么会?”青木健太连忙摆手,“弘明,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要除掉石川敏夫直接下手就是了,何必如此麻烦。” 美惠子见两人有正事要谈,便微微欠身,带着孩子离开了。 待只剩两人后,林致远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石川敏夫还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事需要他代表石川家去做。” 青木健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愈发凝重:“弘明,现在东京表面平静,背地里可是暗流涌动,那些人可能不敢对美军下手,但难保不会对石川家下手。” “昨天,麦克阿瑟和裕仁天皇的合照登报后,我们在街头抓捕的,冲击报摊的右翼死硬分子就不下千人。这还只是民间蹦出来的,那些隐藏起来的旧军官和军部残余,还不知道有多少。这些人受过训练,有组织有经验,真要是动了杀心,可不是街头那些只会骂骂咧咧的家伙能比的。” “撤牌仪式当天,我会尽可能出动警视厅的警力来护卫安全。但你最好也让美军那边协助一下,至少派一队宪兵在附近待命。有美国人镇场子,那些疯子多少会掂量掂量。” 青木健太说这番话时目光诚挚,是真心实意地为林致远考虑。 然而,林致远却摆了摆手,神情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我这么做,就是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美军会出动,但要在闹事分子跳出来之后才会露面。” 青木健太闻言急了,身子往前一倾,“弘明,你这一步走的太危险了,我和小野信树现在能动用的警力也就只有近千人,并且其中难保没有混入他们的人。” 林致远微微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健太,你别忘了我还让苍介组建了‘石川组’,虽然只有两三百人的规模。但是现在的东京物资匮乏,东京港可是由小川智久在负责,并且只有我才能从盟军那里批量采购到物资。” “手握物资渠道,这些黑帮所谓地垄断就是个笑话,自然就会有人主动求上门来。” 青木健太闻言来了兴趣:“弘明,你的意思是,有黑帮投靠了你?” “投靠算不上,只能说是合作,短期的合作,以后的东京,我还是希望只有‘石川组’。” 青木健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打算找谁合作?” 林致远吐出了一个名字:“大安组的组长安藤明!” 大安组名义上是一家建筑、运输公司,实则是一个黑道组织,是岛国战时军需的承包商,垄断了东京及周边机场建设、军需物资运输、港口装卸。 手下近千名武装员工,配武器、能打硬仗,战时帮军方镇压工人、维持治安。 在麦克阿瑟即将抵达东京时,厚木机场的小园安名大佐率航空队叛乱,拆跑道、堆残骸、埋伏草丛,誓言要刺杀麦克阿瑟。 那时,日军已经宣布投降,部队正在陆续解体,警察系统几乎瘫痪,海军省根本无兵可用。 而美军又给他们下了死命令,限时解决问题,否则后果自负。 走投无路之下,海军省只能找上安藤明。 安藤明这个人胆大包天,直接开价五百万日元。海军省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咬牙应允。 最后,安藤明连夜带领数百人清场,一夜推平跑道残骸、驱散叛乱分子,保证麦克阿瑟的飞机可以安全降落。 也正是因为安藤明和海军的关系很好,便托人联系上了林致远,希望可以合作。 对于主动上门的安藤明,林致远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石川组还只是起步阶段,他需要借力打力,也需要和一些地头蛇合作。 现在的东京,谁掌握了物资,谁就有话语权。 大安组有上千人,上千张嘴每天都要吃饭。战时他们可以靠军方,现在军方解散了,他们没有稳定的物资渠道,只能依靠林致远。 于是,林致远便让克莱德将驻日美军基地的一些工程外包给了对方,让大安组成了驻日美军最大的民间承包商之一。 有了这层利益捆绑,安藤明现在对林致远的命令可谓是言听计从。 青木健太沉吟良久,终于叹了口气,“虽然弘明你早有安排,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样吧,我亲率一队人,就守在石川家主宅,以防那些人不冲着撤牌仪式去,而是直接奔着石川家主宅来。” 林致远知道这是青木健太的一片赤诚,便没有推辞。 与此同时,东京银座附近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和式宅院内。 挺身复国军的首脑竹下正彦,正和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相对而坐。 此人正是山田九七郎中佐——神风特攻队残余势力的领袖。 “山田君,你我虽然分属陆海军,但对于‘神风特攻队’,我是打心底里佩服。那些年轻人,明知必死还义无反顾地驾机撞向敌舰,这份忠诚和气节,是我大和民族真正的脊梁。” 竹下正彦顿了顿,眼中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烈:“眼下,阿南将军和大西泷治郎中将,都已经剖腹殉国。他们用生命证明了什么是武士道精神。但可悲的是,他们誓死效忠的天皇,现在却背叛了我们。” 这句话说出口时,竹下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虽然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无法和美国人正面抗衡,但石川家这样的‘国贼’,必须天诛!石川家不仅投靠美军,替美国人做事,现在还要从靖国神厕撤出牌位。这是对英灵的侮辱!是对所有战死将士的亵渎!” 等竹下正彦发泄完,山田九七郎才开口道:“我们的人手有限,武器也有限。如果要动手,必须一击即中,不能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否则,不但报不了仇,还会把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力量白白葬送。” “我不怕死,我手下的人也不怕死,我们这些人的使命本就是和美军同归于尽。帝国的军人不能白死,他们的英灵更不能被亵渎。石川家要撤牌,那我们就让他们死!” 神风特攻队选拔的都是从小被军国主义洗脑的青年学生,他们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孩子,甚至有些人连飞机起降都还没完全掌握,就被推上了驾驶舱。 在岛国节节败退、失去太平洋制海权和制空权的情况下,这种自杀式攻击成了海军最后的疯狂。 这些人,驾驶着一架架飞机,撞向美军的军舰。 海面上腾起冲天的火球,残骸四溅,但更多的时候,他们连军舰的边都没碰到,就被高射炮轰成了碎片。 神风特攻队的创始人大西泷治郎中将,在天皇宣布投降之后就剖腹自杀了。 但他留下遗书,号召年轻军官 “杀麦克阿瑟、战至最后一人”,被不少右翼分子奉为“殉道榜样”。 过去的陆海军势如水火,互相拆台,但战败的屈辱和对“叛徒”的仇恨,让他们坐到了一起。 第711章 黑龙会 “山田君,既然你我心意已决,那就商量一下具体怎么动手。撤牌仪式由原石川家主石川敏夫负责,但他不过是个摆在台面上的傀儡,现在石川家真正的当家人是一个名为石川弘明的人。” “此人虽然才三十多岁,但手段极其了得。早年在沪市结识了一个叫克莱德的美国商人,而克莱德现在成了麦克阿瑟的幕僚。石川弘明正是靠着克莱德才发了迹,如今在东京呼风唤雨,连内阁和皇族都要看他的脸色。” 竹下正彦虽然明面上被盟军通缉,但现在特高课和宪兵都已经解散了,并且主要负责人还都被盟军控制着,情报网络近乎瘫痪。 再加上阿南家族的影响力和人脉都还在,因此他才能掌握如此详细的情报,甚至敢冒风险和山田九七郎会面。 听完竹下的介绍,山田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看来这个石川弘明很是狡猾,仪式当天,靖国神厕附近肯定会有大量警察,说不准还会有美国宪兵。我还是那句话,必须一击即中,情报工作必须做到位。” 竹下微微颔首:“你我都是上了通缉名单的人,难保不会被那些‘黑皮杂鱼’盯上,这件事,只能请黑龙会的人帮忙了。” 警察在岛国军人眼中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文职小角色,整日只会查查户口、抓抓小偷,根本不配和军人相提并论。 因此他们习惯性称呼警察为“黑皮杂鱼”,语气里满是轻蔑与不屑。 更何况如今这些“杂鱼”竟敢骑到他们头上,替美国人维持秩序、抓捕他们这些旧军官,这更让他们怒火中烧,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山田九七郎眉头微皱:“黑龙会?他们不是也被GHQ解散了吗?” 黑龙会不是普通黑帮,他们和陆军、内务省绑定,是岛国军部在民间最忠实的打手。和特高课一样,被GHQ下令强制解散的组织,明面上已经不复存在。 “名义上是解散了。”竹下正彦冷笑一声,笑容里还有一丝得意:“黑龙会经营了几十年,岂是一道命令就能连根拔起的?他们长期和帮派势力勾结,在东京的地下还有大量残余人员。而且黑龙会的人擅长监视和刺杀,拉他们一起最合适。” 黑龙会在侵华战争期间,专做日军官方不便直接出面的脏活。 对于一些抗日军政官员、不合作的商人和一些民间爱国人士,日军都是交给黑龙会进行大规模的暗杀,可以说黑龙会就是日本军部的御用杀手。 山田闻言陷入沉默,他是海军出身,骨子里带着海军军官的骄傲。对陆军动不动就搞暗杀、搞‘下克上’的那一套,很是不耻,对黑龙会这种组织更是看不上眼,但眼下的形势容不得他挑三拣四。 多一份力量,就多一分胜算。 “黑龙会那边,你能联系上谁?” “有个叫西野铁太郎的,是黑龙会东京支部的骨干。此人是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我和他有些交情,他现在表面在金杉开了一间商社,实则是在黑市上倒卖粮食,手下也有不少精锐成员,可以争取一下。” 山田点点头,站起身来,朝竹下微微鞠躬:“那就劳烦竹下君了,我们残余的力量不多,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这次行动失败,我们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竹下正彦也站起身,郑重地还了一礼:“山田君放心,我一定会妥善计划。” 两人分别后,竹下戴上墨镜和一顶深棕色的软呢帽,从后门离开。 走了几十米,他钻进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直接前往金杉。 金杉距离银座只有不到五公里的路程,若是平时,开车不过十几分钟的事。 但战后的东京道路坑坑洼洼,到处是废墟瓦砾,有时还要绕开美军设置的路障和检查站。 二十多分钟后,轿车终于停在一家商社门前。 这是一栋两层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砖石。 这家商社规模虽然不大,大厅内却聚集了十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子。 见竹下进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那些目光像一群饿狼同时盯上了一只闯入领地的猎物,警惕、凶狠,还带着一丝审视。 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敞着怀,露出胸口一大片狰狞的刺青。 他往竹下面前一站,粗声粗气地质问道::“干嘛的?” 竹下瞥了一眼男子领口胸前的刺青,轻蔑一笑:“我找你们社长西野先生,就说老友拜访。” 男子上下打量了竹下几眼,似乎在判断来人的身份和来意。 眼前这个人的气质不像是来买粮食的寻常商人,也不像是来找茬的混混,更不像警察的暗探。 “等着。”男子丢下两个字,转身上楼去请示。 同时,有两三人不动声色的站在门口,站位恰到好处地封住了入口。 竹下对此不以为意,甚至有些鄙夷。 不多时,一个身着西装的男子出现在楼梯口。 他大约四十来岁,身材精瘦,面容削长,留着卫生胡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像个体面的商人。 他打量了一会,似乎并没有认出竹下。 竹下向前迈了一步,摘掉墨镜,微微躬身:“西野君,你不认识我了吗?” 西野先是一愣,眼睛猛地睁大,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哎呀!原来是竹下君!”西野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握住竹下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里满是惊喜,“你怎么来了?快,快楼上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一边拉着竹下上楼,一边交代道:“我和竹下君有要事要谈,今天不管谁来,都不要打扰我们。” “嗨依!”十几人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得不像黑帮,倒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西野满意地点点头,转而脸上又堆起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竹下君,请。” 第712章 黑龙会(2) 两人在榻榻米上相对而坐,西野铁太郎亲自执壶,给竹下正彦斟了一杯热茶。 竹下接过茶杯并没有喝,而是笑道:“西野君,下面这些人凶神恶煞的,哪里是做生意的样子?” 西野放下茶壶,解释道:“竹下君有所不知,现在的东京毫无秩序可言,黑市每天都有火并抢货的事发生,要不是靠这些人镇场子,根本没办法在黑市做生意。” 西野嘴上说得诚恳,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知道竹下这种正统军官出身的人,骨子里向来瞧不起黑龙会这些江湖帮派,觉得他们不过是趁乱捞好处的混混,根本不配和“帝国军人”相提并论。 在陆军士官学校出来的家伙眼里,江湖帮派就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臭虫。 但西野又何尝瞧得上竹下,在他看来,竹下无非是投了个好胎,成了阿南惟几的妻弟,沾了阿南家的光才能混到今天。 阿南虽然在天皇宣布投降的时候剖腹自尽,却被右翼分子奉为“玉碎”精神的象征,这层光环让竹下走到哪里都能受到狂热分子的礼遇。 要是没有这层关系,竹下哪里有资格在他面前摆谱?他可是在‘宫城兵变’后,连夜逃跑的人,贪生怕死的家伙。 西野将这些念头压下,脸上仍是热络的表情,话锋一转:“竹下君,你现在可是被通缉的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找我,胆子不小啊。外面的警察可是满大街的找你,你就不怕被人盯上?” 竹下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群杂鱼而已,这些没骨气的东西,以前见了我都要低头哈腰。现在倒好,转头就给美国人卖命,四处咬自己人。” “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西野君,现在投靠美国的国贼越来越多了,我们必须要有所行动才行,必须杀几只出头鸟震慑那些墙头草,让所有人看看,背叛国家、背叛英灵的下场。” 西野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打量,“所以,竹下君是想让我替你杀人?杀谁?” 竹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报纸,放在桌上,他用手指重重地戳了戳报纸的头版:“石川家竟然敢从靖国神厕撤牌,并且还堂而皇之地在报纸上大肆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当了美国的走狗。这就是对我们赤裸裸的挑衅!对所有战死将士英灵的亵渎!” 竹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西野君,你说,这种人该不该死?” 西野拿起报纸认真起来,随后将报纸往桌上重重一拍,“八嘎!这个石川家简直该死,国贼!必须诛杀!”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不过,竹下君,撤牌当天,肯定会有大量的警察,说不准美国宪兵也会出动。我现在就这么点人手,搞点破坏还可以,但要想阻止恐怕很难。” 竹下见西野和自己一样同仇敌忾,很是满意,“放心,我只需要你帮我们打探消息、外部策应。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是不能抛头露面的,这次主要是我和神风特攻队的人动手?” “神风特攻队?海军那个?没想到你们竟然会联合,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竹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也带着几分决绝:“国贼当前,当放下一切矛盾。现在最重要的是精诚团结,西野君,我希望你也能加入我们。” 西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地顿在桌上,“没问题,只是天皇投降后,警察联合美国宪兵挨家挨户搜查枪支弹药,就连刀剑也给收走了,像我们这些帮派更是被关注的重点,我们缺乏武器弹药。” 在战争后期,军部鼓吹‘一亿玉碎’,向民间发放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准备本土决战。 一时间,连孩子和妇女都领到了竹枪和手榴弹。 麦克阿瑟在抵达东京之前,就下令岛国公民必须上缴全部武器,甚至包括刀枪。 随着美军正式入驻东京后,更是联合警察开始挨家挨户搜查,尤其是旧军官、黑帮和浪人,更是被重点关注。 并且,还在赤羽区设大型收缴点,收缴上来的刀剑堆积如山,准备统一沉海或销毁,这就是史称的“赤羽刀事件”。 竹下正彦闻言,咬了咬牙,“这样,我想办法给你弄来五十支手枪和两箱手雷弹,只要我们这次能成功,那些还在观望的旧军人,看到我们干成了大事,一定会蜂拥而至。到时,武器装备自然也不缺。” 西野微微颔首,当即表示只要武器到位,就一定配合。 “竹下君你放心,打探消息这种事,我最拿手。黑龙会在东京经营了几十年,三教九流都有我们的人。” 竹下满意地站起身来,向西野深深鞠了一躬:“那就拜托了。” 送走竹下后,西野独自回到二楼的办公室,从兜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间,他突然冷笑了起来,“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天真!” 黑龙会之所以会成为军部的打手,是因为以头山满、内田良平为核心的高层是真的军国主义理想派,他们投靠军部即是为了大东亚共荣,也是为了把黑龙会变成官方的特务机构。 他们是真心愿意为“圣战”流尽最后一滴血。 但现在,这些黑龙会的高层全都被盟军控制了。 他西野铁太郎就是个中层负责人,他可不是什么纯粹爱国者,就是个典型的投机分子。 以前背靠军部,他就装作自己是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喊口号喊得比谁都响。 因为这样可以借“爱国”名义搞暗杀、勒索、垄断商贸、霸占地盘,对他而言,军国主义就是合法外衣、政治门票。 但现在,军部都解散了,天皇都低头了,再让他去卖命,这不是把他当傻子吗? 他现在混黑市,手上怎么可能没有武器装备,他刚才之所以那样说,只是想试探下竹下的实力。 结果只给了五十支手枪,两箱手雷,西野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就凭这点东西,也想让他去玩命?美军可是有坦克和重机枪的。 战败了,就是战败了。 天皇都认了,竹下这些军国主义残余还不认,真是可笑。 第713章 山口组(1) 西野将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石板上,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要不要把竹下今天的来访,透露给石川家那边? 但很快就被他否定了。 不是因为他对竹下有什么忠诚可言,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些军国主义残余,尤其是神风特攻队的疯狂程度。 西野虽然也混黑道,手上也沾了不少血,但他是个正常人,他怕死,他的手下也怕死。 而神风特攻队的那些人……西野摇了摇头,在心里骂了一句:一群疯子。 这些疯子也许拿美国人没什么办法,毕竟美军的坦克和重机枪不是摆设。但对付他西野铁太郎,那可是绰绰有余了。 那些人是真正不怕死的亡命之徒,拿肉身当武器,开着飞机撞军舰的事都干得出来,何况是杀一个黑帮头目? 更要命的是,从竹下找上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别无选择。如果他不答应,对方很可能会先灭自己的口。 就在他纠结该如何妥善处理这件事的时候,目光无意间瞥见楼下院子里那几个正在搬运货物的人影。 西野微微眯起眼睛,这些人都是从关西逃荒来的。 关西的大阪、神户因为是战时军工的主要产区,遭受的轰炸程度丝毫不弱于东京,同样是数百万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而东京因为入驻了十几万美军,城市要重建,道路要修复,港口要清淤,大大小小的工程遍地开花。 于是,便有了大量的外地人开始涌入东京谋生,其中就包括这些关西来的逃荒者。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只要能填饱肚子,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黑龙会便从市面上选了几十个看着还算健壮的,吸纳入会,充当苦力。 西野盯着那些人看了几秒,忽然眼前一亮,计上心头。 竹下要的是“打探消息、外部策应”,说白了就是当眼线、盯梢。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旦事败,警视厅和美军宪兵追查下来,但凡沾过手的人都跑不掉。 他手底下那上百号老人,都是跟着他摸爬滚打多年的心腹,折一个他都心疼。 更何况,如果这些老人被抓后扛不住审讯,把他的老底都抖出来,那才是灭顶之灾。 不行,必须找新人去干。 这些从关西来的逃荒者,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他们在东京举目无亲,社会关系简单到几乎为零。 用完就扔,出了事就断尾,这才是最干净的做法。 西野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他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嗓子。 “黑川,上来一趟!” 不多时,一个身材精瘦、面颊上有道刀疤的中年男子快步上了楼。 这人叫黑川次郎,是西野手下最得力的心腹,跟着他干了十几年,忠心耿耿,嘴巴也严实。 “社长,您找我?”黑川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西野将他招至身前,把竹下要他们加入的情况说了一遍。 黑川听罢,脸色微微一变。 他就是个打手,加入黑龙会只为混饭、拿津贴、仗着军部撑腰横行霸道。 但现在军部都解散了,军国主义分子也成了过街老鼠,就连黑龙会的高层也全都被盟军控制了。 普通人都看的明白,军国主义是死路一条,再死忠就是找死。 他连忙道:“社长,我们好不容易才逃脱警察的审查,绝不可以再和他们有任何牵扯啊!” 西野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竹下找上门的那一刻,我就没了选择。只能怪我以前口号喊得太响,让竹下觉得我是站在他那边的。” 说着,西野带着黑川走到窗前,指着楼下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关西人,意味深长道:“眼下这件事,无论成败,都是一颗雷,我们不能让自己人去踩这颗雷。” 黑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领神会:“社长是想让那些关西人去办?” 西野点了点头,目光深沉:“他们在东京毫无根脚,死了都没人知道。你从他们中间挑十个人出来,再去市场上招募上百人。记住,不要和我们商社有任何关联,这样,就算出了事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可是这些关西人什么都不懂,万一他们办砸了……” “办砸了更好。”西野冷笑一声,“我们黑龙会也遭受了重创,自顾不暇。我们只管提供‘人手’,至于这些人干得好不好、消息准不准,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竹下要人,我给人,这已经够意思了。” “再者,竹下等人被抓,就不会再找上我们,外界也不知道是我们这边出了问题。” 黑川恍然,眼中闪过一丝佩服之色:“社长高明。” 西野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这件事一定要做得干净,不要让这些关西人知道的太多,你一定要分配好工作,最后汇总到你这里,你再和竹下等人对接,明白吗?” “嗨依!” 黑川离开后,西野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伸手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西服,这套西装是战后专门找裁缝订做的,剪裁合体,料子上乘,穿在身上跟以前完全是两种气质。 他把自己打扮成这样,就是想和过去做切割,他只想做一个商人。 但竹下还是找上了门。 说明在那些人眼里,他西野铁太郎的标签从来就不是什么“商人”,而是“黑龙会”“军部走狗”。 他喊过的那些口号、做过的那些事,已经像纹身一样刻进了骨子里,换身衣服是遮不住的。 这个地方,怕是不能再待了。 不管竹下那帮人这次成不成功,他都要换个身份才行,要彻底隐于幕后才行。 …… 次日,距离银座约三公里外的新桥。 这里到处都是轰炸留下的废墟,断壁残垣之间搭满了简陋的木板房和铁皮棚子。 在其中一间外表毫不起眼的板房内,却别有一番天地。 板房内部被粗略地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站着几个腰背挺直、神情警惕的年轻人,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里间铺着榻榻米,虽谈不上奢华,却也整洁有序。 一人正跪坐在榻榻米上,这人个子不高,但骨架壮实,肩宽背厚,像一堵矮墙。 国字脸、浓眉、三角眼,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凶狠和压迫感。 此人正是山口组三代目——田冈一雄。 第714章 山口组(2) 山口组于1915年发源于神户码头,由一代目山口春吉联合一些码头苦力组建而成。 起初不过是个靠收保护费、替人讨债为生的小帮派,在关西的黑道中毫不起眼。 二代目山口登接手后,野心渐长,他不再满足于在码头收点小钱。 1940年,他率队尝试进军东京,试图打开局面。 然而东京的老牌黑帮对外来势力极为排斥,尤其看不起关西来的“乡下人”。 山口登不仅没能站住脚,还在一次冲突中被砍成重伤,狼狈逃回神户,两年后伤重去世。 田冈一雄娶了山口登的女儿,接任三代目。 此时,山口组已是一盘散沙,但他出身底层,心狠手辣,更难得的是有头脑。 他在任期间做了一件改变帮派命运的事,靠上了神户本地的住友财团下面的一家子公司。 住友是岛国四大财阀之一,在关西尤其是神户的地盘上,更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田冈一雄为住友充当打手、处理脏活,换取资金和庇护。 哪怕他效忠的只是一家子公司,短短几年间,也把山口组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帮派,打造成了神户首屈一指的大帮派。 原本按照田冈一雄的计划,他是想先稳步经营神户,再逐步向大阪渗透,等站稳了关西根据地,再考虑进军东京。 东京的黑帮对关西势力天然排斥,贸然进入只会重蹈二代目的覆辙。 但半个月前,他的金主找到他,让他不惜一切代价,进军东京。 田冈一雄当时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想进军东京,而是觉得时机未到。 东京现在乱成一锅粥,美国人说了算,警察换了新主子,这时候进去,搞不好就是送死。 但对方根本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是家主的命令。” 住友的家主,在关西是比天皇还实际的存在,直接关系很多人的饭碗。 田冈一雄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而住友之所以如此安排,还要从横滨租界说起。 林致远之前向大阪商船的总经理村田省藏透露,美国人希望横滨租界能引入关西的势力,来制衡关东的旧财阀和华族。 林致远分给关西财团和华族的股份是8%,虽然只有区区8%,却需要募集一亿六千万美元。 对于现在的岛国,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村田思来想去,唯一有能力承担大头的,只有住友财阀。 于是他秘密拜访了住友家主,将横滨租界的计划全盘托出,希望住友能够扛起大头。 而现在的住友财阀虽然产业全部都被盟军接管,等待着拆解,但私下还是私藏了大量的财富。 横滨租界对他们而言,也算是一条体面的出路,既能洗白一部分资产,又能保住战后的影响力。 但这些财富,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以住友的名义入股,担心会被美国人直接没收。 所以,他们用看似不相干的企业、个人、甚至地下势力出面,代持股份,代为管理。 而为了保障自己在横滨租界的利益,就需要山口组这样的黑帮势力进军东京,保驾护航。 田冈一雄在得到一笔巨款后,便带着手下的数百人来了东京。 不过,吸取了二代目的惨痛教训,他并没有公然举旗,而是让手下分批进入东京。 为了摸清现在东京的地下势力,更是让手下扮成从关西来的逃荒者,混进各个黑市、商社、工地,甚至打进其他帮派的底层,一边干活一边刺探情报。 如果有价值就继续潜伏,没有价值就换个工作继续尝试。 (家人们,我又住院了,中午骑电车出了事故,锁骨粉碎性骨折,我尽量保证更新 ,今年太倒霉了,等我出院就再杀几个鬼子去去晦气。) 第715章 山口组(3) 眼下,日本军部解散,麦克阿瑟领导的GHQ(盟军总司令部)将主要精力放在了政治改革、经济重组和战争审判上,对于民间治安,则采取了相对粗放的管理模式。 虽然有警察协助美军宪兵维护治安,但战争末期日本军部为了“一亿玉碎”,向民间发放了天文数字的武器,这些武器在天皇宣布投降后并没有全部上缴,大量流入了黑市和民间。 仅靠警察那点人手和火力,根本无法维持民间的治安,这正是日本黑帮快速崛起的黄金时期,他们迅速填补了军部和警察留下的权力真空。 而日本原有的华族和财阀,在美军的压迫下,根本不敢直接下场。于是,便暗地里扶持黑帮,以维护自己的利益。 财阀出钱,黑帮出力,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就是在这个背景下,田冈一雄率领山口组大举进军东京。 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抢占地盘和赚钱,更是要在东京的地下版图上插上一面关西的旗帜,为日后住友在横滨租界的利益打下根基。 此刻,田冈一雄缓缓睁开眼睛,结束了晨间的冥想。 他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脸。然后站起身,走到外间。 外间已经有两个心腹在等候了,见田冈出来,两人同时深深鞠躬,然后其中一人双手递上一叠薄纸,这是昨日散出去的成员从东京各地汇总来的情报。 田冈一雄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突然他的目光在某一处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情报显示,金杉的西野商社昨日招募了上百名关西难民,行动诡异,意图不明。 “西野商社?”田冈一雄喃喃自语。 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山口组此前已经成功安插了三名成员进入西野商社,但一直干的都是搬运工作,根本无法接触到对方的核心情报。 即便如此,田冈一雄也没有小看对方,如今能在黑市上大肆倒卖粮食的商社,背后都有不简单的势力撑腰。 这样的商社,通常不会轻易招募新人,更不会大量招募关西难民,关西人和关东人之间本就存在着地域隔阂。 西野商社这一反常举动,让田冈一雄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对心腹吩咐道:“多安排点人进去,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嗨依!” 两天后,田冈一雄看着桌子上的一幅地图陷入沉思。 这张地图是他花高价从黑市上买来的东京地图,绘制精细,不仅标明了东京的每一条主干道和次要街道,甚至连每一条巷子、每一座桥梁都有详细标注。 他下令安插进西野商社的人,已经开始陆续反馈信息。 这些新人接到的任务非常奇怪,不是搬运货物,不是打杂跑腿,而是被要求“熟悉某一段街巷”,似乎在策划什么行动。 当他用笔在地图上,把那些分散的街巷圈起来的时候,赫然发现,这些街巷都围绕着同一个区域——石川家宅邸,以及通往靖国神社的必经之路。 田冈一雄的瞳孔微微收缩。 石川家撤牌这件事现在可是闹得人尽皆知,并且,他在来东京之前,住友的人就曾告诫过他,石川家是他们关西财阀在东京的重要盟友,也是横滨租界项目的关键一环。 联想到西野商社的行为,田冈一雄很快就猜到,这很可能是军国主义残余打算在撤牌当日对石川家下手。 “八嘎!”田冈一雄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些该死的关东人,竟然敢拿我们关西人当替死鬼。” 他不确定这件事是关东人故意破坏他们和石川家的关系,还是碰巧撞上了。 但无论怎么样,这件事都涉及到石川家和他们关西的利益。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这张纸上只有一个号码,是大阪商船总经理村田省藏的电话。 村田现在不仅仅代表大阪商船,更是代表整个关西的利益,也是他们和石川家以及美国人沟通的唯一渠道。 (感谢‘久违’打赏的礼物之王!) (一下午也就写了这么点,左手还是抬不起来,等下周一再正常更新,还望大家能理解,我还年轻,不想留下什么后遗症,再养两天。) (这本书是去年五月底开始写的,眼看马上就一年了,六月看情况争取爆更一下,感谢大家这么久的支持。) 第716章 山口组(4) 就在田冈一雄电话打出去不到三个小时,一个车队便驶入了新桥棚户区。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几辆轿车全都是美式车型,车身宽大,引擎盖修长,挡风玻璃上还贴着GHQ发放的特别通行证。 这种通行证在整个东京都没有多少张,拥有它意味着可以自由进出盟军管制区域,连检查站都可以免检通过。 田冈一雄亲自带人守在路口迎接,他穿着一身深色和服,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不多时,车队在路口稳稳停下。 前后几辆车上先跳下来十几名护卫,快速散开,占据了周围的关键位置,目光警惕地在废墟和棚屋之间扫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中间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 男的五六十岁,身穿深灰色西装,面容儒雅,正是大阪商船的总经理村田省藏。 女的则要年轻得多,约莫二十三四岁,穿一身素雅的套装,举止端庄,眉目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赫然便是栗原禾子。 栗原禾子毕业于东京女子大学,被村田作为商务助理重点培养,精通中英双语,在战后与盟军打交道的过程中显得尤为难得。 正因如此,她直接被林致远派去负责横滨租界的具体事务,成了林致远最为倚重的代理人之一。 别看栗原禾子当初是村田一手培养的,本是为了讨好林致远而准备的‘礼物’。 但随着林致远的地位和影响力与日俱增,栗原禾子的身价也水涨船高。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花瓶,就连村田如今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早已把她当成平起平坐的合作对象,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要仰仗她在林致远面前递话。 村田在接到田冈一雄的电话时,刚好正和栗原禾子在一起,涉及石川家安全的大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两人当即决定来见田冈一雄一面,当面核实情况。 田冈一雄连忙上前鞠躬,姿态谦卑:“没想到村田先生亲自前来,棚户简陋,委屈您了,快里面请。” 村田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侧过身,示意栗原禾子先请。 田冈一雄顿时眯起眼睛,日本社会男尊女卑,更不要说在商界等级森严,女性几乎没有地位可言。 村田可是大阪商船的总经理,关西财阀在东京的代表,竟然主动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让路,看来眼前的女子身份非同一般。 田冈一雄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惊讶和猜测都藏在心里。他很好地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连忙在前引路。 栗原禾子对村田的谦让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推辞,自然地迈步向前。 板房内部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榻榻米上铺着新的坐垫,矮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三人相对而坐,田冈一雄亲自执壶倒茶,“地方小,还望二位见谅。” 村田没有伸手去接茶杯,而是开门见山道:“把情况详细再叙述一遍。” 田冈一雄放下茶壶,坐直了身体,将西野商社突然招募关西难民、派人侦察石川家到靖国神社沿途的情况,以及自己推断军国主义残余很可能在撤牌仪式当天动手的分析,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没有任何隐瞒。 村田听完,转头看向栗原禾子,“这件事大概率就是冲着石川大人来的,要不要直接联系青木课长,让他直接带人抓捕?” 栗原禾子闻言摇了摇头:“大人既然提前在报纸上造势,大张旗鼓地宣布撤牌事宜,肯定是有所图谋。如果贸然抓捕,很可能会打乱大人的计划,这些人,说不定正是大人想要钓的鱼。” “不过,”栗原禾子的语气一转,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事关大人的安全,不是小事。我需要把情况告知大人,由他亲自定夺。在得到大人的指示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随后,她看向田冈一雄,“你们现在有多少人打入了西野商社内部?” “有二十多人。” 栗原禾子微微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认可:“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有些话我不妨和你说的明白些,石川大人便是我们关西人在东京最坚实的合作者,哪怕是你们这些的帮派。” “这样,你跟我去见一见大人,当面汇报情况。大人可是几乎掌控了东京一半的警力,如果你能入得了大人的眼,山口组在东京立足也会容易得多。” 田冈一雄的身体微微一震,腰弯得更低了:“嗨依!能为石川大人效力,是我的荣幸。”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山口组正是因为抱上了住友财团的一家子公司,才能从一个码头的苦力帮派,一步步发展成神户首屈一指的大社团。 如果再能抱上石川家的大腿,说不定,山口组在他手里就可以发展为东京数一数二的大社团。 栗原禾子和村田没有再逗留,起身走出了板房,田冈一雄也紧随其后。 半个小时后,石川家宅邸。 当栗原禾子说明来意,特别是听到‘山口组’三个字后,林致远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田冈一雄。 他的目光不算锐利,甚至可以说很平和,但田冈一雄却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田冈深深鞠躬,姿态比之前面对村田时更加恭敬:“山口组三代目田冈一雄,参见石川大人。” 林致远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这才道:“这件事的确是我有意为之,那些藏在暗处的军国主义残余,看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坐不住。你能不能确认对方有多少人?” 田冈一雄面露难色:“回禀大人,我的人根本无法接触到他们的核心人物,我只能根据目前的线索推测他们可能会对您不利。” 这次撤牌,虽然可以调动警视厅上千警力,并且还有大安组的数百人在暗中护卫。但那些军国主义分子是亡命之徒,一旦发起疯来,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保障,更何况,现在的石川组还太弱,他也不希望自己的人就这么无意义的折损。 而山口组,恰好送上门来了。 林致远略作沉吟道:“我从不亏待替我做事的人,你可以去找小川智久,他现在负责东京港的日常运营。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把港口的搬卸业务全部转交给你们山口组。” 田冈一雄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东京港可是整个关东地区的物流枢纽,每天有数十艘货轮进出,成千上万吨货物在这里装卸。 东京港的港口搬卸业务,是多少人做梦都想插手的肥肉,而眼下,林致远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这块梦寐以求的肥肉送到了他嘴边。 他连忙跪伏在地,额头死死地抵在榻榻米上,“谢石川大人栽培!山口组上下,愿为大人效死!” 虽然,山口组是因为住友才来的东京,但山口组和住友从来都只是合作关系,山口组并不是住友的家仆。 给他们钱,他们给住友办事,双方各取所需。 况且,石川家和住友也是合作关系,山口组现在为石川家做事,也不算是背叛住友。 第717章 田冈一雄的选择 林致远看着跪伏在地上的田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起来吧,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的表现了。” 田冈连连点头:“嗨依!属下一定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林致远看向站在一旁的栗原禾子:“带他去见健太,健太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栗原禾子微微欠身,但她并没有离开,而是看向村田省藏:“横滨租界有些事,我需要单独向大人汇报一下,劳烦您先带田冈先生离开。” 村田何等精明之人,闻言立刻心领神会,脸上没有丝毫异色,笑着应道:“自然自然,栗原小姐请便。” 随即朝田冈一雄使了个眼色,“田冈君,我们先出去吧。” 田冈连忙起身,再次向林致远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跟在村田身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待书房只剩下两人,林致远皱眉看向栗原禾子:“有什么事需要单独向我汇报?难道是近卫等家族出了什么意外?” 栗原禾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盈地绕过矮桌,走到林致远身后。 一边帮林致远按摩后背,一边轻声道:“有克莱德先生在,近卫那些华族巴不得多入几股。横滨租界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您不必担心。”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幽怨,“我只是……有半个月没见您了。要不是因为山口组这件事,恐怕都见不到您的面。” 林致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难怪要单独“汇报”,原来是事关“十几亿”的大生意。 栗原禾子能力再强,终究是他的女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的确有些疏远了。 林致远伸手将站在身后的栗原禾子轻轻拉到身前,对方顺势坐进他怀里,发间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是我疏忽了。”林致远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横滨那边辛苦你了,说吧,希望我怎么犒劳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栗原禾子靠在他胸前,眼中的幽怨被温柔取代:“禾子什么都不需要,只想陪大人一天……” 另一边,村田省藏和田冈一雄从石川家宅邸离开后,便驱车前往警视厅。 后座上,村田看着一旁仍有些激动的田冈一雄,开口道:“只是一个东京港就让你这么激动了?” 田冈一雄连忙收敛情绪,双手放在膝盖上,深深低头:“私密马赛,让您见笑了。” 村田摇下车窗,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 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看着外面到处动工的景象,村田冷笑了一声,“大阪和神户作为帝国的工业重镇,损坏程度丝毫不弱于东京。但是东京入驻了十几万美军,带动的重建资金远不是关西能比的。” “东京港的搬卸业务,在别人眼里是肥肉,但在石川大人眼里可能就是些汤渣而已。” 村田伸手指了指窗外一片正在施工的大型工地,那是美军的一处后勤基地,占地广阔,到处都是推土机和起重机,数百名工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干活。 “这是美军的一个基地,是由大安组承建的。而大安组正是通过石川大人才从美军手中接下这个工程的。据说,大安组一口气接下了三个美军基地和一个机场的建设任务。” 田冈一雄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工地,瞳孔微微收缩。 现在日本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失业率高得惊人,无数退伍军人和失业工人挤在东京的大街小巷,每天为了一口饭奔波,有人甚至去翻垃圾桶找食物。 而美军基地的建设工程,更是无数人争抢的热点,不仅利润丰厚,还能得到美军的庇护,等于拿到了一张护身符。 更不要说,一旦和基地里的美军搞好关系,还能拿到一些采购订单。就算是美军不要的罐头、牛奶、巧克力,拿到黑市上,也能换一大笔钱。 没想到石川大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能够直接从美军手中拿到这么多工程,还都交给了大安组。 村田看着田冈脸上变幻的表情,语重心长道:“所以,田冈君,这次你一定要好好表现,要让石川大人看到你的价值,东京港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你能让石川大人满意,山口组才能真正在东京立足。到那个时候,你能得到的,就不仅仅是搬卸货物那点辛苦钱了。” 田冈一雄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这对他,对山口组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决定回去后,立马让留在神户的组员全部来东京。 稳妥起见,他前期只带了两百人来东京,更多的组员则被他留在了神户,负责维持地盘和生意。 但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这是他第一次在石川大人面前露脸,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神户到东京的铁路大部分已经修好,虽然有些路段还在抢修,但通行不成问题。 只需要十多个小时,组员们今晚出发,明天一早就能抵达。 至于将这么多人调到东京,神户的地盘和生意会不会有影响? 他只犹豫了几秒,就拿定了主意。 地盘丢了可以再抢回来,但错过这次机会,他可能一辈子都等不到第二次了。 更何况,只要能在东京站稳脚跟,神户那点地盘又算得了什么? 转眼间便来到了撤牌前夕,这一晚,青木健太、石川苍介、周慕云等人都聚集在林致远的书房。 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东京地图,上面用铅笔标满了各种符号和线条。 青木健太指着石川家宅邸和靖国神厕之间的几条主要道路,沉声道:“有了大安组和山口组的协助,再加上我们警视厅的警力,明日定让那些军国主义分子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自信,在沪市宪兵队的时候,虽然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石川商行的生意上,但也指挥过无数次搜捕和清剿行动,有着丰富的经验。 以前,沪市是日本人的地盘。现在,东京是美国人的地盘,青木健太依旧有主场优势。 林致远对此不置可否,这些军国分子再疯狂,也不可能在东京动用重武器,所以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他担心的是如何把这件事的收益最大化。 不过,他还是提醒道:“明日,尽量让大安组和山口组冲在前面,你要记住,我们和他们只是合作关系。可以给他们好处,但不能让他们做的太大,不然这些人就会脱离我们的掌控。” 青木健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也知道,和这些帮派打交道,分寸最重要。 给多了,他们会膨胀,会生出不该有的野心。给少了,他们又会觉得你小气,不会真心替你办事。 坐在一旁的周慕云开口道:“大人,近卫等家族迟迟没有表态,会不会有变数?” 林致远之前给了近卫三天的时间,让他思考要不要一同撤牌,并且还在小报上放出声去,给对方施压。 但三天早就过去了,近卫等五摄家和九清华还是迟迟没有表态。 林致远冷哼一声:“不用管他们,他们这些延续千年的华族,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明哲保身。他们不会冒着风险表态的,但更不可能站在军国主义分子那边,和我,或者说和美军作对。” “不过明天过后,他们再想凑上来,条件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第718章 撤牌前夕 与此同时,东京银座附近的一处院子。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栋普通的日式宅邸,灰瓦白墙,院门紧闭,与周围的建筑没什么两样。 但院子的地下室内,却灯火通明。 这原本是储藏酒窖的地方,如今摆上了长桌和椅子,墙上还挂着膏药旗。 二三十名陆海军退役军官、警视厅基层骨干、退役的日本宪兵队军官,甚至还有一些民间青年团和黑帮的代表聚集于此。 他们围坐在长桌两侧,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燃烧着不甘与仇恨。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退役的少壮派军官,也是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 他们的军衔不高,中佐、少佐,甚至还有几个尉级军官,战前,他们在军队里吆五喝六,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享受着帝国军人无上荣光。 战后,他们被迫退役,甚至有些人连温饱都成了问题。 而一些民间青年团和黑帮也是,以前他们靠着军部撑腰,也是作威作福,现在地盘和生意也全都被抢走了。 这种落差,比战败本身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他们不承认日本战败投降,他们恨美军、恨政府软弱,更恨像石川家这样急于和过去切割的叛徒。 竹下正彦站在长桌的一端,看着满屋子的人,心中涌起一阵豪情,正是在他的串联下,将这些人全都聚集在了一起。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成就感。自从宫城兵变后,他东躲西藏,像一条丧家之犬。 但现在,他找回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虽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很难保证事情不会败露。 但现在的东京早已不是以前的东京了,日本宪兵队和特高课全都解散了,美军的宪兵还不熟悉东京的街道。 至于警察,今晚出席的人中,就有警视厅的高层! 要知道,日本陆海军积怨已久,就连陆军和警察之间也是矛盾重重。 而他竹下正彦,一个中佐,竟然能把这些人拉到同一张桌子前,这让他感到十分荣幸。 有些人是看在他姐夫阿南惟几的面子,阿南虽然死了,但他的“殉国”精神在右翼分子心中仍有巨大的号召力。 更多的人则是不愿承认战败,心中那团“继续圣战”的火焰从未熄灭,等待着复燃的机会。 “诸位,”竹下正彦开口了,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昂,“明天就是石川家从靖国神社撤牌的日子,这些国贼以为抱上美国人的大腿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叛国者永远只有死路一条。” 顿了顿,他看向一旁五十多岁的男子,“藤堂课长,坂信弥总监是否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藤堂静雄,原是东京警视厅保安课的课长,统管东京治安、岗哨和外勤警力,可谓是警视厅的实权人物。 但林致远直接通过GHQ将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安插进警视厅,其中,小野信树就取代了藤堂静雄的职务。 没有交接,没有过渡,一纸命令,藤堂静雄就被踢出了自己坐了多年的位置。 作为弥补,藤堂静雄被“升”为了部长,但却是文书部长,负责管理警视厅的档案和文件。 从统管数千警察的保安课长,到管理文件的文书部长,这哪里是升职?分明是被边缘化了。 再加上藤堂静雄本就是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很快便和竹下正彦搭上了线,成了这次行动中最关键的内应。 他冷哼道:“坂信弥这个老狐狸怎么可能站队,要知道他可是近卫一手提拔上来的,而近卫以及其他华族,现在对撤牌可都是模棱两可。” “不过,我试探了一下他的态度,他虽说不愿支持我们,但也没有让人将我抓捕。说明他不想蹚浑水,也不想得罪我们。” “我虽然不再担任保安课的课长,但下面的警察署和城区的一些警察还是要给我几分薄面的。我可以保证,明日,警视厅其他区域的警力,绝不会在第一时间赶到。” 话音落下,立马就有人质疑道:“你如何保证?现在可是美国人说了算,谁还敢顶着命令不出警?” 这人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难听,但藤堂静雄并没有生气,而是笑道:“这就不得不说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两人实在太愚蠢了,他们从外面招了一批新人,完全把警视厅原有的警力晾在一边。这可是得罪整个警视厅的行为。” “并且,他们两人一个负责治安,一个负责和美军沟通,把最有油水的区域全都拿走了,根本不用我劝说,很多人都恨不得他们去死。” 此话一出,很多人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一千名警力听起来不少,但石川家宅邸和靖国神社之间有好几条街,一千人撒出去,每条街上就剩不下多少人了。如果其他警察都按兵不动,那一千人的防线并不难突破。 竹下闻言朝他微微欠身,“藤堂课长辛苦了,如果明日事成,你当记首功。” 藤堂静雄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反而变得更加凝重:“竹下君,首功不首功的,等明天能活着回来再说吧。我们需要提防的是美国宪兵,这一仗,并不好打。” 一旁的山田九七郎冷笑道:“不过是一些宪兵而已,就算他们出动了坦克,难道还有军舰难对付?你们陆军要是怕死,我们神风特攻队可以冲在最前面,我只是希望明天,不要有人玷污了帝国军人的荣誉。” 这句话像一把火扔进了油桶,立马就有陆军军官怒道:“八嘎!要不是你们海军马鹿失去制海权和制空权,放任美军轰炸本土,天皇怎么可能会宣布投降。现在竟然还质疑我们陆军贪生怕死,你们才是这场战争最大的罪人!是你们毁了圣战!” 山田九七郎气得脸色发青,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明明是你们陆军马鹿贪多求大,四处开战,兵力分散到太平洋各个鸟不拉屎的荒岛上,才导致帝国海军顾此失彼。” “更是你们占据着大量物资和燃油,不及时补充给我们,还有以东条为首的陆军马鹿瞎指挥,导致联合舰队覆灭。到现在竟然还指责我们,简直是颠倒黑白,无耻至极!” 又有一个陆军少佐也不甘示弱,“你说谁无耻?你们海军在拉包尔吃得好住得好,我们在瓜达尔卡纳尔岛上啃树皮的时候,你们海军在哪里?躲在特鲁克环礁上喝咖啡吧!” “放屁!我们海军在瓜岛海域流的血不比你们陆军少!” …… 眼看两拨人就要扭打在一起,竹下正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用力狂拍桌子。 “好了,诸位!如今帝国都已经艰难至此,大家还要争个输赢吗?今天聚集在此,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过去的恩怨,等明天的事办完了再说。如果明天我们成功了,大家有的是时间坐下来慢慢算账。但如果明天失败了,我们现在吵得再凶,也不过是给美国人增添笑料罢了。” 山田九七郎哼了一声,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其他的陆军军官也骂骂咧咧地坐下。 第719章 撤牌前夕(2) 竹下正彦见场面终于控制住了,暗暗松了一口气。 “现在,我们来明确一下明天的分工。” 他指着长桌子上的地图,目光转向坐在左侧的西野铁太郎:“撤牌仪式定在明天十点,黑龙会的社员必须在九点半,准时把美军基地通往靖国神厕的几座桥梁和主干道炸毁,只要让美军的装甲车和卡车无法顺利通过就行。” 西野铁太郎缓缓点了点头,“放心,我的人这几天已经踩好点了,炸药今晚就会埋进去。明天九点半,准时响。” 竹下正彦又看向山田九七郎:“靖国神厕和石川家宅邸肯定是他们护卫的重点,沿途会有大量的警力维持秩序,同时也承担机动支援的任务。我会在九点四十对石川家宅邸发动袭击,把机动警力都被吸引过去。靖国神厕那边,就完全就给山田君了。” 山田九七郎挺直了腰板,“请竹下君放心,撤牌仪式绝对不会顺利举行,就算只剩我一个人,我也会冲进去,与那些国贼同归于尽。” 山田此话并非虚言,神风特攻队是大西泷治郎中将在战争后期创立的,不到一年的时间,累计出动约四千余人执行自杀攻击,给美军军舰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但随着日本宣布投降,大西泷治郎剖腹自尽,少数参与指挥、策划的军官接受盟军战后审查,绝大部分特攻队成员被解除武装、遣散回乡。 山田九七郎无法忍受神风特攻队就这么被解散,或者说,他无法忍受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落幕——没有最后的战斗,没有悲壮的牺牲,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如今,他能聚集起来的人也不过上百人,都是当年特攻队幸存下来的地勤、教练和少数未曾出击的预备队员。 这些人散落在各地,大部分都是在底层挣扎求生,当山田找到他们,说出“最后一战”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拒绝。 但即使只有上百人,他也要让世人知道,神风特攻队的威名,不是靠苟且偷生来延续的,而是靠最后一腔血来证明的。 竹下正彦满意的点点头,看向众人:“诸位,祝我们明日武运昌隆。” 地下室里二三十人齐齐站起身来,“武运昌隆!” 这一次,没有人再高呼“天皇陛下板载!” 在经历了战败、投降、占领和屈辱之后,特别是在裕仁天皇和麦克阿瑟那张并肩站立的照片登上所有报纸之后,很多人都觉得是天皇背叛了他们。 他们效忠的不再是天皇,而是自己心中那个已经破碎的帝国幻梦。 不多时,地下室的众人趁着夜色的掩护,散入周围的暗巷,消失在东京沉沉的夜色中。 在回去的路上,西野铁太郎靠在汽车后座的皮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明天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一定不要出岔子。” 正在开车的黑川次郎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面,语气里带着绝对的自信,“放心吧社长,炸药由我们自己人去埋,那些关西人根本就不知道具体的任务,即便全部被抓,也根本牵扯不到您身上。” 西野铁太郎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一旦竹下正彦等人被抓住,就算自己切割得再干净,也很难完全撇清关系。 “送我去郊区的别墅,等事情结束再回城区。” “嗨依!” 黑川次郎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小路。 西野铁太郎是个现实主义者,他不在乎什么‘圣战’,也不在乎明天的撤牌。 黑龙会在战时靠的就是军部的支持才坐大了地盘,但如今的黑龙会已经名存实亡。 他今天出席这次聚会,也是担心拒绝会遭致竹下等人的报复。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看来要想办法换个身份,重新开始才行。 东京已经不安全了,不行的话,就带着资产和人手去大阪或神户。 另一边,银座和光大楼。 这座七层高的建筑,战前曾是东京有名的服装钟表中心,银座的地标之一。不过在大轰炸中损毁严重,外墙虽然还立着,但内部几乎被烧光了,只剩下钢筋混凝土的主体结构。 如今,这栋大楼经过装修后,已经成了石川组在东京的总部。 此刻,大楼顶层的一间办公室内,一个独臂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沙发上饮酒。 他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阴狠。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上衣,左臂的袖子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右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杯中的威士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此人正是石川裕太。 他十五岁便跟着石川隼人去了沪市,隼人死后,他被石川苍介看中并带回东京。 在美军轰炸东京时,他曾带人冒着随时可能被炸死的风险,在地面上为美军的飞机作指引。 不幸的是,一根燃烧管落在了他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喷射的凝固汽油溅到了他的左臂,为了防止全身被烧,他咬牙将左臂着火的部分连皮带肉割了下来。 虽然侥幸保得一命,但当时东京已经是一座人间炼狱,医院不是被炸毁就是人满为患,医生连重伤员都顾不过来,根本没有人能给他及时处理伤口。 最终,为了保住性命,他不得不将整条左臂锯掉。 正是出于这份忠心与狠劲,当林致远让石川苍介组建“石川组”时,石川苍介毫不犹豫地推荐了石川裕太来担任一代目。 林致远在了解了具体情况后,也觉得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毕竟石川苍介要时刻护卫在林致远左右,不便分心去管理石川组。 石川裕太将酒杯重重顿在桌子上,酒杯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黑色法袍,正是出面阻止麦克阿瑟焚烧靖国神厕的罗马天主教驻日代表——比特鲁大主教。 石川裕太用舌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酒渍,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向站在一旁的心腹:“这是石川组成立后,大人交给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决不能出任何意外,明白吗?” “嗨依!” (伤情比我预想的要严重些,锁骨是粉碎性骨折,还断了三根肋骨,打了钢板,到现在左手和胸口还是很不舒服,只能每天先一章更着,实在抱歉,等我感觉可以了,一定会爆更来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720章 从靖国神厕撤牌(1) 次日天刚亮,从靖国神厕到石川家宅邸的主干道上就布满了警察。 他们身穿黑色制服,腰间别着手枪和警棍,在每一个主要街道口设卡。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岗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早上八点左右,靖国神厕外围就围满了人,粗略看去至少有数千人。 这些人里,有的是真正凑热闹的百姓,有的是闻讯赶来的记者,也有军国分子、大安组和山口组的人混入其中。 林致远并没有让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驱散人群,既然要撤牌,就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轰轰烈烈地撤牌。 这不仅是一场仪式,更是一场宣告。 人群越聚越多,外围的警察开始感到压力,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就站在神厕正门的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另一边,第一生命大楼,美陆骑一师驻地。 这里驻扎着陆骑一师的主力部队,主要负责护卫第一生命大楼和日本皇居的安全。 此刻,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师长威廉·C·蔡斯少将正站在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俯瞰着楼下的街道。 他五十多岁,身材魁梧,一头灰白色的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刻满了太平洋战场留下的风霜。 克莱德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正在吞云吐雾。 不多时,蔡斯来到克莱德对面坐下,他从桌上的雪茄盒里也取出一根,不紧不慢地剪掉茄帽,用长支火柴烘烤着茄身。 一边转着雪茄,一边调侃道:“克莱德先生,您完全没有必要亲自前来。我昨天已经命令第五骑兵团全团待命,只要发生冲突,他们会在第一时间赶到的。” 克莱德坐正了身子,“我当然相信将军的指挥能力,只是石川弘明是我们华尔街在日本的代理人,这次他从靖国神社撤牌,也是为了帮助麦克阿瑟将军打击日本的军国主义分子。说实话,我不太放心,这才专程跑一趟。” 蔡斯闻言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其实就算没有麦克阿瑟将军的命令,只要市区发生暴乱,我们也会第一时间赶去的。您要相信,我们和日本人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美陆骑一师虽然叫骑兵师,但早已完成了机械化改编,只是还保留着骑兵师的番号作为荣誉传承。 他们是在1943年才加入太平洋战场,但也参加了西南太平洋诸多岛屿战争,最后跟着麦克阿瑟登陆菲律宾,一路打到马尼拉。 特别是马尼拉战役,日军据守老城区,逐屋抵抗,陆骑一师不得不用坦克平射炮和火焰喷射器一间一间地清理。 双方在在狭窄的街道上展开了残酷的巷战,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焦臭的味道。 蔡斯至今都难以忘记当时的画面。 虽然陆骑一师经过多次补充,换了一茬又一茬新兵,但部队还是有不少老兵。 这些人对日军的仇恨,是刻在骨头里的。 只是在登陆东京之前,麦克阿瑟就下了严令,不允许士兵殴打、侮辱、私刑杀害日本人。 盟军要的是秩序,是合作,是一个听话的日本,而不是一场新的游击战。 这个时候美军的军纪还是很严的,士兵们只能心里憋着火。 但如果是市区发生了暴动,而且是军国主义分子主动闹事,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更何况,昨日蔡斯已经接到了麦克阿瑟的命令。 电话那头,麦克阿瑟声音很平静,但措辞却毫不含糊:“威廉,明天东京有可能发生骚乱。现在的东京是盟军的东京,对于任何敢于破坏秩序的人,你可以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挂断电话之后,蔡斯就下令让第五骑兵团进入战备状态。 克莱德是麦克阿瑟身边的幕僚,平时和他的关系也不错,如今亲自登门,蔡斯不得不给对方面子。 他拿起雪茄,深深吸了一口,“您实在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再调一个警卫营。如果那些日本人真的蠢到今天动手,我可以保证,他们会在进到靖国神厕之前,先见到上帝。” “NO,NO,NO。”克莱德摆了摆手,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他们进去,将军。然后我们再清除。” 蔡斯一愣,手里的雪茄停在半空中。 当初他和一众将领都支持烧毁靖国神厕,麦克阿瑟将军也同意了,士兵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汽油和火把,却又在最后一刻被叫停了。 现在,克莱德是希望借这次机会,一举把靖国神厕毁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件事,麦克阿瑟将军知道吗?” 克莱德沉声道:“当初就是有些人拿宗教问题和不要激怒军国主义说事,让麦克阿瑟将军不得不叫停。但这次是日本人自己内斗,不小心放火烧了靖国神社,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再说,我们都已经入驻东京这么久了,晾这些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这件事,如果让麦克阿瑟将军知道,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就必须承担一定的政治责任。将军,作为下属,我们要学会为领导分忧。” 蔡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他并不完全相信克莱德的说辞,他觉得对方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他盯着克莱德的眼睛,问道:“麦克阿瑟最讨厌有人忤逆他的命令,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吗?” 克莱德将雪茄放在烟灰缸上,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有个侄子,在了太平洋战争中牺牲了。他不是战死,而是被俘虏之后,被日军虐杀而死。” “所以,将军,我不是在跟你谈政治,也不是在谈战略。我只是无法忍受这些战犯在死后,竟然还可以被人供奉,享受着香火和敬拜。他们不配。” 克莱德的话也让蔡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他沉默良久,才吐出一句粗话:“Son of a bitch!” 第721章 从靖国神厕撤牌(2) 时间很快来到上午九点半,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的幕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靖国神厕门口的广场上,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黑压压的一片,从神厕正门一直延伸到街口的转角处。 有人高声喊着口号,有人举着白布横幅,上面写着“英灵不灭”、“国贼当诛”之类的字样。 随着石川敏夫带着以前石川本家的成员出现在广场边缘,现场骤然骚动起来,记者们举着相机在人群外围拼命按快门。 “国贼!” “叛徒!” “美国人的狗!” “滚出靖国神厕!” 叫骂声此起彼伏,警察组成的人墙被挤得东倒西歪,每个人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们频频看向站在一旁高处的小野信树,眼神里满是询问:要不要驱赶?要不要抓人?要不要动用武力? 但小野信树一动不动,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人群,甚至看到一些人穿着旧军装,胸前别着勋章也无动于衷。 青木健太已经离开了,他们两人分工明确,小野信树坐镇靖国神厕,负责仪式现场的秩序。青木健太则去了石川家宅邸,负责那边的安全。 只见石川敏夫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在几十名家族成员和警察的护卫下,慢慢朝靖国神厕正门而去。 周围谩骂声一浪高过一浪,但他始终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疾不徐。 他很清楚,今天到场的这些人里,不少人是抱着“刺杀国贼”的念头来的,他随时可能倒在血泊中。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因为他更清楚另一件事,今天这一步如果走成了,石川家就是美国人在日本最忠诚的合作者。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五摄家、九清华、那些曾对他冷嘲热讽的昔日政要官员,从今往后都要看他们石川家的脸色。 这是一种为家族殉道的觉悟! 就当石川敏夫即将踏上台阶,即将走进靖国神社正门的那一刻,突然,不远处传来爆炸声。 这是黑龙会的人按计划炸毁了美军基地附近的桥梁和几条主干道。 几乎与此同时,石川家宅邸方向也传来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广场上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半秒,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动了手,一个人猛地推倒了面前的警察,然后两个、三个、十几个,警察人墙在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冲进去,阻止撤牌!” “保护英灵,跟国贼拼了!” 领头的人穿着旧军装,挥舞着一面小膏药旗,他身后跟着上百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靖国神厕正门涌去。 小野信树终于动了,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待命的上百名警察立刻组成一道新的封锁线,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握着警棍,而是齐刷刷地端起了步枪。 拉枪栓的声音整齐划一,在喧闹中竟然清晰可闻,这个架势,立马就让骚动的人群冷静了下来。 看着已经上膛的步枪,不管这些人嘴上喊得多凶,当死亡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身体的反应比嘴诚实得多。 人群中,山田九七郎死死盯着那些端起步枪的警察,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些该死的黑皮杂鱼,竟然把枪口对准他们! 还有这些人,口号喊得震天响,正要冲锋的时候,几条破枪就把他们吓住了。 懦夫!全是懦夫! 他正要带队上前,一旁的手下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道:“阁下,石川家那边的战斗刚打响,周围的警力还没有被吸引过去,我们现在就动手是不是有些早?” 山田九七郎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我们海军行事,何时需要听陆军马鹿的指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的队员,“要记住,我们今天的行动,是为了纪念大西泷治郎中将!是为了让世人知道,我们神风特攻队的威名,不是靠苟且偷生来延续的,而是靠最后一腔血来证明的!” 话音落下,山田九七郎猛地扯开自己衣服的扣子,露出里面绑在腰上的一圈炸药。 白色的棉布包裹着黄色的炸药块,中间插着一根雷管,雷管上连着一根细长的引线。 他小心地将引线取出,塞在口袋里,重新扣上了扣子。 从外面看,根本觉察不到什么异样。 虽然美军已经接管了日本的港口和机场,但日本战前的军工体系是小作坊式分散生产的,民间散落着大量的炸药、引信、雷管和底火。 山田这次行动,就是把一枚废弃的鱼雷战斗部拆开,取出了里面几百公斤的TNT炸药,然后带着旧部下,在郊区的废弃防空洞里改装了整整一个星期。 山田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虽然没有飞机,但我们仍然可以带着这些国贼们,一起变成碎片!” 他身边的几十个人,也和他一样,无声地扯开了外衣,露出腰间同样捆扎结实的炸药包,然后将引线从口袋中取出,握在手心。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后退,他们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其中一个名为森川正太的队员站了出来,“阁下,让我来开路!” 山田拍了拍森川的肩膀:“神风特攻队,板载!” 周围的几十人齐声应和,“板载!” 森川转过身,一把拨开面前拥挤的人群,朝靖国身侧门口冲了过去。 见他冲过来,前排的警察立即开枪。 “砰!砰!” 子弹击中了森川的胸口和腹部,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并没有倒下。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弹孔,然后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从口袋里抽出引线,用力一拽。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封锁线前炸开,像一朵从地狱深处盛开的死亡之花。 冲击波以森川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周围的一切撕碎。 第722章 从靖国神厕撤牌(3) 爆炸所产生的冲击波直接将周围的群众和警察全都掀飞了,血肉像雨点一样洒落而下。 广场上顿时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肉烧焦的气味,人群彻底混乱起来。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广场上的人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这声爆炸仿佛就像一个信号,混在人群中的不少人,有的是山田九七郎带来的神风特攻队成员,有的是自发来阻止撤牌仪式的右翼分子,他们大部分都是退役的士兵,曾经在战场上见过比这更惨烈的画面。 他们的眼睛没有恐惧,反而在这片血雾中重新燃起了疯狂的光芒。 有人从怀里掏出短刀,有人拔出藏在腰后的手枪,还有人抡起铁管和木棍,朝着最近的警察和石川家成员扑了过去。 惨叫声中夹杂着“板载”的嘶吼,新的血花不断绽开。 而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百姓,此刻抱着头四处逃窜,拼命寻找任何可以藏身的角落。 还有一些记者,他们本能地举起相机,记录眼前的一幕。 另一边,小野信树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扑倒在地。 由于神厕门口的台阶有十几米高,爆炸产生的冲击并没有直接波及他只是耳朵有些嗡嗡作响。 今天,警察并没有对每个人进行搜身,而是把所有人都放了进来,这才导致外面聚集了数千人。 小野信树本以为这些人只会携带一些刀具、手枪、手雷之类的,但没想到上来就是肉身炸弹。 看爆炸的威力,至少有几公斤的TNT,这些人,还真是不要命。 他摇了摇头,挣扎着站起身来。 下面的警察早已被炸懵了,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有的扔下枪往后跑,还有人站在原地发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人都是他临时招募的,根本就没有上过战场,更没有见过这种血肉横飞的场面。 他扯着嗓子喊道:“护送石川家成员退回神厕内,依托建筑防守,快!” 在得到可以撤到神厕内的命令后,附近的警察立刻聚拢过来,护着石川敏夫和其他石川家成员快速向神厕正门方向撤退。 石川敏夫在和服的束缚下跑得有些踉跄,几次差点被下摆绊倒,几个护卫只能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冲上了台阶。 还不待下面的数百名警察全都撤到神厕内,小野信树就下令关门。 沉重的大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轰鸣,随后是门闩被插上的撞击声。 门外,喊杀声和惨叫声仍在继续,还有人在拍打门板,喊着“放我进去”。 门内,小野信树迅速清点了一下人数,川端村的成员基本都在,他这才松了口气。 对于门外的呼喊声,他无动于衷,今天如果不死上几百名警察,怎么把锅扣在这些人身上? 随即,他走到石川敏夫面前,“敏夫先生,大人安排的记者早就在里面等候了。仪式还需要继续,辛苦你了。” 石川敏夫咽了口口水,他知道,石川家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整了整衣服,让自己显得稳重一些,“前面带路!” 立马就有人带着他朝神社内部走去。 外面,山田九七郎看着早已溃散的警察和那扇紧闭的大门,回头对手下吼道:“不要再管这些黑皮杂鱼了,想办法把门打开,他们明显在拖延时间!” 剩下的特攻队成员和右翼分子立刻向大门方向聚拢,有人尝试用肩膀撞门,但根本撞不开。 山田九七郎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用手雷炸开!” 话音落下,立马就有人反对:“八嘎!这里是靖国神厕,供奉英灵的地方,怎么用手雷?” 反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口敞开着,手上的短刀上还有未干的血渍,是刚才刺倒一个警察时留下的。 他的脸型方正,颧骨突出,眼睛里有一种偏执的狂热。 他叫重信末夫,曾是右翼组织“血盟团”的成员,参与过“五一二事件”——1932年,一群年轻军官和民间右翼分子袭击了首相官邸,枪杀了当时的首相犬养毅。 重信末夫虽然不是主犯,但也因此入狱数年。 他还有一个女儿,叫重信房子,刚出生几个月。 谁也不会想到,正是这个小女孩,在二十年后会成为震惊世界的日本赤军的领袖,将恐怖主义的阴影投射到全世界。 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刻的重信末夫,只是一个愤怒的、不肯认输的右翼分子。 他举着带血的短刀,挡在山田九七郎面前,“这扇门是用数百年的楠木打造而成,是神厕的象征。炸了大门,就是对英灵的大不敬!我们今天是来保卫英灵的,不是来毁坏神厕的!” 周围也有不少人附和。 山田九七郎眯起眼睛,盯着重信末夫,冷笑一声:“英灵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扇门,而是有人冲进去阻止那些国贼!用不了多久,美军就会赶到,我不想我的手下做无谓的牺牲!” 他环顾四周,朗声道:“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神风队员,都是准备去死的,但他们要死得有价值。”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群中传出一阵窃窃私语。 “原来他们是神风特攻队的,难怪会使用肉身炸弹。” “听说神风的人都不怕死……” “不是不怕死,是早就把命交给了大西中将了。” ……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山田与有荣焉,他挺直了胸膛,目光中的阴冷变成了骄傲。 他一把推开重信末夫,接过手下递过来的几枚手雷,用布条熟练地捆在一起,安上一根较长的引线,然后走向大门。 山田将那捆手雷稳稳地放在门缝正中,拉出引线,然后快步后退了几步。 周围的人立刻四散躲藏,重信末夫反应慢一些,台上根本没有地方给他躲藏,他只能跑到了台阶下方,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躲避手雷爆炸可能产生的碎片。 随着引线拉动,几秒后。 “轰!” 数枚手雷同时爆炸,威力虽然远不如之前的肉身炸弹,但在木门上炸开了一个脑袋大的洞。 木板碎裂,木屑横飞,浓烟弥漫。 门后的门闩被震松了半截,但大门依然没有倒下,只是有些松动。 “再炸!”山田吼道。 很快,又有数枚手雷被安放在被炸开的洞口,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门闩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冲击,从中间折断,半扇门向内歪倒。 山田七九郎吼道:“冲进去!” 身后的数百人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跨过碎裂的木屑和歪倒的门板,冲进了靖国神厕。 院内只有零星的警察抵抗,但他们的抵抗只持续了几分钟,特攻队的人根本不躲,迎着子弹往前冲。那种不要命的架势,让剩下的警察彻底崩溃了。 他们要么被打死,要么扔下枪举手投降。 山田根本没有管这些人,而是径直穿过前院,朝着神厕正殿的方向冲去。 就当山田准备让人再把正殿的门也炸开时,突然有人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山田转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正殿周围的几个侧庙,竟然全都冒出了浓烟。 紧接着,火苗从窗户里窜了出来,舔舐着木质的窗棂和屋檐。 山田额角的青筋暴起,他们只是想阻止撤牌,可不想把神厕给烧了。 当初,麦克阿瑟都没有把神厕给烧了,石川家的这些国贼,竟然敢纵火!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一开始,他们这些人轻易地就带着武器混了进来,他还庆幸这些警察比较愚蠢,但现在他已经反应过来了,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这些人是故意放他们进来的,就是为了制造一场暴乱,然后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们身上。 是他们屠杀了数百名警察,是他们炸毁了靖国神厕,也是他们‘不小心’烧毁了靖国神厕。 好狠的计策! 好毒的手段! 山田浑身都在颤抖,这不是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现在日本的舆论全部由美军掌控,他不敢相信明天的报纸会怎么报道这件事。 而他,山田九七郎,连带着冲进来的数百人,很可能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第723章 从靖国神厕撤牌(4) 山田绝望地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救火!” “可是阁下,正殿就在眼前,我们不冲进去吗?”一个心腹凑过来,焦急地问道,眼睛看看正殿的门,又看看侧面越烧越旺的火势,不知所措。 “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今天的撤牌仪式就是个圈套。他们故意诱骗我们冲进来,这样他们就可以把焚毁靖国神厕的责任全部推到我们身上。” 他顿了顿,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石川家……他们是帝国的罪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手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阁下,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外面聚集了近上千号人,把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 山田猛地转过头,一把揪住手下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把人提了起来:“不是把美军基地附近的桥梁都炸了吗?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过来?” “不是美军,是帮派!”手下吞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一直都混在人群中,我们留在外围负责策应的成员全都被他们清除了!” 山田七九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松开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帮派,那些他从来都瞧不上眼,认为只是杂鱼野狗的街头混混,竟然也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他双拳紧握,抬起头,望向正殿上方那块鎏金的匾额。 阳光透过浓烟,照在那块匾上,反射出一种诡异的、金红色的光。 山田突然笑了,笑的很是狰狞,“火就不要救了,你们想办法突围吧,一定要有人为我正名,不然我根本没有脸去见大西中将。外面那些人不是军人,应该拦不住你们。” “阁下,您不和我们一起吗?” “不了,能死在这里,能和英灵在一起,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归宿。从加入特攻队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正殿的大门走去。 最终,有二三十人和山田一样选择了留下,他们默默地跟在山田身后,朝正殿走去。 其他人在犹豫片刻后,转身朝外冲去,神风特攻队的威名,不能毁在他们手上。 需要有人活着出去,告诉世人,今天发生的一切。 当山田等人赶到正殿门口,准备让人炸门时,里面突然传出了小野信树的声音。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山田停下脚步,挺直了胸膛,“神风特攻队,山田九七郎。今日前来,是为阻止你们这些国贼撤牌,保卫英灵!” 门内沉默了片刻,小野的声音再次响起:“等等,你们先看这是什么。” 只见一旁的窗户露出一个缝隙,一个牌位被人从里面扔了出来。 一个队员赶紧跑过去捡起来,双手捧着递到山田面前。 山田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目眦欲裂,因为这个牌位是山本七十八的。 山本七十八曾是日本联合舰队的司令官,太平洋战争初期日本海军的灵魂人物。 阵亡后,大本营曾为他举行国葬,举国哀悼,更是把他塑造成了海军的军神,是所有海军官兵心中不可亵渎的偶像。 而神风特攻队的缔造者大西泷治郎,正是山本最嫡系的部下,他随身保留着山本的遗物,每逢忌日必祭拜。 神风特攻队的军官和队员们,几乎人人都以“追随山本玉碎”作为精神口号。 小野信树之所以这么快就让人把山本的牌位扔了出来,是因为山本作为日本在二战时阵亡的重要将领,他的牌位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当然,如果来人是陆军,那么扔出来的可能就是陆军将领的牌位了。 山田双手颤抖地擦拭着牌位,他现在只想冲进去把里面的人全都杀了。 门内,小野信树在确定来人身份后,一边低声让手下寻找大西泷治郎的牌位,一边对着门外继续喊道: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但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这样做,因为门后有一众海军将领的牌位,其中就有大西泷治郎的牌位。” “一旦你们选择炸门,这些牌位也会被炸的粉碎,你们要保护的英灵,会被你们亲手炸得干干净净。” 山田捧着山本的牌位,浑身都在颤抖,朝着正殿的大门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吼:“八嘎呀路,你们这些混蛋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放我们从后门离开,你也不想这些英灵的牌位毁在你手里吧?” 山田陷入了沉默,他的嘴唇都被他咬破了,身后那二三十个特攻队队员也呆住了。 炸了门,很可能会伤到这些英灵的牌位。 不炸门,难道就放任这些人离去?他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阻止撤牌? 现在不仅神厕被这些人烧了,他们很可能还要背上骂名,这些人竟然还想安全撤离? 可是低头看着山本的牌位,山田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闭上了眼睛,想起了大西泷治郎剖腹自杀的那个晚上,那是天皇宣布投降的第二天,大西没有请介错人,遗书上写着:“我为特攻队的英魂们感到骄傲,我将追随他们而去。” 可是现在,大西的牌位很可能就在这扇门后面,如果炸开门,大西的牌位也会变成碎片。 就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正殿侧面的窗户再次打开,这次露出的还是一个牌位,只是上面捆着一个手雷。 山田眯起眼睛,很快就辨别出,这竟然就是大西的牌位。 山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连忙道:“我答应你们的请求……” “很好,让你们的人退到二十米外,如果有人有任何举动,这枚手雷就会立刻引爆。” 山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队员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一个字:“退!” 队员们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他们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正殿那扇紧闭的门。 很快,正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小野信树带着石川敏夫和其他石川家的成员开始陆续走出,石川敏夫怀里还抱着一个牌位。 山田咬牙打量着这些人,他的手在发抖,口袋里的引线被攥得死死的,他只需要轻轻一拉,就可以和这个“国贼”同归于尽。 但他没有拉动,因为大西的牌位上还捆着手雷。 五六分钟后,里面的人基本都撤得差不多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但山田却感觉度日如年。 当最后一个人从正殿里走出来时,他在转角处将手里抱着的一块牌位放在地上,然后快步消失在了侧廊的尽头。 山田立马让人上前查看,结果这个牌位并不是大西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普通牌位。 被骗了?那大西的牌位呢? 山田的眼睛变得血红,他推开队员,大步冲进了正殿,身后的人紧紧跟上。 正殿里很暗,山田的目光在殿内飞快地扫视,很快就看到了被摆在正中间的大西的牌位。 他快步上前,准备将其拿起。 可就在他拿起来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细微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似乎是手雷的声音? 然后,他才注意到,大殿的牌位架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布满了诡雷。 山田刚想抱着大西的牌位扑倒,爆炸的火光在他眼前炸开。 冲击波像一堵墙一样撞在他的胸口上,把他整个人掀飞起来,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爆炸,整个正殿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但真正的灾难,还在后面。 山田的腰间,和他身后那二三十个队员的腰间都绑着TNT炸药,这些炸药本是为“最后一击”准备的。 但此刻,诡雷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引爆他们身上的炸药。 “轰!” 一团比之前所有爆炸都更加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不再是向四周扩散,而是以毁灭性的力量将整座正殿撕裂、碾碎、抛向天空。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山田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大西中将,我来追随你了。 第724章 从靖国神厕撤牌(5) 靖国神厕始建于1869年,最初名为“东京招魂厕”,1879年改名至今,共供奉了两百多万人。 其中,明治内战、日俄战争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等阵亡的只有十几万。 而自1931年九一八事变至1945年战争结束,被供奉在内的则多达两百多万。 如此庞大的数量,不可能每个人都拥有独立的牌位,绝大多数人的名字只是登记在花名册上,完成形式上的“合祀”,真正被制成灵位、摆放在殿内的,仅有少数有功勋或特殊背景的人物。 石川孝介,死后追封海军少将,加上又是石川家嫡子,才得以将牌位送入神厕。 即便如此,他的牌位也未能进入正殿,只是被安置在东侧的一座偏殿里。 直到今天举行撤牌仪式,他的牌位才被人匆匆移入正殿,只为了让记者拍出足够有冲击力的照片。 正殿里摆放的牌位其实并不多,更多的空间是用来举行招魂祭祀的仪式。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山田九七郎等人身上捆绑的TNT炸药,再加上正殿内被预先布置的诡雷,殉爆所产生的巨大火球和冲击波,不仅将正殿化为齑粉,也点燃了周围的偏殿和回廊。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座靖国神厕完全陷入了一片火海。 那些登记在花名册上的两百多万个名字,连同牌位一起,在烈火中化为乌有。 另一边,小野信树带着石川敏夫等人,刚从神厕后门离开,就立马寻找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 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后,地面剧烈颤抖,碎石和瓦砾从天空中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石川敏夫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墙壁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艰难地爬起,扶着墙站稳,呆呆地看着神厕的方向。 良久,他才回过神,看向小野信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我记得你也是海军出身,何至于此?” 小野信树不知道石川敏夫指的是他不尊重山本七十八的牌位?还是说他烧毁了整个靖国神厕。 但他都无所谓,他迎着石川敏夫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也曾为石川家主,为何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石川敏夫被他怼得一时语塞,他想说他曾经也是天皇的臣民,为了圣战贡献了家产、贡献了儿子、贡献了石川家几代人的积累。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更加虚伪。 他今天站在这里,亲手从神厕里撤下了自己儿子的牌位,有什么资格质问别人?又有什么资格谈“忠诚”? 小野信树用手打了打身上的灰,沉声道:“这件事之后,我们小野家就可以在东京立足,甚至有机会跻身上流社会。一个家族,总要有人牺牲,不是吗?” 看着沉默的石川敏夫,小野信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如果没有大人,你们石川家很可能也会像其他华族一样就此没落下去。我们不是背叛了谁,只是忠于自己的家族。” 对于这句话,石川敏夫不置可否。 如果不是因为从林致远身上看到石川家再次振兴的机会,他也不会这么心甘情愿的让出家主之位。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自私的、想要家族延续下去的老人。 什么天皇,什么国家,什么圣战,在石川家的存续面前,都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剧烈的爆炸声,还夹杂着密集的枪声。 石川敏夫抬头望去,但隔着层层叠叠的建筑,他什么也看不到。 小野信树把烟叼在嘴角,眯起眼睛听了几秒,然后淡淡道:“应该是这些人开始突围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美军马上就到了。到时候这里会变成军事封锁区,谁也别想出去。” 他把烟丢在地上,用脚尖踩灭,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巷子朝外走去。 石川敏夫见状,只能连忙跟上。 神厕正门外,神风特攻队残余人员和其他的军国分子正在拼死突围。 但他们面对的,是一道比之前警察人墙更加坚固、更加冷酷的封锁线。 大安组和山口组的上千号人没有一人后退,虽然他们只是帮派成员,没有上过战场,但他们都明白,今天哪怕全员战死,也不能后退。 因为今天的表现,直接影响他们以后在林致远心中的地位,更决定了他们以后能分到多少蛋糕。 看着不断有肉身炸弹袭来,看着防线不断后退。 看着不断有特攻队员身上绑着炸药冲过来,在封锁线上炸开一个个缺口,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山口组的组长田冈一雄心疼得几乎要滴血。 他一把夺过身边一个手下手里的长刀,朝前方一指,扯着嗓子吼道:“绝不可以后退,谁退一步,我亲手砍了他的脑袋!今天就是全部死在这里,也要把防线我堵死!” 但他话音刚落,前方又是一个腰上绑满炸药的特攻队员冲了过来。 “板载!”那人高喊着,冲向封锁线。 “开枪!开枪!”田冈一雄吼道。 旁边几个持枪的手下同时开火,子弹击中了那个人的胸口和腹部,那人虽然倒下,但也拉响了引线。 “轰!” 又一道火光炸开,几具尸体被抛向空中,封锁线上又出现了一个缺口。 但缺口还没来得及扩大,后面的人就已经补了上来。 田冈一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眼睛通红,“顶住!都给我顶住!美军的坦克马上就到!” 他不知道美军什么时候到,但他必须这么说。因为如果不这么说,他手下的人可能下一秒就会崩溃。 第725章 美军入场 半个小时后,美陆骑一师第五骑兵团和师部警卫部队终于赶到了靖国神厕外围。 坦克、步兵战车和卡车组成的车队沿着街道缓缓推进,第五骑兵团的团长洛比特上校从一辆装甲指挥车上下来。 他三十岁出头,身材精瘦,寻了一处被炸塌了一半的二层小楼,举起望远镜,观察靖国神厕外围的战斗。 不多时,洛比特拿着望远镜的双手不由地紧握,眼前的画面让他瞬间回到了太平洋战场上,那些噩梦般的日日夜夜。 陆骑一师在太平洋战场的首战便是阿德默勒尔蒂群岛登陆战,当时他是第五骑兵团突击队的队长。 日军放弃了滩头阵地,白天钻进热带雨林、岩洞和地下坑道,像地鼠一样躲藏起来,一到晚上就从各个洞口涌出来,进行成建制的“万岁冲锋”。 那些日军挥舞着刺刀,在黑暗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冲向美军的阵地。 更是有大量日军士兵将手雷绑在胸口,在冲到美军阵地前的一瞬间拉响引线,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炸弹。 他的很多战友就是在这样的爆炸中牺牲的,前一秒还在射击,后一秒就被炸成了碎片。 到最后,他们只能用火焰喷射器封洞清剿,把藏在地下的日军活活烧死。 足足花了三个多月,才彻底清剿了岛上的日军。 此战,岛上的七千多日军全部战死,仅七十五人被俘,这也是骑一师第一次直观认识到日军的玉碎打法。 后来,在莱特岛,他们陆骑一师负责在北岸登陆,更是遭遇神风特攻队的近距离袭击。 洛比特亲眼目睹了上百架日军飞机撞向海面上的运输船和登陆舰,大量的美军士兵来不及跳船就随着船体沉入海底。 再后来,闪击马尼拉时,他率领第五骑兵团作为先锋冲入市区,更是见识了日军极端的屠城式顽抗。 日军不仅依托楼房、运河、地下工事死守,还在战败前大规模屠杀了十几万平民,几乎是全员拼至最后一刻。 可以说,洛比特对日军的极端军国主义有切身的体会,他也是强烈要求焚毁靖国神厕的美军军官之一。 但可惜,麦克阿瑟将军有政治上的考量,最终叫停了焚烧计划。 但现在,在数千人的见证下,是日本人自己烧毁了神厕,他无需背负任何责任,无需面对任何指控。 这让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复仇的快意,更是一种正义终于以某种方式得到伸张的释然。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面对身后的副官和传令兵,“既然这些日军这么喜欢自爆,那就一个也不要放走,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李梅将军曾说过,日本没有平民。不要俘虏,不要劝降,不要给他们靠近的机会,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自爆!” “是,长官!”副官立正敬礼,转身跑下楼去传达命令。 很快,街道上响起了美军军官的口令声和士兵们跑步就位的脚步声。 另一边,封锁线前沿。 山口组的组长田冈一雄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突然传来的履带碾压地面,和柴油发动机低沉的咆哮声,让他浑身一震。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街道的尽头,十几辆坦克和步兵战车正缓缓驶来,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田冈一雄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来了……美军来了……我们……”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 一发炮弹在他身边不到十米的地方落下。 田冈一雄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美军会打我们”这个问题,整个人就已经被冲击波掀飞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撞在一堆碎砖上,痛得他几乎晕过去。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根本使不上力,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组长!组长!”身边的手下扑过来,拼命把他往掩体后面拖。 子弹在他们头顶呼啸而过,一颗子弹擦着一个手下的头皮飞过,带起一撮头发和一片血花。 田冈一雄只感觉胸口一甜,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热的液体,竟然吐出了血。 在手下的搀扶下,他终于站了起来,但身体发软,全靠两个人架着才没有倒下。 他喘着粗气,抬眼望去,只见大安组的人和他们一样,也在美军的炮火下四散奔逃。 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这些人可能被美军误当成了军国分子。 “八嘎!石川大人难道没和美军事先沟通吗?” 这可不是开玩笑,稍有不慎,他们这些人很可能会被美军当成军国分子清剿掉。 他立马吩咐手下向美军投降,有人脱下白色的衬衫绑在木棍上,做成白旗,举起来,拼命摇晃。 但美军的炮火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密集。 “撤!往巷子里撤!”田冈一雄咬牙下令。 再呆在开阔地带,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只能带着手下躲到更安全的位置,等美军上前后再当面交涉。 与此同时,大安组的组长安藤明也躲在一堵倒塌的半截矮墙后面,浑身上下全是灰。 他的左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把裤腿染得通红,一个手下正在用布条给他包扎。 “快给石川大人打电话!马上让美军停止炮击!快!” 这时的大安组要比山口组实力强大很多,这次行动,他们甚至还携带了便携式的步话机,这个时候刚好用上。 几分钟后,石川家宅邸,这里的战斗基本已经结束。 有青木健太亲自坐镇,并且石川组的骨干基本全都护卫在周围,竹下正彦率领的两三百号人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此时,林致远已经从地下室回到了书房。 他看向周慕云和石川苍介两人:“外面的情况如何?” 石川苍介躬身道:“回禀大人,青木课长已经将所有的活口全都带走审讯了。据交代,这次行动是阿南惟几的妻弟竹下正彦在背后策划。青木课长正在想办法盘问对方的下落,看能否抓捕归案。” 林致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青木健太毕竟在宪兵队呆了几年,审讯犯人很有一套。 他又看向周慕云:“靖国神厕那边呢?” “美军已经开始清场,不过,刚才大安组打来电话,说美军对他们无差别开炮,显然把他们也当成了军国分子,伤亡不小。他们希望您可以出面交涉,让美军停止攻击。” 林致远闻言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哎呀,竟然忘了提前和美军沟通。那你打电话了没有?” 周慕云嘴角微微一抿,“您刚在地下室,我一直没来得及请示。” 林致远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杀红眼的美军不一定给我面子,这样,你开车去找一下克莱德,让他出面。” “嗨依!”周慕云躬身应答,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林致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收回目光,意味深长道:“山口组和大安组经此一事,肯定会元气大伤,把他们都并进石川组吧,年底之前,我要看到石川组彻底掌控东京的地下世界,能做到吗?” 石川苍介连忙躬身:“嗨依!绝不让大人失望!” 明明打个电话就能沟通清楚,但大人却让周慕云开车去找克莱德,从石川家宅邸到第一生命大楼,开车至少也要半个小时。 加上找人的时间,等克莱德出面叫停美军,至少也要四十分钟后了。 在美军的狂轰滥炸下,大安组和山口组还能剩下多少人,就不好说了。 如果这样,石川组还不能吞并他们,那石川裕太这个组长,也太废物了。 第726章 为麦克阿瑟建公园 林致远很清楚,石川组要想彻底掌控东京的地下世界,光靠川端村的人远远不够。 扩张最快的办法,不是从零开始招兵买马,而是直接吞并现成的势力,而大安组和山口组就是最好的选择。 但直接吞并很可能会引来反噬,这两家毕竟经营多年,手下的人也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 所以他要借美军重创大安组和山口组,让他们在炮火中流干鲜血、耗尽锐气,然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抛出橄榄枝。 届时,两者元气大伤,无力反抗,又急需靠山,除了投靠他,别无选择。 至于他们会不会怀恨在心?林致远从不担心这个问题,在绝对的利益和权力面前,仇恨从来都不是障碍。 等吞并完成、人心稳定,找机会除掉两个头目,剩下的人自然也就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林致远起身推开窗户,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炮火声,头也不回地问道:“罗马天主教大主教那边,安排了吗?” 石川苍介向前半步,躬身答道:“都已经安排妥当,今日会有一些‘军国分子’在警察的追捕下,慌不择路,躲进教堂。这些人穷凶极恶,为了脱身,竟然在教堂内大开杀戒,最后还不慎引燃了建筑,整座教堂付之一炬。比特鲁大主教……不幸遇难。” 林致远沉默了几秒后,淡淡道:“这些军国分子,真是该死啊……” 他不知道当初罗马天主教驻日代表比特鲁大主教,是出于什么原因出面阻止麦克阿瑟烧毁靖国神厕。 也许是出于宗教信仰的“和平”主张,也许是受到某些日本右翼势力的游说,也许只是为了在战后日本扩大教廷的影响力。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比特鲁的举动,就是对千万被日军屠杀的无辜军民的漠视,是对那些在中国、在马尼拉、在新加坡死于日本刺刀下的亡魂的亵渎。 林致远在窗前站了片刻,头也不回道:“今晚的行动,事关重大,你亲自带队,千万不能出差错,明白吗?” “大人放心,我早已计划好,都是死侍,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 林致远微微颔首:“下去准备吧!” “嗨依!” 石川苍介离开后,林致远走回书桌前坐下,他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烧毁靖国神厕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他要发动全部的报纸媒体对军国主义进行批斗。 现在,是时候让所有日本民众看看,他们曾经崇拜的天皇,曾经崇拜的英灵,到底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战争给日本带来的不是荣耀,不是富强,而是饥饿、废墟、原子弹和永远洗不掉的罪孽。 林致远要在日本掀起全民反思的浪潮,让民众看清楚,那些被供奉在神社里的人,不是英雄,是战犯。 那场战争,不是圣战,是侵略。 同时,也是时候强迫一些人公开表态了。 今天这件事闹得很大,上千名军国分子冲击靖国神厕,数百名警察阵亡,神厕被付之一炬。 现任政府需要给GHQ(盟军司令部)一个交代,否则麦克阿瑟的怒火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一些政客、财阀和学者,也需要对‘靖国神厕该不该重建?’、‘军国主义是不是毒瘤?’发表明确的看法。 林致远要让他们一个个站出来,公开与军国主义切割。 要想做到这一步,还需要借力,就看今晚石川苍介的行动了。 另一边,第一生命大楼最高层。 麦克阿瑟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卡其色军装,领口敞开着,玉米芯烟斗捏在手里,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靖国神社上空的滚滚黑烟,面色阴沉。 一旁,那条德牧“布拉沃”乖乖地趴在不远处,一声不吭,像是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低压。 不多时,副官推门进来,立正敬礼:“将军,克莱德先生和蔡斯少将到了。” 麦克阿瑟从窗前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将烟斗放在桌上。 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恢复了一贯的威严和从容,“让他们进来。” 副官侧身让开,克莱德和蔡斯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落座后,麦克阿瑟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沉声道:“对于利用石川家撤牌,诱出日本的军国分子这件事,我是赞同的。但是,为什么要烧毁靖国神厕,难道你们不知道这种行为很可能会引起大范围的暴动?” 如今,东京的日军虽然已经被陆续解除武装,但海外还有数百万军民等待安置,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大规模的暴动,这是麦克阿瑟最忌惮的。 他需要的是稳定的日本,一个听话的日本,而不是一个被仇恨点燃的火药桶。 克莱德见麦克阿瑟面色不悦,连忙解释道:“将军息怒,烧毁靖国神厕和我们无关,是日本的军国分子和石川家的人在冲突中,不小心烧毁的。” 麦克阿瑟闻言,将目光转向蔡斯,似乎在求证真伪。 蔡斯点了点头,“是的将军,我的人赶到时,靖国神厕已经被毁,并且那些人竟然以肉身为炸弹,我担心士兵伤亡,下令就地格杀。等我们处理完外这些军国分子,火势已经无法控制。” 麦克阿瑟闻言陷入沉默,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他当然知道,克莱德和蔡斯的话里有多少水分,但他也知道,现在追究责任已经没有意义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我要的是有节奏的改造日本,我不希望过于激进而引起暴乱,你们明白吗?” 克莱德连忙点头:“我们当然明白。不过将军,您也没有必要太过担心。如今,我们已经用横滨租界拉拢了日本的不少华族,没有了华族支持,那些军国分子就是无根之水,闹不起什么风浪的。” “另外,通过这件事也能看出,这些军国分子实在太过猖狂。如果不是石川家出面撤牌,我们恐怕还被日本政府的表面工作蒙在鼓里。这件事恰恰说明,我们对军国主义的清洗还不够彻底,力度还不够大。” “既然靖国神厕已经烧了,不如就把它改成一座公园,怎么样?以前石川弘明就和我提过,想给您建一座公园,就像国会大厦东侧的‘林肯公园’那样,以纪念您对日本的改造和贡献。” 第727章 内阁争论 克莱德的话让麦克阿瑟坐直了身子,但他没有立即答复,而是把玉米芯烟斗叼在嘴里,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林肯公园是专门纪念林肯废除黑奴制度、打赢南北战争而建的,在美国几十个大小城市都有,但最具代表性的当然就是国会大厦东侧那座,每年都会有数百万人前往瞻仰。 林肯从奴隶制的锁链中解放了黑人,而他麦克阿瑟从军国主义的枷锁中解放了日本。 未来每一个日本人走过那里,都会看到他的名字,都会想起是谁把他们从战争的泥潭中拉了出来。 克莱德的提议具有了一种近乎隐喻的美感,让他很是心动。 但是,这样的举动很容易刺激到残存的军国主义分子,又让他不得不慎重。 良久,他才开口道:“在靖国神社的废墟上建公园……是不是太过冒失了?” 克莱德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将军,您将GHQ总部放在第一生命大楼,不就是为了把皇居踩在脚下吗?既然连天皇都要仰望您,一座已经烧成灰的神厕又算什么?” “并且,靖国神厕供奉了这么多日本所谓的英灵,也只有以您的名字命名,才能镇压得住他们。将军,您才是日本的太上皇!” “太上皇”三个字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麦克阿瑟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把总部设在这里,居高临下地俯瞰皇居,当然是为了把天皇踩在脚下。 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那种让日本的“现人神”在自己面前低头俯首的优越感,是他每天站在窗前都能品尝到的滋味。 至于,以他的名字镇压日本战死的数百万亡魂也莫名地让他心动。 他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他相信象征的力量。 一座以他命名的公园,建立在日本军国主义最神圣的废墟上,将是盟军占领最有力的宣言。 但是沉默了片刻后,他还是恢复了应有的谨慎:“让我再想想,这件事不着急。不过,今天的事,日本政府需要给我一个交代。” 克莱德连忙站起身,“将军放心,我会亲自向日本政府转达您的意思。” 麦克阿瑟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二人离开。 当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麦克阿瑟起身来到布拉沃面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布拉沃,”麦克阿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谈心,“你觉得他们的提议怎么样?” 麦克阿瑟平时哪怕是和下属也刻意保持距离,不是傲慢,而是一种长期养成的习惯。 他觉得过分的亲近会削弱权威,但布拉沃不同,它只是一只狗,不会溜须拍马,不会背后议论。 正因为如此,麦克阿瑟反而和这只狗的关系比和任何人都更亲密些。 布拉沃用头蹭了蹭麦克阿瑟的手掌,然后仰起头,冲着他叫了两声:“汪!汪!” 麦克阿瑟会心一笑,嘴角浮起一个少见的、放松的笑容,“你也觉得不错,对吧?” 布拉沃又摇了一下尾巴,像是表示赞同。 麦克阿瑟重新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自言自语道:“只是这件事……还得再看看,等局势再稳定一些。” 他的手插进裤袋里,烟斗叼在嘴角,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窗前。 布拉沃跟了过来,安静地趴在他脚边,眼睛半睁半闭,像一位忠诚的卫士在等待主人的下一个命令。 另一边,东京首相宅邸。 今天是石川家撤牌的日子,内阁重臣一大早就聚集到了会议室,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情况。 币原喜重郎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堆着一叠刚送来的报告。 近卫坐在他右手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凝重。 其余的内阁大臣分列两侧,有人抽烟,有人喝茶,有人一言不发地盯着桌面。 最终,国务大臣武藤信三忍不住开口道:“靖国神社是英灵的安息之所,不能就这么被烧毁了!必须马上灭火!” “谁去灭?”坐在他对面的一位文官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讽刺,“整个神厕都在美军的包围圈内,是你能跑进去,还是你能飞进去?” 武藤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那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干坐着啊!那可都是数百年甚至三千年的木料,一旦烧毁上哪里再去找?” 靖国神厕初建时是用的本土产的普通木料,在明治中后期开始大规模扩建。 这个时期东番岛已经落入日本人手中,扩建所用的木料几乎全都源于阿里山珍稀的红桧。 红桧也俗称神木,大多树龄在三百到两千年之间,甚至还有三千年以上的。 日本人为此还专门修建了阿里山森林铁路,数十年间砍伐了30 余万株千年古树。 后来,日本又从东北的大小兴安岭、长白山,以及朝鲜半岛掠夺柞木、松木等,用于附属配殿的建设。 整个靖国神厕,就是日本的侵略史,每一根木头,都浸透着被侵略国家人民的血泪。 然而,还不待他们讨论出什么结果,会议室的门就被急促地敲响了。 一个秘书官匆忙走进来,将一份电文放到近卫身前。 近卫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然后大声道:“不要再吵了,现在已经不是要不要灭火的问题,GHQ已经发来照会,要求我们就今天的事件做出解释。” 币原接过电文,逐字逐句地看完,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GHQ认为我们对盟军的命令阳奉阴违,包庇军国分子,才导致今天的局面发生。他们要求我们尽快提交一份报告,说明政府在此次事件中的责任。” 话音刚落,武藤就冷哼一声:“哼!军部刚解散不过两三个月,数百万士兵退役,怎么可能一下子清理干净?要我说,这件事全因石川家而起,是他们故意挑起冲突,那些军国分子才会冲进神社,石川家的人才是国贼!” “对!就是石川家!”立马就有人附和道:“应该把石川弘明抓起来,以叛国罪审判!” 但很快就有人反驳道:“抓石川弘明?他背后就是美国人,他这次撤牌,说不准就是美国人的授意!你抓石川弘明,就是打麦克阿瑟的脸。你要打麦克阿瑟的脸吗?” 看着乱成一团的众人,币原用力拍了拍桌子,“好了,不要吵了!” 他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近卫身上。 虽然币原是首相,但他知道自己做不久,这个内阁只是一个过渡。 等美军彻底掌控局势,麦克阿瑟一定会任命一个他更信任的人来做首相。 而近卫作为五摄家之首,是日本华族的代表,很多事还需要对方决策。 “近卫君,你怎么看?” 虽然币原是首相,但他知道自己做不久。而近卫作为五摄家之首,很多事还需要对方决策。 近卫看着周围投来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这件事,恐怕还要请石川弘明出面协调才行。” “纳尼?”武藤猛地站了起来,“石川弘明才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帝国的罪人!竟然还要请他出面协调?之前就有报纸称,五摄家和九清华也要从靖国神社撤牌。我看你们这些华族已经和石川家站在一起了吧?” 第728章 近卫碰壁 武藤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很多事,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自从美军入驻东京后,在座的很多人都是想方设法地和美军拉近关系,以求在战后的日本政治格局中,还能有一席之地。 而武藤虽是国务大臣,但他背后其实代表的是旧军部。 对于武藤的指责,近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以前日本是军部掌控一切,近卫作为五摄家之首,也要看军部的脸色行事。那些少壮派军官动不动就搞“天诛”,谁敢得罪他们? 但现在,军部都已经解散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将军们,如今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要不是不想彻底得罪这些人,近卫早就公开与军国主义切割了。 他看着武藤,语气变得冰冷,“武藤君,你是在质问我吗?现在除了石川弘明,你还能找到第二个能在麦克阿瑟身边说上话的人吗?” “如果有,我立刻把这件事交给他处理。如果没有,那就请你坐下,闭上嘴,听我把话说完。” 武藤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近卫见他不再说话,才转向币原,继续道:“现在请石川弘明出面,也许还能争取让美军开放部分区域,让我们进去灭火。不然,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币原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请近卫君亲自联系石川弘明吧,也让他替我们向麦克阿瑟将军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情是个意外。” 近卫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起身离开了会议室,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武藤这些人现在只能无能狂怒,而其他人基本都是墙头草。 同时,他也在思考一个问题,靖国神厕已经被烧了,他之前的算盘也落空了。 之前林致远给了他三天时间,让他表态是否一同撤牌,他本打算先看看石川家撤牌后的反应,再考虑是否跟进。 但现在,事情的发展远超他的预料,他也错失了一次向麦克阿瑟表忠心的机会。 半个小时后,石川家门口。 近卫从轿车上下来,一眼就看到宅邸的外墙上残留着弹孔和爆炸的焦痕。 他眉头微皱,看来石川家宅邸也遭遇了袭击。 他看向门口出来迎接的周慕云:“石川弘明呢?” 周慕云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疏离:“实在抱歉,大人在上午的袭击中受了伤,现在恐怕暂时不能见客。” “受伤了?”近卫闻言一怔,连忙追问,“严重吗?” “万幸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大人被一枚手雷的冲击波所伤,内脏受到了一定的震荡。医生已经看过了,给出的建议是最好卧床休养一段时间,不宜操劳。” 近卫盯着周慕云的脸看了几秒钟,直觉告诉他,石川弘明不是真的受伤了,而是借故不想见他。 外伤能看到,内伤这个东西是最说不清的,并且对方都说了“不宜操劳”,他总不能冲进去把人从床上拽起来吧。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就把这丝不悦压了下去。 他现在需要交好石川弘明,而不是为了内阁那点破事,影响两人的关系。 没看到石川家撤牌这件事,从始至终,天皇和宫内都没人出来发声吗?说明皇室也怕引火上身。 近卫家的未来才是首要的,至于靖国神厕,烧了就烧了吧,和近卫家的存续相比,不值一提。 “既然石川家主身体不适,那我就不打扰了。”近卫的声音恢复了从容,脸上甚至浮起一丝关切的表情,“让他好好养伤,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嗨依!我一定转达到。” 近卫深深看了一眼石川家的宅邸,然后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待轿车驶上主路时,司机问道:“公爵大人,我们是去首相宅邸还是回公爵宅邸?” 近卫靠在座椅上,他没有睁眼,想了想,开口道字:“去米内家。” “嗨依!” 二十分钟后,轿车在一处宅邸前停下。 近卫从车上下来,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眼破败的院落。 虽然东京大部分的宅院在轰炸中受损严重,但现在都已经投降两三个月了,大部分高官都会把宅邸重新修葺一番,哪怕只是把碎玻璃换掉,把门刷一遍漆,也要维持一个体面的门面。 但米内家连这些都没有做,整座宅子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颓丧。 近卫对迎上来的老管家道:“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把宅邸好好修一修?” 老管家头发花白,躬身道:“我们家大人没让修,他说……破点挺好。” 近卫对管家的言辞根本不信,米内好歹也当过首相和海军大臣,一些私财肯定还是有的。哪怕没有灰色的收入,光是战前的俸禄和积蓄,也足够把宅子修得漂漂亮亮。 但别人家的事,近卫也不愿多管。 “米内呢?我有事要找他。” 管家为难道:“大人从早上就在书房饮酒,现在有些醉的不省人事。公爵大人有什么要紧事可以吩咐,我一定转达!” “不省人事?”近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是号称‘酒筛箕’吗?怎么可能会喝醉?” 米内在军中以酒量大闻名,据说喝几升清酒都不会醉,所以才有了“酒筛箕”这个外号——像筛子一样,酒倒进去就流走了,存不住,也醉不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但我刚才去书房,大人的确是喝醉了,趴在桌上,叫都叫不醒。” 近卫就是反应再迟钝,也意识到对方是刻意在回避。 今日,石川家从靖国神厕撤牌这么大的事,整个东京都在关注,而米内竟然一大早就躲在书房喝酒,还喝到“不省人事”? 这分明是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对任何事表态。 米内和石川敏夫以前是姻亲关系,他本打算让对方出面劝说一番,现在看来是白跑一趟。 再看看破落的院落,忽然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看来这位曾经的帝国柱石,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既然他醉了,那我改日再来。”近卫对管家点了点头,便上车离开了。 第729章 麦克阿瑟遇袭(1) 近卫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缓缓闭上了眼睛。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吃了两次闭门羹,他只感觉很是心累。 “回公爵宅邸。”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嗨依!”司机应了一声,轿车平稳地拐进另一条街道。 虽然内阁的很多重臣还在等着他的消息,但近卫现在已经没有心情搭理了。 那些人只会争吵、推诿、互相指责,都已经战败了,现在的东京是美国人说了算了。 就连天皇自上次与麦克阿瑟见面后,也不再召见他们这些重臣,他又何必四处奔走? 与其做出头鸟,不如先想办法自保。 和美军搞好关系、避免被清算,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与此同时,GHQ总部。 麦克阿瑟有些愠怒地看向副官惠特尼:“你是说比特鲁大主教遇害了?” “是的将军,今天下上午,有一些军国分子在警察的追捕下慌不择路,躲进了教堂。比特鲁大主教当时正在做祈祷,那些人狗急跳墙之下竟然枪杀了他,并且还放火焚毁了教堂。” 麦克阿瑟沉默了,他的拇指在玉米烟斗上反复摩挲。 比特鲁不是他的朋友,甚至算不上他的盟友,但对方是罗马教廷驻日的代表,是在国际上具有影响力的人物。 麦克阿瑟乃至他的整个家族,都是基督信徒。 只是他们信奉的是美国的新教——圣公会,和罗马教廷同属基督教的大框架,教派有所区别。 美国的圣公会是新教,独立自治,并不受罗马教廷的约束。 麦克阿瑟本人更是极少去教堂参加固定礼拜,没有定点祈祷的规矩,甚至连圣经都很少翻。 他的信仰更像是一种文化上的归属,而不是灵魂上的依赖。 就像很多美国人一样,口头上说“上帝保佑”,但真正需要上帝的时候,他们更相信手中的枪。 他之前采纳比特鲁的劝谏,没有焚毁靖国神厕,一方面是不想激化矛盾,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可以利用天主教,扶持美国的圣公会落地日本。 宗教是最好的麻醉剂,也是最好的驯化工具。一个信仰基督教的日本,会比一个信仰神道道的日本温顺得多。 没想到计划还没开始,比特鲁就遇害了,麦克阿瑟只能在心中感慨一声可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安排一下他的后事吧,以盟军司令部的名义,向教廷发一份唁电。” “好的。”惠特尼看了眼手表,快下午两点半了,于是提醒道:“将军,您该返回大使馆了。” 麦克阿瑟的生活极具刻板,甚至有些程序化。 他不仅对办公室和卧室的装饰要求常年不变,就连出行作息也是固定不变的。 他每天十点整准时从大使馆乘车前往第一生命大楼上班,下午两点半准时返回大使馆午休和用餐,四点半再折返第一生命大楼继续办公,晚上八点半结束全天工作,返回大使馆休息。 他来东京快两个月了,这个作息就没有变过一天。 虽然固定的作息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但第一生命大楼距离大使馆只有两三公里,全程都在美军控制的核心区域内。 每当他出行的时候,日本警察就会提前两个小时对全路段进行交通管制,所有路口封闭,行人车辆一律禁止通行。 道路两侧的关键路口、制高点全都部署了陆骑一师的驻防士兵,周围还有美军的机动巡逻车不间断巡回。 日本的军国分子曾策划过几次袭击行动,但没有一次成功过。 麦克阿瑟站起身来,穿上挂在衣架上的军装外套。 布拉沃也站了起来,摇着尾巴,兴奋地在他脚边转圈——它知道,这是回家的信号。 “走吧,布拉沃。”麦克阿瑟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大步走向门口。 楼下,随行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前后各三辆武装吉普车,车上都是麦克阿瑟的专属荣誉卫队。 这支卫队约两百人,一半驻守第一生命大楼,一半驻守大使馆宅邸。 全员都是从太平洋各参战美军师中选拔出来的,都是身高 178cm 以上的百战老兵,只效忠于麦克阿瑟一个人。 麦克阿瑟从大楼正门走出来的时候,所有士兵同时立正敬礼。 他回了个礼后,便大步走向中间一辆黑色加长版的凯迪拉克,布拉沃也熟练地跳上后座。 这辆车的车身加装了五毫米的军用钢板,底盘还加装防地雷加厚钢板,防弹玻璃更是有三厘米的厚度,整辆车就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麦克阿瑟同款——凯迪拉克V12加长版 随着车队驶离第一生命大楼,麦克阿瑟靠在宽大的皮座椅上,开始闭目沉思。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比特鲁的死让他有些心烦,不过他心中更纠结的是要不要在靖国神厕的废墟上,以他的名字建一个公园?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十分钟后,车队驶入虎之门街区,这里距离大使馆只剩下两三百米的距离。 街道两侧全是密集的日本老式木造町屋,经过大轰炸后,这里已经损毁得差不多了,残垣断壁到处可见。 随着麦克阿瑟入驻大使馆,这里更是划入了军事禁区,平民不得靠近,街面上空无一人。 此时,在一处轰炸后残存的围墙后,十几人正蹲在地上,他们的面前还架着几门八九式掷弹筒。 为首的正是石川苍介,他半蹲在墙后,见麦克阿瑟的车队已经进入伏击圈,猛地挥手:“放!” “咚——咚——咚——” 五六发炮弹从墙后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朝麦克阿瑟的车队呼啸而去。 八九式掷弹筒是日军步兵常用的曲射武器,射程近、精度差,但胜在轻便和突然性。 所发射的炮弹口径只有五十毫米,装药量并不大,对装甲和一些建筑物根本无效。 不过这并不重要,林致远的目的是制造刺杀麦克阿瑟的假象,并不是真的要炸死对方。 如果麦克阿瑟真的死在这里,整个东京都会变天,而林致远的所有计划都会化为泡影。 第730章 麦克阿瑟遇袭(2) 石川苍介等人并非正式军人,平时主要使用的武器也就是手枪、手雷、机枪等轻武器,所以掷弹筒的命中率实在谈不上精准。 打出去的炮弹,只有两三发落在了车队周围,炸开一团烟尘和火光,有几个美军被弹片所伤,其余几发炮弹全都落在了废墟中。 整个车队立即停了下,吉普车上的机枪手们反应极快,几乎是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就拉动了枪栓,将枪口转向炮弹发射的方向。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过去,弹壳叮叮当当地弹跳在车身上,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一片片碎屑,打得墙头的瓦片四处飞溅,碎砖和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其他士兵跳下车,迅速将麦克阿瑟乘坐的那辆黑色凯迪拉克轿车围在中间,形成一道人肉盾牌。 他们依托车辆和路基,半蹲着身子,手里的卡宾枪和汤姆森冲锋枪朝着可疑的方向不间断地还击。 车内,麦克阿瑟由于急刹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右手撑住了前排椅背,才没有撞上去。 布拉沃从后座上滑了下来,趴在他脚边,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听着外面枪声大作,爆炸声此起彼伏,麦克阿瑟下意识地弯下腰,但他很快又直起了身子,他不允许自己在任何时候表现出软弱。 “将军,您没事吧?”这时车门从另一侧打开,惠特尼探进半个身子,声音急促而紧张。 麦克阿瑟稳了稳心神,“我没事,一只老鼠都不要放过!” “是,将军!”惠特尼立正敬礼,然后立马跑到前车,用车载无线电呼叫支援。 另一边,石川苍介只让手下速射了三波炮弹,前后不过半分钟,便沿着预定的路线撤退。 留下的是十几具‘军国分子’的尸体,还有几名殿后的死侍。 这些尸体都是几个小时前进攻石川家宅邸的暴徒留下的,竹下正彦带来的那些袭击者,有的被当场击毙,有的在被俘后处决。 石川苍介只是让人把他们搬到了这里而已,并且还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摆成了“被美军击毙”的姿势。 至于他是怎么带着这么多的尸体和武器,进入美军的核心控制区域,当然是因为川端村在警视厅安插了大量的人手。 麦克阿瑟每次出行,警视厅的警察都是提前两小时对全路段进行交通管制,封闭所有路口,他们就是伪装成警察混进来的。 石川苍介等人跑到一个院落中,这个院子在轰炸中被毁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残破的矮墙和一口水井。 在井壁的一侧有一个入口,可以直通一百米外的另一条街道。 只要钻过去,他们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警服,就可以混在搜捕队伍中离开了。 自从林致远打算从靖国神厕撤牌,石川苍介就开始计划了,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在夜里悄悄打通了这条地道。 另一边,美军的增援部队已经从最近的兵营赶来,装甲车和卡车沿着街道隆隆驶来,车上的士兵跳下来,迅速展开成散兵线,不断缩小包围圈。 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留下的几名死侍,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准备好了赴死的神情。 这几人都来自川端村,今天他们留下,也都是自愿的,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们。 他们要么年纪有些大了,要么身上有些残疾,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今天死在这里,他们的后代都会得到厚待。 大人从来不会亏待为自己卖命的人,这一点,川端村的每一个人都深信不疑。 领头的其实也不过五十出头,但在这个时代,特别是常年务农,已经显得头发苍白了。 他的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他叫石川定一,他相信死后,自己会被供奉在石川家的祠堂里,而他的两个孙子也都会有体面的工作。 之前石川博人就是引爆了石川岛造船厂的油库,他的孙子就进了警视厅,听说已经是队长了。 对于世代务农的川端村而言,这是以前他们从来不敢想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引线,其他几个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拉出了引线,握在手中。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几个人异口同声,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就走吧。”石川定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 他们几个人同时拉响了引线,翻过低矮的围墙,朝美军冲了过去。 “不要让他们靠近!开火!” 美军指挥官在发现几人的一瞬间就下令开火,他经历过太平洋战场,知道那些腰上绑着东西、低着头拼命往前冲的日本人意味着什么。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来,几个人的身体在弹雨中剧烈颤抖,像被无形的巨手疯狂摇晃。 鲜血从他们身上喷涌而出,几秒后,他们终于支撑不住,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轰!轰!轰!” 几团火球接连炸开,血肉和碎布被气浪卷上天空,又像雨点一样洒落下来,落在废墟的瓦砾间。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美军指挥官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他不是没见过日本人自爆,但每一次看到,他都觉得自己在面对的不是人类,而是某种无法理解的、疯狂的东西。 等硝烟散去,美军指挥官站起身,大声喊道:“小心诡雷!检查附近还有没有残余的暴徒!” 美军小心翼翼的向前推进,很快就有人发现不远处还有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里,姿势各异,像是被射杀后栽倒在地的。 美军指挥官来到一具尸体面前,打量了片刻。他用枪管挑开尸体的衣领,只见这具尸体的胸口赫然纹着一条黑龙。 他又翻看了其他几具尸体,又发现了几具纹有图案的尸体。 他眯起了眼睛,站起身来,对手下吩咐道:“去,让那些日本警察过来。” 几分钟后,一个日本警察头目带着翻译小跑着赶了过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到美军指挥官面前,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日语。 他们的岗哨就在附近,爆炸声响起的瞬间他们就靠拢过来,只是麦克阿瑟遇刺,美军根本不信任他们,所以这个警察头目只能带着手下一直留在外围。 美军指挥官指着地上的尸体,用英语说了一句,翻译立刻转成日语:“长官问你,地上的这些是什么人?” 警察头目连忙蹲下,手忙脚乱地翻看尸体的衣物和纹身。 这些人的尸体要么纹有黑龙,要么纹有樱花、武士等画像,明显是黑龙会和日本浪人的标志,还有两人更是他认识的,是以前宪兵队的军官。 “说!”就在他迟疑间,美军指挥官的声音像一声闷雷,在他耳边回荡。 警察头目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吞吞吐吐道:“应该是黑龙会的人……还有浪人和以前宪兵队的人……” 美军指挥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对身边的士兵道:“把这些尸体全部拍照带走。” 而他本人则快速来到惠特尼身边汇报,惠特尼听完后,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麦克阿瑟的轿车旁边,弯下腰,对着车窗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麦克阿瑟看了眼手表,快四点了,他的午休时间被占用了,这让他非常不悦。 他看向惠特尼冷冷道:“近卫不是一直都想见我吗?那就安排他五点来我办公室吧,顺便让他对今天的事做出解释。” “是,将军。” 第731章 麦克阿瑟见近卫(1) 近卫公爵宅邸。 从米内家回来后,近卫简单用了午饭,就独自坐在书房内品茶。 阳光透过纸窗的缝隙,在榻榻米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浮。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正合他此刻的心境。 他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近卫家接下来的选择。 不多时,管家出现在书房门口,垂手躬身:“大人,内阁电话。” 近卫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我不是交代过了吗?就说我不在。” “可是大人,电话是币原首相打来的,他说麦克阿瑟在回大使馆的路上遭袭,对方点名让您五点到GHQ总部,他要见您。” “纳尼!”近卫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膝盖撞到了桌沿,茶杯被打翻,茶汤泼洒出来,在榻榻米上洇开一片水渍。 但他根本没有搭理这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管家,像是在确认对方没有听错,又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这些疯子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怒,“袭击麦克阿瑟的车队?他们难道想拉着整个日本陪葬吗?” 近卫焦急地在书房内踱步,他虽然一直都很想见麦克阿瑟,向对方展示自己的价值和诚意。 但现在的麦克阿瑟刚遇刺,就点名要见他,这绝不是好事。 他停下脚步,对着管家吼道:“马上让人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嗨依!”管家转身就要走。 “等等!”近卫又抬手叫住了他,“我亲自给坂信弥打电话。” 坂信弥是警视厅的总监,是近卫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个关键时刻,他不相信下面人的传话,他需要最直接、最真实的信息。 然而电话接通后,近卫刚表明身份,对面就传来坂信弥的求助声:“近卫公爵,您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近卫闻言一怔,低声质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清楚!” 话筒里传来坂信弥断断续续的描述,几分钟后,近卫才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次袭击者的身份都已经确认,有的是黑龙会的成员,有的是浪人,甚至还有旧军部和宪兵队的军官,基本上可以确认都是狂热的军国分子。 这些人竟然是用掷弹筒袭击的麦克阿瑟,可见日本政府对武器收缴工作,失职到了什么程度。 并且,还是白天行凶,先是上午上千人围攻靖国神厕,再是下午炮击麦克阿瑟的车队,在距离大使馆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开火。 这是明目张胆的对盟军宣战,向占领当局宣战,向麦克阿瑟宣战。 警视厅在这件事里的责任可大可小,顶多也就是维护治安不力。 可偏偏上午袭击石川家宅邸时,不少袭击者被俘虏,青木健太全都带回了警视厅进行突击审讯。 不到两个小时,就有十几人开口,最后竟然还牵扯出藤堂静雄——警视厅原保安课课长,现文书部长。 对方不仅参与了竹下正彦的暴乱计划,还在行动中充当内应,通过自己的旧部延缓了其他区域的警力增援。 美军得知此事后,怀疑对方和袭击麦克阿瑟的事件有关,毕竟上午的神厕暴乱和下午的车队袭击之间,只隔了三四个小时,很难说不是同一批人策划的。 于是直接派人包围了警视厅,当场把人从办公室里抓走了。 而藤堂静雄曾试探过坂信弥,坂信弥当时没有明确拒绝,现在藤堂落入美军手中,万一扛不住审讯,胡乱攀咬,坂信弥就完了。 “蠢货,蠢货!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和这些人牵扯不清!”近卫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对面传来坂信弥委屈的声音:“公爵大人,您也知道,现在政府里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是和军国分子有牵连的。怎么切割得干净?” 近卫知道坂信弥说的是实话,这也是他迟迟不敢公开表态的原因。 虽然军部解散了,但日本的华族、财团和官僚,哪个没有为“圣战”出过力?那个不是和军国分子牵扯极深。 他深吸一口气,“你听着,不管美军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你最多是失察之责。” “可是公爵大人……” “没有可是,美国是讲法治的,就连东条等人都要审判后才能定罪,你怕什么?除非有证据落入美军手中。” 说完近卫就挂断了电话,他现在已经没功夫管坂信弥的死活了。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四点十分了,从宅邸到第一生命大楼,车程不到二十分钟,他还有三十分钟的时间。 近卫转过身,对管家吩咐道:“把我的黑色西装拿过来,再通知司机,十分钟后准时出发。” “嗨依!”管家应了一声,一路小跑着去张罗。 近卫知道麦克阿瑟一贯不拘小节,所以他不打算穿燕尾礼服,那种欧洲式的繁复装束只会让麦克阿瑟觉得他还在眷恋旧时代的荣光。 穿西服可以弱化华族的特权感,可以显得务实、谦逊、愿意配合。 他需要让麦克阿瑟知道,他不是军国分子,不是阻碍改革的旧势力,而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人。 半个小时后,近卫抵达第一生命大楼。 推门下车,只见门口的警卫比他上次来多了一倍不止,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近卫整了整领带,挺直腰板,朝大楼的正门走去。 不出预料,他被门口的警卫拦了下来,他连忙解释,几分钟后,被带到了一楼的休息室等候。 四点五十五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麦克阿瑟的副官惠特尼准将走了进来。 惠特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道:“麦克阿瑟将军要见你,跟我来吧。” 近卫连忙起身,跟在惠特尼身后,走进电梯。 待电梯里只剩两人的时候,近卫压低声音:“惠特尼,今天我可是无妄之灾啊,你一定要帮帮我。” 惠特尼看了一眼紧张的近卫,念在对方送给自己两个侄女的份上,决定开口提点他几句。 “公爵先生,麦克阿瑟将军今天的心情非常不好,神厕被烧,比特鲁大主教被杀,下午回大使馆的路上又遭遇了炮击,事情的严重性不需要我多说。” “但是将军在这个时候召见你,也许并非是一件坏事,将军接下来可能会有大动作,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明白吗?” 近卫连连点头,惠特尼的话算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看来把两个侄女送给惠特尼是正确的选择,他决定回去后,再加码拉拢对方。 第732章 麦克阿瑟见近卫(2) 电梯门打开了,惠特尼率先走了出去,近卫紧跟其后。 惠特尼在麦克阿瑟门前停下脚步,看了近卫一眼,像是在说:记住我在电梯里说的话。 然后他转过身,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室内传来麦克阿瑟低沉的声音。 惠特尼推开门,“将军,近卫公爵到了。” 说着,他就示意近卫进入,然后关门退了出去。 近卫连忙大步走到麦克阿瑟办公桌前,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与膝盖平行,这在日本人的礼仪中是极高的敬意。 “实在抱歉,让将军您受惊了!” 麦克阿瑟坐在办公桌后面,卡其色军装的领口敞开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取下叼在嘴里的烟斗,淡淡道:“今天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近卫的后背微微一僵,连忙道:“将军,我代表日本政府,对今天发生的袭击事件表示最强烈的谴责和最深刻的歉意。这是一小撮丧心病狂的军国主义余孽犯下的罪行,他们不代表日本人民,也不代表日本政府。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盟军司令部,彻查此事,严惩凶手。” 麦克阿瑟将烟斗放在桌上,“谴责、歉意、配合、彻查。我在这两三个月里,已经从你们提交给GHQ的文件中,无数次看到这些字眼了,你们的‘彻查’和‘严惩’,到底要多久才能见效?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近卫咽了一口唾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麦克阿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近卫,“我本想慢慢改造日本,让改革在有序的轨道上推进,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对抗和动荡。” “但你们太让我失望了,上午暴乱,下午刺杀。同一天内,还是在东京发生两次针对盟军权威的恶性事件。这是对整个占领当局的挑衅。”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近卫身上,“所以,我决定和军国主义有关的公职人员、商人、学者,全部放逐。不能再在政府机构、公立学校、银行、媒体担任任何职务。” 近卫闻言浑身一震,按日本现在的情况,如果和军国主义有关的公职人员全部放逐,那不得涉及到数十万人,几乎整个统治阶层都要被清洗一遍。 并且,他近卫也属于其中一员,麦克阿瑟的这个决定,对他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想到惠特尼在电梯里和他说的话,如果麦克阿瑟只是想放逐公职人员,直接让GHQ给内阁发文就是,为什么专门把他叫过来? 再联想到之前和林致远的聊天,他知道这次见面很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 近卫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将军,我和米内等人都是反对对美开战的,我更是多次密奏天皇,希望可以停战。日本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被军国分子所害。” “不过,从您踏上日本土地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日本有救了。您将会给日本带来新生,就像华盛顿给美国带来独立,林肯给黑人带来自由一样,我也绝对支持您的任何命令。” “我觉得不仅要放逐和军国主义有关的所有公职人员,最好可以通过‘修宪’来防止这些人死灰复燃,从根本上铲除军国主义滋生的土壤。” 近卫属于华族中的稳健派,他主张有限的扩展,依托外交和经济掠夺来壮大日本,但以东条为首的军国分子不惜举国开战,彻底把日本带向了灭亡。 并且,战争后期,战时经济统制也损害了华族的利益,资产被军管,连贵族院的权力都被军部架空。 所以从某种角度讲,近卫对军国分子也是痛恨的。 麦克阿瑟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近卫:“你愿意推动修宪?” 他今天召见近卫,当然不只是为了发难。 近卫不仅是五摄家之首,是日本华族的精神领袖,还促成了停战,某种意义上讲,是可以合作的对象。 其实麦克阿瑟最初想扶持的是米内,但可惜,米内太过消沉。 而近卫不同,他一直都在奔走,一个还有欲望的人,就是可以被利用的人。 近卫见麦克阿瑟对修宪很感兴趣,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了大半。 他连忙点头:“当然愿意。只要是有利于盟军统治、有利于日本和平的,我都可以去做。不过,我现在只是副首相,很多事情决定不了……” 麦克阿瑟知道近卫这是想要获得他的支持,但他不讨厌,因为有欲望的人,才是可以被利用的人。 他斟酌道:“只在宪法中约束军国主义是远远不够的,我希望可以剥夺天皇的神权,天皇以后只是一个象征,就像英国的国王一样。没有实权,不参与政治,只管一些礼仪和文化上的事情。” “并且要改造贵族院。你们现在的贵族院是世袭的、由华族垄断的,这不民主。要仿造美国的选举制度,建立一个由人民选举产生的上院。” 近卫闻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剥夺天皇的神权和改造贵族院,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这些华族以后就没有特权了? 还不待他说话,就见麦克阿瑟继续道:“最重要的,宪法中要明确放弃以国家名义发动战争的权利。日本将不再拥有军队,不再拥有宣战权,不再参与任何形式的战争。” 第733章 袁碧泉见德田球一(二合一) 近卫闻言浑身一震,在宪法里规定以后日本禁止拥有正规陆海军?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那些军国主义会疯的。 他正在思考该如何回应,但麦克阿瑟根本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更不是在和他商量。 “我看过你的资料,三次担任首相,在日本政坛拥有很强的号召力,重要的是你不用翻译就能和我对话,说明你接受过系统的西方教育,这也是我今天叫你来的原因。” “现行日本行政体制必须大刀阔斧地改革,以你的资历,完全可以扛起重任。并且你正值壮年,应当站出来承担一定的责任。” 话音落下,近卫把所有准备回应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虽然麦克阿瑟没有明说要扶持他当首相,但近卫已经听出了言外之意。 什么叫正值壮年?什么叫应当站出来承担一定的责任?这不就是在暗示他吗? 只是,大量放逐公职人员,改造贵族院,放弃正规部队,这些事情都太大了。 特别是改造贵族院,那是背叛自己阶级的利益。 近卫家的爵位是从镰仓时代传下来的,数百年的传承,如果在自己手里没了,他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但如果这个时候反对,他相信麦克阿瑟将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不如先答应下来,再看能不能让麦克阿瑟改变心意,也许能磨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将军,我愿意将您刚才所述写进宪法里,只是日本的华族、财阀和民众,一时之间可能无法接受这么剧烈的变化。如果操之过急,反而可能引发反弹。就像您说的,改革需要有序推进。” “我需要先做一些铺垫,让一些人慢慢接受现实。如果将军信得过我,我愿意做您在日本推行改革的助手。” 麦克阿瑟微微颔首,“回去之后,尽快拟一份初步方案提交上来,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也不要让我等太久。” “绝对不会,将军。”近卫再次深深躬身,这一次他的腰比刚进来时弯得更低,但起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的惶恐。 从麦克阿瑟的办公室出来,近卫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有种劫后重生的庆幸。 只见,惠特尼就站在走廊不远处,似乎在等他。 近卫走到惠特尼面前,微微欠身,“惠特尼,真的非常感谢你刚才的提醒。” 惠特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看来,你和麦克阿瑟将军是一次很愉快的会面。” 近卫不知道这次会面愉不愉快,他得到了麦克阿瑟的暗示和支持,但对方要他做的事又让他很是为难。 他朝电梯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晚上有安排吗?不如找个地方喝一杯?我知道银座有一家很好的料亭,老板以前是内阁御用的料理人。” 近卫很清楚,要想慢慢说服麦克阿瑟改变心意,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和余地,就必须拉拢惠特尼这样的人。 惠特尼是麦克阿瑟的副官,如果能让他帮忙吹吹风,也许麦克阿瑟的态度会软化一些。 但惠特尼却摆了摆手,“今天恐怕不行,‘Tokyo American Club’今晚有一场舞会,我已经答应了同事,不好爽约。” 近卫闻言,脸色有些阴沉,但很好的被他遮掩了过去。 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那就改天,一定要赏脸。” Tokyo American Club是林致远打造的高级会所,只有美军的中高层军官才可以进入。 会所每周都会不定时举办舞会,东京的一些华族和财团的女子,也是借着这个平台认识美军高级军官。 很多华族不惜将嫡女送过去,只为了换取物资和特权。 近卫纯子和近卫郁子已经被安置到了郊区的别墅,而这个别墅也是近卫家送给惠特尼的。 只是林致远在会所顶层给惠特尼留了一个套房,再加上会所经常会有新的活动、新的女人,惠特尼很快对纯子和郁子失去了新鲜感,很少回别墅。 这让近卫有一些危机感,看来除了美色,还要叠加金钱攻势才行。 当晚,东京的《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等主要报社的编辑,再次被叫到了文部省的会议室。 中岛弘毅端坐在长桌主位,看着众人朗声道:“靖国神厕被军国分子所毁,麦克阿瑟遭遇袭击,所有人必须就今天所发生的事,写一篇文章交给我审阅。” “为了不影响明日报纸的发行,十二点之前必须完成。如果有人不能按时交上来,别怪我翻脸。” 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窃窃私语起来,大家都知道中岛弘毅让他们写什么,无非是对军国主义的批判,对暴行的谴责,对盟军的拥护。 就像以前写“圣战”的赞歌一样,只需要把把“天皇万岁”改成“和平万岁”,把“鬼畜美英”改成“伟大的盟军”。 对于他们这些编辑而言,基本上半个小时就可以写出一篇文章。 可即便这样,还是有人问道:“中岛部长,尺度该如何把握?” 中岛弘毅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没有尺度,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越激烈越好。以前你们怎么骂美国人的,现在就怎么骂军国分子。” 顿了顿,他忽然笑了起来:“不仅你们要写,接下来,日本的华族、财阀、学者全都要在报纸上表态,谁不写,谁就是军国分子的同伙。”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那岂不是……贺表?” 在战争期间,日本的各殖民地、傀儡政权,都会向东京献上的歌功颂德的文书,满纸都是“天皇圣明”、“武运长久”之类的谄媚之词,被称为贺表。 中岛弘毅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就当成贺表去写,写得好,你们的位置稳,写不好,村山长举就是你们的下场。” 村山长举,原是《朝日新闻》的社长,就因为反对在报纸上刊登麦克阿瑟与裕仁天皇并肩而立的照片,认为那是“对天皇的不敬”,直接就被GHQ下狱,还被扣上了“战犯”的罪名。 中岛弘毅看着再次议论纷纷的众人,他不管这些人心中打什么算盘,阳奉阴违也好,模棱两可也罢,跳出来一个,收拾一个。 他有GHQ的授权,有林致远的支持,他就可以掌控日本的舆论。 第734章 米内病倒 次日,天还没亮,报童们就抱着厚厚一摞报纸涌上了东京街头。 东京报纸的发行和国内类似,也是分定点售卖和流动叫卖两种。 战前,东京街头基本都是工人,以定点售卖为主。而现在,无数人因为轰炸无家可归,流落街头,报童的身影越来越多。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赤着脚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却依然扯着嗓子拼命叫卖。 以前,他们只要卖几份报纸就能换一个饭团,但现在东京粮价飞涨,他们要卖几十份报纸才能换来一份饭团,并且还是掺着小米和红薯的杂粮饭团。 “号外!号外!军国主义余孽自焚神厕,麦克阿瑟将军遇刺内幕!” “《朝日新闻》特刊,日本苦军国分子久矣!” “《读卖新闻》,靖国神厕的灰烬,是一个旧时代最后的葬礼。” “《每日新闻》,GHQ要求放逐所有与军国分子有关的公职人员!” …… 报童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东京的市民们从破败的木板房里探出头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只是通过报纸得知昨日石川家要撤牌,但由于警察和美军的封锁,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昨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现在听这些报童的意思,靖国神厕竟然被毁了?不明真相的群众纷纷叫住报童。 米内家宅邸,老管家一大早就来到街头,把各家报纸都各买了一份。 他抱着一摞报纸匆匆穿过破败的院落,推开书房的门。 米内坐在书案后面小憩,面前摆着两个空着的洋酒瓶还有几壶清酒,他的和服皱巴巴的,头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 虽然米内昨日一直都在书房喝酒,但老管家知道,大人根本就没有醉,只是在用酒逃避,逃避那些他不想面对的问题。 “大人,靖国神厕被毁,麦克阿瑟遇刺,这是今日的报纸。” 正如老管家所料,在他话音落下后,一直闭目看似沉睡的米内睁开了眼睛。他接过报纸,目光在几份报纸的标题上停留了很久。 “这些疯子……”他喃喃自语,然后才开始正式翻阅。 《朝日新闻》的头版,用大号字体印着一行通栏标题:国贼还是英雄?靖国神厕焚毁真相。 副标题是:数千军国分子暴乱,神厕毁于一旦。 文章的开头是这样写的:“昨日,数千名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发动了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暴乱。他们携带步枪、手雷、炸药,冲入靖国神厕,与维持秩序的警察发生激烈冲突。” “在冲突过程中,暴徒引爆炸药,不仅有数百警察遇害,还导致靖国神厕起火,最终被化为灰烬。” 文章,还刊登了一张石川敏夫在正殿内撤牌的照片。 照片的构图很有冲击力,石川敏夫站在大殿内,背后还依稀可以看到山本七十八的牌位。 米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拿起另一份报纸。 《读卖新闻》的头版则更加激进,它的通栏标题是:日本应该彻底告别军国主义。 文章回顾了日本从明治维新到战败投降的历史,用极其严厉的措辞批判了军国主义的罪恶。 正文写道:“军国主义把日本变成了一台战争机器。这台机器吞噬了数百万日本年轻人的生命,吞噬了亚洲各国数千万无辜平民的鲜血,最终也吞噬了它自己。” “如今,这台机器的残骸就躺在靖国神厕的废墟里,化为了灰烬。我们应该庆幸,而不是惋惜。我们应该向前看,拥抱盟军给我们带来的和平与民主,而不是沉浸在旧日的荣光里。” 文章还简述了麦克阿瑟车队遇袭的过程,最后得出结论:“这些人的疯狂,恰恰证明了军国主义的本质不是爱国,而是反人性。” 米内注意到,所有的报纸都在同一位置刊登了一则“联合声明”。 “我们新闻界的全体同仁,对昨日发生在东京的暴乱和袭击事件表示最强烈的谴责。这些行为是对法律的践踏,对和平的破坏,对日本国民意志的背叛。我们承诺,从今日起,将全力支持盟军占领当局的改革措施,坚决与军国主义划清界限,为日本的和平与民主贡献全部力量。” 最后,米内在看到GHQ下令要求放逐所有与军国分子有关的公职人员后,陷入了长久地沉默。 命令措辞严厉,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所有在战争期间担任过军部职务、参与过战争决策、或者曾在公开场合表达过军国主义立场的人,一律不得继续在政府、公立学校、银行、媒体等机构任职。 名单将由GHQ和日本政府联合拟定,预计涉及数十万人。 麦克阿瑟对日本的改造是有节奏的缓慢进行的,但昨日的刺杀行为完全激怒了对方,从这份命令就能看出。 GHQ现在已经不再管这些报纸可能造成什么影响了,他们要的是一场彻底的舆论清洗。 米内曾担任过首相和海军大臣,也属于被放逐的一员。 他预料过这一天,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这些愚蠢的军国分子。 也是到了为米内家最后再做点什么的时候了,他需要站出来,需要在报纸上公开与军国主义切割,需要为米内家争取生存的空间。 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他的子孙后代。 他刚想起身,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撑着桌沿,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老管家立马上前搀扶,因为屋内灯火昏黄,近距离时才发现米内脸色不对。 不是酒后的潮红,而是一种灰败的、失去血色的苍白。 “大人,您怎么了?要不要叫医生?” 米内在老管家的搀扶下才勉强站了起来,“没事,可能盘坐太久,一会就好了。” 他来到书桌前,正准备写点什么,突然,他的右手按在胸口上,眉头紧锁,像是在承受一种剧烈的疼痛。 然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斜,倒了下去。 老管家的手臂撑住了他的腋下,却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两个人一起踉跄了几步。 米内直接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来人,快来人,大人昏倒了!” 第735章 养寇自重 半小时,石川家宅邸。 千代子急匆匆地穿过长廊,直奔林致远的书房。 自从她住进主宅后,为了避嫌,一直住在后院,很少独自步入前院,就是担心别人说闲话,但此刻她顾不得许多了。 周慕云站在书房门口,看到千代子疾步而来,并没有阻拦。 虽然林致远对外声称受了内伤要养病,但千代子毕竟是林致远的女人,是知道内情的。 周慕云只是微微欠身,便侧身让开了路。 此时,林致远正在翻阅文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头看到千代子眼角还带着泪痕,不由放下手中的文件,皱眉问道:“发生了什么?” “弘明!”千代子一把扑到林致远怀里,肩膀微微颤抖,泣声道:“叔叔他……心脏突发疾病,被送去海军医院了。你也知道,东京的医院在轰炸中损毁严重,设备和药品都不齐全。你能不能想办法把叔叔送去美军的医院?求你了……” 林致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我这就打电话安排。” 虽然从个人情感上,林致远并不希望米内活太久,但对方毕竟在旧海军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影响力。 和石川敏夫一样,都是他布局中的重要一环,还不能死。 再者,林致远本就是重情重义的人设,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拒绝千代子的请求。 历史上,米内被公职追放后,直接去了北海道经营农场散心。 但因为常年饮酒,他患有重度高血压和肾病,在北海道住了不足半年,就被送回了东京治疗,于1948年去世。 如今之所以会突然病发,主要是因为昨天喝了一整天的酒,又在书房枯坐了一夜,本就脆弱的身体再也扛不住了。 至于酒怎么来的,当然是林致远送的,并且都是美国的高档烈酒。 林致远当着千代子的面,给克莱德打去了电话,希望对方可以出面安排一下。 挂断电话后,林致远又把周慕云叫了进去,交代道:“米内大人住院了,你先送千代子去海军医院,克莱德稍后会安排转去美军的医院。你到了之后对接一下,不要出岔子。” 林致远顿了顿,补充道,“记得帮我问候米内大人,就说我身体抱恙,不能亲自前往,改日一定登门探望。” “嗨依!”周慕云躬身领命,带着千代子离开了。 待两人离开后,林致远也无心再看桌上的文件。 他靠在椅背里,闭目沉思了一会,再次拿起电话打给了青木健太,询问昨天的抓捕情况。 当得知,青木健太昨天竟然连夜抓捕了上百人,其中还有竹下正彦时,顿时来了兴趣。 “健太,有多少人知道你抓到了竹下正彦?” 电话那头,青木健太仅犹豫了几秒,便如实答道:“还没来得及通报美军,参与抓捕的都是我们自己人,怎么了,弘明?” 见还没有通报给美军,林致远略作沉吟,“他伤势不重的话,就把人秘密带过来吧,我想和他里聊聊。” 青木健太迟疑了片刻,便道:“没问题,别看这家伙名气很大,其实是个贪生怕死的家伙,没怎么用刑就全招了。不过受了些皮外伤,我让医生给他处理一下,一个小时后到。” “辛苦了。”林致远挂断电话,重新靠回椅背。 林致远之所以想见竹下正彦,是因为他在前世看过一部关于‘日本自卫队’的纪录片,而竹下正彦便是日本自卫队干部学校的首任校长。 竹下之所以能出任校长,一方面是因为阿南留下的影响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竹下曾是日本陆军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天皇赐刀的获得者 简单来讲,竹下是日本陆军中的精英,再加上人脉和关系,刚好赶上日本旧军人回炉再造的大环境,便成了旧军人在新政府的代表人物。 但现在,在林致远的干预下,对方已经成了叛军首领,上了美军的黑名单,再也不可能走上那条“洗白”之路。 而对于竹下这样的‘精英’,林致远也不想浪费。 日本有数百万军人被遣散,他们中有很多人像竹下一样有学历、有能力、有野心,只是暂时隐藏了起来。 再等两三年,等美苏冷战彻底爆发,美国改变对日态度的时候,这些人也许会再次浮出水面。 与其让他们在暗处躲藏,不如为这些人扶持一个名义上的领袖,然后骗出来,慢慢杀。 而竹下正彦,便是林致远为这些人选的领袖。 一个小时后,青木健太带着两人抬着一个麻袋走进了林致远的书房。 麻袋在轻微地蠕动,隐约还能听到含混的呜咽声,显然里面装的就是竹下正彦。 “放在地上。”青木健太低声吩咐。 两人将麻袋重重地扔在地板上,便躬身退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青木健太踢了一脚地上的麻袋,开门见山道:“弘明,你对他感兴趣?” 林致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健太,你有没有想过,如何博取GHQ的信任? 青木健太摇了摇头,“有弘明你在,我又何必担心这个?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克莱德那边、麦克阿瑟那边,不都是你在打点吗?” 林致远摆了摆手,脸色变得认真起来:“我最多只能让你做到课长,要想再进一步,就只能靠你自己了。麦克阿瑟已经下令放逐所有与军国分子有关的公职人员,警视厅的总监坂信弥便在第一批名单中。” 青木健太闻言激动起来,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即便有你和克莱德的关系,但警视厅总监相当于内务次长,以我的资历还差的太远。” 林致远笑着指了指地上的麻袋,“所以,你需要养寇自重。” “养寇自重?”青木健太皱起眉头,咀嚼着这四个字的含义。 “对,就是养寇自重。你知道第四师团的丰岛中将,在曼谷是怎么做的吗?他与远征军在景栋对峙了近一年,期间从南方军补充了大量的武器弹药,而私下却把这些武器弹药卖给了远征军。” “双方很有默契,很少爆发大规模冲突。对丰岛而言,战争从来就不是胜负的问题,而是一门生意。你现在虽然很难坐上警视厅总监的位子,但如果你能频繁抓捕一些重要的军国分子,我相信,GHQ会对你青睐有加的。” 第736章 养寇自重(2) 青木健太闻言沉声道:“弘明,你的意思是……利用竹下正彦,让他帮我‘制造’一些军国分子?” 林致远摇头:“不是制造,是挖掘,竹下正彦作为陆军精英,以他的影响力可以帮你钓出很多隐藏在暗处的军国分子。每隔一段时间,你就能抓一批‘重要人物’,登上报纸头条。这样GHQ才会认可你的价值。” 青木健太握紧双拳,他这时才明白林致远的真正用意,没想到弘明竟然为他考虑至此,太让他感动了,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弘明……我……” 林致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煽情。他看了一眼青木健太,又示意了一眼地上的麻袋。 青木健太愣了一下,立马会意,他走到麻袋前,用脚狠狠踢了一下,“弘明,这种事,你完全可以私下和我说嘛,何必要当着他的面?要不,还是把他处决了吧,我们再找一个容易控制的人合作。旧军人多得是,不缺他一个。” 麻袋里的竹下正彦一直都在认真的听二人对话,见二人不打算杀他,还打算利用他,他甚至在心里发出一声冷哼,打算一旦脱离危险后,就要把两人的阴谋公之于众。 可还不待做太多遐想,被就青木健太狠狠踢了一脚,这一脚刚好踢在伤口上,疼的他浑身蜷缩。 然而,在听到青木健太接下来的话后,他不顾身上的疼痛,拼命挣扎起来,麻袋被他扭动的身体带得在地板上来回移动。 “老实点!”青木健太又踢了麻袋一脚,这才从腰间拔出匕首,弯腰割断了麻袋口上的绳索。 麻袋口散开,竹下正彦的脑袋连忙从麻袋里探了出来。 他的头发凌乱,脸上有青紫色的淤伤,却拼了命地发出“呜呜”声,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乞求。 林致远走到竹下正彦身前,蹲下身,不急不慢地扯下他口中的布团,“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竹下正彦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知道眼前的两人在试探他,但他没有任何选择。 宫城兵变时,田中静一等人在草坪上切腹自尽,阿南惟几在官邸里剖腹,而他却逃出了城区,像一个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那时,他还可以安慰自己,自己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只是为了完成阿南的遗志。 但这次被捕,他只扛了两个小时不到,就开口了,他实在扛不住酷刑。 他的目光从林致远的脸上移到青木健太的脸上,又移回来。 那双眼睛里,恐惧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认命:“听到了……我……我答应你们。” 对于竹下正彦的回答,林致远并不意外,这些所谓的精英,口号喊得震天响,但当真正面临生死的时候,又会将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 林致远笑着站起身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不过口说无凭,我们需要保留一些证据。” 青木健太拍了拍胸脯:“弘明,这件事交给我,我会让他写下自白书的。” 林致远摇了摇头:“健太,你要学会与时俱进,你现在不再只是一个宪兵队长,你可以动用更多的资源。” “我会让克莱德送来一部摄像机,你带他去靖国神厕的废墟,让他对着镜头承认,焚毁靖国神厕是他们这些军国分子有意为之,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暴行。不是为了保护英灵,而是为了破坏和平、挑衅盟军。” 竹下正彦闻言瞪大了眼睛:“不……你们不能这样……” 他很清楚,一旦让他对着镜头承认是自己烧了神厕?一旦这段录像被公开,他将彻底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青木健太上前一脚将其踹倒在地,脚底踩在他的胸口上,“八嘎!你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你现在的命是我的。你答应就能活,不答应,我们只好换一个人合作了。” 竹下正彦浑身一颤,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半晌才艰难开口:“我……录。” 林致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呦西,健太,对待朋友不要这么粗鲁。” 青木健太这才收回踩在竹下身上的脚,竹下轻咳了两声,艰难的坐起来,看向林致远:“我这次被捕,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时间久了肯定还是会泄露出去。要想达到你们的目的,我必须要有所建树才行。否则,钓出来的都是小鱼小虾,对你们没用。” 林致远笑着看向竹下正彦,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这条丧家之犬,倒是比他预想的要聪明些,知道怎么给自己争取筹码,也知道怎么让自己的价值最大化。 “你想要我们怎么配合你?” 竹下正彦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阿南大臣临死时曾交代过,要我誓杀米内,米内是海军大臣,是主和派的头目,是‘圣战’的背叛者。如果我能把米内杀了,我的名望将更盛,那些还在观望的旧军人会更加信任我,我才能更好地为你们做事。” “八嘎!”青木健太闻言直接给了竹下一耳光,“你知道米内是什么身份吗?竟然还想刺杀米内大人?” 青木健太早已从美惠子嘴里得知林致远和千代子的关系,在他看来,米内也算是林致远的叔父。这个竹下正彦,居然敢当着他们的面说要杀米内,简直是不知死活。 林致远抬起手,制止青木健太继续动手。 他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看似在思考竹下的请求,实则是在心中大笑。 就算竹下不开口,林致远也打算等战犯审判后,引导这些陆军激进分子对海军将领下手。 他可是知道,战后被盟军认定为战犯的基本都是陆军将领,而海军的主要将领,除了岛田,其他的逃脱了审判。 虽然海军主要参与的是太平洋战争,但在战争初期,海军在中国沿海的轰炸、封锁、登陆作战中,也犯下了不少罪行。 既然美军不会审判这些人,那就让竹下这些陆军激进分子动手好了,陆军和海军斗了几十年,让他们互相咬,是最省力的方式。 这样既能除掉那些逃脱审判的战犯,又能为竹下赢得声望。 至于逃脱审判的一些陆军将领,他打算交给日共去处理,这样就可以给外人制造一种日本人内讧的假象。 陆军帮他除掉海军里的战犯,日共再帮他除掉陆军战犯,岂不两全其美。 历史上,国内之所以没有对逃脱审判的战犯进行追杀,主要因为日本已经由美国占领。如果再派特工执行刺杀任务,就相当于挑战美军在日本的权威,会引起外交风波。 并且,山城方面出于某方面的考量,甚至还释放了很多战犯,等这些人回到日本,林致远都要和他们慢慢清算。 第737章 吞并山口组和大安组 等到手中的烟燃到了尽头,林致远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掐灭,这才看向竹下:“实话告诉你,米内大人已经重病入院了,应该活不了多久了。杀不杀他,于你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不过,我从GHQ得知,真正让东条等人罪行坐实的,反而是岛田的口供。虽然岛田与我是叔侄关系,但他背叛了天皇和众人,更背叛了我,我可以允许你对他下手。” 竹下正彦愣了一下,旋即缓缓点了点头。 岛田是前海军军令部总长,东条内阁的海军大臣,据说为了摘清自己,提供了不少对东条等人不利的证词。 因此,在旧军人眼中,岛田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虽然不像米内排名这么靠前,但除掉岛田也足以让竹下在旧军人中赢得更高的声望。 “如果岛田不够,我还可以再给你提供一些名单,不过事情总要一步步来,当然你也要体现你的价值。” 竹下正彦连忙低下头,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驯服的、急于表忠心的热切:“嗨依,我一定好好配合。” 青木健太见事情已经谈妥,便走到门口,招呼守在门外的两人再次把竹下抬走。 待书房内只剩下林致远与青木健太两人时,青木才迟疑道:“弘明,你真的要对岛田下手?为了我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林致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末的风涌进来,带着淡淡的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背对着青木健太,叹气道:“虽然岛田将我的药厂强行收归了大本营,但他毕竟在沪市的时候对我多有照顾,说实话,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但是,”林致远转过身,目光落在青木健太脸上,变得锐利起来,“你要明白,现在背地里盯着我们的人很多。我们动了太多人的蛋糕,那些华族和财阀,表面上对我们客客气气,心里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政治是不讲感情的,只有我们更强大,那些人才不敢和我们作对。” “所以健太,你一定要坐到警视厅总监的位置,明白吗?” 青木健太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重重点了点头。 林致远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要想这么多了,中午留下吃饭吧,美惠子她们很久没见你了。” 青木健太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也很久没见明夫他们母子了,是该好好聚一聚。” 说着,两人走出书房,朝内院而去。 现在东京已经步入秋末,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致远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岛田现在关在巢鸭监狱,完全由美军看管,如果这个时候突然暴毙,想必麦克阿瑟一定会暴怒! 现在东京各方势力都在隐忍,所有人都不想触麦克阿瑟的霉头,生怕被扣上“军国分子”的帽子。 但林致远偏偏要给麦克阿瑟添堵,也只有这样,麦克阿瑟才会对清除军国分子清洗的更彻底。 与此同时,银座和光大楼。 山口组的组长田冈一雄和大安组的组长安藤明走进石川组总部。 楼下的人刚想阻拦,就被两人带来的人控制住了。 撤牌当日,美军把他们当成了军国分子,炮弹和机枪子弹不分青红皂白地倾泻下来。要不是他们及时躲进废墟的角落里,手下拼死用身体挡住弹片,两人早就交代了。 虽然,最后克莱德出面制止了美军的进攻,但却是在一个小时后。 一个小时的时间,面对陆骑一师第五骑兵团的坦克和步兵战车,山口组和大安组的伤亡都在一半以上,这让他们元气大伤。 山口组和大安组死了这么多人,石川家必须给一个交代。他们今天,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此刻,石川裕太正坐在办公室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右手端着一杯威士忌,欣赏着面前几名歌姬的表演。 门突然被人推开,只见田冈一雄和安藤明带着一群人涌了进来。 石川裕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起右手,歌姬们立刻止住琴声,低头躬身,碎步退出了房间。 他没有起身,只是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抬眼看着面前的众人。 就在这时,也有上百名石川组成员闻讯赶来,把门口堵的死死的。 石川裕太轻蔑地瞥了一眼,声音不咸不淡,“两位组长,既然来了,那就坐下喝两杯吧。” 田冈一雄和安藤明对视一眼,都没有坐。 田冈一雄上前一步,“我们今天不是来喝酒的,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你们石川家总该给个说法吧?” 安藤明也向前挪了半步,“说好的美军不会打自己人,结果呢?美军的坦克对着我们轰了整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啊!我们很多弟兄连全尸都没有!” “说法?”石川裕太又倒了一杯酒,将酒杯举到眼前,对着光线看了看,“你们想要什么说法?” 田冈一雄攥紧了双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至少……石川家应该给我们一笔抚恤金,补偿我们死伤的兄弟。” 安藤明也点了点头,“石川大人承诺的工程也要翻一倍。” 石川裕太忽然笑了起来,“补偿?工程?两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我们大人也只是为美军做事的,怎么可能干预得了美军的行动。”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再说了,你们什么时候有资格,和我们大人讨价还价了?” 第738章 你竟然不愿意为麦克阿瑟修公园 石川裕太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田冈一雄和安藤明以及他们身后的手下都握紧了手里的铁管,甚至很多人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石川裕太见状,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他用舌头舔了舔嘴角,露出一抹邪异的笑:“我劝你们冷静一点,这里是我石川组的地盘,动手之前,想清楚后果。” 他歪了歪头,目光从田冈脸上扫到安藤脸上,又扫回来:“另外,我只是石川大人身边的一条狗,机缘巧合之下才成了这石川组的组长,我随时可以为大人去死,但问题是,你们要随我一起去死吗?” 话音落下,门口石川组的成员齐刷刷地从怀里拔出枪,枪口对准了田冈等人。 田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石川裕太的话虽然难听,但道理摆在那里,对方只是一条狗,杀了他,石川弘明完全可以再换一条狗。 但一旦动手,就是公开挑战石川家的权威,整个东京恐怕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安藤明这时站了出来,目光直视石川裕太:“我们大安组也不是被吓大的,我们是来要个说法,要个交代。你们石川家不能把我们当枪使,用完了就扔,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大安组与山口组不同,本质上是带黑道武装力量的包工头组织,手握大型土建设备、运输车队,还有上千的工人。 他们战时便依附军方,承担了大量的军事工程建设,武力远超一般帮派,更像是一个军事化的包工头集团。 安藤明能有今天的地位,不是靠别人施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所以才敢这么有底气。 “吓?”石川裕太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我为什么要吓你们?武器就在你们手中,你们开枪就是。” 他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如果不敢开枪的话,就让这些人滚出来,我们坐下好好聊。” 说着,石川裕太还往前走了两步。 田冈一雄和安藤明带来的人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石川裕太骂了一句‘废物’,便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 田冈一雄与安藤明对视了一眼,两人终是示意手下全都退出去,然后来到石川裕太对面的沙发上落座。 石川裕太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推过去,“这就对了嘛,有话好好说,动刀动枪的多伤和气。” 田冈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然后死死盯着石川裕太:“说吧,石川家打算怎么补偿我们?” 石川裕太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淡淡道:“要我说,不就是死了几百号人嘛。东京多的是人,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无家可归的难民,给口饭吃就能替你卖命。可是我们大人心善,觉得还是要补偿一下你们,毕竟你们也出了力,不能让下面的人寒心。” “这样吧,西野商社的地盘和生意给山口组,把靖国神厕改造为‘麦克阿瑟’公园的项目就交给大安组了。” 石川裕太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安藤明,“为麦克阿瑟修建公园,这可是能在GHQ面前博取好感的大项目,我们大人待你们不薄吧?” 然而,田冈和安藤明脸上却一点笑容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是阴沉到了极点。 西野商社的地盘,特别是黑市的粮食生意,山口组当然觊觎,但那可是黑龙会的产业,是烫手的山芋。 黑龙会虽然被GHQ解散了,但藏在暗处的关系网还在,接手他们的地盘,那些黑龙会残余分子,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报复,田冈一雄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 而为麦克阿瑟修建公园,猛一听是好事,是能跟GHQ搭上线的机会。 但偏偏是在靖国神社的废墟上修建,大安组如果接下这个项目,一旦消息传出去,安藤明可以想象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他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道:“开什么玩笑?我们大安组接了这活,以后在东京还怎么混?” 田冈也是摇头道:“石川组长,黑龙会的地盘……我们山口组也吞不下。那不是蛋糕,那是炸药包啊。” 石川裕太慢慢转着杯子,声音却冷了下来:“吞不下,也得吞。你们竟然不愿为GHQ做事,莫非也是军国分子?” 安藤明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石川组长,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大安组为了迎接麦克阿瑟将军的将军,可是协助过海军省连夜清整跑道,我们不是你可以随便扣帽子的!” “哦,是吗?”石川裕太把酒杯放在桌上,后靠在沙发上,“可你不愿为麦克阿瑟将军修公园啊,不愿为建设和平、民主的新日本贡献力量,很难说你是什么成分?” “八嘎!”安藤明再也忍不住了,一声怒吼在办公室里炸开,“你莫非以为你们石川家可以在东京为所欲为?” 石川裕太耸耸肩:“除了美军,我们石川家还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大人可以从美军手中救下你们,也可以随时让美军把你们清缴,你们没有和我们大人讨价还价的资格。” 田冈一雄也站起身:“石川组长,一旦我们接下这些任务,和被美军清缴也没什么区别,我们会成为这些军国分子针对的对象。” 田冈和安藤明一开始同意围堵军国分子,一是因为林致远给足了蛋糕,二是因为即便事后遭到军国分子的报复,他们也有能力自保。 但现在的局面完全不同了,他们伤亡过半,自保能力大幅下降。 石川裕太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其实你们完全可以选择并入石川组,成了自己人,工程、项目和资源无限,你们也不用这么为难了。谁敢动你们,就是与大人作对。” 安藤明和田冈一雄同时愣住了,他们这才反应过来,石川家竟然想要吞并他们! 第739章 脱光了检查 合并?说得轻巧,其实就是吞并,等于让他们把自己的基业拱手让人。 山口组历经三代组长,是田冈一雄用血和命守下来的。大安组更是安藤明一手打出来的江山,让他们并入石川组,不如要了他们的命。 石川裕太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我知道你们难以接受,但不妨换个角度,我们石川组要招人,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进来。现在让你们并进来,无非是看你们这次损失惨重,给你们的优待。” “我话尽于此,看你们怎么选择了,只是今天出了这个门,可就没这个机会了,你们也要为下面的兄弟们考虑一下。他们跟着你们出生入死,图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未来。” 田冈和安腾明闻言全都陷入了沉默,石川裕太的话并没有错,的确有很多人想要为石川组效力。 但外面招进来的新人,肯定不如他们培养多年的手下可靠、顺手。 石川组之所以抛出“合并”的橄榄枝,无非是想节约时间,用最小的代价吞下他们现成的班底和地盘。 他们现在人手损失过半,别说那些不要命的军国分子了,可能过不了多久,东京街头的其他帮派就会骑到他们头上。 最重要的是,如果今天拒绝了石川裕太的提议,就相当于拒绝了石川家的好意。再加上今天扣给他们的大帽子——不愿为GHQ做事,不愿为麦克阿瑟修公园。 搞不好过两天,根本不需要美军,东京警视厅就可能把他们连根清剿。 田冈一雄内心无比悔恨,他就不该掺和进来,老老实实地稳扎稳打多好。一步踏错,步步错,如今进退两难。 虽说并入石川组后,他们在东京会畅通无阻,手下的兄弟也会有好的发展,但他将不再是山口组的组长,这种身份的变化还是一时间让他难以接受。 并且他今天拒绝,消息传开后,难保下面的兄弟不会为了自身的利益,和他这个组长反目。 就在他犹豫间,身旁的安藤明先开了口:“合并后,大安组的名号还能保留吗?” 石川裕太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保留大安组的名号,只会显得生疏,不过可以将你们统一划到石川组的工程部门,还是干你们的老本行。” 安藤明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 田冈一雄见安藤明同意了,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如果大安组和他同进退还好,现在对方已经服软,自己再拒绝就是自寻死路。 他最终也低下了头:“我们山口组……也加入。” 石川裕太站起身来,走到两人面前,伸出了他那仅存的右手:“欢迎加入石川组。” 田冈和安藤先后伸出手和石川裕太握了握,但两人的脸色却十分难看。 石川裕太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看向安腾明:“既然是一家人,我不妨和你透个底,美国人和各大华族打算投资数十亿美元打造横滨租界,凭借大人和美国人的关系,你接下来将会有做不完的工程,这可不是几个美军基地可以比的。” 安腾明闻言眼前一亮,数十亿美元?这可是个天文数字。大安组现在给美军修基地,造价也不过十几万美元。 他没好气地笑了起来,“这么大的事干嘛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我连犹豫都不犹豫!” 田冈一雄也连忙凑上前,急切道:“那我们呢?是不是未来租界的港口和码头全都交给我们?” 石川裕太瞥了一眼田冈:“目光放远一点,大人给我的任务是,年底,统一东京的地下世界。整个东京的地下物资调配、所有赚钱的买卖,到时候都在我们手里。” “所以,你们不是丢了山头,而是换了一座更大的山。明白吗?” 田冈一雄和安藤明对视一眼,终于露出了今天进门以来的第一丝笑容。 石川裕太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来,为了石川组,为了你们的未来,干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石川裕太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看来大人说的没错,这些人只认利益。什么三代传承,什么一手打下的江山,在利益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他之所以没有上来就把横滨租界的事和盘托出,就是想看一下两人的反应,看来还是要等稳定后,找机会把两人除掉才行。 与此同时,暹罗,曼谷港。 十几艘运输船静静地停靠在港口,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从暹罗湾吹来。 已经退役的日军第四师团师团长丰岛中将,此时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服,俨然一副商人打扮。 看着突然出现的上千名荷枪实弹的英军士兵,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是心平气和地看向英军第7师师长威廉·奥斯本少将。 “威廉将军,我们可是按约定支付了货款的。” 丰岛为了能第一时间赶回本土,以市场价五倍的价格向英军采购了一万吨粮食、两千吨砂糖,还有五百吨橡胶。 光这些物资就装了近十艘货船,而今天便是丰岛带着士兵返回本土的日子。 威廉看了一眼丰岛,冷哼道:“放心,我们大英帝国最看重契约精神,不会动船上的货。但是,根据投降条款,你们从暹罗掠夺的财富是不允许带走的。” 丰岛做了个手势,“欢迎检查。” 威廉见丰岛这么坦荡,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挥手让士兵登船检查。 看着鱼贯登船的英军,不知道要检查到什么时候,丰岛直接让人搬来桌子和茶具,开始慢慢饮茶。 他跷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远处的海面,仿佛这场搜查跟他毫无关系。 大约过了两个多小时,一名英军副官气喘吁吁地跑来向威廉汇报:“将军,每一艘船都仔细搜查过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威廉皱眉道:“怎么可能一点发现都没有?” 副官难为情的摇了摇头。 丰岛见状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威廉面前,“威廉将军,都和你们说了,战争打了这么久,我们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什么私藏的金银。就连购买这些物资的钱,都是贩卖武器装备换来的。” 他最后这句话是在暗示威廉,你卖给我的物资可是市场价的五倍,做人要厚道! 但威廉没有接茬,他如果不能从第四师团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回去怎么和蒙巴顿上将交代? 他咬了咬牙,目光转向那些站在码头边列队等待登船的日军士兵,又看向副官:“这些士兵检查了吗?” “检查了他们的随身行李,并没有发现值钱的东西。” 威廉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让他们一个个脱干净检查,从头到脚,一根头发丝都不要放过。” 丰岛闻言脸色铁青:“威廉将军,你这是对我们士兵的侮辱!他们已经放下了武器,已经是平民了,你凭什么对他们进行脱衣搜查?” “侮辱?”威廉冷哼一声,目光直视丰岛,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你们在战争中是如何虐待战俘的,不需要我提醒你吧?我这么做,已经很讲究了。” 第740章 脱光了检查(2) 丰岛知道威廉说的是事实,日军对待战俘的手段,不要说人道,简直是残忍到了极点。 从巴丹死亡行军到泰缅死亡铁路,从新加坡肃清大屠杀到金陵大屠杀,日军的双手沾满了鲜血,这是无论如何都洗刷不掉的罪孽。 丰岛虽然没有直接参与那些最恶劣的暴行,但他身为日军中将,在这些血淋淋的数字面前,任何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再者,他们已经缴械,也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丰岛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认了英军的行为。 码头上很快热闹起来。 英军在码头边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十顶行军帐篷,又用帆布围成几个简易的检查区。 日军被分成十人一组,轮流进入围挡内,在英军士兵和军医的注视下脱光衣服,接受从头到脚的检查。 脱光衣服后,英军还真有所发现。 不少日军士兵用油纸包裹着小件的金银首饰,藏在贴身内衣的夹层里、腋下、大腿内侧,甚至兜裆布里。 还有人将掠夺来的金料交给随军医生,熔铸成假牙镶在嘴里,但英军显然很有经验,他们不仅检查衣物,还要求每个士兵张开嘴巴检查牙齿。 很快就发现一名日本士兵镶有四颗金牙,两个英军士兵一左一右地架着他的胳膊,另一人拿着匕首,硬生生将其嘴里的金牙一颗一颗地撬了下来。 每撬一颗,那名日本士兵就发出一声含糊的惨叫,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拼命挣扎,但被按得死死的,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外面排队的日军开始出现骚乱,有人低声咒骂,有人脸色发白,更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试图躲到队列的后面。 但这些试图往后缩的士兵很快就被英军从队列里拖了出来,果然从这些人身上搜出了不少东西。 这个时期的医疗条件很差,再加上东南亚地区蚊虫、细菌极多,日军还要在海上漂泊一两个月才能回到日本,所以第四师团的士兵不敢将金银藏在伤口里,那样的话,伤口感染几乎必死无疑。 不能藏在身体内,脱光衣服后,所有私藏都无所遁形。 威廉双手背在身后,在检查区来回踱步。看到士兵们搜出金银,他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容,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因为随着时间流逝,他发现搜出来的就只有小件的金银首饰和零散的金牙,连一根金条都没有。 这些乱七八杂的东西合在一起,按照市价估算,顶多值个几千英镑。 显然都是底层士兵的个人私藏,但他要的是大头,是军官们私藏的黄金、美元和英镑。 威廉终于按捺不住,大步走到丰岛面前,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丰岛将军,你们军官的钱财到底藏在了哪里?不要和我说你们穷的叮当响。去年倒卖药品赚的上千万美元,到底藏哪里了?” 丰岛摊开双手,“我都讲了,那些钱是石川商行的,我们第四师团只是中间人,帮忙分销而已,拿点辛苦费。打仗这几年,军部给的经费本来就少,我们靠这点辛苦费补贴一下师团的开支,仅此而已。” “辛苦费?”威廉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这套说辞,我们在曼谷抓捕了上千人,其中不少人交代,你们第四师团拿的才是大头。药品的分销渠道是你们控制的,价格是你们定的,石川商行只是供货方。” 丰岛的眼睛微微眯起,之前他就是用这个理由搪塞威廉的,那时英军刚刚接管暹罗,情报工作还没理顺,审讯也才刚开始,他很容易就糊弄了过去。 现在一个月过去了,英军在曼谷设立了一个临时的战犯调查办公室,显然已经掌握了不少信息。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第四师团的防区在暹罗北部,从受降仪式结束,到全师团集结、交出武器、分批转移到曼谷,再到采购物资、装船待发,中间可不就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里,英军有足够的时间去调查和梳理第四师团在战争期间的经济活动。 丰岛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然后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比之前诚恳了一些:“威廉将军,我也不防和你直言,我们第四师团确实赚了一些钱,但大头都是要交给上面的。如果没有上面的庇护,凭我在曼谷做的事,早上军事法庭了。” 威廉盯着丰岛冷声质问:“上面是谁?” 丰岛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当然是我们关西在大本营和参谋本部的人。” 威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根据驻泰司令官中村明人的供述,你之所以能在曼谷畅通无阻地做生意,全是因为南方军元帅寺内寿一在背后庇护你。” 丰岛连忙否认,“中村司令官的话,我不便评价。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寺内元帅从未直接参与我们的生意。他只是……没有阻止而已,而真正收钱的,是在东京的那些人。” 丰岛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南方军所在的东南亚被划为了英军受降区,寺内寿一也已经被英军拘押。 如果把责任推到寺内寿一身上,英军很快就能查明。到时候,不仅寺内寿一会恨他,英军也会觉得他在撒谎,反而弄巧成拙。 但把责任推给东京的军部高层,就完全不一样了。 日本名义上是由美、英、苏、中四国占领,最终因各方博弈,主要是美军派军占领,其他国家仅派了一些代表。 也就是说东京现在是在美军管辖之下,英国人根本插不上手。 更何况,英美之间的关系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和睦。 从一战后英国主导的国际联盟被美国架空,到二战期间美国取代英国成为西方世界的领袖,再到战后国际秩序的重建,这两个国家早就面和心不和了。 虽然丘吉尔喜欢用“父子关系”来形容英美同盟,但清醒的人都知道,两国的角色定位早已颠倒。 第741章 合作 码头上的搜查还在继续,不时传来英军士兵的呵斥声。 威廉没有再站在丰岛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丰岛对面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丰岛。 丰岛则坦然地回望着他,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将近三分钟。 威廉率先移开了目光,抬手示意周围的副官、卫兵和随从都退远一些。 待其他人都离开,只剩下威廉、丰岛和一名翻译后。 威廉才将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我需要给蒙巴顿上将一个交代,一个让他满意的交代。日军在东南亚掠夺了这么多的财富,而你们第四师团又名声在外,海上被盟军封锁了这么久,你们囤积的金银不可能凭空消失。说吧,你们到底藏在了什么地方?” 丰岛听完翻译的转述,委屈道:“威廉将军,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有件事你要搞清楚,我们第四师团并没有参与‘金百合计划’,我们只是爱做生意。” “但我们做生意的对象只是一些本地人——掸邦高原的部落武装、暹罗当地的农民和一些商贩。你也知道他们有多穷,他们从我们手中购买一些淘汰的武器,是打算熔了做农具的,你说能有多少钱?” “而且,我手下有两万人要吃饭,回到本土之后,他们什么都没有,日本政府甚至取消了口粮配给。你们今天这样搜刮,这两万人回到日本就是两万个饿殍,你忍心看着两万条人命饿死街头吗?” 威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骤然拔高:“不要和我打悲情牌,你们在东南亚杀了多少人,心里没有数吗?还饿死?看看其他日军部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再看看你们第四师团,哪一个像快要饿死的?” 丰岛闻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们第四师团不仅建制保持得最完整,而且从上到下个个身强体壮,面色红润,和其他骨瘦如柴的日军形成鲜明对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是美国产的“骆驼”牌,在曼谷的黑市要卖到两三美元一盒。 他抽出一根,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将军,实话和你说吧,你想要的我们给不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说点实际的东西。” 威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什么实际的?” 丰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码头上那些正在搜查的英军士兵。 就在威廉快没耐心的时候,丰岛才慢悠悠地转回头:“据我所知,贵国也有数百万军队要复员吧?” 威廉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上:“什么意思,有话直说,不要卖关子!” 丰岛不急不慢地弹了弹手中的烟灰,“战争结束了,本土的士兵要复员,海外的军队要撤回。美国好像在八月底就中止了与贵国的《租借法案》,蒙巴顿将军之所以这么急着从东南亚捞钱,说白了就是替政府解困,我猜的没错吧?” 威廉瞪大了眼睛看着丰岛,脸上的表情像是见鬼了一样,“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投降不到两个月的日军中将,竟然对万里之外的英国国内政治经济形势了如指掌?这简直不可思议。 “不要紧张,将军。我们虽然投降了,但并不影响我每天收听广播。BBC、美国之音、自由法国电台,只要能收到信号,我都听。并且日本本土的情况,我也多少有些了解,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不难猜出贵国的情况。” 丰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继续道:“这场战打下来,你们虽然是战胜国,但并不比我们好受,英国现在好像是有上百亿美元的国债吧?新政府焦头烂额,艾德礼首相上台才一个多月,就得面对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威廉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不是因为丰岛说错了,恰恰是因为丰岛说对了。 大英帝国在一战前是世界金融中心,伦敦的英镑是国际贸易的结算货币。到了二战结束后,英国却成了顶级债务国,欠了美国一屁股债。 从世界第一到负债累累,前后不过三十多年。 蒙巴顿为什么急着让他来“榨油水”?因为伦敦那边在催。 这些事情,威廉自己当然心知肚明。但他没想到,一个日本战败将军居然也看得这么清楚。 “你到底什么意思?”威廉的声音冷得像冰块。 丰岛把手中的香烟扔在地上踩灭,身体微微前倾:“你就算把我们第四师团所有人的口袋都翻过来,又能榨取多少油水?和贵国面临的困境相比,就是九牛一毛!既然这样,不如我们换一种方式合作。” “合作?” “没错。”丰岛的语气变得热切起来,像是一个商人在向潜在的合伙人推销自己的方案,“我们大阪人,别的不敢说,做生意这件事,从江户时代到现在,几百年了,没输给过谁。” “我们回去总要找个出路,我打算成立一家远洋贸易公司,主做和暹罗的贸易。暹罗政府这边,我都沟通好了,暹罗盛产粮食、橡胶、锡矿石,这些都是战后日本最缺的物资。” “从日本南下暹罗,必经港岛,我的船只要在港岛停靠补给,需要贵方的许可。而且,如果能在港岛设立一个分公司,作为中转站,效率会高很多。” “我愿意拿出公司的一成干股,换一份便利。即便将军日后不在港岛任职,但我想,以将军的人脉和在军中的资历,在伦敦或者港岛的总督府里,应该还是能说上话的吧?” 威廉闻言陷入了沉默,他今天算是真正认识到了大阪人,这个丰岛,不仅会做生意,还能把国际关系看得这么通透。 眼下根本从这些人身上搜不出什么东西,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总不能一直扣着不让第四师团返回本土。 放第四师团回去,他顶多被蒙巴顿将军骂一顿,说办事不力。但如果接受这一成干股……那就是他自己的。 当然,他也看出了丰岛的小心思,这所谓的一成干股,是有条件的。 如果自己能影响到港岛,那么这一成干股就是他的,如果自己影响不到港岛,那就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至于这一成干股能为自己带来多少收益,威廉心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战后日本和暹罗的贸易如果做起来,一年少说也有上百万英镑的流水,而且这只是保守估计。 第742章 丰岛准备回日本 沉默片刻,威廉终于开口:“一成太少,我要两成!” 丰岛再次抽出一根香烟点燃,淡淡道:“两成的话,这生意就没办法做了,你以为我回到日本之后,一个人能说了算?这可是远洋贸易,给你一成,已经是极限了。” 威廉并没有因为丰岛拒绝而生气,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丰岛拒绝,他才觉得这件事靠谱。 如果丰岛连想都不想就直接答应,那就说明对方根本就没打算兑现承诺。 威廉脸色也缓和下来,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如何相信你?” 丰岛吐出一口烟:“我们大阪人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信誉。贵国在我们国家也有驻军,你不信的话,完全可以派人跟我回去,顺便再多带点东西,我可以帮你们售卖?” 英国虽然债台高筑,但为了维护在远东,特别是东南亚英联邦殖民地的安全与利益,还是联合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印度,向日本派出了数万人的英联邦占领军。 这些部队的总部设在广岛,负责维护九州和四国地区的治安。 他们名义上是占领军,实际上更多是承担地方治安和后勤保障的任务,存在感远不如麦克阿瑟麾下的美军。 但无论如何,英军在日本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再加上战俘遣返委员会本来就需要派人随船监护,派一个人跟着丰岛回日本,也不是什么难事。 威廉闻言来了兴趣,“你还想带什么东西回去?” 丰岛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商人嗅到商机时的狡黠:“贵军有没有什么不想要的东西?我听说你们对美国援助的斯帕姆午餐肉罐头很是嫌弃,完全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威廉的表情微微凝固了一瞬,随即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斯帕姆午餐肉,在战争期间几乎是所有盟军士兵的噩梦。 它口味单一,嚼起来像橡胶,唯一的优点就是富含蛋白质、能填饱肚子。 战时物资紧张,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没人挑剔。 但战争结束之后,斯帕姆罐头立刻被所有人抛弃,甚至还给它起了“诈肉”、“下水肉”、“希特勒的秘密武器”等外号。 如果能通过丰岛的渠道变现,也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 “你是说,你能帮我把那些罐头卖掉?” “不光是卖掉,而且还可以卖个高价。”丰岛见威廉很感兴趣,他也来了精神:“日本现在粮价暴涨,斯帕姆罐头再难吃,它也是肉。你信不信,一盒斯帕姆罐头在东京黑市上能卖到三到五美元?” “三到五美元?”威廉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美国按照《租借法案》提供给英军的斯帕姆罐头,采购价不过十美分一盒。 卖到三到五美元,那可是三五十倍的利润。 丰岛轻笑道:“当然,我不会按黑市价跟你结算,毕竟运输、上下打点的成本很高,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给你的结算价格不会低于一美元。” 一美元也是一个很好的价格了,威廉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了下来。 “另外,将军,我还有一个想法。美国大兵特别喜欢收藏二战时期的战利品,那些没有上过战场、分配在后方的美国年轻人和一些文职人员,手里有钱,又爱慕虚荣,很多人高价收藏武士刀和日军勋章。如果我能带一些英军的战斗勋章回去,想必一定也能大卖!” 威廉的眉毛挑了起来,一个战败国的将军,公然向他批量索要荣誉勋章,拿去卖给第三国的士兵。 虽然在战争后期,为了鼓舞士气,乔治十字勋章、军事十字勋章、杰出行为勋章一批接一批地送往前线。 很多士兵领到手就随手扔到背包里,甚至有人拿勋章当开罐器用,谈不上什么感情。 但这种事情如果被记者知道了,蒙巴顿会亲手把他的勋章一颗颗摘下来,然后把他发配到一个犄角旮旯。 “勋章不是商品,”威廉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是大英帝国军人的荣誉,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至于罐头嘛?”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朝码头看了一眼,“整个第四师团全部搜查一遍,至少也要等到明天了。明天,我会把罐头的事搞定,一万箱斯帕姆,够不够?” “够了,将军。”丰岛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再多,就卖不上价了。” 威廉没有再说话,他朝丰岛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副官走去。 待威廉离开后,第四师团的参谋长木村芳次,才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 “阁下,码头风大,披上吧。” 丰岛接过外套,没有立刻穿上,而是搭在手臂上。 他看着威廉远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木村,我们明天就可以回本土了。” 木村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英国佬这么快就要放我们离开?我还以为他们搜不出黄金,会一直扣押我们。” 丰岛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骆驼牌香烟,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 木村立马会意,从怀里取出一根雪茄,动作熟练地拆掉外面的玻璃纸包装,用雪茄剪剪开尾部,双手递到丰岛面前。 丰岛接过雪茄,木村划燃火柴替他点上,暗红色的火光在雪茄头部跳动了几下,丰岛深深吸了一口,这才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说到底,他还是喜欢抽雪茄,香烟只是给威廉看的。 “我许给了他贸易公司一成的股份,”丰岛缓缓吐出一口烟,“另外,还答应帮他卖掉仓库里那些没人要的斯帕姆罐头。” “阁下,完全没有必要,他们搜不出黄金,难道还能一直扣着不放我们离开?多拖些时日,我们肯定能回去的。” 丰岛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远起来:“我们等不起,石川君现在可是连五摄家都巴结的存在,要是再拖下来,我们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了。” 丰岛目光落在码头上那些正在列队登船的士兵身上:“被搜出来的东西多吗?” 木村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同情:“都是些小玩意,但对于这些士兵而言,估计也是全部身家了。” 丰岛只是把第四师团中上层军官的金银埋在了暹罗北部,等以后有机会再派人去取。 至于这些普通士兵,只能自求多福了。 并且,换个角度想,这些士兵变得一无所有,回到本土之后,反而会对他的依赖更深。 第743章 季伯常的野望 与此同时,沪市,吴淞口码头。 十一月的黄浦江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江水翻涌着细碎的浪花,拍打着码头的水泥墩子。 几艘破旧的日本运输船静静地泊在码头边,这些船在战争期间被日本军部征用为运输舰,有的还挨过鱼雷,船舷上补丁似的铁板见证着它们九死一生的经历。 如今,战争结束了,它们最后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战败的士兵和侨民接回日本。 码头上人山人海,拖家带口的日本侨民、垂头丧气的日军士兵,排着长队等待登船。 自从国军接管沪市后,遣返日军和侨民的工作便陆续展开。 第一批次以伤病员、妇孺和老年侨民为主,后续批次则按部队建制和居住区域依次安排。 整个过程由盟军总司令部统一协调,国军具体执行,日本人只能服从,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此刻,特高课的小林秀夫带着季伯常、蒋发财、袁凯和艾宇四人,混在登船的队伍中,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小林秀夫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和服,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织,脚踩木屐。 他的头发留得很长,蓬松凌乱地搭在额前,下巴和两颊蓄了很长的胡须,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落魄的日本浪人。 他低着头,尽量不与人眼神接触,生怕别人认出他。 而季伯常、蒋发财、袁凯和艾宇四人都换上了从黑市买来的旧西装,每人手里提着一个藤条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路上吃的干粮,伪装成日本商人。 他们本打算第一批就返回日本,但国军登船检查极严,每一个人的档案都要调出来核对,尤其是对年轻的男性,查得格外仔细,就是为了防止重要战犯和汉奸蒙混出逃。 虽然,现在已经是第三批,但有了前两批的经验,他们准备的也更加充分。 小林秀夫花了很长时间教四人说日语,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也是翻来覆去地练,一直练到他们的舌头不再打结,练到那些音节能从嘴里自然滑出来,而不是一个一个字往外蹦。 季伯常学得最快,他毕竟在76号时是大队长,接触过不少日本人,耳朵里灌过不少日语,底子比其他人好一些。 蒋发财等人不仅学的比较慢,口音还很重,中国人的日语说得再好,也难免带一股“中国腔”,一开口就会引起检查人员的注意。 小林秀夫原本不打算带这三人,但季伯常说什么也不愿意,去了日本毕竟是异国他乡,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不带几个自己的人,那就是孤家寡人。 小林秀夫拗不过他,两人为此吵了好几架,最后季伯常提出可以从自己藏匿的金条中多分一份给小林秀夫作为补偿,小林秀才答应下来。 为了把这股腔调磨掉,他们又多练了整整两个星期,才勉强能达到“听不太出来”的程度。 眼看前面还有十来个人就要轮到他们了,季伯常微微偏过头,低声道:“一会尽量不要开口,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就算开口也不要慌,听到没有?” 蒋发财等人一个劲的点头。 只见在登船口的铁栅栏两侧,十几名国军士兵荷枪实弹地站着。一个军官坐在桌后,对照着名单逐人核对证件。 军官身后还站着两名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他们在每一个经过的登船者脸上扫过。 这两个人是军统派来的甄别人员,专门在遣返的队伍中辨认那些试图蒙混出逃的汉奸和战犯。 几分钟后,前面的人通过了铁栅栏,拎着行李走上了舷梯。 小林秀夫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踩着木屐“嗒嗒”地走向登船口。 负责核对的军官抬起头,目光落在小林秀夫脸上,伸出手示意小林秀夫把证件放在桌上。 小林秀夫微微鞠了一躬,双手将一本深蓝色的“日本侨民遣返证”递了过去,然后又微微垂下了头。 军官翻开证件,扫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满脸胡须、形容憔悴的日本浪人。 小林秀夫等人为了过关,花了重金伪造证件,这些证件不是粗制滥造的假货,而是真正的空白遣返证流出来后,通过军部遣返部门的“内鬼”填写的。 军官比对完证件后,并没有起疑,只是照着名单念了个名字:“木下三郎?” 小林秀夫用日语低声道:“嗨依!” 军官点了点头,又看了眼身后的两名中山装的年轻人,见对方没有反应,军官收回目光,示意小林秀夫站到一边,接受搜身。 一名国军士兵走上前,熟练地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然后又打开小林秀夫携带的藤条箱检查,箱内是一些衣物、随身干粮还有一些日元。 士兵看了一眼,合上了箱子,现在日本战败了,日元在国际市场上已经形同废纸。 拿了这些日元也没用,银行根本不给兑换。 士兵挥了挥手,小林秀夫连忙鞠了一躬,拎起藤条箱,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向舷梯。 接下来是季伯常,他提着藤条箱走上前,将证件放在桌上,微微欠身。 军官接过证件,翻开,“山田一郎,江崎商社职员,在沪市办事处工作八年……” “嗨依!”,季伯常的心跳像打鼓一样,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 军官念着证件上的信息,目光从照片移到季伯常脸上,又移到照片上,来回比对了两次,见身后的两名中山装的年轻人没有反应,便将证件合上,递还给季伯常。 军统派来的人主要盯的是伪政府在逃的高管以及投靠日本人的富商,那些上了通缉名单、档案有据可查的人物。 季伯常等人虽然是76号的特务,但级别不够高,又不是新闻上反复曝光的面孔。 且不说军统根本就没有对季伯常等人下发通缉令,就算下发了,他们伪装成这副模样,不是熟人根本认不出来。 搜身的士兵在季伯常的藤条箱里翻出了一条“骆驼”牌香烟,便没再认真检查其他的东西,殊不知他在夹层里藏了很多大额的日元纸币。 就这样,几人顺利通过安检,汇入了登船的人潮中。 几小时后,运输船的汽笛发出一声长鸣,然后缓缓驶离码头。 看着岸上的建筑越来越小,人越来越模糊,季伯常使了个眼色,几人来到甲板的一个角落。 蒋发财站在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凉的铁管,望着越来越远的港口,低声道:“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没有人回答他。 袁凯蹲在甲板上,低着头。艾宇靠在舱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伯常站在最靠外的位置,背对着海风,“生逢乱世,活着就不错了。这次我们可是趁机在沪市低价换了很多日元,只要你们跟着我,我们去了日本还是人上人。” 战时,一百日元能换十多美元,而现在沪市的黑市,一美元就能换一百日元。 季伯常为了方便,将他手中大部分美元储备,以1:100的比例在黑市上换成了日元。 他的逻辑很简单,到了日本要用日元,与其到了之后再换,不如在沪市多换一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日本本土的汇率在林致远和克莱德的运作下,和美元的兑换比例,已经被钉死在了1:300。 也就是说,季伯常等人还没有到日本,手里的钱就缩水了将近70%! 第744章 林致远见原节子 几日后,东京,石川家宅邸。 林致远坐在书房的榻榻米上,面前是一张低矮的漆木书桌。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已经在这个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处理着各种文件。 不多时周慕云推门进来,他走到林致远身边,微微欠身,然后将一份档案袋双手递了过来,“大人,这是原节子的资料。” 林致远闻言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仔细查阅起来。 周慕云在一旁低声补充道:“原节子,本名会田昌江,现年二十五岁,她的父亲是会田吉右卫门,经营生丝批发。大萧条时期生意衰败,家道中落,为了赚钱补贴家用,才让原节子去拍戏。” “战前,原节子就在日本电影界崭露头角,十五岁出道,十七岁主演日德合拍片《新土》,被宣传为‘日德亲善的象征’。之后陆续出演了多部具有‘国策电影’色彩的影片,被军方宣传机器捧为‘昭和女神’。” 周慕云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她本人与军部的关系并不算深。据我们目前的调查,她从未参加过任何政治集会,也没有为军国主义团体捐过款。她的家庭成员也从未参军,也没有参加过任何政治活动或右翼团体。” “但是她的姐夫熊谷久虎,是日本国策电影的主力导演,此人长期拍摄吹捧日军侵略、美化战争的影片,原节子出演的几部国策电影,大多由熊谷久虎执导或推荐。” 林致远一边翻看,一边微微点头。 资料中还附着几张原节子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目间既有日本传统女性的温婉,又带着一种西方式的明艳。 高高的鼻梁、深邃的眼眶、线条分明的嘴唇。在一众日本女演员中,她的长相确实出挑,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辨识度。 原节子剧照 近卫上次登门时,就曾带来几部原节子的作品,委托林致远转交给麦克阿瑟,打算以‘文化交流使者’的身份,让原节子去接触麦克阿瑟。 林致远当时并没有反对,原节子如果能进入麦克阿瑟的视野,就等于在林致远的棋局里多了一颗棋子。 近卫以为是他安排了这一切,但实际上,林致远从一开始就打算让这颗棋子为自己所用。 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麦克阿瑟在看了原节子的《青色山峦》和《安城家的舞会》之后,立马就对这个女演员产生了兴趣。 在得知原节子在战时为了拍《新土》专门学过德语、英语也相当流利后,专门把她召到大使馆,单独聊了一个小时。 据克莱德传出来的消息,麦克阿瑟对原节子非常满意,当场称她是‘日本向世界展示的一张美丽名片’。 也正是因为如此,林致远才让周慕云彻查原节子的底细。 他要确认这个女人的背景是否干净,她的家族和军国主义是否有关系。 现在看来,原节子应该只是在她姐夫的带动下,参与拍摄过一些与军国主义有关的电影。 她本人没有政治倾向,没有政治活动记录,甚至没有任何公开的政治言论。 几分钟后,林致远放下手中的资料,略作沉吟:“熊谷久虎,现在何处?” 周慕云连忙回道:“他虽然不满足战犯的标准,但GHQ认定他是军国主义的宣传推手,把他列入了‘公职追放’的名单。目前已被电影公司解雇,据说正在写回忆录,试图为自己开脱。” 林致远敲了敲桌子,“既然麦克阿瑟看中了原节子,那她的身边就不能再有不安定因素,通知山川组,制造一起意外,处理掉熊谷久虎。另外,安排一下,我要见这位‘昭和女神’。” 周慕云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询问:“大人,您打算安排在什么时间?” “就今天吧。” “明白。”周慕云直起身,又迟疑了一下,“大人,近卫公爵已经打来了好几次电话,询问您的病情,您看……如何回复?” 林致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腿脚。 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庭院里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也该是时候见他了,通知其他家主,三天后一同去趟横滨。” “好的,大人。” 几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日系轿车缓缓停在石川家宅邸的门前。 车门打开,原节子在随行女佣的搀扶下,走下了车。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戴一顶同色系的礼帽,帽檐微微下压,遮住了半边额头。 脸颊微微泛红,衬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竟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宅邸的门楣,然后深吸一口气,踩着小碎步朝大门走去。 门口,周慕云已经在等候了。 他微微鞠躬,“原节子小姐,这边请,我们大人已经在客厅等候多时了。” 原节子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有劳了。” 她跟在周慕云身后,穿过庭院。 周慕云在客厅门口停下脚步,“大人,原节子小姐到了。” 拉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林致远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和服外套,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加温和儒雅。 原节子毕竟是女子,且是入了麦克阿瑟眼的女子,林致远不便在书房会见,便安排在了客厅。 林致远上下打量了一下原节子,比照片上更好看。 照片只能记录一个人的五官,却记录不了她的气质。 “原节子小姐,”林致远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而礼貌,“冒昧邀请,还望见谅。” 原节子双手叠放在身前,躬身回礼,“早就听闻石川家主大名,今日有幸得见,请多关照。” 林致远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进,外面冷。” 原节子轻轻点头,迈步走进了客厅。 林致远在主位坐下,待侍者端上茶和点心后,开门见山道:“原节子小姐,你可知,近卫公爵让你接近麦克阿瑟将军的原因?” 原节子没想到林致远这么直接,她微微垂眉,沉默了两秒钟,轻声答道:“公爵大人说,我是日本最美的女人,是大和民族献给和平的礼物。” “那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我?”原节子抬起头,看着林致远。 她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看法,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问题。 第745章 林致远见原节子(2) 在日本,女人不需要有自己的看法。女儿听父亲的,妻子听丈夫的,她的人生,从来都是别人替她决定的。 原节子比大多数日本女人幸运,却也不幸。 幸运的是,她生了一张被镜头眷顾的脸。 不幸的是,这张脸让她没有资格做一个普通的日本女人。 十五岁那年,父亲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于是她被安排去拍电影。 十七岁那年,姐夫说有一部日德合拍片,是帝国需要,于是她成了“日德亲善的象征”。 后来近卫公爵派人找到了她,说她是帝国最美的女人,是大和民族献给和平的礼物,于是她被送到了麦克阿瑟面前。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有人在意她想不想。 她不知道民众的掌声和赞美,是为她本人,还是为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符号。 她只知道,如果拒绝了,自己和家人很可能会背上“不爱国”的骂名。 这么多大人物,竟然把维护“帝国荣耀”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一个女子,她怎么敢说不? 此刻,原节子坐在石川家宅邸的客厅里,面对着这个传说中手眼通天的男人,心里翻涌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 林致远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原节子小姐,不用紧张。我不是近卫公爵,这里没有‘帝国需要’,也没有‘大和民族的使命’,这里只有你和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麦克阿瑟将军单独召见你,能看出他对你的欣赏,我很好奇你们都谈了什么?” 原节子抬起头,目光与林致远接触了一瞬,又迅速垂了下去:“麦克阿瑟将军对电影很热衷,他和我聊了一些对电影的看法,他说他在二十年代去过洛杉矶,见过卓别林,还参观过米高梅的摄影棚。他说电影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艺术’,是‘美国向世界输出价值观的最佳载体’。” “他还说日本如果要重建,不能只重建房子,还要重建人心。而电影,是最好的工具。一部好的电影,胜过一百场政治演讲。” 林致远笑着将茶杯放到桌上,“麦克阿瑟将军说的没错,你作为‘昭和女神’,确实可以通过电影,向外界展示一个爱好和平、拥抱民主的新日本。” “我可以投资让你继续拍片,不是拍以前的那种国策电影,而是拍一些真正有艺术价值的作品。比如:普通人如何在战争中失去一切,又如何在废墟中重新找到希望的故事。这样的电影,既能让日本民众共鸣,也能让西方观众理解。这才是你真正应该做的事。” 原节子闻言一震,她拍了很多国策电影,虽然得到了麦克阿瑟的青睐,没有被列入“公职追放”名单,但仍处于舆论中心,随时可能被人翻旧账,说她战时是军国主义的宣传工具。 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这么快就能重新拍电影,甚至,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拍电影。 她看似衣着光鲜,出入有女佣随行,但她拍的大部分都是国策电影,片酬并不高。 现在东京物价飞涨,她那点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更要命的是,作为“昭和女神”,她出门不能太寒酸,必要的衣着、出行、随从都要讲究一定的排面。 她需要拍电影来维持生计。 “我……可以吗?”原节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可以。”林致远的语气很笃定,“美国人现在正在拍摄一部电影,主要是为了向世界全方位展示麦克阿瑟将军治理日本的能力,这部电影的投资方就是我的朋友克莱德,一个很有实力的美国人。” “我可以说服他,让你参与拍摄,不需要你演什么复杂的角色,也不需要你为谁唱赞歌。你只需要让世界看到,一个经历了战争、失去了家人、但仍然愿意相信和平的日本女人。” “这部电影的拍摄成本,据说不下于200万美元,我相信我的朋友会给你一个不错的片酬。” 原节子十分意动,她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石川大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虽然麦克阿瑟召见了她,也表达了对她的赞扬,但她知道她和麦克阿瑟只是简简单单见了个面,远远不像外界所猜测的那样有什么“特殊关系”。 林致远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愿意帮她,并且还是以拍电影这种体面的、不伤自尊的方式,对她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在她看来,石川大人远不像近卫公爵那般……,就当她在心里准备你找一个形容词来形容时,就听林致远再次开口。 “原节子小姐,我这么安排,也是有私心的。我后面会尽量安排你和麦克阿瑟将军多见面。” 见原节子愕然的样子,林致远解释道:“我并不需要你在麦克阿瑟面前替我或替日本美言什么,但是麦克阿瑟如果有什么决定,特别是影响到我石川家利益的事,我希望你能及时转告我。”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原节子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果然,这些大人物都是一样的。 半晌,她才艰难开口:“可是,您刚才不还说这里没有‘帝国需要’,也没有‘大和民族的使命’吗?” 林致远看着她,忽然笑了,“是没有,但是有我石川家的利益。原节子小姐,你不用把我想得太高尚,我只是一个商人。但是,我和他们的区别在于,我不会打着‘帝国荣耀’的旗号让你去做什么事,不会用‘大和民族的使命’来绑架你的良心。”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简单的利益交换。除了美国的这部电影外,我也会让文部省找你拍摄一些反映军国主义荼毒日本的电影,希望你也能参演。” 相比于近卫公爵,林致远给的条件和要求实在是好太多了。 原节子在短暂的思考后,再次躬身:“阿里嘎多,果扎伊马斯。” 第746章 经纪人 见原节子答应下来,林致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知原节子小姐有经纪人吗?” 原节子如实回答:“我没有独立的经纪人,目前挂靠在东宝公司名下,一切演出事务都由制片厂统一安排。” “东宝?”林致远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家公司在战时拍了不少国策电影,虽然没有被取缔,但高层正在被GHQ清洗。你挂在它名下,迟早会被拖累。” “这样,我帮你转到我朋友克莱德的公司旗下,并帮你安排一位专属经纪人。” 林致远说着,根本不等原节子回答,便朝门外道:“高桥,请木村小姐过来。” “石川大人……”原节子慌忙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被林致远抬手制止。 “原节子小姐,你转到美国人的公司之后,国内就不会有不开眼的再强迫你拍一些你不喜欢的电影。再者,我这么费力帮你铺路,岂能为他人做嫁衣?你若是还挂在东宝名下,东宝从中抽成不说,万一哪天他们拿你当筹码去讨好某些人,我岂不是白忙一场?” “可是,”原节子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东宝那边不会轻易放我走的……” 林致远冷哼一声:“我石川弘明想要的人,还没有人敢不放。” 看着霸气外露的林致远,原节子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是,挂靠在美国公司旗下,未来是好是坏犹未可知。 不多时,门外传来周慕云的声音:“大人,木村小姐到了。” 拉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套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王梦芝,自从王梦芝回到东京后,林致远并没有安排具体的事务给她。 这倒不是他忘了,而是王梦芝是女子,在东京这个战后重建的乱局中,林致远一时间还没想好安排什么职务合适。 但在林致远打算把原节子收为己用后,便想到了王梦芝。 现在中岛弘毅已经被他派去了文部省,负责掌控日本的舆论方向。 接下来,林致远是希望多打造一些和军国主义有关的电影,慢慢引导日本民众的觉醒和对军国主义的批判,必须安排自己人进入电影界。 王梦芝在加入中统之前就是沪上名媛,之后更是活跃在沪市的上流社会,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由她来当原节子的经纪人再合适不过。 王梦芝的母亲出自名古屋木村氏名门望族,回到日本后,她便为自己取了个‘木村真由子’的名字。 “木村小姐,”林致远指了指原节子,“这位是原节子小姐,你们认识一下。” 王梦芝微微欠身:“原节子小姐,久仰大名。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原节子心中微微诧异,这位木村小姐的气质和谈吐,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人。 她连忙躬身回礼,“木村小姐,请多关照。” 林致远看向王梦芝:“从今天起,你就是原节子小姐的经纪人了,她的演出事务由你全权负责。另外,待会苍介会陪同你们去一趟东宝,把原节子小姐的演艺合同转到克莱德的公司旗下。” 王梦芝微微点头:“嗨依!” 两人离开后,林致远起身来到后院,想看一下石川明夫的功课怎么样。 那个孩子最近不仅在学汉文,也开始学习英语了,据说进步不小,美惠子三天两头在他耳边夸奖,言语之间满是骄傲。 谁知刚走到后院的书房门口,他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哭闹声,林致远皱眉走了进去。 只见书房内,除了美惠子和石川明夫外,千代子和石川远佑也在。 只是石川明夫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后,而石川远佑却在地上打滚哭闹,榻榻米上散落着一些纸张,有的已经被揉成了团,有的被撕成了两半。 旁边还有一方打翻的砚台,墨汁从砚台里淌出来,在米色的榻榻米上洇开一大片黑色的污渍。 汉文老师见林致远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深深鞠了一躬:“石川大人,实在抱歉……今日的功课怕是无法继续了。” 林致远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歉意:“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还请明日再来。” 汉文老师如释重负地又鞠了一躬,几乎是逃一般地从林致远身边快步走了出去。 待汉文老师离开后,林致远的目光落在千代子身上:“到底怎么回事?” 千代子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看着地上还在打滚的远佑,又看了看林致远,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滴在和服的衣襟上。 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擦掉了又涌出来。 这还是林致远第一次见千代子哭,他最看不得女人流泪。 他只能无奈地看向美惠子。 美惠子察觉到林致远目光中的询问,微微欠身:“今天千代子姐姐带着远佑过来,说也想让远佑学汉文和英语。可远佑毕竟还小,坐不住,千代子姐姐一时心急,就动手打了他。” 千代子这时终于开口:“东京的华族子弟,哪个不是三岁就开始启蒙?有的甚至两岁半就开始请家教。远佑眼看就要三岁了,我……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可是这孩子……”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远佑,眼泪又涌了上来,“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林致远闻言,深深叹了口气。 米内虽然被送去了美军医院,但他的病情并不乐观,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他看向美惠子:“你先带两个孩子出去,让佣人给远佑换身衣服。” 美惠子点头,弯腰抱起地上的远佑,又拉着明夫离开了。 待书房里只剩下林致远和千代子两个人。 林致远拉着千代子在榻榻米上坐下:“我已经承诺过,等远佑成年,就把家主之位让给他,你这又是何必呢?” 千代子将脸埋进了林致远怀里:“弘明,叔叔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不急。” 林致远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便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后背:“美军医院的条件是最好的,我托克莱德打了招呼,那边会全力救治的。” 第747章 影子(1) 安抚好千代子后,林致远并没有在后院留宿,等天黑后,带着周慕云和几名护卫,从石川家宅邸的后门悄然离开。 众人没有乘车,而是沿着街道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这处院子夹在两栋老旧的民宅之间,门楣上没有挂任何招牌,围墙比两边的房子高出半头,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周慕云上前敲门,过了半分钟,门内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门缝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确认来人的身份后,门闩被迅速拉开。 “大人,您怎么来了?”开门的是个穿着黑色和服的中年男子,说话的同时侧身让出了通道。 林致远迈步走了进去,“我来看一下你们的成果。” 等所有人入院后,中年男子重新闩上门闩,然后快步走到前面引路。 这处院子,是石川苍介去年潜回东京时置办的。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民宅,实际上早已改造成了一处秘密据点。 此时,院子里还住着两名特地‘请’来的专家。 一位叫佐藤正一,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外科整形医生,此人战前曾在德国留学,专攻面部重建手术,技术在日本属于顶尖水平。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他被人蒙上头,塞进汽车,一路颠簸之后被带到了这里。 另一位叫服部元一,是关西服部柔术流派的嫡系传人。这一脉的技艺代代相传,从江户时代就开始为贵族和武士阶层服务。 石川苍介派人专门去关西寻找,然后用了点“小手段”把他请到了东京。 日本的整骨术源远流长,最初是为了治疗骨折和关节脱位,后来逐渐发展出一套通过手法调整面部骨骼、改变面部轮廓的技艺。 与西医的手术不同,整骨不切开皮肉,全凭一双手在骨缝之间按、推、提、压,一点点改变骨骼的角度和位置。 虽然做不到脱胎换骨,但在现有基础上将相似度提高两三分,是完全可能的。 林致远在抵达东京不久后,就吩咐石川苍介在东京及周边地区搜罗年龄和他相近、长相类似的男子。 虽然短时间内很难找到和他七八分相似的人,但整个东京有数百万人口,找几个五六分相似的人还是有可能的。 特别是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接管警视厅的一部分警力后,林致远更是直接从警视厅的资料库入手,开始系统性地筛选整个东京常住人口档案上的照片。 经过不懈的努力,还真让林致远找到了三个长像相似的人选。 这三人和两位专家一样都被安置在这处据点,说是安置,其实就是半软禁。 他们被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地下室内,只有特定的时间才能到院子里散步透气,而且必须有守卫陪同。 林致远在中年男子的带领下,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卧室。 中年男子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探到床板下面。 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个拉环,用力一拉,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床板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缓缓向两侧滑去,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木质楼梯。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蓄电池供电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微微闪烁的光。 若放在战时,在东京搞这样的工程很难逃过特高课的搜查。 但现在特高课已经解散,警视厅更是自己人,这处据点的安全就有了最基本的保障。 林致远在中年男子的带领下,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地下的空间和上面的院子差不多大,甚至还要更宽敞一些,被隔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 墙壁是用混凝土浇筑的,空气虽然潮湿,但因为装了简易的通风系统,并不算太闷。 靠近通道入口的是诊疗室,此时,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四肢被绑带固定在床上,嘴里塞着一块纱布,防止他在剧痛中咬伤自己的舌头。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因为疼痛而放大。 一旁,服部元一正对照着墙上林致远的照片,用力按压这名男子的面部。 后世流行的整骨术,主要是通过温和的按摩来消除水肿、改善大小脸,力度轻柔,被按摩者甚至在过程中可以睡着。 但服部元一采取的方法明显更暴力,根本谈不上是按摩,简直就是用外力强行改变骨骼的轮廓。 他的双手在患者的面部反复按压、推挤、提拉,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患者的一声闷哼。 服部元一正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偶然抬头,看到诊疗室门口的林致远。 他的手停了下来,下意识地想要躬身行礼,但林致远抬手制止了他,“继续,不要管我。” 服部闻言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患者脸上。 他的手再次动了起来,动作频率比刚才更快了一些,显然是想在林致远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技艺。 林致远站在诊疗室的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服部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按压。 他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罐事先调好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患者红肿的面部。 等忙完一切,服部才走到林致远面前,微微躬身:“见过石川大人。” 林致远微微颔首:“介绍一下成果。” 服部直起身,侧身看向床上的患者:“大人,这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位,名叫秋山正志。他的面部轮廓虽然与大人只有五分相似,但胜在年轻,骨骼的可塑性比另外两人要强一些。” “经过这几次的手法调整,相似度可以已经提高到七分左右。等佐藤医生再做一些软组织的微调,达到八分应该没有问题。” 林致远皱眉看了一眼床上的秋山正志,他的脸上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整个人的脑袋像是被包成了一个粽子。 服部元一敏锐地捕捉到了林致远皱眉的动作,连忙道:“我这里有他上一次治疗后、消肿后拍摄的照片,已经冲洗出来了,这就拿给您看。” 他说完,快步走到诊疗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双手递到林致远面前。 林致远接过照片,在灯下仔细端详。 照片上的男子虽然眉眼间的神态和林致远还有差异,但整体轮廓的相似度确实提高了不少。 林致远满意的点点头,将照片递还给服部元一,“他这种样貌能维持多久?” 服部元一接过照片,“回大人,成年人的骨骼已经定型,骨缝之间的纤维组织具有弹性,会慢慢将骨骼拉回原来的位置。” “所以,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调整一次,不然很可能变回原貌。频率取决于个人的骨骼愈合能力和日常的活动幅度。” 第748章 影子(2) 林致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成年人的骨骼已经成型,骨缝之间的纤维组织早已固化,想要在不切开皮肉的情况下改变面部轮廓,难度可想而知。 服部元一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看来,服部一脉并非浪得虚名,难怪后世影视剧中对于‘服部半藏’的描述这么多。 ‘服部半藏’并非是一个人,而是服部家族代代相传的称号。 初代目服部正成,是德川家康手下的顶尖忍者统领,麾下有大批伊贺忍者,擅长侦查、偷袭、潜入、护卫,在日本战国乱世名气极大。 不过到了江户时期,传统忍者就开始逐步解散、消亡,明治维新后更是被彻底淘汰,只剩零星的技艺传承。 而服部元一,便是服部柔术流派的嫡系传人,说是流派,其实也不过剩下十几人罢了,大多散居在京都、奈良的乡下,靠教人按摩和正骨维持生计。 林致远收回思绪,环顾四周:“其他两人呢?都叫过来。” 中年男子连忙躬身:“嗨依!” 不多时,又有两名男子被带了过来。 其中一人和秋山正志一样,脸上还包裹着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 另一人的纱布则已经取下,面部没有明显的红肿和淤青,看着和林致远有七八分相似,至少乍一看是这样。 林致远走到那人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掰过来、转过去,像是在端详一件艺术品。 片刻后,林致远松开手,后退了半步,“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大人,我叫井上次郎……” 看着有些哆哆嗦嗦的井上次郎,林致远再次皱眉。 眼前的井上次郎看着和自己很像,但两人的气质却相差甚大。 林致远即使穿着普通的和服,浑身也散发着一种沉静的、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而井上次郎眼神四处游移,不敢与人对视,这种气质上的差异,相熟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根本不需要看脸。 更何况,两人的体型还有一些细微的差异。 井上次郎虽然已经按照要求减了重,但肩膀的宽度、脖颈的粗细,和林致远还是有差距。 这些东西,只能靠长期的生活习惯和训练去磨。而要磨出一个人的气质和仪态,没有一年半载的根本做不到。 并且,林致远还注意到一个问题,两人的发音不一样。 “你不是东京人?” “小的是……”井上次郎咽了一口唾沫,“小的是山梨县人,靠近富士山那边,前两年东京用工紧张,小的才来的东京,在一家印刷厂做工。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后来的事情也不用说了,他被“请”到了这里,成了林致远的影子候选人。 林致远收回目光,转过身去,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看来,要想培养一个和自己有八九分相似,并且神态、气质,乃至体型都差不多的替身,需要投入很长的时间才行。 哪怕是这样,还是很容易被身边的人辨别出来。 不过,林致远略作沉吟,也就释然了。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做到,那日本人岂不是可以大量替换掉国府的高级将领? 这显然不可能,替身不是复制品,替身是一个长期的、系统的工程。需要从语言、举止、思维方式、生活习惯等方方面面去塑造。 即使在科技发达的后世,想要制造一个以假乱真的替身也绝非易事,更何况在这个只有手艺和经验的年代。 并且,这个时候普通话还没有普及,山城的高层基本都有方言,而日本培养的间谍很多都是东北和山东口音。 林致远原本就没有指望能在短时间内造出一个完美的替身,他要的,是一个在某些特定场合下能够蒙混过关的影子。 随着他的地位越来越高,他面临的危险也越来越多。 他现在不仅站在军国分子的对立面,还会动所有华族和财阀的利益,必须要培养几个‘影子’,来替自己出席一些危险的场合。 而且,当他真正垄断了日本的产业,掌握了这个国家经济命脉的时候,说不准就会入一些更隐秘、更危险的组织的眼。 他现在只是因为战时投其所好,才能背靠麦克阿瑟,但麦克阿瑟不是永久的靠山,他在美国政坛的影响力也有限。 等林致远真正站在一定高度的时候,说不准还会接触到类似‘共济会’或‘骷髅会’这样的组织。 正当他沉思时,一个胡茬邋遢,眼窝深陷的男子走了过来。 此人正是被石川苍介‘请’过来的佐藤正一。 他目光锁定在林致远,脸上写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不甘:“你们究竟要扣押我到什么时候?我可是帝国知名的整形专家!你们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这是绑架,是非法拘禁!” 他越说越激动,向前迈了一步,立马被林致远带来的护卫伸手拦下。 林致远冷眼看了一眼佐藤正一,又看向服部元一:“没有他的协助,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吗?” 服部闻言陷入沉默,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致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半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到底有没有影响?” 服部元一咬了咬牙,“会有一些,他的外科技术比我强,处理软组织、缝合伤口、做细微调整,他是专家。如果他在,面部微调的效果可以更好,恢复期也可以缩短。” 他咽了一口唾沫,“不过……找其他医生,应该也可以。东京大学医学部还有其他的外科医生,虽然技术不如他,但处理这些简单的手术是没有问题的。” 林致远闻言再次看向佐藤正一,他已经从服部元一口中得到答案,佐藤正一不是不可替代的。 也许他的技术是最好的,但在这个乱世里,“最好”并不重要,“忠诚”才是。 林致远看向一旁的护卫,“既然佐藤医生这么想回去,那你们就送他一程,别让他走得太辛苦。” 他没有明说“送他一程”是什么意思,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知晓了林致远在培养替身的秘密,岂能让对方活着离开? 护卫点了点头,一左一右架住佐藤正一的胳膊,就往外走。 佐藤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挣扎起来,声嘶力竭地喊道:“八嘎!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话还没说完,他的嘴就被人堵住,拖了出去。 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服部元一和三名影子候选人全都跪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林致远看着跪在面前的服部元一,“我会派人去关西,把你这一脉的族人全都请到东京来,只要你用心为我做事,你服部一脉便可再次振兴。” 服部闻言连忙叩首,“大人,服部元一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第749章 影子(3) 林致远之所以要把服部元一的族人全都接过来,一方面的确是想收心,服部家族虽然没落,但骨子里还保留着旧时代武士阶层的那种“主从恩义”观念。 林致远只要许诺让服部一脉再次振兴,足以让服部元一死心塌地地为他效力。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和他一样,打造一个假的‘石川弘明’。到那时,他可就真成了黄四郎了。 随即,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三名影子候选人,“我培养你们,只是为了以防不测。只要你们听话、安分守己,你们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会让人专门教你们礼仪和培养气质,你们谁学得最像,谁最让我满意,我给的赏赐就会最多。这些赏赐,你们可以自己留着,也可以留给你们的家人。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我都会满足。”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明白吗?” “嗨依!”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被点燃的贪婪。 作为林致远的替身,虽然危险,但对三个在东京底层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林致远没有说什么假大空的话欺骗他们,那样只会让三人无端的猜忌。 只要林致远不死,这三人就有价值的,就可以凭借‘影子’的身份享受富贵。 言罢,林致远便带着周慕云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林致远看向周慕云:“你常年跟在我身边,最清楚我的一些习惯,由你负责培训这三人。另外把这处院子的护卫等级提到最高级,从今天起,只允许苍介、你和我三个人进出。其他任何人,都不允许靠近。” 周慕云点头:“好的,老板!” 等林致远回到石川家宅邸,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他简单洗漱下,就在前院休息了。 然而,他刚睡下没多久,突然睁开了眼。 因为,他听到门口有动静,只见拉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有人侧身钻了进来,然后再轻轻合上。 他没有喊人,石川家宅邸的护卫森严,他门口周围更是潜藏了数名护卫,能这么明目张胆进他房间的,也只有他的女人了。 他轻声道:“美惠子?” 然而,对方并没有回答他。 他眉头微皱,突然鼻腔里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美惠子惯用的玫瑰香,而是更香甜的栀子花香。 “千代子?”他的声音里带着疑惑,还有一丝无奈。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柔的、带着笑意的回应:“石川君真聪明,一猜就中。” 只见黑暗中,千代子快速脱掉了身上的外套,然后像一条蛇一样灵巧地钻进了林致远的被窝。 她将头靠在林致远的胸前,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林致远的眉头微皱,“你出现在这里不合适。” 石川敏夫还在,对方虽然无法随意进出前院,但他眼睛没闭、耳朵没聋,家里的事多少还是知道的。 千代子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林致远,委屈道:“我搬进这个宅院都快两个月了,弘明,你不能这么对我。” 林致远叹了口气,“你要以大局为重。” “我不知道什么大局,我只知道叔叔快死了。弘明,我真的好怕,我怕远佑不成才,我怕以后你会嫌弃我,要不……我们再生几个孩子吧?” 林致远瞬间明白千代子什么打算,对方是在担心远佑不成才,无法接手家主之位。 如果她能多生几个孩子,就可以多些选择。 从大家族的延续角度看,为了保证有合适的继承者,多子多嗣是再正常不过的做法。 但林致远除了石川远佑外,还收养了石川明夫,并且,万里之外的美国,还有一个儿子,已经足够了。 他只能安抚道:“美惠子一直都想要个孩子,我跟她在一起这么久,并没有给,而是让她从川端村收养了明夫。如果,我和你再生几个孩子,那是不是也要和美惠子、栗原禾子也生几个?你这不是给远佑找竞争对手吗?” 千代子闻言一时语塞,正如林致远所言,现在只有石川远佑才是林致远唯一的儿子。 “可是,今天你也看到了,万一远佑不争气怎么办?” 林致远伸手轻轻拍了拍千代子的后背:“远佑还不到三岁,就算他将来真的不成才,有我在,他也是稳坐家主之位。实在不行,那就让远佑将来早点结婚,给你多生几个孙子,从孙子里面选一个聪明伶俐的来培养,不就行了吗?” 千代子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她往林致远怀里又钻了钻,娇嗔道:“还是弘明你想的透彻,看来,我要早点为远佑物色老婆才行。东京华族家里三岁定亲的多了去了,我回去就列个名单,你帮我参谋参谋?” 林致远满脸黑线,三岁的孩子就要定亲?这也太着急了吧? “远佑的事,你不要太心急。这几年东京的家族会发生剧变,等几年再说。听话,你快回去。” “哒咩,”千代子嘴唇贴着林致远的耳垂,轻轻呼出一口热气:“我来都来了……” 林致远只感觉脖子一阵发痒,正当他开口再劝,忽然听到了门口再次传来声音。 他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美惠子过来了。 果然,门再次被推开,然后一个声音传来:“石川君,你睡了吗?” 千代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美惠子妹妹,你快过来。弘明正打算赶我走,今晚,我们俩一定要把他打服才行!” 美惠子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到被褥的另一侧,掀开被子,不声不响地钻了进去。 “你也不帮我说话?”林致远绝望地看向美惠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也叛变了”的控诉。 美惠子侧过身,“千代子姐姐说得对,你来前院不就是为了躲我们吗?既然躲不过,那就认了吧。” 林致远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今晚是在劫难逃了,看来明天要给潜伏在门口的护卫封口才行。 第750章 横滨之行(1) 三天后,东京通往横滨的公路上,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驶过。 打头的是几辆美式军用吉普车,车上坐着全副武装的美国宪兵。 紧随其后的是东京华族和财阀的几十辆轿车,后面还伴随着十几辆满载警察的卡车。 车队所过之处,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有人鞠躬,有人侧目,交头接耳地猜测又是哪位大人物出行。 林致远与克莱德坐在车队中间的一辆防弹轿车内,这辆轿车是克莱德从美军军需部门借调来的,车身加装了钢板,车窗是防弹玻璃,底盘也做了加固,重量比普通轿车重了将近一倍。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柔软舒适,林致远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落,目光深沉。 车队的终点是横滨的山手高地。 山手位于横滨的临海丘陵地带,地势较高,可以俯瞰整个横滨港。 这里在战前就是外国人的聚居区,聚集了二十多家外国领事馆,以及大量的洋商住宅、教会学校和西式医院。 得益于高地地形和坚固的西式建筑结构,绝大多数领事馆和洋楼在大轰炸后依旧主体健全。 东京的木质建筑在大火中基本都化为灰烬,山手的红砖和花岗岩建筑依旧屹立不倒。 这也是林致远选择这里作为横滨租界总部的原因,不需要从零开始建设,只需要修缮和改造,就能投入使用。 至于日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外国领事馆和西式建筑,还要追溯到两百多年前。 德川幕府时期,九州萨摩、肥前等西南藩主利用西洋贸易与宗教扩张势力,暗中积蓄力量,隐隐有与幕府分庭抗礼之势。 加上岛原之乱中,起义者几乎全为天主教信徒,幕府愈发认定西洋宗教是动乱的根源。 于是,从1633年到1639年,幕府连续发布了五道《锁国令》,开始了长达两百余年的闭关锁国。 直到1853年,美国海军准将佩里率领四艘蒸汽铁甲军舰驶入东京湾,以武力威慑要求日本开国通商。 幕府在巨大的压力下,于1854年签订了《日美和亲条约》,同意开放港口。 随后,欧洲各国看清了日本海防的孱弱和幕府的软弱,纷纷跟进施压。 英国、俄国、荷兰、法国,一个个列强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接踵而至。 幕府于1858年与五国再次签署了条约,史称“安政五国条约”。这些条约不仅开放了横滨、长崎、神户等通商口岸,还设立了外国人居留地。 不过,与沪市的租界不同,日本条约中的“外国人居留地”只是划定的洋人商住特区,日本政府保留了行政权和警察权,并非沪市租界那样的“国中之国”。 但林致远这次要做的,比当年的列强更进一步。 他不仅要把横滨,还要把东京、横须贺一带,整个东京湾西岸,全部打造成“国中之国”。 半小时后,车队抵达山手番馆区的美国总领事馆旧址。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红砖建筑,建于大正年间,正立面是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拱形门窗、雕花栏杆、铸铁阳台,顶部还有一个八角形的钟楼。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这栋建筑先后被日本外务省、海军省、大东亚省征用过,建筑主体在大轰炸中仅受了轻微损伤,经过简单修缮,现在变成了横滨租界的总办事处。 领事馆与大使馆有着本质的区别,大使馆是国家级外交机构,必须放在国家的首都。 而领事馆主要是经贸机构,管辖港口贸易、侨民纠纷等事务,可以设在任何一个对外开放的港口城市。 不过随着盟军的入驻,GHQ现在统抓一切,再加上日本暂时还没有恢复与其他国家的正式外交关系,所以这些领事馆基本还处于废弃状态。 林致远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自己的西服,特别是胸前口袋里还别了一支钢笔,正是麦克阿瑟在投降仪式上签字用的。 林致远把它别在胸前,便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对于不知道内情的人,不需要他主动说明。而知道内情的人,看到钢笔的那一刻,就知道它所代表的含义。 他和克莱德并肩走进领事馆大门,门口的美国警卫看到两人走来,立刻立正敬礼。 这些警卫并不是现役的美国大兵,而是退役的老兵,很多人都是经历过太平洋战争的。 近卫、九条、鹰司、一条、二条等五摄家的家主,和以西园寺为首的九清华家主,以及三井、三菱、住友等财阀的代表也纷纷从各自的轿车里钻出来,跟在林致远和克莱德身后鱼贯而入。 不过,对于这些人,门口的警卫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近卫等人也见怪不怪,早已习惯。 林致远等人来到领事馆的顶层,这里曾是美国总领事的办公室,面积超过一百平方米,三面都是高大的拱形窗户,采光极好。 站在窗前,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横滨港。 横滨港是日本最大的深水港之一,整个东京湾超过一半以上的货物都在这里装卸,然后通过铁路和公路运往东京和关东各地。 谁控制了横滨港,谁就控制了东京湾的经济命脉。谁控制了东京湾的经济命脉,谁就控制了整个关东平原。 而关东平原,集中了日本三分之一的人口和一半的工业产值。 林致远收回目光,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从楼梯上陆续上来的华族和财阀代表们。 “诸位,这一路上大家也看到了,到处都在施工,华尔街的资金可是早已到位,而你们却一直拖延。今天,把大家叫到这里,就是要有个结果。” “如果,哪家还有疑问,就趁早退出,把份额让出来,外面一大把人想要溢价收购你们的份额。” 东京的几大华族,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全部落在近卫身上。 近卫无奈,只能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石川君,筹措资金肯定是需要时间的,不是大家故意拖延。并且,这个份额分配是不是有些不合理?” “将整个东京湾西岸划为经济特区本就阻力重重,结果我们还要和关西五五分,这让我们很难办啊!” 林致远拿出的方案是:华尔街占股80%,拿出20%分给日本的华族和财阀。其中石川家又占股5%,剩下的关东和关西的势力五五分。 “难办?”还不待林致远开口,克莱德就抢先道:“难办也得办,这是麦克阿瑟的意思,我们不可能再放任你们回到战前的老路上去,如果整个租界都交给你们,那我们的改革还有什么意义?” 言罢,克莱德又看了一眼林致远:“石川君,你不是说都已经谈好了吗?我在来之前,还专门给麦克阿瑟将军打了包票,结果你就给我看这个?” 林致远连忙劝慰:“克莱德先生,您先别生气,这件事确实是我没有处理好。这样,您先下到楼下喝杯咖啡,抽支雪茄,休息一会儿。这里交给我,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751章 横滨之行(2) 克莱德盯着林致远看了几秒钟,脸上的怒容慢慢收敛了一些。 他“哼”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经过那群华族和财阀代表身边时,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是一群不值得他浪费目光的蝼蚁。 周慕云连忙拉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道。 克莱德走出去之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致远身上。 然而林致远并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到落地窗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片明亮的轮廓。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但林致远并没有搭理众人。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自顾自的抽了起来。 他的这个举动,让办公室的气氛更加压抑了。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林致远刚才很可能是在和克莱德唱双簧,两人在来之前怎么可能没有通气。 但他此刻一言不发,反而让大家心里没底。 最终,还是近卫叹了口气,走上前:“石川君,这件事……” 他话还没说完,林致远就摆了摆手:“日本有上千个华族,找你们,是因为你们有影响力,有百年的积淀。麦克阿瑟也好,华尔街也罢,要的都是稳定。但如果你们继续这么不识相,那就只能换一批人来。” “你们不要觉得非你们不可,下面等着往上爬的中等华族,没有两百家也有一百家,我完全可以从中挑二三十家出来,把你们手中的股份分给他们,让他们坐上你们的位置,你们猜会发生什么?” “那些人会感激涕零,他们会比你们更听话、更配合,他们不会跟我讨价还价,不会问我'份额合不合理',更不会跟我提什么'关东关西'之分,他们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林致远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看向近卫:"几十个中等华族联合在一起的影响力,应该不逊于你们五摄家和九清华吧?你说呢,近卫公爵?" 林致远最后一句话咬的很重,“公爵”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讽刺的意味。 近卫瞬间慌了,他们五摄家和九清华固然牛逼,是延续了上千年的顶级公卿世家,但日本最喜欢的就是下克上。 更何况,现在天皇已经不再发声,他们这些所谓的“顶级华族”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没有天皇的敕令,没有皇宫的背书,他们和那些地方上的中等华族相比,唯一的优势就是祖上传下来的名号。 而且,不要小看那些地方上的中等华族。他们有的在地方上经营了数百年,是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 虽然在全国的影响力不如五摄家和九清华那么显赫,但他们私下里所掌握的财富和人脉,加在一起,绝对远超在场的众人。 近卫等人之所以一直拖延,一是觉得关西势力的占比太高,凭什么关东出地出港口,关西出钱就能拿一半的份额? 二是担心这是个圈套,他们怕等自己把真金白银掏出来之后,麦克阿瑟和GHQ会突然翻脸,没收他们的全部财产。 但眼下,华尔街的资金的确已经到位,从东京到横须贺沿线到处都在开工,林致远和克莱德的承诺,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兑现了的。 “石川君,”近卫的声音有些发干,“不要说气话,股份过于分散不利于管理,并且那些地方上来的都没有入过阁,缺乏管理经验,他们只会坐享其成,不会真正出力的。” 林致远扫了在场的众人,最后看向近卫:"近卫公爵,我是一个商人,我不是政客。我不关心谁入过阁谁没入过阁,更不关心谁血统高贵谁血统低贱。我只讲究两样东西——效率和利益。” “你们做不了事,那就换人做。不管是谁来做,只要能把事做成,对我来说都一样。麦克阿瑟和华尔街没有这么多耐心陪你们玩,他们愿意把这块蛋糕分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嫉妒我石川家凭什么可以占股5%,你们觉得不公平,觉得我石川家几个月前也不过是破落华族,凭什么现在骑到你们头上。但你们也不看看我石川家都付出了什么?” 他顿了顿,弹了一下烟灰,继续道:“机会不是没有给过你们,我石川家撤牌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麦克阿瑟和华尔街凭什么重用你们?” 近卫张了张嘴,他是想撤来着,可靖国神厕不是已经没了吗? "石川君,"近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三天,给我们三天的时间,资金一定到位,怎么样?” 说罢,他又看向身后的众人,“诸位,有没有问题?” "没有!"众人纷纷点头,声音参差不齐,其中关西来的华族和财团代表的声音最为大声,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喊出来的。 他们只感觉此刻的林致远,在阳光的照射下,整个人像是一座被光线镀了金的雕像。 对,就是镀了金的雕像,林致远就是他们这些关西势力的再生父母。 关东和关西长期看不顺眼,矛盾从江户时代延续到现在。 关西是大阪、京都、神户,是商业和文化的中心。关东是东京、横滨、横须贺,是政治和军事的中心。 日本高层军政核心决策权长期被关东势力垄断,关西出身者极少进入最高决策圈,仅能把持商界和地方舆论。 现在林致远给了他们一个入主东京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会错过?他们不仅要拿钱换股份,更要通过这个机会把自己的势力延伸到东京湾,延伸到日本政治经济的核心区域。 林致远见众人纷纷表态,也放缓了语气:“既然大家都已经同意,那我们就说说收购的事。大家都知道,石川岛的造船厂已经被华尔街全资收购。眼下,军方和一些民营造船厂的资产都已经被GHQ冻结,作为战败赔偿的抵押物,等待最后分配。" “但还有大量的工人和专家是没地方去的,这些都是人才,是日本造船业的中坚力量。大家既然已经打算入股,那石川岛造船厂就是大家共同的产业,将这些工人和专家吸收进来,我想大家应该没意见吧?" 第752章 拉拢住友 战时,日本的造船厂主要分为两大类型。 一类是海军省和军令部直接管辖的官方造船厂,比如横须贺、佐世保、吴海军造船厂。 这些船厂归海军直接调配,从军舰的设计、建造到维修,全部由军方掌控,是日本海军扩张的重要支柱。 另一类则是财阀系民间私营造船所,尤其以三菱旗下的长崎造船所、神户造船所、横滨造船所最为出名。 这些私营造船所在战前就有着深厚的技术积累,战时更承接了大量军舰和大型商船的建造订单,体量和技术水平甚至不亚于官方船厂。 不过,战争结束后,这些造船厂无一例外地被GHQ第一时间接管,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作为日本战败赔偿的一部分等待拆解。 对于近卫等华族而言,把这些闲置的工厂设备和流散的技术人才吸纳到石川岛造船厂,当然是对他们有利的。 近卫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看向在场的几位财阀代表,“GHQ已经下令禁止你们打造超过一千吨以上的商船。但如果能把你们核心的技术和人才转移到石川岛造船厂,也算为帝国保留一些人才和火种,不至于让几代人的积累付诸东流,诸位觉得如何?” 虽然GHQ禁止日本的船厂建造超过一千吨以上的商船,但石川岛造船厂已经属于华尔街的资产,是不在这个约束范围内的。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三菱的代表。 三菱背靠的是海军,在战时几乎包揽了官方以外的大部分订单,无论是技术储备还是人才储备,都是在场所有财阀中最深厚的。 三菱的代表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名叫安藤重治,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面容沉静,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纠结。 近卫刚才的话虽然很有道理,但崽卖爷田不心疼。 长崎、神户和横滨,三菱麾下这三个造船厂,每个厂的工程师团队都在数百人以上,更有很多投入重金培养的海外留学生。 这些人是三菱几十年的财富,花了数代人的心血才培养出来的,哪能轻易交出去? 万一GHQ哪天放松了对他们的监管,美军对日政策转向了,到那时候,三菱如果连自己的技术团队都没有了,拿什么东山再起? 造船不是造鞋,船坞可以重建,设备可以再买,但那些经验丰富的工程师、那些手上有几万道焊缝经验的高级技工,才是他们的底气。 把这些人交出去,就等于把三菱造船业的根拔掉了。 但对于今天这个场面,他又不得不给出答复。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地开口:“诸位,不是我不愿意。三菱造船所的核心技术团队,目前都在GHQ的监控名单上,每人每周都要去当地的宪兵队报到。不是我放不放人的问题,是美国人让不让他们走的问题。” 林致远听了安藤重治的话,微微一笑,“这个好办,你给我一份名单,我让克莱德去给GHQ打个招呼。” 安藤重治的面色瞬间变了,他本就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一下,没想到林致远直接把问题接了过去,而且接得如此轻松。 “石川家主,这……事关重大,我需要回去和社长以及董事会商议一下。” 林致远当然知道安藤重治的打算,什么“回去商议”,不过是缓兵之计。等出了这间办公室,三菱就会用各种理由拖下去。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你们最好想清楚,不要枉费了我的一片好心。我可是听说,很多高级技工靠的都是手感和经验,如果他们数年都不能实操,那种手感还能剩下多少?还有没有价值?” “就算你们等得起,那些工人等得起吗?没有订单,你们能养这些人多久?”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安藤重治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他当然知道林致远说的是事实。 可把人才全都交出去,那就是在刨自己的根。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一人走了出来。 他的个子不高,身形敦实,圆脸上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石川家主,我是住友的代表田中俊之助,虽然我们住友的重心并不在造船上,但我们名下的‘浦贺船渠’也算得上是顶级的民间造船厂,在横滨湾的浦贺港有三百米长的船坞和完备的轮机车间。" “另外,我们在横滨和神户还有几个中等规模的造船厂,还望您能给这些人一个出路。如果石川家主愿意收留,我愿意代表住友方面,将这些技术骨干和核心工人全部移交。” 他说完,又鞠了一躬,直起身后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林致远的答复。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住友的根基一直在大阪,和三井、三菱这样的官商财阀不同,他们更注重实际利益。 而且,住友的造船厂在战时一直都被三菱、三井压一头,属于第二梯队的造船厂,论规模论名气都不如三菱风光。 但现在,第二梯队的好处反而显现出来了,他们没有三菱那么大的包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可以更灵活地调整方向,更果断地做出决策。 更何况,林致远这次给了关西势力这么大的一块蛋糕,住友作为关西的代表财阀,肯定要在第一时间站出来表态。 林致远笑着看向田中俊之助:“你能代表住友?” 田中微微欠身:“我是住友的常务理事,在来之前,社长专门叮嘱过,我可以代表住友做出一切安排。” "呦西。"林致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和大阪商船成立了一个名为‘东瀛海运株式会社’的新航运公司,以后横滨租界的所有货运都会交由这家公司负责。” “大阪商船占股20%,不如再给你们住友10%的股,你看如何?” 田中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果然赌对了。 他再次深深鞠躬,"石川家主,住友愿意加入。” 第753章 三井和三菱的反击 林致远之所以将住友拉入棋局,并非一时兴起。 三井和三菱是日本财阀中的庞然大物,战时它们控制了日本近半数的重工业和金融业,势力渗透到内阁、军部、甚至皇室。 战后虽然被GHQ削弱,但盘根错节的关系,不是一纸命令能连根拔起的。 要想快速吞并它们的核心产业,必须拉拢一个同样有分量的盟友。 住友恰恰是最合适的对象,它体量足够大,是日本的四大财阀,又和三井、三菱存在长期的竞争关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三井、三菱虽然也是从关西发家,但他们早就在明治后期搬到了东京,与军部深度捆绑,成了名副其实的"御用商社"。 而住友与军方的瓜葛就要浅得多,大阪商人的血液里流淌着商业本能,他们重通商、轻军政,市场在哪,就去哪做生意。 日本对华关系尚未恢复的1950年代,住友就化名"大华贸易"偷偷与新中国开展贸易往来。 1970年,更是主动接受周总理提出的中日贸易的条件,即不支持台湾、不参与美对华封锁。 当时绝大多数日本大企业都不敢接受,生怕得罪美国,但住友却不在意,因为他们不从美国接订单。 当然,住友也是侵华战争的帮凶,但在战后的日本,林致远需要的不是道德洁癖,而是实际可行的盟友,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把能团结的力量都团结起来。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他必须在美国转变对日态度之前,把一切做成事实。 林致远的目光从田中俊之助身上收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诸位,克莱德先生刚才虽然发了脾气,但我想,等他听到大家都已经同意了的消息之后,一定会很开心的。” '另外,一楼大厅准备了自助餐,牛排和红酒可都是从美军基地直接运过来的。大家一定要尽兴,不要客气。" 说完,林致远便迈步离开了。 他离开后,办公室里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很快,房间里很自然地分成了几个小圈子。 近卫等五摄家和九清华的家主们聚在一处,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心甘情愿,但至少事情有了结论。 他们在近卫的带领下说说笑笑地下楼去了,话题已经转向了牛排和红酒了。 关西的华族和财阀代表们也聚在一起,在住友代表田中俊之助和大阪商船总经理村田省藏的带领下,也朝楼下走去。 他们的步伐是最轻快的,脸上的笑容也更深。 剩下的一些关东的华族,都围绕在石川敏夫身边。有攀关系的,有道喜的,有的在小心翼翼地打听石川家接下来的计划。 石川敏夫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不再是石川家的家主,但他脸上却挂着红光满面的笑容。 有生之年,他能亲眼看着石川家再次振兴,死也无憾了。 最后,办公室内,只剩下脸色难看的安藤重治和三井的代表池田三志。 安腾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繁忙的横滨港,唏嘘道:“曾几何时,三菱旗下的几家造船厂,一天可以同时下水五六艘军舰。” 一旁的池田三志双手抱胸,显然对安藤的怀旧不感兴趣,“你示意我留下来,有什么话要说?我可没有心思安慰你。如果只是听你回忆过去的美好时光,我宁愿去楼下吃牛排。" 三井出身萨摩藩,背靠的是陆军。而三菱出身长州藩,背靠的是海军。 无论是战前,还是战时,因为日本陆海军的争斗,三井和三菱也是争斗不断,不仅争夺军部订单和预算,在海外殖民地也是争得头破血流。 甚至,他们旗下的工厂零件都不通用。 池田之所以会留下来,当然是安腾刚才给他使了眼色。 安腾收回目光,转过身来面对着池田。 他的脸上那种唏嘘的表情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认真:“池田君,虽然你我两家平时争斗不断,但现在,是我们该同仇敌忾的时候了。石川弘明此人野心极大,他今天敢吞并我们三菱的造船厂,明天说不准就会把你们三井旗下的产业也全吞了。” 池田冷哼道:“他也不怕撑着。三井和三菱加起来,占了日本工业的半壁江山,他一个刚刚翻了身的破落华族,胃口再大,也不可能一口吞下我们两家。” "你不要小看他。"安藤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他背靠美军,又有克莱德在GHQ里给他开路。他今天把近卫那些家主敲打服帖了,又拉拢了关西的势力,不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池田闻言陷入沉默,良久他才开口道:“你能代表三菱?” 林致远刚才也问过安腾这个问题,但这次安腾的回答却不一样:“今天这么重要的事,在来之前,社长怎么可能没叮嘱我。如果我们再不联手,等他把住友和关西人全部整合起来,到那时候,三井和三菱就是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可是你也说了,石川弘明现在背靠麦克阿瑟和GHQ,你没看他今天胸前那支钢笔有多显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麦克阿瑟的关系似的?” 安腾不屑道:“他不过是美国人的一条狗罢了,总有它被主人抛弃的那一天。” 池田皱眉:“你什么意思?” 安藤转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扇高大的拱形窗户,一股凉风立刻灌了进来。 “大本营之前可是把国内的化肥厂全都强制转成了军工生产线,现在全国粮食短缺,很多人流离失所,美军既然占领了日本,那就要承担救济的责任。” “马上就要入冬了,这个冬天,不知道要冻死、饿死多少人?如果东京和横滨的街头真的躺满了饿死的人、冻死的人,你说国际舆论会怎么看?届时,麦克阿瑟还不是需要我们这些人来帮忙,也只有我们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组织生产,配合救济。” “这件事,你我两家完全可以暗中推波助澜的,等他们求到我们头上的时候,就是我们提条件的时候。" 池田眯起眼睛,他听懂了安腾的意思。 只要冻死、饿死的人够多,他们再暗中引导一下舆论,让美国国内的压力传导到麦克阿瑟身上,美军出于人道主义和政治压力,肯定要放宽对日本财阀的管制。 到那时候,三井和三菱就不再是砧板上的鱼肉,而是可以反过来和GHQ谈判的合作者。 第754章 华族是可以合作的 池田沉吟片刻,开口道:"田中俊之助今天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住友已经彻底倒向了石川弘明,到时候不要我们辛辛苦苦布了局,结果是给住友和其他财阀做了嫁衣。” 安腾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关西和关东一样缺粮,你别忘了本州北部和北海道可都是我们的势力范围。新潟、秋田、山形、宫城、福岛这五个县的稻米产量占了本土的一半。” 三井在明治时期就开始在经营本州北部,那里每一个村庄的粮食收购都经过三井的渠道。 三菱也在北海道建立了大型农场,战时更是被划为"杂粮基地",种出来的大豆和马铃薯直接供应军需。 住友和其他财阀虽然也做粮食生意,但在海外粮食渠道全部断绝的情况下,手里根本没有余粮。 战争时期,日本为了扩充产能,几乎是把本土的劳力和生产线全部转向了军工。 工厂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烟,年轻人被征召入伍,年长的被派去挖防空洞、筑海岸防线,留在农村的只剩妇孺幼童。 这就导致大量的田地无人耕种,再加上化肥供应不足,本土的粮食产量在战争最后两年暴跌了将近六成,只能靠从朝鲜、东北、台湾和东南亚的殖民地运粮来续命。 随着战败,海外的粮食断绝,再加上海外的数百万军民被遣返回日本,更是进一步加剧了粮荒。 安藤看出了池田脸上的犹疑,继续道:“粮食只是第一步,然后是煤炭和取暖用的木炭。我们不需要做得太刻意,只要在运输调度上出点问题,等天真正冷下来的时候,东京市民就会发现,他们既没有东西吃,也没有东西烧。” "我们只要稍加引导,就会有大量的难民走上街头。麦克阿瑟和GHQ不是整天喊着要改革日本、要推行民主自由吗?到时候东京街头到处都是饿死冻死的难民,这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打脸。” 池田沉默了,这种事如果是发生在海外殖民地,日军肯定会镇压,甚至是屠杀,但安藤就看准了美军不会这么做。 他就是要利用这点做文章,代价无非是多死一些人,反正战争已经死了几百万,再多死几万、几十万,又能怎么样呢? 想通这一点,池田笑道:“这件事,我需要和社长沟通一下。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的,就像你说的,在对抗石川弘明和GHQ方面,我们应该是同仇敌忾的。” 楼下,自助餐已经开席了。 大厅摆了几个长桌,上面铺着红色的桌布,桌布的边角绣着简单的花纹,是从横滨的洋食馆借来的。 热气腾腾的牛排从铁盘里端上来,切开的截面露出粉红色的肉心,汁水顺着纹路慢慢渗出。 红酒是美军基地供应的加州仙粉黛,是美军校级军官的日常用酒。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红酒,但对现在的日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奢侈品了。 桌上还摆着一些水果、烤得金黄的马铃薯、和几瓶威士忌。 克莱德只是在开餐时出面勉励了几句,便借口公务繁忙提前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华族和财阀代表们纷纷鞠躬相送。 克莱德不在场,众人这才彻底放开,近卫端着红酒,来到林致远身边。 他举起手中的红酒杯,和林致远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石川君,听说你让人去东宝,把原节子的合约解除了?” 林致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原节子小姐现在是入了麦克阿瑟将军眼的人,她的一举一动,GHQ那边都很关注。东宝的高层现在正在被清洗,让她继续挂靠在东宝名下,担心会有安全风险。” “GHQ通过克莱德转达了这个意思,我只是帮他们处理了一下,免得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大家都不好交代。怎么了?近卫公爵觉得有问题?” “没有,没有,麦克阿瑟将军的安危肯定放在首位。”近卫连忙否认,他本来想试探一下林致远对原节子的安排,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但林致远直接抬出了麦克阿瑟,他还能说什么? 他抿了一口红酒,干笑了一声,迅速转移话题:“三菱的安藤和三井的池田到现在都没有下来,看来,他们不会这么轻易的答应你刚才的要求。” 林致远耸耸肩,漫不经心道:“虽然我是一个商人,但我也想为帝国的造船业保存一些人才和技术火种。三菱和三井手里攥着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和高级技工,如果就这么废了,那不仅是他们的损失,也是整个帝国的损失。” “他们这些人整天口口声声为了帝国,但到了关键时刻,却又总想着自己的利益。” 近卫闻言差点把口中的红酒喷出来,他竟然现在才发现林致远这么腹黑。 和他谈帝国利益,他说他只是一个商人,不讲那些虚的。 跟他谈商业利益,他又说他是为了帝国的造船业保存人才,哪边理都在他手里,哪边的话都让他说了。 林致远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其实就算近卫公爵你不提这个话题,我也要找你商量的。” “哦?石川君何意?” 林致远将杯中最后一口红酒饮尽,把空杯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看向近卫,严肃道:“GHQ已经打算把三井、三菱这些财阀的高层全部列入公职追放名单,并且把这些财阀全部拆分掉。” “纳尼?”近卫闻言手中的杯子差点没拿稳,“石川君,此言当真?” “当然是真的,不过公爵大人放心,GHQ针对的只是这些财阀。毕竟,帝国之所以能对外扩张,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些财阀在背后推动。” 虽然林致远这么说,但近卫还是担心道:“那GHQ下一步是不是也打算对我们华族下手了?” 林致远上前一步,靠近近卫身侧,压低了声音:“公爵大人不要这么惊慌,麦克阿瑟将军既然保留了天皇制,那华族作为皇室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自然也是要保留的。” “更何况,我可是听说麦克阿瑟将军让你负责修宪的,他要是真想对华族动手,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 “反而,在拆解财阀这件事上,需要公爵大人你和其他的华族鼎力支持。如果你们愿意第一时间站出来表态,支持财阀拆分、支持经济改革、支持GHQ的政策,那麦克阿瑟将军会非常高兴。他会觉得,他找对了人,华族是可以合作的。” 第755章 拆解财阀 林致远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财阀拆了之后,那些被拆出来的产业、工厂、矿山、仓库、土地,总得有人接手吧?美军自己不可能碰这些东西,不然国际舆论会说美国在搞经济殖民。” “到时候,谁最合适接手?当然是我们华族。华尔街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我们把财阀被拆解后留下的核心产业全部搬到横滨租界,纳入新的经济特区框架之内就行。造船、机械、化工、钢铁等,这些产业全部进入特区,由华尔街出钱、我们出力,一起经营。剩下的矿山、土地,全部留给我们华族。" “当然,这些产业华尔街肯定是要出钱收购的,只是价格方面,需要我们出面去谈。以我们华族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和人脉,压一压价、谈一谈条件,应该不是难事。” “说到底,这就是一场重新分配财富的游戏。华尔街给我们的那20%的股份,就是让我们为他们做这个事的。” 近卫的眼睛亮了一下,作为近卫家主,他当然以家族的利益为先,至于帝国的利益——现在都战败了,天皇都被剥夺了实权,还谈什么帝国?先保住家族再说。 华族最喜欢的就是土地和矿山,如果能以合理的价格收购过来,近卫家的资产至少能翻一番。 林致远看到近卫眼底那丝被点燃的贪婪,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修宪的事可要加快,别让麦克阿瑟等急了。” 说完,林致远便转身朝人群走去。 近卫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还在消化刚才那番话。 过了半晌,他忽然反应过来,林致远刚才似乎拍了他的肩膀。 他可是公爵!是五摄家之首!是延续了上千年的公卿世家的家主! 从来只有他拍别人的肩膀,从来没有人拍过他的肩膀。 就连天皇也要给他足够的礼数,林致远竟然敢拍他的肩膀,这个年轻人实在无礼!石川家实在无礼! 近卫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但那丝不悦很快就消散了,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礼数的时候。 他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放,转身朝其他家主而去,他需要先和大家通个气。 另一边,林致远刚走出几步,就有两个人迎了上来。 大阪商船的总经理村田省藏和住友代表田中俊之助,两人并肩走过来,显然是在旁边观察了很久,一直在等林致远结束和近卫的谈话。 “石川君,我们代关西的华族和财阀敬你一杯,关西人从来不会忘记帮过我们的人。" 林致远连忙从一旁的侍者托盘上拿过一杯酒,和二人轻轻碰了一下。 “二位不要这么客气,我一直比较欣赏大阪人务实的作风,建设租界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缺得了关西人的参与。说实在的,你们不来,我心里都不踏实。" “关东人太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礼仪,跟他们谈生意能把人急死,还是和你们做生意爽快。” "哈哈,"听林致远这么说,村田和田中两人同时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抿了一口酒,田中试探道:“石川君,刚才看近卫公爵似乎有点激动,不知道你们在聊什么?方便透露一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GHQ打算拆解日本的财阀,很快就会对外公布。" “纳尼?”田中的震惊丝毫不弱于近卫,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甚至引来了周围几个人的侧目。 田中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干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拆解财阀?也包含我们住友?”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认为财阀是军国主义的经济基础,不拆解财阀,日本的民主改革就是一句空话。他不可能坐视你们几大财阀继续把持日本的经济命脉。” “不过你放心,据我得到的消息,三井、三菱的高层全部都会被列入了公职追访名单,三井物产会被拆成两百多家独立小型贸易公司,三菱商事也会被拆成一百多家。” “另外,两家旗下的重工产业,也会被拆成十几家独立的制造企业。拆分后,这些公司各立门户,不再受上面的控制,也不再有统一的财阀体系。" 田中咽了一口唾沫,直接拆成上百家,那三井和三菱就真的完了。没有统一的资金调度和战略协调,每个小公司各自为政,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 “那我们住友呢?” 林致远看向田中,意味深长道:“住友在战时和军部的捆绑比三井、三菱浅得多,这一点GHQ是清楚的。但大势如此,你们住友也得拆分,这是躲不掉的。” “本社必须解散,高层辞职,住友商事只拆成十几家区域分社,重工产业拆为十几家独立企业,彼此保持一定的独立性,这已经是我能为你们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我希望你们以后的重心都放到横滨租界来,这里才是你们新的开始。东京的旧秩序正在瓦解,横滨的新秩序正在建立。” 说着,林致远看向村田,“就像大阪商船直接并入石川造船厂,看似村田君失去了对公司的管理权,但未来石川造船厂能给他带来的收益,肯定是远高于大阪商船的。” 田中闻言陷入了沉默,虽然一时间他难以接受,但和三井、三菱相比,GHQ对住友的拆分方案又温和了许多。 他也听懂了林致远的暗示,但是住友不可能像大阪商船那样,全部搬入横滨租界。 “石川君,我们住友肯定是全力配合横滨租界的建设,但是这件事实在太大了,我需要回去后和社长沟通下。住友的每一个产业部门都有自己的董事会和利益格局,不是我说搬就能搬的。” 林致远微微颔首:“这是自然。” 很快,在场的所有人都得知了GHQ即将拆分财阀的消息,虽然每个人看似都还在谈笑风生,但内心怎么想的只有他们知道。 而等楼上三菱的安藤和三井的池田下来后,得知此事,更是呆愣当场。 他们两家还没出手,GHQ就率先对他们动手了,并且还是直接拆解成上百家。 第756章 外科医生 两个小时后,东京黑市,各大财阀的股票交易突然活跃起来。 这种活跃不是正常的交易活跃,而是一种恐慌性的、不计成本的抛售。 虽然林致远等人还在横滨的宴会厅里谈笑风生,但消息已经传回了东京。 黑市各大财阀的股票应声暴跌,三井物产的股票更是在几个小时内跌去了六成。 你没看错,就是黑市的股票。 1943年,日本为了统一管控战时金融,将东京、大阪等十一家交易所合并在一起,命名为"日本证券交易所"。 即便是在东京大轰炸和广岛、长崎原子弹当日,也只是短暂休市,直到麦克阿瑟入驻东京后,才彻底取缔股票交易。 麦克阿瑟认为股市是军国主义财阀聚敛财富、操控市场的工具,必须彻底关闭,才能为日本的民主改革扫清道路。 场内关停,但场外交易却遍地开花。 那些被关在门外的券商和投机者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交易。 券商私下撮合财阀、企业的零散股份,开始进行地下交易,由于缺乏流动性,没有统一的撮合机制,稍微抛售就能引发暴跌。 不明就里的东京市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时候还有能力参与股票投机的,都是有点家底和赌性的。 有人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有人觉得三井这样的大财阀不可能真的倒台,于是纷纷抄底。 他们以为自己在别人恐慌的时候贪婪,以为自己在市场最低点抄了底。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面对的是深渊。 结果第二天,这些公司的股票在前一天的基础上,又跌去了一半以上。 那些抄底的人,一夜之间就亏掉了大半身家,整个东京的地下金融圈一片狼嚎。 次日,GHQ正式向日本政府下达了拆解财阀的指令。 日本政府迫于压力,当即成立了"财阀解体委员会",名义上由大藏省次官挂帅,实际上每一个决策都必须经过GHQ的派驻官员签字确认。 委员会下设十几个工作组,分头进驻三井、三菱、住友等各大财阀的核心企业,开始盘点资产、清理股权、登记债务。 消息传开之后,黑市的股票彻底没人敢接盘了。 无数股民聚集在大藏省和商工省门口抗议,指责各大财阀操纵股票、内幕交易、欺骗普通投资者,要求政府给个说法。 但大藏省官员却表示早已暂停股票交易,所有场外交易都是非法行为,政府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为黑市的投机损失负责。 警视厅奉命出动,暴力驱赶人群。 与此同时,涩谷区,石川家宅邸。 当林致远得知情况后,笑道:“果然,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缺有钱人,也不缺投机者。” 随后,他便想起了前世,自己好像也买过快要退市的股票,就是为了搏一把反弹。 那种心态他最清楚,明知道风险很大,但总觉得‘万一呢?’,结果当然是亏得血本无归。 周慕云见林致远的表情比较古怪,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人,还有一件事,需要和您汇报。” 林致远收回思绪,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事?” “前几天,佐藤健一被处决后,我又让人去绑了一个新的外科整形医生。结果,这人是从东北回来的,并且还是GHQ重点保护的对象。” “他的突然消失,立马引起了GHQ的关注,现在青木课长正在奉命调查此事,如果一直没结果,GHQ肯定会加派人手。” "这件事是属下办事不力,没有事先查清背景就动了手,给大人惹了麻烦。" 林致远闻言,脸色立即阴沉了下去,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他是731部队的?” 周慕云愣住了,“大人,您怎么知道?” 林致远并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 这个时期的消息比较闭塞,周慕云并不知道731部队到底在东北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行。 但林致远来自后世,当然知道,特别是这个医生还是外科整形医生。 后世,大家只知道日本和美国产的护肤品效果好,修复功能强大,却不知道这些效果背后,和731部队在大量活体实验的基础上得来的数据有一定关系。 731的吉村寿人班组,十几年间用上千名中国人、朝鲜人做梯度冻伤、解冻损伤、表皮坏死、血管收缩、屏障破损修复的活体实验。 他们把人关在零下三四十度的极寒环境中,记录皮肤从泛红到水泡到脱皮到溃烂到愈合的完整病理周期。 测试了上百种外用药剂对破损皮肤的耐受度、修复效率,连"三十五摄氏度以上热水解冻会整块脱皮"这种精细化的皮肤阈值数据,都是拿活人试出来的。 战后,吉村寿人凭借这些数据,逃过了审判,并且还开放给资生堂、狮王等日化企业。 林致远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向周慕云,“行动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看周慕云吞吞吐吐的样子,林致远的声音冷了下来:“到底有没有?” 周慕云还是第一见林致远生这么大的火,连忙道:“您也知道,现在警视厅大部分都是我们的人,所以下面的人行动的时候,多少有些……肆无忌惮。” 林致远闻言一掌拍在桌上:“他们是不是觉得石川家在东京,真的可以横行霸道了?” “大人,只是一个外科医生而已,GHQ应该不会……” "只是一个外科医生?"林致远瞪了一眼周慕云。 但随即,他就冷静下来,他知道和对方解释没有用。 “立马让苍介去善后,我不希望美国宪兵查到我们身上。另外,告诉苍介,如果下面的人再这么办事,我拿他是问。” "嗨依!"周慕云躬下腰,声音里带着愧疚和不安。 林致远见周慕云小心翼翼的样子,叹了口气:“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就在据点的地下室里,我们只是限制了他的行动,等待您的指示。” “现在就把他转移到别的地方,晚上我要单独见他。另外,从三名影子候选人中挑一人带过来,我一会要见健太。” “嗨依!” 第757章 名单 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拿起桌上的电话,给青木健太打了过去。 这件事,他必须妥善处理。 虽然,他现在和GHQ的关系很好,即便事情败露了,也能遮掩过去,但涉及到731,他不得不谨慎。 一小时后,青木健太匆匆来到林致远的书房,“弘明,什么事这么急着见我?” 林致远穿着一件深灰色和服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茶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个茶杯。 他并没有开口,而是抬手示意青木健太在茶桌对面入座。 青木健太点了点头,绕到茶桌对面,正要落座,他的膝盖都已经弯到一半,突然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盯着林致远看了几秒,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拔出配枪:“八嘎!你是谁?竟然敢冒充弘明?” “健太,不要冲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青木健太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让他浑身一震,猛地转头,只见林致远正站在门口,笑着看向他。 青木健太看了眼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的‘林致远’,又看了眼门口的林致远,“弘明,这到底怎么回事?” 榻榻米上的‘林致远’连忙起身,向青木健太深深鞠了一躬:“小的秋山正志,见过青木课长。刚才多有冒犯,还请您见谅。” 林致远走到青木健太身边,示意对方先把枪收起来,然后看向秋山正志:“你这次表现不错,健太和我每隔几日就会见一面,竟然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不对,说明你的模仿已经有几分火候了,下去领赏吧。” 林致远对这次的试探,整体还是满意的,青木健太是他最熟悉的人之一,连青木都没能立刻识破,说明在普通场合下,秋山正志已经能够蒙混过关了。 秋山正志再次躬身:“多谢大人,还请您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可以学的更像。” 林致远微微颔首,叫来门口的周慕云:“把他带回去,注意隐蔽,不要让别人发现。” “嗨依!” 待两人下去后,林致远拉着青木健太在榻榻米上落座,并亲自为青木健太斟茶。 青木健太接过茶杯,根本没心思喝,而是追问道:“弘明,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致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解释道:“我本想等他们模仿的更像一点,再邀请你过来帮我辨认一下,看看能不能骗过你的眼睛。” 青木健太先是一愣,随即捕捉到了关键词:“他们?” "是的。"林致远放下茶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找了三个和我长相相似的人,作为我的影子,替我出席一些危险的场合。” 青木健太沉默了几秒钟,恍然大悟道:“前两个月,你让苍介带人翻阅警视厅的户籍档案,就是为了找和你相似的人?” 林致远微微颔首,“你也知道我现在侵犯了太多人的利益,眼下几大财阀正在被GHQ拆解,下一步就是把他们的核心资产全部转移到横滨租界去。想我死的人太多了,我不得不谨慎。” 青木健太连连点头:“弘明,要不要我想办法申请调阅其他地方的户籍档案,再帮你多找几个替身?” 林致远摇了摇头,"暂时不用了,培养太多反而麻烦。我这次叫你来,是因为我手下的人办事不力,抓了一个外科医生,引起了GHQ的注意。” 青木健太的表情微微变了变:“饭田敏行的失踪,是你的人做的?”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想应该就是你说的饭田敏行。" 对于青木健太,林致远直接开门见山,"我找了服部一脉的人帮他们整骨,但服部一脉并不擅长面部软组织的微调,所以我才会让人‘请’精通面部微调的专家回来。没想到,‘请’回来的这个人,竟然是GHQ重点保护的对象。" 林致远郑重地看向青木健太:“这件事,能不能处理?” 青木健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弘明,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就好了。GHQ交给我们的保护名单大概有上百人,我回去之后,想办法把这起事件伪装成是一起抢劫案。你也知道现在的东京治安很差,大街上这么多的难民和黑帮,抢劫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犹豫了一下,青木继续道:“只是……死不见尸的话,我怕GHQ会起疑心,弘明,你还要留着此人吗?” 林致远闻言便知,这件事并不像青木健太所说的这么轻松,不然他不可能向自己索要尸体。 “GHQ给了一份保护名单给你,有上百人?” 青木健太点了点头:“是GHQ参谋二部的威洛比少将,秘密给我们下发的。只要涉及名单上的人,任何的指控都是无效,也就是说,哪怕有人当面指认这些人参与了战争罪行,警视厅也无权逮捕,连传唤都不行。" “并且还让我们给这些人全都更换了新的档案和身份,饭田敏行是从满洲回来的,为了掩人耳目,他现在的公开身份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外聘讲师。” 林致远来了兴趣,“能让GHQ保护的都有哪些人,我还挺好奇的。” 青木健太迟疑了下,这件事涉及机密,按规矩不该外传。 但面对林致远的好奇,他咬了咬牙,坦然道:“主要是研究细菌、毒气、火箭、潜艇和动物疫病等方面的专家,我也不是特别懂,反正GHQ那边很重视。这次饭田敏行的失踪,已经引起了GHQ的注意,要求我们提升保护等级,如果找到线索要第一时间汇报。" 青木健太的话并没有出乎林致远的意外,能让美军看上的,也就细菌、毒气和生物疫病这些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问,更没有索要这份名单,问了反而会让青木健太难做。 警视厅内部有GHQ的联络官盯着,任何超出常规的信息调阅都会被记录在案。 显然,731的这些人已经和美军达成了某种交易——他们交出实验数据和研究成果,GHQ则为他们提供庇护,替他们抹去战时的身份,让他们在新的身份下继续生活。 林致远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我需要饭田敏行先帮我改善一下影子的面部特征,三天后,我把他的尸体给你,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弘明,你太客气了。” 青木健太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没有林致远就没有今日的他,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希望林致远出事。 更何况,林致远这次是为了替身计划,他如果提前知道的,也会参与其中。 现在只是事后帮忙擦屁股,根本不算什么。 (祝大家端午快乐!) 第758章 审讯 送走青木健太后,林致远坐在办公桌后陷入沉思。 他故意拖延了三天的时间,就是想在这三天内,从饭田敏行口中套取出足够的情报。 能被GHQ下令保护,又是从东北回来的,肯定是731部队的核心人物。 尸体还要还给青木健太,就不能动用酷刑,不能留下明显的伤痕。 又要榨取情报,就需要使用一些特殊手段。 略作沉吟,他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了克莱德。 “克莱德,我现在需要冰,想办法让人给我送来,越多越好,我要一整卡车,满的。" 对面的克莱德根本没有询问林致远为什么要冰,对于林致远的要求,他一向是不打折扣的执行的。 虽然现在才十一月,还没有真正入冬,东京夜间的温度虽然已经降到了个位数,但远不到结冰的程度。 但美军在东京有十几万驻军,为了保存肉类和新鲜蔬菜,建有大型的冷库和制冰厂,永远不要小看美军的后勤能力。 一车冰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是天方夜谭,但对克莱德来说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他直接打给了负责美军后勤的一个校级军官,只用了"GHQ特殊物资调配"几个字,对方就乖乖下了调令。 当夜,林致远和周慕云驱车来到石川家在市区边缘的一处仓库。 这处仓库在战前曾被一家纺织厂用作原料堆放场,四周是废弃的厂房和闲置的空地,最近的民宅也在两百米开外。 守在门口的护卫见林致远下来,立马上前躬身行礼:“大人。” 林致远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仓库铁门,没有废话,只是吩咐道:“所有人远离仓库,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嗨依!”护卫再次躬身,随后朝阴影里打了个手势,很快,从周围的废墟和角落里无声地走出十几名护卫,开始朝外围布防。 林致远迈步走进仓库,周慕云没有跟进去,而是背对着铁门站在门外,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仓库里的灯光昏黄,只有头顶一盏吊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汽油的味道。 仓库的中央位置,饭田敏行被绑在椅子上,他的眼睛蒙着一块黑布,嘴巴被一团破布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林致远从空间中取出几盘‘梵天香’,这是他从曼谷带回来的,本来是打算给美军军官用的,没想到先用在了饭田敏行身上。 梵天香是曼谷帕蓬猜寺的坤僧所制,是用曼陀罗花粉,混合了少量颠茄、闹羊花等草药,精心配制而成。 此香点燃后,闻之不到一刻钟,人便会见到种种幻象,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界限。 加上外部环境的引导,就可以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帕蓬猜寺的僧人就是用此香帮助信徒‘见到神明’、‘肉身送子’,实则不过是药物作用下产生的幻觉与心理暗示的结合。 林致远把点燃的‘梵天香’放在饭田敏行四周,自己则退到仓库的角落,远离梵天香扩散的范围,静静地看着。 饭田敏行虽然眼睛被蒙住,他能感觉到有人靠近,忽然他闻到了一股香味,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出于对未知的恐惧,他只能拼命地挣扎,并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很快,他连同椅子一起倒在地上,身体被椅背压住,像一只翻不了身的乌龟。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重新坐起来,但因为手脚被绑在椅子上,每次快要翻过来的时候又会重新跌回去。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饭田敏行的挣扎幅度开始变小了,像是沉入了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 林致远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套日本民间祭祀时用的神社服饰——白色的狩衣,配着红色的绔,头上是一顶乌帽子和垂下的白绢。 他将白绢用水浸湿,这样可以过滤掉大部分空气中的梵天香,让他不至于受到影响。 准备好一切后,林致远走到饭田敏行面前。他蹲下身,一把扯掉了饭田敏行嘴里的布团和遮在眼睛上的黑布。 突然的亮光让饭田敏行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眯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看清面前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模糊而虚幻。 他的脑子已经在梵天香的作用下开始混乱了,眼前的景象在晃动、扭曲、变形。 他猛然用力摇了摇头,面部狰狞,试图用愤怒来驱散那种正在吞噬他的恐惧,“八嘎!你是谁?竟然敢装神弄鬼?” 林致远后退一步,站直了身体,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汝借神力谋私利、行恶事,以刀剑、冰雪与酷寒加诸无辜之人,以他人之血染汝之手,汝以为,无人知晓?汝以为,那些亡魂不会回来找汝?" 饭田敏行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面前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努力对抗那种正在瓦解他理智的恐惧,“你究竟是谁?” 林致远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然一挥。 突然凭空出现几十块方方正正的冰砖,散落在饭田敏行周围的空地上,像是从天而降的神谕。 灯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芒,整个仓库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霜特有的、凛冽的清冷气息。 饭田敏行死死地盯着那些冰砖,瞳孔剧烈地颤抖着,“这是……神力?” 他本能的打了一个冷颤,身体拼命地往后缩,但他被绑在椅子上,整个人动弹不得。 在他的意识里,他感觉自己就像那些被他绑在露天严寒实验场里的中国人一样。 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寒风中挣扎,四周仿佛有人在用中文喊叫,声音嘶哑而绝望,夹杂着婴儿的啼哭。 他仿佛看到无数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那些手指残缺不全,有的冻掉了半截,有的溃烂化脓,有的只剩下白骨。 那是他曾经在东北做过的恶,此刻正在梵天香的作用下,从记忆的最深处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汝可知罪?”林致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 饭田敏行剧烈地摇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被人从梦境中强行摇醒的混乱:“我从小信奉天照大神……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帝国……为了天皇…………我是忠诚的,我没有罪!” “冥顽不灵!”林致远再次挥手,一盆冰水从天而降,浇在饭田敏行的身上。 他身上的衣服被彻底打湿了,紧贴着皮肤,他只感觉越发的寒冷,嘴唇都开始打颤。 “凡顺光而行者存,附暗作乱者亡。”林致远向前迈了一步,低头俯视着地上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人,“汝所行之事,灾厄缠身,死后业果自受。” “然天有好生之德,若汝诚心悔过,愿将所知之事一一吐露,吾可代汝向天照大神求情,容汝在黄泉路上少受些苦。" 林致远的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吾问,汝答,可好?” 饭田敏行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看着面前那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身影,看着那些散落在四周的冰块,看着自己身上正在滴水的衣服,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天照大神来收他了,他竟然成了天照大神的弃民。 “我愿意……把我所犯下的罪孽……全都说出来……” 第759章 审讯(2) 门外,周慕云只感觉背后的铁门缝隙里有丝丝冷意渗出来,他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 他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林致远没有叫他,他也不敢贸然进去。 他只能下意识的离门更远了一些,夜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稍微驱散了那股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几个小时后,仓库的中央,饭田敏行躺在地上,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一具空壳。 身体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发着抖,嘴里还不停地喃喃道:"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求求你们……" 林致远取下了身上的装束,又挥手将地上散落的冰砖也一并收了回去。 再冻下去,对方身上就要出现明显的冻伤了,到时候尸体交给青木健太不好处理,美军的法医可不是吃素的。 做完这一切,林致远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梵天香的效果超乎他的想象,几个小时的时间,他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饭田敏行就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只是这是他第一次使用,对用量的把握还不够精准。看地上饭田敏行的样子,似乎已经废了,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正常状态了。 他从兜里取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开始整理刚才审讯的思绪。 731部队和长春100部队,在苏联对日宣战前一周就启动了绝密撤退计划。 核心人员被分成若干小组,带着完整的实验数据和病理标本,先行撤往朝鲜,再经由朝鲜搭乘日本海军舰艇返回本土。 就在日本宣布投降的次月,美国德特里克堡的专家桑德斯便抵达日本,专门约谈了731部队的核心人物。 德特里克堡是美军生物战研究的核心基地,美国本土没有任何大规模人体对照实验数据。 731部队的吉村冻伤班、冈本病理班的数据,是全球独一份,特别是针对东北亚严寒气候的实战级资料,对美国特别重要。 桑德斯此行就是评估这些数据的价值,并且麦克阿瑟在见裕仁天皇时,也将731等部队的实验数据作为了筹码。 美军还承诺,没来得及从中国撤离的华南8604、北平1855、毒气516、526等部队,也会由GHQ统一庇护回日本,并抹去所有战争罪行的指控。 作为交换,731部队和其他的细菌、毒气、动物疫病部队,需要把所有实验资料共享给美国。 饭田敏行是东京帝大外科博士,战前专攻颌面创伤修复,被军部调入了吉村寿人班组。 吉村班是731部队下面专门研究冻伤活体实验的班组,全组助理技师有5人,卫生兵有8人,还有2名绘图记录员,负责手绘冻伤病理彩色图谱,全程旁观活体实验。 而负责出面庇护他们的,是GHQ参谋二部的威洛比少将。 GHQ有四大参谋部,G1主管人事行政,G2主管情报反谍,G3主管作战,G4主管后勤。 威洛比不仅是G2的负责人,还是麦克阿瑟的贴身情报总管,权利极大。 一开始,华盛顿只打算保下几个核心人物,但威洛比出于情报完整性考量,竟然说动了麦克阿瑟,将所有参与专项实验的班组成员都保了下来。 吉村班上交给GHQ的有上万张彩色病理手绘图谱,特别是苏联人的耐寒数据,那些在极寒中征战的西伯利亚战俘,提供了美国人永远无法在本土获得的珍贵样本。 林致远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在烟雾中变得幽深而冷冽。 他现在要面对的,是整个GHQ以及背后的华盛顿,绝不可以轻举妄动。 一旦这些名单上的人突然大量死亡,GHQ肯定会彻查。 说不准为了调查,还会把已经被关押的特高课的人员全都赦免。这种事,他们前世就干过。 美苏冷战爆发后,为了提防日共势力的渗透,GHQ曾大规模释放旧军人和特高课人员,重新启用他们的情报网络。 看来只能徐徐图之,哪怕用十年、二十年的时候,林致远也要一一除掉这些人,要让每一个人死的极其自然,并且还要在极其痛苦中死去。 至于吉村冻伤班的数据资料,美国人得到这些数据又如何? 几年后的长津湖,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天气下,那些睡在鸭绒睡袋的美军,永远无法理解穿着单薄棉衣的志愿军为什么能在冰天雪地里坚持比他们更长的时间。 那种意志,不是实验室里能测出来的,不是任何一组数据能解释的。 数据可以告诉你人体在零下三十度会失去多少热量,但它永远无法告诉你,一个人在零下三十度的时候,为了身后的人、为了脚下的土地,能硬撑多久。 那种精神,烧不掉,冻不死,带不走。 林致远将烟头仍在地上,用脚踩灭,起身朝门外走去。 周慕云见他出来,连忙躬身:“大人!” 林致远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接下来两天多的时间,你留在这里,用水刑折磨他,让他也体验一下……曾经施加在别人身上的东西。" 周慕云抬头看了一眼林致远,林致远的表情异常的严肃。 他连忙低下头,“好的,老板,我一定让他痛不欲生。” 林致远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便朝轿车走去。 他让周慕云用水型,一方面是不会留下审讯的痕迹,另一方面不断地呛水,也可以清除残留在饭田敏行体内的梵天香。 第760章 岩崎拜访米内 回去的路上,林致远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大脑却有些兴奋。 他虽然蒙了湿白绢,但多少也受到梵天香的一点影响。 他摇下一点车窗,外面的冷风灌了进去,脑子瞬间清醒了一些。 虽然,暂时不能对731的那帮畜生动手,但不代表没有办法,完全可以先离间GHQ和这些人的关系。 他想起后世著名的‘帝银事件’,731的余孽为了向GHQ证明自己的价值,竟然在东京复刻了他们在东北做过的活体投毒实验。 他们冒充卫生官员,用氰化物在帝国银行椎名町分行毒杀了十二人。 后来,在GHQ的强势介入下,案件草草收尾。 可见这些畜生根本就没有人性可言,他们对自己国家的人也是如此。 突然,一个想法涌上心头,如果731的余孽对GHQ投毒呢? 到那时候,就算华盛顿想继续庇护,恐怕也得先面对自己人愤怒的质问。 不巧的是,他现在的储物空间里,还保存着从沪市收集的一些菌毒,是当时从李群和川端村人身上提取的。 这个计划要趁着其他国家的代表都还在东京的时候,尽快实施,这样才能在国际上引起舆论。 如果一起毒杀事件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在占领军的眼皮底下,GHQ不可能再像处理"帝银事件"那样草草结案,他们必须给国际社会一个交代。 林致远在黑暗中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将烟头扔出窗外。 次日午后,几辆黑色轿车在米内家宅邸门前缓缓停下。 车门依次打开,几个人从车上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菱第四代社长岩崎弥太,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呢大衣,面容憔悴,显然这几日三菱被拆解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落后他半步的是原海军大将——吉田善吾。 吉田比岩崎年长许多,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走路时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和节奏感。 他曾担任海相,和米内联手硬怼陆军开战派,是战前日本高层中少数敢于公开反对军部激进路线的人。 之后被东条等人排挤,被迫辞职。后来启复,被派往沪市担任海军驻沪司令官。 由于他开战前就下台了,全程不主战,也没有战争指挥责任,并没有被GHQ列入战犯名单。 战后进入海军复员省,负责海军军官的退役和整顿工作。 两人站在米内家宅邸的门前,岩崎皱着眉头打量着面前这栋破败的院子和低矮的房屋,忍不住开口道:"米内阁下好歹也是帝国军政元老,怎么就住在这样的院子里?” 吉田轻笑了一声,摇着头道:"你还不知道他那个脾气,有点钱全都拿去买酒喝了。再说,他向来不在意这些排场。” 两人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书房。 书房内,米内侧卧在榻榻米上,虽然还没有入冬,但书房里已经点上了炭火,将整个房间烘得温暖而干燥。 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棉被,面色蜡黄,两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 见两人进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吉田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米内君,躺着就好,怎么不在医院休养?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了。" 米内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靠在墙壁上,声音沙哑而虚弱:“我讨厌医院,也讨厌美国人,在家呆着挺好。” 林致远虽然安排米内去了美军医院,但米内不顾家人的劝阻,执意搬了回来。 吉田看了一眼一旁散落的空酒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既关切又无奈的责备:“能不喝就不喝了吧,你如今身体这个样子,肝病加上胃病,再喝下去就是拿命在开玩笑,帝国还需要你。” 米内摇了摇头:“哪里还有什么帝国,外面全是废墟,全是难民。如果当初他们听从我们的意见,日本何至于此。”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岩崎,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淡:"你怎么带他来了?" 面对米内的冷眼,岩崎并没有生气,而是脱鞋默默走到米内旁边坐下。 三菱与海军的捆绑关系从明治时期就开始了,岩崎本人虽然没有像父亲那样深度介入政治,但作为三菱的掌门人,在战前和战时都曾积极游说内阁扩大海军军备。 因为只有扩军,三菱才能接到大量的舰船订单。 米内担任首相时,曾和吉田联手抵制舰队派扩军,还冻结了军令部提交上来的预算。 其中便有两艘战列舰的建造计划,刚好是三菱造船所的订单。 结果,岩崎联合舰队激进派,进宫告状,指责米内等人‘削弱国防、耽误国策’,甚至以倒阁相威胁。 虽然两人从未撕破脸,但矛盾却慢慢积累了起来。 米内知道岩崎是生意人,一切以三菱的利益为先,但他无法接受对方为了订单而向军部的战争狂热低头。 岩崎觉得米内太固执,看不到战争机器已经启动、要么搭上车要么被碾碎的现实。 书房里的炭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米内看着岩崎那张憔悴的面容,忽然冷笑了一声,“怎么?现在想起我这个老骨头了?” 岩崎看着米内,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当时的情况你比谁都清楚,整个国家都被推着往前走,我们三菱不争,就全都被三井争走了,到时候损失的不还是我们海军的利益?” “三菱上下十几万人等着吃饭,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米内盯着岩崎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一口长气:“说吧,你来找我,要我做什么?" 岩崎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三菱是我岩崎家族世袭掌控的,从明治初年我祖父岩崎弥太郎创建三菱商会开始,到现在已经四代了。” “但GHQ要求我们岩崎家交出所有权和经营权,彻底退出三菱,这是我断不能答应的。” 第761章 岩崎吐血 三菱创立于明治初期,最初由岩崎弥太郎全资掌控。 那时,岩崎家只是土佐藩的一个下级武士家族,靠着倒幕战争中的站队和眼光,从官府手里接下了几艘破旧的汽船,一步一步地建起了最初的船运生意。 后来,随着三菱的版图从航运扩展到造船、矿业、金融、重工,岩崎家也主动开始引入了华族、旧大名及公卿资本,以支撑日益庞大的事业版图。 战争期间,为配合大本营的军费征募需求,三菱再度大规模增发。 岩崎家的持股比例虽稀释至约25%,却仍保有特殊表决权,牢牢握住企业的核心决策权。 但现在,GHQ不仅要拆解三菱,还要强制收购岩崎家族手中的股份,将岩崎家族彻底赶出去。 收购也就算了,变现的资金竟然还要缴纳高额财阀超额财富税,到手仅剩原值零头,和明抢差不多了。 米内闻言苦笑:“岩崎君,你也太高看我了,GHQ的命令谁敢反对?麦克阿瑟一句话,连天皇都要低头。我一个躺在床上的废人,哪里帮得上你。” 米内虽然卧病在床,但每天的报纸和广播还是听的。 他知道GHQ这次是将日本排名前十的财阀全部拆解了,三井被拆成两百多家,三菱被拆成一百多家,住友、安田也无一幸免。 他现在就是一个快要死的人,能为家族后人安排好后事已经很不错了,其他的,根本不想过问。 岩崎见米内拒绝得如此干脆,他的语气近乎哀求:“我也不指望GHQ收回命令,只希望他们能给我们岩崎家一条活路。眼下,石川家和GHQ的关系密切,并且也是他们牵头建设横滨租界,在GHQ面前很有话语权。只要石川弘明肯出面替我运作,GHQ那边可能就会松一松手。" 米内摇了摇头:“我虽然和石川敏夫是姻亲关系,但他早已不是石川家的家主,这件事,我无能为力,你找错人了。" 岩崎咬了咬牙:“米内君,三菱是我岩崎家四代人的心血,不能毁在我手里。我愿意拿出三菱10%的股份,只要石川弘明肯出面,这10%就是他的。" 以三菱现在的体量,10%的股份可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米内依然摇头,"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上你。” 岩崎没想到自己都这么低三下四了,米内还是不愿意帮忙。 他的脸上闪过一层难以掩饰的失望和焦躁,忽然,他看向米内,冷哼道,“可怜石川敏夫年轻时也是在政商两界叱咤风云的人物,没想到晚年竟然……让人吃了绝户,还死心塌地地为人卖命。" "你什么意思?"米内眯起眼睛,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锋利起来,"我怎么没太听懂?你把话说清楚。" 岩崎看着米内那像是要吃人的目光,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但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向上海和曼谷的三菱分社的负责人打听了,千代子在石川孝介死后,似乎一直都和石川弘明住在一起……” 岩崎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在来之前,专门让人给沪市和曼谷的三菱分社的负责人发电,详细询问石川弘明的过往。 涉及三菱和岩崎家的存亡,分社的负责人也是知无不言,甚至一些猜测性的看法也都汇总给了总部。 其中沪市反馈上来的一条消息让岩崎很是在意,那就是石川弘明喜欢人妻! 联想到米内的侄女千代子,竟然跟着石川弘明从沪市去了曼谷,难免不让他浮想联翩。 他觉得肯定是石川弘明在石川孝介死后,霸占了千代子母子,把她们当成自己的私人财产。 当然,这些猜测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若不是见米内见死不救,三菱又面临被连根拔除的危险,他也不会把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拿到台面上来。 但现在,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都愿意赌一把。 米内脸色阴沉地盯着岩崎:“你说这话是要负责的,千代子作为我米内家的嫡系子女,从小受的是最严格的礼仪教养,怎么可能做那种伤风败俗之事。” “石川弘明和本家的关系稍微打听就能知道,他当时劫持千代子母子去曼谷只是为了应付本家的报复,拿她们母子做人质。你拿这种捕风捉影的话来我这里说事,是想挑拨什么?" 说完,米内剧烈咳嗽起来,咳完之后,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门口喊道:"管家,送客!" 岩崎见米内要送客,连忙慌了起来,“米内君,是我口无遮拦,是我一时心急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 “滚!”米内抓起旁边的一个空酒瓶,猛地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一旁的吉田也脸色不悦地站了起来,走到岩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岩崎社长,请回吧。米内阁下今天已经非常疲惫了,经不起更多刺激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会当没听到。但如果你再提这件事,或者在外面乱传,那就别怪我翻脸。" 岩崎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他今天也是被逼无奈走到了这一步。没想到不仅什么都没得到,反而把自己逼到了更尴尬的境地。 他站起身,低下头,朝米内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不知道是不是气急攻心,一口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身体晃了晃,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一直站在门外等候的护卫,见状连忙冲了进来:"社长!岩崎社长!" 吉田见状连忙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查看岩崎的情况,“还有呼吸,快,马上送医院。” 一阵忙碌过后,岩崎被几个人合力抬了出去。 几分钟后,吉田重新来到米内对面坐下,自嘲道:“我是不是也应该学你一样,直接躺平好一些?” 米内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瓶威士忌和两个酒杯,倒了一杯推给吉田:“那些军官还在等着你安排退役、安置,现在这个烂摊子,只能难为你了。” 吉田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我竟然是帝国海军的收尸人。” 米内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是剧烈咳嗽起来。 吉田连忙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力度很轻,像是怕一不小心会把他拍散了:“少喝点吧,你的身体扛不住。再这么折腾,恐怕真的就时日不多了。” 米内抹了抹嘴角,把被子重新拉上来,靠在墙壁上,目光望着天花板,声音里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释然,"反正都是快要死了,能醉着死,就别清醒地走。” 第762章 有能力的人,就要多承担一些工作 吉田闻言也拿起桌上的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心中难免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和米内都是出身普通武士家庭,没有华族的血脉,没有门阀的庇护,全靠战场上一步一步拼出来的前程。 再加上两人仕途接力、政见一致,不仅是稳定的政治盟友,更是灵魂相通的挚友。 他们一起抵制陆海军的激进派,一起在军部那些狂热分子的包围中咬着牙坚持自己的主见。 每一次被排挤、被攻击、被边缘化的时候,他们都会约在居酒屋里,对坐喝酒,互相鼓励。 吉田一生只有两个最为交心的好友,一个是山本七十八,那个在珍珠港和中途岛之间把自己烧成了灰的男人。 另一个就是米内,很快也要离他而去了。 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山本死了,你也要走了,这世上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米内本想再次给自己倒酒,听吉田这么一说,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米内算是两人的老大哥,吉田接替他的位置,山本则是三人的武力代表,三人像一个不规则但稳固的三角,彼此支撑着走过了那些最艰难的年月。 “也是为难你了,希望你有生之年,能够见证帝国海军的再次伟大。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一定要到我的牌位前告诉我。” 看着米内严肃的表情,吉田喉头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住地点头。 但随即,米内又是自嘲一笑:“算了,想来几十年内都不可能了。帝国海军要想再次站起来,估计是几代人的事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谁都知道,日本海军很难再次振兴了。 海军省已经解散,所有的军舰不是沉在了太平洋海底就是被拆解成了废铁,造船厂全被GHQ拆解或冻结,仅剩的专家和技工还都被石川岛造船厂吸纳走了。 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随着那些军舰沉入了太平洋底部,再也回不来了。 想起石川岛造船厂,吉田忽然笑了起来:“石川弘明那小子,在沪市的时候就开始图谋石川岛造船厂,那时他还需要到处借势,谁能想到他能有今日。现在造船厂被华尔街收购了,也不知道他还有多大的话语权?” 米内知道吉田此言是在试探,试探他对林致远的信任程度,试探米内家和林致远之间的真实关系。 他也不隐瞒,直接道:“说实话,我看不透他。他这个人,你看得越久就越看不清楚。短短几年间,他就完成了别人几代人都不一定能实现的跨越。”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不会亏待自己人。我已经把整个米内家都托付给了他,不如让他认你做叔父吧。这样,你以后也有个照应。” 吉田连连摆手,像是听到了一个十分荒唐的建议:“算了吧,他在沪市认了长谷和岛田为叔父,这两人全都被关进了巢鸭监狱。” 米内知道吉田是嫌弃林致远识人不清,笑着解释:“他还是很重感情的,当时认岛田和长谷为叔父,是迫于形势,要借两人的势在沪市立足。” “再说吧。”吉田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米内见吉田没有正面回应,犹豫了片刻,咬牙道:“其实,我们米内家在横滨租界也占有0.2%的股份,我拿一半给你吧。” 这次,吉田没有开口拒绝,也没有开口询问米内家为何可以持有0.2%的股份,要知道,近卫家也才分得0.5%左右。 人都是自私的,他也要为自己的后代留一点东西,总不能两手空空的离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米内见状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不知是醉了还是睡着了。 …… 两天后,GHQ总部。 惠特尼将一份文件放到麦克阿瑟的办公桌前:“将军,这是日本几家财阀的拆解进度报告。安田第一个主动提交解散申请,全盘上交股权,全程配合。” “住友和三井也都表态自愿解散,安排家族成员交出所有股份、退出管理层,但在一些细节上,还有一些争论。” “唯独三菱公开拒绝配合,他们认为自己是奉军部的命令执行生产任务,并非主动挑动战争,没有任何战争罪责。他们的负责人岩崎弥太已经住进了医院,拒见我们派去的任何人。” 麦克阿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敢拒不配合,他皱了一下眉头,拿过文件仔细翻阅起来。 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回桌上,他沉默了几秒钟,看向惠特尼:“虽然我不支持武力清算,但对于这种冥顽不灵的,还是要树立典型。告诉参谋部,拿一套方案出来,实在不行就把三菱的高层全部列入战犯名单,按战犯处理程序处理。” “好的,将军。”惠特尼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几句话,但并没有立即离开。 “将军,靖国神厕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石川家想请您出席公园的动工仪式,他们说想借您的威武之名,镇压那些军国分子所谓的‘英灵’和遗留下来的邪气,让那片土地重新变成一个和平的、属于所有人的公园。您看?” 麦克阿瑟摆了摆手:“动工仪式我就不去了,不过我可以给他们题字,到时候刻成石碑埋进去,就算是我亲自到场了。” 惠特尼闻言,连忙帮麦克阿瑟收拾桌面。 麦克阿瑟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那几份报纸,他的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日本的报纸现在都是谁在管?” 惠特尼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立马明白麦克阿瑟想问什么。 自从,林致远让中岛弘毅接手文部省的工作后,就利用职权逼迫东京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在报纸上公开和军国分子划清界限,并且还要表达对麦克阿瑟将军的敬意和感谢。 因此,麦克阿瑟每天都能在报纸上看到不同人的文章,有夸他是"日本的再造之父"的,有夸他"解救了日本民众于水火"的,还有人主张要给他立金身供奉起来的,甚至还有人提出要在日本的新版法币上印上麦克阿瑟的头像。 虽然最后这个提议很冒昧,也有点过于奉承了,但麦克阿瑟还是很受用的。 惠特尼微微躬了躬身,“是石川弘明推荐的人在负责,这些人上位后,很是配合我们的工作,很多事情也都做的井井有条。” 麦克阿瑟微微颔首:“有能力的人,就要多给予一些工作。” “好的,将军,我一定传达下去。” 第763章 交还尸体 对于麦克阿瑟而言,治理日本从来不是光靠美国就能完成的事,他需要一些能理会他的意图,又能镇压的住日本民众的人配合。 而林致远从他抵达东京开始,就一直很上道,不仅出色地完成了GHQ交代的每一件事,并且偶尔还能想在他前面。 有些事麦克阿瑟还在犹豫该不该做,林致远就已经做了。 靖国神厕撤牌这件事,就完全出乎麦克阿瑟的预料,这是一步险棋,一个不慎就会触发大规模的军国分子暴动。 可林致远就是做了,并且还让美军有借口介入镇压。 这样的合作者,麦克阿瑟当然喜欢。 西方人的题字和东方人不太一样,只见惠特尼找来一张空白的授勋文书,将里面的硬质卡纸抽了出来,在麦克阿瑟面前展平。 麦克阿瑟拿起桌上的钢笔,略微沉思了一下,然后在纸面上写下几个字:“Peace&New Japan”,并在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全名——道格拉斯·麦克阿瑟。 文字虽少,但对日本而言,这几个字的分量堪比一纸圣旨。 "和平"是对过去的了结,"新日本"是对未来的定义。 写完之后,他把钢笔一并递给惠特尼,“这支钢笔也交给石川弘明,和石碑一并埋入土里。” 惠特尼连忙双手接过,“好的,将军。” 麦克阿瑟满意地从口袋里拿出玉米芯烟斗,叼在嘴里:“最近国内有没有什么新的胶片过来?” 他平时闲暇时,酷爱看电影,一旦美国有新上映的影片,他都会让人第一时间带过来。 “将军,新的影片估计要下周才能到。对了,您之前见过的原节子小姐,现在已经签到了克莱德的影视公司旗下,她一直都想找机会见您,向您请教一些关于电影艺术的问题。" "原节子?"麦克阿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很快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面孔。 他上个月刚和对方见过,当时颇为欣赏,还不吝夸奖了对方,说她"是日本向世界展示的一张美丽名片"。 只是,从上次见面后,他就再也没有召见过对方。 倒不是淡忘了,而是他的妻儿从马尼拉来到了东京。 琼·费尔克洛斯是麦克阿瑟在1935年坐船前往菲律宾的途中认识的,小他19岁。 琼出身美国南方保守贵族家庭,婚后把麦克阿瑟的生活照顾得很好,并且两人育有一个儿子。 为了避免家庭内部不必要的猜疑,麦克阿瑟刻意减少了与日本女性接触的频率,连公开场合的合影都尽量避开了。 麦克阿瑟靠在椅背上,"她怎么签到了克莱德的公司旗下了?我记得她之前是东宝的人。" "是这样的,将军。克莱德不是要继续拍摄一部反映您治理日本的电影吗?影片里就需要有大量日本人的参与,而原节子小姐就是经过反复筛选之后定下来的最佳人选。” “她在影片中饰演的是一个普通日本家庭的女儿,父亲和哥哥都在太平洋战场上阵亡了,母亲在空袭中丧生,她独自一人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直到您来到日本,在她的视角里,是您结束了战争,拯救了她的生命,给了她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她的人生是从您来到日本的那一天重新开始的。" 惠特尼顿了顿,观察着麦克阿瑟的表情:"克莱德还特意在影片中安排了您和她的一些对话戏份,为了把角色演好,她希望能更多地了解您治理日本的理念。这样才能在银幕上真正地'传达'您的精神,您看,要不要叫她过来一趟?" 麦克阿瑟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克莱德在打什么主意。 但原节子确实是一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人,谁会拒绝和一个美丽大方的女士共进下午茶呢? “那就让她下午过来吧。” "好的,将军,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麦克阿瑟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惠特尼,“亚瑟来东京也有段时间了,他才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不愿意一直待在大使馆里。但我又不想让他和日本的皇室子女一同玩耍,不希望他被卷进那些复杂的社交游戏里。” “你和克莱德商议下,看这件事怎么解决?” "明白,我会和克莱德先生尽快商议。"惠特尼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亚瑟??麦克阿瑟四世,是麦克阿瑟和琼的儿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 麦克阿瑟来东京有段时间了,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一些关于日本皇室的传闻。 几百年来的近亲联姻,日本皇室的子女要么体弱多病,要么智力发育迟缓,要么性格怪异。 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整天和这些人在一起。 次日,东京警视厅停尸房。 G2(GHQ参谋二部)的负责人威洛比少将,站在停尸台前,眉头紧锁地盯着台上饭田敏行的尸体。 尸体被泡得有些浮肿,并且脖子上有一道清晰的割痕,看着很是渗人。 威洛比的目光在那道割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看向站在一旁的青木健太:“到底怎么回事?” 青木健太连忙上前解释:“经我们调查,饭田敏行很可能是在下班途中被人劫持的。我们是在城东一条废弃的排水沟里找到的,尸体至少在里面泡了一天一夜。” “有没有查出到底是谁干的?” “属下猜测,很可能是东京的一些难民或黑帮。现在东京的治安状况您也知道,天冷了之后,街头的难民越来越多,有些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可能以为饭田敏行是个有钱人,想绑架勒索。” “结果饭田敏行刚失踪,我们就全城搜寻,这些绑匪也知道自己惹了麻烦,担心出事,就杀人灭口了。" 威洛比盯着青木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那具尸体,"尸体我们会带走,你们警视厅可以结案了。" 青木健太暗自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表情依然保持着沉痛和歉意:“嗨依!是我们警视厅保护不力,我们已经加强了人手,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 威洛比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的人上前搬运尸体。 在回去的轿车里,威洛比坐在后座,看向副官:“吉村寿人班组有没有异常?” “回将军,小组的其他成员都没有异常,并且资料也没有遗失。这件事很可能像青木健太所言,只是个意外。” 威洛比看着窗外,眯起眼睛:“是不是意外,要法医鉴定后才知道。” 副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我回去后就安排。" 第764章 孔,你敢不感兴趣? 与此同时,石川家宅邸。 林致远与克莱德正坐在院中的木廊下,晒着太阳,品着茶。 林致远后背靠在廊柱上,姿态随意而放松,"不就是为‘小太上皇’安排玩伴吗?这个简单。" 克莱德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总是起一些让人无法反驳的绰号。” 麦克阿瑟现在是日本实际的最高统治者,天皇、内阁首相都要听命于他。 特别是前段时间会见裕仁天皇时,曾对天皇说过一句‘you look like my son’。 当时在场的人虽然不多,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在私下传开了,大家也就戏称麦克阿瑟是日本的太上皇了。 而亚瑟作为麦克阿瑟唯一的儿子,自然也就是小太上皇了。 所以这个称呼,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林致远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专注起来:“这件事很好办,我们完全可以建一所贵族学校,能把家属从美国带到东京来的,基本都是将级以上军官。把这些孩子聚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克莱德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是说,通过这些孩子,拉拢他们的父母?” "也不能说是拉拢,那听起来太功利了,像是一种交易。"林致远摆了摆手,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如果我们能提供一个环境,让他们的孩子接受了最优质的教育,你说他们会不会感激?会不会信任?" “克莱德你要明白,这是一种比任何贿赂都更稳固的关系,因为它不是建立在金钱上,而是建立在信任和情感上的。” 克莱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学校建在哪里合适?麦克阿瑟肯定没有耐心等我们重新建一所学校。” “干嘛要重新建?”林致远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日本有个学习院,只对日本的皇族、公爵、侯爵、伯爵等华族子弟开放。那里的设施非常完备,高尔夫球场、橄榄球场、棒球场、击剑馆、马场、音乐厅、图书馆、实验室,应有尽有。” “总之,美国那些私立贵族学校有的,日本的学习院都有,而且学习院的地理位置极好,就在东京皇居的北侧,离GHQ总部也不远,接送都很方便。” 克莱德迟疑了一下,“毕竟是日本皇家和贵族的学校,我们直接拿来用,是不是不太好?GHQ正在推行民主改革,如果我们把学习院收过来,专门给美军将领的孩子用,会让人觉得我们在搞特权?” 林致远摇了摇头:“我们不需要自己出面,只要把风透出去,让那些内阁重臣们知道,麦克阿瑟和众多军官的孩子需要一个合适的学校,他们会抢着帮我们把事情办好。” “至于日本皇室和华族的那些孩子也可以一起学习,只不过需要经过严格的政审,最后,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克莱德神色复杂地看想着林致远,目光中有佩服也有好奇,他有时候都想问林致远到底是不是一个日本人? 但转念一想,大概也正是因为林致远身上没有那种日本人对皇室和传统的敬畏,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吧? 次日,纽约证券交易所楼下的咖啡厅。 孔令山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看向对面的詹台明:“詹姆斯,你可是大忙人,怎么想起来约我喝咖啡了?” 詹台明背靠在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上,“听说你最近一直忙着对接通用、福特、杜邦等公司,怎么,打算回国了?” 去年,孔令山的父亲因美金公债贪腐案彻底下台。 抗战结束后,全国各界都要求清查战时豪门套汇、走私、挪用援华公款等事宜。 山城为了安抚民意,做出 “战后反腐” 姿态,最先要查的就是孔、宋两家。 这才导致,孔令山到现在都没有回国。 不过,山城反腐是雷声大,雨点小,查了几个月,最终落在纸面上的只有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 现在,孔、宋两家基本都已经把“战时公款结余” 洗白成了私人资本,也是时候回国了。 这半个月,孔令山对接了美国的十几家厂家,全都拿下了独家代理权。 并且,他还让人在沪市注册了一家名为‘扬子’的贸易公司,只要回国,他就可以直接垄断国内的进出口贸易。 战后重建,什么都缺,什么东西都要从国外买。他的扬子公司,只要做起来,就是源源不断的利润。 对于詹台明知道自己的近期的活动,孔令山并不意外,华尔街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詹台明现在管理的基金规模在十几亿美元,和美国的各大公司都有往来,很容易就能打听到一些事。 他坐直了身子,“没想到你还有时间关心我的事,基金交给你们打理,我是放心的。” 詹台明摆了摆手,“孔,我这次找你来,也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孔令山挑了挑眉,身体也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什么消息,能让詹姆斯你都认为是好消息?” 詹台明也不卖关子:“之前代理的抗疟药和盘尼西林,想必已经让你挣得盆满钵满了吧?” 两年前,孔令山和詹台明签了药品的独家销售协议,并且还是国统区的代理权。 现在,日本战败,国军全面接管日占区,面积扩大了两倍不止,但代理费还是按之前的费用。 "詹姆斯,这件事还是要感谢你。"孔令山端起咖啡杯,在半空中举了一下,做出敬酒的姿态,"要不是你当时力劝,我也下不了决心签二十年的长约。你眼光比我远,以咖啡代酒,我敬你一杯。"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咖啡,詹台明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孔,现在公司高层打算在远东建一个大型药厂,思来想去,他们看中了东北。” "东北之前在张大帅手中经营了十几年,打下了不错的基础。后来落入日本人手中,他们又在原有的基础上投入了大量资金和人力,建了不少工厂和铁路。” “虽然很多东西都被苏军搬走了,但基础的设施和底子还在,只要投入大量的钱和人力,很快就能重新运转起来。” “而且,苏联马上就要把东北交还给国府,怎么样,你们孔家对这个项目感不感兴趣?” 第765章 孔,你敢不感兴趣(2) 苏联在广岛原子弹爆炸的次日对日宣战,百万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关东军防线,一周之内就全面占领了东北。 按照《雅尔塔协定》和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约定,苏军要在日本投降后三个月内撤出东北。 但苏联为了索要东北经济合作开采权和旅顺大连长期驻军特权,以"协助接收"和"保障治安"为名,两次延期撤军。 在张大帅和伪满几十年的经营下,此时的东北是当时亚洲重工业最发达的区域,钢铁、煤矿、电厂、兵工、机械、化工占全中国工业 80% 以上。 苏联认定这些工业都是关东军战争配套设施,属于战败国战争赔偿。 于是,在撤离的时候,他们拆除了所有的重工业设备,从小到机床,大到轧钢机,只要是有价值的,全部装车运走。 一些不能搬走的高炉和矿井,苏军还进行了爆破和水淹,使东北的重工业直接倒退了二十多年。 等到国军接收的时候,大型工厂普遍只剩空厂房框架,整个东北只剩下一些残缺的民用工业勉强维持运转。 不过,苏军做了一件让所有中国人都拍手称快的事,那就是把七十多万关东军,除了十几万的老弱病残和后勤人员外,其他近六十万现役军人,全部押往西伯利亚进行劳改。 军官要劳改五到十年,普通士兵三到五年。 严寒、高强度的劳作,加上缺医少粮,有近十五万关东军死在了西伯利亚。 虽然苏军拆运走了大量的重工业设备,让东北的工业根基遭受了重创,但东北的地理位置和潜在价值依然无法被忽视。 山城已经私下和美军达成共识,准备邀请美军顾问进驻东北,并引入美国资本开发东北。 因此,在詹台明提出在东北建一个大型医药工厂后,孔令山顿时来了兴趣。 他原本的计划是回国做进出口贸易,垄断汽车、机械、电器等产品的代理权,但那些东西终究只能卖给有消费能力的有钱人,市场体量有限。 但药不同,无论穷人还是富人,都会生病,都是要吃药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变得比刚才更加专注,“这个药厂都能生产那些药?” 詹台明放下咖啡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只要是辉瑞旗下的,不管是盘尼西林、磺胺类抗生素、抗疟药,还是维生素等基础药物,都可以授权给你们生产。” 孔令山闻言两眼放光:“你确定能拿下这个药的生产授权?辉瑞可不是随便的小公司,他们的专利保护向来严格,从来没有授权过海外生产。" 詹台明笑了笑,后仰靠在沙发上:“虽然我们只和辉瑞置换了一部分股份,但在董事会里还是有一定的话语权。最重要的是,现在战争结束了,磺胺、盘尼西林等药的需求也下来了。军方的大订单在萎缩,民用市场的购买力又有限,辉瑞要想保住现在的股价,就需要新的故事和新的市场。” “远东和东南亚有数亿人口,连一家像样的医药企业都没有,这就是我们选择你的原因,我相信以你们孔家的实力,应该不是问题吧?” 孔令山闻言陷入沉默,现在孔家在国内还真有点尴尬。 孔家把持国府金融十几年,之所以会突然倒台,除了美金公债贪腐案本身之外,主要是宋家和CC系想插手金融。 虽然他们已经把大部分资产全都转移到了美国,但说到底,国内才是他们的基本盘——能在中国一本万利地搜刮财富,谁愿意在美国冒风险做投资? 如果能在东北建厂,加上之前已经铺开的进口药品代理网络,孔家不仅可以洗刷掉一部分因贪腐案而沾上的污名,还能在战后重新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就算有人想动他们,也要先掂量一下,没有孔家,谁给医院供药?谁给军队供药? 特别是他那个舅舅宋文,竟然游说华盛顿,说他们孔家贪腐名声太烂,这才让山城的老头子觉得影响美援,下定决心换人。 这笔账,孔令山一直记在心里,他一定要扳回一局,狠狠打宋文的脸。 他拿过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我们要出资多少?股份怎么分配?药厂的管理权归谁?这些细节,你们有没有初步的框架?" 詹台明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具体的细节还要你去公司谈,我只是牵线搭桥的人。不过据我所知,初步的框架是我们出技术和品牌授权,你们出资建厂、购买设备、招募工人、打通渠道。股份比例可以谈,我们更注重的是股市的操作,和一个长期、稳定的收入。” “这件事最好尽快定下来,东北那边的窗口期不会太长,我听说华盛顿那边正准备派一个考察团到远东,评估战后重建的投资机会。其中有人已经盯上了制药行业,我们一定要抢在他们前面,把最好的地方给占了。” 孔令山点了点头,“这样,扬子公司的事,我交给其他人去做,我亲自去一趟东北,实地看看那些厂房和基础设施。” 顿了顿,他看向詹台明,邀请道:“詹姆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趟国,我让你看看我们孔家在国内的影响力?” 詹台明连连摇头:“杰西先生上了年纪,他现在很多事都需要代劳。基金每天都有新的投资人进来,新的项目要评估,我短时间内都无法离开纽约。” 詹台明当然不能回去,虽然他现在是一副华尔街精英打扮,但回去万一被人认出来,就麻烦大了。 孔令山闻言有些失望:“詹姆斯,你是我在美国最好的朋友,没有你,我估计会按我父亲的意思,把钱全都拿去买楼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回国去看看,一定要告诉我。” 詹台明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和你说的。” 第766章 东京物价 数日后,一列从九州驶来的火车拖着长长的汽笛声,缓缓驶入东京站。 车厢里挤满了从沪市遣返的日本军民,他们先是坐船抵达九洲,然后被安排在临时搭建的收容所里,登记姓名、核验身份、接受简单的体检,然后分批次坐上开往各地的火车。 之所以先被安排去九洲,一是因为九州位于日本西南部,距离沪市最近,航程最短,只需要在海上颠簸五六天就能到。 二是,东京湾现在完全被美军掌控,港口优先保障美军的物资运输,根本没有多余的泊位给这些衣衫褴褛的遣返者。 并且,先抵达九州还有一个好处,如果船上发现有传染病,可以在九州就地处理,不至于把病菌带到东京。 小林秀夫带着季伯常、蒋发财、袁凯和艾宇四人,从火车上下来。 小林秀夫是千叶县人,属于东京都市圈,在回家之前,他想看看能不能在东京,找到昔日在警察学校的同窗。 他需要知道战后的东京是什么样子,需要找到一个能给他提供庇护和信息的人。 只是,他刚从车上下来,就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记忆中宏伟的东京站,是一座红砖宫殿式的建筑,圆顶高耸,大厅整洁,站台上铺着光滑的瓷砖,头顶的拱形钢架透着工业时代的骄傲。 他当时还在报纸上看到过报道,说东京站是"亚洲最气派的火车站",是日本现代化的象征。 可现在,标志性的圆顶烧塌了大半,周围全是发黑的红砖骨架,站台上坑洼不平,到处是积水,一些角落还堆着未清理的瓦砾,毫无气派可言。 不过,他很快就觉察到自己有些失态,因为,跟在身后的季伯常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他轻咳了一下,不悦地转过身,压低声音道:“这只是被美军轰炸的而已,你们看这规模也能想象得出,以前是多么的豪华和气派。相信要不了多久,帝国就可以重建一个更大更壮观的火车站。好了,这里人多眼杂,你们还是不要轻易开口的好,以免让人发现你们是中国人。”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拎起藤条箱,转身往外走。 季伯常等人对视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十几分钟后,几人来到车站外围的广场。 广场上的景象比站内更加不堪,到处都是用木板和油毛毡搭起来的临时棚屋。 有的高不过一人,有的低矮到要弯腰进出,门口挂着各种粗糙的招牌。 季伯常站在广场的边缘,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不知道的,还以为又回到了闸北棚户区。 突然,他闻到一股香味,他看向小林秀夫:“小林君,我们已经两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要不先找个地方吃口饭吧?” 小林秀夫本想拒绝,但他自己的肚子也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不争气的声响。 他沉默了片刻,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也好,我带你们品尝一下东京地道的味增汤。” 说着,他带着四人来到一家看着稍微干净点的临时棚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味增汤·定食"。 里面的空间很窄,只放得下几张矮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跪坐在榻榻米里切着什么,灶台上的锅里冒着白色的热气。 小林秀夫等人坐下,每人要了一碗味增汤和两个饭团,吃了起来。 虽然季伯常等人对所谓的"地道味增汤"并不太满意,但饿了这么久,也就勉强吃了下去。 众人吃完后,说不上饱,但肚子至少暖和起来。 只有小林秀夫抹了抹嘴,一脸满足的样子,看向老板:“多少钱?” “七十五日元!” “纳尼?”小林秀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你说多少?" 老夫人指了指一旁的一块木板,上面还有用碳灰写的菜单,字迹有些模糊了,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辨认出上面的内容。 小林秀夫刚才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块木板,只见上面写着:饭团六日元一个,味增汤三日元一碗。 他们刚才每人一碗味增汤和两个饭团,那就是十五日元,五个人,可不就是七十五日元。 小林秀夫身为特高课少佐,加上驻外的补贴,每月的工资也才不到两百日元,普通的日本士兵,更是只有十几日元。 一顿便饭吃掉了一个普通士兵一个月的工资,这简直是抢劫。 老妇人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小林秀夫一眼,声音沙哑而冷淡,像是已经听过无数次同样的抱怨了:“现在东京的物价就是这个样子,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老妇人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走到门口,生怕几人吃饭不给钱一样。 “我告诉你们,我们这里的商户可都是石川组罩着的,石川组知道吧?也就是石川大人的产业,你们要是不给钱,我保你们走不出这个广场。" 小林秀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七十五日元,他还是给的起的,毕竟他在沪市还是有很多积蓄的。 但是,这个价格只让他觉得自己是冤大头。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八嘎!我们可是帝国的军官,我们是为帝国流过血的,你竟然敢……” “我呸!”小林秀夫话还没说完,老妇人就激动道:“瞧瞧你们这些人干的好事,要不是你们 ,东京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的两个儿子战死了,丈夫被炸死了,房子也被烧光了。你们这些人,现在还有脸吃我的饭?还帝国,我呸!" 小林秀夫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刚想发火。 只见,老妇人摇响了门口的铃铛——那是一个老旧的手摇铃,挂在门框上,一拉就能发出尖锐的声响。 很快,就有两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子看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几人吃饭不给钱,还恐吓我。"老妇人指着小林秀夫,“我怀疑他们是军国分子的余孽。” 为首的男子冷眼看向小林秀夫等人,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石川大人可是发下话来了,只要有人发现军国分子,举报后经警视厅确认身份属实的,有三十美元的奖励。 三十美元,按现在的黑市汇率,都快一万日元了。 小林秀夫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里的贪婪,心里"咯噔"了一下。季伯常等人只会几句简单的日语,他可不想事情闹大。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讨好的表情,“不要误会,我们刚从沪市回来,一时不太了解现在东京的物价,这才发生了争执。” 他转头看向季伯常,低声道:“快把身上的钱拿出来?” 季伯常脸色阴沉的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日币放在桌上,小林秀夫连忙递了过去:“不用找了,剩下的就当是给老人家赔罪的。" 然后他站起身来,对季伯常等人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准备离开。 但门口的两名男子却拦住了几人的去路,"你们说自己不是军国分子,怎么证明?” 小林秀夫连忙从兜里掏出遣返证明,并示意季伯常等人也拿出来,一并递了过去。 为首的男子接过证明,一张一张地翻看,目光在照片和几人之间来回比对。 最终,男子把证明递了回来,像是痛失了五万日元一样,脸上写满了不甘:“都老实点,再让我遇到,一定让你们好看。” 小林秀夫连连点头,接过证明塞进口袋,带着季伯常等人快步离开。 第767章 偌大的一个靖国神厕呢? 小林秀夫在离开的时候,还不停地回头,刚才那两名男子看他们的眼神,让他很是警觉。 他在沪市特高课当行动队长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那是发现反日分子的眼神,那是对军功和赏金的渴望。 他们快速混入人流,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车站广场,直到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小树林,才放慢了脚步。 确定没有人跟上来,小林秀夫背靠着一棵大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脸色阴沉似水的季伯常,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也没想到东京会变成这个样子,以前这里可是全民支持圣战,穿军装的人走在路上都会有人鞠躬行礼。” “一定是美国人给他们洗了脑,一定是那些该死的美国人逼着东京民众背叛了帝国。" 季伯常身体微微颤抖,目光直直地盯着小林秀夫:“小林君,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在来的时候,可是听了你的建议,把大半家产都换成了日元,东京现在的物价,你觉得合理吗?” 小林秀夫闻言,脑子里嗡了一下,这才察觉到有一丝不对。 东京的物价再怎么离谱,也不至于一顿便饭就要花掉一名普通士兵一个月的工资。 除非,日元已经彻底不值钱了。 他在沪市的时候,只知道日本国内在通货膨胀,但没想到到了这种程度。 他们在沪市的时候,可是以1:100的比例换的日元,和战前相比,可是已经贬值了几十倍。 本土的日元,总不能已经跌到1:200了吧? 季伯常上前一步,蒋发财和袁凯、艾宇三人也围了上来。 小林秀夫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树干,退无可退。 但很快他就稳住了心神,季伯常等人并不会日语,在日本根本没办法正常沟通,不敢对他怎么样。 他们需要他带路,需要他翻译,需要他帮忙找到安身之处。 他当时承诺带这四人回日本,主要是想找人帮他躲藏,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了,需要几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而现在既然已经到了日本,也是时候找个机会把四人身上的钱财全部榨干了。 他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容我先找人了解一下现在东京的实际情况,有可能只是一些特殊原因导致的物价波动。” 他环顾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距离靖国神厕很近,那里可是我们大日本帝国军人最为神圣的地方,供奉着为国捐躯的英灵们。我认识那里的一个神官,我们可以先去那里看看。” 季伯常等人对视了一眼,他们脸上的愤怒依然没有消退,但现在除了跟小林秀夫走,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然而,半个多小时后,小林秀夫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地前,整个人僵住了。 面前是一片被平整过的土地,大约有十几亩。空地上围着一道低矮的施工围栏,十几辆推土机正在里面施工。 小林秀夫死死地盯着那片空地,浑身都在颤抖。 不是,靖国神厕呢?偌大的一个靖国神厕哪里去了? 他在警察学校培训的时候多次来过这里,不会认错的。 这里就是靖国神厕的位置,供奉着从明治维新以来,日本所有战死军人英灵的地方。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一排排朱红色的鸟居呢?那座庄严的拜殿呢?那条铺着碎石、两旁种满老松的参道呢? 他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猛地冲向路边一个路过的行人:"请问,这里是靖国神厕吗?这里的靖国神厕到哪里去了?" 路人是一个穿着和服的老人,被小林秀夫抓着胳膊的时候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当他听到"靖国神厕"四个字,脸色骤然一变,像是听到了什么禁忌的词。 他猛地甩开小林秀夫的手,像是要把什么晦气的东西从自己身上甩掉。 那一下甩得很用力,小林秀夫又因为情绪激动而重心不稳,竟直接被推倒在了地上。 路人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就朝着不远处的岗亭而去,那里有值班的警察。 路人指着小林秀夫的方向,对警察说了几句话,然后伸手指向了这边。 不多时,警哨声响起,几个警察朝这边跑来。 季伯常见状,脸色巨变,他蹲下身去拉小林秀夫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但小林秀夫瘫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那片空地,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一动不动。 季伯常拉了两下没拉动,只能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快速带着其他三人离去。 眼看警察越来越近,小林秀夫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他现在脑子一片混乱,靖国神厕没了,精神支柱塌了,一路支撑他走回来的那个信念,在见到那片空地的瞬间轰然倒塌。 没了,什么都没了。帝国没了,军部没了,连供奉英灵的地方也没了。 他们这些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十几分钟后,小林秀夫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地架着胳膊,押回了岗亭。 岗亭里,一名三十多岁的警长走了出来,看着地上的小林秀夫:“有人举报你想要参拜靖国神厕,我们需要查验你的身份。” 小林秀夫依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根本没有听到警长的问话。 警长皱了皱眉,朝旁边的一名警察示意了一下。 那名警察走上前,蹲下身,伸手在小林秀夫的身上翻找起来,最后找出了遣返证明,然后递给了警长。 警长接过证明看了一眼,朝旁边的两名警察摆了摆手,"把他请到里面,我需要单独和他聊一聊。你们守好门口,任何人都不要放进来。" 两名警察对视了一眼,一起躬身:“嗨依!” 第768章 小林君,你可愿意加入我们? 岗亭后面的一间小隔间里,警长和小林秀夫相对坐在一张长桌的两侧。 警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小林秀夫的脸上,“小林君,你什么时候改名成‘木下三郎‘了?你当时可是我们班上的优秀毕业生。” 小林秀夫闻言一愣,那双一直涣散着的眼睛,忽然有了一丝焦距。 他盯着对面的警长,看了良久,才迟疑道:"你是警校第十期,甲组的平野清次?” 见对方点头,小林秀夫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绳子。 他激动地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急切道:“平野君,靖国神厕呢?你们怎么可以坐视美军把靖国神厕给拆了?那可是帝国的根基,是我们大和民族的精神支柱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平野清次脸色阴沉,猛地一拍桌子,目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你要是不想死,就给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你还以为现在还是以前吗?战败了,什么叫战败了你不懂吗?” “你好歹也是从沪市回来的,你们在沪市是怎么治理中国人的,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 小林秀夫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无力地坐了回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一样塌了下去,“那也不能让他们把靖国神厕给拆了啊……我们死了这么多人,现在连英灵安息的地方都没了,那我们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平野清次看着对面失魂落魄的小林秀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是那种街边小摊上卖的廉价香烟,纸壳印刷粗糙,上面印着富士山的黑白简笔画。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燃火柴点着,然后扔了一根给对面的小林秀夫,并把火柴也扔了过去。 "现在东京到处都是风声鹤唳,"平野清次吐出一口烟,“只要抓到一个和军国分子有关的人,就可以到警视厅领三十美元的奖励。” “你都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恨不得从人堆里扒出一个军国分子去换赏钱,你这次是遇到我,下次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小林秀夫拿起桌上的烟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手中的烟,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平野清次,“看来你现在混的也不是特别好,这么多年了,才混到一个小警长。我记得你当年成绩虽然不拔尖,但也不差,怎么升的这么慢?” 平野清次吐出一口烟,自嘲道:“我不像你成绩这么好,能被特高课选中。我被分到了地方警察署,干了几年户籍和巡逻警,哪有立功的机会?” “战后军部一倒,警视厅内部大清洗,凡是和旧军部有关系的人都被刷下来了。我能保住现在的位置,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他顿了顿,换了一个话题,“对了,你也是从沪市回来的,认不认识青木健太、小野信树、渡边健次郎、中岛弘毅还有石川弘明这些人?” 小林秀夫眉头微皱:“渡边健次郎?他不是去缅甸了吗?怎么,他也回来了吗?” 平野清次闻言,变的热络起来:“渡边现在可是农业省的副部长,说是副的,其实和正的也差不多,因为主要是他负责和美军对接物资的调拨和分配。怎么样,你跟他们之间有没有交情?" 小林秀夫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斟酌道:“渡边是沪市特高课的一个大尉,我们共事过多年,我以为他已经死在了缅甸,没想到竟然会有如此机遇。” “另外,我和青木健太虽然不在一个部门,但同属宪兵系统,我当时晋升少佐,还是靠他在上面帮忙说了话。我只知道他在天皇宣布投降后不久就失踪了,难道他也回东京了?" 平野清次这次把椅子直接搬到了小林秀夫的旁边,“小林君,你可能还不知道吧?青木健太现在可是警视厅的课长,他有时候说话,甚至比总监还有用。" “纳尼?警视厅的秩序再怎么混乱,也不至于让一个课长凌驾于总监之上吧?" 平野清次轻笑了两声,“还不是因为他们抱上了美国人的大腿,GHQ信任他们。青木健太和渡边健次郎背后站着的是石川弘明,而石川弘明是麦克阿瑟面前的红人,连近卫公爵那些人见到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现在GHQ的很多指令都是通过他们来传达,以你和他们的关系,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 小林秀夫闻言沉默了,他刚还以为平野清次是念在同期同学的面上,打算网开一面。 现在看来,是想借自己攀上青木健太或渡边的关系。 他眯眼看向平野清次:“平野君,毕业时,我们可是一起宣过誓的,要对天皇效忠,要对帝国忠诚。” 平野清次的脸色微微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小林君,誓言不能当饭吃。我在警察系统也混了七八年了,到现在还只是下面警察署的一个警长,我也想进步啊!不然怎么养家?怎么在这个废墟一样的东京城里站稳脚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实话告诉你吧,现在就连五摄家、九清华这样的华族,都被逼着一个个在报纸上公开发表声明,要和军国主义切割,要承认过去的错误,要拥抱美国的民主改革。” “这些大人物都低头了,我们这种小民,又能怎么办?” 小林秀夫把手中的烟直接扔在地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平野清次,“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那帝国还有什么希望?” 面对小林秀夫的质问,平野清次这次并没有生气,反而是欣慰地笑了起来。 他站起来,脚步很轻地走到门口,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确认门外没有人在偷听,才重新回到小林秀夫身边。 "小林君,不愧是特高课的精英,哪怕是现在,仍然对帝国忠心耿耿。实话告诉你吧,我现在是‘挺身复国军’的成员,刚才只是对你的试探。” “我们组织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对帝国念念不忘的旧军人。我们暗中联络、互相照应,等待着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第769章 鸠之街 "挺身复国军?"小林秀夫盯着平野清次,目光里有一种被冒犯之后的警惕和不信任,"天皇陛下还在,你们复的哪门子国?你们和叛国有什么区别?" 平野清次叹了口气,“小林君,你刚从海外回来,恐怕还没有看到天皇和麦克阿瑟的合照吧?以前,天皇是现人神,但现在他早已失去了神权。” “而且,天皇在宣布投降前,竟然私下和海军联手把陆军给卖了。他们和美军谈判,用陆军来换取皇室的存续,和海军的独善其身。” “一开始很多人还不信,觉得这只是谣言。但美军入驻东京也有段时间了,被抓到巢鸭监狱的海军将领只有岛田一个人。而陆军却有几十个,这足以说明一切。” “我们这个组织是阿南大将的妻弟竹下正彦一手创立的,阿南大将是我们这些人共同的精神寄托。他不愿意活着看到天皇宣布投降而选择了剖腹,他的死,不是为了陆军,不是为了海军,是为了他心中那个真正的帝国。” 平野清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有东西正在燃烧:“在我们这些人心里,从天皇宣读投降诏书的那一刻起,原本的帝国就已经不在了。” “只有推翻现在这些向美国低头哈腰的统治者,只有把那些出卖了国家的人从位置上拉下来,我们才能让真正的日本重新站起来,才能实现昔日的荣光。” “这不是叛乱,这是拨乱反正。"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了安静。 小林秀夫盯着平野清次看了很久,才开口道:“你们现在有多少人了?” 平野清次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 小林秀夫惊讶地看着平野清次,他刚才听到对方喊出那么大的口号,以为至少串联了上千人,甚至以为可能在全国各地都有分支,结果竟然连一百人也不到? 平野清次看出了小林秀夫的想法,苦涩一笑:“上个月,石川家要从靖国神厕撤牌,竹下君联合海军的一些激进派,想要阻止撤牌行动。” “我们出动了上千人,结果所谓的撤牌就是石川家和美军故意设的一个圈套。他们趁机炸毁了整个靖国神厕,甚至还把炸毁神厕的责任全都扣在我们身上。” “他们掌控着日本所有的报纸,普通民众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这也是为什么民众这么痛恨我们的原因。” "所以,小林君,不是我们没有阻止,而是敌人太狡猾,也太强大了。我们损失了上千人,现在组织元气大伤,人心涣散,正是需要你这样的人加入的时候。” “你在特高课工作多年,懂情报工作,又是行动高手,我们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 小林秀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平野清次的话,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挺身复国军"到底是真的在战斗,还是只是一小撮不甘心的人在互相取暖。 "我需要先见见竹下正彦,见了面之后,我再做决定。" "没问题。"平野清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我会尽快向上传达,安排你们见面。竹下君知道你这样的前特高课高级军官能加入,一定会很高兴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先跟着我,我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 小林秀夫微微颔首,突然想起季伯常等人,低声道:“跟我一起回来的还有四个中国人,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不过他们并不会讲日语,刚才在广场上跑散了,但以他们的处境,应该不会跑太远。” “我本打算这几日就把他们处理掉的,但见到靖国神厕被拆,一时失态,导致他们跑散了。需要你帮我找到他们,以绝后患。” 平野清次拍了拍胸脯:“四个中国人,还不会讲日语?这个好办,我这就派人去找,就算找不到,想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小林秀夫摆了摆手:“一定要找到他们,他们身上携带着从沪市带来的大量日元,还有一部分黄金和美元。据我所知,数量很可观。” "呦西。"平野清次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林君,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这就去安排搜捕。” 另一边,季伯常等人在亲眼目睹小林秀夫被两名警察抓走后,吓的魂飞魄散。 他们没有敢回火车站,没有敢走大路,在一条又一条巷子里穿行,直到双腿再也迈不动了才停下来。 蒋发财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向季伯常:“现在怎么办?没有小林秀夫,我们怎么在东京立足?” 季伯常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带我们回日本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利用我们,早晚要和他分开的。” “我在来之前就打听过,东京可是有好几个华人聚集的区域。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先远离城区,找个人少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慢慢找到华人的居住区域。” “可是我们不会讲日语怎么办?” “装哑巴就行,不说话,不开口,别人问你什么就摇头点头。实在不行,就说自己会的那几句——'阿里嘎多'、'嗨依'、'果咩纳塞'” “这样看,我们提前换了大量的日元也不一定是坏事,最起码不用开口与别人交流,把钱递过去,别人自然就知道你是来买东西的。” 说着,季伯常随便指了一个方向,“市区到处都是检查站和巡逻的警察,我们先远离市区。” 四人穿过了一片又一片废墟,在傍晚时分,竟然误打误撞来到了东京墨田区的鸠之街。 这里在战前是普通居民区,东京大轰炸时全部烧毁。 由于土地空旷,又远离市区,很多在空袭中失去居所、无家可归的未亡人,只能选择这片废墟空地落脚。 比起其他街区,在鸠之街不容易被人刁难,未亡人相互抱团。 久而久之,这里聚集了数万未亡人,她们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粮食短缺,很多人走投无路之下开始从事风俗业。 第770章 樱川茶寮 居住在鸠之街的女性,基本都是十几人挤在一起搭伙过日子。 她们有的是从乡下来东京寻找生计的寡妇,有的是在空袭中失去一切的女人,更多的则是丈夫战死前线后,带着年幼的孩子和年迈的老人在这片废墟中挣扎求生的未亡人。 白天,她们在黑市摆摊,卖手工编织品,或在美军基地旁边冒险去捡拾那些被丢弃的物资——罐头盒、废弃的油桶,甚至是美国大兵抽了一半就扔掉的烟头,只要能换钱的东西她们都会捡回来。 到了晚上,她们还要站在棚屋门口接客,靠着身体换取生存下去的粮食。 这些女人大多穿着单薄的和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抹得殷红,在冷风中缩着肩膀不停地招客。 这里是东京最早成型的战后 “赤线” 之一。 所谓的"赤线",是日本政府在战后为了管控日益泛滥的风俗业,划出的一块特定区域,默许风俗业在红线以内营业,但一旦越线,就会被警视厅取缔。 不过,鸠之街的客人大多是东京底层的劳工和难民,很少会有美国大兵愿意来这种地方消费。 此时,天已经隐隐暗了下来,煤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在低矮的棚屋之间连成一片稀薄的光海。 季伯常等人站在鸠之街里,看着两侧低矮的棚屋群,以及站在门口揽客的女子,都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沫。 在沪市的时候,他们躲在闸北的棚户区里,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被人认出来。 那时候别说女人,连一顿安稳的饭都不敢吃。 后来跟着小林秀夫在船上挤了一个多星期,更没有心思去想裤裆里的那些事。 此刻,看着这些画着浓妆的日本艺伎,在昏黄的灯光下竟然也觉得有一丝韵味。 就在四人发呆时,一个穿着淡青色和服的女子踏着小碎步来到他们面前,微微躬身,声音又软又糯:“几位,外面冷,要不要到店里坐坐?我们店里不仅有烧酒,还有美军的咖啡,热腾腾的,喝了可以暖身子。” 季伯常在对方俯身时露出的雪白山峦上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来,但很快被理智压了回去。 虽然,他没听懂对方说的什么意思,但本能提醒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他慌忙摆手,嘴里挤出仅会的几句日语:“私密马赛……私密马赛……” 然后用眼神示意其他三人赶紧离开。 但是周围的女子像是见到了猎物一般围了上来,有的拉着几人的袖口,有的挡在几人前面,用日语叽叽喳喳地说着听不懂的话。 季伯常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情急之下,他学着日本鬼子的样子,板起面孔,压低声音怒道:“八嘎呀路!” 一声怒喝下去,竟然真的起了效果,周围的女子们全都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季伯常刚想趁这个机会,带着三人离开,却发现蒋发财一直盯着外围的一个小女孩,一动不动。 他有些不悦地推了一下蒋发财,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已有明显的怒意,像是在质问对方在搞什么名堂? 蒋发财回过神来,靠近季伯常的耳边,用仅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队长,刚才我听见那个女孩说了闽南语。” 季伯常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蒋发财是福建人,他的家乡话就是闽南语。 在东京,一个会说闽南语的日本女孩……,不,对方未必是日本人。 季伯常很快就想到一种可能性,东番岛虽然在甲午战争之后便成了日本的殖民地,但岛上的很多人都是从福建迁移过去的。 抗战时更有大量的东番岛人被强征入伍,送往中国、东南亚和太平洋战场。 东京作为日本的首都,有不少的东番岛人在这里生活。 但是,对方为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用闽南语?是试探,还是已经发现他们不是日本人了? 他顺着蒋发财的目光看过去,在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 那女孩对着他们笑,但那笑容不深不浅,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种笑容让季伯常的脊背一阵发凉,他咬了咬牙,给了蒋发财一个眼神。 蒋发财会意,两人不约而同地向那个女孩的方向走去,袁凯和艾宇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两人的动作,也跟着动了 周围的人见状顿时议论起来,季伯常虽然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那些话里并没有什么善意。 也是,东番岛作为日本的殖民地,只是二等公民,能被待见才怪。 那个女孩像是习惯了这种目光和议论,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将四人带到了一个名为‘樱川茶寮’的屋棚前。 屋棚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穿着褐色的和服,面容温婉,眉眼间有一种被岁月磨得圆润的柔和。 见女孩带人回来,先是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微微躬身,将四人请了进去。 屋棚里的空间并不大,只放了两张矮桌,桌面被擦得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后面挂着一条半旧的布帘,隐约能看到帘子后面有灶台和铺盖,显然是厨房和卧室之类的地方。 女子将一个小小的炭炉放在桌子中央,炭火在炉膛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暖意从炉面散发出来,让整个棚屋比外面暖和了许多。 她给季伯常等人每人倒了一碗热茶,欠身用日语道:“客人稍等,姐妹们还在后面化妆,一会就能出来陪客。” 现在东京遍地都是风俗场所,化妆品也是贵的要死,她们这种底层的风俗场所,只有客人进来后,里面的人才开始化妆。 季伯常没有听懂女子在说什么,只是给了袁凯和艾宇一个眼神,两人便站起身,无声地站到了门口。 女孩见状连忙跑到女子身前,张开双臂将女子护在身后,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用闽南语道:"你们想要干什么?我姐姐是好人,你们不要乱来!" 季伯常看了一眼蒋发财,蒋发财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用闽南语问道:“为什么要用闽南语和我们交流?你怎么知道我们能听懂?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孩的紧张表情缓和了一些,“这还用问吗?日本的男子是不可能对女子这么客气的,特别是对艺伎。所以,我猜测你们很可能是东番岛人,就用闽南语试探了下,没想到你们真的听懂了。” 蒋发财闻言,这才注意到他们刚才的行为有多反常,他们刚才似乎一直在对周围的女子说‘私密马赛’。 这个时期,日本的男子从来不会对女子说对不起,尤其是在风月场所。 果然,他们身上全都是破绽。 第771章 你是大陆人对不对? 蒋发财回头看了一眼季伯常,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像是在无声地交换着什么。 在加入76号之前,他们都是中统的行动人员,彼此之间还是有一些的默契的。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蒋发财收回目光,看向女孩,面带微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 女孩眨了眨眼睛,“我叫陈淑惠,又名颍川惠子。我姐姐叫陈淑静,又名颍川静江。我们是从东番岛的基隆来的,父母三年前被征调到东京的军需工厂做工,就留在这里了。你们呢?你们叫什么名字?" 蒋发财犹豫了一瞬,开口道:“我叫蒋发财,又名芝川富吉。另外这三人都是我的同事,我们一起从沪市回来的,之前在沪市的商行工作。" "蒋发财?"陈淑惠歪着头,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听名字,你一定很有钱吧?那你能不能帮帮我们?” “惠子!”陈淑静连忙瞪了妹妹一眼,声音里带着严厉的责备。 随即又转向蒋发财,深深欠身,语气里满是歉意:“实在不好意思,惠子还小,不懂礼数,说错了话还请各位不要放在心上。” “无妨”,蒋发财摆了摆手,打开随身携带的藤箱,摸索了一会,从里面拿出一千日元放到了桌上。 “我们四人刚从沪市回到东京,你们也知道我们从东番岛来的,在东京并不受待见,很多事还需要你们的照顾。” “这点钱,算是见面礼,也是一点心意。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先找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蒋发财想着今天一顿便饭就吃掉了75日元,按他在沪市的经验,在这种风俗场所里,酒水、陪侍、过夜的费用只会更贵,他们四个人,怎么着也得花个几百上千日元。 所以他直接掏出一千日元,既显得大方,又不会太露富,应该恰到好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战后东京最贵的是粮食,最廉价的反而是街边的风俗生意。 鸠之街有数万未亡人,供需更是严重失衡,价格低得惊人,有些店一晚上可能还挣不到一百日元。 陈淑静看着桌上那叠钞票,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显然被蒋发财的阔气惊到了。 她刚想开口推拒,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淑惠就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拿过了桌上的钱,朝布帘后面跑去,边跑边喊道:"发财了,发财了!大家快出来,有人给了一千日元!" 陈淑静看着妹妹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转回身,朝蒋发财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芝川先生,今晚,我们一定会好好伺候您。” 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坚韧和感激,像是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的善意了。 蒋发财被人称作‘芝川先生’,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但他也知道,东番岛被日本殖民了五十年,特别是在东京,对外都只称呼日本名,久而久之,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不多时,又有三名女子掀开布帘从后面走了出来。 这三人虽然也化了妆,但明显不如陈淑静好看,脸上的脂粉涂得厚了一些,年纪也稍大了些,应该在三十岁上下。 她们各自在季伯常、袁凯和艾宇身边坐下,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和和讨好。 为了招待四人,陈淑静甚至端上来了两瓶烧酒,虽然是用红薯酿的,口感不是特别好,有些粗糙和辛辣,但已经是她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季伯常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又看了一眼蒋发财身边的陈淑静,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妈的,蒋发财的钱是他给的,结果最漂亮的女人却坐在蒋发财旁边。 不过,他也知道大局为重,现在只有蒋发财能和对方正常交流,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今晚,四人在"樱川茶寮"留宿。 季伯常、袁凯和艾宇三人并没有让人陪侍,而是挤在后面的一个隔间里。 不是他们不想,而是没办法,语言不通,强留人在身边反而容易暴露。 并且三人聚在一起还能互相照应,以防万一。 隔间的木板很薄,隔音效果实在差得离谱,那边稍微有点动静,这边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季伯常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上,但声音还是像水一样从缝隙里渗进来。 他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这不是要了老子的命吗?” 袁凯躺在旁边,用一种带着羡慕和渴望的声音问道:"队长,咱们什么时候也能抗一下日?" 季伯常闻言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脑袋:“扛个屁的日,这就不是日本人。改天,我带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抗日'。” 就这样,三个人各自安静下来,在隔壁断断续续的声响中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这一夜有没有睡着。 另一边,陈淑静靠在蒋发财怀里,两人一问一答的聊着天。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聊天,蒋发财也算是大致摸清了陈淑静的底细。 她曾嫁给过一个日本人,后来丈夫被征召入伍,战死在了华中战场,父母也在美军轰炸东京时不幸遇难。 只剩下她和妹妹相依为命,并且,她们的处境远比普通日本女人更艰难。 在日本人的眼中,她们始终是‘外地人’、‘二等公民’,根本不被日本人真正接纳。 她们只能和那些同样从东番岛来的人抱团取暖,十几个人凑了一点钱,在鸠之街开了这家名为"樱川茶寮"的小店。 说是茶寮,其实不过是卖些粗茶、劣酒和简单的吃食,偶尔也能接一些陪客的活。 那些愿意来找她们的男人,大多也是底层的劳工和难民,付不起银座和新宿的价格,只能到这种地方来寻求片刻的温暖。 陈淑静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蒋发财能听出那些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 就在他感慨对方的悲惨遭遇时,陈淑静忽然抬起头:“你们其实是从大陆来的,对不对?” 第772章 华侨互助会 蒋发财闻言浑身一个激灵,抚摸对方后背的手停在了半空,表面强装镇定:“为什么这么说?” 陈淑静从他怀里直起身,伸手拢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我也是小时候听阿嫲讲过,东番岛和福建的闽南语在口音上有一些区别。阿嫲说,福建那边的腔调更硬一些,尾音收得比较干净,而东番岛上的人说话会更柔和,尾音会往上挑。小妹记事的时候阿嫲已经不在了,所以她听不出区别,才会把你们当做是东番岛人。” “另外,你那三个同事一晚上都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里喝酒,别人问什么就点头摇头,像三个哑巴,想来是既不会日语也不懂闽南语吧?” 此时,东番岛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明末清初迁移过去的,以漳州腔为主。两地分隔数百年,虽然正常交谈没有太大障碍,但发音和用词早已有了细微的分歧。 而现在的台妹,更多是国民政府败退时带过去的上百万军民的后代。这批人以北方官话为主,再加上国府推行国语教育、限制方言,这才造就了现在的台普。 蒋发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还要留我们过夜,就不怕我们杀了你灭口?” 陈淑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蒋发财那双冰冷的眼睛,“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在乎你是谁,鸠之街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们都在努力的活着。更何况……” 她垂下目光,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和我一样,都是回不去故乡的人。” 蒋发财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今晚的另外三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吗?” 陈淑静摇了摇头,将脸贴在蒋发财的胸口,“她们在来东京之前,都是贫苦农家子弟,被强制征调到东京修建沿岸防御工事和地下掩体。我祖父以前也算是东番岛的乡绅,家族有一些文化传承,只是日本人来了之后,家道才慢慢中落……"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蒋发财只感觉胸口有些湿润。 他愣住了,目光落在陈淑静垂下的发丝上。 这个年代,能给姐妹起名陈淑静和陈淑慧的家庭,至少也是那种看重体面、讲究门风的人家。 一个原本安稳的书香家庭,在战火中被撕裂,被拆散,最后只剩下两个女儿在这片废墟里勉力维持。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啊。 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陈淑静的背上,“我们的确是从大陆来的,不过是被日本人裹挟才来的东京。此事说来话长,对了,你知不知道,华人主要居住在东京什么区域?” 陈淑静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这个我知道,在神保町那边,战前就居住着很多华人,伪政府和满洲国都在那里设过领事馆,虽然战争结束后这些机构都关门了,但很多人还住在那里,没有离开。算是东京华人最集中的一个区域了。" “上个月还成立了一家叫做‘东京华侨互助会’的组织,说什么在东京的华人要互帮互助,一起渡过难关。我们也曾想过求助他们,但那里是富人区,门口有人站岗,我们这些人根本不让进。” 蒋发财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能不能带我们过去一趟?” 陈淑静有些为难地咬了咬嘴唇,“实不相瞒,樱川茶寮就靠我撑门面,我要是跟你们去,茶寮就要关门歇业。那些姐妹全指着这个店吃饭,一天不开张就有人要饿肚子。而且神保町离这里不近,来回就是半天。” “这个无妨,我们肯定不会让你白跑一趟的。我们会付你一笔钱,足够你店里一天的营生。” 陈淑静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蒋发财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在心中权衡这件事值不值得做。 半晌,她重新靠回了蒋发财的怀里:“谢谢!” 次日,陈淑静早早起来烧了一壶热水,又煮了一锅稀粥,让几人在棚屋里吃了早饭。 虽然粥很稀,却是用她们平时都舍不得吃的白米煮的,也是她们仅存的一点白米了。 吃完早饭,蒋发财又取出一千日元,放在陈淑静面前:"这是今天的辛苦费,还要麻烦你了。” 陈淑静连忙接过,深深鞠躬:“实在太感谢您了!” 蒋发财这样做也是存了一点自己的小心思的,毕竟昨晚两人共度春宵,他也十分可怜眼前的女子,能多帮就多帮一点。 在出门之前,众人先去附近的黑市买了几套二手的旧西装。 衣服虽然看起来有些不是太合身,但最起码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了,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觉得是逃难来的。 陈淑静换了一件素色的和服,头发重新盘了一个整洁的发髻,脸上的疲惫被一层薄薄的脂粉遮住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众人叫了几辆黄包车,前往神保町。 东京在战前就有多条电车线路,但在轰炸时损毁严重,轨道扭曲,架空线断裂,短期内根本无法修复。 再加上GHQ对汽油和柴油的严格管控,于是,黄包车重新成了东京街头最常见的交通工具。 一个小时后,众人在神保町一栋气派的三层洋房前停下。 这是一栋红砖建筑,正立面是西式风格,拱形的窗户上方有精致的雕花。 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的牌匾,用中文和日文并列写着“东京华侨互助会”几个大字。 见几人衣着还算过得去,门口的人没有过多为难,几人被请进了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的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上面写着‘同舟同济’四个大字。 在看到这四个字后,四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多时,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面容清瘦,下巴蓄着一缕短须,像是旧式的教书先生。 他微微拱手,“在下姓杨,名文翰,是这里的主事。不知几位从何处来,找到这里,所为何事?” 季伯常连忙起身,也拱了拱手,斟酌了一下措辞,“原来是杨先生,我们从沪市来,想在东京寻找一个安身之处。听说这里有一个华人互助的组织,就冒昧地来打扰了。” 杨文翰微微点头,转身吩咐人拿了一份登记表过来,“劳烦诸位详细填写一下,特别是姓名和以前的职务,一定会要真实填写,这关乎着你们能不能见到我们的会长。” 见四人犹犹豫豫的样子,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目光,杨文翰像是看出了他们的顾虑,补充道:“诸位也不要担心,就算你们在沪市是为日本人做事的也无所谓。因为我们会长在沪市的时候,就在岩井公馆工作,他很理解在那个环境里的身不由己。你们填的内容,不会有任何外人知道。” “不知会长大人是?” 杨文翰笑了笑,“说起来你们可能也认识,是岩井领事的助理,袁碧泉,袁会长。他来到东京后,为了更好地团结在东京的华人,这才建立了华侨互助会。” “袁会长一直说,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只要是流落海外的同胞,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第773章 华侨互助会(2) 在杨文瀚离开后,季伯常四人便立刻凑到了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蒋发财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队长,没想到互助会背后的老板竟然是袁先生。他可是青帮通字辈的,就连杜先生见到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我听说他是青帮里少有的读书人,有文化、有涵养,从不摆架子,经常自掏腰包接济落魄门徒,很多走投无路的人都是靠他拉了一把才活下来的。” “是啊是啊!”袁凯和艾宇也纷纷点头,“他在岩井公馆为日本人工作这么多年,都安然无事,我们应该也没事吧?” 季伯常却摇了摇头,眉头紧锁,“这可不一定,岩井公馆隶属外务省,有外交豁免权。我们可是特务,你们没看到沪市特高课的都被抓起来了吗?” “那怎么办?人家也说了,填写的内容关乎袁先生会不会见我们。再说了,以袁先生的江湖地位,就算看不上我们,也不至于把我们交给日本人吧?” 袁碧泉虽然有多重身份,但他在岩井公馆和青帮的身份却是公开的。 他曾拜青帮大字辈曹幼珊为师,不仅和杜笙、张万霖等人平辈,还经常出手接济门徒,从不计较回报,是青帮公认的老好人。 这种人在江湖上的口碑比任何东西都管用,如果他们连袁碧泉都信不过,那东京就再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季伯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其在这里乱猜,不如赌一把。我们这几个人,除了相信他会拉我们一把,还有别的路吗?" 半小时后,杨文瀚敲门走进袁碧泉的办公室。 “会长,楼下有四个从沪市来的人,这是他们的资料,您看要不要见他们?” 袁碧泉闻言伸手接过登记表,快速扫了一眼。 “原来是马啸天的手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权衡了片刻,然后开口道:"请他们上来吧。" “好的。” 几分钟,季伯常等人被带进了袁碧泉的办公室。 袁碧泉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伸手朝沙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快请坐。” 季伯常等人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落座,双手放在膝盖上,很是拘谨。 袁碧泉在四人对面坐下,“我和马啸天也算是老相识了,他在中统的时候我们就打过交道,后来他去了76号,偶尔也会在宴会上碰到。他现在怎么样?” 季伯常的面色微微黯淡了一瞬:“日本投降后,马处长第一时间就被监视起来了,我们几人还是因为级别不够,不在第一批通缉名单上,才趁乱躲藏了起来。后来听说他被押去了金陵,现在怎么样,我们就不知道了。" 袁碧泉微微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你们是怎么来的东京?能这么早弄到船票可不容易。” “我们是跟着特高课的行动队长小林秀夫一起过来的,只不过他昨日被警察带走了,我们几人都不会日语,走投无路之下,才打听到这里有华侨互助会,没想到竟然是袁先生在这里主持。” “我们几人无论是在76号,还是在政治保卫局。可从来没有为难过青帮的兄弟,马处长更是和青帮的几位大佬私下交情不错……” 袁碧泉抬手打断:“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说了,都是战争闹的。我看你们是希望可以在东京有个安身之地,这个简单。只是……”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措辞:“这里不比沪市,特别是神保町这一带,住了不少从国内来的官员和商人,这里的房价可不便宜。” “而且中国人在这里很难找到像样的工作,那些不需要身份证明的苦力活,挣的钱根本不够交房租。你们有积蓄还好说,如果没有的话,很难生存下去的。” 季伯常连忙道:“我们随身携带了一些,还望您能先帮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工作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 袁碧泉点了点头,叫来门口的秘书:“告诉杨主事,给他们四人安排一个落脚的地方。” 随后,他站起身:“我还有别的事要忙,你们先安顿下来,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再来找我。这里虽然是东京,但我们都是中国人,能帮的一定会帮。" 四人连声道谢,站起身来,鞠了一躬,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袁碧泉重新坐回办公桌后,又拿起那份登记表看了一眼,然后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只见抽屉里还有几十份同样的登记表,被分成了三摞。 第一摞,是从国内逃到东京的伪政府和满洲国的官员,这些人不满足遣返回国的标准,需要先看看这些人的家底,再做下一步打算。 第二摞,是投靠日本人的富商。这些人手里攥着战时积攒下来的财富,需要慢慢引导他们投资一些项目,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让项目破产,以此掏空他们的家底。 这些人没有身份、没有根基,在东京唯一的依靠就是钱,把钱拿走了,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第三摞,就是季伯常这类人,在国内的时候凭借着权势捞到了一些财富,但又不是特别有钱。 对这类人,袁碧泉的策略最简单也最有效,直接把他们的信息直接交给石川组,自有石川组的人出面,用各种合法或半合法的手段把他们榨干。 不需要袁碧泉亲自出面,也不会有任何人把这些人的遭遇,怪到华侨互助会头上。 第774章 小林秀夫见竹下正彦 当晚,东京银座附近的一处宅院地下室内。 竹下正彦目光如炬地看向小林秀夫,声音低沉而有力:“小林君,帝国虽败,但精神犹存。你、我都是帝国军人,宁可玉碎,不可瓦全。天皇可以妥协,但我们绝不可以。” “宫城兵变失败后,阿南大将和一众军官不愿接受天皇宣布投降而选择了自杀。有人说我贪生怕死,说我躲过了那场清洗,是一个懦夫。但如果我们这些人死全死了,谁来完成他们的遗愿?阿南大将选择了剖腹,是因为他是大将,他必须承担那份责任。而我选择活着,是因为我必须守住陆军的火种。" 竹下正彦上前一步,语气变得更加恳切:"我们需要更多的有志之士加入我们,特别是像小林君你这样特高课出身的人才。你在沪市多年,在那种复杂的局势里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想必对如何在地下发展壮大组织很有经验。" “靖国神厕的行动失败,导致我们损失了上千人,很多骨干都被捕了。我后来痛定思痛,觉得最大的问题就是情报工作不到位。随着从中国和东南亚各国回来的军人越来越多,我相信组织很快就能重新壮大起来。” 说着,竹下正彦直接深深鞠了一躬,“还请小林君加入我们,将组织的情报工作做起来。” 小林秀夫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连忙起身还礼:"阁下,我受之有愧,我在沪市负责的是行动工作,情报方面不是很专业。” 竹下正彦直起身,一把抓住小林秀夫的胳膊,“那也比我们这些旧军人强吧?我们大多数人都只会拿枪、服从命令,对情报和隐蔽工作一窍不通。”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很难组织起大规模的暴动了,但我们可以采取一些暗杀行动来达到目的。不需要多,一年内做成两三件有影响力的事,就能让人知道我们的抵抗还在。” 小林秀夫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对帝国的狂热和忠诚,他低下头:“嗨依!我愿意加入!” 见小林秀夫答应下来,竹下正彦松了一口气,连忙拉着对方落座。 “小林君,我听平野君说,你和农业省的渡边健次郎以及警视厅的青木健太很熟。我们现在急需提高组织的影响力,要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不是一群躲在暗处空喊口号的人。” “阁下,您的意思是?” 竹下正彦斟酌了一下:“我们前段时间刚刺杀过麦克阿瑟,可惜失败了,导致美军的防范越来越严。我们接下来的目标,是被关在巢鸭监狱里的海军大将岛田繁太郎。” 见小林秀夫露出不解的表情,竹下正彦解释道:“小林君有所不知,我这么做并不只是因为陆海军之间的旧怨。岛田在审讯期间,为了自保,竟然把陆军和参谋本部的一些内部决策细节全都抖了出来,甚至东条阁下在御前会议上说过的话。”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间接坐实了东条等人的罪行。杀掉岛田,不仅因为他是海军马鹿,更是向所有在巢鸭监狱里的人发出警告,背叛是有代价的。” “鸭巢监狱由美军严密监护,但物资供应却是通过农业省统一调配的,由渡边健次郎负责。所以,我们需要你接近渡边健次郎,方便我们策划行动。” 说着,竹下正彦再次起身,深深躬身:“小林君,拜托了!” 小林秀夫看着再次躬身的竹下正彦,受宠若惊,郑重地回了一个礼:“阁下放心,我自当尽力。” 半小时后,竹下正彦亲自将小林秀夫送到门口,目送对方消失在夜色里。 随后,他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便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作为日本陆军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天皇赐刀的获得者,阿南大将的妻弟,拿捏小林秀夫这样的人还是很轻松的。 一个从海外回来的旧军官,最需要的东西就是归属感和被需要的感觉。 他只要用阿南大将的名字和几句诚恳的恳求,就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上次被抓后,林致远就让人把他带到了靖国神厕的废墟上,不仅让他对着摄像机承认是自己烧毁了靖国神厕,还让他把日本军旗踩在脚下,甚至说了很多羞辱性的话。 这些东西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刀,随时可以落下来。 他如果是个普通人还可以躲起来,换个身份继续生活,去乡下、去北海道、去任何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但他出身军人世家,他的父亲竹下平作是陆军中将,他的姐姐嫁给了陆军大将阿南惟几。 如果录像一旦曝光,不仅他们两家名誉扫地,还会遭致军国分子的疯狂报复。 他算是被对方彻底拿捏住了,现在只能按照林致远划定的路线走。 林致远要求他在年底之前必须把组织发展壮大到五百人,然后在元旦当晚再次行动。 眼看着距离元旦只剩下不到一个月,把组织壮大到五百人好说。 那些从海外回来的军民,被遣返回来发现自己家已经不存在了,每天都在涌入东京,不断地有人想要加入他们。 但是如果再次失败,难免会有人怀疑他的领导力,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和美国人对抗,还是只是带着大家去送死。 所以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替死鬼,而小林秀夫,恰恰就是下一次行动最合适的人选。 次日早上,东京神田区一处十字路口。 小林秀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站在一家杂货铺屋檐下,目光不断地扫向街角的方向。 昨天从平野清次那里拿到了渡边的出行时间和路线,他特意选了这个位置蹲守,这里是渡边健次郎前往农业省办公大楼的必经之路。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前都快九点了,渡边的车还没有出现。 他只能在心里破口大骂,这个渡边,以前在特高课的时候,虽然整日偷奸耍滑,但至少不会迟到。 现在当上了副部长,愈发的无法无天了,连上班都不按时了。 第778章 你知道那半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眼看马上就要九点半了,太阳都已经升得很高了,小林秀夫终于看到了渡边的轿车。 再三确认车牌号无误后,他快步走到马路中间,举起双手,示意停车。 他此举有一定的风险,万一司机没有及时刹车,或者车上的护卫直接开枪,那他这条命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但没办法,他不敢直接去农业省的办公大楼,那里进出都要登记证件、核查身份,万一被抓就麻烦了。 眼见路中间突然出现一个人,司机被吓了一跳,猛地一脚刹车踩到底。 坐在后座的渡边,由于昨晚喝酒,此时还有点迷迷糊糊的,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小憩。 由于车辆急刹,他整个身体直接撞上了前面的椅背,额头磕在硬质的椅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八嘎!你会不会开车?”他揉着额头,猛地坐直了身体,恼怒道,"你想撞死我吗?" "阁下,前面有人突然站在路中间,我没办法只好急刹……" 渡边闻言立马警惕起来,他本能地想把身子往下缩,但由于他的体型偏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躲藏,只能尴尬地弓着背,把脑袋压低了一些。 他扒着前椅背,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正朝他的车举起双手,像是在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那个身影让他觉得有些眼熟,他眯起眼睛,对车上的护卫低声道:"你们下车去看看,小心一点。" 不多时,经过仔细的搜身,小林秀夫被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押着,推到了车窗前。 渡边降下车窗,眯着眼睛近距离打量了对方一眼,他的脸色骤然一变,像是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作势就要把车窗重新摇起来。 小林秀夫见状猛地挣脱护卫的钳制,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扒住车窗玻璃的边缘,“渡边君,我是小林秀夫啊,我们曾在沪市共事多年,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 渡边的手停下,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伸手推开了后座的车门,努力朝里面挪了一下,腾出一个位置,对司机道:"去个人少的地方。" 小林秀夫连忙弯腰坐进了车里。 几分钟,轿车穿过一片被烧毁的废墟,最后在一块靠近河岸的田埂边停了下来。 渡边和小林秀夫从车上下来,两名护卫和司机在几十米外的地方站定,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确保没有人靠近。 小林秀夫看着背对自己的渡边,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道:“渡边君,我现在走投无路了,需要你的帮助。念在你我曾在佐川课长手下共事多年的份上,念在我们的旧情……” 他的话还没说完,渡边就猛地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痛苦的扭曲表情,“渡边已经死了,当年你们派我南下的时候,渡边就已经死了。” “半年!你知不知道那半年我在缅甸和印度是怎么过来的?十万大军,短短三个多月就战死、病死近八万人,丛林里的路全是烂泥,走一步陷一步,前面的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走。尸体泡在泥水里发臭,根本来不及掩埋,到处都是疫病。” “要不是我在沪市积攒了一些积蓄,贿赂军医高价买到一些磺胺,我可能早就因为感染疫病死在了印度。后来,在撤退的路上,我这条腿又被弹片划伤,伤口不停地化脓、发高烧,我每天都在等死,你知道那种躺在烂泥里等死的感觉吗?” “你不知道!”渡边根本不给小林秀夫开口的机会,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这些话在他心中积压了太久,今天终于可以发泄出来了:“三个月不到,我就瘦了五十多斤!足足五十多斤啊!要不是我在曼谷遇到了石川会长,我早就死了。” “你们把我扔去印度的时候,有谁问过我愿不愿意?有谁给过我一条退路?现在我有地位了,你们就想到我了?” 小林秀夫站在那里,沉默地听着。 他想说‘你现在可比沪市的时候还要胖’,但看着渡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又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你知道吗?我和桥本其实一直都很嫉妒你。” 渡边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是没听明白。 “凭什么我们一直奋斗在一线,而你却可以凭着课长的宠爱混日子?就因为你是他身边唯一还活着的老人吗?” “桥本死的时候,那天我喝的大醉,冲到课长的办公室,拍着桌子质问他,但换来的只是他的一巴掌。” 小林秀夫看着满脸愕然的渡边,冷笑道:“我承认,我一直都瞧不起你,我觉得你是靠着关系混日子的废物。” “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这么想课长,没有他,你可能早就死了。是他把你带去了沪市,把你留在了身边。没有课长,你说不准早就被强征入伍,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课长派你去东南亚也是迫不得已,战争到了后期,沪市特高课已经无人可用了,连文职都被派上了前线,你凭什么不能去前线?" 话音落下,河岸陷入了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渡边重新转过身,背对着小林秀夫,望着远处的水面没有说话。但是头却微微扬起,他害怕眼泪流下来。 小林秀夫说的没错,佐川太郎一直对他都很不错,让他去侦缉处当联络官,然后是76号,政治保卫局,总是把他放在相对安全的位置上。 他在返回东京后,也曾私下打听过佐川太郎的处境,对方身为沪市特高课的课长,已经被国民政府下狱,结果可想而知。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你要我怎么帮你?” 小林秀夫闻言眼前一亮,他走到渡边的身边,并肩望着远处,“我现在的身份是木下三郎,一个刚从沪市回来的商人。我希望你能帮我安排一份工作。” 渡边沉默了一会儿,”你在沪市的时候,应该也攒了不少钱吧?不至于两手空空吧?” 小林秀夫自嘲道:“原本是攒了一些,但我看沪市日元跌的很惨,就大部分都换成了日元,没想到本土的日元跌的更惨。” 渡边转过头看了一眼小林秀夫,眼神里的愤怒已经散了大半:“那你的确是挺惨的,你这几天可以先跟着我,护卫我的安全,等找到合适的岗位,我再安排你过去。” 第779章 大雪 小林秀夫作为沪市特高课的行动队长,身手和胆识都是在刀尖上磨出来的, 渡边虽然嘴上说着狠话,但心里很想将其收为己用,他现在对GHQ的命令言听计从,也怕什么时候被人给盯上。 有小林秀夫在身边,至少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多一分安心。 小林秀夫趁机拉近关系:“对于你在东南亚的遭遇,我深表歉意。大本营一直都在宣传第十五军推进顺利、锐不可当,报纸上天天在登英军溃退的照片,我们都以为此战能扭转东南亚战场的颓势。” “哪怕到了后期,大本营也是说成功牵制了英军主力,为了规避雨季才向后方转进。如不是课长私下和我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印度战场会那么惨。现在想来大本营发出来的战报,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渡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冷哼道:“我们看到的永远都是胜利的消息,可是胜着胜着,东南亚和太平洋就全面陷入了败局。我们打赢了每一场仗,但却输掉了整个战争。” 小林秀夫见渡边不再像刚才那样抵触他了,便顺势转移话题:“我听说牟田口廉也已经被GHQ关进了鸭巢监狱,这种废物竟然不剖腹谢罪,真是陆军的耻辱。” 渡边闻言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也这么觉得’的了然:“他切腹了,只是切口很浅,刚破了点皮,就慌乱呼救,最终被送去了医院。” “这种人真是帝国军人的耻辱,要不要我想办法帮你报仇?” 渡边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你想干什么?巢鸭监狱可是被美军严密监护的,连探视都要提前申请、层层审批,你不要搞事情。” “渡边君,我只是听了你刚才的话,替你抱不平,想为你做点什么。既然如此,那就当我没说,是我多嘴了。” 渡边见小林秀夫如此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以前在沪市的时候,小林秀夫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 他拍了拍小林秀夫的肩膀:“走吧,好多文件等着我去处理,你先跟在我身边多学习,别的事不急。” 数日后,东京迎来了战后的第一场大雪。 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覆盖在废墟上那些焦黑的房梁和断裂的墙壁上,把整个东京裹进一层柔软的白色里。 雪本身是美的,但对于那些住在废墟和临时木板棚里的人来说,它带来的却是无尽的寒冷。 东京有近百万人流离失所,住在用油毛毡和木板搭成的窝棚里,四壁透风,连最基本的庇护都谈不上。 他们要面临的不仅是粮食短缺问题,还有燃料的匮乏。 东京的煤炭和木柴供应连战前的五分之一都不到,没有御寒的厚衣物,很多人只能用碎报纸、破麻袋裹住身体,把能找到的每一片木板都拆下来烧掉,甚至有人砍伐公园里的树和路边废弃房屋的门窗来取暖。 大雪落下后没多久,东京街头开始大量出现冻死、饿死的流浪汉。 警视厅的人只能用卡车一车一车运往郊外,草草掩埋。 涩谷区,石川家宅邸。 室外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但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温暖而干燥。 榻榻米上铺着厚厚的坐垫,林致远与互助会的众人围坐成一圈。 青木健太放下手中的茶杯,忧心地看向林致远:“弘明,你怎么还这么淡定?在这个节骨眼上,北海道和九州北部的粮食和煤炭运输全出了问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是三井和三菱在背后搞鬼,他们控制着北方的粮仓和煤矿,现在故意卡住运输,就是想拿民生的危局来胁迫GHQ改变拆解财阀的政策。” 林致远闻言笑着看向青木健太:“健太,没想到你也有这么高的认知了?” 青木健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现在位高权重,身边自然也有一些人投靠。其中不乏一些来自华族的政客和学者,他们围拢在青木身边,既是寻求庇护,也是一种政治投资。 他们替青木分析形势、写报告、提供建议,青木每天听到的、看到的,远比几年前要全面得多。 坐在青木对面的渡边健次郎也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补充道:“大人,根据我掌握的数据,东京现在的粮食储备,就算掺大豆和糠麸混合粮,也只够勉强维持二十天。” “黑市的粮价已经涨到一百日元一公斤了,再不管制,恐怕真的要出大乱子。” 林致远没有正面回答两人的问题,他夹起几块新煤放入火盆,又拿火钩拨弄了一下。 顿时,有无数的火星翻涌出来,火盆里的火势也更大了一些。 “你们不觉得,”他把火钩放回原处,“现在的火还不够旺吗?” 青木健太愣住了,“弘明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仅不管,还要推波助澜?” 林致远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碳灰,“以东京的现状,要想平安度过这个冬天,需要多少粮食和煤炭,你们以为内阁的那些重臣会不知道?” “但他们偏偏隐瞒不报,不主动解决问题,等的不就是现在吗?等东京彻底乱了,他们就可以逼迫GHQ让步。” “弘明,你的意思是,内阁和这些财阀串通一气?” 林致远微微颔首:“在座的诸位取代了他们,所以他们才会联合起来,以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但他们错了,离开了他们,东京照样正常运转。” “你们要记住,你们代表的是新日本的力量。你们和那些旧军人、旧财阀、旧官员本就是对立的。你们今天手中握着的权力,是从他们手里夺过来的。你们的权力越大,他们就越恨你们,因为你们拿走的是本该属于他们的利益。” 一旁的中岛弘毅沉默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他们也不能拿这么多无辜的人的生命来做筹码,普通老百姓不该被卷进来。” 林致远冷哼一声:“他们这种事做得还少吗?所谓的‘圣战’不就是他们推动的吗?普通人在他们眼里只是数字,是必要的牺牲。” “所以,我们一定要把这些人彻底从日本的牌桌上清除掉,让他们再也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第780章 粮食危机 林致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中岛弘毅:“中岛君,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要想办法有节奏地报道一下东京的惨状。他们既然想把事情搞大,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中岛弘毅闻言沉默,他现在看起来是掌控着东京所有报社的实权人物,但前提是,这一切必须在GHQ的默许下才可以运作。 每一篇报道发出去之前,都要经过GHQ新闻审查科的审核,如果GHQ认为这篇报道会引发社会动荡,随时都可能被叫停。 而林致远要他报道的内容,恰恰是那些最能刺激民愤的东西。 “GHQ那边如果不批准怎么办?” “无妨,我会和克莱德说明的,要想让这些人灭亡,就需要先让他们猖狂起来。好了,中岛君,你先回文部省主持大局吧。” 中岛弘毅知道林致远接下来是有一些话要和其他人讲,自己不方便在场。 他没有多问,站起身,朝林致远和众人微微欠身,然后便离开了。 林致远之所以让中岛弘毅先离开,是因为中岛弘毅太过正直,接下来的安排,对方可能一时间难以接受。 待书房的门重新合拢,林致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诸位,是时候大干一场了!” 青木健太、小野信树和渡边闻言全都坐直了身体,能让林致远说出大干一场的,那就不是普通的生意。 林致远也不卖关子,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诸位还记得我在沪市的时候,是怎么炒作丝袜的吗?” 三人闻言呼吸都重了几分,林致远当时靠着几千双丝袜,可是至少从沪市抽走了上亿日元。 那时的日元还很坚挺,那一波操作差点抽空了沪市日元的流动性。 他们当时身份还不够,并没有深度参与其中,这一次,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参与进来。 林致远把茶杯放下,笑着看向渡边:“你刚才说黑市的粮价已经涨到了一百日元一公斤,但我觉得还远远不够,我希望可以涨到两百,三百,越贵越好。我希望整个东京的有钱人,都能参与到粮食炒作里来。” 林致远现在已经通过横滨租借锁住了头部华族和财阀数亿美元的资金,现在,他需要通过粮食炒作,掏空中层富户最后一点积蓄。 他们是旧秩序的基石,也是战后最容易被煽动、最容易被消耗的群体。 只有掏空这些人的钱,才能彻底让那些潜在的、沉睡的、依然对军国主义抱有幻想的阶层失去最后的底气。 当一个人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他不会再去想“帝国荣光”。 青木健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情绪,“弘明,这么做的话,普通人怎么办?粮价涨到两三百,那些没钱的人真的会饿死的。” 林致远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转向渡边:“农业省在郊外的几个粮仓,从明天开始,一斤谷物要掺上两三斤糠皮碎渣往外卖,只要吃不死人,能吊着一口气就行。我要的不是全城饿殍,我要的只是让那些人把他们的本钱交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我可以先提前和你们透露一个消息,第四师团半个月后就会抵达横滨。他们这次从暹罗带来了一万吨粮食和一万箱罐头,这批物资投入市场,至少可以让整个东京撑上一个月。至于一个月后,自有解决办法。” 三人见林致远没有继续往下说,也不再多问。 几天后,GHQ总部。 麦克阿瑟将几份报纸拍在桌上,看向克莱德:“惠特尼和我说,是你向新闻审查科的人打了招呼,让他们放宽了对这几篇报道的审核。克莱德,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原因。你应该知道这些报纸流传出去,会对我造成不好的影响。” 克莱德连忙解释:“我亲爱的道格拉斯将军,您先消消气。我并非有忤逆您的意思,而是这背后,明显有日本人在推波助澜。” “我让新闻审查科的人稍微放宽报纸的内容,也是想看看,到底都是哪些人在背后搞鬼。只有让他们觉得计划顺利、觉得我们措手不及,他们才会把牌一张一张地亮出来。您曾和我们说过,要想驯服日本,必须要摸清他们的根底,不然就只是纸上空谈。” 麦克阿瑟闻言面色缓和下来,他把玉米芯烟斗叼在嘴里:“那说说你都有什么发现,又打算怎么解决?” “这件事应该就是三井、三菱,还有一些被拆分后不甘心的日本财阀势力所为。他们故意卡住了粮食和煤炭的运输线,造成东京粮食和煤炭短缺,以此逼迫您让步,撤销对财阀的拆解令,让旧势力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麦克阿瑟冷笑了一声,“想让我让步?他们以为冻死、饿死几个人就能让我低头?太天真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既然主动插手了这件事,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了对策。说吧,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克莱德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多谢将军的信任。现在日本不仅是东京缺粮,而是全国都缺粮。我咨询过农业部门的人,整个日本每年粮食的缺口大概是五百万吨。这个数字对任何一个亚洲国家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包袱,但是对我们美国而言,并不算什么。” “您也知道,华盛顿在战时强制扩种小麦、玉米等粮食作物,中西部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现在战争结束了,国内有大量的粮食缺乏出路,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把粮食当饲料来用。” “而这些粮食的核心产区,可都是共和党的票仓,如果将军能够向华盛顿建议,把这些过剩的粮食运到日本来,不仅能够解决日本的粮食问题,还能为您在党内赢得人心!” 第781章 粮食危机(2) 二战结束后,美国的军需订单断崖式下滑,中西部的小麦、玉米积压严重,粮价暴跌,农场主们叫苦连天。 而这些州,恰恰是共和党的农业票仓。 如果麦克阿瑟这个时候站出来,推动美国过剩的粮食运往日本,不仅可以把积压在仓库里的小麦和玉米变成实实在在的政绩,拉拢这些农业州的选票,还可以在国内外舆论中打造一个正面的公众形象。 只是五百万吨粮食的缺口,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以日本现在的财政状况,根本无力购买。 而让美国政府以官方援助的形式来负担这笔费用,又很难通过。 杜鲁门是民主党出身,本就对中西部的农业政策有些反感,他更倾向于把援助投向工业州和城市选民。 不可能让麦克阿瑟推动对日援助,那样只会反衬民主党政府行动迟缓、漠视农民利益。 简单来说,一旦让麦克阿瑟把这件事做成了,既能稳住日本的局面,又能卖给国内农场主和共和党议员一个天大的人情。 等将来大选,这些农业州的选票,都会是麦克阿瑟的底气。 但问题在于,杜鲁门政府不仅不会批准,可能还会在背后使绊子,让整个计划胎死腹中。 麦克阿瑟背靠在椅背上,把玉米芯烟斗从嘴里拿下来,“你的想法虽好,但白宫那边不可能轻易通过的,杜鲁门巴不得我在日本栽跟头。” “将军,这件事并不一定非要通过白宫,它完全可以是民间的商业行为。” 麦克阿瑟闻言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你们要自己花钱购买?” 克莱德在麦克阿瑟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比方才放松了一些,“我们收购了日本的石川岛造船厂,打算成立一家远洋贸易运输公司。以后横滨租界的货物往来,全部交由这家公司负责。只是您也知道,日本已经没有多少运输船了,剩下的那些还在运输海外遣返的军民。” “我们想趁这个机会,向国内的WAA(战争资产管理局)购买一批老旧的运输船,他们手中积压着大量退役的军用运输舰和自由轮,有些已经开始拆解当废铁卖了。我们如果能把它们买下来,重新改装成民用货轮,不仅成本低,而且速度快。” “只是这件事涉及战后资产的处置,很是敏感,我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想请您从中牵线,让WAA的负责人和我们见一面,把这件事放在一个正式的、合法的框架里来谈。这样白宫那边就算知道了,也只能说我们在做正常的商业往来,挑不出任何毛病。” 麦克阿瑟闻言眼前一亮,二战期间,美国一共建造了2700多艘自由轮、500多艘胜利轮、上百艘航母、数千艘登陆舰、驱逐舰和运兵船。 日本投降时,美国政府手里更是积压了超过5000艘军用商船,和平时期的商业需求根本消化不了这么多的船只。 这些船只的日常维护十分高昂,于是华盛顿成立了WAA(战争资产管理局),专门负责处理这些过剩的军用资产。 WAA的做法也很简单,拆除船上的火炮和军用设备,改造为民用货轮、客轮,直接向民间和海外各国出售。 只是全球刚经历了二战,有能力向美国大规模采购的国家少之又少,所以大部分的军舰和商船都还处于待处理状态。 克莱德的提议看似是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只是麦克阿瑟太了解华尔街这些资本的尿性,他担心WAA卖一些违规的东西给对方。 并且,他和WAA在对日本物资处置权限划分上也存在一定的分歧。 WAA多次申请想要介入日本缴获军备拍卖,希望把日本旧军工设备运回美国拆解牟利,都被麦克阿瑟拒绝了。 麦克阿瑟认为这些物资的分配应该归GHQ 经济局管,而非WAA。那些工厂里的旧机床、旧生产线,他需要用来改造日本的经济结构,而不是被运回美国变成废铁。 但他也清楚,WAA现在的主管莱托约翰是共和党的金主,在国会里说话很有分量。 如果能通过这个合作机会,把中西部粮商也拉进来,大家完全可以坐下来聊一聊,缓和一下矛盾——那些粮商需要出路,WAA需要清库存,麦克阿瑟需要粮食和船只,三方各取所需,无非是如何把账算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麦克阿瑟斟酌再三,开口道:“这件事,我需要先和国内通个气,明天给你答复。” “好的。”克莱德点了点头,但他没有起身离开,而是继续道:“将军,我背后的团队还想要借这次机会,炒作一下东京的粮价,进而掏空日本华族和财团的本钱。” “那些旧财阀和旧华族手里还攥着大量的资金,如果能利用粮食,让他们参与囤积,等到美国的粮食一到,他们的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这些人就再也没有抵抗能力了,等到您下一步废除华族制度的时候,这些人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麦克阿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东京。 虽然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他不知道整个东京会有多少人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克莱德,我不希望死太多人,你明白吗?” 克莱德连忙起身,来到麦克阿瑟身后,姿态恭敬,“您放心将军,我们早已准备了一些粮食储备,这些粮食会掺入大量的糠皮碎渣,低价投入市场,保证底层的人不会饿死。” “那些真正在粮价暴涨中承受代价的,不会是普通市民。等到美国的粮食一到,日本的民众自然会知道是谁拯救了他们。我们也会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地谴责那些参与粮食炒作的日本华族和财团,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他们身上,以衬托您的伟大” “您才是在日本陷入饥寒交迫的时候,拯救他们的英雄,我亲爱的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 第782章 林致远前往美国 次日,石川家宅邸。 阳光透过纸窗,在榻榻米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林致远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一个保温箱,而箱子里放着两只暗红色的玻璃瓶。 他抬头看向跪坐在对面的石川苍介,“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菌毒,它只能通过直接摄入或血液侵入才能起效。所以,你一定要亲自下在食物里,然后再把食物交给竹下正彦,不能假手他人。” “菌毒的潜伏期有三十多个小时,足够你在事后清理所有痕迹,包括这个箱子和里面的两个瓶子,明白吗?” “嗨依!”石川苍介连忙躬身,额头低到几乎碰到膝盖。 他直起身后,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开口道:“大人,这么做……会不会连累到渡边部长?鸭巢监狱的食物毕竟是从农业省调配的渠道出去的,万一追查起来,他恐怕很难洗脱嫌疑。” 林致远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他顶多会被下狱,吃一些苦头。他根本就对这件事一无所知,GHQ也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等我从美国回来,自然可以把他营救出来。” 见石川苍介低头不语,林致远把茶杯放到桌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心狠了?” 石川苍介连忙再次躬身:“属下不敢。” 林致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顿时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我们石川家要想彻底坐稳东京第一华族、第一财阀的位置,就必须要把关在巢鸭监狱里的人全部处决了。” “那些旧军部的高级将领、那些财阀的核心人物、那些曾经掌握过这个国家命脉的人,他们就算被关在牢里,也依然是一颗颗定时炸弹。” “万一哪天GHQ的政策变了,或者麦克阿瑟被调走了,他们被放出来之后,一定会想方设法夺回他们失去的东西。到那时候,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被翻盘。” 林致远转过身,目光落在苍介身上,“所以,他们不能活着出来。不是因为仇恨,而是为了石川家,你明白吗?” 石川苍介挺直了腰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嗨依!任何可能威胁到石川家的人,都应该去死。” 石川苍介离开后,林致远又召见了一些人,交代了一些琐碎的事务,便带着周慕云起身前往横滨机场。 一个多小时后,林致远抵达横滨机场。 冬日的横滨港海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风比东京更大,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机场的跑道边停着一架美军的C-54运输机,这架飞机将横跨太平洋,在夏威夷和旧金山停靠加油,大约三十个小时后抵达纽约。 机舱里已经堆了一些物资箱和文件柜,几名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同行的除了克莱德,还有GHQ参谋四部(G4)的罗伯特??加尔布雷斯上校和两名文职军官。 G4负责的是GHQ的后勤、运输和物资调配,麦克阿瑟这次派他们同往,一方面是为了方便洽谈,另一方面则是担心WAA卖一些违规的装备。 不多时,飞机正式起飞。 林致远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不断缩小的横滨的码头,闭上了眼睛。 顾婉秋和詹台明去美国快四年了,也是时候去见一见他们了。 飞机下方,神保町的街道正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 雪在缓慢地融化,屋檐不断地有水珠滴落,在路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街道两侧到处都是华人餐馆和华人公寓,这里在战前就聚集了大量的公派留学生。侵华战争爆发后,更是成了伪政权驻日人员的主要活动区域。 此时,季伯常四人就挤在一栋华人经营的小公寓里。 公寓不大,只有一间六叠左右的房间,铺着两张旧榻榻米。 窗户是用报纸糊着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屋里的温度几乎和外面差不多。 蒋发财不停地哈着手,“队长,要不咱买点煤炭吧?实在扛不住了。这屋子跟冰窖似的,晚上睡觉手脚都是麻的。” 季伯常此时披着一条被子,被子是从房东那里租来的,里面是用碎布填充的,根本没有棉花,盖在身上既不保暖也不贴服。 “说得轻松,一斤煤炭要二十日元,买多少才够烧?烧一晚上就得花掉我们好几天的饭钱。” “那总得下去吃饭吧?今天只喝了碗稀粥,粥比水还稀,再这样下去,要么冻死,要么饿死。” “吃吃吃,就知道吃。”季伯常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你们三个现在吃我的喝我的,就算有金山也不够花。我刚下楼打听了,街头的山东轩需要人手,你们三个明天就去洗盘子吧,说不定还能挣点工钱。 一旁的袁凯不乐意了:“队长,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到了日本有路子,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们才跟你来的。早知道是来日本刷盘子,我们还不如留在沪市。” “我们三人充其量只是帮日本人做事,够不上死罪,顶多被关几年就放了。要想让我们还认你这个队长,就要拿出队长的样子来。” 季伯常的面色一沉,眼神里掠过一丝凶光,“反了你了,你想干什么?” 袁凯丝毫不惧,迎着季伯常的目光,“我们跟了你这么久,以前在沪市也就认了,但现在,如果连一个让我们继续跟你的理由都给不出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言罢,蒋发财和艾宇也都默默地站了起来,走到了袁凯身边。 三个人并排站在那里,虽然没有说话,但姿态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季伯常看着对面三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杀了三个人的心都有了,但他也知道双拳难敌四手,万一三人起了歹念,他搞不好今天要交代在这里。 他把手里的被子往旁边一甩,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这是闹什么?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弟兄,不就是吃饭吗?刚好我也饿了,今天就去山东轩,吃个饱!” 第783章 兄弟,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两个多小时后,季伯常等人从山东轩走了出来。 为了安抚三人,季伯常咬牙点了两壶烧酒和四份热菜,酒足饭饱后,肚子里有了热乎的东西垫底,也不觉得有多么冷了。 季伯常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满足感,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上像样的一顿饭了,虽然这顿饭花了他近三千日元,但比火车站吃的要好太多了。 “怎么样?我说了带你们下馆子就带你们下馆子,我季伯常说话算话。”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三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撑出来的轻快。 “但话又说回来,我们也不能坐吃山空。三千日元一顿饭,照这样吃下去,我们口袋里的钱撑不过一个月。这样吧,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出去做工,山东轩缺人手就先去山东轩,如果那边不行就换一家。在东京这个地方,我们四人还是要抱团取暖才行,分开就是死路一条。” 蒋发财等人没有接话,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怨气。 突然,一个日本浪人打扮的男子,手里拿着酒瓶,迎面朝季伯常走来。 由于季伯常还在回头和三人说话,直接撞了上去,而那名男子竟然夸张地向后连退七八步,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他手里一个喝了一半的玻璃酒瓶脱手飞出,砸在路面上,碎成几片。 季伯常呆愣当场,刚才那一下,他感觉更像是对方自己撞上来的,然后顺势倒下去。 他的醉意瞬间散了个干净,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哼唧打滚的日本浪人,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 这套把戏他在沪市见过太多次了,地痞流氓的碰瓷勒索,手法虽有不同,但逻辑都一样。 先制造冲突,再以人多势众逼你就范,就算报警也没有用,因为警察很可能就是这些人的靠山。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给身后的三人示意了一眼,就要跑。 但还不待他们跑出去多远,前方就有十几个人影从两边的巷口和屋檐下无声地走了出来,呈扇形散开,封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穿着深色和服,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下巴微抬,一双三角眼在季伯常四人身上来回打量,像在估算这头肥羊的斤两。 “八嘎呀路!你们撞伤了我的朋友,撞碎了我们的酒,连一声道歉都没有,就想跑?” 季伯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虽然只听懂了‘八嘎呀路’这一句,但也知道自己的确是遇到碰瓷了的。 见四人不说话,为首的高个子眯起眼睛,用蹩脚的中文道:“中国人?” 季伯常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这种情况下否认没有任何意义,这些人明显早就已经盯上了他们。 “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我身上就这点……”他在身上翻了翻,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些纸币,数了一下,只有不到两千日元。 高个子低头看了一眼季伯常递出来的纸币,冷哼了一声,抬脚把地上的碎玻璃踢到一边。 “八嘎呀路,这点钱连被摔碎的酒都买不起,这是上好的清酒,从京都运过来的,一瓶就要五万日元。”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还捂着腿打滚的同伙,声音拖得又长又慢,“这么冷的天,我朋友看样子是摔断腿了。医药费,误工费还有那瓶酒的钱,我也不和你多要,五十万日元。拿不出来,你们今天就别想站着离开这条街。” 季伯常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对方还真的是狮子大开口。 虽然这笔钱,他给的起,但却不能给。 一旦给了,这些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缠上来,下一次可能就是一百万日元,再下一次可能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他太了解地痞的套路了,给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给了第二次就会有无数次,直到他被榨干为止。 他脸上挤出一个又为难又诚恳的表情,“我们现在连一份工作都没有,实在没有这么多钱,要不你再说个数,能凑的我们一定凑。” 说这话的时候,季伯常握紧了双拳,他们四个好歹也是行动队员出身,虽然现在落魄了,但身手还是有的。 “这么说,你是不愿意给了?”为首的男子嘴角扯了一下,慢慢地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把手枪,他用枪口朝季伯常的方向点了点,“我再说一遍,拿钱,不然全都死啦死啦滴!” 季伯常在看到枪的一瞬间,后背就被冷汗浸湿了,他没想到这些人根本不讲理。 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口,“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身上的确没有这么多钱。但我们认识‘华侨互助会’的老板,要不您给我点时间,我去找他们求助?” 季伯常信口拈来,把袁碧泉搬出来当挡箭牌,心想着一个能在神保町站住脚的华人组织,不可能和当地的黑帮没有关系。 但高个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样,你就留在这……” 随即,他指了指离季伯常最近的蒋发财,“让他去取钱,取不来,你们三个就交代在这里吧。” 季伯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对方这是认准了他们一定能拿出这笔钱来。 可他们来到东京后,从未露过富,住在最便宜的公寓里,连烧煤都要精打细算,这些人为什么会盯上他们? 难道是他们刚才在山东轩吃饭的时候露了财?但在战后的东京,三千日元根本就不算什么。 还是说只要是从国内来的,都会成为被盯上的目标? 他在沪市的时候,虽然是马啸天身边的心腹,但李群在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油水可捞。 李群死后,马啸天背靠周佛山,他才算是真正的手握实权。 但那时日军败象已现,沪市的局势每天都在恶化,能捞到的钱远不如抗战初期那么丰厚。 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不过攒了不到十万美元。 为了能顺利来到日本,在沪市光打点关系就花了三万美元,剩下的那些钱,他也不敢全部带在身上。 除了少部分现金,他把大部分积蓄都按一比一百的汇率换成了日元。 当然几百万的日元根本藏不住,他又加价换成了日本正金银行的本票。 这种本票不需要日本本土的银行登记,凭票即兑,在任何一家正金银行的分行都可以换成现金。 那些本票是他以后安身立命的全部本钱,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不知道钱在哪里,你让我回去拿行不行?最多一个时辰,我一定带着钱回来。” 高个子摇了摇头:“我信不过你,这种事我见多了,万一你跑了,我找谁去?就他去。” 季伯常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再争辩几句,但他看到了那个高个子手里的枪,便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能把蒋发财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先去华侨互助会,如果他们摆不平,你再回公寓。我床上的被子里,有几张十万日元面值的本票。你取五张就好,剩下的藏好,一张都不要动。” 说着,季伯常一把握住蒋发财的胳膊,握得很紧:“兄弟,这只是我的一个藏钱点,不是全部的家底,你可一定要回来。” 蒋发财看着季伯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784章 石川组出面 这些人并没有放蒋发财一人离开,而是派了两人跟着一同去取钱。 蒋发财注意到身后的两人,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略微加快了一些。 十几分钟后,他一路小跑着来到华侨互助会的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找到了杨文翰。 听完他的叙述,杨文瀚背着手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守在楼下门口的两名浪人,眉头微皱。 “你们怎么招惹到他们了?这就是一群在神保町一带流窜的地痞无赖,平时靠碰瓷敲诈为生,专挑不懂日语的华人下手。” “特别是你们这些刚从国内来的,一旦报警,很可能会被移交国民政府遣返审判,他们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蒋发财的双手紧紧攥在膝盖上,"那这件事怎么办才好?我那三个朋友还被他们扣着,对方手里有枪,我怕拖久了会出事。" 杨文翰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你放心,袁会长和石川组有一定的交情,石川组在东京地面上说话还是有分量的。只要石川组的人出面打个招呼,那些人不敢怎么样。” “而且,如果有石川组罩着,你们以后在神保町这一带行走,就不会有人再找你们的麻烦。只是……" 他顿了顿,走回桌后坐下,“请石川组出面的话,这个费用,你也知道,黑帮不是做慈善的。他们派人、办事都是有行价的。这笔钱,需要你们自己出。” “这个自然,不知道需要多少钱?” 杨文瀚略作沉吟,“对方和你们要价五十万日元,石川组出面帮你们摆平,连带以后在神保町的照应,怎么也不能低于三十万日元。” 蒋发财咬了咬牙:“你确定他们能摆平?” “这样,我先打个电话。”杨文翰说着,起身走到一旁,拿起桌上的电话打了出去。 片刻后,他挂断电话,看向蒋发财,脸上多了一层笃定的神色:“石川组那边已经派人来了,他们承诺可以事后再收钱,这下,你总放心了吧!” 蒋发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朝杨文翰深深鞠了一躬:“多谢!” 杨文翰摆了摆手,“不用客气,我们华侨互助会成立的初衷,就是互帮互助。你们虽然是新来的,但既然找到了这里,就是自己人。” 十几分钟后,七八人走进杨文瀚的办公室。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脖子上还有墨色纹身。 杨文翰连忙起身介绍:“这是石川组的石川刚藏,专门负责石川组在神保町一带的生意。刚藏君,这位就是我和你说的蒋先生。” 石川刚藏朝杨文翰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蒋发财,没有客套的询问,只是用他那蹩脚的中文道:“带路!” 石川刚藏曾跟着石川苍介在沪市待过几年,懂一些中文,因此才会被派到神保町这个华人聚集的区域。 蒋发财连忙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楼下那两名浪人当看到蒋发财带着七八个人从楼里走出来时,脸色同时变了,他们不再管蒋发财,而是快速转身朝山东轩的方向跑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街角。 石川刚藏望着那两个仓皇逃窜的背影,轻蔑一笑:“一群废物。” 他回头看了一眼蒋发财,“我们车上没你的位子,为了防止他们把人转移,我们要先过去,你尽快过来。” 说完他便带着人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头也不回地弯腰钻了进去。 蒋发财站在互助会门前的台阶上,看着石川刚藏等人的轿车消失在街角。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让他猛地打了个寒战。 只要石川组的人到了现场,那伙浪人不敢不放人,季伯常、袁凯、艾宇他们三个人应该不会有事。 再说,以他对季伯常的了解,对方性格多疑,在沪市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全部底细,今天告诉他的藏钱点,也肯定不是主要藏钱点。 只要拿到那些本票,他就可以消失,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到了樱川茶寮的陈淑静,想起她那双在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想起她低声说的那句话:我们都是回不到故乡的人。 如果他现在回到公寓,把本票取出来,然后找到陈淑静,告诉她——我有钱,你们姐妹愿意跟我一起前往东番岛吗?陈淑静会愿意吗? 蒋发财不知道答案,但他实在不想继续待在四处漏风的公寓了,这是他唯一摆脱季伯常的机会。 念及此,蒋发财几乎使用最快的速度跑向公寓。 另一边,当石川刚藏带人赶到山东轩饭馆时。 季伯常、袁凯和艾宇三人正蹲在饭馆门外的墙根下,旁边站着几个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着。 见石川刚藏带人从车上下来,原本懒散的浪人立马警觉起来,其中一人转身快步冲进饭馆,显然是去叫人了。 过了大约两分钟,饭馆的布帘被掀开了,为首的高个子走了出来,他的身后再次聚集十几人。 高个子向前迈了一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石川刚藏,“你就是他们找来的帮手?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石川刚藏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燃火柴点燃,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带着你的人,立马滚!” 高个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的手猛地伸进怀里,掏出手枪指着石川刚藏,“八嘎,你以为你是谁?这条街上的事,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话音落下,石川刚藏身后的人几乎同时从外套里掏出手枪,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高个子。 更是有两人拉开轿车后备厢,从里面取出两把冲锋枪,那两个人端着冲锋枪走过来,站在石川刚藏两侧,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高个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那两把冲锋枪上移开,落回石川刚藏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现在东京可是美军的地盘,敢在街上公然拿出这么多武器的,敢在这个时候嚣张的人,背景可想而知。 他慢慢地把手枪放了下来,“你们是?” 石川刚藏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旁边的人手中接过一把冲锋枪,枪托抵在腰侧,“以后这几人归我们石川组罩着,你们可以滚了。” ‘石川组’三个字一出,高个子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现在谁不知道石川组就是石川家的外围组织,而石川家背后可是GHQ。 "误会,这完全是误会,我们不知道他们是石川组的人,我们这就滚,马上滚……" 看着屁滚尿流的众人,石川刚藏把冲锋枪丢回给旁边的人,然后转身朝轿车走去。 拉开车门前,他侧过头,看向季伯常三人,用蹩脚的中文道:“你们以后就归我们石川组罩着了,明天准时把钱送到华侨互助会,我会让人去取。如果收不到钱,后果你们知道!” 说完,也不等季伯常等人回答,他便弯腰钻进车里离开了。 第785章 杀个回马枪 石川刚藏等人离开后,季伯常才慢慢地从墙根下站起身来。 蹲了太久,腿脚已经有些发麻了,他伸手扶着砖墙站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袁凯和艾宇也先后站了起来,三人不约而同地拍打着裤腿上沾的雪沫和泥水,动作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狼狈。 “队长,”艾宇缩了缩脖子,把冻僵的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气,“刚才那个人说的石川组……也不知道和沪市的石川商行有没有关系? “不管有没有关系,这些人都是我们不能招惹的,没想到华侨互助会真的会帮助我们这些人,就是不知道请他们出手的代价是多少?” 季伯常抬眼扫了一下四周,忽然皱了一下眉:“蒋发财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袁凯也顺着季伯常的目光看了看街角:“刚才那些人是开车来的,发财哥可能是走过来的,说不定正在路上。” 然而,半小时过后,街道上始终没有出现蒋发财的身影。 季伯常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忽然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蒋发财,不会拿钱跑路了吧? 他猛地站直了身子,“走,回公寓!” 当等他们来到公寓时,只见被子被扔在地上,房间内其他东西都没被动过。 季伯常连忙蹲下身捡起被子,翻开检查夹层,结果他藏在里面的十张十万日元的本票不见了。 他捏紧了被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藏在里面的钱不见了,蒋发财,这个叛徒!” 艾宇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一片狼藉,“队长,会不会不是财哥拿的?说不定是那些人趁我们不在的时候进来翻找过?” “除了他还有谁,我只告诉了他一个人钱藏在被子里。如果真是那些浪人,不会只盯着一个被子的夹层翻。你看这屋子,其他地方根本没怎么翻动。” 艾宇和袁凯对视了一眼,他们内心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接受。 沉默了片刻,袁凯低声提醒道:“队长,刚才那个日本人走的时候,让我们把钱送去华侨互助会,你说我们不会已经被他们监视起来了吧?” 季伯常闻言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下望去。 见楼下街道上并没有可疑人员在监视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他又冷静下来了,就刚才那些人的架势,不派人监视,不代表他们可以离开神保町。 虽然被子里的一百万日元的本票被蒋发财拿走了,但这一百万日元是他专门准备的应急款,是他放在明面上用来应付突发情况的钱。 他在其他地方还藏有十张面额是五十万的本票,他需要等到晚上寻一个机会去取。 季伯常坐在榻榻米上,看向袁凯和艾宇,“蒋发财跑就跑了吧,我在其他地方还藏有钱。刚石川组的负责人,走的时候说的是中文,我们是可以直接和他对话的。” “我们在沪市的时候就是替日本人做事,也完全可以替他们管理神保町的华人,只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有用,我们就能在东京立足。” 袁凯和艾宇知道季伯常这是怕他们也跑了,才出言安慰他们。 但两人没有选择,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石川刚藏的轿车从山东轩离开后并没有开远,车子拐过两个街角,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 不多时,车门被从外面拉开,一个人影弯着腰钻了进来,坐到了石川刚藏旁边。 此人,正是刚才那个在山东轩门口掏出手枪指着石川刚藏的高个子。 不过他换了身衣服,看向石川刚藏,邀功道:“大哥,我刚才演的怎么样?” 石川刚藏此时正在抽烟,他吐了一口烟,“还不错,我让他们明天把钱送到华侨互助会,你知道今晚改怎么做吧?” 高个子的嘴角微微咧了一下:“明白,他们今晚一定会把钱准备好,我们直接闯进公寓把钱给抢了。” 石川刚藏微微颔首:“明天,如果他们还能把钱送到,就说明这几个人身家不菲。如果他们连三十万都凑不出来,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干透了,不需要再花时间了,直接处理了。” “不过,你顶多再露一两次面,就得去别的华人聚集的区域了,换别的小弟来当这个浪人组织的首领。毕竟,你得罪了石川组,你若再明目张胆地出现,有损我们石川组的名声。做戏要做全套,收尾也要干净。” “嗨依!”高个子点了点头,拉开车门钻了出去。 晚上,季伯常独自出门后,屋里只剩下袁凯和艾宇两个人。 房间里仍然没有点炭火,两人都蜷缩在墙角。 艾宇侧过头,低声道:“凯哥,队长出去取钱都不带着我们,说明他根本就不相信我们,要不我们去找财哥吧?” “你知道他去了哪里?” “还能去哪里?上次在樱川茶寮和人家睡了之后,就一直惦记着。他在东京人生地不熟的,唯一认识的就是那个女人。我敢说他一定去了樱川茶寮。” 袁凯想了想,摇头道:“万一他不在,我们这一走岂不是两头落空?队长要是回来发现我们也不在了,他会怎么想?” “我们手里可一点钱都没有,如果找不到蒋发财,又得罪了季伯常,那我们在东京就真的什么依靠都没有了。” 艾宇闻言没有再开口,重新靠回墙上,把那条薄被往上拉了拉。 深夜两点多,突然,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由于三人冻得发抖,睡得并不是特别沉,瞬间被惊醒了。 但是还不待三人有所反应,几根木棍和铁管就已经指向了他们的脑袋。 只见门口,白天那个逃跑的高个子走了进来。 “都怪你们,害得我们得罪了石川组,我们在这条街上辛辛苦苦混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关系和地盘,全被你们毁了。” “这一带我们是混不下去了,你们说说,该怎么补偿我们?” 第786章 你叫季伯常? 季伯常闻言浑身一颤,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直接入室抢劫。 他此刻已经无暇追究这栋公寓的老板为何会放这些人进来,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可是刚刚取回来两百万日元! 其中三十万是明天要交给石川组的“保护费”,一百万是留着备用的应急钱,而剩下的那七十万,他原本是想用来试探着拉近和石川组的关系,打算用钱买一条生路。 可现在,这笔钱还没捂热,就被人用铁管指着脑门。 高个子扫了一眼屋子,“搜!把整个屋子翻一遍,别漏了任何一个角落。” 季伯常刚想起身反抗,后背上就挨了重重一棒,整个人向前一栽,倒在榻榻米上。 紧接着又是几棍,落在肩膀和腰侧,痛得他蜷缩成一团,本能地用手抱住头。 袁凯和艾宇被另外几个人按在墙角,铁管抵着胸口,大气也不敢喘。 不多时,一个小弟就从季伯常的内衣口袋,翻出四张折叠整齐的五十万日元本票。 那人把本票一张张在手里摊开,然后递给了高个子。 高个子很是满意,“呦西!没想到你们这么有钱,藏得够深的啊。继续搜,看看还有没有。” 季伯常蜷缩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他用尽力气抬起头,“这是给石川组的……你们拿了……会惹麻烦的……” 高个子闻言反而笑了,他向前迈了一步,一脚踩在季伯常的后背上,“八嘎呀路,要不是因为你们,我们何至于得罪石川组。再说了,我们拿着这些钱躲起来,石川组难道还能为了找我们,把整个东京翻一遍不成?” 然而十几分钟后,这些人并未能从屋里再搜出任何东西,他们甚至连榻榻米和窗户都给拆了。 高个子收回踩在季伯常身上的脚,啐了一口,转身朝门口走去,其他人也跟着鱼贯而出。 见所有人离开,袁凯和艾宇连忙把地上的季伯常搀扶起来。 两人的手刚碰到季伯常的胳膊,他就倒吸了一口冷气,整张脸都拧了一下:“轻点……”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显然刚才那几棍打得不轻。 “队长,现在怎么办?有石川组罩着,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有用吗?”季伯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说,石川组会不会保我们还两说。他们出面救人是因为能收到钱,如果明天拿不出钱来,在他们眼里我们和街边的流浪汉没有区别。 “队长,你没钱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季伯常没有回答,他靠着墙,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来到东京还不到半个月,带来的六百万日元,就已经没了三百万。 剩下的钱,他打死都不愿意再拿出来了,最起码最近这段时间不能拿出来。 他不知道是自己太倒霉,还是被人给盯上了,但直觉告诉他,装死是最好的办法。 只要他不再往外掏一分钱,那些人就算想抢也找不到地方下手。 袁凯和艾宇见季伯常不正面回答他们的问题,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袁凯站起身道:“这窗户都被他们给拆了,冷风直灌,我和艾宇下去找房东要点胶水,看能不能先拿纸板糊一下,不然根本没法睡。” 季伯常看了两人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两人在打什么算盘,但他现在已经无力想这么多了。 袁凯和艾宇下楼后,并没有去找房东,楼上这么大的动静,房东不可能不知道,到现在都躲着不出面,就是怕惹上麻烦。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两人来到一楼的转角处。 袁凯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我们继续留下也不会有好结果的,走,去找蒋发财!” 艾宇微微颔首,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另一边,季伯常见两人迟迟不回来,也知道两人一定是离开了。 他没有去找,没有生气,甚至连站起来看一眼窗外都没有。 他只是靠着墙,伸手从地上捡起一些从榻榻米上拆下来的碎竹片,划燃火柴点燃。 干燥的竹片很快引燃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季伯常顿时感觉屋内暖和了很多。 季伯常靠在墙边,就这样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没有逃走,而是动身前往华侨互助会,就算去一个新的地方,还需要时间和成本来熟悉新的环境。 两个小时后,华侨互助会的会客室内,气氛凝重。 石川刚藏一掌拍在桌上,“八嘎呀路,这些人竟然敢在东京忤逆我们石川组的命令,简直找死。这件事,我会上报总部,在东京追杀这些人。不过……” 顿了顿,他看向角落里的季伯常,“我们石川组开出去的价,还从来没人敢不给,我昨天说了三十万,就是三十万。如果你没钱的话,就替我们干活来偿还,直到还完这笔钱。” “你明天就去码头搬卸货物,一个月五百日元,我们从中抽成三百,直到你还清我们的欠款为止。念在你也不容易,我们就不收你的利息了。” 季伯常心里咯噔一下,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是想混一份差事的,而不是去码头卸货。 一个月抽三百,欠了三十万,哪怕不算利息,他也要给石川组打工八十年才还的清。 更何况,一个月只留两百日元给他,在黑市也就只能买一两斤大米,杂粮也不会超过十斤。 而码头又都是苦力活,吃不饱,哪里干得了体力活,这是根本不给他一点活路啊! “太君,我在沪市的时候可是行动的好手,您看能不能让我干点别的?抓人、审讯、盯梢、跟踪……这些我都在行,您看能不能让我干点别的,哪怕当您的打手也行。” 石川刚藏摆了摆手,“我们石川组是正经的社团,抓人、审讯那是警察的活。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特长,没有的话,就去码头卸货吧!” 季伯常迟疑了片刻,不好意思道:“我叫……季伯常……” “你说什么?你叫鸡……脖……长?”石川刚藏闻言瞪大了眼睛,愣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发音。 然后他示意人上前把季伯常的裤子给脱了。 片刻后,石川刚藏喃喃道:“你这名字……还真对得起你这个人,去码头的确有些屈才了。” 说着,他唤了一个小弟,低语了几句,随后对季伯常道:“他会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以后就在那里打工了,工资会比码头高不少,还管吃管住。等你什么时候偿还了欠我们的钱,就可以离开了。” 季伯常听说不用去码头干苦力,连忙躬身,“多谢太君!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的抬举!” 第787章 男侍 半个小时后,一辆轿车停在一家待合茶屋的后门。 季伯常从车上下来,被两人带着穿过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最后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 “这里就是你以后工作的地方,什么时候还完款,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如果让我们发现你敢擅自逃跑,后果自负!” 说完,两人便转身走了,季伯常沉默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六人间的员工休息室,大约十叠左右,靠墙摆着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虽然不算宽敞,但比他那间四处漏风的公寓好太多了。 他注意到靠里面的一张床上还躺着一个人,那人侧身蜷缩着,季伯常只感觉异常的熟悉。 他靠近几步,再三打量,然后试探地开口:“胡主任?” 床上的男子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一个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的称呼,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他睁开眼,看着季伯常,愣了约莫半分钟,“你认识我?” “原来真的是您!”季伯常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是马啸天身边的季伯常,政治保卫局一局的行动大队长,您还记得我吗?我跟着马处长去您的办公室递过好几次文件。” 床上的男子正是胡成兰,原汪伪宣传部主任。 日本投降后,上了国民政府的通缉名单,只能四处躲藏,最后靠着和日本人的关系,来了东京。 在原有的历史里,他先是躲到了温州乡下,伪装成一个教书先生,靠着张爱玲的稿费接济才活了下来。 解放后,清查汉奸力度加强,他彻底失去安全容身之地,只能偷渡香港,最后由佘爱珍出钱资助船票,最终前往日本。 但在这个时空里,由于林致远的蝴蝶效应,佘爱珍几年前就殒命上海,伪政府的政局也多有改变,有些事情就错位了,也导致他提前几年来了日本。 胡成兰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着一种在乱世里遇见旧人的欣喜,又有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无奈的复杂,“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你怎么也来了?” 季伯常在旁边的床沿上坐下来,把自己的经历大概说了一遍。 胡成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你这么惨,你带过来的那些钱,就这么没了?” 季伯常摆了摆手:“钱的事不提了。胡主任,这是哪里,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本来都万念俱灰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熟人。胡成兰可是汪伪政府宣传部的主任,常年和日本人打交道,精通日语,在东京肯定比他有门路。 胡成兰本来是有些难以启齿的,但他转念一想,两个人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端着那点面子做什么。 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两眼无神:“季队长,你知道什么叫‘男侍’吗?” “男侍?”季伯常闻言愣住了,这两个字再明显不过,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男妓馆?” 男妓馆是指男性风月场所,清代至民初北京八大胡同、上海九江路一带有相公堂子,里面年轻男子称相公。 他们陪酒唱戏、卖身,主要是面向男性官员、富商,并不是阔太太。 这个时期思想还比较保守,即便有阔太太想要玩乐,也是把人养起来,而不是去这些场所。 胡成兰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我们面向的是日本的贵族和富商女性,这里是专门为她们服务的。” 日本的贵族女子和富商遗孀拥有独立领地、财产、收入,她们有钱,有人身自由,便诞生了一些专门迎合她们的场所。 在幕府时期,大奥后宫和各地大名的宅邸里,有成千上万女性常年无男性接触,为满足这些女性隐秘的身心需求,民间便开始诞生了‘阴间茶屋’——也就是由面容姣好的年轻男性提供陪侍服务的场所。 后来,幕府还专门颁布了禁令打压男娼,阴间茶屋转入地下。 明治维新后,这些场所逐渐转型成高级料亭、待合茶屋等高端私密场所,供有钱有闲的贵妇消费。 特别是现在战争刚结束,东京一大批有钱有闲却无处安放精力的未亡人,她们手握大笔遗产和抚恤金,她们需要陪伴,需要有人取悦她们。 这也是日本后来歌舞伎町牛郎店的起源。 季伯常眯起眼睛,消化了一下信息:“这是好事啊,既能‘抗日’还能吃软饭,你怎么是这副表情?” “你不懂。”胡成兰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戳到了某个不想被触碰的地方,“你可知我每天要接待三四波客人,累也就罢了,关键是,她们都是四五十岁的,有些甚至更年长一些。有些客人要求更深入的服务,我还不能拒绝,你说这能算好事吗?” “多大年纪?”季伯常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可能也要面对那些四五十岁的女性,脸色剧变。 “不然你以为呢?年轻漂亮的,又怎么会来这样的场所。” 季伯常陷入了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那你是因为什么来到的这里,又在这里待多久了?” 胡成兰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数着日子,但数了数又放弃了:“我也记不太清了,大概一个月前吧。你也知道像我这种公子哥,平时都是靠女人养着的,手里根本没钱。” 对于胡成兰的这句话,季伯常不置可否,胡成兰很会揣摩女性心思,又谈吐风雅,温柔体贴,常年靠女人接济,在沪市的时候甚至还对佘爱珍动过想法,那时候吴四宝都还没死。 只是他有些滥情,在和张爱玲婚内期间,竟然还同时勾搭多个女子,就连逃亡途中也是依附不同的女性。 胡成兰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无意中得知华侨互助会的老板竟然是袁碧泉,他虽是岩井领事的助手,同时也担任新政府中央宣传部副部长,算是我的领导。在得知我的情况后,他给了我一些钱,但东京的物价太高了,不到两天我就花完了。” “没办法,他只能推荐我来这种地方,你也知道我颇有文采,女人缘一直很不错,又精通日语,来到这里后确实很受欢迎。只是时间一久,我实在有些扛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跑?” “跑?为什么要跑?”胡成兰自嘲一笑,“这里是安全的,虽然这听起来很讽刺,但事实是,在这里没有日本人欺负我,也不会饿着,甚至连骂我的人都没有。那些客人是花钱来找安慰的,她们更不会为难你。” 季伯常闻言陷入沉默,胡成兰懂日语,又知道怎么哄女性,而他呢? 他的特长似乎只有那方面了,一想到每天要接待不同的年长女性,不自觉地感觉到某个部位有些不适,。 第788章 林致远抵达纽约 与此同时,林致远等人在经历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终于抵达纽约。 飞机穿过云层,在拉瓜迪亚机场降落时,窗外的景象由灰白色的云海逐渐变为一片铺满积雪的城市轮廓。 林致远透过舷窗望去,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是他从穿越以来,第一次回到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都市。 下飞机后,众人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往WAA在纽约的办事处,而是先去华尔道夫酒店安顿。 华尔道夫酒店坐落于曼哈顿中城,是纽约最著名的豪华酒店之一,其28层以上一般不对普通人开放,但有克莱德和GHQ的军官陪同,林致远也是破例住进了酒店的高层套房。 房间宽敞,铺着厚实的地毯,站在落地窗前便能看到整个曼哈顿的夜景。 林致远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相信不久的将来,国内很多城市都会是这幅景象。 休息了几个小时后,克莱德敲门走了进来。 “石川大人,我们要后天才能前往纽约港挑选商船,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回家看一看。” 林致远很是理解:“这个自然,替我向你的家人问好。” 就算克莱德不说,林致远也会想办法支开他。 克莱德并不知道林致远和詹台明的关系,当初林致远把他介绍给詹台明时,也只是说是华尔街的资本在背后操控一切。 克莱德本就是美国人,再加上他对日本本就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也很乐意参与其中,很少追问背后的环节。 他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但不需要知道所有的事情。 克莱德离开后,林致远看了眼时间,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周慕云来到他身边,低声道:“老板,人到了,就在楼下等候。” 林致远点点头,起身朝楼下走去。 在酒店门口的不远处,停着一辆深色的轿车,周慕云看了眼车牌,确认无误后拉开车门,林致远躬身坐了进去。 就在车子启动两分钟后,不远处也有一辆车子启动,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林致远打量着窗外流动的夜景,笑着看向开车的李振彪,“彪子,好久不见,我刚差点没认出你,你又壮了。” 李振彪嘿嘿一笑,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皮夹克,“老板,来美国都快四年了,天天好吃好喝的,能不胖吗?只是我天天数着日子过,连做梦都在想着回国。现在抗战胜利了,啥时候能让我们回去?” 林致远闻言并没有生气,还是他熟悉的李振彪,有什么话从来不憋在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国内现在的局势还不稳定,你的家人都安顿到了港岛,再等等,到时候你们一起回港岛。” “得嘞,听您的。” 李振彪开着车在曼哈顿的大街上绕了两圈,才前往华人街。 最终,车子在一处大院门口缓缓停下,不多时,一直跟着他们的轿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只见孙二狗从车上走下来,他穿着一身旧式的长衫,面容比几年前圆润了一些,但那贼眉鼠眼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林致远上前和两人都拥抱了一下,“脱离一线这么久了,难得你们还能保持这样的警惕性。” 孙二狗摸了摸脑袋,“这还不是老板您以前教的好,哪怕来了美国,我们也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习惯……” 还不待他说完,一旁的李振彪就打断道:“屁,老板您别听他的,我们知道您要来,担心您的安全,在一起商量了好久,才决定这么做。” “你个彪子,不是说要在老板面子表现的稳重一些吗?还说什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这一开口就原形毕露。”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林致远面前互相拆台,看着他们两个拌嘴的样子,林致远会心一笑,他好久没这样放松了。 这时,院门从里面推开,顾婉秋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大衣,头发比离开国内时长了一些,垂在肩侧,在门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林致远。 林致远见状连忙走了过去,“我回来了。” 顾婉秋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身走了回去,留下林致远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 他看着顾婉秋走回屋内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振彪和孙二狗,“啥情况?” 孙二狗快步凑到林致远身边,笑道:“老板,您不知嫂子这几年有多担心您的安危。她每天都听广播,关注国内的消息。” “担心我,她刚那表情是担心我的样子吗?” “这个嘛……您也知道顾军长留了一些人保护嫂子,自然也就有些消息传过来。听说您在沪市和日本可是有好几个女人,再加上您把嫂子一个人扔在美国,这一待就是四年,她能没有怨气吗?” 林致远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有些事早晚都是要坦诚面对的。 他来到客厅,只见客厅里摆了满满一桌饭菜,詹台明和苏曼卿也在,两人见林致远进来,连忙起身:“长官!” 林致远笑着招呼两人落座,他的目光扫过餐桌,最后落在桌角那个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孩子身上——他的长子,已经快十岁了。 眉眼间有几分他自己的影子,他招了招手:“明明,过来。” 明明犹豫了片刻,还是乖乖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地面,没有开口。 林致远见状只能在心中叹气,家国不能两全,他穿越过来,也就见过这孩子两三次面,陪伴的时间在一起都不超过一周。 他把孩子搂在怀里,看向詹台明:“我听婉秋说,你们都有两个孩子了,怎么今天没带过来?” 他当初派李振彪等人来美国时,主要是为了约束詹台明,但随着基金的规模越来越大,只能让顾婉秋促成詹台明和苏曼卿在一起。 詹台明应该也是理解林致远的意思,并没有抵触,不仅接受了安排,现在和苏曼卿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詹台明笑了笑:“天太冷,孩子又太小,下次一定带过来给您看看。” 第789章 再见顾婉秋 晚饭过后,林致远只让詹台明和顾婉秋两人留下。 其他人全都自觉地离开了,李振彪等人去了后院的厢房喝茶,苏曼卿则回去看孩子。 客厅的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林致远点燃一根烟,直入主题:“我这次来美国,明面上是要向WAA购买一批商船,组建远洋运输队。实际上,我是希望可以购买一些退役的军舰。” 话音落下,詹台明和顾婉秋全都抬头看向林致远。 特别是詹台明,他皱眉道:“老板,您现在的身份可是日本人,华盛顿不可能允许WAA出售的。而且,麦克阿瑟那边也很难交代,横滨租界才刚刚起步,我们所有的资产都压在里面。如果因为这件事让麦克阿瑟对您产生疑心,觉得您在瞒着他搞什么他不知道的布局,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先听我说完,”林致远深吸了一口烟,“虽然美国现在对日本的态度看上去很强硬,但我在东京待了这么久,能明显感受到,他们对日本的一些政策都只是走个过场。” “真正决定美国对日态度的,是美苏之间的争霸,苏联在西伯利亚陈兵上百万,美国不会让远东落入苏联的掌控。说不准几年后,他们会重新扶持日本作为对抗苏联的屏障。到那时候,现在的禁令就是一张废纸。” “再者,美国是个资本主义国家,现在WAA手里积压着大量的战争资产,也是需要变现的。为了能够让他们放心的把一些资产卖给我,我打算推动公司在美国上市。” 詹台明闻言坐直了身子,“您的意思是船运公司,还是‘太平洋资产管理公司’?” 林致远弹了弹烟灰,“当然是后者,还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办。” 说着,林致远看向顾婉秋,认真道:“随着横滨租界越做越大,会有很多人盯上我们,以前成立的那些空壳公司,将不再安全。你们要尽快在英国设立一家投资基金,但资金账户要开在瑞士银行,同时也在欧洲各国成立多家空壳公司进行嵌套,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运营公司则委托在新加坡和港岛,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如此错综复杂的安排,顾婉秋听得似懂非懂,而詹台明大概知道林致远想要干什么。 他开口道:“需要这么麻烦吗?万一欧洲再爆发战事,我们注册的公司,很容易被当地政府冻结。” 詹台明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现在华尔街的公司,虽然也会设立皮包公司来发展离岸金融,但一般只会设两三层作为过渡,类似林致远这样搞五六层嵌套、横跨全球的布局,基本没有人做过。 对于詹台明的顾虑,林致远没办法直接回答,他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走向。 二战过后,全球只有冷战,没有大规模的热战了,而欧洲各国基本都是寻求美国的军事保护。 之所以在英国成立投资公司,是因为英国不会被马希尔计划渗透,金融独立稳定。并且,伦敦市场上的美元交易甚至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是高于纽约的。 林致远略作沉吟,“按我的要求去做,前期我打算先将‘东瀛海运株式会社’装到这个公司,后续横滨租界的各类公司,我都会慢慢装进来。” “想象一下,不停地往这家公司里塞资产,未来在股市上,我们会掀起多大的风波。到时候,就需要和华尔街的巨鳄一起来吃这块蛋糕。” “这样,我们我们在横滨租界的权益,就会变成整个华尔街和所有股民的权益。届时,就算华盛顿想动我们,股民也不会答应。” 詹台明完全呆愣住了,他无法想象林致远将日本的核心资产全部打包到美国上市,那将是一个怎样的巨无霸。而这样的日本,还算是一个主权国家吗? 犹豫再三,他还是问道:“老板,我能问一下,您买这些商船和军舰的真实目的吗?” 林致远笑着将烟头在烟灰缸内按灭,“我们的国家还太弱,战后重建需要钱,需要技术,需要设备和运输能力。我会选择一个合适的机会,让这些商船和军舰以合理的方式报损。当它们再次出现的时候,可能已经改头换面,成为了中国的舰队。” “眼下,美军虽然冻结、拆分了日本的造船厂,但那些技术工人全都被我笼络到了横滨租界。而这些人,就是未来能为我们改造军舰的人才。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詹台明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把林致远的话消化掉,过了好一会儿,他郑重地看向林致远:“老板,我有生之年,能参与到这样的计划里,是我的福气,感谢您当年把我从军统里解救出来。” 送走詹台明后,林致远拉过顾婉秋的手,在她身边坐下,“还在生气吗?” 顾婉秋没好气的在他胸口打了两下,“你把我留下,不就是为了让我知道你这些年到底是在做什么吗?现在倒显得我小女人,不懂的家国情怀了。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林致远笑着将顾婉秋揽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我哪里敢忘,你当时还是金陵女子大学的学生,上街游行,而我却是奉命驱散你们这些爱国学生的游行的坏人。” 顾婉秋嗤笑一声:“你知道就好,说吧,在日本有几个女人,我听大哥讲,你和日本女人有了儿子。” 说着,顾婉秋的神情又黯淡了下去。 “就只有一个儿子,我当时也是被逼无奈,为了成功谋夺石川家,只能出卖色相。婉秋,你要相信我,很多时候选择不是我能决定的。” 顾婉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我不管,你必须和我再生一个才行。” 林致远闻言低头看了一眼顾晚秋,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抱起她,吓得顾婉秋连忙搂紧林致远的脖子,“你干嘛?” “你不是说要造孩子吗?我在美国待不了多久,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的好……” 说着,林致远抱着顾婉秋朝卧室而去。 (此处省略两百字……) 第790章 买船 两个小时后,狂风暴雨初歇,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顾婉秋依偎在林致远怀里,呼吸已经平复下来了,“你在美国能待多久?” “看谈判的进度,加上装运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十天,麦克阿瑟急等着我把这批粮食运回去。” 顾婉秋闻言,没有说话,但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我只是在书上看到过一些,但感觉你说的时候,思路更清楚,我有时候想,现在的你真的让我很陌生。” 林致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顾婉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刚穿越过来,就被派到沪市执行任务。几年来,他和顾婉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脑海里关于顾婉秋的记忆,都是原主遗留下来的。 也多亏了常年不能见面,他的一些异常举动,也都能圆过去。 林致远低下头,亲了一下顾婉秋的额头:“很多事情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但你要相信,我从来没变。” 顾婉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翻了个身,“对了,你知道我在纽约证券交易所遇到谁了吗?” 林致远知道顾婉秋是想和他分享一些她自己经历的事,便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你遇到谁了?” “于凤至,”顾婉秋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赞叹还是感慨的语气,“她现在可是华人圈里有名的‘股神’,很多人跟着她买股票,她眼光很准,比那些华尔街的经纪人都稳。” “我听人说她刚到美国的时候,身上只有两万美元的积蓄,既要治病,还要供孩子上学。可惜,少帅和她离婚了,这么好的一个女人,很难想象她这几年怎么过来的。” 于凤至,少帅夫人,1940年因为因乳腺癌独自来到美国治疗,起初只是为了挣点钱,好支付医药费和子女学费,才开始涉足股市。 据记载,她在股市里挣了上百万美元,到了五六十年代,更是靠着投资房地产实现了上亿身家。 林致远轻轻拍了拍顾婉秋的后背:“怎么?你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少帅夫人?” 顾婉秋冷哼一声:“我才不怕,基金现在可是挂在我名下,就算你不要我和明明,我们母子也能安度余生。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跑了,钱还在,我不亏。”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林致远把基金挂在她名下,就是想让对方安心。这个时期的女子对感情都还是忠贞的,她们的世界里一旦认定了什么人,就不会轻易动摇。 他翻了个身,把顾婉秋轻轻压在身下,“好了,继续我们的造娃计划……” 两天后,林致远和克莱德在GHQ官员的陪同下,来到WAA驻纽约办事处。 接待他们的是专门从华盛顿赶来的邦纳??费勒斯,他原先是一名海军准将,退役后调任 WAA 海事资产顾问,负责处理海军退役舰艇的拍卖和转让事务。 他大约六十岁上下,身形精瘦,穿着一身熨烫妥帖的深蓝色西装。 二战结束时,美国有1200万军人,华盛顿计划在三年内缩减至200万。 按比例计算,海军受到的打击最为沉重,不仅数百亿拨款被取消,就连在建的军舰和航母也要全部停工。 没这么多军人,还要这么多军舰干嘛?于是,海军将大量的运输船和军舰委托给WAA处置。 WAA拍卖所得,只需要给政府一半,剩下的归WAA自己作为运营费用。 所以,在麦克阿瑟出面推动这件事后,特别是把中西部的粮商也拉了进来,WAA的负责人罗伯特少将直接派了邦纳过来,授权他全权处理这笔交易,绝大多数交易他都可以当场拍板,不需要再请示华盛顿。 邦纳和众人简单寒暄后,便递过一个册子:“WAA名下所有的船只类型都登记在上面,有详细的资料介绍和实物照片,你们可以先看一下,具体想买什么船只?” 林致远接过册子,简单翻了一下,在来之前,他已经做过功课了,于是开口道:“胜利轮还有多少?我们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将粮食运回去,胜利轮无论是载重量还是速度都是最合适的。” 邦纳闻言不好意思地轻轻干咳了一声,“实在抱歉,小伙子们,胜利轮基本都被拍卖完了。虽然还剩下十几艘,但老化比较严重,有些船体已经锈蚀到必须进船坞大修的程度,跑远洋风险太大,我是不建议你们买的。” 胜利轮(Victory Ship)满载排水量是15200吨,航速可达17节,因为高航速,在整个二战期间,仅有两艘被击沉。 因为它的大载重量和高航速,也让它成了战后航运公司争相抢购的对象。 美国在二战期间一共造了五百多艘胜利轮,WAA对外公布没多久,就被美国各大航运公司买完了,剩下的要么是船况很差的,要么是已经被预定的。 邦纳顿了下,补充道:“自由轮怎么样?它满载的排水量在14245 吨,续航可达17000海里,特别适合跨洋长线运输。并且每艘只要五十万美元,这个价格比胜利轮便宜一大截,而且数量充足,你们可以一次性组建一支成规模的船队。” 美国在二战期间,一共建造了2700多艘自由轮,初期的建造成本在200多万美元,后来随着大规模量产,成本降到了170多万美元。 而现在WAA对外的拍卖价只有建造成本的三分之一,大幅剔除了战时军工溢价和军备改装成本。 林致远闻言摇了摇头,“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以最快的速度把粮食运回去,自由轮的航速实在太慢了,价格方面不是我们首先要考虑的,一切以麦克阿瑟将军的大局为重。” “东京现在的情况已经很紧张了,如果再因为运输延迟导致断粮,它会影响整个日本占领区的稳定。” 林致远的话,让跟随而来的GHQ官员连连点头,他们把林致远的话翻译给邦纳。 邦纳心中一喜,在来之前,罗伯特少将专门叮嘱过他,这些从日本来的商人不差钱,他们背后有华尔街的基金撑腰。 他把册子收了起来,“这样吧,我们不如移步码头,纽约港停放了一些待售的商船和军舰。你们可以亲自上船看看,实地了解一下船体的实际情况。照片和参数只能告诉你一半,另一半你要上船才知道。” 第791章 护航航母 半小时后,邦纳带众人乘坐一艘小型军用交通艇,前往位于布鲁克林湾西侧、上纽约湾南岸的布鲁克林军用码头。 冬日的海风从大西洋方向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寒意,吹得众人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当交通艇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时,布鲁克林码头完整的轮廓在众人面前铺展开来。 林致远站在艇首,目光越过前方翻涌的水面,只见码头上排列整齐的军舰和货轮,一艘挨着一艘,很是壮观。 他数不清到底有多少艘,视野所及之处全是船体,桅杆、烟囱和上层建筑在冬日的天空下形成一片交错的钢铁森林。 布鲁克林码头闲置商船、 军舰封存照片 交通艇缓缓靠上码头,邦纳第一个跳上岸,然后侧过身示意众人跟上。 码头的混凝土地面宽阔平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粗壮的系缆桩和铁梯伸向水面。 他们停在一艘胜利轮面前,船体漆面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和铁锈,船身上的舷号已经模糊不清。 邦纳站定,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怎么样?我没有骗你们吧?剩下的十几艘胜利轮基本都就是这个样,不仅船体锈蚀严重,有些轮机还存在问题,维修的费用太高,我是真心不建议你们购买。”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这里虽然只停放了一部分军舰和商船,但种类还是齐全的,自由轮、胜利轮、标准货轮、油轮、还有一些辅助舰艇,什么类型都有。” “看中哪款,数量不够的话,我可以从其他地方给你们调,只要不是已经卖出去的,都能谈。” 林致远目光扫过这些船,不自觉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不是他没见过世面,而是美帝在这个时期太超模了。 这满眼望不到头的船,每一艘都可以跨越大洋,把物资运输到全球的每一个地方。 放在其他国家都是被视作重宝的东西,在这里却只是存放在码头上的“待处理资产”,如同没有人要的废铁。 而这些船还只是WAA库存的一小部分,更多的船分散在西海岸其他港口。 他沉默了几秒钟,“可不可以先带着我们逛一逛,顺便都介绍一下?” “没问题。”邦纳让人开来两辆吉普车,众人分乘两辆,沿着码头宽阔的水泥路缓缓行驶。 邦纳坐在第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看向林致远和克莱德,不时伸手指向路过的船只,简要地介绍着每一艘的型号、载重量和当前状态。 他们先后参观了自由轮和一些标准货轮,林致远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表示这些船都不满足他对载重量和航速的要求。 邦纳让司机把吉普车停了下来,点燃一根烟,转过头看着林致远,意味深长道:“这里停靠的商船我们基本都看了一遍,剩下的就是一些军舰了。” 林致远故作惊讶道:“军舰也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这些军舰上的主炮、副炮、鱼雷发射管、防空机炮等装备全都被拆除了,海军方面在移交之前有一套标准的去军事化程序。很多原本就是由商船改造而来的辅助舰艇,现在只是回到它原本的样子。” 邦纳拍了拍吉普车的车身,对司机道:"去C区。" 吉普车重新启动,沿着码头向里面一片更加开阔的区域驶去。 C区停放着各类军舰,有驱逐舰、扫雷舰、小型登陆艇、补给舰,甚至还有几艘护航航母。 这些船体比商船更加修长,线条更锐利,上层建筑的高度和布局明显不同。 虽然炮座已经被拆除了,但那些空荡荡的基座依然在甲板上留下了一圈圈清晰的圆形印记。 林致远只是安静地听着邦纳的讲解,目光从一艘船移到另一艘船,始终没有明确要不要买。 眼看都快中午了,林致远看了一眼手表,对邦纳道:“也参观得差不多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个饭,慢慢聊?” “没问题!”邦纳知道东方人都喜欢在饭桌上谈生意,再说,GHQ的官员一直跟着,很多话也不方便在码头上说。 众人并没有返回纽约市区,而是来到布鲁克林码头旁边一家名为“乔瓦尼之家”的餐馆。 邦纳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轻车熟路地推开门,对众人解释道:“我年轻的时候,曾在布鲁克林造船厂工作过一段时间,经常和同事来这里吃午饭。” “这家饭店别看门面不起眼,老板是意大利人,手艺可是布鲁克林一绝,特别是他们的海鲜烩饭和烤龙虾,比曼哈顿那些大餐厅强多了。” 邦纳和老板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众人走进包厢。 不多时,桌上便摆满了各种美食——龙虾、海鲜烩饭、烤鳕鱼、蒜蓉贻贝、意大利面、炭烤章鱼腿等,还有几瓶红酒和威士忌。 在酒精的催化下,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林致远和邦纳很是默契的一直灌GHQ的几位官员喝酒。 半个小时后,看着已经有些醉意的几人,邦纳用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手,看向林致远和克莱德,“二楼的露台能看到整个码头的全景,正好适合喝杯咖啡,消消食。要不要上去看看?” 林致远把最后一小口红酒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好。” 三人来到二楼露台,邦纳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根雪茄吸了一口,目光越过露台的栏杆,落在远处码头上那一排排商船和军舰上。 “我能感觉得到,你对护航航母感兴趣。” 林致远也没有藏着掖着,“自由轮太慢,其他的军舰虽然速度快,但载重量小,甲板太厚、舱室太密,根本不适合远洋运输。” 邦纳很是欣赏的看了一眼林致远,“你很坦诚,护航航母的确是最好的选择。C区有三艘卡萨布兰卡级航母,满载排水量一万多吨,航速接近二十节,甲板空间宽敞,机库可以改装成货舱,完全符合你对载重量和航速的要求。” 林致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如果价格合适,我可以全部拿下。另外,我听说英国把三十多艘博格级护航航母全部退还给你们了,可以的话,我也考虑。” 第792章 护航航母(2) 护航航母,说到底只是辅助舰艇。 它的航速最高只有20节,无法跟随主力舰队进行机动穿插,船体几乎无装甲防护,一旦被炸弹或鱼雷命中,极易重创甚至沉没。 因此,它从不参与舰队决战,主要作用是反潜护航和协助登陆作战。 二战时,德国利用潜艇封锁大西洋运输线,盟军的运输船频繁遭到袭击,补给线一度濒临断裂。 护航航母是唯一能远程压制潜艇的装备,它不需要高航速和重装甲,只需要起飞和回收反潜巡逻机,就能在广阔的大西洋上空布下监视网。 而博格级航母,正是美国用民用货轮船体改造而成的应急产物,建造速度极快、成本低廉,专门用来填补反潜缺口。 美国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改造了44艘博格级航母,其中33艘通过租借法案移交给了英国皇家海军,在大西洋和地中海的航线上执行反潜巡逻任务。 战后,英国财政拮据,根本无力维持如此庞大的航母编队。 加上这些航母本就是战时租借而来的,按照租借法案,租借物资在战后需要归还或结算,英国便陆续将它们全部返还给了美国。 美国收回后也没有留用,拆除了所有武器装备,将其改回民用货船的配置,交给WAA对外出售。 林致远话音落下,邦纳眉头微皱,他本以为林致远只会购买两三艘护航航母,但现在看来,对方所图甚大。 这些船只,哪怕所有武器装备都已经被拆除了,但飞行甲板还在,机库结构还在,万一买回去稍作改装,后果不堪设想。 他把雪茄放在烟灰缸上,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你应该明白现在日本的处境,你买这么多护航航母,想要干什么?” 一旁的克莱德适时开口,“邦纳先生,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们的意图,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我们华尔街在背后主导,石川先生只是我们扶持的日本代理人。这些船买回去,会全部注册在横滨租界的公司名下,实际出资方是我们,实际运营方也是我们。” “日本的军用造船厂全都被麦克阿瑟将军拆解了,连那些小型干船坞都被填平了,就算我们想做什么手脚,他也不会同意的。” “他希望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把粮食运回去,而你们和中西部的粮商又想趁这个机会,把手里的商船、军舰和粮食高价处理给我们。整场交易,似乎只有我们要为所有人买单,这不符合我们华尔街做事的逻辑。” 克莱德伸出一根手指,“这样,一艘博格级航母10万美元,一艘卡萨布兰卡级15万美元,你同意的话,我们就多采购一些!” “你说什么?”邦纳闻言脸色彻底黑了,“你可知当时改造一艘博格级要700万美元,卡萨布兰卡级更是要1200万美元!你开口就是10万美元,你当是收废铁啊?” 克莱德翘起二郎腿:“那是战时,很多东西都是溢价的,而现在它们只是一堆能在海面上跑的废钢而已。” 胜利轮和自由轮等商船,为了方便快速装卸,在设计的时候都是适配标准港口吊具的,内部结构也简单,维护起来很方便。 但护航航母大量的空间都被甲板、机库占据,内部结构分割严重,实用性远不如商船,在大部分人眼中,的确是只能在海上移动的钢铁平台。 克莱德见邦纳脸色难看,继续道:“华盛顿列入可出售清单的船只有五千多艘,你们目前好像才卖出去一千多艘,并且还都是胜利轮这样性价比高的船只。” “至于博格级和卡萨布兰卡级航母,这么久了,别说卖出去,我看连问都没有人问吧?你自己算算,他们停在港口每月的维修费用和管理费需要多少?如果一直卖不出去,等甲板彻底锈穿之后,拆解还要倒贴钱。它们现在根本就不是资产,是负债。十万美元一艘,至少比你们用拆解价卖给废料商要高。” 邦纳在心里暗骂一句‘该死的资本家’,华盛顿交给他们出售的资产清单并不是什么秘密,并且,他们也要每月向华盛顿汇报出售进度,克莱德能得到这些资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价格你想都不要想,华盛顿是不可能允许我们以这么低的价格出售给你们的,我们没法向国会和纳税人交代!” “NO,NO,NO,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克莱德摆了摆手,“除了护航航母外,我们还可以再采购二十艘自由轮,和一些辅助舰艇,像什么拖船、驳船、油轮都需要。你把这些护航航母加进去,给一个打包价,这样不就好看了吗?” “至于你所担心的安全问题,这个也好解决。我们已经在推动公司在纽约上市了,这家船运公司便是我们的全资子公司。同时,我们会在美国招募一千名退役的海军士兵,由他们来管理这些船只的日常运营和维护,” “背后的公司是美国的,船员是美国公民,遵守美国法律。只是船只的使用权放在日本而已。你看这样,是不是对各方面都有所交代?而我们只想以最低的成本组建一支远洋舰队。” 邦纳此刻才真正明白罗伯特少将为什么要派他来,这种事一般人还真做不了决定。既涉及巨额合同,又涉及军事资产处置的合规性,每一步都需要敢于做决策的人。 他犹豫片刻,还是为难道:“这件事,我需要和罗伯特少将商量一下,尽快给你们答复。” “这是自然,只是麦克阿瑟将军不一定能等得起。”克莱德看向林致远,“石川先生这次可是专门从东京给你带了一些特产过来,希望你能喜欢。” 林致远闻言,从周慕云手中接过一只深色的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只见里面是一座用黄金打造的耶稣像,大约两掌高。 林致远用他那带着口音的英语道:“愿和平与你同在!” 邦纳见状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 克莱德合上箱子,不由分说地放到邦纳手中,“别看它这么大,其实只有表面一层镀金,里面是铅做的,不值几个钱。” 邦纳才不信克莱德的话,可让他放回去,他又舍不得,咬了咬牙:“今晚,我争取今晚给你们答复。” 克莱德伸出手:“那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第793章 混合粮 当晚,华尔道夫酒店。 林致远和詹台明坐在落地窗前,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曼哈顿夜景。 “老板,你说国内什么时候会有这样的夜景?” 林致远知道詹台明想问什么,他放下酒杯,目光也落在窗外那片流动的光海上:“等你我老去的那一天,一定能看到的!” 然而,詹台明却摇了摇头,沉声道:“我在华尔街接触的越多,越是绝望。现在全球75%的黄金都存在美国,60%的工业产能也集中在美国。欧洲各国虽然被打烂了,但它们有海外殖民地,有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工业底子,至少还有恢复的可能。” “可我们呢?我们连工业国都不是,金融、海关、铁路基本都由外资控制。好不容易打跑了日本人,眼看又要陷入内战,我们真的能看到那一天吗?” 林致远是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走向,但他无法把这些告诉詹台明,即便说了对方也不一定信,反而觉得是他异想天开。 他端起酒瓶,给詹台明的杯子里添了一些,“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们有四万万同胞,有很多愿意为这个国家而奉献一生的人。” 詹台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陷入了沉默。 林致远并不担心詹台明的忠心,从对方不愿跟随父母迁居港岛,毅然加入军统就能看出——他为了这个国家,是可以牺牲自己的。 “不说那些了,”林致远换了一个话题,“杰西先生现在身体怎么样?” 詹台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杰西先生虽然从抑郁症中走了出来,但他早年长期酗酒,身体大不如前,已经很少参与市场交易了。他一直都很想知道我背后的老板是谁,您要不要见他一面?” 林致远还真有些意动,他前世不知道把《股票作手回忆录》翻了多少遍,但转念一想,传奇人物就应该留在传说里,见面了反而少一些神秘感。 他摇了摇头:“我就不见了吧,替我向他问好。”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被敲响了,林致远看了一眼周慕云,周慕云走过去开门,只见克莱德站在门口。 林致远连忙起身,示意克莱德落座,然后走到酒柜又拿了一个酒杯过来。 克莱德并不知道他和詹台明之间的真实关系,在外人看来,詹台明和华尔街才是他和克莱德背后的老板。 克莱德接过酒杯,先看向詹台明:“詹姆斯先生,WAA给我回复了,他们最多卖我们三艘卡萨布兰卡级和十艘博格级航母,但要求我们必须要买三十艘自由轮,还有拖船、驳船、油轮五艘,总金额二千万美元。” 詹台明看向两人,像是在征询意见:“你们怎么看?” 克莱德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WAA明显是想把这笔交易做大,他们拍卖的钱,只需要上交政府一半,所以他们希望把金额往上抬。并且,辅助船只也的确是我们需要的,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到底需不需要这么多的船?” 詹台明微微颔首,又看向林致远:“石川先生,日本能不能撑起来这么大的货运需求,需要你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 林致远略作沉吟:“我觉得可以,日本现在有七千多万人口,核心资源全部依赖进口,战前商船的吨位就在五百多万吨,我们这才五十万吨左右,完全没问题。” “不过,我们一次性买这么多船,最好让WAA再免费送我们二十艘登陆艇。那种船在市场上根本卖不上价,对他们来说没有成本,留在码头上也是占地方。横滨租界的码头水深参差不齐,登陆艇可以直接靠岸卸货,不需要深水泊位,对我们很有用。” 詹台明看向克莱德,“就这样回复WAA吧,所有船只必须三天内交付。” 克莱德点了点头,“那我现在就去回复他们,我们还要抓紧时间装粮,返回日本。”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东京,太阳才刚刚升起。 鸠之街,樱川茶寮。 袁凯和艾宇坐在棚屋角落的一张小矮桌前,面前摆着两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暗褐色的糊糊。 两人用筷子在里面搅了半天,没有发现一粒米粒,甚至连糠皮碎片都少得可怜。 艾宇将筷子放在桌上,看向蒋发财:“财哥,我的财爷,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粮食了。这玩意儿吃了跟没吃一样,再这样下去,身体都要虚脱了,别说干活,连站起来走几步都觉得腿软。” 蒋发财把碗里的糊糊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们爱吃不吃,要知道现在东京很多人连这个都吃不上。你也不出门看看,街角那几个棚子里的人,这两天已经起不来了,他们连混合粮都买不起。” 如今,东京黑市的粮价已经涨到了两百多日元一斤,而蒋发财等人吃的是用米糠、谷壳掺杂麦麸和豆渣而成的混合粮,虽然热量有限,但最起码可以饱腹。 只是走路超过半小时,就会感到明显的饥饿和无力感。 但就这样的混合粮,黑市上都要五十多日元一斤,很多东京底层的人根本吃不起,他们只能吃一些“代用充饥物”。 所谓的‘代用充饥物’就是把野草、树皮碾碎,混一些昆虫等微量蛋白制作而成的,有时候还会掺入锯末和碎纸屑来增加体积。 夏天的时候,昆虫和老鼠稍多一些,还能抓到一些蚂蚱和甲虫烤干了磨粉。但现在是冬天,连野草都冻干了,能找的替代物越来越少。 哪怕是这样粗糙到几乎无法消化的代用充饥物,黑市上也卖到了二十日元一斤。 现在的东京,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因为饥饿和寒冷死去。 第794章 Fake News! 一旁的袁凯忍不住出声道:“我的财爷,你又不是没钱,何必这么抠抠搜搜?我们总不能每天都喝这种比泔水强不了多少的东西过活吧?你手里那些本票,哪怕只兑一张出来,也够我们吃上好几个月了。” “不抠搜不行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日本,现在东京的粮价一天一个样,昨天两百,今天说不定就两百五了。我们能省一天是一天,能多撑一天就多撑一天。” 说着,蒋发财好像嚼到了什么,用手在嘴里掏了半天,捏出来一个特别小的石子,在指尖捻了一下,搁在桌角上。 “狗日的把我们当日本人整,比沪市的粮商还黑,这哪是给人吃的东西。” 现在整个东京都属于管制状态,没有盟军颁发的通行证,任何人都无法离开日本本土。 盟军现在的任务是把海外的日本人运回本土,优先处理遣返和入境事务。 而出境管控极其严格,为了防止在逃的战犯、旧军人和汉奸趁乱潜逃,所有港口和机场都有美军宪兵驻守,每一份申请都要经过层层审批。 蒋发财等人只有在这里苦熬,一直等到盟军放开管制,日本和东番岛恢复通航才能离开。 闻言,袁凯不再说话,他也拿起碗喝了起来。 半晌,艾宇低声道:“也不知道季队长现在怎么样了?他一个人留在神保町那边,不知道还在不在?” “放心好了,我们饿死他都不会饿死,你们还不了解他?他那个人,连亲爹都不会全信,更别说我们了,他身上一定还藏有大量的钱财,只在自己觉得安全的时候才会拿。说不准,他现在就在女人窝里享福呢。” 蒋发财站起身,把三个碗摞在一起,朝棚屋后面走去,“好了,有时间想这些,不如帮帮忙。陈姑娘她们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是吃白食的。” 袁凯和艾宇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知道蒋发财说“帮帮忙”是托词,他就是图陈淑静的身子,从第一天踏进樱川茶寮开始,他那点心思就没藏着掖着。 现在更是完全不让陈淑静接客了,还说要养人家。 但两人也不说破,蒋发财愿意带他们俩一起走,已是这乱世里难得的义气了。 再说到了东番岛,他们也有机会成家立业,重新做人。 另一边,待合茶屋。 胡成兰坐在床边,看着两眼无神的季伯常,把一碗米粥放在床头矮桌上。 季伯常这几天实在太惨了,他不像胡成兰精通日语,能跟客人聊天、说笑、念诗、谈风月。 找他的客人基本都是冲着他的特长来的,纯粹是为了身体的需要。 他从进来到现在,已经接客快三十次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 “这是后厨专门给你煮的粥,放了点盐和姜丝,你趁热喝了。” 胡成兰把碗往里推了推,然后叹气道:“你这样下去不行,早晚要把小命交代在这,你得学会和她们调情才行,不然你就是个牲口,撑不过一个月的。” 季伯常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也想……可我一看到那些人的脸,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还不如被子一盖,早点结束。” 突然,季伯常眉头紧皱,只感觉下半身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前两天他就感觉有些不对了,这种不适感不是疲惫或拉伤,是一种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带着痒和钝痛交替的异样感。 他当时以为是连续接客造成的磨损,忍一忍就过去了。 突然,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在沪市的时候听人说过某些病,特别是在一些妓馆,一旦染上就很难治愈。 他连忙掀开被子,朝厕所跑去。 几分钟后,见他垂头丧气地回来,胡成兰察觉到异常,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季伯常回到床上坐下,半晌,才喃喃道:“胡主任,我可能染病了。” 胡成兰闻言一怔,身体不自觉地站起,后退了两步,“你才来几天,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染病?” “我也不知道,我前两天就感觉有些不对,一开始还只是有些瘙痒,我以为是消耗过度,没有在意。但刚去厕所看了下,已经出现红点了。” 胡成兰的脸色也变了,“要马上上报才行,这种事不能拖。” “不行,他们会打死我的……” “瞒不住的,万一晚上被客人发现,影响到生意,他们才会真的打死你。而且你这个病并不一定就是梅毒,他们在这里见多识广,说不准用点药就好了。你别自己吓自己,先把粥喝了,我去找管事的,把情况说清楚。” 半小时后,石川刚藏听完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沉。 “待合茶屋的负责人怎么说?是什么病?” “老大,他们也说不清楚,我们才把人送过去几天,但是您也知道现在东京梅毒泛滥,说不好这个人早就感染了,只是现在才表现出来。下面的人拿不准,怕传染给客人,影响到生意,所以才上报给您。您看是用药治疗,还是把人赶出去?” “八嘎呀路!”石川刚藏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盘尼西林有多贵你不知道?给他用药,他身上还有油水吗?他欠我们的钱还没还清,我们还要倒贴药钱?” 自从日本政府为美军在东京打造了上百家慰安所后,东京的性病就开始泛滥起来。 一开始还可控,盘尼西林是针对梅毒等病最有效的药,美军供应充足,并且还会给慰安所的感染者使用。 但东京的驻日美军有十几万,人员流动性极强,他们既会出入官方慰安所,也会大量接触无管控的街头私娼,交叉感染之下,局面彻底失控。 在饥饿和严寒下,街头巷尾的私娼越来越多,客源越来越杂,病毒已经渗透到东京的每一个角落。 看着小弟唯唯诺诺的样子,石川刚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样,先让他打杂,病好了就继续接客。如果病情严重了,那就扔出去让他自生自灭好了。” “嗨依!”小弟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第一生命大楼。 麦克阿瑟将一份电文拍在桌上,“Fake News! 这些媒体,我要是当上总统,一定要全部取缔他们!” 参谋长萨瑟兰示意了一下惠特尼,惠特尼连忙拿过电文,恭敬地递给萨瑟兰。 这份电文是G2(GHQ参谋二部)刚呈交上来的国内舆论动向,《纽约时报》等偏向民主党的媒体,竟然拿粮食问题和性病问题大做文章,指责麦克阿瑟刻意隐瞒实情,缺乏人道主义,只为塑造自己“完美占领者”的形象。 第795章 麦克阿瑟的反击 麦克阿瑟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玉米芯烟斗放在嘴里不是,拿在手里也不是,他索性把它直接装进了大衣口袋里。 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限制粮食援助是民主党当局和五角大楼的政策,现在竟然转过头来指责我漠视日本民众的生死。好人全让他们民主党做了,坏事全让我来背。” 惠特尼连忙轻声劝道:“将军息怒,克莱德先生为了这事,不是已经前往纽约了吗?他一直在对接WAA和粮食采购的事,进度已经比我们预想的快了。” “现在到哪一步了?” “他们采购了十三艘护航航母、三十艘自由轮和一些辅助舰艇,WAA要价两千万美元。本来克莱德先生已经同意了这笔交易,但上报华盛顿之后,又卡在审核上。华盛顿那边认为这笔交易存在风险,说这些船只的最终去向不够明确,不能保证不会被转用于军事目的。” “风险?”麦克阿瑟冷笑了一声,“有什么风险?海军不是已经把船上的武器全都拆除了吗?再说,有第七舰队在,哪怕是全副武装的日本联合舰队也翻不了天。我看这些人就是故意刁难,等着饿死的日本人越来越多,然后把锅全都扣在我的头上。” “他们不是担心风险,他们就是想看着我的笑话!” 见惠特尼犹犹豫豫的样子,麦克阿瑟沉声道:“还有什么问题,一次性全说出来。” 惠特尼迟疑了下,还是如实道:“将军,中西部的粮商坐地起价,国内小麦的价格是一吨七十美元,他们见我们的采购量这么大,又急着装船,就把报价抬到了一百美元。” “他们说日本的粮价都已经涨到天价了,而且全球现在只有他们能拿出这么多的粮食。” 麦克阿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双手叉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咒骂道:“该死!一群只会发战争财的投机者!他们粮食卖不出去的时候,是怎么求到我的?现在倒好,竟然坐地起价。” “他们以为我隔着太平洋就拿他们没办法?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卖,我就直接从农业部调粮食储备,不需要经过他们任何一个人的仓库!” “可是将军,克莱德先生此次是民间正常的商业采购,如果通过农业部调粮,很可能还会卡在流程审批上,没有几个月根本过不了。” “Good,Good,Good”,麦克阿瑟闻言气笑了,“既然他们想玩,我们就陪他们玩。帮我联系国内共和党所有的媒体,把东京冻死、饿死的人员数据和照片全部发给他们。让民众们看看,这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是民主党政府掐断了粮食援助的通道,是华盛顿的官僚把船队卡在了审批环节上,是中西部的粮商在囤积居奇。我不信杜鲁门愿意在中期选举前给自己挖一个这么大的坑。” “好的,将军,我这就去安排。” 惠特尼离开后,麦克阿瑟看向萨瑟兰:“通知日本政府,让他们把东京的所有慰安所取缔掉,越快越好。” “将军,一旦取缔慰安所,东京十几万驻军很可能会转向更乱的街头私娼,性病传播只会更严重,到时候局面会更加难以控制。” 麦克阿瑟摆了摆手,“你没看到罗斯福总统夫人都站出来指责我了吗?还被民主党的媒体转载,现在国内的民众,特别是军人家属都让我给个说法,这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公众形象了。” “取缔后,至少明面上他们怪不到我身上。让参谋部拿出一套方案出来,不仅要整顿军纪,免费发放安全套,还要在日本的主要城市增设性病筛查站,扩大检测范围和频率。另外,也要从国内紧急调运更多的盘尼西林。” 萨瑟兰闻言只好点头,粮食问题从本质上怪不到麦克阿瑟,是华盛顿的政策和国内政治斗争的结果,所以麦克阿瑟才敢直刚华盛顿,把数据公开出来打舆论战。 但性病问题不一样,属于占领军军纪和公共卫生管理的失职,是麦克阿瑟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他无法完全甩锅。 他沉吟片刻,换了一个角度建议道:“将军,马上就要圣诞节了,不如我们在东京、横滨、横须贺等地同时组织驻军圣诞联欢,邀请国内媒体大量报道圣诞场景,体现美军在占领区不仅维持秩序,也在传播节日温暖。这样也能削弱对您不利的舆论影响。” 麦克阿瑟重新拿起那支玉米芯烟斗,叼在嘴里,“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以后要加强新闻审查制度,特别是民主党的记者,他们发回美国的稿件必须经过军方审核。” “对于一些Fake News,刻意抹黑GHQ治理成果的报道,可以直接吊销记者驻日采访资格、扣发稿件。让他们知道,在我的地盘上写东西,是要讲究分寸的。” “好的,将军。”萨瑟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斟酌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日本的第四师团明日将抵达横滨。” “哦?”麦克阿瑟闻言来了兴趣,“就是发起巴丹总攻的日本第四师团?” “是的,他们从暹罗遣返回来,还带了不少的粮食和罐头,据说是用变卖军用物资的钱从暹罗采购的,这些物资已经列入了他们的遣返物资清单。” 麦克阿瑟的目光在窗外的灰色天空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转身看向萨瑟兰:“巴丹战役虽是你我的耻辱,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只抓这场战争的策划者和施暴者,我们连日本天皇都放过了,如果再抓着第四师团不放,反而显得我们小家子气,会让人嘲笑的。” “再说,我专门派专机把温莱特少将接到了东京,让他和我一同见证了日本的投降,还把投降签字的钢笔送了一支给他,足以把这件事翻篇了。” 麦克阿瑟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在第四师团发起总攻的时候,他已经和萨瑟兰乘坐潜艇逃亡澳大利亚了。 那时巴丹半岛的局势已经无可挽回,温莱特奉命留守,最终被俘。 他对第四师团的怨念并不大,或者说,他不愿意让那段记忆占据他更多的注意力,更不想把这件事搞大。 毕竟,巴丹战役近八万美菲联军被俘、巴丹死亡行军的人间惨剧,至今仍是美国国内许多退役老兵和阵亡家属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 如果他公开追究第四师团,就等于把巴丹战役的旧伤疤重新撕开,对他‘战争英雄’的形象很是不利。 第796章 第四师团抵达日本 次日,东京的粮价再次上涨,黑市上大米已经涨到了两百八十日元,连米糠都开始限量供应。 囤积粮食的财团、华族和官员们在各自的宅邸里弹冠相庆,而买不起粮食的底层民众,似乎已经麻木了——反正都是买不起,哪怕涨到五百日元,也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与此同时,横滨港却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栗原禾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领口翻起,头发在风中微微晃动,整个人比几个月前更加沉稳。 她的身后站着村田省藏、渡边和小川智久等人,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海面上,那些正在缓缓靠近的货船。 今天是第四师团船队抵达的日子,丰岛从暹罗带来的一万吨大米和一万箱罐头可是解了东京的燃眉之急。 不多时,丰岛带着一行人从第一艘货轮的舷梯上走了下来。 栗原禾子连忙上前相迎,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丰岛阁下,您终于回来了。” 丰岛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他心里清楚,栗原禾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他鼻息的契妹,不再是他可以随意差遣和安排的助手。 他从村田省藏的电文中得知,林致远现在把整个横滨租界的事务都交给栗原禾子打理。 他当时收其为契妹的决定,现在看来是无比正确的。当初只是随手落下的一步闲棋,如今却成了他重要的依靠之一。 “禾子,你我好歹也是兄妹,干嘛这么见外,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一声‘兄长’。”丰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亲昵, 栗原禾子微微一笑:“兄长,一路辛苦,码头风大,我已让人备好了酒菜,不如我们先移步到横滨租界办事处,坐下来慢慢聊?” 丰岛点了点头,“正合我意。” 他随即又和众人简单寒暄了一下,便和村田省藏同坐一辆轿车离开了码头。 后座上,村田侧过身看向丰岛,“丰岛君,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东京可就真没你的位置了。” 丰岛沉声道:“暹罗距离本土太远,我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并且,英军还盯上了我们第四师团,非要咬下一块肥肉不可。我这次可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让他们放行的。行了,不说这个,你和我说说东京现在的情况。” 随着村田简单的讲解,丰岛嘴巴越张越大,“等等,现在是小川智久掌管东京港和横滨港?我记得他不是虹桥机场守备队的吗?当时森田死在租界,我差点枪毙了他。” “还有渡边那个小胖子,竟然都当上农业部副部长了?他在曼谷的时候也才是个少佐,还是石川君帮他运作的。” 村田不以为意:“军衔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石川大人的信任。中岛弘毅以前在沪市的时候,也只是岩井公馆的一个分析员,但现在却是文部省的副部长,东京所有报纸广播都归他管。互助会以前的成员,就没一个职务低的。” 丰岛闻言有些心急道:“你有没有问过石川君,他对我有什么安排?” 村田的目光在丰岛脸上停留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丰岛君,你怎么还一口一口石川君,记住,要叫石川大人!” 看着村田认真的表情,丰岛眉头微皱,但又不得不妥协:“以我和他的关系……” “不管你和他以前是什么关系,现在最好叫石川大人。”村田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们关西这些人能入主横滨租界,全靠他一力促成,他给了我们关西商人一个原本不可能有的位置。就连住友家主和近卫公爵见了他都敬畏有加,更何况,你现在只是一个退役的中将师团长!” 丰岛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我知道了。” 看着丰岛凝重的神情,村田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你也知道石川大人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你先把姿态摆低,难道他还能亏待了你?等他从美国回来,他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做,他是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另外还有一事,禾子跟着他这么久了,名分我们不敢想,但至少要有个孩子吧?我们必须想办法促成此事才行!” 丰岛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十几分钟后,一行人来到横滨山手高地的美国总领事馆旧址,这里已经改造成了横滨租界办事处。 栗原禾子带领众人来到三楼的宴会厅,通过落地窗,横滨港一览无余。 落座时,众人想要把主位留给栗原禾子,但她还是拉着丰岛坐到了主位上。 栗原禾子知道大家这是看在她是林致远女人的面子上,但日本男尊女卑,她还是知道轻重的。 她端起酒杯:“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人,如今兄长回来了,我们的主心骨也就有了。” 丰岛闻言这才注意到,今天到场基本都是大阪人,只有渡边是个例外。 渡边见丰岛看过来,连忙解释:“丰岛阁下,我当时在曼谷被人欺辱的时候,是您带着士兵帮我找回了面子。我那个时候就认定,以后在我心中,石川大人排第一,您排第二!” 渡边之所以这么表态,是因为他知道丰岛和林致远的关系很好,而且,他既不是互助会的成员,也没什么人看得上他。 而关西最喜欢的就是抱团取暖,他如果能融进这个圈子,以后的路就会宽得多。 栗原禾子笑道:“兄长,你这次运回来的物资,要想卖个好价格,还真需要渡边部长帮忙才行,农业省的粮食调配权可是在他手里。” 丰岛闻言放下手中的酒杯:“我这次带来了一万吨大米和一万箱斯帕姆午餐肉罐头,你能帮我卖什么价?” 渡边略作沉吟:“大米三百日元一斤,罐头两千日元一盒。” 丰岛眼前一亮,他在暹罗是以五倍于市价从英军手里采购的大米,现在看不仅不会亏,还能血赚。 至于罐头,他当时承诺的是卖到三至五美元,但现在渡边给他的报价差不多是七美元。 他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这么贵,东京的市民能买得起吗?你莫不是骗我的吧?” 渡边嘿嘿一笑:“阁下,这么高的价格普通人当然吃不起,但东京的财团和华族吃得起。眼下,这些人已经垄断了东京的粮食,如果您的货低于这个价格入市,他们的库存就会立刻贬值。所以他们必须出手接盘,把您的货吃掉。” “如果您运来的是十万吨,他们可能还会犹豫,但只有一万吨的话,他们肯定会出手的。” 第797章 暗流涌动的东京(1) 一个小时后,银座一家隐蔽料亭的二楼包厢内,三菱和三井等旧财团的代理人聚拢在一起。 之所以叫旧财阀,是因为随着GHQ的财阀拆解令下达,这些人其实已经被从三菱和三井等财阀的本部赶了出去。 三井被拆成两百多家独立公司,三菱被拆成一百多家,那些曾经掌控着日本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被切成无数碎片。 高层全部都上了公职追放名单,不能再在政府或任何公营机构担任职务。 他们每天聚在这间包厢里,不是为了叙旧,而是为了方便操控东京的粮价。 他们企图搅弄风云,让麦克阿瑟意识到,日本离了他们不行——只有他们才能让物资流通,只有他们才能协助GHQ拯救那些处于饥饿和严寒中的人。 他们相信,只要东京的街头堆满了冻死、饿死的尸体,麦克阿瑟一定会在舆论的压力下妥协。 这个冬天是他们最好的时机,天气越冷越好,死的人越多越好。 原三菱理事安藤重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着,笑着看向众人:“诸位,昨晚我从GHQ的官员口中得知,美国国内已经开始大面积报道有关日本的粮食问题,特别是民主党的一些报纸,对麦克阿瑟可谓是口诛笔伐。” “据说,麦克阿瑟为此大动肝火,只要我们能再坚持一两个月,我相信GHQ一定会妥协的。” 众人也是纷纷点头附和,端起酒杯互相碰了一下,像是提前在庆祝一场还没有结束的赌局。 自从美军入驻东京后,他们为了拉近和美军的关系,打探GHQ的对日政策,可没少下功夫。 为了拉拢GHQ的官员,他们不仅送钱,还把自家女子送进美军军官的寓所,就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掌握GHQ的每一步动向。 就在这时,有人来到安藤重治面前,附耳低声道:“大人,刚得到消息,从暹罗回来的第四师团,携带了数艘的粮食和大量的美国罐头。船只已经靠岸横滨港,正在卸货。” “纳尼?”安藤重治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反应立马引来了其他人的关注,大家纷纷看向他。 其中原三井理事池田三志皱眉道:“安腾君,发生了什么事,这么一惊一乍的。” 安藤重治也不隐瞒,把酒杯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诸位,该死的第四师团从暹罗运来了数艘粮食和罐头,他们正在横滨港卸货。看来这些关西人是铁了心和我们做对,存心要在我们最要紧的时候插进来搅局。” “第四师团到底运来了多少粮食?” “具体还不清楚,大家也都让人去打探一下,我们要尽快拿出个对策来,不能让他们坏了我们的大事,粮价必须继续上涨!不然,我们之前做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众人纷纷开始打电话,让人去打探消息。 虽然横滨港如今处在美军的管控之下,码头的装卸工作也交给了山口组,但码头上忙碌的成千上万的劳工,不可能全是山口组的人,其中混杂着不少旧财阀的眼线。 不多时,大家把打探的消息汇总在一起。 安藤重治不屑地看向众人:“才一万吨大米和一万箱罐头而已,我们合力把这批粮食吞下,绝不可以让他干扰到市场。” 池田三志斟酌道:“一箱罐头有24盒,一万箱只需动用一百多万美元就能吃下。可一万吨粮食,按现在黑市的价格至少要动用上千万美元,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们几家分摊倒是能凑出来,但万一砸到手里就麻烦了。” “怕什么?”安藤重治声音里带着一种赌徒式的笃定,“整个日本现在的粮食缺口有五百万吨,以我们的运输渠道,可以在最短的时间把这批粮食分散到周围的几个城市,并且还能大赚一笔。” “诸位,日本即将迎来战后的第一个元旦,对于粮食和肉类的需求会大幅上升。况且这还是暹罗的大米,根本不需要担心销路。” 池田三志依然皱着眉头,“话虽如此,万一他们还能从海外运回来粮食怎么办?如果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那我们的计划就会被打乱。” “海外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让他运回来?美国吗?GHQ早就向华盛顿申请过粮食援助,但杜鲁门政府始终没有批准,要知道美国两党之间的斗争不弱与我们陆海军之间的斗争。第四师团这批粮食,很可能就是个意外。” 池田三志还是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孤注一掷,风险太大了。如果这批货吞下去之后,他们还有后手,我们就麻烦大了。我们现在已经失去了对公司的控制权,不能连本钱也输了。” “你们三井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安藤重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当初不是你们一直在背后怂恿陆军扩大战争,怎么现在反倒犹豫起来了?”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坐在长桌末端的一位年长者开口道:“好了,不要吵了!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和目标,应该一致对外。” “我听说近卫公爵和麦克阿瑟的副官惠特尼准将关系很亲密,我们完全可以通过他打探一下。而且,这次粮食炒作,华族私下可没少参与。他们手里的钱不比我们少,他们也不愿意看到粮价掉下来。如果能把他们也拉进我们这边,我们不仅在资金上更有底气,而且在政治上也多了一层保护伞,胜算就会大很多。” 安藤重治微微颔首:“近卫这个老狐狸,最近一直在主持修宪的事,麦克阿瑟可是让他改造贵族院,也不知道他修的怎么样了?” 说着,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池田三志身上:“池田君,要不我们去拜访一下近卫公爵?” 池田三志沉默了片刻,也慢慢地站了起来:“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第798章 华盛顿不可能批准的 一个小时后,安藤重治和池田三志在管家的带领下走进近卫宅邸。 近卫并没有在书房或客厅会见两人,而是选在了偏厅。 近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看到两人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们在对面坐下。 安藤重治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近卫公爵,您这样做是不是有失礼数?” 在日本,一般都是在书房或客厅会客,而近卫选择在偏厅会见他们,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近卫把茶杯放到桌上,抬起目光看了安藤一眼,又移开了,“你们都已经是上了公职追放名单的人,我能见你们已经是看在旧日的情分上了。换做别人,我可能都不会见,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没时间陪你们废话。” 池田三志连忙拉了拉安藤重治的袖子,示意他先坐下。 他向近卫微微欠了欠身,“公爵大人,您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如今,财阀也好,华族也罢,其实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GHQ虽然还没有正式下达废除华族的命令,但据说麦克阿瑟已经让您修宪来改造贵族院了,不知道您推进到哪一步了?” 近卫冷眼看向池田三志和安藤重治,“我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我还是那句话,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公爵大人,您是五摄家之首,而我们代表的是三井和三菱的旧部,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合作,倒逼GHQ改变一些政策。眼下东京的粮价涨成这个样子,每天都有大量的人冻死饿死,美国国内的舆论已经对麦克阿瑟口诛笔伐了,只要再撑一两个月,GHQ一定会松口。” “我们不需要您做什么冒险的事,只需要您在惠特尼准将面前旁敲侧击地确认一下,华盛顿到底会不会同意对日进行粮食援助,这对我们很重要。” 近卫闻言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东京的粮价能涨这么高,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战时经济管制的结果,另一部分就是背后有人在推动。 麦克阿瑟让他修宪已经快一个月了,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提交初步的草案,最大的问题就是一旦改造贵族院,就等于变相废除了华族制度。 当时,麦克阿瑟曾暗示可以让他当首相,所以他就答应了下来。 想着在推进修宪的过程中,能不能改变麦克阿瑟的心意,或者找一个折中的方案,让华族至少在名义上保留下来。 但麦克阿瑟始终没有松口,眼下似乎就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粮价继续上涨、舆论持续发酵,麦克阿瑟为了稳定局面,可能会在修宪问题上做出让步。 念及此,他抬眼看向两人,声音缓和了一些:“你们说的对,在对抗GHQ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但我有一个条件,不管GHQ愿不愿意做出让步,你们在重新分配物资渠道的时候,都要把近卫家放在前面。” 安藤重治和池田三志对视了一眼,看样子近卫家也囤积了不少粮食,这是担心出什么意外,所以要求在抛售的时候,要让近卫家先跑。 安藤重治沉默了片刻,“能否告知,你们囤积了多少粮食?” 近卫伸出五根手指:“不多,我们近卫家在山梨县和滋贺县有两片领地,大约1200公顷,囤积的粮食差不多有一千吨。” 明治维新后,虽然幕府时代各大名的领地被废除,但公卿贵族仍然保留了世袭领地。 属地内的农民需要将每年收成的38%上交本家,哪怕是在战时经济体制下,贵族领地的粮食也不在政府强制征购范围内。 因此,近卫家这些年在领地内囤积了不少粮食,东京粮价涨成这个样子,近卫便下令让人将领地的粮食全都调到东京来,准备大发一笔。 安腾在心中暗骂老狐狸,但现在他们连第四师团的一万吨都打算吃下,自然也不差近卫这一千吨。 “没问题,如果您不放心的话,甚至可以直接按市场价卖给我们。” 当晚,近卫驱车前往郊区的一栋别墅。 这栋别墅是他特地为惠特尼置办的,别墅内备足了美酒和雪茄,还有他的两个侄女相伴。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近卫郁子和近卫纯子连忙上前相迎。 两人都穿着素色的和服,头发挽成整洁的发髻,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脂粉,在门灯的映照下显得温婉而恭顺:“叔叔。” 近卫点了点头,“惠特尼将军还没有回来吗?” “我们已经将您要来的消息告诉他了,他说今天事情比较多,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近卫闻言脸色有些不好,以他对GHQ官员的了解,这些人从来不加班,一定是又跑去会所鬼混去了。 他示意下人离远一些,在门廊下站定,正色道:“他现在一周来这里几次?” 郁子看了一眼纯子,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一开始一周能待四五天,现在……差不多只来一两次了。” 近卫闻言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下。 他这两个侄女虽然容貌不错,但始终无法和林致远开设的会所比,据说那里面的花样很多。 他没有责备,只是吩咐了一句,“你们先去准备一些酒菜,等会我要和惠特尼聊点事。” “嗨依!” 近卫一直在客厅等到晚上九点多,壁炉里的炭火已经添了两次,桌上的威士忌被他自己喝了半杯,才终于听到外面传来停车的声音。 他连忙站起身,原本一直阴沉的脸瞬间浮现出笑容,快步走到门口。 只见惠特尼正从一辆黑色的吉普车上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军大衣,脸颊微红,一看就喝了不少酒。 看到近卫站在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客套的笑意:“公爵大人,有些事耽误了,不要见怪。” 近卫微微欠身,“将军要为麦克阿瑟将军分忧,难免会事务繁多。外面冷,先进屋暖和暖和吧。” 惠特尼点了点头,进门时脱下大衣随手递给旁边的近卫郁子。 他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看到桌子上的美食和威士忌,然后看向近卫,“公爵大人,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 近卫拉着惠特尼坐下,并倒了半杯威士忌,递过去,“也没什么大事,眼下东京每天冻死、饿死的人太多,内阁那边想让我问一问,能不能向华盛顿申请一些粮食援助。” 惠特尼闻言酒意顿时清醒了一些,克莱德这次回美国购粮,可是为了协助麦克阿瑟对付日本的华族和财阀,属于机密。 他接过酒杯,一口饮尽,“实话告诉你吧,杜鲁门总统和麦克阿瑟将军不对付,这是公开的秘密。为了让麦克阿瑟难堪,华盛顿是不可能批准任何粮食援助的。” 第799章 约束士兵 近卫闻言心中一喜,他拿起酒瓶,又给惠特尼倒了半杯酒,“不知麦克阿瑟将军对修宪是什么态度?你也知道修宪的阻力重重,那些旧华族、旧官僚,都在暗地里串联,说这是要断送日本的国体。而东京现在的情况又很不乐观,我也不敢强行推动这件事,恐怕会造成东京的混乱。” 惠特尼手指在酒杯上摩挲起来,他在心里快速权衡近卫话中的含义。 他知道近卫是想知道麦克阿瑟会不会因为东京的乱局而放缓改革的步子,会不会在舆论压力下修改GHQ对财阀和华族的政策。 他虽然接受了近卫送来的金钱和美女,但他始终清楚自己必须要维护麦克阿瑟的利益,因为他现在的一切都是麦克阿瑟给的。 近卫和克莱德不同,克莱德的背后是华尔街,是麦克阿瑟也要想办法拉拢的资本,而近卫只是敌国的旧贵族,是要改造的对象。 惠特尼抬眼打量起近卫,就像在看一只猴子不断地在试探笼子的边界,笑道:“还记得我那天和你说过的话吗?你要做的就是配合并执行麦克阿瑟将军的命令,这样你才能得到你应得的东西。” “应得的东西?”近卫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丝毫没有看到惠特尼目光里的怜悯,他应得的东西不就是首相之位吗? 现在米内病重,整个东京似乎只有他是最合适的首相人选,也只有他才能在短期帮麦克阿瑟平定东京的乱局。 他端起酒杯,和惠特尼碰了一下,“我自然配合执行麦克阿瑟的一切命令,也会尽快完成修宪的初步草案。” 惠特尼这次只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你可要尽快,眼看就要圣诞节了,麦克阿瑟将军打算在东京举办圣诞联欢,你最好在这之前提交上去,也算是你送给他的圣诞礼物。” 次日,第四师团的粮食和罐头还没有运到东京,便有几家财阀的代表主动登门,表示想要直接吃下所有的货。 渡边经过一番拉扯,成功地将货物全部出掉,并且,比他承诺给丰岛的价格还稍微高了百分之十。 看着桌子上那厚厚一沓日元本票,丰岛眉头微皱,有些嫌弃道:“怎么全是日元?” 渡边嘿嘿一笑:“丰岛阁下,您稍安勿躁。别人拿这么多的日元,或许没办法向银行兑换。但我们背靠的可是美国人,有克莱德先生和GHQ的关系,这些日元完全可以在东京的银行里按官方汇率换成美元,不会有什么折损。” 丰岛恍然大悟,目光在渡边那副圆滑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很是欣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呦西,还是你小子考虑周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人才?” 渡边不好意思摸了摸头,若说行动策划和打仗,他是外行。 但若说怎么敛财、怎么投机取巧,他却是行家,不然,也不会活着回到本土。 当然,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丰岛手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收敛了笑容,“现在粮食全都卖给了他们,如果粮价继续涨下去,美国人会不会对我们有意见?” 渡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放心,石川大人在离开的时候,都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现在这些人蹦跶得有多欢,等石川大人回来后,就会有多惨,我们只要看好戏就行。” 丰岛立马会意,“你是说石川君会从美国带来大量的粮食?” “是的,所以我才主张一次性全都转卖给他们,我们留在手里慢慢卖,很容易砸在手里。不过这件事是机密,绝不可以对外人透露,万一走露了风声,导致石川大人的计划失败就麻烦了。” 丰岛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 在回横滨的路上,丰岛坐在轿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开始思考一个问题——麦克阿瑟会不会秋后算账? 第四师团这么多人回到本土,他不信美军不知道。 可是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找他,也没有人要求他配合调查。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不踏实,始终觉得头顶悬着一把还没有落下来的刀。 回到横滨临时住所后,他脱下大衣,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叫来木村芳次:“一定要约束下面的士兵,让他们千万不要自称是第四师团的,更不要轻易去东京,这几天就先在横滨待着,老老实实的,不要惹事,明白吗?” 看木村芳次吞吞吐吐的样子,目光有些闪躲,丰岛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沉下脸来,声音冷了几分:“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木村芳次对上丰岛的目光,咽了一口唾沫:“阁下,今天很多人都外出了。听下面的人说,他们是去美军基地旁边摆摊去了,卖一些从暹罗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和一些勋章……” “八嘎!”丰岛只感觉心口一阵抽痛,他的手按在胸口上,“立马把所有人都给我叫回来。” 虽然丰岛当初也想着向英军索要一些勋章回来卖,但绝不是到美军基地门口去卖,太招摇了。 “阁下,他们很多人在登船检查的时候,随身财物都被英军没收了,出去摆摊也是为了换一点钱。再说,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军人了,遣返手续已经办完,身份已经是平民,我们无法再约束他们的行为。” 丰岛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些日元本票拍在桌上,“他们可是在这批粮食里都入了股的,告诉他们,那些东西不值几个钱,他们跑到美军基地旁边去摆摊,不就等于提醒美军我们回来了吗?” “不要忘了巴丹战役,那位现在可就在东京。他虽然没有公开追究我们的责任,但这不代表他已经忘了那些事。不主动找我们算账,已是万幸。如果我们再不识抬举,主动惹事,那就是自取灭亡。” 木村芳次闻言,脸色也变了,“阁下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让所有人今晚之前都回到住处。” 丰岛缓了口气,“这些钱你拿去,按照之前出资的比例分给他们。石川君对我们自有安排,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嗨依!” 木村芳次离开后,丰岛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幸亏当时让下面的人都在这批粮食里参了股,不然现在根本无法约束这群散兵。 按照盟军的要求,他们遣返回国后,是要各自离去的。 但丰岛很清楚,他的价值就在于手下的这些士兵。 他们第四师团是为数不多,满编回到本土的部队,两万多人,还保留着基本的服从关系和信任。 这些人,才是他最大的底气! 第800章 Get out right now! 当晚,远在曼谷的英军第7师师长威廉·奥斯本少将,收到了来自东京的电文。 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把电文反复看了三遍,抬头看向副官,“按电文的意思,从暹罗运回去的大米翻了十几倍,罐头更是卖到了七美元一罐,日本这么缺粮吗?” 这份电文大大出乎了威廉的预料,他知道日本战败后经济崩溃、物资匮乏,但他没想到会缺粮到这个地步。 他当初给丰岛的粮食只是市价的五倍,罐头三美元一罐,他已经觉得赚的不少了,没想到竟能卖出这个天价。 副官躬身道:“是的,将军,我们派去的随船监护人员在横滨港全程跟进了卸货和交易过程,确认了每一笔交易的金额和数量,再三核实后才发回了这封电文。” 威廉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烟:“现在滞留在暹罗的日军部队,还有没有擅长经商的?” 副官想了想,迟疑道:“听说,第十五师团的山内正文经常和丰岛鬼混在一起,在战争后期也没少捞钱。” “那就把他请来,就说我要和他做一笔大生意。另外,给港岛发电,让亨利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曼谷。” “好的。” 副官离开后,威廉起身来到窗前,看着湄南河上穿梭不息的船只,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看来美国对东京的治理也不行啊?管理殖民地这种事,还是大英帝国更擅长一些。 只是,英军禁止军官直系亲属,在殖民地做进出口贸易,所以他才要把亨利从港岛叫过来。 亨利是他的叔叔的儿子,同属Osborne家族,是他的堂弟。 Osborne是英格兰的老牌贵族,他和亨利都是利兹公爵家族的旁系。 亨利战前便在港岛和新加坡的商界经营多年,和怡和洋行、太古洋行都有往来。 现在战争结束了,家族再次派他来港岛,正是重新铺开远东贸易网络的最好时机。 威廉也想借这次机会,让亨利前往东京,落实他和丰岛的合作。 眼下,英军在暹罗和缅甸都存有大量的粮食和罐头,他完全可以从中牵线,让亨利把这些物资低价买下。 只是他不好明目张胆的调用运输舰来运输这些物资,所以要以“遣返日军第十五师团”的名义。 两天后,驻日美军迎来第一个圣诞节。 第一生命大楼从大厅到每层的走廊,都挂满了圣诞装饰,大楼入口处,更是摆放了两棵大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球和灯泡,和破落的东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今天GHQ所有的军官全都放假了,走廊里比平时安静许多,偶尔有几个值班的美军士兵经过。 惠特尼带着近卫走进电梯,他看着近卫手里的文件,叮嘱道:“麦克阿瑟将军一会要回大使馆和家人过圣诞节,他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留给你,希望你不要让他失望。” 近卫连连点头,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西服领口。 很快,两人来到麦克阿瑟的办公室门口。 惠特尼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麦克阿瑟低沉的声音,“进来。” 惠特尼推开门,示意近卫进去,随后把门轻轻关上。 麦克阿瑟的办公室内没有任何圣诞装饰,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刻意保持办公室极简空旷,目的是为了营造压迫感。 见近卫进来,麦克阿瑟快速签署完手中的文件,放下笔,“圣诞快乐,近卫公爵,草案带来了吗?” 近卫连忙走上前,将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微微躬身:“将军,这是初步草案,请您审阅。” 麦克阿瑟拿起文件,开始翻阅,但第一页还没有翻完,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想要的是天皇变成象征性的元首,不再拥有任何实际权力,不再能够以任何方式介入国家的日常管理。 但近卫递交上来的草案并没有按他的意思修改,只是在措辞上做了修饰,内容却几乎没有实质变动。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几分钟后,他猛地合上文件,直接扔向近卫。 “什么叫‘天皇仍是日本的最高统治,但需听取国民意见?’,还有我让你改造贵族院,你提交上来的草案里,贵族院的权力丝毫没动。甚至‘军部干政’这条你也没改,你告诉我,你究竟改了什么?” 近卫连忙捡起地上的文件,手指在纸页上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尽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将军,我是考虑到东京目前的局势,粮食短缺、物价飞涨、大量难民聚集在街头。” “如果在此时强行改组贵族院,甚至废除天皇的神权,很可能引起社会的混乱。民主还需要缓慢推进,给一个过渡期,让民众有时间适应新的制度,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动荡。” 麦克阿瑟眯眼打量起近卫,近卫是五摄家之首,选择由他修宪,日本保守派的阻力会小一点。 但这份草案太让他失望了,完全是换汤不换药,只是在原有宪法的基础上做了微调。 特别是‘军部可以干政’这一条,近卫竟然原封不动的保留了下来。他们流血牺牲这么多人打赢这场战争,不就是要彻底掐死日本军国主义再次抬头的可能性吗? 这份草案如果让国内知道,美国的民众一定会嘲笑他无能 看来克莱德说的没错,这些日本的华族和财阀果然不可信,还是要大量任用像石川弘明这样的新日本力量才行。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冷了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算盘,你们囤积粮食,制造恐慌,想拿舆论逼我改变政策,做梦!” 说完,他按响桌上的铃,铃声在办公室外短促地响了一下,惠特尼立马推门走了进来。 麦克阿瑟指着近卫对惠特尼道:“送他回去!” 近卫呆愣当场,他没想到麦克阿瑟竟然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他本是想试探一下麦克阿瑟到底会在修宪问题上坚持到什么程度。 如果不满意,他再做修改,慢慢拉扯,可麦克阿瑟的反应完全超出他的预期。 他慌忙道:“您听我解释……” “Get out right now!” 惠特尼上前一步,伸手抓住近卫的肩膀,直接将人给拽了出去。 第801章 监视近卫 惠特尼一口气把近卫拉到电梯口,才松开手:“你在搞什么?惹麦克阿瑟将军生这么大的气?我不和你说了吗?只要配合就行!” 近卫定了定神,一把抓住惠特尼的胳膊,“惠特尼,你帮我向麦克阿瑟将军解释一下,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拿出一份令他满意的草案。” 见惠特尼沉默,近卫抓住他的手又用了用力,“二十万美元,只要你帮我度过这一劫,我立马送来二十万。” 惠特尼依然没有开口,只是挑了挑眉。 近卫咬了咬牙,“五十万,我最多只能拿出这么多了。” 惠特尼脸上这才露出笑容,“我先看看麦克阿瑟将军的态度,不保证能帮你。如果将军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还是今天这样,谁也救不了你。” 就在这时,电梯门打开了。 惠特尼将近卫送了进去,便转身回去。 近卫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玩砸了。 他担心因为修宪彻底得罪华族、旧军部、旧财阀,那样他就算当上了首相,也是寸步难行。 他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让两边都满意,但结果让他有些无措,他没想到麦克阿瑟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另一边,惠特尼回到办公室,只见麦克阿瑟双手叉腰,站在窗前。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我已经把人送走了。” 麦克阿瑟望着远处原是靖国神厕的地方,沉声道:“看来还是我对待日本的手段太过温和了,才让他们觉得可以和我讨价还价。” “当初我力排众议保全他,是希望他能帮我推进民主改革,但现在看来,指望日本旧贵族自我改革,根本行不通。他们只会修修补补,保全旧体制,早晚再次滋生军国主义,像石川弘明这样识时务的日本人,还是太少了。” “传话给日本政府,让他们解除近卫的一切职务。另外,通知战犯委员会,将近卫列入下一批战犯名单!” 惠特尼闻言直接愣住了,看来麦克阿瑟这是动了杀心。 他站直了身体:“好的,将军,我亲自去日本内阁一趟。” 麦克阿瑟转过身,摆了摆手,“不用急,先过完这个圣诞再说。” 从麦克阿瑟办公室出来后,惠特尼连忙驱车前往东京警视厅。 他现在一点过节的心情都没有,他这段时间可没少受近卫的打点,一旦近卫被列入战犯名单,是要经法庭审判的,鬼知道对方会不会乱说什么? 虽然,他并没有做过任何有损麦克阿瑟的事,但作为贴身副官,他每天接触的都是最高等级的机密。 只要近卫在法庭上提到他的名字,哪怕只是一句“我和惠特尼准将有过私下往来”,那些记者、那些议员、那些一直想抓麦克阿瑟把柄的人,就会顺着那条线一路挖下去。 所以,近卫必须在审判之前就永远无法开口。 半小时后,惠特尼来到东京警视厅大楼。 他的车刚停下,新任的警视厅总监铃木信之就带人下楼相迎。 “惠特尼准将,今天是圣诞节,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通知我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有什么我能做的,您只管吩咐。” 惠特尼摆了摆手,无意和铃木信之寒暄,他看向站在铃木身后的青木健太:“去你的办公室,我有事找你。” “好的,您请!”青木健太侧身做了个手势,然后走在前面带路。 看着离去的青木健太和惠特尼,铃木信之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收敛了。 他的前任坂信弥因为牵扯到靖国神厕事件被迫下台,他接任这一个多月,可谓是处处受挫。 GHQ也好,美军也好,什么事都喜欢绕过他这个总监,直接找青木健太。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其他官员,冷冷地哼了一声:“还站在这里干嘛?都不用工作吗?” 来到办公室后,青木健太连忙给对方斟茶。 惠特尼没有去接,而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耳朵,无声地用眼神询问青木健太:这里谈话安不安全? 青木健太放下茶壶,笑道:“将军,您放心,虽然我只是警视厅的课长,但还没人敢在我的办公室里装窃听,总监也不行!” 他这句话声音不高,却霸气外露。 惠特尼很是满意,他靠在沙发上,“给我来杯咖啡吧,我不喜欢喝茶。” 青木健太立马让秘书去冲,几分钟后,秘书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进来,放在惠特尼面前,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青木健太来到惠特尼对面落座,“将军,您今天来找我是?” 惠特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正色道:“克莱德推荐了石川弘明,而石川弘明又推荐了你,所以,我可以信任你吗?” 青木健太立马表态:“您放心,我们这些人已经彻底和军国主义决裂了。用石川大人的话讲,我们代表的是新日本力量,只效忠于GHQ的民主制度与和平秩序,坚决支持麦克阿瑟将军在东京的一切决策。” 惠特尼点了点头,若不是如此,他今天也不会找上门。 他把咖啡放到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麦克阿瑟已经下令解除近卫的一切职务,并将其列入战犯名单,这个消息明日就会对外公布。” “我需要你从现在起,就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切断他对外的所有电话,并且严禁他外出,等待最终的抓捕,你能做到吗?” 青木健太先是一怔,随后眼前一亮,当即表态:“您放心,我这就派心腹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当初东条可就是他带人抓捕的,警视厅到现在还保留着那次行动的档案记录。 现在又多了一个近卫,这两人可都是旧日本的代表人物,一想到后世历史上有自己的浓墨一笔,青木健太就有些激动。 惠特尼见青木健太激动地样子,心想果然找对人了。 他轻咳了一下:“麦克阿瑟将军曾会见过近卫两次,谈话的内容是决不能让外人知道的。所以,他不能接受公开审判,在案件进入正式调查阶段之前,他必须死。” 青木健太这次犹豫了,抓捕和逼死可是两回事,近卫毕竟是五摄家之首…… 见状,惠特尼再次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淡淡道:“我知道石川弘明一直都想让你担任警视厅的总监,你虽然才只是个课长,但这几个月的表现,整个GHQ都很满意。” “麦克阿瑟一直想更换新的内阁,说不定下次组阁的时候,你有希望再进一步。” 青木健太闻言,下定了决心,“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802章 联合抵抗 惠特尼离开没多久,两辆满载警察的卡车便离开了警视厅大院。 铃木信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动静,立马让人跟上去打探这两辆车的去处。 半个小时后,他满脸惊愕的挂断电话。 他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把近卫宅邸彻底监控了起来,他顿感后背生寒。 他是原内务次官岩村通世一手提拔上来的,而岩村通世是特高课的开山领袖,在战前一手搭建了整个日本内部特务体系的骨架。 所以铃木信之骨子里也是坚定的军国分子,只不过他善于伪装。 在天皇宣布投降后,他第一时间销毁了大量的审讯记录,并且收敛锋芒,专心配合美军维护东京的治安。 因此,GHQ 在核查战时罪证时,就没有把他划入军国分子的名单里,也没有被列入公职追放名单。 可以说,他是一枚暗子,是背后一些人推出来的代表,需要他为躲藏起来的军国分子提供庇护。 眼下,近卫竟然被监视了起来,看来惠特尼刚才一定向青木健太交代了什么,可他又没办法直接去问青木健太。 他不知道麦克阿瑟是不是要对华族下手了,只能拿起桌上的电话打了出去。 另一边,近卫在得知自己被监视起来后,整个人立马慌了起来。 他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口,看着别墅门口的警察,双手死死地抓着窗沿。 他想不通为什么麦克阿瑟的反应会这么大,明明之前还说要提拔自己为首相,他以为修宪是自己的护身符,以为自己躲过了审判。 他转身来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准备打给惠特尼,问下到底什么情况,结果发现听筒里只有一片死寂,连拨号音都没有。 他立马意识到电话线被人切断了,他重重地将话筒扣在电话机上。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拿起外套,准备驱车去郊区的别墅。 但他的车刚走到门口,就被门口的警察拦了下来,“近卫公爵,我们得到的命令是,您无法离开院子,还请您回屋里去。” 近卫降下车窗,“八嘎!你们竟然敢拦我?知不知道我是谁?” 然而警察并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近卫。 这让近卫感到莫大的耻辱,他真的很想让轿车直接撞过去,但他知道撞过去的后果会更严重。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是青木健太让你们来的?” 见几人不答,近卫已经知道了结果,在东京敢这么无视他们这些人的,也只是石川弘明派系的人。 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让青木健太来见我,告诉他,我要和石川弘明通话。” 警察犹豫了下,还是躬身道:“嗨依!我们会向上传达,至于我们课长会不会来,我无法保证。” 当晚,就在美军欢度圣诞节的时候,近卫被监视的消息像一阵无声的寒潮,迅速传遍了整个东京的华族圈子。 那些平日里互相忌惮、彼此提防的公卿家主们,此刻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和戒备,聚集在九条家位于千代田区的宅邸的客厅内。 九条家主看着在场的众人,一拍桌案,“我早就说过,麦克阿瑟眼里容不得沙子,近卫君就不该拿一份几乎没有修改过的草稿去见麦克阿瑟。他以为自己在试探,但麦克阿瑟很可能把它当作是挑衅。” 二条家主坐在靠窗的位置,冷哼道:“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我们需要知道麦克阿瑟是只迁怒近卫一人,还是说要准备对我们整个华族下手。” “如果只是近卫个人出了问题,我们可以和他切割。如果是对整个华族动手,那我们就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先找到自保的方法。” 鹰司家主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着:“我们可是在横滨租界入了股的,不是说和华尔街绑定在一起了吗?石川弘明和克莱德呢?他们拿了我们的股份,就应该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替我们说话。” 一条家主叹了口气:“我刚打电话给石川家了,他们说石川弘明外出了,他们也联系不上。我看就是躲起来了,不想在这个时候见我们。”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在炉膛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时,鹰司家主再次开口,“诸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横滨租界其实就是一个圈套,石川弘明就是故意用股份来套住我们的现金,我们在横滨租界的投入不是小数目,几乎把每家的流动资产都押进去了。” “麦克阿瑟这个时候对近卫公爵下手,会不会就是看准了我们这些人已经入套,觉得可以拿捏我们。大家都清楚,麦克阿瑟从未承诺过不废除华族。如果近卫家倒了,下一个可能就是在座的诸位了。” 这次,客厅安静的时间更长,有些家主甚至不停地喝酒,来消除心中的恐慌。 最终有人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鹰司家主扫视一眼众人,“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近卫君,那就是联合财阀,拉爆粮价。粮价涨得越高,东京街头死的人就越多,美国国内的舆论就越激烈。我们要让麦克阿瑟知道,我们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待宰的羔羊。” “只要他被迫先应对舆论,应对华盛顿的问询,而我们就可以在这个窗口期内找到转圜的余地。” 鹰司家主之所以站出来,是因为他们和近卫家世代联姻,如果近卫家倒下去,他们鹰司家也会受到影响。 在座的家主虽然知道这些,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纷纷点头同意。 第803章 吉田茂 次日,第一生命大楼。 麦克阿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圣诞联欢活动的照片和新闻稿,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昨日,所有驻日基地统一置办了全套美式圣诞传统餐,不仅有从美国本土空运来的烤火鸡,还有大量的罐头、咖啡和美酒。 相信这样的照片和新闻稿传回国内,一定能向民众展示日本局势安稳、驻日美军待遇优渥、占领工作卓有成效。 随后,他像往常一样拿起情报部门今早汇总来的日报,开始查看。 突然,他的眉头微皱,看向惠特尼:“东京今日的粮价怎么突然涨了这么多?” 惠特尼愣了一下,他昨天都在忙近卫的事,根本没时间关心粮价的波动。 “将军,我立刻去核实。”他说着就要转身。 麦克阿瑟叫住了他,“让威洛比来见我。” 威洛比是GHQ参谋二部(G2)的负责人,统领在日美军的情报搜集工作。 G2每日都会将东京和日本各方面的情报汇总在一起,大到内阁政策、小到黑市民生物价、街头舆论。 每一条信息都会按照类别和优先级排列好,供麦克阿瑟及时了解日本社会的真实情况。 不多时,威洛比来到麦克阿瑟的办公桌前,“将军,您找我?” 麦克阿瑟指了指日报上的内容,“东京的粮价怎么回事?我记得前两天还是三百左右,怎么今天突然间快四百日元了?” 威洛比跟在麦克阿瑟身边多年,在太平洋战役打响之前,就曾任远东军情报参谋,后跟随麦克阿瑟撤到澳大利亚,日本战败后又跟着来到东京。 他非常了解麦克阿瑟的性格,知道麦克阿瑟想要什么。有时也会按麦克阿瑟的意志,生产一些情报。 二战时,就曾出现过为了配合麦克阿瑟的作战计划,而刻意瞒报日军兵力和作战意志的情况。 事后更是为了掩盖失误而修改报告,替麦克阿瑟扛下所有情报失误。 见麦克阿瑟询问粮价,联想到昨天近卫被监控的消息,他立马会意。 “将军,今早有人在东京的黑市上大肆收购粮食,几乎把市场上的存货全部扫空。属下推测,很可能是日本的财阀和华族所为。他们在拆解令之后失去了对核心产业的控制,现在正在通过控制民生物资来展示自己的影响力。” “很好。”麦克阿瑟闻言都被气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冷意,“难道战败都不足以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不自量力吗?如果他们觉得可以用饥饿来逼我让步,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 在麦克阿瑟看来,日本人总是以自己狭隘的理解,去揣测美国的工业和农业实力。 他看向威洛比,有些不满道:“粮价这件事,你的工作有些滞后,要尽快完善情报网络,等克莱德从美国回来,这些人一个也不要放过!” 威洛比连忙道:“将军,您也知道,我们和东亚人外貌差异太大,情报工作很不好做,您看能不能收编一些被关押的原日本特高课人员?” 威洛比是德裔出身,早年崇拜墨索里尼、佛朗哥,推崇独裁统治,认为只要能为美军服务的,哪怕是战犯、黑道、旧日本军人都可以任用,他不在乎历史罪责与人道问题。 然而麦克阿瑟却摆了摆手,“现在国内的舆论对我很不利,那些民主党媒体正在找一切可以攻击我的材料,如果被发现我重新启用日本特高课人员,他们会说我在用纳粹的方式治理日本。” “不是有一些真心为我们做事的日本人吗?你如果真的缺人手,可以在东京警视厅成立一个部门,让他们替你做情报搜集工作。” 威洛比闻言有些失望,他知道麦克阿瑟所谓的‘真心替他们做事的人’指的就是石川弘明、青木健太这些人。 但他更希望可以用原特高课的人员,毕竟那些人更专业些。 对于麦克阿瑟的命令,他从来都是无条件服从的,他低下头,“好的,将军,我一定会监控好这些人。” 威洛比离开后,麦克阿瑟靠在椅背上,沉思良久,然后看向惠特尼,“克莱德还需要多久能带着粮食回来?” 惠特尼略作沉吟:“他们现在正在装船了,以博格级和卡萨布兰卡级航母的速度,最快也要二十多天才能抵达东京。这还是假设装船顺利、中途没有遇到恶劣天气的情况下。” 麦克阿瑟一听竟然要二十多天,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现在东京每天冻死、饿死的人在与日俱增,虽然他已经极力在压制数据,以防传回美国后引起更大的舆论,但时间越久,他隐瞒的难度就越大。 他突然想到二战时,日本的‘东京特快’,但这个想法随即又被他否决了。 东京特快是日军为了往太平洋诸岛运送粮食和物资,会让驱逐舰以最快的航速,不顾油耗,进行夜间冲刺。 但美国距离东京太远了,如果让护航航母长时间以最高速冲刺,不仅油耗大的吓人,锅炉也无法支撑长时间的运转。 惠特尼见麦克阿瑟脸色阴沉,斟酌了片刻,轻声道:“将军,除了近卫,克莱德还曾推荐过一个人,这个人或许可以帮您暂时缓解眼前的问题。” 麦克阿瑟闻言抬起头:“谁?” “吉田茂,他现在是日本的外务大臣,早年曾担任驻美和驻英大使,在西方待过多年,熟悉西方的思维方式。他和米内一样,一直反对对美开战,还曾因为言论被日本宪兵抓捕过。” “他虽然不像近卫在日本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但米内等人都支持他,您看要不要见他一面?” 惠特尼这个时候向麦克阿瑟推荐吉田茂,一方面是想为麦克阿瑟分忧,另一方面是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作为麦克阿瑟的副官,他很少向麦克阿瑟推荐官员,那样很容易引起麦克阿瑟的反感。 但今天的局面让他觉得是个机会,如果吉田茂能上台,会给他带来很大的收益。 吉田茂虽然资历不够,但在这个时期,资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得到麦克阿瑟的认可? 麦克阿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先把他的资料拿给我看一下,然后安排他下午来一趟吧。” “好的,将军。” 第804章 青木健太见近卫 麻布台,日本外务省办公大楼。 吉田茂挂断电话后,激动地攥紧了拳头。 为了这一天,他可是等待已久。 他利用米内和石川弘明的关系,早就和惠特尼搭上了线。 他先后出任过驻英大使、驻美大使,在欧美生活多年,非常熟悉美国军官的行事风气——他们喜欢开门见山,讨厌绕弯子,重视效率而非仪式,看重结果而非姿态。 可怜近卫,从小接触西方教育,却从未在西方真正生活过,他对美国人的了解,全都是从书本上看到的。 吉田茂擅长柔性外交,懂得利用人情交际拉拢美军官员。 麦克阿瑟的儿子刚从菲律宾抵达东京时,携带的一只长耳可卡犬,可能是因为环境不适,突发疾病死了。 那孩子哭了好几天,麦克阿瑟也十分难过。 吉田茂得知此事后,向惠特尼要了狗的照片,让人在整个日本搜寻血统、毛色完全一致的可卡幼犬。 找了半个月,终于在九州找到了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他连夜让人用专车送到东京。 这件事,吉田茂本人并没有出面,而是把功劳全都给了惠特尼。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入不了麦克阿瑟的眼,还可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投机取巧的人。 但把功劳全都给惠特尼就不一样了,惠特尼是麦克阿瑟的贴身副官,他获得好感,就等于在麦克阿瑟身边多了一个愿意替他说话的人。 近卫又是送侄女,又是送别墅,在惠特尼眼中,只是一个古板,只知道礼仪的日本贵族。 吉田茂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突然,他双手击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了他的岳父。 近卫在战争后期,预感到日本必败,打算私下将一份绝密奏折上奏天皇,建议天皇趁机削弱陆军,史称‘近卫上奏文’事件。 奏折正文是由近卫口述,吉田茂执笔润色成文。 后来事情败露,面对军部盘问,近卫坚决不承认,把这件事定性为是外务省的外交人员私下议论时局,而首当其冲的吉田茂更是被下狱关押了好几个月。 审讯期间,吉田茂陷入两难,如果他指证是近卫授意牵头,等于直接出卖日本顶层贵族重臣,战后在日本上层圈子很难立足。 加上米内等人私下劝说,他一人扛下了所有。 战时出事,近卫为了自保,让自己背锅,现在,就是他复仇的机会。 所有人都以为奏折早已被销毁,但其实吉田茂还手抄了一份,交给了他的岳父牧野伸显(前内大臣)保存。 这份奏折上的内容,间接记录了七七事变、日德意结盟、太平洋战争等重大历史节点,每一段都指向近卫内阁全程主导推进的决策。 近卫更是亲自承认自己内阁纵容军部不断扩大战事。 虽然,近卫已经被监控起来了,但吉田茂并不清楚麦克阿瑟打算怎么处置对方,是软禁、审判、还是放逐? 所以,他需要在下午面见麦克阿瑟的时候,把奏折副本递交上去,让近卫彻底翻不了身。 并且,这也是他应对东京粮价的对策,对外展现出近卫是因为涉嫌战犯才被监控起来的,而不是麦克阿瑟准备对整个华族动手。 这样就可以短暂地麻痹其他华族,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安全的,以为只要和近卫切割干净就能安然无恙, 在麦克阿瑟会见完吉田茂后,东京的所有报社夜里再次赶工。 次日,东京的所有报纸开始大肆报道近卫被监控的消息,无独有偶,大家都指向近卫是发动七七事变……,把日本带向战争的原凶。 而黑市的粮价不再是一直上涨,开始出现分歧。 本来这个价格就已经是天价了,之前大家是担心被清算,所以才合力继续推高粮价。 但现在,发现麦克阿瑟只会处理近卫一个人,而不是整个华族,华族内部就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毕竟还是要以自己家族的利益为主。 最终,粮价回落到三百日元左右。 下午,青木健太来到近卫宅邸。 他将几份报纸放到近卫面前,“近卫公爵,你现在已经被列入甲级战犯名单,明天GHQ就会正式下发逮捕令。” 近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早就已经把和自己有关的罪证全都销毁了,不然早就被列入了第一批战犯名单。 他连忙拿起报纸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他没想到吉田茂手中竟然还有一份奏折副本,并且还将当时宪兵审讯记录提交给了GHQ。 他把手中的报纸揉作一团,猛地砸向墙角,“石川弘明呢?我要和他通话!当初他拉我们入股,可是承诺过一旦出了事,华尔街会出面为我们解围。他是怎么答应我的?他是怎么说的?他现在人在哪里?” 青木健太有些怜悯地看向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近卫,“石川大人不会,也没办法见你。” “你什么意思?” “实话告诉你吧,石川大人早已去了美国,而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就是麦克阿瑟要对所有华族下手之日。” “不可能,你骗我!石川家也是华族之一,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难道他要置石川家百年传承于不顾,他死后怎么去面对石川家的先辈?” “还有你一个课长,凭什么在这里跟我说这种话?你连自己的姓氏都没有根基,只是一个跟着石川弘明爬上来的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华族的存亡?” 青木健太嘴角抽动,“我们青木家的确不是什么贵族,甚至连武士家族都不是。但你问我凭什么,凭的是现在这栋房子外面站着的警察,听从的是我的命令,而不是你的。”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瓶子放在桌子上,“明天,GHQ就会正式抓捕你,我希望今晚,你可以走的体面一点。毕竟你知道的太多了,这瓶东西,药效很快,不会痛苦太久。” 第805章 近卫服毒自尽 青木健太离开后,近卫无力地坐在榻榻米上。 从美军入驻东京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担心自己的命运。 他凭着战争后期的‘和平运动’,呼吁结束战争,在私下里通过多条渠道向盟军传递信号,让自己看上去是一个“可以被对话的人”。 他成功洗清了自己的战犯嫌疑,没有和东条一起被列入战犯名单。 上个月,麦克阿瑟更是让他修宪,还暗示可以让他再次出任首相。 再加上入股横滨租界,和华尔街绑在一起,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悬在自己头上的刀没了,自己终于安全了。 他甚至开始规划战后重建的路线图,想着自己要如何以首相的身份,在日本废墟上书写一个新的开端。 但现在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麦克阿瑟留着他只是觉得他还有用,需要他代表华族来修改宪法,需要“五摄家之首”这个头衔来压制保守派的反对声音。 当觉得他无法按照麦克阿瑟的意志做事时,他就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可怜他还一直在奔走斡旋,以为自己在为华族争取利益,以为自己在战后重建的棋局上已经占据了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青木健太离开没多久,他的次子近卫通隆敲门走了进去。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近卫通隆连忙快步上前:“父亲,您这是怎么了?” 近卫看了一眼次子,在他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走到书桌后面坐下。 他伸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但手指抖得厉害。 近卫通隆见状,心里一阵发紧,连忙双手端起杯子送到他唇边,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父亲,您到底怎么了?” 近卫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而疲惫,“你大哥在东北失去联系,应该是被苏军押往西伯利亚战俘营做苦役了,你一定想办法营救他,明白吗?他是近卫家的长子,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活着回来。” 近卫通隆闻言身体一颤,他感觉近卫像是在交代后事,还不待他开口,近卫继续道: “以后,近卫家要彻底退出日本政坛,你们可以做学者,做研究,做金融,哪怕和你叔叔一样研究音乐也可以,但就是不准再从政,更不准进入军队!” 近卫通隆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他已经听出了近卫的言外之意。 “父亲,您千万不要想不开,就算是东条,也还没有经过法庭审判,听说还有无期的可能。您完全没有必要这样,也许以后美国对日政策会发生改变,只要活着就还有转机。” 近卫睁开眼睛,“我是五摄家之首,我无法承受当众被宣判为战犯,这是公爵门第不能承受的屈辱,我绝不接受。” “我会留下遗书,揽下所有罪责,保全天皇。麦克阿瑟已经承诺放过天皇,只要皇室还在,近卫家作为累世外戚,就不会被彻底抹去。另外,我死后,你们不要仇恨吉田茂,甚至可以依附吉田、石川等派系,这样才能保全自己。” “可是父亲……” “没有可是,”近卫忽然怒目圆睁,那股积攒了一辈子的华族威严在这一刻全部迸发出来,“按我说的去做,记住,一定要救回你大哥!” “父亲……” “滚出去!” 近卫通隆把涌到喉咙口的话都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知道,父亲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重重地在地板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倒着退出了房间。 近卫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他当了三届首相,每一次都被军部牵着鼻子走。 军部随时可以擅自行动,事后逼着内阁追认。 卢沟桥事变就是军部独断开打,事后强迫他和内阁全盘接受。后来太平洋战争,也是军部裹挟。 他身为顶级贵族首相,全程处处被动,想停战却处处被军方掣肘。 在那些狂热的好战分子面前,他这个首相不过是一块遮羞布,一张用来装点门面的招牌。 日本的政坛风险极高,文官就是军方和外国势力之间的牺牲品,做官就意味着随时背负历史黑锅。 而且,他和麦克阿瑟以及美军接触了这么多次,比日本绝大多数政客更早看清了一个事实——日本以后都只会是美国扶持的傀儡。 后代子孙即便从政,做出的每一个决策也不是为了日本,而是为了迎合美国。 所谓的内阁,所谓的国会,都不过是占领当局手中的提线木偶。 他很排斥这种依附美国的政坛格局,近卫作为千年公家贵族,可以被废除,可以被边缘化,但绝不能被钉在这样的耻辱柱上。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稿纸,展开,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遗书。 他并没有指责麦克阿瑟和GHQ,而是揽下所有的罪责,这是他作为累世外戚,能为皇室做的最后一件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毛笔,将遗书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上。 然后,他拿起青木健太留下的瓶子,拧开瓶盖,从里面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 他知道这是氰化钾药片,吃下去后,几分钟就会起效,和吞枪、剖腹相比,还算体面,也符合他的身份。 他拿起一片,放进嘴里,拿起桌上已经有些凉的水杯,喝了一口,吞服下去。 然后他躺到了榻榻米上,准备体面的死去。 两三分钟后,他感觉浑身有些麻痹,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 他躺在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大脑里开始闪过他的一生。 他看到了京都的旧宅,看到了穿着华族礼服的少年时代,看到了在东京帝国大学念书时的自己。 他看到了第一次拜谒天皇时那种诚惶诚恐的心情,看到了第一次坐上首相之位时意气风发的场景。 他看到了战时的那些御前会议,昏暗的会议室里,军部的人滔滔不绝地陈述着作战方案。 最后,他看到了自己的长子近卫文隆,穿着军装,向他告别。 他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的肌肉已经完全麻痹。 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像一个溺水者在做最后的挣扎,最终双手自然摊开在身体两侧,没了动静。 半个小时后,一直守在门外的近卫通隆,见里面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再也忍不住,拉开门冲了进去。 看着躺在榻榻米上早已停止呼吸的父亲,他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板,身体剧烈地抖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小时后,GHQ的官员和宪兵抵达近卫宅邸,开始查验近卫死亡的原因。 他们在书房里找到了那封遗书,笔迹经比对确认为近卫本人所写,内容清晰、署名完整,没有胁迫的痕迹。 于是对外公布,近卫为了逃避审判,在书房内服毒自尽。 GHQ官员查验近卫死因 历史上,近卫的长子近卫文隆被扣押在西伯利亚长达十一年,因为长期重体力劳作,营养不良,动脉硬化诱发脑出血而死亡。 次子近卫通隆成为东京大学史料编纂所教授,一生恪守父亲遗言,极少对外谈论二战历史,严禁家族后人涉足政坛。 只是近卫本家无男性继承人,最后将近卫的外孙细川忠辉过继到本家,改名近卫忠辉,继承家主。 近卫忠辉在2005年担任日本红十字会会长,多次率团访华。 在多场中日交流活动中,代表近卫家族就侵华战争给中国带来的苦难作出反省与道歉,是日本旧华族中少数敢公开直面战争罪责的人物。 第806章 《人间宣言》 当晚,近卫服毒自尽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东京,有人惶恐,也有人庆幸。 惶恐是因为近卫是五摄家之首,是仅次于天皇的存在,他的倒下意味着华族的领头羊没了。 而庆幸的则是觉得近卫一死,有些旧账就永远沉在黑暗里,自己也因此可以躲过GHQ的清算。 皇居深处,御文库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裕仁天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坐在书案后面,内心无比复杂。 一方面,他心里很清楚,近卫全程参与侵华开战、对美开战的御前会议,一旦站上法庭,极有可能将天皇在战争中的真实决策全盘供述出来。 近卫自杀,等于替他封口,少了一个最大的证人,让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几分兔死狐悲。 另一方面,近卫是五摄家之首,是累世外戚。在眼下军部被解散、内阁形同虚设的情况下,是他最大的倚仗。 可他却自杀了,走得如此仓促,这个结果让他觉得近卫有些无能。 麦克阿瑟委托近卫修宪,他是知道的,并且他私下还对近卫做出过指示,希望近卫能在修宪过程中为天皇争取保留实权。 可麦克阿瑟在看过近卫的草案后,竟然直接痛下杀手,连让近卫再次修改的机会都不给,这让裕仁有些后怕。 麦克阿瑟今天可以杀近卫,明天就可以对皇室下手,他用近卫的死来传递一个信息——不要试图和我讨价还价。 良久,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宣仁亲王,有些惶恐道:“近卫的死,让我有些措手不及,而麦克阿瑟的反应更让我害怕,我怕惹怒他,更怕他失去耐心,觉得是我在背后阻挠。” “我只是想保留天皇的权利,而他却想让我只是一个象征,一个摆设,就像英国的国王一样。我从小被教导是现人神,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是站在日本最顶端的人。可现在,他要我变成一个普通人。”” 宣仁亲王是裕仁的亲弟弟,比他小几岁,性格更为沉静。 战争期间,他一直保持着低调的姿态,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因此并没有被GHQ纳入清算名单,还能陪伴在裕仁身侧。 此刻,他看着自己这位从小就被当作神来培养的兄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皇兄,近卫公爵的结局,恐怕已是他选得最好的结局了。麦克阿瑟这个人很强势,他让近卫修宪,不是为了让近卫拿出一个换汤不换药,或一个折中的方案,他要的是安全按照他的意思来。” “现在东京的粮价涨成这个样子,说不准已经惹怒了麦克阿瑟,所以任何试图延缓他意图的行为都会被放大看待。他很可能是在借近卫的死,杀鸡儆猴。” 裕仁盯着炭火中那些正在燃烧的木炭看了很久,他仿佛从中看到了东京大空袭,原子弹落地广岛和长崎等景象。 他打了个冷颤,闭上眼睛,“让内阁起草一份《人间宣言》,在元旦发布吧!” 麦克阿瑟曾通过GHQ的官员暗示过他,希望他能发表一份否认自身神格的诏书,当众承认自己是一个普通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现人神。 现在,近卫死了,军部被解散,财阀被拆解,他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拖延没有任何意义了,只会让麦克阿瑟对他失去耐心,而他承受不起失去耐心的代价。 时间很快来到元旦这一天,东京的清晨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像随时还要落雪。 街头的废墟还和昨天一样,黑黢黢的断壁残垣上覆盖着薄薄的积雪,早起的民众发现街头又开始有警察协助发放报纸。 这一幕他们已经见过几次了,每一次都代表着有重大事件发生。 人们裹着单薄的外套,缩着脖子站在雪地里,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接过还带着油墨味道的报纸。 他们低下头,目光从标题缓缓移到正文,又移到那张天皇身着便装的照片上,花了好一会儿才能理解那些字句到底在说什么。 为了方便日本所有民众都能听到,裕仁还按GHQ的要求,在广播中面向全国朗读了这份诏书。 这一天,从北海道的渔村到九州的煤矿,从东京的废墟到京都的古寺,每一个还在响着的收音机里都回荡着同一句话:“朕与尔等国民之间,乃基于相互信赖与敬爱,非仅依神话与传说而存。” 广播结束后,日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如果说上次,他们从广播里听到天皇的《停战诏书》,是激动、不解和悲愤。 那么这一次,更多的则是麻木。 因为很多人已经多日吃不上饭了,在饥寒交迫的寒冬里,黑市上的米价已经涨到了一个普通家庭无法承受的地步。 天皇是不是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肚子是空的,身上的衣服是薄的,在生存面前,神话不堪一击。 特别是在林致远有意的宣传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眼前的苦难归咎于军国主义和天皇本身。 而在华族和财阀的宅邸里,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先是近卫服毒自杀,然后便是裕仁的《人间宣言》,这两个消息相隔不过三四天,像两记重锤,一锤接着一锤,砸在华族社会已经摇摇欲坠的根基上。 九条家主坐在客厅里,手中攥着登载《人间宣言》全文的报纸,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天前的圣诞节。 那天晚上,众多家主齐聚于此,举杯商议怎么向麦克阿瑟和GHQ施压。而现在,天皇的这篇《人间宣言》把他们最后的底气也抽走了。 三菱的安藤重治更是脚踢翻了面前的收音机,又从墙上摘下武士刀,一刀一刀劈在收音机的残骸上。 一通发泄过后,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天皇陛下,臣等还在反抗,您为何先降……” 第807章 元旦加餐 与此同时,银座附近的一处僻静院落里,竹下正彦再次会见了小林秀夫。 他将几份报纸推到对方面前:“小林君,近卫公爵的死,你已经知道了吧?” 小林秀夫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份报纸上,但没有伸手去拿。 因为上面的内容他早上便已知晓,刊登的是天皇的《人间宣言》。 竹下正彦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现在华族、财阀在GHQ面前不堪一击,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力量,而是他们只敢采取温和的抵抗方式,根本不能引起麦克阿瑟的忌惮。” “只有让麦克阿瑟意识到我们这些人还在,我们还有能力发起武力抵抗,他才会有所顾忌,华族和财团才能有喘息之机。” “天皇太让人失望了,如果不是他突然宣布投降,美军说不定已经陷入了‘一亿玉碎’的泥沼。我们在本土和海外还有几百万军队,还有无数愿意为天皇去死的国民。我们不一定会赢,但至少可以让美国人付出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至少可以在谈判桌上争取一个体面的条件。” “现在,他又发表《人间宣言》,说他是普通人,不是神,你不觉得很可笑吗?我们这些人可是为了他才参与的这场圣战,那些听他的命令放下武器的士兵,还有几十万在西伯利亚做苦役。” “而他呢?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讨好麦克阿瑟,否定了自己。他难道不知道这篇文章其实是否定了所有为他战死的人,否定了所有相信他是现人神的人,近卫公爵更是为他而死!” 小林秀夫闻言陷入了沉默,如果一个月前听到这样的言论,一定会觉得竹下正彦疯了。 他会毫不犹豫地拔出手枪,用枪口抵住对方的额头,以叛国罪当场处决这个胆敢亵渎天皇的反逆者。 那个时候,天皇在他心里还是现人神,还是那个值得他献出生命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但回到东京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看到了战后内阁的软弱,以及东京民众的水深火热,他有时候会在夜里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当初真的执行“一亿玉碎”计划,结果会比现在更差吗? 竹下正彦顿了顿,继续道:“小林君,我们‘挺身救国军’虽然是反天皇的,但我们反的是现在这个向美国人屈膝的天皇,不是反日本。我们不是国贼,恰恰相反,我们才是真正爱国的人。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真正的、不被外国人操控的帝国。” “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光靠我们这些旧军官是远远不够的,我们缺钱,缺粮,缺渠道,缺上层社会的庇护,所以我们要团结华族和财阀。” 小林秀夫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心中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竹下正彦:“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又看了眼时间:“快来不及了,我需要马上过去。” 竹下正彦站起身,用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姿态向小林秀夫微微欠身,“拜托了。” 小林秀夫郑重回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虽然日本本土的物资极度匮乏,普通民众连杂粮都吃不起。 但关押战犯的监狱,物资供应却十分充足,甚至可以说,比监狱外面的世界更像一个“正常的社会”。 对于主食、罐头、乳制品等物资,都是由美军从本土用军舰和运输机运来的,供应量充足且稳定。 而新鲜的蔬菜、水果、鸡蛋这类不宜长途运输的生鲜品,则由日本农业省负责采购供货。 一般都是GHQ提前一周下发清单,写明下周需要什么蔬果、数量,然后由农业省硬着头皮想办法,在物资匮乏的本土市场上搜罗采购。 元旦这一天,监狱按美军的统一安排进行节日加餐。 甲级战犯全都被关押在鸭巢监狱,不仅可以享受单独的牢房,这一天更是每人额外供应四个橘子和半个苹果。 而乙级和丙级战犯则关押在其他监狱里,他们没有单间待遇,几十人挤在一间集体大牢房里,不过每人也能分到两个橘子,但是没有苹果。 监狱的伙食这么好,一方面是因为口粮标准直接套用美军驻军日常配给,在美方眼里,这只是军队普通日常餐食,并不算优待。 但在外人看来就显得格外奢侈,伙食比他们大部分人入狱前都要好。 以至于入狱初期,不少日本战犯看到送来的餐食后内心极度忐忑,觉得吃得这么好,误以为是临行前的断头饭,连续多日心神不安。 另一方面,这批战犯属于远东国际法庭待审人员,全程受到国际舆论与多国观察员监督。依照战俘公约,必须保障身体状态,确保所有人能够正常出庭受审。 元旦加餐,一部分是照顾日本人传统习惯,更大一部分是做给外界媒体看,避免被拍下囚犯伙食极差的照片,引发负面报道。 小林秀夫作为渡边的副手,主要职责就是按照美军的要求进行物资采购。他今天要亲自押运的,便是送往鸭巢监狱的水果。 而这批水果,全都被石川苍介注射了菌毒。 林致远在前往美国之前,留下了几瓶菌毒提取液,专门用保温箱封存,就是等这一天。 鸭巢监狱里关押的甲级战犯嫌疑人近百人,元旦加餐的水果总数是好几百个橘子和苹果。 这么多水果,菌毒提取液根本不够用。 所以,石川苍介稍微做了稀释,然后用极细的注射器,一个一个地将稀释液注入橘子果肉内部。 只不过,小林秀夫也好,竹下正彦也罢,都不知道这批水果有毒。 石川苍介在将处理过的水果交给竹下正彦时,只是告知箱子里有几个做了特殊标记的橘子含有剧毒,而这些橘子会由鸭巢监狱里的内应,拿给原海军大臣岛田。 而实际上,鸭巢监狱从头到尾都由美军宪兵管理,林致远绝不可能冒险去买通美军宪兵。 他要的不是暗杀一个岛田,而是将这近百名甲级战犯嫌疑人,全部处死。 第808章 小林秀夫身亡 一个小时后,小林秀夫随车抵达鸭巢监狱。 这是一栋灰色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战前是东京拘留所的一部分,如今被美军宪兵重兵把守。 这里关押着日本的前首相、前陆海军大臣、前外交大臣,以及那些曾经在日本军部的决策核心中呼风唤雨的人物。 这些曾经都是日本的大人物,如今被编上编号,关在铁门后面,等待着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 车辆绕到监狱后门,这里是物资通道,比正门冷清,但岗哨同样严密。 一个穿着厚重大衣的宪兵抬手拦下了车辆,然后走到车尾,拍了拍后厢的门板。 小林秀夫连忙从驾驶室跳了下来,快步走到车尾,帮他打开门板。 只见车厢里放着数十几个木条箱,其中两个箱子里装的是苹果,其他全是橘子。 另外还有两名搬卸工,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这名宪兵直接翻上车,动作利索,显然不是第一次抽查物资。 他随手从最近的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个橘子,用拇指顶开橘皮,剥下一瓣塞进嘴里。 “怎么这么晚才来,眼看马上就到饭点了。”他嚼了几口,眼睛亮了一下,“不过,能在冬天吃到这么甜的橘子,真是一种享受。” 但很快,他又觉得味道怪怪的,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剩下的半个橘子,眉头微皱,“就是这个橘子好像不怎么新鲜了,皮有点软,感觉放了很久。” 说着,他就往车厢深处走去,看样子是打算打开里面那几个箱子,挑一些看起来更新鲜的橘子。 小林秀夫站在车旁,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里面可是有一个箱子里放着几个‘处理过’的橘子。 他连忙道,“这个季节东京哪来的新鲜橘子,这些已经在地窖里放了两三个月,能保持这个品相已经不错了。倒是苹果还新鲜一些,是秋天收的最后一批,比橘子耐放得多。” 宪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从内侧的一个箱子里摸出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一口咬下。 “嗯,”他咀嚼着,点了点头,“的确是苹果更新鲜一些。” 他又拿起两个苹果塞进大衣口袋里,跳下车厢,“好了,你们赶紧进去吧,不然后厨该等急了。” 小林秀夫连连躬身,手上麻利地关上车门。 半个小时后,卡车卸完了所有货物,驶出鸭巢监狱的灰色高墙。 小林秀夫亲自给司机指路,将车开到一处偏僻的废弃仓库前。这里远离闹市,周围全是被燃烧弹夷为平地的厂房遗址。 仓库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竹下正彦就站在车旁,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双手插在口袋里,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就在司机疑惑时,小林秀夫已经先一步跳下车,并示意对方也下车。 司机跳下车,环顾四周的废墟,刚想问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只见小林秀夫突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刃,还不待司机有所反应,刀锋已经划过了他的喉咙。 一条血线现在司机的脖子上,然后裂开,血液喷涌而出。 司机双手猛地捂住脖子,手指徒劳地试图堵住那道不断扩大的裂口,他的嘴张得很大,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像轮胎缓慢漏气的声音。 他的身体晃了两下,膝盖一软,倒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雪在他身下迅速融化,被不断涌出的血液染成了暗红色。 小林秀夫再次来到后车厢,拍了拍车厢门板,“下车吧,到了。” 车厢里,两名搬卸工面面相觑,他们虽然疑惑今天到的有点早,但还是陆续下了车。 其中一人的脚刚落地,视线往旁边一偏,便看见了司机蜷缩在血泊中的身体。 他刚想要喊叫,小林秀夫已经上前一步,一刀直接从背后刺入了他的心脏。 小林秀夫作为沪市特高课的行动队长,手法可谓极其精准,刀刃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没有遇到任何骨骼的阻挡。 对方的身体骤然僵住,然后软软地向前倒下。 另一人目睹了这一切,吓得面色惨白,转身就跑。 小林秀夫从已经倒地的搬卸工身体上,拔出短刃,手腕一抖,将刀直接掷了出去。 短刃在空中翻了几圈,精准地刺入了逃跑之人的后背,对方踉跄了几步,扑倒在雪地里,挣扎着还想往前爬。 小林秀夫走上前去,弯腰从他背上拔出短刃,又刺了两下,这才顺手在对方的衣服上擦干净刀刃上的血迹。 然后他蹲下身,确认对方已经死亡,又走到另外两人身边,逐一检查,确认没有活口,这才走向竹下正彦。 竹下正彦站在黑色轿车旁,面无表情地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两支,递了一支给小林秀夫,“一切可还顺利?” 小林秀夫接过烟,叼在嘴里,借着竹下正彦递过来的火柴点燃,“很是顺利,不过之后我可能就要躲起来了,多少有些可惜,好不容易才在农业省站住脚。” 竹下正彦无所谓道:“让你接近渡边本来就是为了这次行动,现在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失去了也不可惜。你先去乡下避一阵子,等风声过了,我再安排你回来。” 他又看了眼地上三具尸体,“后备厢里有汽油,把尸体处理下。” 小林秀夫点了点头,他绕到轿车后面,打开后备厢,从里面拿出一桶汽油,转身朝尸体的方向走去。 竹下正彦的手伸进了大衣内侧,掏出一把已经装好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小林秀夫的后背。 扣动扳机。 “噗!” 一声沉闷的枪声过后,小林秀夫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手中的汽油桶滚落在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看向竹下正彦,一口血沫从嘴角溢了出来,“为……什么?” 竹下正彦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扣动扳机。 “噗、噗!” 又是两枪,一枪打中了小林秀夫的胸口,另一枪打在了锁骨附近。 小林秀夫的身体晃了两下,终于支撑不住,仰面倒在雪地上。 就在这时,石川苍介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呢大衣,戴着皮手套,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小林秀夫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垂死的人。 小林秀夫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还是认出了这张脸。 他以为车里的是司机,但没想到竟是他在沪市就见过的石川苍介。 可石川苍介不是石川家的人吗?而石川家现在背靠的可是美国人,为什么竹下正彦会和石川家的人在一起? 太多的问题涌进他的脑海,但他的意识已经模糊,直到闭上眼,他都没有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石川苍介蹲下身确认没有呼吸,才看向竹下正彦:“如果你不想GHQ把怒火发泄到你身上,就把这些尸体都处理干净。” 竹下正彦点了点头,把四具尸体堆放在一起,然后倒上汽油,抽出一根火柴,在盒侧划了一下,丢了出去。 竹下正彦和石川苍介站在轿车旁,看着火焰燃烧,直到将四人的尸体烧成了灰烬,才坐进车里。 第809章 美军真的是太人性了 在回去的路上,竹下正彦虽然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但石川苍介坐在副驾驶,他始终有些心慌。 他咽了口唾沫,开口道:“等岛田死后,我就会对外公布,承认是我们策划并执行了这次刺杀。” 然而,石川苍介却摇了摇头,“你回去后就找个借口躲起来,把新加入的成员交给警视厅和美军宪兵就可以。” 竹下正彦有些疑惑的侧过脸:“刺杀岛田,是我们在旧陆军军官中树立威望的最好时机,也会让其他的旧陆军军官更加认可我们,为什么要躲?” 石川苍介缓缓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淡,像是在看一个蒙在鼓里的人终于要被告知真相时那种不忍又不屑的神情。 “你真的以为,只是几个有毒的橘子?” 竹下正彦的身体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送进去的所有橘子都是有毒的。” “纳尼?”竹下正彦闻言一脚踩在刹车上,轮胎在积雪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车身的惯性把他整个人往前甩去,他的脸差点撞上方向盘上。 而一旁的石川苍介对竹下正彦的反应有所准备,在刹车踩下的瞬间,他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身体随着惯性晃动了一下,但很快稳定下来。 “为什么?”竹下正彦攥着方向盘的双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从脊椎底部升起的一股彻骨寒意。 “你们不是说只刺杀岛田一人吗?你知不知道关在巢鸭监狱里的都是什么人?几乎旧军部的核心成员全都在里面,还有一些内阁重臣和财阀核心人物。把他们全杀了,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其他旧同僚?还有什么资格自称‘挺身复国军’?” “所以,我才让你不要对外承认这件事。”石川苍介的声音依然平静,“还有,把手脚处理干净,知道你和小林秀夫参与其中的人都要处理干净,不然,你应该清楚等待你的是什么?” 竹下正彦愣在那里,他当然清楚等待他的是什么。 GHQ不会放过他,那些旧同僚的残余势力也不会放过他。 近百名甲级战犯被毒杀,这不是政治暗杀,这是集体处决。 如果真的追查到他身上,等待他的将是比死刑更可怕的审判,他和他的家族将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竹下正彦用力地砸着方向盘,整个人已经开始有些歇斯底里,“你们利用我,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知道真相,因为你们知道我要是知道了就不会干!” 石川苍介看着他发泄,没有说话。 而是伸手拉起手刹,然后转过身,一巴掌甩了过去。 竹下正彦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红色的掌印,嘴角渗出一丝血沫。 这一巴掌把竹下正彦的歇斯底里打了回去,也把他从那阵失控的狂怒中强行拽了出来。 “利用你?”石川苍介的声音依然不高,但带上了一层冰冷的锐利,“就算我们手中捏着你的一些把柄,但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你自杀。” “你怕死,你不想死,你想活着,这没什么可耻的。每个人都想活着,但不要打着帝国的旗号,把苟且偷生粉饰成忍辱负重,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我也不妨告诉你,我们和他们是敌人,不是个人恩怨,是阶级利益。这些人一旦出来,就会想办法拿走本属于我们石川家的一切。日本要重建,而石川家,便代表着新的权力格局。” “那些关在巢鸭监狱里的人,他们不会甘心退出历史舞台,他们天然就是和我们对立的。不是因为我们和他们有仇,而是我们要上去,他们就必须下来。为了石川家的伟大崛起,他们必须死。” “而你,只要服从我们的安排,不仅你不会死,你的家族也能从中分一杯羹。战后重建不是一句口号,是真金白银的生意,怎么选,应该很简单。” “对了,虽然这件事不需要你公开承认,但其他的事,还是需要你来认领,具体等通知。” 说着,石川苍介打开车门走了下去,不多时,一辆轿车从不远处开了过来,缓缓停在他身旁。 原来,周围一直都有石川家的护卫,在不远处跟随并保护。 石川苍介离开后,竹下正彦擦了擦嘴角的血渍,他忽然笑了一下。 先是录像,再是这件事,他竹下正彦,将彻底被石川家拿捏到死,永远不可能翻身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方向盘,砸得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然后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滑进嘴角,和血沫混在一起,咸涩而温热。 与此同时,鸭巢监狱A区。 这里是重点监区,关押的都是罪行最严重的甲级战犯嫌疑人。 每一间都安装了长明电灯,即便是深夜也从不熄灭,更是全天候有美军宪兵在走廊里巡视,以防里面的人自杀。 像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板垣征四郎、广田弘毅、木村兵太郎、松井石根、武藤章等人都关押在这里。 此刻,东条英机正坐在铁桌前,翻阅一叠手写的辩护文稿。 这是他在宪兵的监护下,为自己写的辩护文稿。 他已经得到消息,GHQ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他必须在开庭前完成这份辩护文稿,找到一个能让自己从绞刑架上脱身的理由。 在他看来,对美开战是美国人逼的,侵华是历史必然,整个战争从开始到结束,他所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基于当时的国家利益和军事判断,不是出于个人的野心或恶意。 他不是罪犯,只是一个在历史大潮中恪尽职守的军人。 不多时,走廊里响起了餐车的声音。 东条英机摘下了老花镜,将摊开的辩护文稿收拢整齐,放到了桌角的一侧,等待进餐。 另一边的B区,这里关押的虽然也是甲级战犯嫌疑人,但罪行评级要稍微低一些。 囚室的条件和A区差不多,也是单人囚室、长明灯、全天候巡视,但气氛要稍微松一些。 关在这里的人,大多数被认为不会被判处绞刑,无期的可能性更大。 岛田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回忆着战时在海军军令部参与决策的经过。 他需要把自己的责任从“战争策划者”降到“参谋执行者”,为珍珠港开战的决定做出合理化的辩解。 铁门上的小窗被从外面打开,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伸了进来,放下一个餐盒,还有四个橘子和半个苹果。 岛田从床上坐起来,走过去端起餐盒和水果。 他不得不承认,美军的伙食真的很不错。 除了不能喝酒、不能抽烟这两件事让他觉得难熬之外,这里的伙食比他入狱前吃的还要好,营养搭配均衡,分量充足。 元旦这天还额外加了水果,真的是太人性了。 第810章 九菊一脉 岛田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钻入鼻腔,是那种冬天里被储藏了一段时间后才会有的、略显收敛的橘皮香气。 他用拇指顶开橘皮,剥下一瓣塞进嘴里。 果肉在齿间爆开,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味,汁水充盈而清爽。 他一瓣接一瓣地吃着,很快就干掉了一整个。 橘子的味道不错,但吃完后,他咂了咂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舌根处隐隐泛起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很重,若有若无,像是血的味道。 他又品了品,唾液和那股残留的腥味搅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橘子本身的味道还是自己口腔里的某种错觉。 他想了想,觉得大概是这批橘子在地窖里放得太久了,果肉已经开始微微变质。 冬天能吃到橘子已经不容易了,有点异味也正常。 他没有太在意,将剩下的三个橘子和半个苹果推到桌角,留着一会再吃。 接着,打开盒饭,里面是一块牛肉饼、一勺奶油玉米粒、一小碟酱汤和米饭。 他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几个小时后,万里之外的纽约。 林致远正在客厅和孩子玩耍,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两人之间已经没有初次见面的生疏。 这时,周慕云走了过来。 林致远见状,让顾婉秋先把孩子带走。 顾婉秋看了一眼周慕云以及他手里的电文,知道是有正事要谈,便带着孩子去了卧室。 周慕云这才上前一步:“老板,东京来电,一切顺利。” 林致远伸手接过电文,快速看了一遍。 虽然东京审判很快就要开始了,但林致远知道,关押在巢鸭监狱里的近百名战犯嫌疑人,最终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中,只有二十八人会被正式判定为甲级战犯。 而在这二十八人中,最终被判处死刑的,只有区区七人。 其他的人,有的被判处无期徒刑,有的被判十几年、二十几年,有些人甚至在几年后就被假释出狱,重新回到政界和商界。 既然,正义得不到应有的伸张,那他就自己来。 至于关押在其他监狱的乙级和丙级战犯,他没有办法同时下手。 麦克阿瑟不是傻瓜,在眼下东京的局势中,能同时对多个监狱发动大规模投毒行动的力量屈指可数,追查起来目标范围极小。 即便他本人远在纽约,嫌疑的阴影也很可能落到他头上,落到石川家头上。 并且,他这次的目的,是把国际的视野引向731部队。 所以这一次,只诛首恶。 至于其他人,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他把电文折好,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端起旁边已经有些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通知健太,该他表演了。” “好的,老板。” 周慕云离开后,顾婉秋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来到林致远身边坐下。 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米色家居毛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被折好的电文,没有去碰它,也没有问上面写了什么。 只是看着林致远,“是不是要急着回去?” 林致远拿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暂时还不用,我还能再陪你两三天。” 顾婉秋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你跟我回屋……” 林致远闻言,只感觉腰部一酸。 这几天顾婉秋一直粘着他要孩子,连续几天的“配合”下来,他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他不自觉地伸手揉了揉后腰,干咳了一声:“还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顾婉秋的眉毛微微挑起,“我看你就是想东京的狐狸精了,是不是觉得我人老珠黄了?” 林致远只能无奈地将她搂在怀里,“东京现在是废墟,就算有狐狸精也被冻死了。” 顾婉秋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仰起脸看着他,“那你倒是说说,是我好,还是东京的好?” “你好。”林致远毫不犹豫地回答,在回答这种问题时,他一向不犯任何错误。 顾婉秋满意地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不再说话。 次日,东京。 青木健太来到第一生命大楼三层,威洛比的办公室。 他将一份文件恭敬地放到桌前,躬身道:“将军,昨日有人擅自潜伏靖国神厕遗址,企图在我们为麦克阿瑟将军修建的雕像旁,掩埋‘五毒陶瓦’,被工地值班人员发现后,移交到警视厅。” “五毒陶瓦?”威洛比眉头微皱,他显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汇。 “是一种刻有五毒图案的陶制瓦片,在日本传统的风水秘术中,被认为可以吸纳和聚集煞气。将刻有五毒图案的陶瓦埋在特定位置,据说可以形成‘毒煞阵’,诅咒被针对的人遭遇横祸、身败名裂。” 威洛比靠在椅背上,不屑道:“青木,不要和我扯什么风水、诅咒、邪术之类的东西。这种事在欧洲中世纪的巫术审判里或许有用,但现在是二十世纪,要相信科学。” “将军,”青木健太没有因为对方的轻蔑而退缩,“您可能不知道,日本的九菊一派起源于平安时代,表面上是研习阴阳道和风水术的隐秘组织,但在昭和初期,他们被军部秘密征召了。” “从大正年间开始,九菊一派就在朝鲜全境进行了全面的‘龙脉勘察’,他们用特制的铁桩和毒煞柱打入山体地穴深处,企图从根源上断绝朝鲜的国运。” “按照九菊一派的理论,铁桩入土后,其镇压之力至少持续百年。即便百年之后铁桩锈蚀,龙脉的气运也会因为长期被镇压而严重受损,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自我修复。” “将军,这不是我编造的,日本当时能轻易占领朝鲜,在九菊一派看来,正是他们的铁桩和毒煞柱产生了效力。” “龙脉?”威洛比看着青木健太,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情报官员在评估潜在威胁时特有的冷静和锐利。 青木健太连忙解释,“在中国传统风水学说中,龙脉是大地上流淌的山川灵气,如同人体中的经络。龙脉的走向决定了地理方位的气运格局,龙脉畅通,则国运昌盛,民生安定。龙脉被截断或破坏,则气运消散,一地乃至一国的根基将被动摇。” “中国历朝历代建都、设陵、筑城,都要先勘定龙脉。这些看似玄学的东西,在中国和日本却是实实在在地影响了千百年的决策。九菊一派在中国更是和军统的‘玄学别动队’多次交手。” 【注:关于日本曾在朝鲜半岛大规模埋设风水 “锁龙桩” 的说法,在日本、朝鲜和韩国的官方档案里并没有记载。 1985年,韩国民间团体发起 “拔桩运动”,先后在北汉山、智异山、开花山、大邱前山等地发掘出多根大型铁桩。 2011 年,朝鲜中央通讯社公开报道开城松岳山、天摩山、真伊山发现多根疑似日占时期铁桩,将其定性为 “日帝妄图斩断民族地脉的罪行”。 这类铁桩被韩国和朝鲜民间通称为 “倭桩”,也有一种说法,这批铁桩本质是日本殖民统治时期工程建设、地形测绘所遗留的标桩与锚固构件,并非专门用于风水镇压的设施。】 第811章 威洛比审讯犯人 威洛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本以为是无稽之谈,但现在看来能上升到国与国之间的斗争,那它绝不可能只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现在这些人,想要用类似的手段,对麦克阿瑟将军和GHQ下手?” “是的,将军。经过我连夜审讯,犯人已经供述,他曾在战争期间被编入九菊一派的特别行动队,参与过在朝鲜的行动。据他供述,战争结束后,九菊一派的残余人员和旧军部的一些极端分子重新聚集,成立了秘密组织。” “第一生命大楼往北就是平将门首冢,平将门是平安时代发动叛乱被斩首的武将,他的首级被斩下后示众于京都,但据传三天后首级凭空消失,飞回了关东的武藏国。此后千余年,平将门首冢一直是东京地区公认的怨灵聚集之地,被认为是关东一带阴气最重的所在。” “他们暗中祭祀平将门怨灵,以特定的仪式将煞气引向第一生命大楼。按照他的说法,怨气汇聚之后,会在第一生命大楼周围形成一个看不见的‘煞气场’。在这个场域内工作和生活的人,会逐渐感到精神萎靡、判断力下降、运势衰退。” “另外,他们还在麦克阿瑟将军居住的大使馆四周埋下了五毒陶瓦,目的是先以‘毒煞阵’削弱麦克阿瑟将军的运势和判断力。他们觉得在正面战场上,无法打败美军,只有破了美军的气运,日本才能真正站起来。” 青木话音落下,办公室变得安静起来,威洛比盯着手中的报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如果说刚开始他还不信青木健太所说的话,那么在听到“平将门首冢”这个地名时,他内心已经开始迟疑了。 美军刚进驻东京的初期,工程兵团曾提出一项方案,打算将平将门的坟地推平,并填平周围的沟渠,在那一带修建GHQ的附属停车场。 那块地距离第一生命大楼不远,地面平整,基础条件优越,从工程角度看几乎无可挑剔。 方案报到参谋本部后,很快就批了。 结果,推土机开工的当天,司机在驾驶室内当场猝死,负责项目的美军参事官晚上回到家后,突发心脏病死亡。 接替他的军官不到四十八小时,在驱车前往工地的途中,与一辆军用卡车正面相撞,当场殒命。 而负责这个停车场的设计师,在项目停工后不到三天,从自己公寓的楼顶坠楼身亡。 一周不到的时间,四人死亡,这件事当时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宪兵队和情报部门都介入了调查。 然而,调查进行了两周,一无所获。 最后,还是威洛比出面平息了事态。 当时是占领初期,东京的局面还很不稳定,他便把这件事定性是日本的军国主义残余分子在搞破坏。 至于停车场,也选在了另一个地方。 【这部分主要是一些驻日美军在回忆录里有提到过,非官方记载。】 现在,当青木健太把“怨灵”、“煞气”、“气运”这些东西摆在他面前时,他内心开始动摇了。 他是情报负责人,他不信鬼神,看的是证据,是逻辑链。 但当多个看似孤立的异常事件同时发生时,那就不是巧合。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医务室。 电话接通后,他先报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让对方把过去两个月内,第一生命大楼留宿人员的全部医疗记录整理好送过来。 他和麦克阿瑟将军一样,从不在第一生命大楼留宿,所以他需要知道留宿在第一生命大楼里的人,是不是真的像青木健太所说的那样。 半个小时后,威洛比放下手中厚厚的医疗记录,靠回椅背,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没想到过去两个月里,在第一生命大楼留宿的人员中,失眠率竟然明显高于其他美军基地,焦虑症状的报告频率也是其他基地的两倍,镇静剂和兴奋剂类药物的处方量更是惊人。 医务室一直找不出合理的解释,只能归咎于“占领任务压力大”和“水土不服”,在月度报告里把异常数据一盖了之。 但现在,这些数据摆在威洛比面前,和青木健太所说的“精神萎靡、判断力下降、运势衰退”摆在一起,威洛比虽然不想相信却又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威洛比抬头看向青木健太,目光已经彻底变了:“人在哪里?我需要亲自审讯。” 青木健太面露难色,“将军,人还在警视厅的拘留所里。只是……为了尽快得到审讯记录,我下手稍微重了点,不过人还活着,意识也清醒,可以接受讯问。” 威洛比现在没有心思去纠结青木健太是否滥用私刑,他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和军帽,一边穿一边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去警视厅。” 二十分钟后,几辆军用吉普车裹挟着冬日的寒风驶入了警视厅大院。 警视厅总监铃木信之得到消息后,大吃一惊。 威洛比可是G2的负责人,专门负责GHQ的情报搜集、反间谍行动和安全事务,他亲自来警视厅,肯定有大事。 他连忙小跑着下楼,身后跟着几个同样不知所措的几名高级警官。 然而,当他们赶到审讯室走廊入口时,两名荷枪实弹的宪兵横臂一拦,“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铃木信之僵在原地,他不敢触威洛比的霉头,只能走到一边,让人把审讯室的负责人叫来,他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是惠特尼,现在又是威洛比,如果今天他作为总监对这件事一问三不知,那么在这栋大楼里,以后就不会再有人真正把他当总监了。 与此同时,威洛比和一名GHQ的翻译,在青木健太的带领下来到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里面放着一张铁桌和两把椅子,铁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被绑在椅子上,身上的衣服多处撕破,血迹在布料上干涸成暗褐色的斑点。 威洛比眉头微皱,“青木,GHQ早就禁止警视厅私自刑讯,你是不是没把我们的命令放在心上?” 青木健太连忙躬身解释:“抱歉将军,事关麦克阿瑟将军,我一时心急就……下次保证不会再犯了,请将军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 威洛比看着青木健太诚惶诚恐的样子,虽然表面上依旧保持着严肃的神情,但内心还是很满意的。 一个在关键时刻可以为麦克阿瑟将军的安全不惜打破规则的人,一个在违规之后又对他本人的权威绝对服从、不敢有丝毫顶撞的人,才是他需要的人。 他一直想成立一个由日本人组成的情报部门,来帮GHQ打探情报,既然麦克阿瑟将军不允许他启用原特高科人员,那么交给青木健太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812章 背锅侠 威洛比转身看向犯人:“你们组织叫什么名字?” 青木健太上前一步,用日语将问题翻译过去。 犯人原本发散的目光,重新汇聚起来,他艰难的吞咽了口唾沫,然后嘶哑开口:“我是‘挺身复国军’的成员……” ‘挺身复国军’?威洛比听到这个名字后,眼睛微微一亮。 他知道这个组织,是日本前陆军大臣阿南惟几的妻弟竹下正彦一手创建的,据说聚拢了大量旧陆军中下级军官,名义上打着“复国”的旗号,实际上干的都是对抗占领当局的勾当。 只是这个组织,前段时间冲击靖国神厕时不是被重创了吗? 他来到铁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支撑在桌面上,“你们组织现在有多少人?都有哪些核心成员?” 犯人低着头,半天没有回答,在做某种艰难的权衡。 青木健太见状,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 犯人的头被猛地拽起,后脑勺撞在铁椅的椅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惨叫。 “将军问你话呢!”青木健太怒视对方,“如果不想再受一遍刑讯,就给我老实回答!” 说完,他松开手。 犯人的头无力地垂下来,下巴撞在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道:“我……我也不知道组织现在具体有多少人。听说新吸纳了很多从海外回来的军人,我们彼此之间不允许交叉联系。”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力气,“不过,我有一次听首领说……他说,除了我们九菊一脉,组织内似乎还有从东北回来的细菌专家。现在日本被美军占领,我们无法正面和你们抗衡,组织对我们这些人很器重……” 在青木健太将这番话逐句翻译后,威洛比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一眼青木健太,又看向自己带来的翻译兼记录员,像是在询问青木健太有没有翻译出错? 见翻译点头确认,威洛比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从东北回来的细菌专家,那不就是731的那些人? 可石井四郎和他的部下目前都处于监视之下,什么时候和叛军组织联系在一起了? 还是说石井四郎只是表面配合,不遗余力地展示自己的合作价值,实际却私下和多方都有联系? 他只感觉现在思路有些乱,他对九菊一派的风水秘术这些东西始终是半信半疑的,或者说,他愿意信几分,但内心深处仍然把它们归结为东方人的迷信和巫术。 但731部队的细菌专家不同,他们研究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可以在人群中扩散的大规模杀伤武器。 威洛比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你们组织的藏身地点在哪里?” “我只知道我们九菊一脉的据点是在台东区谷中墓地附近的一间废弃佛堂里,但我昨晚没有回去……按照组织的规矩,他们应该已经转移了。” “不过,我知道组织在大使馆四周埋藏五毒陶瓦的具体地点,我可以把这些位置全部标出来。” 青木健太逐句翻译后,躬身补充道:“将军,我已经派人去他所说的那间佛堂搜查过了,人早就不在了。另外,大使馆周围全部是宪兵的警戒区域,没有您的协调,我不敢贸然派人去挖掘。” 威洛比摆了摆手,意思是这件事他稍后会安排,他现在最关心的是731的人,是不是真的和叛军组织建立了私下联系? 他不可能仅凭对方一句话就怀疑石井四郎等人,要知道德特里克堡的专家代表团此刻就在东京,这些人是拿着华盛顿直接签发的命令来的。 他思虑再三,吩咐道:“先把他送去美军医院,另外,不要再擅自用刑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青木健太连连颔首,他走到审讯室外面,朝走廊尽头喊了两声,叫来两名值班的日本警察,吩咐他们找一副担架过来。 几分钟后,犯人被安放在担架上,抬了出去。 在路过青木健太时,他似乎还对青木健太笑了一下,只是这个笑容很浅,不认真观察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青木健太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被抬走。 其实,这个犯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九菊一脉的人,而是石川家精心培养的死侍。 他的作用就是在威洛比心中埋下一颗对石井四郎怀疑的种子,而他本人,也会在转入美军医院后服毒自尽。 一直守在外面的警视厅总监铃木信之,看见威洛比走出来,连忙带着警视厅的几名高级警官快步迎了上去。 “威洛比将军,不知将军此次前来,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地方?警视厅一定全力配合!” 他身后几名高级警官齐刷刷地鞠躬。 威洛比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人我已经带走了,我还需要急着赶回去向麦克阿瑟将军汇报,你有什么问题就问青木吧。” 说完,威洛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铃木信之的脸色很难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转过身,看向青木健太,笑着走了过去:“青木君,可有时间到我的办公室一叙?” 青木健太连忙欠身:“总监相邀,不敢推辞。” 来到办公室后,铃木信之让秘书出去,他亲自给青木健太倒茶。 “青木君,被带走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需要威洛比将军亲自来提人?” 青木健太双手接过茶杯,面露难色,“总监,这个案子从现在起由GHQ直接接管,我实在不好……” 铃木信之闻言眉头微皱,“怎么?我这个总监也不能知道?” 青木健太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用茶杯的边缘挡住了自己微微咧开的嘴角。 热气氤氲遮住了他那一闪而过的、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 他本来还想着,等那个“犯人”死在美军医院之后,他该怎么向威洛比解释。 这不,背锅的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放下茶杯,低声道:“您是警视厅的总监,按理来说这件事我需要向您汇报,只是事关重大,还望您可以保密。” 铃木信之点了点头,“放心,这间办公室里说的话,绝不会传进第三个人的耳朵。” 青木健太叹了口气,“那个人不仅是挺身复国军的成员,还是九菊一脉的人,他们竟然设计谋害麦克阿瑟将军。威洛比得知此事后高度重视,你也知道九菊一派专门研究阴阳风水秘术的,不得不防。” 第813章 我麦克阿瑟才是日本唯一的神 青木健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只见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石川苍介。 他靠在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青木健太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酒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饮下。 他放下杯子,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么做是不是风险太大了些?万一那个人扛不住开了口怎么办?” 石川苍介摇了摇自己杯中的酒液,淡淡道:“大人在沪市的时候,便让我和兄长从川端村中选拔合适人员培养成死侍,你不要小看了我们村子的羁绊。” “他们不是用钱可以收买的,也不是用把柄要挟的。他们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为石川家而死。死后他们会被供奉在川端村的神社,子孙也会得到照顾,这是他一家的荣耀。” 顿了顿,石川苍介坐直了身体,将酒杯搁在茶几上,语气从平淡转为郑重,“大人把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做,也是想考验我们的能力,决不能让他失望!” “石川家要想在这场战后洗牌中真正崛起,那些代表旧日本利益的人,必须去死。青木君,这个时候,你不该有任何的迟疑和顾虑,你和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青木健太闻言微微颔首,现在围绕在林致远身边的人太多,而利益划分也越来越分明。 一派是以川端村为主的石川家族人,他们是嫡系中的嫡系,根基最深。 一派是以关西人为主,主要是以利益捆绑在一起的商界和人脉网络,根基虽浅但覆盖面广。 还有一些便是青木健太这样的,在沪市时期就跟在林致远身边的互助会成员,资历虽老,却没有家族或地域势力做后盾。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单打独斗的资历已经不足以在利益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了,每个人都在站队。 像渡边等人已经开始慢慢倒向关西一派,而他青木健太,只能选择川端村。 他的妹妹美惠子是林致远的女人,并且还从川端村领养了石川明夫,这个孩子更是作为川端村下一任村长培养的。 所以,他们青木家和川端村是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拿起酒杯,给自己又倒了半杯,然后举起来,对着石川苍介轻轻一碰,“我知道该怎么做!” 两个小时后,第一生命大楼。 麦克阿瑟将手中的报告摔在桌上,“威洛比,你什么时候信这些东西了?” 麦克阿瑟是基督徒,对他来说,世间只有一位真神,其余的所谓神灵、怨灵、煞气、风水,统统都是异教的虚妄。 “将军,我也不信。说实话,我的第一反应和您一样。但我们的确从大使馆四周挖出了陶罐,并且,我调取了留宿在第一生命大楼人员的全部医疗记录,也的确很不正常。” “我知道这些东西很不合理,但事实和数据摆在眼下,如果我不把这件事当回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真能对您构成威胁,那就是我的失职,我不得不向您汇报!” 麦克阿瑟冷哼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走向落地窗。 窗外,皇居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暗绿色,不远处银座方向几栋侥幸躲过燃烧弹的建筑孤零零地矗立着。 “你说的那个‘平将门首冢’距离皇居也很近,如果真有什么怨灵和煞气,为什么日本皇室还把皇居建在这里,他们怎么没有夜不能寐?没有精神萎靡?” 麦克阿瑟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骄傲:“难道日本的天皇能够镇压的东西,我不能吗?你要知道,靖国神厕的废墟上,是以我的雕像来镇压的,日本的天皇更是在我的脚下,如果真有所谓的怨灵煞气,那就让它来试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自负的光芒。 他可是带着盟军在莱特湾涉水上岸的人,是在密苏里号甲板上接受日本投降的人,他自认比任何日本人都更懂该如何统治这片土地的人。 他是麦克阿瑟,美国的五星上将,盟军最高司令官,日本的实际统治者。他才是在这片废墟上唯一可以镇压一切的神。 威洛比连忙微微躬身,“我明白将军,我从不怀疑您的权威和能力。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据我们抓到的犯人供述,731的人似乎和日本的叛军组织私下有联系。您也知道德特里克堡的专家代表团现在就在东京,他们正在和石井四郎进行资料交接,您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麦克阿瑟闻言眉头微皱,刚才脸上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和自负收了起来,取而代之地是一种谨慎。 他虽然和杜鲁门政府不对付,但在处理731部队这件事上,却保持着高度的一致。 美军需要活体实验数据,用于对抗苏联的生化军备竞赛,但这件事不能摆在明面上。 活体实验是反人类罪,石井四郎和他的部下是战犯。如果国际知道美军在秘密和731部队做交易,用免罪换取实验数据,那将是一场无法收拾的政治灾难。 麦克阿瑟一直把这件事交给威洛比负责,让他协助德特里克堡的专家代表团与石井四郎私下谈判,以技术合作的名义进行资料交接,同时想办法遮掩731部队的罪行。 他略作沉吟:“对石井四郎的监控有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石井四郎十分配合,他已经交出了大部分核心实验数据,代表团对他的合作态度很满意。但不排除是他手下的人绕过了我们的监视网,在石井不知情的情况下私下与叛军组织接触。也有可能是叛军方面在虚张声势,夸大了自己的能力以吸引更多旧军官加入。”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不希望731部队的事影响到大局。另外,针对叛军组织,你要尽快拿出一套方案交给作战参谋部。” 威洛比立正,脚跟啪地一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将军。我马上去办。” 第814章 威洛比的恐慌 从麦克阿瑟的办公室出来,威洛比反手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麦克阿瑟可以不当回事,但他不能,他的职责就是护卫麦克阿瑟的安全。 他整了整军装,正准备回三楼自己的办公室,却看见副官正站在电梯口等候。 见他出来,副官连忙迎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从警视厅送去医院的那个犯人死了。” 威洛比脚步一顿,“怎么回事?” “人送去医院的时候还好好地,医生给他做了全身检查,主要是刑讯造成的一些皮外伤,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医生还给他注射了一针盘尼西林预防感染,安排在观察病房留观。整个过程都有宪兵在场,没有任何异常。” “后来他说口渴,护士就给了他一杯水,谁知他喝完水之后不到两分钟就开始抽搐,口吐白沫,呼吸骤停。值班医生当场抢救了将近半个小时,没有救回来。 “这明显是有人下毒。”威洛比眼睛骤然眯起来,“凶手找到没有?” “没有,事发后我们第一时间封锁了整个医院,所有当班的医生、护士、勤杂工全部被控制起来问话,走廊和病房也做了彻底搜查。” “护士给其他病人倒的是同一壶水,别人都没事,就他出了问题,很可能是杯子被动了手脚。现在水杯和水壶都已经送检了,结果应该很快就能出来。” 威洛比闻言脸色阴沉,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而是直接前往医院,他需要亲眼看一看尸体。 当晚,美军第49陆军医院。 威洛比站在停尸间里,手里捏着刚从毒理分析室送来的尸检报告。 他只看了一眼,神情就变了——氰化钾中毒。 从犯人体内提取的血液和杯子里的残留物里都提取出了氰离子,这明显是杀人灭口,这些人太嚣张了,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动手,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缓缓放下报告,看向副官,“护士的身份查明了没有?” “查明了,是随军现役医护人员,隶属陆军护士队,中尉军衔,从加州长滩的陆军医院抽调来的。我让人调查了她来到东京后的行踪记录,她除了在宿舍、就是来医院值班,偶尔去GHQ的军官俱乐部看电影喝咖啡,几乎没有机会和外面的日本人接触。” 美军的随军医护人员基本都是女性,管理标准远高于普通男士兵。她们禁止单独外出,十二点前必须返回医院女兵宿舍,出入都有登记。 她们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GHQ的配套俱乐部、电影院和运动场,这些地方日本人根本进不去。 如果这个护士是被人利用的,那利用她的人大概率是一个能合法进入美军俱乐部的人。 这意味着,叛军组织的手可能已经伸进了GHQ内部。 威洛比虽然对其有所怀疑,但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对一个有军衔的随军护士采取强硬手段,会给他带来麻烦。 “将人带回去关押起来,通知宪兵队接手,严格按照程序审讯。” “好的,将军。” 从停尸间出来后,威洛比站在医院大楼门口,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今天,从青木健太向他汇报“五毒陶瓦”开始,他的这一天就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了近十个小时。 这种感觉让他又回到了战争时期,在参谋本部那种通宵达旦的忙碌节奏,但这一次,他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他往预设好的方向走。 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灌进领口,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的头脑被这股寒气激得清醒了一些,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敌人为什么能这么快下手? 从他把犯人从警视厅移送医院,到犯人被毒死,中间只隔了几个小时。 看来问题大概率出在东京警视厅,他把抽了一半的烟丢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刚想让人把青木健太叫过来,却看见自己的副官急匆匆地从楼里跑出来。 “将军,巢鸭监狱出问题了。刚刚接到的紧急电话,关押在里面的战犯,几乎同时出现上吐下泻的症状,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另外,还有一些监狱看守人员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威洛比闻言一怔,像是被一根冰锥扎进了脊椎。 巢鸭监狱里关着的可都是甲级战犯嫌疑人,如果他们出了事,东京审判将成为一个笑话。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法官团名单已定,华盛顿已经向十一个战胜国发去邀请。 万一真的出了问题,他威洛比作为负责情报和安全事务的G2主官,恐怕麦克阿瑟也保不住他。 “马上去巢鸭监狱,”他大步走向吉普车,头也不回地继续下令,“另外,通知东京各大医院的主治医生立刻赶过去,把所有能调动的急救资源全部调动起来。” 他的手已经握住吉普车的门把手,突然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还有,把青木健太和警视厅的高层也全都叫到巢鸭监狱。告诉他们,半个小时之内我要在监狱看到他们。” 几分钟后,几辆吉普车从第49陆军医院的大院鱼贯驶出,车头的大灯劈开东京冬夜的黑暗,以最快的速度朝巢鸭监狱的方向疾驰而去。 街道两侧的断壁残垣在灯光中飞速后退,焦黑的木梁、坍塌的砖墙、被遗弃的铁皮棚屋,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被车速拉扯成模糊的暗影。 威洛比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紧紧攥着车门上方的扶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枪套的搭扣。 他在内心不断地祈祷,祈祷这一切只是食物不新鲜所致。 但理智告诉他,很可能是有人投毒,联想到刚才在停尸间看到的那具尸体,他只感觉内心无比的烦躁。 “快点,再开快点!” 司机只能不断提高速度,然而在通过一个路口时,轮胎在积雪上打滑,车身不受控制地撞上了一旁的棚屋。 第815章 菌毒发作(1) 吉普车在积雪路面上打滑的一瞬间,威洛比只来得及在心底骂一声“该死”,然后整辆车径直扎进了路旁一间,被燃烧弹夷平过半的棚屋。 撞击的冲击力把威洛比整个人从座位上甩了起来,虽然他的手一直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但额头还是撞在车窗边框上,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模糊了半边视野。 后座的副官也是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鼻子撞出了血。 棚屋被撞塌了,那些本来就只剩下半截的木梁和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在吉普车的撞击下像积木一样稀里哗啦地塌下来。 车头大灯撞碎了一只,另一只还亮着,歪斜地照着前方一片狼藉的废墟,光柱里飞舞着细碎的雪粒和灰尘。 后面跟着的几辆吉普车紧急刹车,但轮胎在积雪和冰面上根本刹不住,一辆接一辆地撞在一起。 车上的宪兵被撞得东倒西歪,根本没心情去管车,纷纷从车上跳下来,朝着威洛比乘坐的头车跑过来。 副官从后座爬起来,抹了一把鼻子下的血,一脚踹开被撞变形的车门,和赶来的宪兵一起把威洛比从副驾驶座上拖了出来。 威洛比的双脚踩在雪地上,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推开副官搀扶的手,接过宪兵递来的急救包,撕开一包消毒纱布按在额头的伤口上,用力压了几秒。 “留两个人处理现场,其余人跟我走。” 副官看着他额头上那片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劝阻道:“将军,您的伤?” “我没事,皮外伤。”说着,威洛比走到最前方的一辆吉普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只是这一次,他坐的是后座。 副官见状,绕到吉普车另一侧,把驾驶座的司机一把拉了出来,自己坐了进去。 吉普车重新发动,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向巢鸭监狱的方向疾驰。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驶入巢鸭监狱。 威洛比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额头的血已经止住。 迎接他的是监狱的典狱长,一个身材魁梧的中校,小跑到威洛比面前,敬礼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将军,情况很严重,目前已经有五十多名犯人和十几名看守人员出了问题,并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上升。” “他们的症状完全一致,都是剧烈呕吐、腹痛,几名年纪较大的犯人情况尤其不好,脱水严重,已经出现电解质紊乱的症状,脉搏细弱,血压持续下降。我们的军医正在全力救治,但人手和设备都不够。” 威洛比听到这个结果,心中一紧,五十多名犯人,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而且还在上升。 “我已经通知了其他医院的医生,他们马上就会赶来,病因确认了没有?” “现在还不确认具体原因,可能是食物中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军医还在排查。” 威洛比稳了稳心神,“医务室在哪里?马上带我过去。” 监狱长连忙在前面带路,等威洛比来到医务室时,典狱长连忙从旁边的护士手里抢过一个口罩递了过来。 威洛比接过口罩戴上,推开医务室的门,他只在门口站了不到五秒,就忍不住转身退了出来。 医务室的地上躺满了人,他们蜷缩着、翻滚着、抱着自己的腹部发出压抑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几乎能把人熏倒的恶臭味。 这些人全都失禁了,呕吐物和排泄物混合的气味,在暖气的蒸腾作用下弥漫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让人作呕。 威洛比靠在走廊的墙上,口罩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但遮不住他眼底那股翻涌的阴沉。 他深吸了一口走廊里相对新鲜的空气,“今天的食物都检查过了吗?” “已经检查了,主食、罐头、乳制品都是后勤部门统一配发的标准军用物资。蔬菜是日本农业省供应的,我已经让人把今天负责运输蔬菜的人控制住了,但初步检查也没有发现蔬菜上有什么明显的异常。” 现在连病因都还没有查明,他有些急躁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看着医务室的门不时打开,又有新的病人被抬进去。 其中一个担架从他面前经过时,他瞥了一眼,是东条,发动太平洋战争的罪魁祸首。 只见他嘴角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呕吐物,痛苦地捂着肚子。 威洛比停下脚步,突然看向监狱长:“你为什么没事?” 监狱长一怔,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惶恐,“将军,您怎么可以怀疑我?您也知道这个后果有多严重,我是监狱的第一责任人,战犯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出了事,我第一个上军事法庭……” “我没有怀疑你。”威洛比抬手打断他,“我是问,为什么只有犯人和少数看守人员出了问题,你们的伙食不是一样的吗?” 典狱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思虑片刻,突然道:“水果?一定是水果。昨天元旦,我们统一安排为囚犯进行了节日加餐,每人除了常规的餐食之外,额外供应了四个橘子和半个苹果。” “水果呢?还有没有多余的?” “没有了,现在是冬天,水果本来就少,除了按配额分给犯人的,剩下的一些被看护人员当场就分了。” 威洛比眯起眼睛,“这么看,很可能是这批水果有问题。” 他环视四周,“东京警视厅的人还没有到吗?” 副官连忙道:“将军,现在是晚上,警视厅早就下班了,他们从家里赶过来需要一些时间……” “那就去催!”威洛比的声音突然拔高,显然对警视厅的人很是不满。 副官啪地立正,“是,将军。” 又过了,十几分钟,走廊尽头终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铃木信之带着警视厅的人小跑着穿过走廊,来到威洛比面前。 刚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了威洛比额头上那块被血浸透了的纱布,以及纱布下面那双阴沉到极点的眼睛。 铃木信之心头一凛,他连忙深深鞠躬,腰弯得几乎和地面平行,身后几名高级警官也齐刷刷地跟着弯腰。 “将军,实在抱歉,我们来晚了。” 第816章 菌毒发作(2) 威洛比没有理会铃木信之等人的道歉,他现在已经没有耐心了。 他的目光从铃木信之身上扫过,又从弯腰鞠躬的一排高级警官身上扫过,然后冷冷开口:“我上午刚从你们警视厅带走一名犯人。结果,几个小时之后,就被人在美军医院里用氰化钾毒杀了。” “现在,巢鸭监狱里更是有几十名战犯同时出了问题,谁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铃木信之以及跟随而来的警视厅高层闻言,全都不敢直起身,就这么弯着腰,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个个僵在那里,谁也不敢开口。 威洛比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最讨厌的就是日本人动不动就鞠躬,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以为弯着腰就能躲过一切。 他直接看向青木健太,“青木,你来说!” 青木健太缓缓直起腰,迎着威洛比那双能吃人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军,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从接到通知到现在,我们还没来得及对事件进行任何调查。还望您能给我们一点时间,警视厅一定全力查清此事。” “给你时间彻查?”威洛比向前逼近了一步,“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这些可都是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要审判的人。他们要是死了,到时候是审判你还是审判我?” 他盯着青木健太,一字一句道:“从警视厅提走的那名犯人,都有谁知道他的身份?” 青木健太的脸色白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还在弯腰鞠躬的铃木信之,很是犹豫很为难。 威洛比眯起眼睛:“说!” 青木健太只能咬牙道:“人是我亲自审讯的,知情的只有身边的几名心腹。另外,铃木总监在您离开后询问了此事,我本来不想说,但总监毕竟是警视厅的最高长官,我实在无法拒绝,所以就……” 青木健太话还没有说完,铃木信之就慌忙直起腰,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急切和愤怒,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将军,我只是按程序过问了一下,您亲自来警视厅,我做总监的要是连问都不问一句,那才是失职!再说,我怎么可能派人去美军医院里下毒?我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能力……” “我说是你下毒了吗?”威洛比的声音骤然沉下来。 他的身高比铃木信之高出将近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额头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痂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狰狞。 铃木信之说到一半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嘴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没了。 威洛比已经没有审问的耐心了,他决定快刀斩乱麻。 “不管是谁走漏了风声,从现在起,你们这些人就待在巢鸭监狱里,配合调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不得对外联络。” 铃木信之和身后一排高级警官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但没有人敢开口反驳。 威洛比不再看他们,转身对副官道:“去农业省,把负责向巢鸭监狱供应蔬菜水果的人给我抓回来。不管是什么级别,不管是谁的下属,直接拿人。” 副官立正,“是,将军。” 随后,青木健太等人被请到了监狱的审讯室,由G2的审讯人员开始逐一问话。 又过了半小时,从美军各大医院紧急调来的主治医生和公共卫生专家陆续抵达巢鸭监狱。 他们忙碌了两个多小时,最终得出结论,这些人被人下毒了,但并不是普通的毒药,而是菌毒。 菌毒?威洛比听到这个词,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他第一反应就是早上被灭口的犯人说过一句话:“组织内似乎还有从东北回来的细菌专家。” 他当机立断,立马让人封锁整个监狱,并进行消杀。 忙完这一切,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 威洛比站在监狱办公室的窗前,这里原本是典狱长的办公室,现在被他临时征用了。 窗外是东京冬夜的黑暗,远处废墟间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火光。 他抽完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打给了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这个人极其刻板,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回到大使馆后,很少处理公务,除非是特别紧急的事件。 但这件事实在太大了,大到他宁愿冒被麦克阿瑟痛骂一顿的风险,也必须现在就打这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足足等了五六分钟,对面才传来麦克阿瑟的声音:“威洛比,你这个时间找我,最好是真的有紧急情况。如果还是白天东方人的陶罐和诅咒,我会把你调去冲绳,我说到做到!” 威洛比深吸一口气,把巢鸭监狱的情况和自己的怀疑简单说了一遍。 话筒那边,麦克阿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漫长得让人窒息,如果不是他能从听到对面传来的呼吸声,他还以为麦克阿瑟已经挂断了电话。 最终,麦克阿瑟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刚被吵醒时的沙哑和不耐烦,而是果断和冷静,“威洛比,我授予你处置731相关人员的权限,不管是石井四郎本人还是他手下的任何一个人,只要证据指向他们参与了这件事,你都可以抓捕审讯。明天早上,我要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你的报告。” 说完,麦克阿瑟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威洛比缓缓把话筒放回电话座机上。 以他对麦克阿瑟的了解,他知道麦克阿瑟将军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心思想这些了,他必须想办法弥补才行,不然他很可能上军事法庭。 他再次拿起话筒,拨通了G2负责监视石井四郎的行动组值班室。 “我是威洛比,立刻把石井四郎押到巢鸭监狱,对,就是现在,立刻、马上!” 第817章 渡边被捕 东京牛込区,若松町。 一栋日式两层小楼外观平淡无奇,看上去和这条街上其他几栋勉强躲过燃烧弹的房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这栋小楼的四周,二十四小时都有美军宪兵巡逻。 他们的任务既是来保护楼里的人,也是监视。 这栋小楼是731部队负责人石井四郎的住所,楼里除了他之外,还住着几位从德特里克堡远道而来的美军专家。 他们以“技术顾问”的名义驻留在这里,主要是方便交接资料和验证数据。 此刻,已是深夜,小楼里的人都已入睡。 负责监视的宪兵行动组组长,挂断威洛比的电话后,直接带人来到二楼石井四郎的卧室前,在门板上敲了几下。 屋内的灯亮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穿衣的窸窣声,过了约莫两分钟,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石井四郎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衣,脸上带着被从睡梦中强行拽醒的不悦,“有什么事吗?” 宪兵组长看着他,面无表情,“奉威洛比将军的命令,带你去巢鸭监狱。” 石井四郎闻言怔住了,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不是说只要我交出资料,就可以豁免吗?为什么还要去巢鸭监狱?” 他的声音很大,很快就惊醒了同在二楼其他人。 德特里克堡的专家汤普森中校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在了解情况后,他看向宪兵组长,“中士,这是怎么回事?对石井先生的豁免是经过麦克阿瑟将军和华盛顿同意的。” 宪兵组长敬了个礼,“抱歉中校,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威洛比将军要求我们立即将石井四郎先生带到巢鸭监狱,至于原因我们并不清楚。” 汤普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该死’,转身回屋,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打给了巢鸭监狱。 几分钟后,汤普森再从房间里走出来时,他已经穿上了一件军装外套。 他面色阴沉地看向石井四郎,“巢鸭监狱出了大面积的投毒事件,并且还是菌毒,威洛比将军需要你到现场辨认一下菌毒的种类。” 他又看了石井四郎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我和你一起去!” 石井四郎闻言虽然脸上镇定,但内心已经有些慌乱了。 菌毒,还是发生在巢鸭监狱,那里关着的可都是大人物,他不敢想象这件事的严重性,更不敢想象一旦有人试图把这件事和他扯上关系,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就在他们前往巢鸭监狱的路上,另一边,一队美军宪兵来到杉并区方南町。 这里在战前就是日本农林省、内务省、大藏省高级官僚的聚集地。 他们在当地警察的带领下,来到一处独栋日式宅邸门前,这里便是渡边的住所。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直接抓捕,所以没有像对待石井四郎那样保持基本的克制和程序上的礼貌,几名宪兵直接上前砸门,砸门的声响在深夜寂静的街区里格外震耳。 睡在二楼卧室的渡边被楼下的动静惊醒,一旁的妻子也被惊醒了,嘴唇哆嗦着问他是怎么回事。 是的,渡边自从当上农业省的副部长后,不仅把父母从老家接过来和自己一起住,还娶了妻子。 妻子是村田省藏的侄女,小他近十岁,面容姣好,性格温顺,是栗原禾子从中牵的线。 这桩婚事从提亲到成婚只用了不到一周,渡边对这门亲事很满意,能娶到对方是他以前从不敢妄想的。 有了这层关系,他不仅仅是石川派系的人,更是搭上了关西财阀的线。 他先是打开灯,安抚了一下妻子,然后拿起外套披在身上,下楼查看情况。 他在心里已经把小林秀夫骂了无数遍,他收留小林秀夫是让对方保护自己的安全,可这个混蛋竟然已经失踪快两天了。 渡边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多。 也许小林秀夫只是去找以前的同僚了,也许……妈的,管他也许什么,如果今晚的麻烦和小林秀夫有关,他一定要让那个混蛋付出代价,要让对方知道现在谁才是长官。 他刚走到楼梯拐角处,还没来得及看清客厅里的情形,就被几个手电筒的光柱同时打在了脸上。 强光刺得他眼睛瞬间眯起,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光柱后面有人影在晃动,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他本能地抬手遮挡,手掌张开挡在眼前,试图在强烈的光线中分辨出来人是谁。 “八嘎!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未经允许擅自闯进来,是违法的,我要让人把你们全给抓起来!” 他骂骂咧咧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凭着对自家格局的熟悉,走到玄关旁边的电灯开关处,伸手啪地一声打开了客厅的灯。 在看到客厅里竟然有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美军宪兵后,他直接愣住了。 本地警察署的警员从宪兵身后挤出来,一溜小跑来到他面前。 这个警员渡边认识,方南町派出所的巡查部长,以前在町内会上见过几次,每次见到渡边都是九十度鞠躬,连眼皮都不敢抬。 此刻他的腰还是弯着,但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同情、恐惧和急于撇清关系的复杂目光,“渡边部长,是美军宪兵要带你回去问话,我们只是配合执行。” 渡边一听竟然是来抓自己的,彻底慌了,半天才蹦出一句:“你们……有拘捕令吗?” 为首的宪兵丝毫不理会他的质问,直接手一挥:“带走。” 立马就有两名宪兵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渡边的双臂,押着往外走。 渡边的双腿瞬间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往地上一瘫。 不是装的,是真的被吓瘫了,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全都压在两名宪兵的手臂上。 由于他体型偏胖,当了副部长之后更是应酬频繁,比在沪市的时候还要胖,两名宪兵竟然一时没有拽动他,反而被他拖着往地板上坠。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跟着石川大人可是一直为美军办事的,每一件事他都办得妥妥帖帖,从来不敢有半点懈怠,为什么要抓他? 他当上副部长才几个月,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在农林省真正建立起自己的权威,还没来得及享用权力带给他的所有红利,怎么突然间美军就要逮捕他? 他的妻子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一只手死死攥着睡衣的领口,另一只手捂着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渡边无助地瘫在地上,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扭过头,朝着楼梯上方哭喊道:“快去找栗原禾子小姐,找石川大人……一定要救我啊!” 两名宪兵被渡边的体重和挣扎折腾得满头大汗,不得不招呼其他人上来帮忙,四个人合力才把他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拽地押着往门口走。 第818章 你让我怎么调查? 两个小时后,巢鸭监狱,典狱长办公室。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一座小山,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但办公室里没有人有睡意。 威洛比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双眼通红,他刚刚听完石井四郎对中毒者症状的分析和菌毒种类的初步鉴定。 在他身后,汤普森中校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色同样阴沉。 他跟过来,本意是确保石井四郎不会被威洛比刑讯,资料还没有完全交接完毕,石井四郎不能有事。 但当他亲眼看到医务室的景象后,他的心态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是没有在实验室里见过细菌感染的临床数据,不是没有读过石井四郎提交的实验报告中关于“受试者”症状的描述,但数据是数据,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 美国在战争末期生产了大量的生化弹药,甚至制定过针对德国、日本本土的细菌报复打击预案,代号分别叫“素食者行动”和“樱吹雪计划”。 但计划都没有实施,整个二战期间美军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细菌武器,生产的生化武器始终停留在威慑和反威慑的战略层面。 这还是汤普森第一次亲眼见到细菌武器在人群中的实际效果,不是实验猴子和豚鼠的尸检报告,他内心深处居然有一丝不该有的兴奋。 就在他思虑万千时,威洛比一掌拍在桌子上,“你的意思是,这种菌毒没有解药?”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石井四郎虽然很想否认,想说这些症状和731部队的研究无关。 他甚至可以在几分钟内用专业的医学术语编造一套听起来完美无缺的解释,把责任从自己身上推得一干二净。 但731部队的核心实验数据已经基本提交给了美军,汤普森本人更是专程跟了过来,他不敢耍任何小心思。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谎言比任何真相都更致命。 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是的,将军。这种菌毒是鼠疫杆菌的一个定向培养变种,它攻击人体的方式和阿米巴痢疾非常相似,通过消化道进入体内后,附着在肠道黏膜上,大量繁殖,引起剧烈呕吐和腹泻。” “但它比阿米巴痢疾致命得多,因为它在繁殖过程中会持续释放一种毒素,这种外毒素通过肠道血管进入血液循环后,会破坏红细胞,造成全身性溶血和急性肾功能衰竭。” “从摄入到出现症状,一般要三十多个小时,具体时间取决于摄入剂量和个人体质。一旦症状出现,病程进展非常快,先是剧烈呕吐和腹泻,接着是严重脱水,最终患者会因为多器官衰竭而死亡。” “唯一的缓解手段是持续大量补水,但这只是辅助手段,只能延长患者的存活时间,并不能清除体内的菌毒,目前我们还没有研发出针对这种菌毒的有效抗菌药物或抗毒素血清。” “在我们全部的实验中,所有受试者,无一例外,全部在症状出现后的三到七天内死亡。” 威洛比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绝望。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咔咔作响。 “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监狱的战犯,基本都感染了这种菌毒?近百名甲级战犯嫌疑人,没有一个人逃掉。” “你现在告诉我没有办法,这些人都是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被告,全世界都在关注他们,所有人都在等这场审判。你让我怎么对外解释?说战犯们在监狱里吃了几个橘子,然后全都中毒了?” “消息一旦传开,苏联人会第一个跳出来,说我们在销毁战争罪行的人证,说我们从来没有打算真正审判这些战犯,甚至质疑东京审判是一场从始至终都在掩盖真相的政治骗局!” “外界必然会追究菌毒的来源,到时候,你,石井四郎,还有你那些部下,即便华盛顿想保,也要考虑舆论影响。舆论不会容忍和战犯做交易,更不会容忍和细菌战战犯做交易。 威洛比发泄完,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你好好想一想,这种菌毒是怎么来的?我得到情报,挺身复国军中有从东北回来的细菌专家,而你们731恰恰是研究这种菌毒的。” “你给我一个解释,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做的?你们究竟把这些东西都给了谁?” 石井四郎的脸色终于变了,“将军,带回来的试验样本和菌种,全部由我本人亲自保管,并在移交资料时一并上交了贵方。其他人绝无可能从我的实验室带走任何活性材料,除非重新培养。” “可即便是我下属的核心研究人员具备再次培养的技术能力,但这种定向变种的菌株,它需要在特定培养基上反复筛选,几乎不可能在短期内就复原出相同得菌株。” 威洛比不懂原理,也不想懂,“那你告诉我,它是怎么出现在巢鸭监狱的?” 石井四郎语塞,良久他才低声道:“还有一种可能,我们在中国的时候,把这种菌毒共享给了北平的甲字1855部队、金陵的荣字1644 部队、羊城的波字8604部队和东南亚的冈字9420部队,也有可能是他们这些人从海外带回来的?” 威洛比闻言面如死灰,“你们还真的是该死啊,竟然有这么多分支,你现在让我怎么调查?” 第819章 分析原因 731部队,全称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归关东军司令部直辖,驻地哈尔滨平房区,是日本陆军最早成建制的细菌战研究与实战部队。 随着侵华战争的扩大和太平洋战争的爆发,日军在各个战区相继组建了直属当地派遣军的细菌战部队。 其中,甲字1855部队归华北派遣军直属,荣字1644部队归华中派遣军直属,波字8604部队归华南派遣军直属,冈字9420部队归南方军直属。 这些部队名义上互不隶属,与731部队属于同一体系下的平行单位。 但实际上,所有核心资源尤其是技术骨干和菌株库,完全由731部队输出,每一支都是731在异地复刻的分厂。 日本战败后,731部队因为身处东北,在苏联发起远东战役前夕便得到了撤离命令。 但那些分布在中国和东南亚各地的分支机构的成员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们中的大多数被当地军队俘获,也有少部分人伪造证件跟随其他人遣返回了日本。 这几个月从中国、东南亚和太平洋岛屿遣返回日本的军民高达上百万,威洛比根本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对每一个遣返者进行甄别和审查,这才是他无比绝望的原因。 就在办公室陷入沉默时,威洛比的副官敲门走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威洛比面前,“将军……” 威洛比抬头看到对方迟疑的表情,心知肯定又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他无力地闭上眼睛,“又怎么了?” “将军,平沼骐一郎死了,另外,松井石根、荒木贞夫、永野修身和畑俊六等人的血压持续下降,军医说……恐怕撑不过今晚。” “什么?”威洛比怒目欲裂,他猛地转向石井四郎,“你不是说能坚持三到七天吗?” 石井四郎连忙躬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们当时的受试者绝大多数都是二十到四十岁的男性战俘……”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年轻力壮的尚且只能扛三到七天,更不要说这些已经六七十岁的人。 平沼骐一郎是日本的前首相、枢密院议长,被捕时已经78岁,入狱前就已患有慢性支气管炎和心律不齐。 松井石根金陵大屠杀总指挥,入狱时已经67岁,常年患有高血压和动脉硬化,肾脏功能严重衰退。 永野修身海军元帅,偷袭珍珠港海军总负责人,入狱时66岁,在太平洋战争后期因身体原因已多次请辞军职。 畑俊六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入狱时66岁,入狱前不久才从一次严重的肺炎中勉强康复。 这些人本就油尽灯枯,免疫系统更不堪一击。 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也许只要短短几个小时,就足以让他们殒命。 威洛比听完石井四郎的解释,出人意料地没有再次拍桌子,没有再咆哮,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 现在情况已经糟的不能再糟糕了,他反而感到有所释然。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凌晨四点了,天亮之后,他还需要向麦克阿瑟汇报这里的情况。 他抬起头看向副官,“农业省的情况调查清楚没有?” “将军,根据我们的调查,元旦当天向巢鸭监狱运送水果的负责人是小林秀夫,此人原是沪市特高课的行动队长,是国民政府正式登记在册的在华战犯通缉人员。” “他利用假身份遣返回了日本,他和现任日本农业省副部长的渡边健次郎是旧识,渡边利用职务之便收留了他,将他安插在农业省供应部门,负责监狱物资的运输协调。而小林秀夫在元旦当天运送完水果之后,就彻底消失了。” 威洛比咬牙切齿道:“特高课?果然是军国主义残余,那个渡边有没有问题?” “渡边是石川弘明和克莱德推荐的人,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很配合我们的工作。” 威洛比闻言陷入了沉默,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石川弘明代表着GHQ在日本扶持的“新日本力量”——那些愿意和占领当局合作、愿意按照美国人的蓝图重建日本的财阀阶层和官僚精英。 克莱德的背后更是华尔街,是麦克阿瑟也要倚仗的存在。 这次的事也只能交给麦克阿瑟将军定夺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石井四郎突然开口:“将军,我想起来了,沪市也曾爆发过类似的事件。沪市领事馆在明治节举办过一场高级别的宴会,参加的都是驻沪海陆军的高级军官和当地军政要员。” “有人就在酒水里下了这种菌毒,导致多位高级军官在宴会后陆续中毒。当时军方虽然对外封锁了消息,严禁媒体报道,但内部让我们自查菌毒泄露的原因,要求每一支拥有菌株的部队提交完整的库存清单和每一次传代培养的记录。” “虽然没有找到下毒者,不过我事后听说,海军调查部门一直都认为这件事是陆军内部的极端派系所为。” “说清楚点,什么意思?”威洛比眉头紧皱。 石井四郎看着威洛比的表情,咽了口唾沫。他当时对这种说法也是嗤笑,并不认为是对的,但现在只要能把自己摘出去…… “将军,不瞒您说,日军长期施行军国主义和极权统治,以效忠天皇和武士道精神为绝对信条,镇压一切不和谐的声音,容不得任何异见者。但部队中仍难免出现厌战和反战思想,有人质疑为什么要在中国战场陷入泥沼这么多年,有人私下抱怨军部把日本拖进了必败的战争,有人对太平洋战争的决策者心怀怨恨。” “当正常渠道的意见表达被完全堵死之后,极端手段就成了某些人唯一的选择。所以,将军,今天在巢鸭监狱里发生的事,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美军,而是军部极端思想的延续,有些人只是想发泄对这些人的仇恨,毕竟战争是这些人发起的。” 威洛比闻言盯着石井四郎看了很久,他并不相信石井四郎的话,但现在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事已至此,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何自救,如何把这件事对他和麦克阿瑟的影响降到最低! 无论真相是什么,最终的火都不能烧到他和麦克阿瑟身上,更不能烧到华盛顿和德特里克堡的秘密交易上。 第820章 从海外移交战犯 思虑再三,威洛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全都退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威洛比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散乱的报告,目光忽然变得狠厉起来。 近百名甲级战犯嫌疑人中毒,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瞒不住的。 为了维护麦克阿瑟占领日本的政治声誉,为了保住GHQ在远东的合法性和道德基础,他必须站出来承担全部责任。 他也相信,只要自己扛下所有责任,麦克阿瑟一定会全力保下他——将军从来不会放弃那些对他忠诚的人,这是他在麦克阿瑟身边工作多年得出的最坚定的信念。 当东京正在被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所笼罩时,纽约此时刚好是下午三点多。 周慕云来到林致远的书房,将一份电文放到桌上,“大人,东京刚发来的,渡边已经被捕,巢鸭监狱里面的情况我们的人无法探查,但整座监狱已经被美军宪兵全面戒严。” 林致远没有去拿电文,而是拿过桌上的烟盒,从中抽出一根点燃,“通知詹台明,让他做好准备,千万不要出差错。” “好的,老板。” 待周慕云离开后,林致远背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烟。 巢鸭监狱里的战犯就这么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们了。 这些人应该在法庭上接受审判,应该在全世界的镜头前低头认罪,应该让历史用最公正的笔墨记录下他们的罪行。 他们欠下的每一笔血债,都应该在阳光下一笔一笔地清算,而不是让菌毒在暗处替他们画上句号。 但没办法,所谓的东京审判本来就是一次作秀,一场由美国主导的、充满了政治妥协和幕后交易的表演。 按原有的历史轨迹,只有二十八人被认定为甲级战犯,最终被判处死刑的更是只有区区七人。 而十四年抗战,中国军民伤亡总数却在三千五百万人以上。 即便这些人已经死了,林致远还是要让詹台明在美国发动舆论,逼着美国追究他们的罪行,这些人必须明正典刑。 必须把他们的名字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死,不能成为他们的解脱,配不上他们制造的苦难。 几个小时后,东京,第一生命大楼。 等麦克阿瑟来到办公室时,威洛比早已等在门前。 看着面容憔悴,双眼充血,额头有伤的威洛比,麦克阿瑟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威洛比跟进来,然后让惠特尼给两人都上一杯咖啡。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看样子事情很不乐观?” 威洛比也不隐瞒,“是的,将军。巢鸭监狱里的战犯全都感染了菌毒,近百名甲级战犯嫌疑人,无一幸免。并且几个年长的已经死了,其他人最多也只能活三到七天。” 麦克阿瑟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这个结果,还是大吃一惊。 就在这时,惠特尼端了两杯咖啡进来,放到桌上。 咖啡冒着热气,醇厚的焦香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麦克阿瑟看了一眼面前的咖啡,然后叫住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惠特尼:“拿一瓶威士忌过来,另外把萨瑟兰也叫来。” 惠特尼闻言一怔,他跟随麦克阿瑟多年,深知将军平时滴酒不沾,哪怕在酒会上也只是举杯做做样子,一口不饮。 看来是发生了特别棘手的事了,他没敢多问,转身走出办公室,不到两分钟就带着一瓶未开封的苏格兰威士忌和三只玻璃杯回来了。 他把酒和杯子放在办公桌的角落,然后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又过了几分钟,萨瑟兰推门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桌子上的威士忌和酒杯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亲爱的道格拉斯将军,”他一边走向办公桌,一边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开口,“我上次见您喝酒,还是刚败退到澳大利亚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您又把酒拿了出来?” 麦克阿瑟没有回答,他拿起威士忌,拧开瓶盖,倒了三杯酒,将其中两杯分别推到萨瑟兰和威洛比面前,然后拿起自己的那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杯中酒液的纹理。 “你说的没错,萨瑟兰,那次我们喝的威士忌,苦得像太平洋的海水。而今天这一杯,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萨瑟兰闻言愣住了,他这才注意到威洛比额头上的伤口和满脸的憔悴,看来昨晚一定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大事。 他收起脸上那副轻松的表情,拿起自己那杯酒,在麦克阿瑟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威洛比:“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威洛比端起自己那杯酒,一口灌下去,然后把过去十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详细讲述了一遍。 萨瑟兰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骂道:“Shit,果然很糟糕!” 但他很快就切换到了一个参谋长在面对重大危机时特有的冷静和锐利:“将军,这件事根本瞒不住,我们要在事件发酵前先把事件定性,决不能让外界知道华盛顿和731部队私下有交易。” “如果让媒体挖出德特里克堡和石井四郎的资料交接,如果让苏联人知道我们为了获取细菌战数据而豁免了731部队的战犯责任,那将是一场比巢鸭监狱更致命的政治灾难,而您在华盛顿的所有政治对手都会借此大做文章。” “你有什么打算?”麦克阿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伪造和灭口。” “详细说说。” “谁到知道日本有大量的军国主义残余,我们完全可以让他们发动一次针对巢鸭监狱的袭击,就像前段时间靖国神厕的事件一样。大家都知道靖国神厕被炸是怎么回事,这次,也可以这样,炸掉了巢鸭监狱,里面的人全部不幸遇难,一个活口都不留。 “事后,我们可以借此发动针对日本境内军国主义残余势力的大规模清洗。这样做,大家只会说您治理日本不力,但大家都知道日本一开始是要‘一亿玉碎’的,这个国家本身就埋着无数颗定时炸弹,谁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之内把它们全部挖出来。” “哪怕到了华盛顿,面对国会质询,我们也能据理力争。不过我们要提前部署好,一定不能让事态再次升级,特别是面对日本境内真正潜藏的军国分子的反扑。哪怕是石井四郎,在交接完所有数据后,他也得死。” 麦克阿瑟没想到萨瑟兰竟然会给出这样的解决方案,实在太大胆了,炸掉巢鸭监狱,伪造袭击,大规模清洗,全面灭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但如果不这么做,只会更糟糕。 他又抿了一口威士忌,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东京审判怎么办?” “您别忘了,民国政府和英国也抓捕了不少战犯。他们这些人虽然级别不如东条英机和松井石根,但他们同样是甲级战犯,同样背负着反人类罪的指控。我们完全可以让他们移交给我们,毕竟没有我们,他们也打不赢这场战争。” 第821章 巴丹帮 太平洋战争期间,日军围困巴丹半岛时,罗斯福曾下令让麦克阿瑟撤离,并只允许他携带一名校级军官离开。 但麦克阿瑟却私自带走了十五名核心参谋军官,乘坐鱼雷艇突围。 这十五个人全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对他极度忠诚,这些人也因此被称为‘巴丹帮’。 他们全程跟随麦克阿瑟征战菲律宾、澳洲、重返菲律宾、战后进驻东京统治日本,是绝对的铁杆班底。 其中,萨瑟兰便是巴丹帮的首领,也是麦克阿瑟的参谋长,是整个GHQ体系中仅次于麦克阿瑟的二号实权人物,所有重大决策都要经过他的手。 因为麦克阿瑟对他有着近乎绝对的信任,从不怀疑他的判断和忠诚。 威洛比是巴丹帮八大高层军官之一,掌管G2情报系统,是麦克阿瑟的眼睛和耳朵。 即便是麦克阿瑟的副官惠特尼,也只能算是铁杆心腹,属于“准巴丹帮”,始终无法和巴丹帮的十五人相比。 从这次闭门会谈就能看出,惠特尼根本没有参与这场决策的资格。 麦克阿瑟斟酌再三,还是开口道:“中国和东南亚都还有哪些战犯是能拿得出手的?” “冈村宁次,中国派遣军总司令,日本投降后一直处于国民政府的监管之下。” “田中久一,华南派遣军司令官,在香港受降时被英军俘获后移交给民国政府。” “谷寿夫,日军第六师团长,南京大屠杀的主要责任人之一,目前在南京战犯管理所。” “山田乙三,关东军最后一任总司令,被苏军俘获后移交给了民国政府。” 顿了顿,萨瑟兰继续道:“寺内寿一,日本南方军总司令,被关押在新加坡。” “河边正三,缅甸方面军司令官,在仰光被英军俘获。” …… 萨瑟兰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字,最后总结道:“这些人原本都是乙级战犯,虽然级别不如东条英机,但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罪行足够大,完全可以定为甲级战犯,足够向国际社会交代。” 麦克阿瑟听完,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些人不够分量,但也只能如此了,“要想让他们把这些人移交到东京,肯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萨瑟兰微微颔首,“您放心,将军。东京审判不能成为一个笑柄,华盛顿那边也不会坐视不管,白宫和五角大楼都会在这个问题上和我们站在一起。适当的压力加上适当的利益交换,民国政府和英国人不会不配合。” “只是,如果我们要对日本境内的军国主义残余进行大规模的清剿,就需要有一个稳定的局面。大规模的搜捕和清洗很容易造成恐慌,我们不能让军国主义分子利用民众的不满情绪来煽动骚乱,不能让他们把清剿行动扭曲成‘美军对日本人民的镇压’。” “而现在日本的粮价过高,已经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点燃一场我们控制不了的火灾。” 麦克阿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清剿需要稳定,稳定需要粮食,而粮食还在装船。 “Fuck!克莱德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返程?” “将军,您也知道WAA和中西部粮商的尿性,他们只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卖方市场,能多榨一美元就多榨一美元。不过现在已经谈妥了,粮食也装得差不多了,应该明后天就能启程返回日本。” “就算明后天启程,也要一个月才能抵达横滨,太久了。”麦克阿瑟的语气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在战场上等待援军却被告知援军还在路上时特有的焦灼和不耐烦。 麦克阿瑟在占领初期,一直没有针对日本的军国主义残余进行大规模的清剿,就是怕引起骚乱。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军国主义残余已经把毒手伸进了美军管理的监狱,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这是对他权威的挑衅! 他如果不回击,只会让背地里挑衅他的人觉得他软弱可欺,他麦克阿瑟的虎须可不是这么好捋的。 “既然护航航母都卖了,那就让WAA再卖一批废弃军舰给他们吧。用军舰运粮,时间至少可以缩短一半。只要他们能先运来几万吨粮食,我们就可以完全掌控局面,剩下的粮食再用护航航母和自由轮慢慢运过来。” “将军,”萨瑟兰手指在酒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华盛顿方面会不会阻挠?您也知道杜鲁门政府的态度,把护航航母卖给日本人已经有很大的争议了。如果再卖一些军舰的话,哪怕是废弃的、拆除了武器系统的军舰,恐怕国会也要闹翻天,他们会说我们是在重新武装日本。” 麦克阿瑟将杯中最后一口威士忌缓缓饮尽,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 “我看过克莱德给我的方案,这家船运公司是华尔街全资控股的,并且还大量招募退役的美军海军当船员,只是业务主要在日本而已。再说了,就算日本人真的野心不死,那就再打一场就是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平静底下是刻在骨子里的霸气和自负。 他从来不怕打仗,他怕的是没仗可打。 威洛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麦克阿瑟身后,“将军,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了,这件事都是我的疏忽,我没有在第一时间识破军国主义残余势力的渗透行动。作为G2负责人,我应当对巢鸭监狱事件承担全部责任,请求将军批准我的辞呈并启动军事调查程序。” 麦克阿瑟闻言转过身,看着这个跟着自己多年的部下,“好了,就按我们刚才说的做吧,还不至于让你扛下所有责任。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我们低估了这些人的疯狂程度,怪我们没有早一点发动清剿,责任不在你一个人身上。” 威洛比还想说什么,萨瑟兰已经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从麦克阿瑟的办公室出来后,威洛比看向萨瑟兰:“参谋长,这么做风险的确太大了,我们不能让将军冒这个险,您刚才为什么阻止我?” 萨瑟兰看着威洛比那张写满了忠诚和焦虑的脸,低声道:“你还没看明白吗?现在不是谁的责任的问题,也不是风险不风险的问题,而是有人在挑衅。你觉得以将军的性格,他会容忍这种挑衅吗?” 第822章 炸毁巢鸭监狱 威洛比闻言怔住了,是啊,麦克阿瑟将军是骄傲的,他视自己为日本的 “再造者”,绝不允许有人质疑他的权威,更别说挑衅了。 巢鸭监狱的投毒事件,对麦克阿瑟而言,不仅是管理上的失误,更是一次宣战。 “可……” 威洛比还想说什么,萨瑟兰摆了摆手,看了一眼走廊两侧的宪兵,“有什么话到我办公室里再说。” 萨瑟兰的办公室也在六楼,和麦克阿瑟的办公室在同一层,不过中间隔了一条走廊和一间接待室。 他的办公室虽然没有麦克阿瑟的大,但陈设却要更齐全一些——有配套的会客沙发、咖啡机和吧台,墙上还挂着一幅巨大的远东地图。 因为,麦克阿瑟的办公室过于简洁,所以他的办公室也没有装潢得太过奢侈,只是相比而言功能更齐全,生活用品更完备。 他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威洛比也坐下,然后从茶几上的雪茄盒里抽出两支雪茄,递了一支过去。 萨瑟兰划了根火柴,点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刚才在将军的办公室,有些话我不方便说得太透。这件事,无论将来事情如何发展,将军都不能被牵扯进具体的执行层面。也就是说,是你瞒着将军做的,你明白吗?” 威洛比连连点头,他这个觉悟还是有的,还是那句话,只要麦克阿瑟不倒,他背再多的锅都不会有事。 萨瑟兰把腿翘起来,“接下来你要做的,是如何把每一个环节都做干净,决不能再出任何问题了,如果再出问题的话,就不是你一个人扛不扛得住的问题了。” “另外,不要动不动就说辞职,你不是在为将军承担责任,而是在逼他承认失败,将军怎么会失败,失败的该是哪些军国主义残余!” 威洛比微微颔首,“我明白了,参谋长。策划袭击巢鸭监狱这件事,您觉得交给谁比较合适?” “你说呢?除了石川家,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顿了顿,萨瑟兰补充道:“以石川弘明为代表的这些日本人,帮我们把占领政策的推行阻力削减了至少一半。不管他们的动机是什么,是忠于麦克阿瑟将军,还是只是忠于他们自己的利益,最起码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是不折不扣地完成了我们交代的所有工作,他们是效率最高的合作伙伴。” “眼下,石川弘明跟着克莱德去了美国,你去找青木健太吧,他是石川家在警视厅的代理人,也是你这条线上最直接的联系人。让他配合你完成这次行动,具体的执行由石川家来操作,你只需要负责监督和协调。” “可是,”威洛比的眉头又拧了起来,“现在警视厅的内鬼还没有找到,青木健太到底干不干净,我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那就更简单了,如果计划出了问题,那就说明青木健太有问题。如果,他不折不扣地完成了你交代的任务,那就扶他上位,顺势把关在巢鸭监狱里的警视厅高层全都清洗了。以后,警视厅再出现类似的问题,那只能是他有问题。” 威洛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明白了萨瑟兰的意思,这次对青木健太而言是一次考验。 通过了,石川家在警视厅的影响力将进一步巩固。通不过,那就连他和那些已经被关在巢鸭监狱里的警视厅高层一起洗掉。 在萨瑟兰的剧本里,日本人从来都只是工具,工具的忠诚不需要被信任,只需要被验证。 一个小时后,巢鸭监狱。 青木健太在宪兵的带领下,来到典狱长办公室。 威洛比脸色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和焦虑,他笑着邀请青木健太在沙发上落座。 “青木,眼下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青木健太见威洛比的态度转变的这么快,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将军,您有什么直接吩咐就是,我一定全力完成。” “眼下巢鸭监狱里的情况你也清楚,”威洛比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腹前,语气不紧不慢,“事情一旦传出去,那就是GHQ自成立以来最大的丑闻,是麦克阿瑟将军个人的政治灾难,所以我希望靖国神厕的事,再次发生。” 青木健太闻言一怔,靖国神厕的事再次发生?言外之意岂不是说要让军国分子再次冲击巢鸭监狱? 为什么威洛比突然和他说这个,难道对方已经知道是他和石川弘明在背后扶持‘挺身复国军’? “将军,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威洛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青木健太,“这么讲吧,我需要有人假扮成军国分子冲击巢鸭监狱,现在,你明白了吧?” 青木健太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威洛比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在拉拢他。 对方是想趁机炸毁巢鸭监狱,然后把锅扣在军国分子身上,以此掩盖近百名战犯全都中毒的真相。 他试探道:“将军,这件事需要我配合到什么程度?” 威洛比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东京审判在即,日本的军国分子企图冲击监狱,救出被关押在里面的战犯,结果不慎炸毁了巢鸭监狱,导致里面的战犯和一部分看守人员殒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过身看向青木健太,嘴角微微上扬,又补了一句,“不巧的是,警视厅的十几名高层刚好在监狱隔离审讯,也不幸殒命。” “事后,我们会发起针对日本全境军国主义残余的清剿行动,而你,将是新的警视厅总监,负责全程配合我们的行动,现在懂了吗?” 青木健太眼前一亮,警视厅总监,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他从沙发上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将军,警视厅将全力配合您的行动,绝不让您和麦克阿瑟将军失望。” 然而威洛比却摆了摆手:“NO,这件事只是我的意思,和麦克阿瑟无关。另外,为防夜长梦多,我希望今晚就能行动,你还有不到十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第823章 女人的较量 青木健太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将军,农业省的渡边,也被关在巢鸭监狱,不知您打算怎么处理他?” 威洛比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然而青木健太并没有退缩,倒不是他有多关心渡边的安危,他和渡边的关系从来谈不上深厚,两人以前在沪市宪兵司令部就没多少交集,更多是石川家的利益纽带,而非私人情谊。 他此刻必须要站出来说话,不是为了渡边,而是为了向威洛比证明石川家的人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将军,我知道您对我和渡边有所怀疑,警视厅内部有漏洞,农业省的供应环节又正好出了纰漏,我们两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您有所怀疑是理所当然的,但请您相信我们对GHQ和麦克阿瑟将军的忠诚。” 青木健太抬起头,坦然地迎上威洛比审视的眼神:“石川大人和克莱德先生这次去美国的目的,我们是知道的。华尔街要什么,华盛顿要什么,麦克阿瑟将军在这场战后布局中需要什么样的日本,石川大人都跟我们交代过。” “但现在东京的粮价涨成这个样子,显然日本的其他华族和财阀是没有得到消息的。并且,石川大人在离开前专门找过我和渡边,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让我和渡边一定要用心协助GHQ的工作,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把GHQ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渡边在农业省的位置是很重要的,从美国运回的粮食也需要通过农业省的渠道投放市场和救济市民。换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未必能像渡边一样高效地配合GHQ的调度,对GHQ的指令言听计从。所以,还请您饶他一命。” 他说完这番话,深深鞠了一躬。 威洛比盯着青木健太看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 不是被说服,而是在重新权衡。 他想到萨瑟兰在办公室里说的话:以石川弘明为代表的这些日本人是GHQ效率最高的合作伙伴。 炸掉巢鸭监狱是一回事,顺手清理掉石川家的核心成员是另一回事。 虽然在美军的绝对统治下,他不需要顾及日本人的想法,哪怕他处死渡边,林致远也不敢对他和GHQ有任何公开的怨言。 但打狗还要看主人,他可以不给林致远面子,但克莱德和华尔街的面子,他还是要给一些的。 克莱德和华尔街这次为了帮麦克阿瑟解决问题,可是花了大价钱从美国采购船队和粮食,虽然对方肯定是有利可图的,但并不是谁都能为将军做到这一步的。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到青木健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保持鞠躬姿势青木健太:“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好,其他的,等行动结束后再说。” 青木健太闻言松了一口气,虽然威洛比没有承诺要放了渡边,但他知道渡边的命算是保住了。 他再次深深鞠躬:“一定不让将军失望!” 从巢鸭监狱出来后,青木健太没有返回警视厅,而是直接驱车前往石川家宅邸。 此刻,栗原禾子、小野信树等人已经全都聚集在客厅里。 见青木健太到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小野信树率先上前一步,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疲惫,显然从昨晚到现在也没有合过眼。 “青木君,你们昨晚被带去巢鸭监狱,可是吓坏我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还真担心你出问题。” 小野信树和青木健太虽然都是课长,但小野信树分管的是治安,只能算是警视厅的中上层官员,所以昨晚才没有被带走。 而青木健太分管的课室直接负责与GHQ和美军的对接工作,从情报共享到联合搜查,从物资调配到人员核查,所有需要和占领当局打交道的事都要经过他的手,某种意义上他的权力比警视厅的一些高层还要大。 青木健太先是拍了拍小野信树的肩膀,宽慰了几句,然后看向站在会客室角落里、一直没有开口的栗原禾子。 栗原禾子见青木健太看向自己,连忙微微欠身,“渡边君的妻子找我,想要打探渡边被美军宪兵抓走的原因……” 她话还没说完,青木健太就虚抬了一下手,“渡边没事,只是可能还要被关一段时间,等事情过去就能出来。” 说完,他给石川苍介使了一个眼色,石川苍介立马会意。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好了,青木君既然已经平安回来,那就说明没有大事。大家都熬了一夜,都先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情,我和青木君会处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分量。 显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只是不该他们知道而已,众人纷纷鞠躬,转身离开了客厅。 栗原禾子走在最后,她今天出现在这里已是唐突,她的身份是林致远的女人,这个身份在石川家的权力网络中赋予了她一种特殊的、微妙的地位。 她在横滨租界有独立的办公室和独立的人事任免权,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随意出入石川家内部核心的议事厅。 不过,她来这里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是想趁着林致远不在的时候,看看别人的反应。 看看青木健太和石川苍介的反应,看看那些在石川家权力网络中各自占据一角的众人,在她面前会露出什么样的态度。 但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后院那两位的反应。 可惜让她失望的是,千代子和美惠子似乎并没有想要见她的意思。 此时,后院。 美惠子正坐在书房的矮桌旁,督促石川明夫认真完成学业,根本就没有想这么多。 而千代子则坐在廊下晒太阳,一边看着石川远佑玩耍,一边独自饮茶。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看向前院,但心里想着的却是米内告诫她的话——什么都不要去争,你有远佑就够了。 米内历经了大半个昭和时代政坛浮沉、见惯了权力交替中人性的贪婪与不堪,深知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不争,才是最大的智慧。 千代子把茶杯顿在桌上,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在她得知栗原禾子来的消息后,就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对手。 一个大阪商船培养出来的,专门用来在各路权贵之间周旋的女子,即便接受了再多的教育和培养,但世家的底蕴,不是几年培训就能补上的。 特别是栗原禾子现在得到林致远的重用,还让她负责横滨租界的事务,再加上身边围拢的关西势力越来越多。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难免会飘,会想得到更多。 但往往这个时候站出去伸张自己的存在感,反而是最蠢的。 反倒是美惠子,那个看起来单纯得毫无心机的姐姐,才让千代子最头疼。 在石川家的权力版图上,川端村的分量,千代子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824章 部署 客厅内,众人散去后陡然安静下来,青木健太和石川苍介移步到一旁的和室,在榻榻米上相对而坐。 别看石川苍介平时只是林致远身边的贴身护卫,但林致远不在的时候,他便是整个石川家主持大局的人物。 石川苍介提起茶壶,给青木健太倒了一杯茶,“青木君,事情发展的如何了?” 青木健太直到此刻才真正放松下来,他笑道:“巢鸭监狱的战犯无一幸免,全都中了菌毒,只要这些人一死,以后就没有人能再威胁我们的地位了。” “只是威洛比要我们假扮军国分子,今晚冲击巢鸭监狱,把整座监狱炸掉,以此来掩饰投毒的真相。事后他会对外宣称是军国主义残余为发动的袭击,然后借机发动全境清剿,而我会是下一任警视厅总监。” “那我就提前恭喜青木君了。” 青木健太连连摆手,“你觉得晚上让谁去好一些?威洛比就连被关押在监狱的警视厅高层都准备一起除掉,今晚的这些人估计凶多吉少。” 石川苍介想了想,“大人一直都想整合石川组,眼下石川组内部鱼龙混杂,有些人虽然挂着石川组的名号,遇到事只会盘算自己的小算盘,不把大人的利益放在眼里,甚至仍然和以前的财阀眉来眼去的。” “我看不如借这个机会,把里面的不安定分子除掉。不过事关重大,我们还是先请示一下大人为好。” 青木健太微微颔首,别看林致远不在,但很多事对方不发话,他们也不敢擅作主张,特别是炸毁巢鸭监狱这么大的事。 此时,纽约已是深夜,华尔道夫酒店。 周慕云收到电文后,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林致远的房门。 林致远被敲门声惊醒,他侧过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多。 虽然这个点被吵醒有些不悦,但他也知道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他安抚了一下同样被吵醒的顾婉秋,然后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示意周慕云到一旁的会客室说话。 “老板,东京急电,事关重大,需要您亲自定夺。” 林致远接过电文,看完后陷入了沉默。 他没想到威洛比竟然要仿造靖国神厕的事件,就连警视厅高层也一并除掉。 虽然结果是好的,成功挑起了麦克阿瑟和GHQ大规模清洗军国分子的决心,但威洛比的手段之狠辣,还是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美军和日军,在某些时刻,手段其实没什么两样。 他的手指在电文纸上轻轻敲了两下,“就把电文上的意思办吧,另外,准备一下,我们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好的,老板。” 另一边,东京,石川家宅邸的和室里,青木健太和石川苍介一直在等待。 暖炉上的铁壶加了两次水,茶也换了两次。 青木健太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这次的菌毒,似乎和沪市明治节领事馆宴会上出现的菌毒很像。并且,川端村还有两人就是死于这种菌毒,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这种菌毒?” 石川苍介笑道:“你还记得饭田敏行吗?” 青木健太微微颔首,饭田敏行是731吉村班的成员,林致远当时为了改造影子的面部容貌,误抓了对方,还是他负责的善后。 他有此一问,也是出于职业本能,倒不是怀疑林致远,而是这种菌毒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林致远在行动之初就考虑过暴露的风险,但美军和731的交易是绝密,且不说其他人无法和美军核实,就算核实,威洛比等人也绝不会透露有关731人员的任何信息。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名石川家的译电员拉开门,将一份电文双手呈上。 石川苍介接过电文,快速扫了一遍,然后递给青木健太,“大人已经同意了。” 那好,我们就分别行动。”青木健太从榻榻米上站起来,“我现在就回警视厅主持大局。” 一个小时后,东京银座,和光大楼,石川组总部。 石川裕太坐在沙发上,他的面前站着两人,分别是原山口组的组长田冈一雄,和原大安组的组长安腾明。 石川裕太摇了摇手中的酒杯,“你们加入石川组也有一段时间了,工作做得都还不错,眼下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们,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胜任?” 田冈一雄和安藤明对视了一眼,自从并入石川组后,虽然两人失去了对各自组织的绝对掌控,但他们在石川家的庇荫下,势力不但没有萎缩,反而迅速壮大。 大安组现在变成了石川组的工程部门,除了承接麦克阿瑟公园建设,还承接了横滨租界的建设,手底下的工人已经扩充到数千人,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美金数到手软。 田冈一雄的山口组并入石川组后,不仅接管了东京港和横滨港的全部码头装卸业务,更在东京警视厅和GHQ的默许下,配合石川组吞并了东京大大小小十几个地下势力。 两人此时再面对石川裕太,早已没有了当初谈判合并时那种平起平坐、讨价还价的底气,他们全都放低了姿态,齐齐躬身:“不知组长有什么吩咐?” 石川裕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来到两人面前。 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也不是什么大事,东京审判在即,GHQ得到确切情报,今晚会有军国主义残余分子冲击巢鸭监狱,企图营救被关押在里面的战犯。所以,需要你们像之前的靖国神厕一样,派一些人埋伏在监狱周围,策应美军的行动。” 他语气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田冈一雄和安藤明的瞳孔微缩。 第825章 你们就是军国分子 上次军国分子冲击靖国神厕,他们不仅要阻止里面的人冲出来,还要面对美军的炮击,可谓是损失惨重。 事后,军国分子成了最大的替罪羊,而石川家在这场暴力事件中不但毫发无损,反而获得了GHQ更深的信任。 他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并入石川组,虽然借着石川组的影响力,快速壮大自身,人手和财力甚至比以前的规模更大。 但如果有的选的话,他们宁愿不参加上次的行动,要知道死的都是老班底,现在看似规模扩大,但核心班底越来越少,并且两人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也一步步地被石川裕太蚕食。 “怎么,你们不愿意?”石川裕太见两人面露难色、迟迟没有应声,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安藤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组长,您也知道上次我们损失惨重……” “损失惨重怎么了?这几个月没给你们好处吗?拿了大人给的好处却不想办事?你当石川组是慈善堂吗?” 田冈一雄见安藤明被怼得哑口无言,连忙插嘴打圆场:“组长,我们最近吞并了十几个势力,要不让他们去?正好也给他们一个表现的机会。” 石川裕太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看来大人说的没错,这些人只会顾及自己的利益,现在石川家蒸蒸日上还好,一旦出现危机,这些人一定会第一个跳反,必须除掉。 他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你说的那些人,他们也会去。这次是G2的威洛比将军亲自点名让我们石川组过去帮忙,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上次炮击的事再次发生。” “再说,你们两位是我最得力的助手,让别人带队,我不放心。这次是你们和美军打好关系的好机会,总不能让石川组每次和GHQ打交道,都让我这个组长出面吧?你们也是组织的高层,以后要独当一面的。” 田冈一雄和安藤明再次对视一眼,心知这次是非去不可了。 石川裕太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乍一听全是提拔和重用,但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他们加入石川组的时间不算长,但足够让他们领教石川裕太的手段。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手段阴狠。 他那条断掉的左臂,据说是在东京大空袭时沾上了燃烧弹的凝固汽油,没有等火烧到躯干,直接用刀把自己的左臂上的肉割了下来。 对自己都能下这种手的人,对别人只会更不留情。 两人齐齐躬身,“愿听组长调遣。” 几分钟后,和光大楼门口。 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街道上,将路面上残留的积雪照得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安腾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两支,递了一支给田冈一雄,自己也叼上一支。 他划了根火柴,用手掌拢住火苗,先给田冈一雄点上,再点燃自己的。 “田冈君,此事你打算怎么做?” 田冈一雄接过香烟,就着火点燃,“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再不答应,就是不给脸,我们没有反抗他的实力。” “只是不能再动用老班底了,我从神户带来的人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如果再折进去,你我在石川组,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安腾明微微颔首,用力吸了几口烟,他的处境和田冈一雄差不多,甚至更糟。 他核心班底在靖国神厕的行动中死了将近一半,现在新加入的人虽多,但都是冲着石川家的名声和美金来的。 他是干工程的,这一行说到底就是谁给的钱多听谁的,不存在什么忠诚。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那这次,就让那些刚收编的人顶在前面。我们的人留在后面,看情况再说。” 晚上,巢鸭监狱外围。 夜风凛冽,从东京湾方向刮来的寒风扫过监狱周围大片的农田和荒野,将枯草吹得伏倒在地上,发出呜呜的啸叫。 探照灯在监狱围墙上缓缓转动,刺目的白色光柱在空旷的野地上来回扫过。 安藤明和田冈一雄带着人躲在距离监狱一千米外的一片废弃农舍里,这些建筑在几个月前的燃烧弹轰炸中被烧掉了一半。 只剩下几面熏得焦黑的土墙和几根摇摇欲坠的房梁,勉强能遮挡外围的视野,好像就是专门给他们准备的藏身之地 眼看时间马上就要到十点了,田冈一雄蹲在土墙根下,把冻得通红的手指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 “安藤君,你说这次是真的配合美军,还是又让我们当炮灰?你看看这监狱外围全是农田和荒野,连个掩体都没有。军国分子又不傻,他们怎么会选择强攻监狱?” 安藤明站起身,从土墙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监狱的方向。 “是啊,没有重武器,没有炮火支援,强攻这种防御工事就是送死,今晚这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突然,一个念头闪入脑海,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田冈一雄,“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就是军国分子?” 田冈一雄闻言一怔,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头顶的夜空中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啸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尖锐刺耳,不是风的声音,而是炮弹划破夜空的声音。 田冈一雄和安腾明相视一眼,全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恐惧。 “卧倒!”两人几乎是同时喊出了这两个字。 但已经晚了。 他们躲在农舍的废墟里,但不巧的是这些炮弹就是专门冲着这片农舍来的。 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冲击波震碎了农舍残存的窗框和门板,惨叫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 田冈一雄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泥土和雪粒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后背上。 他咬着牙,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不知道是咬破了嘴角还是被冲击波所伤。 “石川家……欺人太甚……” 安藤明没心思接他的话,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眼前是到处乱窜的人影和不断绽开的爆炸火光。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带着人开始突围,继续躲在这片农舍里就是找死。 然而,突围没多久,他们就发现试图从东、南、西三个方向突围的,全都遭到了美军密集地机枪阵地,只有北方没有伏击。 但北方,那是巢鸭监狱啊!很明显他们这些人就是今晚‘打算冲击巢鸭监狱的军国分子’。 第826章 事 后 安藤明趴在一道浅浅的排水沟里,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人,在机枪火力的驱赶下,别无选择地冲向巢鸭监狱的方向。 他重重地一拳砸在地面上,冬天的地面又硬又冷,冻土像铁板一样硌在他的指节上,但他已经丝毫感受不到一点疼痛了。 和疼痛相比,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末路。 一旁的田冈一雄一瘸一拐地走到安藤明身边,他刚不幸被一颗流弹碎片划破了左腿,如果不是他的身体素质过硬,空恐怕早已倒下了。 他看着不远处缓缓逼近的十几辆装甲车,咧开嘴惨笑了一声:“打我们还要出动这玩意,也太看得起我们了……” 只见周围出现了十几辆装甲车,刺目的灯光像一堵移动的光墙,正在不断地缩小封锁范围。 装甲车顶上的机枪每隔几秒就喷出一串火舌,驱赶那些还在试图逃窜的人往巢鸭监狱而去。 安藤明无力地靠在排水沟的土壁上,“还没看明白吗?这根本就是美军的剧本,石川裕太只是顺势除掉我们而已。” “他们图什么啊?”田冈一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困惑和不甘,“总不能把巢鸭监狱炸了嫁祸给我们吧?里面关的可都是大人物……”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巢鸭监狱的方向就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 冲击波从监狱方向横扫过来,带着滚烫的热风和碎石,把趴在一千米外排水沟里的安藤明和田冈一雄震得耳膜几乎破裂。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橘红色的烈焰裹挟着浓黑的烟柱直冲云霄,将周围方圆数百米的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安藤明挣扎着从排水沟里起身,他的双腿在发抖,不知道是被冲击波震的还是被恐惧攫住的,但他还是死死撑着沟壁站了起来。 爆炸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盯着正在燃烧的监狱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甚至有些癫狂。 “你现在明白了吧?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大事,那些战犯,说不定早就死了,这他妈是炸给外人看的。‘军国分子袭击监狱,战犯全部遇难’,多好的标题。” “哈哈哈……不过,有这么多大人物和我们一起上路,也算他妈的……值了……值了……” 安藤明笑累了,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土,双手扒住排水沟的边缘,用力一撑,爬上了沟沿,“田冈君,现在是我们趁着大火从巢鸭监狱突围的最好时机。” “算了,”田冈一雄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了拍中弹的左腿,“我走不动了,就算你能穿过监狱,后面等待你的肯定是更多的美军。他们既然要灭口,就不可能留活口。”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安藤明不再管他,对着身边还活着的几名心腹挥了挥手,朝监狱方向而去。 田冈一雄目送着安藤明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热浪扭曲的空气吞没,融化在监狱废墟冲天的火光里。 他从兜里取出一盒香烟,纸盒已经被压扁了,里面的烟卷断了几根。他挑出一根还算完整的,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仰起头,看着夜空。 他是山口组三代目,本以为这次来东京可以把山口组发扬光大,结果山口组不仅被并入了石川组,变成了石川家的附庸,就连他这个三代目,也要殒命于此。 他闭上了眼睛,眼泪从他眼角无声地滑落。 远处,装甲车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了。 次日上午,巢鸭监狱被炸的消息像一枚重磅炸弹,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传遍了整个东京,并通过电波迅速扩散到全日本、全亚洲、全世界。 GHQ的官员率先在广播中发表声明,用最严厉的措辞痛斥日本军国主义残余势力的暴行,将这场行为定性为恐怖袭击。 下午,麦克阿瑟在第一生命大楼的新闻发布厅召开了记者招待会。 他穿着他那套标志性的卡其色……,站在台上,面对着来自二十多个国家的记者和不断闪烁的镁光灯,以一种沉痛而坚决的语气宣布: 这次袭击是对盟军占领当局的公然挑衅,是对国际法和人类基本道德底线的践踏。 GHQ将发起一次针对日本境内军国主义残余势力的大规模、彻底的清剿行动,不惜一切代价铲除这颗毒瘤,确保日本的重建与和平进程不受任何极端势力的干扰。 整个日本一时间人心躁动,但更多人是麻木,继续为明天吃什么发愁,不管发生了什么,黑市上的米价都不会因此而跌一分钱。 与此同时,萨瑟兰在办公室内,接见民国驻日军事代表朱世明中将,以及英国驻东京联络使团团长阿尔瓦里·盖斯康因爵士,商议战犯移交的事宜。 “开什么玩笑?”盖斯康因爵士将手中的草案重重拍在茶几上,“我们已经把甲级战犯全都移交给你们了,现在你们竟然还让我们移交?我们大英帝国可是在远东牺牲了数万将士,我们也需要对国内有交代,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个并肩作战的盟友!” 面对萨瑟兰的要求,盖斯康因爵士一口拒绝。 而一旁的朱世明中将则端着咖啡,靠在沙发上,看着两人争吵。 朱世明是清华毕业的高材生,随后赴美深造,先后就读于麻省理工学院、弗吉尼亚军校和哥伦比亚大学,长期担任驻美武官,他在美国军政各界人脉极广。 日本虽然战败,但中方极度缺乏战犯原始档案,这些文件大多在战争结束前后被日军自行销毁,剩余的则被GHQ封存,民国政府多次请求调阅都遭到婉拒。 朱世明利用自己在美军内部的人脉,多次和萨瑟兰、威洛比以及其他GHQ高层交涉,成功说服他们开放了陆军省和内阁的部分原始档案,从中找到了大量日军在中国战场上的战争罪行记录,并据此引渡了多名罪行确凿的战犯回国受审。 并且,他还主导谈判中方驻日占领军方案,敲定名古屋作为中方占领区。 这是近代中国第一次以战胜国身份驻军海外,意义之重大不言而喻。 民国政府为此特地从第五军整编了67师,作为驻日占领军的骨干力量。 这个师的军官全部拥有正规军校学历,士兵身高全部在一米七以上,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专门用来在盟国和日本人面前展现中国形象的部队。 然而部队还没有出发,国内就爆发了内战。 民国政府紧急取消了驻日任务,67师被调往苏北战场,这支原本准备踏足日本的占领军,最终在苏中战场遭受重创。 第827章 战犯移交 朱世明在东京的谈判桌上再怎么长袖善舞,终究也只是一枚被线牵着的棋子。 他的外交手腕、他在美军高层的人脉,只能用来争取一些局部的、边际性的让步,根本无力改变美国的对日政策。 并且,所有重大谈判,他都必须等待金陵那位老头子的指令。 所以在得知萨瑟兰这次叫他来的目的后,他选择了沉默。 现在内战一触即发,那位正需要美国帮忙运输兵力,把那些缩在西南山区的精锐师通过海运和空运送往华北和东北。 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头子不会为了几个战犯的归属权和美国人翻脸,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盖斯康因爵士。 大英帝国虽然已经在战后显露出了日薄西山的疲态,但至少它在远东还有殖民地需要维护,还有脸面需要保住,还有议会和选民需要对之交代。 在这种事关国家体面的问题上,英国人比金陵有更多的博弈空间,也有更多的博弈意愿。 他希望盖斯康因能把价码抬得高一些,这样民国政府或许也能顺势搭个便车,捞到一些实惠。 萨瑟兰显然也深谙此道,他等盖斯康因爵士的怒火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爵士,我完全理解贵国的立场。英国在远东战场上的牺牲,我们有目共睹。” “正因为我们珍视和贵国的盟友关系,我才想先向你透露一个尚未公开的消息——美国国会下周将审议一项对英战后重建的贷款,总额大约在三十七点五亿美元。目前,这个案子遇到了一些阻力,有些议员认为英国在远东殖民地问题上不够配合。” “当然,我相信这些小小的分歧最终都可以解决。只要我们在一些具体问题上,能够展现出盟国之间团结一致的态度,那些议员们的顾虑自然会烟消云散。” 盖斯康因爵士闻言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萨瑟兰竟然要拿这笔贷款来威胁。 英国原本希望美国给予无偿赠款,这是丘吉尔在雅尔塔和波茨坦反复向罗斯福和杜鲁门争取的承诺,从敦刻尔克到伦敦大轰炸,从阿拉曼到诺曼底,大英帝国为了打赢这场战争已经耗尽了最后一块金镑。 但美国国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赠款方案,只同意发放长期商业贷款。 说得好听是三十七点五亿,但其中一大部分要用来归还《租借法案》的剩余货款,剩下的还要用来稳定英镑的汇率。 并且,这笔交易还附带了苛刻政治经济条件。 美国不仅要求英镑在过渡期后实现自由兑换,这意味着英镑区将被迫解体,伦敦将失去对英联邦国家外汇储备的控制权。 还要求英国逐步拆除英联邦的贸易特惠壁垒,向美国的商品和资本敞开市场。 说白了,这根本就是美国在利用战后英国的经济困境,系统地瓦解英镑霸权的最后残存根基。 但看透了又如何?英国政府现在债务高筑,光是战争期间欠下的外债就超过了两百亿英镑,本土的基础设施被炸得千疮百孔,还要花费高额的军费维护海外殖民地。 即便明知美国人的每一张支票上都写着苛刻的条款,英国政府还是不得不咬牙签下名字,因为不签就意味着破产。 盖斯康因爵士沉默了很久,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暴怒变成了一种更体面的、带着无奈和疲惫的冷静。 “我会向伦敦汇报今天的谈话,我希望贵方能够书面确认,这场移交不会影响贷款审议的进程,也不会在任何层面上削弱英国在远东的合法权益。” “这一点您大可放心”,萨瑟兰站起身来,伸出手,语气真挚而诚恳,“我们珍视和贵国的盟友关系,这笔贷款是两国友谊的象征。任何与此无关的事务,都不会对它构成影响。” 盖斯康因爵士看着萨瑟兰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它。 两只手在茶几上方短暂地交握了一下,然后各自松开。 他转过身,对还坐在沙发上的朱世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了别,然后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萨瑟兰目送盖斯康因爵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朱世明。 “朱,你呢?” 朱世明连忙将咖啡杯放到茶几上,“我亲爱的萨瑟兰将军,我当然是全力配合。” “是吗?”萨瑟兰走到茶几旁,没有坐下,而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战犯委员会一直都打算将冈村宁次列为甲级战犯,但你们却不断推诿拖延,甚至还派人到华盛顿游说,拒绝引渡冈村赴东京受审。朱,这可不是一个全力配合的朋友该做的事。 历史上,GHQ曾两次正式照会国民政府,要求引渡冈村宁次赴东京作为甲级战犯受审。 冈村宁次被盟军战犯调查委员会列入了第一批甲级战犯嫌疑人名单,和东条英机、松井石根并列。 但民国政府先是说‘遣返工作尚未结束’,后又说‘冈村负责在华日侨善后,不可轻动’,甚至通过驻美大使顾维钧在华盛顿暗中游说,拒绝引渡冈村赴东京受审。 作为驻日代表,朱世明夹在GHQ和金陵之间,处境十分尴尬。 作为嫡系部下,他当然知道老头子的想法,他甚至已经通过金陵的好友得知,冈村宁次和一批原日军高级参谋军官已经变成了反共军事顾问。 他为难道:“将军,您也知道我在东京不过是个传话的,您刚才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多次向金陵陈述过利害,但我人微言轻……” 萨瑟兰这次显然不想再听这些推脱之词,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半个月,我只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我希望看到冈村宁次被押到东京的消息。” “东京审判不能是一个笑话,如果我们连一个有分量的战犯都拿不出来,国际舆论会怎么看待?中国是这场战争中受害最深的战胜国,在正义的判决里,你们的声音必须被听到。” 第828章 搅屎棍 另一边,在回去的路上。 盖斯康因爵士坐在轿车后座,窗外是东京冬日下午灰蒙蒙的街景。 废墟和铁皮棚屋在车窗外交替闪过,偶尔能看到几个裹着破旧棉衣的孩子在瓦砾堆上捡拾木料。 他的目光在那些孩子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摘下老花眼镜,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给伦敦发电吧,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副官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闻言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不甘,“爵士,真的要按文件上的名单,把战犯全都移交给美军?我听说蒙巴顿将军到现在都没有问出日军藏匿黄金的位置。特别是寺内寿一,他可是我们手中最有可能知道黄金下落的人。” 盖斯康因把老花镜举到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中,眯着眼睛检查了一下镜片上是否还有残留的灰尘。 然后他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用中指轻轻推了推鼻托,嘴角浮起一丝老派英国绅士特有的、含蓄而意味深长的微笑。 “答应肯定是要答应的,美国人把贷款都搬出来了,我们能说不吗?但新加坡离东京这么远,全程几千海里,冬天海上季风猛烈,押运战犯的船在海上出点事故,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停顿了一下,把绒布重新叠好放回胸前的口袋里,然后靠在座椅靠背上,“船出了事故只能返航,随便找点借口拉扯几下,急的就是他们了。” 副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立马会意,先答应下来,然后拖时间。 哪怕美国人发难,他们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解释:已经按照约定时间押送,只是海上天气恶劣,为了战犯的安全不得不返航。 大海又不是大英帝国能控制的,总不能为了几个战犯派出护航编队吧?那开销算谁的? 要想做好一件事可能很难,但要说搞砸一件事,那可太容易了。 美国建国才一百七十年,论政治智慧,和大英帝国相比,终究还是嫩了些。 日不落帝国在三百年的扩张和统治中积累下来的经验,不是靠航空母舰和原子弹就能学去的。 与此同时,纽约,《每日新闻》总部。 秘书推开门,脚步急促地走进总编的办公室,“老板,刚有人将这个扔在了楼下门卫室的窗台上。” 说着,她将一个档案袋放到桌上。 总编正躺在转椅上,双脚翘在桌沿,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手里翻着今天的早报。 他连头都没抬,“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什么东西都往我这里送,万一是有人在恶作剧怎么办?上次有个自称是爱因斯坦表弟的家伙,拿了一堆手稿来非要我们刊登,结果竟然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 “还有上个月那个声称是罗斯福总统的情人,结果她连罗斯福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老板,已经打开看了。里面只有一份文件和一张花旗银行的本票,本票的面额是一万美元。” “多少?” 他将脚从桌上放了下来,伸手接过秘书递来的档案袋。 他先是往里看了一眼,确实只有一份薄薄的文件和一张支票。 抽出支票,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对着头顶的日光灯仔细看了看。 花旗银行的签章清晰,水印完整,不是伪造的。 “知道是谁送来的吗?” “不知道。据警卫说,来人不光戴着帽子,脸也用围巾围得严严实实,把东西扔在门卫室的窗台上就走了。警卫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他闻言拿出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巢鸭监狱的战犯虽然死了,但死亡不是终点。必须追究他们的历史责任,必须把他们的罪行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文稿下面还附了一份名单,列了七八家报刊的名字,全是和《每日新闻》差不多体量的二线报刊,发行量不大不小,影响力主要集中在中产阶级和工人群体。 看来这一万美元就是让这些报刊帮着发稿的报酬。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虽然他完全可以把钱吞下,既不发稿也不帮忙,但对方在文稿末尾说了,只要这次合作愉快,后续还会有合作。 像是一个出手阔绰的客户在下一张更大的订单之前,先下了一笔小单试试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对方可能是谁。 但可能性太多了,中国人、朝鲜人、南洋人、在珍珠港死了儿子的美国母亲、在巴丹死亡行军中失去丈夫的寡妇…… 太多太多了,该死的日本人,整个世界都有足够的理由仇恨他们。 但不管是谁,都不重要。 对方不找《纽约时报》那样的一线大报,是因为大报有自己的政治立场和审查流程,未必会为了一篇匿名来稿而冒险,反而容易把事情捅到不该捅的人面前。 但他们不同,他们在内容上更灵活,在审查上更宽松,当七八家二线报刊同时刊登了同一主题的文章时,它们形成的舆论合力并不比一家大报的头版头条小多少。 他将雪茄放在烟灰缸上,把文件递还给秘书,“就按上面的内容,让编辑室出一篇文章。站在为太平洋战死者发声的立场,声讨日本在战争中的罪行。” “好的,老板,我这就去安排。” 秘书离开后,他盯着那张花旗银行的本票看了很久。 在业内,像他们这样的二线报刊,发一篇文章的报价也就一两百美元,如果是带有明确倾向性的时评文章,顶天了也不过四五百。 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多到让他觉得这笔钱不仅是在买一篇文章,更是在买他的态度,买他在这七八家报刊组成的临时联盟中扮演一个积极的串联者。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按文件上的要求给其他几家报社打个电话。 不是为了对方那句“后续还会有合作”的承诺,而是因为一个出手如此阔绰的人,最好还是不要得罪。 第829章 舆情 两天后,东京,第一生命大楼。 麦克阿瑟看着手中G2刚呈递上来的国内舆情简报,若有所思。 原本,他担心的是国内媒体,尤其是那些一直和他不对付的民主党报纸,会抓着巢鸭监狱被炸一事大做文章,指责他管理日本无能、安全保障形同虚设。 他已经让萨瑟兰准备了应对方案,打算在必要时再次召开记者招待会,用清剿军国主义残余的强硬姿态来对冲管理不力的指责。 但没想到,这两天国内的舆论并没有朝着他担心的方向发酵。 G2从美国本土搜集的舆情摘报显示,大量媒体现在关心的是关在巢鸭监狱里的战犯虽然已经死了,但他们的死亡是否意味着历史的审判就此一笔勾销? 他们所犯下的罪行,能不能因为死亡而翻页?如果不能,谁来继续追究?怎么追究? 麦克阿瑟放下简报,拿起桌上的电话,简短地吩咐了一句:“惠特尼,让威洛比和萨瑟兰到我办公室来。” 五分钟后,威洛比和萨瑟兰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麦克阿瑟示意两人落座,“今天国内的舆情简报都看了吧?聊聊你们的看法。” 这份简报本就是G2整理后交给威洛比审阅的,萨瑟兰作为参谋长,案头自然也会呈送一份。 因此,两人都明白麦克阿瑟关心的是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萨瑟兰率先开口:“将军,国内的民众无非想要一个交代,我们在太平洋和东南亚战场上牺牲了十几万人,这些伤痛不是几个战犯的死亡就能一笔勾销的。” “简单讲,民众需要一个更具仪式感的、在法庭上被公开宣判的正义。巢鸭监狱的爆炸剥夺了他们亲眼看到东条和松井被判处绞刑的机会,但他们并不会因此就放弃对正义的追求。” “我倒是觉得这个舆论风向,对我们是有利的,我们只要顺应这个风向,把战犯移交和后续审判的工作推到前台,就可以把这波舆情从对GHQ的质疑转化为对GHQ的支持。” 麦克阿瑟缓缓点头,玉米芯烟斗在他指间慢慢转动。 萨瑟兰的分析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舆论不是敌人,舆论是可以被引导、被利用、被转化为政治资本的东西。 然后他转向威洛比:“你呢?” 威洛比的语气比萨瑟兰更谨慎,“将军,我感觉这件事有些蹊跷,这股舆论浪潮不是从《纽约时报》或《华盛顿邮报》这样的一线大报开始的,而是先由一些二线报纸同时发表类似立场的文章。” “我梳理了一下时间线,至少有七八家二线报刊在同一天刊登了主题高度一致的社论。这些报纸的发行量虽然不如一线大报,但它们的读者覆盖了大量的退役军人和家属,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引爆舆论,然后那些一线大报才跟进报道。” 麦克阿瑟听完威洛比的分析,沉默了几秒,“不管推动这股舆论的人是谁,对方是在无意中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既然国内的民众要一个交代,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交代。” “那就在法庭上,把这些人的罪行也都审判一遍。他们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家属还在,让家属代为出席,坐在被告席上,这样也不会显得东京审判太过单调。” 萨瑟兰适时开口:“将军,我们一开始定的是只追究战犯本人,不涉及家属。现在如果要让家属代为出席,那么后续是否要追究家族责任?” 麦克阿瑟敲了敲桌子,“既然我们这次要对日本的军国势力彻底清剿,那就一起追究吧。中国有句古话,斩草要除根。这些人的家族一直在背后支持战争,之前不动他们,只是不想引起骚乱。” “将军,同时动华族和财阀,再加上全境的军国分子清剿,会不会导致局面失控?” “无妨,”麦克阿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叉腰,看着不远处的皇居。 “克莱德他们已经启程,通知后勤部门,先把美军基地仓库里的存粮拿出来投放到市场,稳住粮价。只要老百姓不跟着那些残余势力造反,等到克莱德他们一到,就是我对所有人动手的时候。” 萨瑟兰见状不再多说,他知道麦克阿瑟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如果是刚开始入驻东京的时候,麦克阿瑟肯定不会这么做。 那时,他手里只有不到五十万占领军,而日本本土却有几百万没有缴械的军队,任何大规模的清剿行动都可能失控。 但现在不同了,东京附近的上百万日军早已被解散,军营被清空,武器被集中销毁,军官被遣散回乡,指挥体系被彻底打碎。 并且从海外回来的军民,大部分被扔去了北海道和九州,分散在偏远的农村和渔村,远离东京。 这些遣返者连生计都顾不上,在冰天雪地里挣扎着活命,根本没有余力参与任何有组织的抵抗。 加上严寒和饥饿,日本十个人里恐怕只有一两个人能保持温饱。 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拿什么反?恐怕枪还没拿稳,身体就因为营养不良和低温先倒下了。 那些以前喊着“一亿玉碎”的军国分子,如今早就变成为了一口吃食,什么都敢做的流浪汉了。 某种意义上,居高不下的粮价也给了麦克阿瑟一些底气。 并且,他已经得到通知,国会已经通过了削减军费预算的决议,英国和澳大利亚也在收缩各自在远东的驻军规模。 再过一两个月,留在日本的美军会被缩减到十几万人,只够维持最基本的占领秩序。 他必须在大规模裁军之前,趁自己手里还握着足够的兵力,把这些军国主义残余势力连根拔起。 他要告诉所有人,他道格拉斯·麦克阿瑟才是日本的太上皇,是这片废墟上唯一可以立规矩的人。 他的意志就是日本的命运,任何敢挑衅他的人都得死。 第830章 良民证 虽然麦克阿瑟要对日本全境的军国分子进行清剿,但萨瑟兰还是努力控制着事态。 在粮食没有运抵日本之前,他把主要的搜查范围集中在东京和周围的几个城市。 一方面是因为这些大城市好管理,战前的户籍制度虽然被空袭炸毁了一部分,但警察署、区役所和町内会的底册还在。 美军宪兵每搜查一条街道,当地的警察署和町内会长就捧着户口册跟在后面,对着每一户逐一核对姓名、年龄和原属部队。 另一方面,这里也是美军基地最为集中的地方,彼此之间的公路交通四通八达。 任何企图在东京周边组织武装抵抗的军国分子,都会在第一时间被美军的装甲和机械化部队镇压。 除此之外,美军还接纳了青木健太等人的建议,参考日本在殖民地的“良民证”制度。 这套制度在朝鲜和东北被日本人用了很久,用来区分“良民”和“抗日分子”,如今被美国人反过来用在了日本人自己身上,也是够讽刺的。 GHQ会向搜查过的每一户家庭发放一个“良民证”,分为A、B、C三个等级。 只有持有GHQ颁发的B级以上良民证的家庭,才能按配额购买官价粮食,官价粮食的价格只有黑市粮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但官价粮不是敞开供应的,等级越高,配额越多。 这套规则的潜台词极其明确,忠于GHQ,才有饭吃。与旧体制有牵连,就饿着。 比如,东京的市民如果把家中私藏的武器弹药上交,根据上交的情况,可以被评为B级良民,一周可以按官价购买一升大米。 一升大米虽然解决不了一家人一周的口粮,但现在东京没几个人舍得吃大米,他们完全可以把这一升大米拿到黑市卖掉。 然后用这些钱去购买大量的“代用充饥粮”,所谓的代用充饥粮就是把野草、树皮碾碎,混入少量昆虫粉末、鱼骨粉制作的混合粮。 这种粮食虽然不能维持人体正常的热量需求,但至少可以填饱肚子,保证人不会在冬夜里冻死饿死。 而如果有人向警视厅或美军宪兵队举报军国分子的藏匿地点或活动线索,一经核实,则可以被评为A级良民,一周可以按官价购买三升大米。 三升大米拿到黑市卖掉,换取的混合粮要好得多——是用米糠、谷壳掺杂麦麸和豆渣制作的,蛋白质含量更高,人吃了还有力气能干体力活。 A级良民的家庭还能优先获得美军基地军需食堂的泔水,那是比黑市上任何代用粮都更令人垂涎的食物,因为美军吃的罐头里全是牛肉和黄油,连泔水桶里捞出来的残渣都比大部分日本人餐桌上的主食更有营养。 而家中既没有武器弹药可以上交、又无法提供任何举报线索的普通家庭,只能被评为C级良民,无法购买官价粮。 在粮食就是一切的眼下,这张薄薄的纸质证件,比任何枪炮都更有效地瓦解了抵抗的根基。 在这种制度下,东京的街头很快就出现了荒诞的场景——那些在前一刻还被宪兵追捕的军国分子,后一刻就成了妻子举报丈夫、儿子举报父亲、邻居举报邻居的交易筹码。 在浅草的棚户区,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跪在结冰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抓住巡查警察的裤腿。 他的脸因为长期饥饿而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我是军国分子,我在中国待了六年,是华中派遣军第十六师团步兵第九联队的人,我去过南京,我参与过攻占武汉的战役,我的联队长是片桐护郎大佐。” “你们抓我吧,求求你们给我的妻子一张A级良民证。”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那个女人蜷缩在棚屋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早已饿得瘦骨嶙峋的孩子。 孩子的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枝,皮肤贴在骨头上,肚子因为长期吃代用粮而胀成了一个不正常的球形。 “只要她们能吃上一口饭,我愿意上法庭,我愿意去坐牢,我愿意接受任何审判,求求你们了!” 巡察警察一脚踹开他,“你的遣返登记表上可不是这样写的?” 男子从地上爬起来,“我在遣返的时候伪造了身份,把自己的兵籍档案改成了侨民。” 巡查警察顿时来了兴趣,蹲下身,“谁帮你伪造的?说!” 男子目光在警察的脸和地上结了冰的泥地之间来回游移,最终落在他妻子怀里的孩子身上。 良久,他闭上眼睛,认命道:“是沪市虹口的一家照相馆,天皇宣布投降后,我担心被当成战犯抓起来,就躲藏了起来。后来,听说虹口有一家照相馆,表面上拍证件照,实际上是黑龙会在沪市的据点。” “他们和本地的青帮和政府官员关系很好,可以帮人伪造身份。我把积蓄全都给了他们,他们给了我一套完整的身份文件,我就靠着那套文件通过了遣返审查,平安回到本土。 巡查警察的眼睛更亮了,他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条大鱼,破获这样一条线索,不仅可以得到直属长官的嘉奖,说不定还能领到石川家悬赏的情报奖励。 他强压下内心的兴奋,“这家照相馆叫什么名字?” “光和堂,就在虹口四川北路靠近苏州河的那条街上,我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巡查警察站起身,对不远处的另一名警察招了招手,“把他带回警察署,单独关押。” 男子被警察架着胳膊从地上提起来,他踉跄着站直了身体,在被推着往警车的方向走了几步之后,他突然停下脚步,扭过头看着巡查警察,“警官,我这样……我这样是不是能领到A级良民证?” 巡查警察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孩子的女人,“我可以先给你登记,按自首处理。如果核实是真的,可以给她申请A级良民证。但如果你说的有一句假话,我保证你们会很惨。” 男子连连摇头,“我说的全是真的,我的真名是山口健三,隶属于第十六师团步兵第九联队第二大队第三中队,大尉军衔,你们去查第十六师团的编制表,一定还有记录。” 第831章 抬高混合粮价格 次日,东京银座。 一家高档料亭一大早就对外挂出了“休业”的木牌。 三菱、三井等旧财阀的代理人和九条、一条、鹰司等华族家主陆续抵达,他们全都穿着不起眼的和服或西装,低垂帽檐,脚步匆忙,生怕被人发现。 之所以不电话联系,一是担心电话被监听,二是现在的局面实在太复杂了。 美军的清剿、良民证的推广、警视厅的改组、巢鸭监狱被炸,每一件事都极其复杂,电话里三言两语根本沟通不清楚,来回转达又效率太低还容易出错。 因此,今日,众人冒着风险汇聚于此。 见众人来的差不多了,九条家主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以后尽量不要再组织这样的会面了。警视厅新组建了一个名为‘警备课’的部门,名义上是警务保障,实际上其功能和特高课很像,只是这个部门是专门协助GHQ监视我们这些人的。” “我在警视厅内部的人透露,警备课的编制表上虽然只有一百人,但他们发展了大量的外围成员,这些人对华族和财阀没有任何敬畏之心。” 九条话音落下,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鹰司家主若有所思道:“难怪管家说最近宅院外面的浪人有所增加,我还以为是冬天太难熬,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派来监视我的人。” 坐在鹰司下手位置的一名中年男子愤然一拍膝盖,“警视厅的这些走狗,日奸,他们想干什么?我们这些人可是日本的脊梁,千年的公家、百年的财阀,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想干什么?你还看不清吗?”三井的代表池田三志适时开口,“原有的警视厅高层全都随着巢鸭监狱被炸没了,现在上位的青木健太,就是石川家的代理人,GHQ最忠诚的走狗。” “这些人都是石川弘明从沪市带来的,他们把在沪市管理华人的那套经验,照搬了过来,并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流行的‘良民证’,就是这些人搞出来的。” “把良民证把粮食绑定在一起,亏他们想得出,以前军部也曾想过用这个办法,但粮食供给军队都不够,哪里还有多余的卖给这些刁民,更别说以市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的价格出售。” 日本在占领初期,曾设想过通过粮食配给和身份登记来管控占领区,但这种方案很快就被否了。 因为日本占领的目的是掠夺,如果把粮食和良民证绑定,就等于给自己套上了责任,而这个责任在战争持续扩大、运输线不断拉长的局面下是根本无法兑现的。 顿了顿,池田三志继续道:“我听说GHQ为了施行这套制度,可是挪用了美军基地的战备储备粮。不知道麦克阿瑟这么做,华盛顿知不知道?又能扛多久?” 他这句话既是说给在座人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的。 真正让他不安的,不是麦克阿瑟拿出了多少粮食,而是能让麦克阿瑟下决心挪用军粮,说明华盛顿很快就有粮食能运来。 运来的粮食只是补充美军基地消耗的军粮,还是足以解决日本饥荒? 如果是前者,麦克阿瑟的举动不过是在用短期政治资本博取长期政治收益。如果是后者,那在座的这些人,恐怕就真的要被连根拔起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三菱代表安藤重治,见众人面色不对,轻咳了几声。 他们三菱在财阀拆解令下发后,是抵抗最明显的,当然,也是被GHQ整治最惨的。 “大家都知道麦克阿瑟和杜鲁门政府不对付,麦克阿瑟这次挪用军粮投放市场,很可能和旧陆军的那套老把戏如出一辙,前线指挥官擅自行动,用既成事实倒逼大本营承认。麦克阿瑟在太平洋战场上就经常这么干,这次不过是把战场换成了东京。” “现在不是战时,美国国会的审批流程哪有这么快?我倒是觉得很可能是因为巢鸭监狱被炸,一时冲昏了头脑,才做出这种拿自己的政治前途赌博的决策。” “再说,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退。”他环视一周,声音低沉,“都已经被人监视到家门口了,我们还有退路吗?那些平民只要上交几把藏在家里的旧军刀、几颗手榴弹就能获得B级良民证,我们呢?” “难道要交出我们的家族企业,交出我们的家传爵位,交出我们在这个国家立足了上百年的根基,然后等着GHQ把我们名下的资产全部充公,把我们一个个清算了事?” 安藤重治的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这些人不是看不清局面,而是正如安藤重治所言,他们根本没有退路。 战争后期,这些华族家主为什么会支持近卫的和平运动,就是怕战败后日本被迫改革,推翻天皇和华族制度。 他们不怕战败,哪怕东京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饿死冻死,他们依旧衣食无忧。 他们怕的是根基被动摇,是家族失去赖以延续的基础。 麦克阿瑟拆分财阀的手段他们已经看到了,华族的代表近卫公爵更是服毒自尽,在他们看来,这是麦克阿瑟不给他们一点活路。 最终,不知是谁说了句:“安藤君,你有什么建议?” 安藤重治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GHQ此举无非是想逼民众站到我们的对立面,那些贱民靠从低价购买的大米就能在黑市换到足以生存下去的充饥粮和混合粮,那我们就把混合粮的价格也抬高。” “我们把米价往下压,压到两百、一百日元,那些贱民还是吃不起。一旦我们把混合粮的价格提起来,他们就算领到了白米,也换不来足以饱腹的混合粮。这样一来,就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站到我们的对立面。” 然而,鹰司的家主皱眉道:“这样不妥,充饥粮和混合粮本就是这些人活命的指望,如果我们把这两种粮食的价格提上来,东京会饿殍遍野的。” 安藤重治看了一眼鹰司家主,目光里没有任何怜悯,“这个国家需要的是像我们这样的人,而不是那些在废墟里捡垃圾吃的贱民。我们给了他们混合粮,养活他们,他们却在用我们给的混合粮反过来咬我们,这些贱民不值得怜悯。” 第832章 找关西合作 好一点的混合粮是用米糠、谷壳掺杂麦麸和豆渣制作的,颜色灰黄,捏在手里粗糙得像砂纸,煮成糊状后带着一股淡淡的酸馊味。 但即便是这样的东西,在物资极度匮乏的东京也并非取之不尽。 当华族和财阀的代理人开始联手操控黑市、大肆囤积混合粮的原料之后,混合粮的价格在次日就便被抬到了普通民众根本买不起的地步。 而用野草、树皮和纸屑制成的代用充饥粮的价格也随着上涨。 很多人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开始吃观音土——是一种灰白色的黏土,在东京郊外的河岸和山坡上随处可见,质地细腻,捏在手心里像面粉一样滑。 它没有任何营养,吃进肚子里只会带来一种虚假的饱腹感。但人体无法消化它,它只会堆积在肠道里,一点一点地把人的肚子撑成一个硬邦邦的球。 几天后,东京的街头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腹部鼓胀、双腿浮肿的人。 他们拖着肿胀的腿脚在废墟间缓慢移动,走几步就要扶着墙喘上半天,然后在某一个寒冷的清晨或深夜悄无声息地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 面对这样的情况,GHQ直接下令警视厅配合宪兵查抄黑市仓库,但物资早已被转移出了东京。 很快,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局面,整个日本,越是靠近东京,越是缺粮。 反而是远离东京的山区和偏远渔村,还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不至于饿到去吃观音土。 虽然GHQ施行了严格的信息管控,但在东京的各国记者,特别是苏联和民主党的记者,似乎都在等着看麦克阿瑟的笑话。 第一生命大楼,二楼会客室。 萨瑟兰坐在会议桌的一端,看着吉田茂、青木健太等人,缓缓开口。 “现在的局面很明显,是有人刻意在制造饥荒,不愿给东京的民众一条活路。有能力在这么短时间内调动这么多资源的,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是谁。” “麦克阿瑟将军是仁慈的,他本不想对这些人赶尽杀绝,但现在是这些人自己找死,他们竟然用饥饿为武器,逼我们退让。” 说着,萨瑟兰重重敲了敲桌面,看向吉田茂:“吉田先生,你是麦克阿瑟将军看中的人。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替我们争取十天的时间。只要你稳得住东京的局势,只要在十天之内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暴乱,待麦克阿瑟将军将这些人全都清理了,日本的下一届内阁,由你组阁。” 吉田茂闻言,心不由地剧烈一跳。 他虽然毫不掩饰自己对首相之位的渴望,但现在的东京早就是一个火药桶。再这么下去,不要说十天,可能再过两三天,那些被饥饿逼疯了的人可能就会冲击政府和美军基地。 犹豫再三,他还是问道:“将军,我能知道为什么是十天吗?” 萨瑟兰也没有隐瞒:“十天后,美国的粮食就会抵达。十天之后,主动权就完全在我们手里了。” 吉田茂迅速在心中权衡得失,掷地有声道:“将军,东京不会乱。” 要让东京每个人都吃饱很难,但避免骚乱,并且只是十天,他还是有信心的。 萨瑟兰对吉田茂的回答很满意,他站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军帽,在手里轻轻磕了一下,“这件事,是机密,在粮船抵达横滨港之前,一个字都不能走漏,不然,那些人会在最后几天里疯狂反扑,明白吗?” 吉田茂连忙起身:“嗨依!” 萨瑟兰离开后,吉田茂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咖啡,看向身旁的青木健太,用一种看似随意但暗藏深意的语气问道:“青木君,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青木健太微微一笑,“是石川大人和克莱德亲自去美国采购的。十天后,有五万吨面粉,二十天,会有五十万吨。” “多少?”听到五十万顿,吉田茂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如果按每人每天最低生存标准来计算,五十万吨粮食足以让一千万人撑过整个冬天。 如果是华盛顿直接批复的援助,他还能理解。 但是青木健太刚才说的是采购,也就是石川弘明和克莱德为了帮麦克阿瑟解决问题,竟然自掏腰包采购了五十万吨粮食。 这不仅是一笔生意,更是政治押注,石川弘明和华尔街果然有魄力。 看来自己以后就算坐上了首相的位子,在情报和资源上,还是要多多依仗石川家才行。 “青木君,”吉田茂把咖啡杯放回桌上,“你现在可是警视厅总监,能否平安渡过这十天,还要你多多费心,你可有什么建议?” 吉田茂以后很可能就是首相,面对他抛来的橄榄枝,青木健太也不藏着掖着,“吉田阁下,您完全可以借助关西人的势力。” “哦,此话怎讲?” “东京是没有粮食,但大阪和神户应该是能够凑出几千吨粮食应急的,并且,关西距离东京只有三四百公里,通过火车,十几个小时就能把粮食运到。“ “另外,第四师团的两万人一直都停留在横滨。虽然他们早已解除武装,但毕竟是编制完成的部队,指挥体系和纪律还在,用于维护东京的治安,我想应该还是可以的。” 吉田茂闻言陷入了沉默,青木健太的建议确实有很高的可行性,但关西人唯利是图,要想让他们配合,必须要许出很多承诺才行。 一旦他迈出这一步,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政府都必须和关西财阀绑在一起。 但要实现自己的抱负,他必须坐上首相之位才行。 思虑再三,他抬头看向青木健太,“那就有劳青木君帮我引荐一下,我想大家是可以坐下来聊聊的。” 第833章 掺沙子 太平洋上,冬日的阳光苍白而辽阔,洒在海面上,被浪涌切碎成无数片粼粼的银光。 林致远站在驱逐舰的舰首,海风扑面而来,将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乘坐的是一艘巴克利级护航驱逐舰,甲板上的主炮已被拆除,深水炸弹滑轨和鱼雷发射管也被切割运走,只保留了几挺防空机枪用于自卫。 住舱、反潜武器舱和舰载雷达全部被清空,那些曾经挤满了水兵和电子设备的舱室,现在堆满了一袋袋用麻绳扎紧的面粉。 整艘驱逐舰舱室和甲板上所能堆放的粮食大约有一百五十吨。 他们第一批运输的粮食有五万吨,自然不可能全靠这种经过改装的驱逐舰来运。 整个舰队,只有三艘驱逐舰充当护卫和先导,剩下的全是APA攻击运输舰和APD高速运输舰。 这些运输舰自带货舱,每一艘的运载量在两千到三千吨之间,庞大的灰色船体吃水极深,在太平洋的涌浪中快速前行。 林致远回头望去,十几艘运输舰排成一列纵队,跟在驱逐舰的后方,船头劈开的白色尾迹在海面上拖出十几道长长的浪痕,从舰队后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海天线。 他虽然来自后世,在影视资料中见过无数舰队的影像,但真正站在一艘驱逐舰的舰首,感受着脚下船体被海浪顶起又落下的节奏,这种视觉和身体上的冲击力仍然让他内心感慨万千。 即便这些军舰都是二战时的产物,但反映的却是一个国家的工业力量。 这些军舰和后面还在路上的护航航母,不仅是未来日本远洋船队的底子,也会在某个合适的时候,以某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落入新中国手中。 当然,这个想法从构思到落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需要缜密的谋划和周全的时机。 首先就需要新中国先要有自己的舰队,如果说哪个国家最有可能在战后卖军舰给新中国,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英国。 虽然解放军在渡江战役时,因为紫石英号事件和英国闹得很不愉快,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英国是第一个承认新中国的西方大国。 战后的英国负债累累、国内经济萧条,皇家海军大批战时军舰封存,维护成本极高,急于抛售变现。 不是因为他们想帮新中国建立海军,而是因为他们实在太缺钱了。 历史上,新中国曾计划向英国采购两艘七千吨级轻巡洋舰和五艘护航驱逐舰,谈判已经进入实质性阶段。 结果朝鲜战争爆发,这笔交易被华盛顿强压着伦敦取消,彻底作废。 现在有林致远的干预,这笔交易的规模和启动时间完全可以提前。 在冷战的阴云下,作为美国在远东扶持的反共桥头堡,日本被华盛顿塑造成了对抗苏联和新中国的前沿阵地。 林致远作为这个桥头堡上最受GHQ信任的日本财阀代理人,只要稍微暗示一下,手下那些急于在日本重建中分一杯羹的人,很可能仗着美军的支持主动挑起事端。 面对全副武装的舰队,那些只保留了几挺防空机枪的运输舰和护航航母能做什么?投降被缴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就算美国知道了也不能把责任怪到他头上,他可是在替美帝打头阵,冲在最前面,用自己公司的船帮美军运粮食、帮GHQ稳定日本局势。 他的船在海上被扣了,被缴了,被人家开回自己的港口去了,他能怎么办?他也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商人。 要怪只能怪这些军舰上的武器装备都被拆除了,要怪只能怪美军的舰船改装方案把一艘好好的驱逐舰变成了一个飘在海上的商船。 至于事后,反正朝鲜战争迟早会被引爆,而战后,整个远东的地缘格局都会被重新洗牌,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就在林致远思虑万千的时候,周慕云爬上舷梯,来到他身后,“老板,东京来电。” 林致远接过电文快速扫过,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吉田茂为了拉拢关西势力的支持,打算将大藏大臣、商工大臣这两个位置交给关西人。 大藏省主要管全国税收、纸币发行、国债募集、对外外汇储备等方面,相当于现在的财政部和央行的合体。 商工省管日本的所有实业和进出口贸易,相当于现在的工业部和进出口总局。 这两个部门一个握着钱袋子,一个握着生产力,在战后重建的阶段几乎决定了日本经济的走向。 要知道自从明治维新后,日本中央政府从京都搬至东京,关西势力就很难再进入日本的顶级权力核心。 东京的官僚体系继承了萨长藩阀的传统,崇尚权威和官僚统治,讲究出身的藩阀渊源和层层递进的晋升阶梯。 而关西大阪商业文化浓厚,重视商业利益和自由贸易,对官僚体系那套论资排辈和繁文缛节天然反感。 两者本来就是对立的。 关西势力不是没有人入阁,只是很少进入核心部门担任一把手,并且一旦出了事,往往是关西人被推到前台承担责任。 于是,关西势力慢慢地退出了东京的政治舞台,只是出钱、幕后游说、派驻顾问,很少再主动踏入东京内阁的权力旋涡。 现在不同了,军部被解散了,大本营不复存在了,日本需要战后重建。 在这个过程中,大藏省和商工省这两个部门就显得至关重要了。谁握住了这两个部门的权力,谁就握住了日本经济重建的主导权。 并且,背靠横滨租界和石川家,关西的势力才敢真正地染指这两个部门,把关西商界的利益全面地嵌入到日本战后的经济决策体系中去。 林致远对于这个结果也是乐意看到的。 吉田茂这个人,在历史上被称为日本战后重建的“总工程师”。 但现在,这个“总工程师”的蓝图还来不及画好,他的内阁就被掺了沙子,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把战后的日本带向繁荣。 第834章 粮食倾销 时间很快就来到船队抵达横滨的这一天。 看似短短的十天时间,对吉田茂以及东京的市民来讲可谓是异常难熬。 这十天里,东京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街头冻死饿死的人每天都在数千人。 吉田茂几乎没怎么合眼,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他用尽了一切可以用的人脉和手段来稳住局势。 从关西运来的几千吨粮食,其中一半都被他发给了基层官员,救灾先救官,只有让东京的数万基层官员和他站在一起,让他们有饭吃,才能防止大规模的暴乱。 当得知船队即将靠岸时,他脸上那股压了十天的憔悴终于被一种重新浮现的精神头所取代。 他早早地带着青木健太等人来到横滨港码头,站在凛冽的寒风中,望着东京湾灰蓝色的海面。 一直等到上午十点多,远处的海平线上终于出现了舰队的轮廓。 先是三艘驱逐舰,然后是十几艘运输舰庞大的灰色船体,排成一列纵队,朝横滨港的方向稳稳驶来。 驱逐舰靠岸后,舷梯放稳,惠特尼才从停在码头边的黑色轿车里下来。 他整了整军装大衣的领口,将帽子戴正,然后带着几名GHQ的随行官员朝码头走去。 他今天代表的是GHQ和麦克阿瑟将军,吉田茂等人连忙让开身位,恭敬地将惠特尼让到队伍的最前方,自己则退后半步站在他身侧。 等林致远和克莱德从驱逐舰舷梯上走下来时,惠特尼快步上前,热情地和克莱德握手,“我亲爱的克莱德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克莱德笑着和惠特尼握了握手,“将军,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希望没有让麦克阿瑟将军久等。我们在海上的时候就收到消息,听说东京的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惠特尼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的确很不乐观,万幸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暴乱。不过现在你们回来了,将军的压力会小很多。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批粮食能尽快卸货、尽快投放市场。”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直沉默等候的吉田茂,“吉田先生,这十天你辛苦了。将军让我转告你,下一届内阁,由你组阁。具体的细节,等这场危机彻底结束之后,他会亲自找你谈。” 吉田茂微微躬身,腰弯得比平时更深了几分,“能为麦克阿瑟将军效劳,是我的荣幸。”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林致远:“石川君,不知道这批粮食,你们打算以什么价投放到市场?” 这批粮食不是华盛顿的援助,而是林致远和克莱德自掏腰包买来的。所以,粮食怎么处置,他必须征求林致远的意见。 林致远看了眼克莱德,见对方点头,这才缓缓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日元一斤!” “纳尼?” “多少?” 吉田茂和惠特尼几乎是同时开口,显然这个价格是两人没想到的。 惠特尼连忙看向克莱德,他虽然是麦克阿瑟的副官,但也算半个军需官,对军粮采购和市场粮价心里都有一本账。 “克莱德先生,这么做你们岂不是无利可图?” 克莱德摆了摆手:“惠特尼,你有所不知,我们这次可是和中西部粮商谈了一个长期的供应协议,接下来五年内,日本每年都需要向他们采购三百万吨的面粉。” “这样一来,粮商才愿意把价格压下来,加上长途运输的成本,虽然赚不到什么钱,但也还不至于亏本。主要是,以这个价格,可以为麦克阿瑟将军争取到日本的民意,我建议召开一个记者发布会。” “把东京各国的记者都叫过来,这可都是国内的优质面粉。让他们看看,麦克阿瑟将军是多么的仁慈。我相信很多日本人在得到消息后,都会把麦克阿瑟将军当做是他们的救世主。” 林致远站在克莱德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适时补充道:“最好配合GHQ最近施行的‘良民证’政策一起执行,前期先限购,等后面的五十万吨粮食到了再彻底放开。” “这样吧,A级良民每周可以购买十斤,B级每周五斤。虽然十斤面粉不够一户人一周的全部口粮,但至少能让他们有力气干活。” 惠特尼闻言一时有些激动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克莱德和林致远真的是为麦克阿瑟将军考虑太多了,多到他这个做副官的都觉得有些惭愧。 “这件事太突然了,你们也不提前用电报说一声。我需要请示一下,看看麦克阿瑟将军是否愿意亲自出席这个记者招待会。不过以将军的性格,这种场合他一定会来。” “实在抱歉将军,这也是我和克莱德先生刚在船上商议的结果,还没来得及告知麦克阿瑟将军。不过,我建议就在这里召开记者发布会。” “这里?” “是的,让他们亲眼看到船上的面粉,才更有说服力。另外,消息一旦传开,东京的粮价肯定会雪崩,那些背地里囤积粮食的人得到的消息后会疯狂地甩卖自己手里的存粮。” “也许不等后面的五十万吨粮食抵达,只需要这批五万吨面粉投放市场,加上恐慌性抛售,就能把东京的粮食问题彻底解决。” 惠特尼看向林致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方虽然只是个日本人,但做事比大多数美国人都靠谱,难怪麦克阿瑟和萨瑟兰喜欢用他。 而一旁的吉田茂,脸色已经彻底黑了。 每年三百万吨面粉,并且还是以三十日元一斤这个价格对外销售,这个价格比日本国内农户的生产成本还要低。 他无法想象国内农民将要面临的压力,战后日本的农民本来就缺乏化肥、农具,耕种成本极高。 如果美国的廉价面粉以每年三百万吨的规模倾销,日本农民种出来的大米将完全失去竞争力。 一旦长此以往,大量耕地会因为种田无利可图而逐渐荒废,农户会放弃土地涌入城市寻找工作,日本将长期无法提升粮食自给率,高度依赖美国的粮食输入。 这种依赖一旦形成,就意味着美国可以在任何时候用粮食作为筹码来左右日本的政治格局。 他看着惠特尼激动的神情,把任何想要反对的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场合说任何反对的话。 第835章 丰岛君,你们去跑船吧 吉田茂虽然把局势看的很清,但他错估了一点。 他以为以后日本粮食的定价权握在华尔街和中西部粮商手中,以为克莱德是代表美国资本在收割日本的利益,但他错了。 不是华尔街,不是中西部粮商,而是林致远要掌控日本以后的粮价。 他这么做,源于穿越前日本现状的启发。 在他原来所处的那个时代,美国通过粮食援助和长期供应协议,不仅系统性地改变了日本人的饮食结构,还影响日本的粮食供应,将日本的食物自给率压低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并以此来影响日本的政局。 每当日本在贸易谈判或外交政策上表现出任何试图偏离美国轨道的迹象时,粮食就成了一张可以被随时打出来的牌。 林致远不过是把时间提前了而已,把一整个时代的进程压缩到了战后重建的头几年里。 这样一来,吉田茂这个“战后总工程师”,恐怕就要处处受他的掣肘了。 林致远环视一圈,明知故问道:“渡边呢?这批面粉需要农业省出面协调。” 一直跟在吉田茂身后的青木健太心领神会,向前一步,微微欠身:“石川大人,渡边现在暂时被G2关押起来了,所以今天就没能来码头。” 林致远像是刚知道这个消息,惊讶道:“发生了什么事?” 青木健太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巢鸭监狱的事G2下了封口令。 最终是惠特尼轻咳了两声,打破了僵局,“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样,我一会和G2沟通一下,让他们把人放了。” 巢鸭监狱的事已经过去,没有人会再去追究他们到底是死于菌毒还是死于炸弹。 威洛比继续关押渡边,也只是有所怀疑。 现在,克莱德和林致远都从美国回来了,不仅带来了粮食,还要给麦克阿瑟送上这么大的政绩。 在这个节骨眼上继续关押渡边,那就是不给克莱德面子。 码头上风大,东京湾的海风一阵紧过一阵,于是众人不在码头上停留,移步横滨港美军基地。 惠特尼在大厅停下脚步,和众人说了声抱歉,然后就拉着克莱德上楼了。 他需要立即向麦克阿瑟电话请示记者招待会的方案,以及将军是否愿意亲自出席。 而这时,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的丰岛终于寻到机会,从人群边缘绕到了林致远面前。 只是林致远一直在和吉田茂说话,他一时间也插不上嘴。 丰岛只能站在几步开外,双手交叠在身前,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大概等待了五分钟,林致远的视线终于从吉田茂身上移开,朝他这边扫了过来。 丰岛抓住机会,向前迈了一步,微微欠身:“石川大人,好久不见!” 林致远闻言一怔,然后笑着走过来,抬手在丰岛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丰岛君,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我可是盼了你好久,终于把你从暹罗盼回来了。” 丰岛见林致远的热情不似作伪,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朝站在人群边缘的村田省藏使了一个眼色。 似乎在传达某种无声的得意——看吧,我就说以我和石川君的关系,根本不用这么见外。 待他再转回来的时候,那份不自觉的得意迅速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更恭谨、更得体的表情:“石川大人,我现在只是一介平民,还是尊称好一些。” 林致远脸上的笑容没有减退,反而更深了几分,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佯怒的语气:“丰岛君,你我还是不是朋友?” 丰岛小心翼翼地吐出了一个他以前常挂在嘴边的称呼:“弘明?” “这才对嘛。”林致远伸手揽住丰岛的肩膀,像在曼谷时那样,用一种老朋友之间特有的、不拘礼数的姿势将他往会议室的方向带,“来,我们寻个地方好好叙叙旧。” 林致远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对吉田茂说了句,“吉田阁下,我先失陪一下。” 吉田茂有些凌乱,他刚才还和林致远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把他一个人丢下了?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是该跟上去还是该站在原地。 这其实是林致远有意为之,他和吉田茂之间本就不需要太多熟络。保持一定的距离反而更好,才能让对方保持一份猜测和敬畏。 丰岛也注意到了吉田茂,不过他和林致远在曼谷配合一年多,彼此之间还是有默契的,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只是,以前在曼谷的时候,都是他无视当地的军官和暹罗的政府官员,那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需要被敲打和安抚的对象。 反而是林致远在旁边劝阻,提醒他不要做得太过火。而现在,反了过来。 一楼的会客室平时主要是用来接待日方官员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长形桌子和几把椅子。 不过案台上有一罐开了封的速溶咖啡,旁边摞着几个杯子。 林致远并不介意,他让周慕云去向美军要热水,然后,拉着丰岛在椅子上落座。 “丰岛君,当时不辞而别也是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和你告别,你回来这一路上还算顺利吧?” 丰岛摆了摆手:“弘明,你千万不要这么说。况且我是师团长,手下还有两万多名将士等着我来安置,我不可能丢下他们跟你回来的。” 说到这里,他脸上有一些肉疼,“不过,我们第四师团为了能在第一时间返回本土,可是被英国佬狠狠宰了一笔,不说也罢。” “对了,弘明,不知道你对我和我的部下,可有什么安排?我们第四师团现在可有两万多人,编制完整。” 林致远闻言陷入了沉思,他接过周慕云递过来的咖啡杯,并没有喝,而是拿在手中暖手。 看着林致远沉思的样子,丰岛内心十分忐忑。 这两万人可是他的底气,但他也知道两万多名受过军事训练、保留着完整指挥体系的退伍军人同时聚集一起,很容易引起GHQ和美军情报部门的警觉。 好在林致远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丰岛君,你毕竟是军人,根据GHQ颁布的公职追放令,所有曾担任过陆军中佐以上、海军中佐以上军职的人,一律不得在新政府的任何部门担任公职,我不可能将你安排进政府部门。” “但是把你们这些人解散又很可惜,要不你们去跑船吧。” “跑船?” 林致远微微颔首:“我这次从美国可是采购了十三艘护航航母、三十艘自由轮、十几艘退役军舰,还有一些小型登陆艇和港内拖船。虽然从美国招募了上千名退役水兵,但所需要的人员差额还是很大。” (感谢‘我叫宋出国’打赏的大神认证!) 第836章 麦克阿瑟抵达 “护航航母?弘明,这种东西美国佬都舍得卖吗?” 丰岛虽然是陆军,但“航母”这两个字的分量他还是掂得清的,哪怕只是护航航母,不是联合舰队的正规航母,哪怕它已经被拆除了武器系统,光剩下一个空壳子,那也是一艘航母。 “当然舍得,你可能还不知道,美国现在光是闲置封存的航母就有上百艘,军舰和货轮更是上万艘,光是自由轮就造了两千七百多艘。留着这些船还要花钱保养,拆了卖废铁又可惜,有人愿意出钱买,他们巴不得赶紧脱手。” “再说,卖给我们的都是已经拆除武器系统的,严格讲,这些船不再是军舰,只是有动力的远洋货轮,挂的是商船旗,这也是我能为你们想到的最好的去处。 丰岛闻言陷入了沉默,这次从曼谷回横滨,他可是足足在海上飘了四五十天,他受够了在海上的日子。 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要想给这两万多人找个合理的理由重新聚集在一起,似乎又没有更好的选择。 林致远见丰岛陷入纠结,也不催促,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其实心中早有打算,第四师团在日军中是出了名的异类,他们务实、惜命、不迷信武士道,在战场上从不主动求死,遇到硬仗首先想的是怎么保全部下而不是怎么为天皇尽忠。 这种性格在林致远眼中,正是第四师团最大的价值所在。 把这些船交给他们,他们不会在遇到危险时死守军舰,他们会投降,会保命,才能让新中国以最小的代价接管他手中的舰队。 良久,丰岛才艰难开口:“弘明,我替那些还在营房里等消息的士兵们谢谢你,不是每一个战败的师团长都能给部下找到这样的活路,只是我怕他们适应不了海上的生活。” 林致远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这都是小问题,你可能还不知道,以后日本只有我们有远洋巨轮,我们做的是垄断生意。更何况船上还有美国的退役水兵,有他们在,船上的待遇不会差,并且,所有人领的都是美金,US Dollor!” 丰岛闻言眼前一亮,以前帝国的海军就比陆军待遇好一大截。 和那些每天靠代用粮勉强活命、在废墟里捡柴火、吃观音土胀死街头的退伍士兵相比,能在远洋巨轮上有一份稳定工作,能领到美金工资,能在船上吃到热饭热菜。 别说是跑船了,就算让他手下的兵去太平洋里洗澡,只要钱给够,估计他们也愿意。 至于他,当然是跟着林致远坐镇东京了,他又不需要亲自下海跑船。 突然,整个海军基地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嘹亮的哨声,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 林致远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透过窗户玻璃,只见外面正在忙碌的美军士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开始整队集合。 等他和丰岛来到大厅时,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些不安,这种级别的戒严,通常意味着大事即将发生。 不多时,克莱德和惠特尼从楼梯上走下来。 惠特尼抬起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从现在起,整个横滨港进入一级戒严状态。所有码头作业暂停,所有非军事人员留在室内,港口入口由宪兵把守,未经批准不得进出。”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朗声道:“下午两点,麦克阿瑟将军将亲自率领记者团抵达横滨港。” 闻言,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刚才大厅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气氛几乎是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林致远嘴角微微上扬,他就知道这么好的露脸机会,麦克阿瑟一定会出面。 这位五星上将从莱特湾涉水上岸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在镁光灯下扮演主角的机会。 只是不知道他在面对记者团的时候,会不会像后世的某人,即兴发挥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中午,林致远等人在横滨港的美军基地简单用了午餐后,草草吃完之后,他们便被惠特尼直接带到码头。 此时,码头中央的空地上临时搭建了一个半米高的木质演讲台。 而后面就是一字排开的十几艘军舰,以及甲板上堆成小山的面粉袋。 面粉袋被重新码放得整整齐齐,从船舷一直堆到舰桥,像一座座专门为拍摄而搭建的白色堡垒。 林致远看了眼手表,才刚十二点,离下午两点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他可不想在码头上吹将近两个小时的海风。 他对克莱德使了一个眼色,克莱德立马会意,借口上船检查,带着林致远来到驱逐舰的指挥室休息。 下午两点整,麦克阿瑟的轿车准时出现在码头入口。 那是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防弹轿车,车头两侧插着两面星条旗小旗,在风中噼啪作响。 轿车后面跟着一列车队,有GHQ官员、记者团还有日本现任内阁的主要成员。 凯迪拉克在演讲台旁稳稳停下,副驾驶座上的威洛比率先下车,快步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只见,麦克阿瑟穿着他的卡其色军装,戴着标志性墨镜,从车上下来。 他没有急着走上讲台,而是先在车旁站定,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拿着烟斗,环视了一圈码头上堆成山的粮食和一字排开的军舰,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眼前的景象确实如惠特尼在电话里所描述的那样壮观。 跟随而来的记者们快速抢占有利位置,镁光灯开始密集地闪起来,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在码头上响成一片。 麦克阿瑟走上讲台,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的木质扶手上,沉默了三分钟之久,似乎是在给下面的记者足够的时间拍照,又像是在酝酿开场白。 第837章 演讲 就在记者们按快门的手有些发酸的时候,麦克阿瑟终于开口了。 “今天,我站在这里,站在这些曾经为战争而建造的军舰面前,看到的不是炮火,不是硝烟,而是希望——让日本人民活下去的希望。”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堆叠如山的面粉袋,“这些面粉来自美国中西部的麦田,来自那些从未踏上过日本土地的农民手中。他们把这些粮食送到这里,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拯救。” 镁光灯又闪了一轮,记者们的手在笔记本上飞速移动,铅笔尖在纸面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站在记者区前排的一名记者正举着相机,似乎想绕过麦克阿瑟的背影去拍那些军舰的全貌。 “有人问我,麦克阿瑟将军,你是军人,为什么要做粮食商人做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将墨镜往上推了推,“我的回答是:真正的胜利不在战场上,在于战后能否让日本的每一个母亲、每一个孩子、每一个还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人,重新拥有活下去的尊严。军人的职责是赢得战争,而我的职责,是赢得和平!” 这时,一个记者举手提问,这个记者是美国合众社驻东京的特派员,事先和GHQ新闻处通过气,知道在什么时候该问什么问题。 他举手的时机恰到好处,正好在麦克阿瑟的演讲达到第一个情感高潮之后。 “将军,我想知道这批粮食是打算无偿援助,还是卖给日本民众?” 麦克阿瑟微微点头,像是在赞许这个问题的专业性:“日本的饥饿问题,是可预见的。我和我的参谋们在三个月前就一直在向华盛顿和杜鲁门政府阐述日本将会遇到的饥荒问题。” “我们提交了报告,提交了数据,但都被他们无视了。他们的不作为,间接加重了日本的粮食危机,让更多的母亲失去了孩子,让更多的家庭在寒冬中支离破碎。” “作为盟军总司令,我不能对日本的惨状无动于衷,因为他们都是我治下的子民。好在,我身后的克莱德先生成功说服了美国中西部的粮商,成功从美国运来了粮食。” 说着,他指了指人群里的克莱德,而克莱德也大大方方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现在我身后的粮食只有五万吨,不过十天后,还会有五十万吨抵达,后续还会有更多。而这些美国的优质面粉,全部以三十日元的价格优先供应给那些遵守法律、配合占领政策、领取了良民证的守法市民。” “这个价格是日本现在黑市价格的十分之一,我不得不说,克莱德先生是在做慈善。而他所做的慈善,正是美国政府本应做却没有做到的事。” 麦克阿瑟的语气骤然提高,攥成拳头在空中猛地挥了一下:“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试图用饥饿来威胁我们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背叛了这个国家最需要被守护的东西:人民。” “我将在全日本范围内,对军国主义残余势力进行一次彻底的、不留死角的清剿。不再只是局限在东京附近,而是面向整个日本,面向每一个还在试图用暴力和恐惧来对抗和平的角落。” “他们是在和正义对抗,在和美国对抗,在和日本的民众对抗,所以,他们一定会输的,正义必胜!” 台下顿时响起了热烈的、经久不衰的掌声,要问为什么这么持久,当然是提前做了安排。 麦克阿瑟对台下的掌声很是享受,他将双手从讲台上收回来,整了整军装的衣领,“最后,我想对全日本的民众说一句话:当你们以低价买到美国的优质面粉后,请记住这不是来自华盛顿的命令,不是来自国会的预算,而是来自美国人民的礼物,来自一个曾经和你们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但现在选择和你们并肩走向未来的国家的善意。” “上帝保佑美国,上帝保佑日本。” 镁光灯再次疯狂地闪起,麦克阿瑟以军舰和面粉为背景,向全世界宣告他把日本从饥荒中拯救了出来。 跟随而来的日本内阁官员,虽然也都在鼓掌,但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们的脸色阴沉。 因为他们很清楚,麦克阿瑟将会重新组阁,并且,这次的清剿将会更加彻底,他们这些人都将逐渐退出日本的权力舞台。 林致远也跟着象征性地拍了几下手,这位五星上将在政治演讲上的天赋,丝毫不亚于他在战场上的指挥才能。 如果这个时候再配一曲某人的专属进行曲,就更完美了。 演讲很快就结束了,麦克阿瑟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在惠特尼和威洛比的簇拥下快步走下讲台,钻进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防弹轿车驶离了码头。 而跟随而来的记者和日本内阁的重臣们则被安排参观军舰上的粮食,并且记者还对吉田茂做了采访。 不是采访现任内阁的首相币原喜重郎,而是采访吉田茂,对外透露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吉田茂感谢了麦克阿瑟的仁慈和远见,感谢了克莱德先生的慷慨和勇气,感谢了美国人民在战争刚刚结束就向日本伸出援手。 他的每一个“感谢”都在向外界传递同一个信号:旧的日本已经结束了,新的日本将会是一个懂得感恩、懂得配合、懂得在麦克阿瑟将军的蓝图里找到自己位置的日本。 而林致远则在基地的会客室内,接见了被美军宪兵押送过来的渡边。 渡边被两名宪兵带进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显然在被关押期间没怎么打理过。 他一见到林致远,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两行眼泪几乎是同时从眼眶里涌了出来:“石川大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 林致远连忙伸手打断他:“好了,起来说话。” 渡边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用大衣袖口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揉了揉膝盖。 看着一个多月不见,瘦了不少的渡边,林致远笑道:“到底怎么回事?G2为什么抓你” “石川大人,都怪我不好。沪市特高课的小林秀夫被遣返回来后找到我,念在共事多年的份上,我就收留了他。没想到他竟然和军国分子扯上关系,更是参与了炸毁巢鸭监狱的阴谋。” “石川大人,我冤枉啊!我真的不是什么军国分子,我从来没有对GHQ和麦克阿瑟将军有过任何异心。” 第838章 政治献金 冤枉?林致远当然知道渡边有多冤枉。 小林秀夫是竹下正彦安插到渡边身边的,而竹下正彦的“挺身复国军”从始至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无论是渡边收留小林秀夫,还是让小林秀夫运送水果,每一个环节都是林致远亲手布的局。 但他必须装作不知道,他一掌拍在茶几上,佯怒道:“我是不是说过要和军国分子彻底划清界限?你难道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的存在,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威胁?还是说,你觉得眼下得到的这一切,来的太过容易?所以随手就可以拿去冒险?” 渡边闻言,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他现在的一切都是林致远给的,虽然晚上睡觉的时候时常会想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但拥有过,怎么可能舍得再失去。 他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就开始扇了起来,一掌接一掌,每一掌都扇得结结实实,毫不留情。 “石川大人,都怪我……我本来是不想收留他的。但我在沪市多年,要不是佐川太郎对我多有照顾,恐怕早就死了。他是佐川太郎最信任的手下,我实在看他可怜,就想着给他一条活路,我真的不知道他会……” 林致远起身来到渡边面前,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八嘎!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把你送到这个位置,就因为你的一念之仁,收留了一个特高课的行动队长,差点坏了我的好事!” 渡边从地上爬起身,重新跪好,又抬起手要扇自己。 林致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再打了,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做,把脸打烂了怎么见人?” 渡边闻言心中一喜,脸颊上火辣辣的灼烧感在这一瞬间全都不重要了。 林致远既然还愿意用他,那就说明他不仅命保住了,甚至还是农业省的副部长。 他连忙用大衣袖口抹掉脸上的泪水和血沫,红肿的嘴角扯出一个既感激又卑微的笑:“大人您尽管吩咐,我绝对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的。” 林致远回到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我这次和美国的粮商签署了长期协议,以后每年都至少要从美国进口三百万吨面粉,我需要日本的民众慢慢接受以面食为主。” 日本现在的人口在七千多万,主要以稻谷为主食,稻谷每年的产量在一千万吨左右,而现在林致远要求将其中的三百万吨换成面粉,基本上算是改变了日本的饮食结构。 在后世那些动漫里随处可见的日式拉面、咖喱面包、炸猪排三明治,正是受美国面粉倾销的影响才开始在日本流行起来的。 渡边立马来了精神,“您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些粮食卖个好价格。” “嗯?”林致远眉头微皱,把咖啡杯重重顿在桌上,“刚才麦克阿瑟将军站在码头上,对着全世界的记者说了三十日元,你没听到?还是你觉得将军的承诺是可以打折扣的?” 渡边为难地看着林致远,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林致远是不是认真的? “大人,真的只卖三十日元?我们以前在沪市的时候,军部定的粮价从来都没有执行过,中间的差价大家心知肚明。” 林致远眯眼看着渡边,“麦克阿瑟将军说了三十就是三十,你甚至可以卖的更低,三百万吨不够,我们就采购五百万吨。” “大人,您这是?” 渡边显然无法理解林致远的意思,不赚钱,甚至亏本,还要追加采购量?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做慈善。 林致远手指在桌上轻敲了几下:“我要的是彻底降低日本的粮食自给率,这样一来,日本就不得不依赖从美国进口粮食,而所有的远洋货轮都在我们手中。以后,粮食问题就是我手中的一张牌,无论谁做首相,都要看我的脸色。” “现在低价不代表一直低价,新内阁的商工大臣由大阪人担任,我需要你们在战后重建的规划里把日本的耕地比例降到最低。几年后,粮食卖多少不就是我们说了算吗?” 渡边恍然大悟,用低价面粉挤垮日本农业,等耕地全都变成工业或商业用地后再涨价。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战前,跟着佐川太郎在沪市潜伏,配合日本商社用低价商品冲垮中国的民族企业,然后再垄断市场。 想清楚关键后,他连忙比了个大拇指:“高,大人实在是高!” 林致远看了渡边一眼,“少拍马屁,现在来说你的事。” 渡边一怔,笑容僵在脸上,他原以为林致远已经原谅了他。 “你这次的行为也给我提了个醒,我扶持你们上位,不是让你们为我惹麻烦的。威洛比要不是看在克莱德和华尔街的面子上,早就把你一起清理掉了。这样吧,你以后每年上交二十万美元给我。” 渡边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二十万美元,他当上农业省副部长这几个月,靠着手里的物资调配权和对黑市的了解,通过各种渠道也才捞了不到三万美元,他上哪里去搞这么多的钱。 林致远的声音很平静,“不仅是你,其他人也是一样,按照你们所在位置的重要性上交费用。交上来的钱会被放进石川家的统一资金池,一部分作为政治献金交给克莱德和他背后的华尔街,另一部分作为海外投资的本金。” 林致远当初把他们从沪市带回来的时候,就每人收了一笔费用。 而现在,这些人都已经在东京站稳了跟脚,并且手里都攥着大把的资源和权力,是时候继续榨取了。 只有不断地榨取,让他们始终处于一种需要更多钱的状态,他们才会想方设法地去捞钱,去挖日本的墙角,去把日本的国有资产、国民财富、土地资源变成石川家资金池里的美元。 至于他们从哪里搞钱,不是林致远该考虑的问题。他只是给每个人定了一个数字,一个每年都必须要完成的指标。 他为这些人提供庇护,提供权力,这些人自然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第839章 农协 林致远端起咖啡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皮,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落在渡边那张还在发愣的脸上。“怎么,有困难?” 渡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大人,您也知道日本现在的情况,到处都是饿殍,农民连明年的种子都吃了。我虽然坐在副部长的位子上,但农业省的账上根本没钱,下面的人连薪水都发不出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收上来这么多钱……” “你难道不会想办法吗?”林致远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语气从之前的严厉变成了一种带着启发意味的诱导,“你身为农业省副部长,全日本七千万人的饭碗都攥在你手里,要学会给他们立一些规矩。规矩多了,你手中的权力才会越大,不要只盯着账面上的死钱,要学会把权力变成钱。” “比如:农民要买化肥,必须通过你指定的供销渠道。农民要卖大米,必须通过你指定的收购商。农民要贷款买农具,必须加入你设立的互助组织。这些每一项都是你说了算,把所有的农民和商户都绑定在你的规则体系里,二十万美元算什么?” 渡边难以置信的看着林致远,他在农业省副部长的位子上坐了好几个月,每天忙的都是调配救济粮,充其量只是利用手中的调配权在黑市上倒卖一些剩余配给粮,捞一点灰色收入。 真要是用化肥和农具卡住农民的脖子,用收购渠道垄断粮食的定价权,把整个日本的农业生产体系变成私人提款机,那可就真的不把日本人当人了。 “大人,这么做内阁很难通过的,我可能就先遭到了弹劾。” 林致远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记住,你是在为华尔街和美国中西部的粮商做事,如果有人反对,把名单提交给我,自会帮你解决,这就是让你交那二十万美元的用处。” “只有把手中的权利利用起来,把蛋糕做大,大家才有的分。不然我们背着‘日奸’的骂名,在美国人面前点头哈腰装孙子,图的什么?” 林致远这番话让渡边醍醐灌顶,是啊,他现在是风光,但也挨了不少骂。 他知道背地里很多人都骂他们这些人是日奸,是国贼,是趴在日本人尸体上吸血的美国走狗。 既然已经选择效忠石川家,索性就把帝国卖个干净。卖得越彻底,美国人越信任他,石川大人越离不开他,他也才能坐稳农业省副部长的位子。 日奸又怎样?日奸做到这个份上,不比那些华族强一万倍,要知道他只是农户出身。 从会客室出来,渡边没有急着返回东京,而在美军基地的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把脸上残留的泪痕和血渍搓干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梳子把头发梳整齐。 镜子里的渡边脸颊还微微红肿,但眼神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有恐惧,不再有委屈,只有一种被点醒了之后重新校准了方向的人特有的坚定和狠厉。 他站在洗手间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速溶咖啡和美军食堂飘来的烤面包味,甜丝丝的,和东京街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尸臭味完全不同。 美国这么强大,做走狗有什么不好?没看到就连横滨港的空气都是香甜的,带着面包的甜味和美元钞票的油墨香。 那些骂他日奸的人,有几个能闻到这种味道?他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凭什么嘲笑他? 另一边,会客室内,林致远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离麦克阿瑟的记者招待会结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码头上的记者和内阁官员应该都已经陆续离开了。 他之所以继续停留在横滨港,就是不想和这些人一起返回东京。 随着粮食的抵达和麦克阿瑟宣布全面清剿,他已经能想象出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华族和财阀代理人的反应,搞不好会有人狗急跳墙,在半路对他下手。 又过了半个小时,石川苍介终于带着一人走进了办公室。 “大人,人带来了。” 只见石川苍介身边的人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旧呢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被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人抬手摘下帽子,又解下围巾,露出一张和林致远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此人便是秋山正志,是林致远精心培养的‘影子’之一。 林致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秋山正志面前,围着他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一件定制的工艺品。 “不错。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这种程度,你和负责训练你的人,全都有赏。一会换上我的衣服,坐上我的车,返回东京。” 看着有些紧张的秋山正志,林致远补充道:“放心,这么做只是以防万一,并不代表一定会有危险,并且你乘坐的是防弹轿车,还有大量的护卫保护,怕什么?” 秋山正志连忙躬身,“嗨依!属下明白。”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谁坐在一辆可能被袭击的车里都会害怕,哪怕是防弹轿车,但秋山正志根本就没得选。 影子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契约——用命来换家人的安全和富足的契约。 几分钟后,秋山正志换上了林致远的衣服,再加上这段时间对气质和神态的专门训练,又有石川苍介站在身边,只要不开口说话,还真的可以以假乱真。 石川苍介亲自护送他走出会客室,朝停在大楼侧门的防弹轿车走去。 不多时,石川家的车队驶出横滨基地。 而林致远一直等到晚上,才换上早已准备的衣服,是一套普通的深蓝色和服换上,然后带上帽子和围巾,和刚才秋山正志进会客室时的装扮如出一辙。 他带着周慕云,从基地的侧门上了一辆挂着GHQ牌照的轿车,在前后各一辆护卫车的保护下,朝横滨租界办事处的方向驶去。 他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晚上返回东京,路上确实不太安全。 另一方面,他也太久没见栗原禾子,毕竟是自己的女人,多少还是要去看看。 第840章 领 养 横滨山手高地,原美国领事馆家属区,一栋西式别墅内。 壁炉里的火烧的正旺,将整间卧室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 栗原禾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丝质睡衣,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她手中拿着一杯红酒,居高临下的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横滨港码头。 这里距离码头只有不到两公里,开车不过十几分钟。但没有林致远的允许,她不敢擅自前往,特别是今天整个横滨港都戒严了。 看着码头上的十几艘军舰,她知道林致远回来了,想必这个点,对方已经回东京了吧? 想到这里,她自嘲一笑,抿了一口红酒,心情就像杯中的红酒一样酸涩。 作为林致远的女人,她受宠的次数屈指可数,而现在整个关西势力又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她只能不停地工作,把横滨租界的各项事宜做的井井有条,只希望林致远能看到她的付出。 她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走到梳妆镜前。 镜子是一面椭圆形的立式穿衣镜,雕刻着西洋风格的藤蔓花纹,是这栋别墅原主人留下的。 栗原禾子轻轻褪下一边的睡衣肩带,丝质料子从肩膀上无声地滑落,露出白皙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 她侧过身,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领口的蕾丝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纤细的腰肢,光滑的皮肤,在火光中泛着瓷器般温润的光泽。 这么好的年纪,这么好的身体,奈何只能在别墅里,独自对着镜子和一杯红酒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就在她怅惘时,楼下突然响起了轿车的喇叭声。 栗原禾子连忙穿好衣服,快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往下望去。 只见别墅门口出现三辆轿车,有人正站在铁门旁和管家交涉,看样子是石川家的护卫。 栗原禾子心中一动,这个时间能来别墅的,难道是他来了? 她转过身,小跑到梳妆镜前,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快速补了下妆,披了件外套便朝楼下走去。 等她来到客厅门口时,三辆轿车已经缓缓驶入了庭院。 中间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和服,带着帽子,脸被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男子迈步走了下来。 虽然看不清来人的脸,但栗原禾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她快步上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大人!” 林致远取下围巾和帽子,“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外面冷,快进去,别着凉了。” 来到客厅后,栗原禾子并没有叫佣人进来,她把林致远的帽子和围巾接过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然后快步走到茶水台前,。 她拿起水壶倒了些热水,又兑了些凉白开,试了下温度,才把水杯双手递给林致远,然后蹲下身给林致远换鞋。 林致远接过热水杯喝了两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积在体内的寒气。 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低头看向蹲在他脚边正在帮他换鞋的栗原禾子。 从他的这个角度看去,栗原禾子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两座山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在海上憋了二十多天,哪里看得了这个,一把拉住栗原禾子的手腕,将其从蹲着的姿势拽了起来。 栗原禾子踉跄了一步,整个人跌进林致远的怀里。 虽然林致远身上寒气很重,和服的外层布料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但栗原禾子并不介意,甚至还有些欣喜。 “大人,您的手都是冰的,要不我给您暖一暖?” 林致远抬起她的下巴:“你要怎么暖?” 栗原禾子拿起林致远的手,轻轻拉到自己胸前,将那只冰凉的手塞进了自己的领口里。 丝质睡衣的领口被撑开,林致远的手背贴着她锁骨下方的皮肤,掌心覆在一片柔软而温暖的地方。 林致远的手很冰,栗原禾子身体本能地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反而用手掌压住了他的手背,让他贴得更紧。 然后抬起眼看向林致远,“大人,这样可以吗?” 林致远只感觉自己的手触碰到了两团特别柔软的、带着体温的温暖。 他笑着起身,另一只手顺势在栗原禾子的屁股上拍了两下,“走,跟我上楼。” 栗原禾子被林致远牵着手往楼梯方向走,脚步有些凌乱,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二楼的卧室比楼下更暗,温度也更高,栗原禾子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在地毯上,丝质睡衣的肩带也滑了下来。 林致远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然后缓缓下移,眉心、鼻尖、最后停在唇边。 栗原禾子踮起脚尖,双手攀上林致远的肩膀,努力迎合。 林致远最终抱起她走到床边,壁炉的光在两人身上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着,交叠着,像两棵在风中缠绕在一起的树。 窗外的横滨港码头,探照灯的光柱还在夜空中缓缓转动,远处的海面偶尔还会传来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此处省略两千字) 一个小时后,林致远靠在床头,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栗原禾子趴在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耳下的皮肤还泛着一层浅浅的绯红。 丝质睡衣重新回到了她身上,但扣子只随便系了两颗。 她的呼吸已经平复下来,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抬起头,“大人,您觉得我从关西领养一个孩子怎么样?” 林致远闻言一怔,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女人,“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栗原禾子叹了口气:“我待在大人身边,从来不敢奢望什么。我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大人给了我太多本不该属于我的东西。只是我怕再过几年,青春不在,就想着像美惠子姐姐一样领养一个孩子,这样等我老了,也不算太孤单。” 栗原禾子这么做也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她知道自己在林致远心中的地位不如美惠子和千代子,所以她不会上来就索要孩子。 索要孩子是对自己地位的一种宣示,是一种越界,她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当然,能生一个最好。 第841章 米内要求见面 林致远把烟蒂在烟灰缸里碾灭,面无表情地看着栗原禾子,“听说,我不在这几日,你和关西势力往来很密切?” 栗原禾子闻言浑身一颤,她连忙从床上起身,赤着脚跪在地毯上,“大人,丰岛阁下在沪市的时候收了我做契妹,他这次从暹罗回来,整个第四师团就驻扎在横滨,离这里不过几公里,因此这段时间我们就走动得多了一些。” “他来看过我几次,我也派人给他们的驻地送过几批慰问物资。另外,村田先生那边也有几次宴请,推不掉,我就去了。但禾子始终都清楚我是您的女人,从未做过有损您的事。” 林致远没说话,只是靠在床头,垂着眼皮看着她。 他虽然人不在东京,但东京这段时间发生的大小事,石川苍介都会搜集后整理成电文发给他。 他知道栗原禾子在想什么,一个女人想要一个孩子很正常。 但她和美惠子不一样,美惠子和青木健太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并且川端村是自己的嫡系,让美惠子从川端村领养一个孩子,只会加深这种纽带。 而栗原禾子本就是大阪商船送给他的女人,关西人唯利是图,有时候是好事,他们为了利益可以不遗余力地配合石川家的任何战略。 有时候也能坏事,一旦利益的天平倾斜,他们随时可能背叛自己。 他选择关西,是要利用对方,是要把大阪商船的航运网络、住友财阀的金融资本、关西各大商社的贸易渠道全部编入石川家的体系之内。 他可以和丰岛称兄道弟,可以拿出大量的股份拉拢大阪商船和住友等财阀,但自己的枕边人绝不可以被人掺沙子,这是他的底线。 跪在地上的栗原禾子,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装出来的,是恐惧和委屈在自己体内交锋后渗出的生理反应。 林致远在心中叹了口气,他能理解栗原禾子,但并不代表他可以接受。 但也不能敲打的太厉害,他还需要栗原禾子继续帮他处理横滨租界的事务,需要她在关西财阀和石川家之间充当润滑剂。 胡萝卜和大棒都得用,大棒敲完之后,胡萝卜必须及时递出去。 “起来吧。”林致远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几分,“我没有怀疑你的忠诚,只是你要明白,你和石川家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石川家越强大,你在关西人面前的底气就越足。” “你终究跟了我一场,我不能让你老无所依,我可以允许你从关西收养一个孩子好好培养,将来继承你在横滨租界的事业也好,帮石川家做事也罢。但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孩子不能来自关西的华族和财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栗原禾子闻言抬起头,林致远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收养孩子,可以,这是给她的恩宠,让她将来老有所依。 但孩子不能是关西的华族和财阀出身,这是划下的红线。 这个结果对她而言,并不算最好的结果,但她也听出了林致远的敲打之意,提醒她不要把手伸得太远。 她深深躬身:“禾子明白了,禾子的一切都是大人给的,一切都以大人的利益为主。” 林致远伸手拉过她,用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好了,你现在搞的我火气很大……” 栗原禾子闻言,愣了一瞬,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角,捋了捋散落在脸侧的秀发,然后缓缓低下头,伏在林致远身上。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致远就驱车返回了东京。 抵达石川家宅邸后,他径直去了书房,让人把石川苍介叫来。 “昨天,有没有什么异常?”他在书桌后坐下,端起佣人刚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回大人,昨天车队并没有遭遇任何袭击,连一次可疑的尾随都没有。” 林致远闻言手指在书桌敲击了两下,“不可大意,这次有可能是他们事先没有准备。现在石川家的势力太大,盘子越大,越容易有漏洞,难保里面不会有对方安插进来的暗子。以后我的行程你要严格保密,路线随机变更,护卫加倍。” “嗨依!” 石川苍介刚离开没多久,书房门口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林致远抬头,看到千代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和服。 林致远见状起身,“你怎么过来了?” “怎么?你离开这么久,刚回来就躲在书房里,我还不能来看看你?” 林致远笑道:“这不是刚回来,很多事需要处理吗?” 他嘴上说得从容,心里却有些发虚,他昨晚可是三打白骨精,身体有些吃不消,这才没有去后院。 千代子来到书桌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是叔叔给我打了电话,他想见你。” “米内大人?”林致远眯起眼睛,“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一说到米内的身体,千代子就有些忧伤,“叔叔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入冬以后咳得更厉害,要不是美军医院的医疗好一些,恐怕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林致远闻言陷入了沉默,他能这么快崛起,多少还是沾了米内的光。 只是他有些拿不准,米内这个时候突然要见他,是单纯的临终嘱托,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想趁他前往医院的路上动手? 看着千代子投过来的眼神,林致远解释道:“现在想对我下手的人很多,这件事我需要准备下。” 千代子闻言面露担心:“这么严重吗?” 林致远来到她身边,伸手按压她的肩膀,安抚道:“没事,不过是一些阴沟里的老鼠,只要妥善安排,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第842章 你先出去 两天后,石川家的车队在警视厅巡逻车的护卫下,前往美军第48陆军医院。 石川苍介带着秋山正志坐在队伍中间的防弹轿车内,紧跟着的第二辆车内,坐着的是原石川家主石川敏夫。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双手拄着拐杖,神色肃穆。 米内与他毕竟是名义上的姻亲,如今米内病危,于情于理他都去探望一下。 而在车队后方,隔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三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中间一辆的挡风玻璃内侧贴着一张GHQ官员通行证,车内的后座上坐着的才是真正的林致远。 半个小时后,车队平安抵达美军第48陆军医院。 这里原是日本陆军东京卫戍医院,一栋五层楼的红砖建筑,战前是军医学校附属的教学医院,战败后被美军征用。 医院门口设有宪兵岗哨,进出人员必须出示GHQ颁发的通行证或由院内人员亲自接引,当然美国人除外。 大部分护卫都只能留在外面等候,只有石川苍介带着秋山正志和石川敏夫通过了岗哨,在护士的引导下朝高级病房走去。 高级病房位于三楼走廊尽头,快走到病房门口时,石川苍介忽然停住脚步。 “大人,我刚似乎看到了惠特尼准将,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秋山正志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石川敏夫,意思是让他先进去。 石川敏夫拄着拐杖,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眉头微皱。 他感觉今天的林致远有些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整了整羽织的领口,推开病房的门,缓缓走了进去。 只见米内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露在外面的手臂枯瘦如柴,手背上扎着静脉注射的针头。 石川敏夫走到病床前,拄着拐杖微微躬身,“米内大人,我来看你了。” 米内缓缓睁开眼睛,先是看了一眼石川敏夫,然后又朝门口看了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石川敏夫知道米内要见的人不是自己,所以没有多做寒暄,只是退到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拄着拐杖,安静地等待。 他能来探望米内,已是尽了本分。 大概十分钟后,真正的林致远才推门走了进来。 看着靠在床头,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的米内,他来到病床旁的木椅上坐下,轻声道:“米内大人。” 米内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致远身上,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剧烈咳嗽起来。 林致远连忙上前,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帮他重新靠在床头。 手掌隔着病号服能感觉到对方肩胛骨的轮廓,显然瘦的只剩下骨头了。 米内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捂着嘴用力咳嗽了几下,然后把手帕快速塞回枕下。 他的动作很迅速,带着一种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衰败的倔强。 但林致远还是看到了手帕的中央位置,染上了鲜红的血渍。 米内平复了一下呼吸,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直视着林致远:“你到底想让日本变成什么样子?我希望在死之前,能听听你的真心话。” 林致远看着这位曾经在日本海军省和内阁翻云覆雨的风云人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床头柜上拿起水壶,给米内的杯子里续了些温水,然后将杯子放在米内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您都已经快要去见天照大神的人了,又何必操心这么多?不是我想让日本变成什么样,而是麦克阿瑟想要什么样的日本?” 米内显然对林致远的回答很不满意,“你知不知道,这次东京的财阀和华族因为粮食问题,全都栽了!没有华族和财阀的日本会变成什么样?我不敢想象。千年的公家制度、明治以来缔造了日本现代化的财阀,如果这些人全都被清除,日本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道:“他们托人找到了我,求我出面和你说情。他们知道错了,他们愿意让步,愿意接受GHQ的任何条件,只求麦克阿瑟能高抬贵手,放过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 “弘明,我不是替他们求情,我是替日本的未来求你,一个国家没有了精英阶层,就像一艘没了龙骨的船,迟早要在风浪里散架。” 林致远冷哼一声:“他们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们罔顾日本的民众,肆意抬高黑市的粮价,就是要用饥饿来逼麦克阿瑟让步。从发动战争到现在,这些人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们只是赌输了,太平洋战争如此,现在亦如此。” “甲午战争赌赢了,吞了朝鲜,拿了东番岛,让清政府赔了两亿三千万两白银。日俄战争赌赢了,把俄国人赶出了满洲,拿到了旅顺和南满铁路。然后他们赌全面侵华,赌太平洋战争,赌美国会在珍珠港之后求和。” “每一次都把赌注下得比上一次更大,从赌几艘军舰变成赌整个国运,从赌几座岛屿变成赌七千万人的命运。赌赢了,他们满载而归。赌输了,就让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平民去承担后果。” “米内大人,你说这样的人是精英吗?他们只会把日本带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米内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亲身经历了一切,自然知道林致远说的很对,哪怕是他在位的时候,很多时候也是被军部裹挟着往前走。 良久,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在死之前,希望能看到日本的未来而已。” “未来?我可以给你,我这次从美国采购的不仅是粮食,更是采购了三艘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和十艘博格级护航航母,外加十几艘退役军舰。” “纳尼?”米内闻言再次坐直了身体,但这一次他没有剧烈咳嗽,他整个人像是爆发了很大的动力。 整个二战,日本联合舰队的主力战舰和航母几乎全部沉没,唯一幸存下来的战列舰只有一艘“长门号”,还要作为美军的核试验靶舰。 而残余的几十艘驱逐舰、海防舰和扫雷艇,等将大量海外军民全都接回本土之后,也要作为战争赔款分配给各战胜国。 作为亲眼见证日本海军从几艘铁甲舰一路走到太平洋战争末期联合舰队全军覆没的人,米内的内心无比痛心。 他强撑着身体,急切道:“弘明,你莫不是骗我?美军怎么可能把这种东西卖给你?” 林致远看着激动的米内,平静道:“这些都是已经被拆除武器系统的。” “没有武器系统也不重要,”米内的声音骤然提高,“我们还有大量的技术人员和工程师,只要底子还在,帝国海军就会东山再起的一天。弘明,你不懂,你不懂这对日本海军来说意味着什么。” 说着,他突然看向坐在病房角落的石川敏夫,“你先出去!” 此刻的米内,早已没有刚才咳血时那种衰败的样子,满脸都是海军大臣的威严。 第843章 舰政本部 面对米内的要求,石川敏夫脸色阴沉,他的手指在紫檀木杖头上反复摩挲。 但最终还是选择撑着拐杖缓缓起身,朝林致远微微欠身,根本没看米内,转身走了出去。 米内也没有在意石川敏夫的无礼,他都是快要死的人了,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他身体往上挪了挪,让自己的坐姿更舒服一些,然后转过头看着林致远,“船什么时候到?” 林致远看着米内脸上那一抹异样的红润,知道这不是病情好转,而是一种回光返照。 “应该十天左右,除了护航航母还有三十艘自由轮,会从美国运来五十万吨面粉。那些人只知道我是在为美国人做事,却不知道我是在曲线救国。” “他们骂我是日奸,是国贼,是在美国人面前点头哈腰的走狗。但他们也不想想,现在的日本拿什么反抗美国?联合舰队打没了,国内的兵源枯竭,经济又陷入了崩溃。” “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先委身于敌,以求保全。我虽然是一个商人,但我始终知道自己是和海军站在一起的。帝国的战败,我们海军遭受的损失最严重。” “但只要能为帝国海军的未来保留一点火种,别说做日奸,就算被千夫所指、万世唾骂,我石川弘明也认了。” 米内闻言眼光微动,他靠在枕头上,盯着林致远看了很久。 他以前刚了解林致远的时候,觉得对方是个“爱国商人”。 后来,觉得对方就是个大发战争财和国难财的奸商。 再后来,觉得对方不做政客真是太可惜了。 但现在,他有些犹豫了,正如他曾对千代子说的,他看不透林致远。 商人的表面下,似乎还藏着一颗‘爱国之心’? 不管这番话是真心还是表演,米内都不得不承认,林致远从始至终都没有出卖过海军的利益。 为了海军的延续,他只能选择相信,谁让林致远在他将死的时候,给他带来了希望。 米内颤巍巍地伸出干枯的手,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林致远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握住米内伸过来的手:“米内阁下,您这是?” 米内一把握住林致远的手,握得很紧,“能不能安排一些人上船?” “阁下,有话还请直言!” 米内轻咳了两声:“帝国海军的人才培训不能中断,只要有船,只要能出海,能在甲板上操练就行。一旦我们可以重新拥有自己的海军,这批人就能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况且,你带来的还是护航航母。” “另外,我手中还有一些帝国造船的顶级人才,不是你在三菱和三井挖到的那些熟练工人,我想把他们也送去石川岛造船厂。” 林致远惊讶道:“顶级人才?” 米内想了想,还是决定全盘托出:“你笼络的那些人只是熟练的工人,在战时,的确很重要。但未来的几年内,美国都不可能让他们再造军舰,用商船保持手感是可行的。” “而我推荐给你的,是海军舰政本部的核心人才,战时帝国海军的所有战列舰和航母的设计图都是出自这个部门,三菱、三井、横须贺和佐世保那些造船厂,只是按照舰政本部发下来的建造图纸施工而已。” “在未来的一段时间,这些人才是帝国海军的希望,因为他们手中掌握着最前沿的技术和配套规范,掌握着别人无法复制的设计体系,掌握着能让一个国家的海军从零重新站起来的图纸和数据。” 米内的嘴唇突然颤抖起来,声音也跟着变得断断续续,“他们研究出了新一代的雷达,他们还完成了下一代航母的设计草图,可惜我们无法获取足够的原材料,电子产能严重不足,更重要的是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啊!” 说着,米内流下了眼泪。 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沿着瘦削的颧骨往下淌,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 他哭的不是自己,而是已经不复存在的日本海军。 战争末期,日本很多技术都有所突破,特别是雷达,但核心元件高度依赖进口,海上封锁让原材料进不来。 再加上美军的频繁轰炸,前线的节节败退,根本没有条件,也没有时间,让日本把短板补上。 看着有些激动的米内,林致远扶着他重新靠在枕头上,然后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送到他嘴边,让他小口小口地喝了些温水。 他真怕米内太过激动,一口气上不来。 他来见米内本就存着试探的目的,从刚才米内的反应来看,他似乎收获不小。 他现在可以靠着石川岛造船厂养着那些熟练的技术工人,但最核心的图纸和前沿技术却一直无法获取,而现在,米内似乎可以帮他补上。 等米内情绪平复下来,林致远才开口道:“阁下,您放心,这些人我一定会重用,让他们发挥自己最大的价值。不过,至于您刚才说的上船训练,恐怕不行。” “美国人卖给我们军舰是有条件的,每艘船上都配了退役的美国海军,一旦让GHQ知道我们利用护航航母的甲板训练海军人员,别说这批船保不住,石川家和GHQ之间的关系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米内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一艘,只要一艘,维持一个教官队伍……” 然而林致远还是摇头,“阁下,这样做对我风险太大了,我现在为海军做的一切,都是我用自己的钱、用石川家的信誉、用和麦克阿瑟的关系换来的。现在不应该这么激进,不该在一艘船上赌掉这一切。” 舰政本部的核心设计师,掌握着日本海军最前沿的造船技术,这些人他当然要,但训练?想都不要想。 见米内不再坚持,林致远转移话题道:“对了阁下,舰政本部的核心人员不应该都上了GHQ的监控名单吗?您确定他们可以去石川岛造船厂?” 米内咽了口唾沫,嘶哑道:“舰政本部是个很讲究论资排辈的地方,虽然一些大型舰艇的设计图都挂在总工程师名下,但实际的活却是下面人做的。” “在停战诏书发布之后,吉田就已经预见到了GHQ会对旧海军技术官僚进行系统性清洗,他利用职务之便,把一批舰政本部的中低层技术骨干从现役名单中提前除名,转为临时文职人员。” “说起来,吉田当初在沪市可是替你扛了很大的一个雷,他可是和我念叨了很久。” 第844章 可疑人员 林致远闻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他当初利用丝袜投机收割沪市的日军军官和伪政府官员,的确对沪市经济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大本营更是紧急派了一个调查组前往沪市。 他是拍拍屁股去了曼谷,但摊子却是时任驻沪海军司令官,吉田大将帮他收拾的,若非如此,即便他去了曼谷,恐怕也会遭到军部的抓捕。 但吉田帮他,并不全是看到米内的面子上,真正让吉田出手的,是浮山岛的抗疟药。 当时,日本在太平洋战场和东南亚战场已经开始不断败退,一旦抗疟药供应再出现问题,前线的战局只会雪上加霜。 所以他保林致远,不是出于私人交情,而是出于对国家利益的考量。 不过,通过这次交谈也能看出,米内哪怕已经油尽灯枯,作为曾经的海军大臣和首相,手中还是掌握着很多外人不知的秘密。 林致远反而希望对方能多活几天,也许还能从他嘴里撬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就在林致远沉思时,米内再次开口:“千代子和远佑怎么没有跟过来?” “您也知道现在很多人都想置我于死地,我担心路上不安全,没有带她们母子,改日让她们单独来看您。” 米内闻言轻笑出声:“你是担心我配合他们诱你出来,在路上设伏?” 林致远看着米内没有回答,但答案不言而喻。 米内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逐渐严肃起来:“我死后,希望你能善待千代子母子。” “这个自然,我石川弘明是重感情的人,您就算不提,我也绝不会亏待她们母子一分一毫。您还有没有什么人,需要我特别关照的?” 米内摇了摇头,并没有让林致远照顾米内家,只要千代子母子不出问题,米内家就永远能在石川家的庇护下占据一席之地。 米内目光从林致远脸上移开,转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望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林致远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致远,用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的语气开口:“让护士给我注射肾上腺素和吗啡吧。” 林致远闻言一怔,“阁下,这些药虽然能让您短暂恢复精神,但对身体的损伤更大。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 米内叹了口气:“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担心自己撑不到十天后,我还想去横滨港,看看你口中的那十三艘护航航母。” “整个二战期间,帝国海军倾全国之力,也才改造了六艘护航航母,而你一次就从美国买了十三艘。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对等,可惜,当初没人听我的。” 林致远见米内这么坚持,也不再劝说,他知道米内这是想吊着一口气。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病床上的米内微微欠身,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外的走廊里,石川敏夫拄着拐杖站在护栏前。 见林致远出来,他转过身:“石川大人。” 林致远点了点头:“你要不要进去,和他告个别?” 石川敏夫摇了摇头:“我们早就已经告别了。” 林致远不知道石川敏夫说的是两个人的关系,还是说,在他不在的那十分钟里,两人已经在病房里做了最后的告别。 他也不打算追问,“你先下去吧,我需要和惠特尼将军道个别。” 林致远所谓的打招呼,主要是找个机会和秋山正志换身份。 几分钟后,车队驶出美军医院,沿原路返回石川家宅邸。 在回去路上,周慕云和林致远一起坐在后座上。 “老板,刚有所发现。” “发现了什么?” “自从我们的车队停在医院外后,周围突然出现好几拨人,这些人分散在医院正门对面的咖啡馆和一些巷子拐角,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浪人,但从他们徘徊的位置和观察的角度来看,很明显是在关注车队的一举一动。” 林致远这次前往美军医院,并未事先对外透露,所以这些人现在才反应过来。 除了车队本身的护卫力量,背地里自然也有石川组的人在外围活动。 只要有美军活动的区域,就代表有美元可以挣,有物资可以倒卖,自然就有石川组的人在周围混迹。 那些自以为在暗中监视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一举一动早就落入了石川组眼中。 林致远手指在膝盖上敲击了两下,“苍介知道吗?” “知道,石川组发现这些监视者之后,第一时间就把情报传给了苍介,但他还是带着秋山正志坐上了防弹轿车。他说要以身为饵,把这些人调出来,一举歼灭。” “糊涂”,林致远眉头微皱,“他现在什么身份,怎么还干这么危险的事?” 当初在沪市,无奈之下才会让石川隼人牺牲,但现在以石川家的势力,哪里还需要以身犯险。 “停车!” 司机闻言立刻靠边停车,林致远下车,拉开副驾驶的门。 拿过上面的车载电台的话筒,摇号打了出去,“我是石川弘明,帮我接警视厅,我找青木健太。” 这辆车上装的是美军的SCR-510战术车载电台,1942年定型量产,是驻日美军宪兵、G2 情报部门、占领军巡逻队标配的通信设备。 以林致远和GHQ的关系,自然早就给自己的车队装配上了。 半分钟后,电话接通,林致远对着话筒道:“健太,我怀疑有人要对我下手。对,我现在刚离开美军第48陆军医院,你立马带人把医院周边半径两公里内的所有街道全部封锁,把所有可疑人员全都抓回去审讯,一定会有收获。” 说完,林致远就挂断了电话,直起身,站在寒风中看向前方的车队。 对付这些人,根本不需要等他们出手,只要抓住几个,顺藤摸瓜就可以把后面的人一起挖出来。 第845章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随后,林致远又将电台旋钮拧到护卫队内部专用的加密频道,拍了拍话筒,确认信号灯亮起后,对着话筒沉声道:“车队原地待命,保持警戒。” 这种SCR-510战术车载电台有个好处,所有车辆只要加入同一个频段,都能同步收听到他的讲话。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的车队几乎是同时刹停,立马有十几名护卫下车警戒。 与此同时,在街区外围一栋三层百货公司的二楼窗户后面,两名男子正借着破碎的玻璃窗和半塌的窗帘作掩护,用望远镜观察着车队的动向。 这家百货公司是三井物产的产业,在大轰炸时被燃烧弹击中,大半的楼房已经被烧毁,现在楼下被围了起来,看似是在重新装修,实际上是旧财阀残余势力的一个临时据点。 见车队突然停下,为首的男子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 他叫田边诚一,原神奈川特高课外勤行动组的组长,在横滨和川崎一带从事情报搜集和反间谍行动,在战争期间参与过多次对潜伏盟军间谍的追踪和抓捕。 日本战败后,担心被美军宪兵抓捕,只能带着部下躲在三浦半岛的渔村里,靠帮渔民修补渔网和倒卖海产品勉强糊口。 一个月前,原三井物产的警备部长找到了他,邀请他们前往东京。 像三井物产这样的企业,虽然拥有自己的警备部门,但职责主要是负责工厂安全和警戒,跟踪、盯梢、反侦察这些专业技能相对欠缺。 而相对专业的东京特高课人员,在战后基本都被GHQ控制,这些旧财阀和旧华族只能从其他城市寻找合适的人选。 神奈川的特高课虽然也被GHQ控制,但控制的时间相较东京稍晚一些,大量外勤人员得以利用这段窗口期提前隐匿身份。 三井为了招募他们,开出了每人五万日元的高价(一百多美元),这笔钱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的妻儿过上温饱的生活。 最终,田边诚一带了二十多人来到东京,这些人都是原神奈川特高课的外勤人员,在一起共事多年,配合默契。 “田边前辈,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另一人也同样放下望远镜,他是日本战败前一年才加入的特高课,只是一名普通的行动队员,因此称呼田边为前辈。 田边诚一作为经验丰富的外勤组长,警惕性极强。 他在特高课干了十几年,养成了一个习惯,当局面出现任何一点不合常理的细节时,宁可放弃整个行动,也不能抱着侥幸心理继续。 “这次行动太过匆忙,不管对方是不是发现了我们,都不能继续了,告诉其他人行动取消,按计划撤离,如果不能撤离,就地伪装。” “嗨依!” 十几分钟后,数百名警察出动,将以美军第48医院为中心方圆两公里内的所有街道全部封锁,开始层层排查。 青木健太现在是警视厅总监,在短时间所能调动的警力早已今非昔比,除了这数百人,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警力从邻近各署赶来增援,排查的密度和深度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增加。 他本人更是亲自抵达现场,他来到防弹轿车前,拉开车门。 “弘明,你没事吧?” 看着坐在后座,表情拘谨的‘林致远’,他愣了一下,立马意识到对方是‘影子’,随即看向石川苍介:“弘明呢?” “大人在车队后方两百米的位置,你不要声张,先派人护送我们回去。然后封锁排查,肯定会有所收获。” 青木健太微微颔首,叫来心腹,让对方护送车队返回。 车队缓缓启动,当林致远乘坐的那辆挂着GHQ通行证的黑色轿车经过时,后座的车窗并没有摇下,只是短促地按了两声喇叭,便离开了。 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青木健太转过身对手下吩咐道:“把这片区域彻底翻一遍,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可疑人员全都挖出来。” 几个小时后,石川家宅邸。 林致远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刚从门外进来的青木健太身上。 青木健太的脸色很难看,林致远给他倒了杯茶,将茶杯推到他面前:“怎么?没有收获?” 青木健太接过茶杯,吹了吹浮在液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冲淡了他脸上的阴郁。 “弘明,这次的对手可能很专业。” “很专业?”林致远微微挑眉,“怎么讲?” “排查的结果并不理想,我们虽然在垃圾桶和下水道内发现了被遗弃的望远镜和枪支,但没有抓到可疑分子。从封锁命令下达,到路口全部堵死,前后只用了十几分钟,但没有找到可疑分子。” “封锁圈内有一千多人,我们全部核对了身份证明,每一个人的身份都是真实的,在警察署和区役所的底册上都能找到对应的记录。” 林致远闻言靠在椅背上,有意思,身份信息没有问题,却在垃圾桶和下水道发现了遗弃的望远镜和枪支。 说明对方不仅专业,还有一套完整的身份掩护。 能在十几分钟内完成全员撤离或就地伪装,这种反应速度和执行力,不是普通的武装力量。 但没关系,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这些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健太,你以前在沪市的时候,都是怎么抓捕反日分子的?” “那些都是中国人,我们根本不需要证据,只要怀疑谁有反日倾向,就可以直接抓人。进了审讯室,证据自然就有了。” “现在有什么区别吗?” 青木健太闻言一怔,“这可是一千多号人,都是帝国的公民,如果没有任何证据就抓人,如果事情闹大了,GHQ那边也不好交代。” 林致远拿起茶壶给对方斟了大半杯:“这一千多人,我相信大部分都是本地的市民,但那些混在其中的老鼠,他们很可能是最近才潜入这片区域的。你完全可以把三个月内刚办理户籍或身份证明的人,全部下狱,就像你在沪市做的那样,我相信一定能有收获。” 青木健太闻言眯起眼睛,这样做固然有滥杀无辜的风险,但这个冬天,东京已经死了太多人了,再死一些也无所谓。 更何况,和林致远的安危相比,这些人的重要性简直是九牛一毛。 不,连一根毛也算不上。 第846章 石川家退出华族 次日,等青木健太再次登门时,脸色已经从阴沉变成了凝重。 他把审讯记录放在书桌上,“昨晚下狱了一百多人,全部是三个月内补办过身份证明的外来人口。经过连夜审讯,其中有三人供述,他们是原神奈川特高课的外勤人员。” “有人花了高价聘请他们来东京,目的就是为了刺杀弘明你,至于背后的人,只有他们的负责人田边诚一才知道,此人是原神奈川特高课外勤行动组的组长,经验非常老道。” “他们这次一共有二十多人来东京,其他人都在我们封锁完成之前就撤离了,安全屋我也派人去了,撤离得非常干净,显然是早有预案。” 林致远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日本的特高课人员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 特别是现在,在物资匮乏的当下,他们为了钱可以干任何事,相当于是一群受过专业训练的亡命之徒。 他拿过桌上的香烟,抽出两根,扔了一根给青木健太,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现在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那些被清剿逼到绝路的旧军人、旧财阀和旧华族,每一个人都可能对他下手。 但这又是他不得不面对的,只要石川家在GHQ面前扮演着最忠诚的合作者,他就是这些人的眼中钉。 时间可以说站在他这边,但又不站在他这边。 一方面,以现在GHQ的清缴力度,只要他继续拖上几个月,日本明面上能构成威胁的军国主义残余就基本会被肃清一空。 但另一方面,他又等不了。 时间已经来到1946年了,再过两个月,丘吉尔就会在美国发表‘铁幕演讲’,把美苏对立公开摆在全世界面前,制造西方社会反共舆论。 虽然距离美国将战略重心全面转向遏制苏联还有一段时间,但日本的战略价值会急剧上升,麦克阿瑟对日本军国分子的清剿力度会相应减弱。 到那时候,再想借着麦克阿瑟的名义铲除这些旧势力,就没现在这么容易了。 所以,他只能不断地刺激日本的军国分子,他们越是反抗,麦克阿瑟就越会下决心清除他们。 林致远弹了弹烟灰:“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会很被动,必须主动出击,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弘明,你打算怎么做?” “一周后,从美国运来的五十万吨粮食就会抵达横滨港。我会提议让GHQ举办一个仪式,不仅我要去,内阁的所有重臣也要去,从东京到横滨这三四十公里的路程就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弘明,万万不可……” 林致远抬手打断:“放心,我有影子,自然不会亲自涉险。并且,我决定再给这些人加一把火。” 说着,他将烟蒂在烟灰缸中用力碾灭,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我是石川弘明,接文部省的中岛弘毅。” 半分钟后,话筒对面传来声音:“我是中岛弘毅,石川大人有什么吩咐?” “中岛君,我决定代表石川家退出华族序列,放弃所有华族特权,彻底拥抱麦克阿瑟将军的民主化改革。我希望这个消息出现在明早东京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上。” “标题怎么拟我不管,但消息必须准确、清晰、没有任何可以被人曲解或稀释的空间。明白吗? 话筒对面沉默了十几秒,才传来中岛弘毅的声音:“嗨依!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后,青木健太连忙来到林致远身前:“弘明,你是不是太冲动了,多少家族渴望跻身华族而不得,你怎么直接放弃?” 日本自从明治二年创设华族制度以来,七十七年间,无数家族挤破了头想要挤进这个圈子。 从政治世家到军部勋贵,从财阀巨头到地方豪族,每一个被授予华族身份的人都将这份爵位视为家族最根本的荣耀和庇护。 从未有任何一个华族主动宣布退出,更不要说是在报纸头版上公开宣告。 林致远摆了摆手:“健太,你着相了,华族不华族的不重要,那是旧时代的枷锁。石川家就算不再是华族,不再享有华族的优待和特权,难道其他人就敢轻视我?一切,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我们石川家第一个从靖国神厕撤牌,自然也要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废除华族。麦克阿瑟将军和GHQ的信任,不比所谓的华族特权贵一百倍,一万倍?” “再说了,如果继续坚守华族制度,五摄家和九清华岂不是在制度上始终压我们石川家一头?我不需要天皇和其他华族的认可,我们自成一派。” “并且,这样做,会更加激怒那些人,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在一周后放手一搏。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张开网,等他们自己飞进来。” 青木健太张了张嘴,足足花了几分钟才彻底消化林致远的话。 是啊,他们青木家的影响力早已比肩一些中等华族,但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始终横亘在他和那些公爵、侯爵、伯爵之间,他没有得到天皇的认可,没有得到宫内省宗秩寮的正式登记,所以青木家在名义上就只能是普通家族。 但现在连天皇本人都在《人间宣言》里承认自己是普通人,那么华族制度就是早就应该被抛弃的旧时代遗物。 也只有废除华族制度,像青木家这样的新贵才能真正崛起。 “弘明,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青木健太离开后,林致远起身来到院子,伸了伸懒腰。 冬日的阳光从庭院松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时间过的真快啊,都已经1946年了,算着日子,戴春风的飞机也快撞岱山了。 那个掌控了民国最庞大情报系统的男人,会在空难中结束他的一生,同时结束军统作为独立王国在民国军政体系中呼风唤雨的时代。 现在的日本因为被美军全面封锁,很多消息很难传出去。 哪怕民国政府在东京设有代表团,但这些人每天都在处理遣返战俘和移交战争档案的事务。 况且,代表团归老头子直属,戴春风还不敢把手插进来。 但随着美军后续慢慢放开对日本的封锁,戴春风难保不会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他现在在日本的身份和所作所为。 所以,有些人也是时候该死了。 第847章 千代子的担忧 林致远前期为了完成一些布局,没少借助军统的力量,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在少数。 但以他现在的地位和影响力,以及川端村的誓死拥护,一般人就算拿出证据,别人也不会信。 但唯独戴老板和郑主任,以及接替他们的毛成会是以后的心腹大患。 因为这三人是最接近老头子的人,很可能会把事情变成国与国之间的交易。 戴老板不用他动手,对方已经膨胀到了让老头子夜不能寐的地步,很多人都想除之而后快。 郑主任在军统的时候,看似淡泊名利,主动放权,实则是他志不在此,不想和特务系统沾上太深的关系,他更大的野心在国防部。 而毛成凭借着军统大管家的身份,在戴春风死后快速收拢江山系的嫡系人马,把军统改组成保密局,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也就是说,戴春风死后,对他威胁最大的就是郑主任和毛成。 现在,内战一触即发,加上军统和其他派系斗争激烈,这些人还没有或者没心思搭理远在东京的他。 但等国民政府退守东番岛之后,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会把所有海外资源都当成救命稻草,他们迟早会有找上门的一天。 不过那时,他早已完成了在日本的布局,说不定已经假死脱身了。 只留下一个由华尔街主导,石川家、关西势力和第四师团退伍兵共同维系的庞大商业帝国。 而林致远,便是躲在背后牵绳的人。 院子里,几只麻雀在松树枝头跳来跳去,抖落几团积雪。 林致远收回目光,转身沿着回廊往书房走去。 傍晚时分,千代子从医院回来后,便径直来到林致远的书房。 林致远抬起头,看到千代子眼圈微微泛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走到千代子面前,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在怀里,“怎么哭了?” 千代子靠在他肩头,身体微微颤抖了几下,“我今天看到叔叔精神好了好多,还以为是病情有所好转,没想到竟然是他让护士注射了肾上腺素和吗啡……” 林致远伸手拍了拍千代子的后背,“米内大人当了一辈子海军,见过帝国海军最辉煌的时刻,也见证了联合舰队沉入海底的最后一刻,让他在码头上看一次航母再走,比让他多躺十天值得。” “可是……”千代子抬起头,想要说什么,但被林致远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我唯一能给他的告别礼。他好歹也是当过海军大臣和首相的人,在生命最后几天里最需要的东西不是治疗,是尊严。” 林致远拉着她来到办公桌后坐下,“他对你有什么交代吗?” 千代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脸上的悲伤忽然被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取代,“别提了,他竟然让我帮他照顾情人,你说这……” 千代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林致远接过一看,好家伙,上面竟然写了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还附了地址。 日本人普遍矮小,米内身高 174cm,在日本上流社会中算得上身形挺拔。 他面容清瘦,举止儒雅,再加上长年担任海军要职养出的沉稳气场,对艺伎、上流女性有着极强的吸引力。 他在东京、佐世保和横须贺港区的花柳界,名声常年都在山本七十八之上。 林致远放下纸张,嘴角浮出一抹笑意:“这么看,我还算是洁身自好的?” 千代子一把拿过纸张,叠好收了起来,“早知道不给你看这个了,有我和美惠子你还觉得不够?还有上次那个栗原禾子竟然趁你不在的时候登门。你说,她打的什么主意?” 林致远伸出手指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那是她不懂规矩,回头我说她。” “不许说,反而显得我小气,她一直在外面帮你做事,这点气量我还是有的。” 千代子重新靠在林致远怀里,“只要你不嫌弃我,你在外面怎么鬼混,我都不介意。” 她今天去见米内,米内专门叮嘱过她。 注射了肾上腺素和吗啡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米内有足够的精神帮她分析利弊。 米内和她谈了很久,但核心的意思只有一个——只要石川远佑是林致远的亲生儿子这一事实不变,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足以动摇她的地位。 要说千代子内心不慌是不可能的,她每天在宅邸里安静地喝茶、看书、照看远佑,看起来什么都不管,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现在川端村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川端村出身的人在林致远的运作下,已经渗透进了东京各个政府部门。 青木健太更是坐上了警视厅总监的位子,手握全东京的执法力量和GHQ的信任背书,权势之盛已经远超一般的内阁重臣。 栗原禾子的背后,又站着关西的旧财阀和旧华族。 随着第四师团从海外回来,丰岛带着两万多人直接变成了远洋船队的船员,关西势力在石川家体系中的权重正在不断攀升。 而她呢?叔叔一死,她的依仗基本就没了,唯一留给她的就是以前的一些关系网。 但这些人大多数都已经上了GHQ的公职追放名单,连在政府部门继续任职的资格都快要保不住了,更别说替她撑腰了。 吉田茂虽然是米内推荐给林致远和克莱德,有望成为下一届首相,但他和米内只能算得上是政治盟友。 政治家之间的关系从来不会被情感左右,吉田茂不会因为米内的面子而多看她一眼,只会因为林致远的实力而尊重石川家。 至于米内家本身,叔叔虽然还有两个儿子,但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别说帮她撑腰了,不拖她后腿就已经算是帮了大忙了。 第849章 会见石川敏夫 次日,当林致远醒来时,已是早上八点多。 看着一旁还在熟睡的千代子和美惠子,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下床。 昨天,千代子在书房哭诉后,非要拉着他喝酒,后来美惠子也加入其中,然后就有了这一幕。 他轻手轻脚的离开房间,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两人。 刚来到前院,就见周慕云站在回廊拐角处。 见林致远出来,他快步迎上前,“大人,石川敏夫想要见您,正在客厅。” 林致远眼中寒光一闪,第一反应就是石川敏夫,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石川敏夫自从家主之位上退下来后,就一直住在石川家的偏院,并且院内都是他的人。 今早突然要见他,是不是发现了他和千代子的关系? “这么早就要见我?” “大人,您忘了今早的报纸?” 林致远一拍脑袋,他竟然把这事给忘了,真的是喝酒误事啊。 昨天,他让中岛弘毅把‘石川家退出华族的声明’发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上。 石川敏夫虽然已经将家主之位交给了林致远,但“退出华族序列”这种事关家族根基的决定,竟然是从报纸上看到的,肯定会有所怨言。 林致远先是回到自己房间,简单洗漱了下,然后换了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这才前往客厅。 见林致远进来,一直闭目沉思的石川敏夫连忙撑着拐杖起身:“大人!” 林致远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昨晚喝了点酒,醒的晚了一些,没让你久等吧?” “不敢。”石川敏夫重新落座,双手交叠搁在拐杖杖头上,手指在紫檀木光滑的表面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对林致远的态度,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仇恨,到后来的妥协,再到现在的尊重。 没办法,林致远真的将石川家从一个中等华族跃升为战后日本最有权势的家族,带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一个他石川敏夫殚精竭虑了几十年却做梦都想不到的高度。 要不是发生石川家退出华族这么大的事,他绝不会主动来要一个说法。 “我还没有吃早餐,一起吃点吧!”林致远说着,朝站在门口等候的佣人做了个手势。 石川敏夫连忙摇头:“不用,我刚已经吃过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显然心思根本不在早餐上。 “吃过了也可以再吃一点,这可是用美国面粉制作的面包。” 很快,仆人就在林致远和石川敏夫面前的桌上各摆了一套西式早餐。 竹编面包篮里放着两个刚出炉的椭圆形面包,白瓷盘里盛着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黄油,还有两片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边缘微微焦脆,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在东京大部分人都还以米糠团子和代用粮勉强果腹的当下,这样一顿早餐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权力宣言。 林致远先是喝了一口牛奶,润了润喉咙,然后拿起面包,撕下一块,抹了一层黄油,又将培根夹在面包中间,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吃完,拿过一旁的餐布擦了擦嘴角,将餐布搁回桌上,抬眼看向石川敏夫:“我知道你的来意,但很快,大部分的日本民众都可以和我们一样,吃上美国的优质面粉。” “他们也会记住,是石川家把这批粮食以三十日元的价格送到了他们手里,不是华族的石川家,而是第一个宣布退出华族、第一个表态支持民主化改革的石川家,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可是大人……” “没有什么可是,连天皇都已经走下神坛,还守着华族制度干嘛?华族制度存在一天,五摄家和九清华就骑在我们石川家头上一天,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石川敏夫张了张嘴,道理他都懂,但华族的执念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石川氏是河内源氏旁流,因镰仓时代定居河内国石川庄得名,幕府时期追随德川家康,属于江户幕府顶层亲信家族。 随着幕府没落,石川家的地位开始衰落,更是在《华族令》颁布后只被授予子爵爵位,地位并不算尊贵,在子爵的上面还有公爵和侯爵。 要不是自他父亲石川平太郎起,逐渐将家族的重心转向现代化工业,恐怕石川家早就和那些守着土地和空头爵位的中等华族一样,在明治和大正的工业化浪潮中被边缘化了。 但好景不长,因为战时经济体制,石川家也面临大本营无尽头的压榨。 到最后,石川岛造船厂被炸成废墟,几代人的积累在短短几年时间被消耗得干干净净,差点在他手上彻底断送。 最后,还是交到了林致远的手上,这个年轻人,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凭借着和华尔街与麦克阿瑟关系,把石川家从战后的废墟里重新拉了出来。 石川敏夫看着面前还在冒着热气的面包伸出手,学着林致远的样子撕下一块,吃了起来。 一口咬下,黄油的醇厚和培根的焦香在齿间化开,嗯,很香很好吃。 也许林致远说得对,放弃华族身份,彻底拥护美军,石川家才能走得更远。 林致远看着沉默的石川敏夫,笑道:“一周后,还有五十万吨面粉抵达横滨港,而运输它们的便是我从美国采购的船只,一共十三艘护航航母还有三十多艘自由轮,以及一些小型舰艇。以后就是我们石川家旗下的远洋船队,你也跟去看看吧。” “纳尼?护航航母?”石川敏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石川岛在整个二战期间也没有接到过一笔航母订单。 别说建造了,就连改造也没有。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要相信,只要抱紧美国人的大腿,以后我们石川家就是日本的王,就连内阁那些人也要看我们的脸色。所以,华族不华族的重要吗?” 石川敏夫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他连忙将手中的面包搁回盘子里,撑着拐杖起身,对着林致远深深鞠躬:“是我太执着于旧时代的虚名。” “坐下,坐下。”林致远摆了摆手,“眼下有件事需要你去做,我希望这几天,有更多的华族可以在报纸上宣布退出华族序列。你去拜访也好,花钱也好,让他们跟着石川家的步伐,公开表态支持民主化改革。我要让麦克阿瑟看到,我们石川家才是现在日本这些华族的领头羊” “嗨依!” 第850章 石川弘明必须死 回到自己的别院后,石川敏夫独自走进书房。 这间书房是他从家主之位上退下来后唯一坚持保留的私人空间,墙壁上挂着石川氏的家纹挂轴。 他在书桌前坐下,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十万美元的本票。 这十万美元是林致远刚给他的,用林致远的话说,能劝的动当然最好,劝不动那就砸钱。 日本现在有上千家华族,其中公爵十七家,侯爵三十八家,伯爵一百零五家,子爵三百五十一家,男爵三百七十八家。 也就顶层的五十多家公爵和老牌伯爵,靠着战前积累的土地和财富,再加上及时将资产转移到不受GHQ监管的亲属名下,生活还勉强过得去。 剩下的大部分华族,资产均在战争中损毁严重,战后通货膨胀和日元疯狂贬值又把他们存在银行里的现金变成了废纸。 很多昔日的华族,如今的生活水平连战前的中产都不如,甚至有一些已经滑入了贫困线以下。 对于那些本就在贫困线上挣扎的没落华族而言,只要给个一百美元,说不定他们就会公开宣布退出华族序列。 原因很简单,活不下去了。 如果天皇还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如果华族制度还像战前那样代表着免税、司法豁免和优先担任高级公职的特权,他们或许还能利用手中的特权换取活下去的资源。 但现在,当一家老小都开始吃代用粮的时候,爵位还不如一袋面粉值钱。 GHQ的良民证制度已经把所有人的社会地位重新洗牌,麦克阿瑟要的是民主改革。 最难办的是华族中的实业派,这些家族虽然同样受损,但根基尚在。 对于这样的家族,就算把十万美元全都给他,也不会放弃爵位。爵位对他们来说不是生存问题,是地位问题。 不过,林致远也不指望这些人能轻易被说服。 他要的是数量,如果大量的下层华族都退出了,那么顶层的少数人继续坚守又有什么意义? 石川敏夫枯坐了半个多小时,才拿起桌上的帽子,掸了掸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帽子端正地扣在头上,撑着拐杖起身。 他先是对着挂在墙上的家纹挂轴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走了出去。 他要去拜访一下东京的几位老友——那些和石川家一样在战时被军部压榨,但又没有石川家幸运的中等华族家主们。 这也许是他能为石川家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接下来几天,越来越多的华族开始在报纸上公开退出华族序列,先是几家子爵,然后是十几家男爵,然后是伯爵也开始出现。 这些人的声明大同小异,先是回顾家族历史,然后痛斥军国主义,最后表态拥护麦克阿瑟将军的民主化改革。 有一些家族很是高调,在东京的几份主要报纸上都刊登了大幅声明。 他们就是希望GHQ能够看到他们的诚意,上一次没有跟着石川家一起从靖国神厕撤牌,那时他们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等五摄家和九清华的表态,结果错过了在新秩序中站队的最好时机。 这一次决不能再选错了,石川家退出,我们也退出,石川家表态支持民主化,他们也表态。 跟着石川家走,也许分不到蛋糕,但至少能在GHQ面前留下一份“积极配合”的好印象。 东京,一家高级待合所内。 纸窗紧闭,房间里暖炉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空气中混杂着炭火的热气和茶香。 十几人正围坐在一起,为首的是寺内嘉雄,其他人则是乃木家、野津家、黑木家的代表,三菱的安藤重治和三井的池田三志也在其中。 他们大部分是明治和大正时期,因为参与了日俄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依靠军功封爵的旧陆军代表,也是日本最后一批在战场上用实打实的军功获得爵位的家族。 在他们看来,华族制度从来不是虚名,是奖励忠勇之士的制度。 寺内家是因为寺内正毅元帅在日俄战争中攻占旅顺而晋爵,乃木家是因为乃木希典大将在明治天皇驾崩后殉死而受封,黑木家和野津家同样是因为在对马海峡和东北平原上的胜利而被写入华族谱系。 现在日本已经战败了,如果父辈靠战功打拼来的爵位再被剥夺,那就是对阵亡军人的羞辱,是对他们祖辈在天之灵的亵渎。 特别是寺内嘉雄,他是寺内寿一的养子,也是寺内家下一任家主人选。 寺内寿一是日本南方军总司令,战后被关押在新加坡樟宜监狱,正等待英国人把他移交给东京法庭。 如果寺内寿一被当成甲级战犯审判了,寺内家又失去了华族的特权,那他这个下一任家主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寺内嘉雄将手中的烟在烟灰缸中用力掐灭,看向三菱的安藤重治和三井的池田三志。 “你们确定通知到位了?” 还不待两人回答,一旁的乃木家代表就不耐烦道:“所谓的千年公家,不过是一群政客,近卫公爵的死,已经把他们全都吓破胆了,说不定他们现在正躲在宅邸里,起草退出华族的声明稿,准备在明天早上的报纸上抢一个最显眼的版面。” 他越说越激动,手掌在膝盖上重重拍了一下, “一群连爵位都不敢守住的懦夫,也配叫华族?” 寺内嘉雄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现在别看退出的华族很多,但都是一些没落的子爵和男爵。真正的顶级华族还没有表态。就算拉拢不了五摄家和九清华,也不能让他们在这个时候背叛我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 寺内嘉雄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从他嘴中缓缓喷出,“除掉石川弘明!我已经得到消息,几天后,他会和内阁官员一起前往横滨港接受粮食。从东京到横滨,全程三四十公里,沿途都是废墟和荒地,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一旁的安藤重治眼睛微眯,“我们对他几次下手都没有成功,并且当天肯定护卫很多,不仅有警察还有美军宪兵,风险极大。” 这个时候,从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就算赌上一切,也必须除掉他。想当年,中国的特工为了震慑投靠帝国的新政府官员是怎么做的?哪怕是在戒备森严的场合,他们也敢身怀炸弹,以命换命。” “那些人在行动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但他们还是去了,因为他们知道,每一次成功的自杀式刺杀,都能让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投靠帝国的人心惊胆战。” “难道我们这些人还不如中国的特工?对于投靠美国的日奸,我们也必须施以雷霆手段,不然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投靠石川家。” 说话的人正是竹下正彦,他作为‘挺身复国军’的首领,也受邀参与了此次密谈。 第851章 我只能来见你了 竹下正彦的话音落下,在座的很多人都窃窃私语起来。 寺内嘉雄站起身,示意竹下正彦来到自己的身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隆重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挺身复国军的领袖,竹下正彦。他是阿南大臣的妻弟,在终战前夕策划了宫城兵变,试图阻止天皇发布停战诏书。” “前不久,他还策划了对麦克阿瑟的刺杀行动,虽然未能成功,其勇气和能力可见一斑,他才是我们该学习的榜样。” 这下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毕竟人的名树的影,挺身复国军是目前日本最大的叛军组织,在GHQ的公职追放和清剿行动的双重打击下仍然保持着活动能力,吸收了大量的退役旧军人。 虽然几次行动都失败了,至少他们一直在抗争。 听着寺内嘉雄的介绍,竹下正彦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他虽然在石川家面前就是一颗被任意摆弄的棋子,但在这些人面前,他有骄傲的底气。 就在这时,黑木家主却是冷哼一声:“靖国神厕和巢鸭监狱的事,是不是你们做的?” 黑木家主是旧陆军中将出身,也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人,他退役后继承了伯爵爵位,对挺身复国军这种由中下级军官组成的叛军组织有着一种本能的轻视。 竹下正彦闻言连忙解释道:“靖国神厕的确是我们联合神风特攻队所为,但我们的本意是阻止石川家撤牌,没想到他们竟然趁机炸毁靖国神厕,并将这件事扣在我们头上。现在全日本的媒体都由他们掌控,我们有口难辩,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至于巢鸭监狱,”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悲愤,“那就更是欲加之罪,里面关押的东条英机阁下、土肥原贤二阁下、板垣征四郎阁下,都是我们陆军最杰出的前辈。我们挺身复国军中的很多成员,都是这些人的坚定追随者,我们怎么可能炸毁巢鸭监狱?分明是GHQ炸毁了监狱,然后把罪名推给我们。” 寺内嘉雄见气氛有些紧张,打圆场道:“黑木阁下,我相信竹下君和他的挺身复国军不会做这样的事,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还是具体商议下,当天怎么行动比较稳妥。” 黑木家主也知道不可能是这些人所为,但本能地还是想求证一下。 他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转了一圈,“具体你们商议吧,不管什么方案,我黑木家至少可以出五十名死侍。” 战争末期,军部号召全体国民“一亿玉碎”,像黑木家这样凭借军功封爵的华族响应军部号召,在自己的领地和宅邸里吸收了不少退伍老兵和年轻志愿者,进行了初步的军事编组,准备等美军在九州或关东登陆后发动本土决战。 虽然后来天皇宣布了投降,武器也被收缴了,但作为传承了几十年的伯爵家族,黑木家仍然豢养了不少的死侍。 这些人平时分散在乡下的农庄,以务农为掩护,但只要家主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可以丢掉农具,拿起武器去赴死。 在座的其他家主也都附和,纷纷报出自家可以出的人数,最后统计在一起,差不多有五六百人之众。 寺内嘉雄欣喜地看向竹下正彦,郑重道:“竹下君,这方面你有经验,你说该怎么做?” 竹下正彦清了清嗓子,这么多人,想必石川家应该会满意吧? “有一点我必须要强调,我们要针对的是石川家,一定不能对GHQ的官员下手,否则会遭至麦克阿瑟更疯狂的清剿。” 所有人对此都没有异议,公然对GHQ官员下手,他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宪兵和警视厅,而是整个驻日美军的军事力量。 “另外,我建议在返程的时候下手,同时需要有人在石川弘明身边帮我们通风报信。” 说着,竹下正彦将目光转向寺内嘉雄,“寺内家主,寺内家和关西的关系不错,而第四师团现在是石川家的拥趸。所以,我希望当天你能亲自出面,利用寺内家和第四师团的关系,帮我们传递消息。” 寺内嘉雄闻言陷入了沉默,寺内家和关西的渊源,主要是他的养父寺内寿一曾担任过第四师团的师团长,并且极其护短,在第四师团中的威望很高。 1933年,第四师团的一名士兵因为闯红灯,被大阪当地交警拘留。 师团参谋长率先对外发声,定性这不是普通治安纠纷,而是损害皇军威信的原则问题,要求大阪警方正式道歉。 而大阪警务部门针锋相对,宣称军队、警察同属天皇管辖,拒绝致歉,军警矛盾彻底激化。 寺内寿一亲自约谈大阪府知事,谈判失败后更是直接调动部队冲击警局,这件事最终由天皇出面居中调停才平息风波。 经此一事,大阪官场、商界、警界都认清楚一件事——第四师团有寺内寿一坐镇,绝不能轻易招惹,第四师团在关西的话语权直线上升。 寺内寿一还利用自家在陆军中枢的人脉,把第四师团的优秀佐官优先推荐调入参谋本部、外派武官岗位,打通师团军官晋升通道,变相抬高第四师团在陆军体系里的地位。 此外,第四师团被调往东南亚战场后,能一直留在大后方做生意,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寺内寿一的庇护。 这份旧人情,至今还没有兑现过。 丰岛现在在石川家体系中如鱼得水,第四师团的两万多人全部被编入了远洋船队,拿着美金工资,享受着商船株式会社的福利待遇,这些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看着众人看过来的眼光,寺内嘉雄咬了咬牙:“好,第四师团那边,我去联系。” 次日,横滨租界,临海的一栋别墅。 这栋别墅原是横滨海关税务司的官邸,战前是英国人的财产,战后被石川家以横滨租界管理局的名义征收,现在作为丰岛的临时住所。 别墅的二楼有一座面朝横滨港的开放式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横滨港码头上正在卸货的起重机和停泊在深水泊位上的美军军舰。 寺内嘉雄、丰岛和村田省藏三人坐在藤编座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杯咖啡和一盒雪茄。 丰岛翘着二郎腿,一只手臂搭在藤椅的椅背上,端起咖啡杯,用杯沿对着寺内嘉雄的方向微微一举,像是在敬酒,“嘉雄君,没想到你今天会来,真是好久不见了。” 寺内嘉雄端起面前的咖啡杯,似笑非笑道:“你没有想到?但我却是一直都盼着你能登门,可你回本土这么久都不登门,那我只能来见你了。” 第852章 吐出来 丰岛眯起了眼睛,他听出了寺内嘉雄言语里的责备之意。 但寺内寿一的威望太高,是整个关西地区军人圈子里绕不开的名字。 哪怕现在丰岛已经在石川家的庇护下混得风生水起,面对寺内嘉雄,也只能耐着性子解释。 “嘉雄君说笑了,别看我从暹罗回来有段时间了,却一直不敢去东京。也不怕你笑话,我其实是怕引起GHQ的注意。” “你也知道,我们第四师团在菲律宾战场上把美军逼到了绝境,麦克阿瑟逃跑的时候很是狼狈。现在整个第四师团都在横滨讨生活,能低调就尽量低调,生怕哪天GHQ翻旧账。” 寺内嘉雄闻言抿了口咖啡,丰岛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不能确定丰岛是真的在躲GHQ,还是在躲寺内家,或者说,是在躲所有可能给他现在的好日子添麻烦的人。 他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叹气道:“我还以为你是看父亲入狱,不愿再登我们寺内家的门槛。” “哪里哪里,”丰岛连忙摆手,“嘉雄君,你这话可就说的严重了,我和第四师团能有今天,离不开寺内元帅的庇护,这份恩情,我时刻铭记在心。” 寺内嘉雄坐直了身子,“丰岛君,我也不绕弯子了,现在美军要把父亲从新加坡押到东京,作为东京审判的主要战犯。大家都知道,父亲一开始并没有被列为甲级战犯,只是现在巢鸭监狱被炸,东条、松井、平沼这些人都死了,实在没人能撑起东京审判的被告席,只能将父亲从乙级提升为甲级。” “我知道你和石川弘明的关系很好,而石川弘明又能在麦克阿瑟将军身边说上话。念在父亲多年对你关照有加的份上,我只求你安排我和石川弘明见上一面。” 丰岛闻言陷入犹豫,实在不想卷入此事。 东京审判是作为全世界看的,这场博弈的层级太高了,高到连林致远都未必愿意主动介入。 而寺内嘉雄现在来找他,无非是希望他用自己的关系去说服林致远,再由林致远去说服麦克阿瑟。 他只能拿起雪茄,用抽雪茄来掩饰为难…… 就在这时,寺内嘉雄再次开口:“英军也好,美军也罢,他们扣押父亲,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金百合’计划。” “虽说‘金百合’是皇室主导,由山下奉文执行的绝密计划,独立于南方军正常军务体系,但父亲作为南方军总司令,整个东南亚战区的最高指挥官,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大量的黄金、文物集中转运,事后虽然被集中灭口,但大批劳工和士兵集体失踪,就算父亲不知道具体的藏匿位置,也能推测出一二。” 丰岛在听到‘金百合’计划后立马来了兴趣,当初在曼谷的时候,第十五师团可是拿出了价值几百万美元的黄金从他手中购买药品和物资。 第十五师团还只是外围参与者,私藏的黄金就有这个数目,更不要说被掩埋在东南亚的数量了。 他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盯着寺内嘉雄,“嘉雄君,你刚才说的话有多大把握?” “实不相瞒,这只是我的猜测,父亲从来没有在书信里明确提到过‘金百合’计划的细节,他对所有涉及皇室的事务都守口如瓶。” “但你要知道具体执行该任务的山下奉文也曾担任过第四师团的师团长,是父亲的心腹,说不准私下和父亲说过也不一定。只要等父亲被押回东京,让我和父亲见一面,我亲自劝说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提供给GHQ,只求免于死刑。” 山下奉文是皇道派核心骨干,在二二六事件中被牵连,险些被统制派清洗出军队。 彼时寺内寿一就任陆军大臣,出面斡旋,没有把他列为重罪战犯,仅外放朝鲜担任第 40 旅团旅团长避风头,保住军籍与前途,避免了退役入狱的结局。 七七事变爆发后,寺内寿一筹建华北方面军,特意把远在朝鲜的山下奉文调回华北麾下,先任混成旅团长,再提拔方面军参谋长,让山下奉文重回一线核心圈层,摆脱外放边缘化的困境。 后来以东条为代表的激进派上台,对此针对山下奉文,更是把他发配去了东北去当第 4 师团师团长。 寺内寿一持续为山下发声,最终把他调往菲律宾任第14方面军司令。 可以说,没有寺内寿一,山下奉文早就被以东条为首的激进派整死了。 丰岛再次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手指在膝盖上敲打了两下,“嘉雄君,见面的事,我可以替你安排,但是石川大人愿不愿意见你,见了你之后愿不愿意帮忙,那不是我能左右的事。”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石川大人是一个商人,如果你能拿出足够打动他的筹码,说不定他真的可以说动华尔街帮寺内元帅运作。当然,这个筹码肯定不是你口中不确定的‘金百合’藏金地。” 送走寺内嘉雄后,村田看向丰岛:“丰岛君,你真的愿意帮他?寺内元帅落入英军手中这么久,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开口。” “万一他早就供出了什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知道,最后发现没有任何价值,我们对石川大人和GHQ那边都不好交代。 丰岛把雪茄叼在嘴里,起身走到阳台的铸铁栅栏前,看着楼下远去的轿车和远处的横滨港。 他吐出一口烟雾,在烟雾中眯起眼睛,“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只知道一件事——寺内家是有油水可以榨的。村田君,你可别忘了,我当初在爪哇岛搜刮的金鸡纳树皮,可是卖了一千万美元,其中八百万,都上交给了寺内家。” “寺内元帅这些年是对我庇护有加,但他们也没少从我手中拿走好处。八百万美元,那可是1942年的八百万美元!他既然主动送上门来,我必须要让他吐出点东西。” (感谢‘可笑的眼睛’打赏的大神认证!) 第853章 吐出来(2) 丰岛和第四师团这些年上交的孝敬不少,但真正让他意难平的,就是金鸡纳树皮的那八百万美元。 他在曼谷虽然用药品也挣了不下一千万美元,但当时海上已经被封锁,暹罗对他而言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王国。 盟军的潜艇封锁了暹罗湾,所有的远洋航线都被切断了,物资进不来也出不去。 在缅甸战事吃紧的情况下,军部需要他稳住暹罗这个后方补给基地,只要他不做得太过火大本营和南方军都不会把他怎么样。 但金鸡纳树皮不同,当时和第四师团一起登上爪哇岛的,还有第二师团,并且双方已经因为金鸡纳树皮归属问题陷入了对峙。 那时,日本在东南亚的兵锋正盛,丰岛将金鸡纳树皮卖给海军的行为,是严重违背了陆军的利益,在陆军眼中就是吃里扒外——你一个陆军师团长,把战略物资卖给海军,等于是在帮海军卡陆军的脖子。 为了能平安脱身,他只能将八成的利润都交了出去。 当时不觉得什么,能平安脱身已是万幸。 但眼下他的绝大部分资产全都被他埋在了暹罗北部的山区,他这次回来,身上根本没带多少钱,现在的风光全靠林致远的信任和家族的资金池撑着。 寺内嘉雄今天求上门来,反倒让他惦记上了这笔钱。 想到就去做,他立马让人准备车,他要去一趟东京。 不过这是他回到本土后第一次去东京,万事需要谨慎,他先是去了横滨租界办事处,找栗原禾子借了一辆挂着GHQ通行证轿车,并且稍作了伪装,这才前往东京。 另一边,林致远正在书房内,听取石川苍介的汇报。 石川苍介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由竹下正彦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情报汇总。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打着:“告诉竹下正彦,几大家族的六七百人不够,最近挺身复国军吸纳了不少从海外回来的军人,让他在这次行动中,把八成的骨干也交出来。” 石川苍介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大人,这样是不是太伤他了?” “伤他?”林致远闻言很想把眼前的烟灰缸砸出去,但他还是忍住了,“他一个叛军组织,发展这么大想干什么?规模越大越是GHQ的眼中钉?再让他发展下去,很可能从一颗可以控制的棋子变成一枚炸弹。” “分一部分生意给他的家族,算是这些人的卖命钱。另外,石川敏夫也是时候完成他的使命了。” 石川苍介闻言浑身一颤:“大人,您的意思是?” 林致远笑着点头,“就是你想的意思,也是时候为隼人报仇了。顺便把石川家的一些顽固派彻底清理了,以后的石川家的核心只有川端村。有你亲自动手,万事小心。“ 石川苍介深深鞠躬,腰弯得几乎和地面平行:“嗨依!” 虽然现在他们和以石川敏夫为首的原石川家和平共处,但这并不代表石川苍介忘记了仇恨,在大人的利益面前,他只能把仇恨压在心底最深处。 但现在,是时候让石川敏夫为他哥哥的死付出代价了。 并且这次,林致远代表石川家退出华族,竟然有人敢私下抱怨,这些都是以前石川家的旁系远亲,是石川敏夫时代留下的旧臣。 靠着林致远给的补贴过日子,却还在背地里骂林致远是“外人篡位”,认为他背叛了家族的传承。 对于这种看不清形势的老顽固,是时候一起清洗了。 新的石川家不需要公爵侯爵的认可,不需要旧华族那套论资排辈的规矩,只需要像川端村这样和林致远同根同源、同生共死的嫡系。 半个小时后,丰岛在周慕云的带领下走进林致远的书房。 见他进来,林致远连忙起身相迎:“丰岛君,你终于舍得来东京了。” “让弘明你见笑了,不是我不想来,而是实在有些担心,我实在不敢大摇大摆地在东京街头露面。” “那你今天这是?”林致远示意他在榻榻米上落座,提起铁壶往两个茶杯里注入滚烫的茶水,并将其中一个杯子推到丰岛面前。 丰岛表情变得郑重起来,斟酌片刻才开口:“今天,寺内嘉雄找到了我,他是寺内家的下一任家主,他想通过我见你一面。希望你能为寺内寿一求情,免其死刑,作为交换,他愿意说服寺内寿一把‘金百合’计划的藏金情报整理出来,交给GHQ。” 林致远端起茶杯,饶有兴趣的看着丰岛,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丰岛君,你应该知道无论是美国人还是英国人,都在搜找金百合的藏金地。” “据我所知,裕仁天皇在会见麦克阿瑟将军时,更是直接将宫内的一部分黄金作为见面礼交给了麦克阿瑟。当然大部分肯定还是被他们藏起来了。这件事,你有多大把握?” “弘明,这件事我不敢说有多大的把握,但我知道寺内家有油水可捞。别看寺内家只是伯爵,但其底蕴丝毫不弱于五摄家和九清华。” “寺内正毅,在明治维新时期便是长州藩陆军派系核心骨干,从日俄战争到吞并朝鲜,每一步都走在帝国扩张的最前线。他担任过陆军大臣和首相,更是出任过第一任朝鲜总督,不知道从朝鲜掠夺了多少财富。” “寺内寿一更不用说,他担任过陆军大臣、华北方面军司令官以及南方军总司令,可以说寺内家在两人的带领下,寺内家的财富和影响力早就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的伯爵和侯爵。” “我当初将金鸡纳树皮卖给你,就是寺内寿一出面,替我摆平军部,我才免于上军事法庭,你可知单那一次,我就给了寺内家八百万美元。” 林致远抿了口茶,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落在丰岛那副痛心疾首的脸上。 竹下正彦建议寺内嘉雄去找丰岛,是他授意的,他本意是想看看丰岛和关西的这些人,在利益面前会不会出卖他? 但现在看来,丰岛似乎只是想联合他敲寺内家一笔,真不愧是大阪人。 第854章 吐出来(3) 林致远没有正面回答丰岛的问题,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丰岛君,你在暹罗的黄金运回来没有?”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丰岛脸上的表情就垮了下来。 他满脸郁闷的看向林致远:“弘明,你当初只是说让我把黄金交给你,但你没跟我透露怎么运回本土。要是早知道你有这么大的能量,竟然连沪市的这么多人都能带回本土,我当时就该把黄金交给你的。” 林致远才不信丰岛的鬼话,对于视钱财如命的大阪商人来说,怎么可能把黄金交到别人手上。 丰岛见林致远直勾勾地看着他,轻咳了一声,“我们在遣返的时候,英国人搜查的很仔细,我只能把黄金先埋在了暹罗北部的山区,做法其实和山下奉文没什么区别。知道具体藏金位置的,整个第四师团也就三个人。” 丰岛说这话时语气风轻云淡,但林致远知道背后又是集体屠杀以此掩埋真相,那些暹罗劳工和第四师团的底层士兵,恐怕也永远留在了那片密林深处。 至于帮寺内寿一求情更是不可能,寺内寿一组建的华北方面军,在中国犯下了多少罪行,从七七事变后的华北扫荡到三光政策的推行,每一道屠杀命令上都有他的签章。 让这样一个人在东京审判中明正典刑,站在全世界的镜头前接受判决,才是他应有的归宿。 林致远把茶杯放在桌上,“丰岛君,正如你所说,你的藏金地就三个人知道,那你觉得山下奉文的藏金地,寺内寿一会知道多少?” 丰岛连忙摆手:“弘明,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真正看中的是寺内家的财富,至于藏金地,能问出来最好,问不出来也没办法。你我联手,从寺内家敲一笔怎么样?寺内嘉雄现在是有求于我们,我敢和你保证,至少能有几百万美元,四六分怎么样?” “嗯?”林致远靠在椅背上,眉毛微微一挑,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目光看着丰岛。 那表情似乎在说,你他妈在逗我? 丰岛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连忙改口,“三七,不,直接二八,我二你八怎么样?” 林致远这才微微颔首:“你先和他谈,谈的差不多了,就带过来见我。” 丰岛见林致远答应下来,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两成也不少了,毕竟是白来的。 寺内家这笔钱,他本来就没打算能分到多少,他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这件事和林致远绑定得更紧密。 只要林致远愿意和他联手敲这笔竹杠,就说明林致远还是把他当自己人的。 当晚,丰岛驱车来到麻布区的寺内家宅邸。 这是一栋和洋混合风格的大院,占地之广在麻布区这片华族宅邸云集的高地上也算数一数二。 寺内正毅和寺内寿一两代人世袭同一处宅邸,西式洋楼用作会客办公,日式院落为家属起居,中间由一条铺满碎石的枯山水庭院隔开。 洋楼的外墙是明治年间流行的红砖配白色大理石饰带,玄关处立着两根来自朝鲜总督府官邸的雕花立柱,是寺内正毅从汉城卸任时用船运回来的,立柱顶端雕刻着朝鲜李朝王宫的凤凰纹样。 寺内嘉雄在洋楼客厅接待了丰岛,客厅的墙上挂着寺内正毅和寺内寿一的戎装肖像,壁炉上方摆着一把寺内正毅在日俄战争中佩戴过的军刀,刀柄上缠着的白色鲛皮已经微微泛黄。 寺内嘉雄穿着纹付羽织,姿态比白天在横滨别墅时更加庄重,“丰岛君,你这么快就来见我,难道有好消息?” “嘉雄君,我是重感情的人,寺内元帅对我的恩情,我时刻铭记在心。你离开后,我马不停蹄地就去见了石川弘明,他对你的提议很感兴趣,他说可以运作。” “只是要想说服华尔街的人帮忙游说麦克阿瑟,需要不少的费用,你也知道所有人都在关注东京审判。在这种时候替寺内元帅运作,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把柄,说成是美国人在包庇战犯。华尔街的人愿意冒这个风险,但他们不做亏本生意。 寺内嘉雄当然不相信丰岛的鬼话,还重感情,这么长时间了都不说为父亲奔走,他连寺内家的门槛都不肯登,要不是自己亲自求上门,主动提出用金百合的情报作为交换筹码,丰岛现在估计还坐在横滨海景别墅的阳台上喝咖啡晒太阳。 这些大阪人的性格,他还不清楚。 但看破不说破,他现在有求于人,只能把脸上的不屑压下去,“那需要多少费用?” 丰岛直接伸出两根手指:“两千万美元?” “纳尼?”寺内嘉雄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差点将杯子里的茶水洒在榻榻米上。 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丰岛,两千万美元,这个数字大到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现在日本央行可自由动用的外汇储备都不到一千万美元,寺内家虽然攒下了不菲的家底,但现在是战后,就算有也不能拿出来啊。 “丰岛君,两千万美元未免也太夸张了。就算我们寺内家倾尽全力,也……” “嘉雄君,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们现在要公关的可是麦克阿瑟将军和GHQ的高层,再说,托石川弘明办事,难道不需要给好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要想打动这些人,动用的资金肯定不在少数。” 寺内嘉雄脸色铁青,他知道丰岛是在漫天要价,拿两千万美元换寺内寿一的命,开什么玩笑? 他对寺内寿一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寺内寿一在新加坡被捕后,寺内家面临群龙无首的境地,而寺内寿一没有亲生儿子和兄弟可以作为继承人,家族经过几轮内部磋商,选定了他寺内嘉雄作为养子,以下一代家主的身份培养。 他出面营救寺内寿一是做给家族看的,但真要动用寺内家的全部底蕴,那不是割他的肉吗? 等寺内寿一死了,他就是寺内家名正言顺的家主,他为什么要在还没坐上家主位子之前,就先替一个将死之人掏空整个寺内家? “丰岛君,实话告诉你,寺内家现在能动用的现金最多也就一百万美元,这还要卖掉几处不动产才能凑齐,两千万美元,我们根本凑不出。” 一百万美元?骗鬼呢,丰岛在心里冷哼,寺内家的家底,真当他不知道? 但丰岛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嘲讽的神色,“嘉雄君,你这样让我很难做啊,一百万美元对我个人来说,可能是一笔巨款,但对石川弘明而言,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不要说麦克阿瑟将军了。” 丰岛叹了口气,用一种更加诚恳的语气继续道:“这样吧,你直接给我透个底,寺内家最多能拿出多少钱?我也好决定这件事还要不要继续推进。” 第855章 土地改革 寺内嘉雄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两幅肖像,肖像里的寺内正毅和寺内寿一目光似乎也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能拿出多少钱营救寺内寿一?按他的意思最好是一分钱都不出,但他毕竟是养子,寺内寿一身陷羁押险境,他如果冷眼旁观,连最基本的营救姿态都不做。 那些旁支宗亲便会立刻抓住这个把柄,扣上“忘恩负义、不配承家”的评价,联名反对其继任家主,甚至申请废止收养关系、另选继承人。 相反,如果他表现出足够的主动性,哪怕最终营救失败,这份姿态本身也能收拢寺内寿一的旧部人脉、稳固他在家族中的家主地位。 他知道丰岛是故意开出一个完全不合理的价格,来试探他的心理价位,但一百万美元又实在有些低。 “丰岛君,你给我一天时间。我需要和家族的长辈们商量一下,看看最多能调拨多少资金。明日,我给你答复。” “另外,我看报纸上说下周会有五十万吨粮食抵达横滨港,我希望能去见证一下,也想借这个机会拜见一下石川大人。” 对于寺内嘉雄的要求,丰岛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这个好办,下周本来就会邀请不少华族代表到场,多你一个不多,我会和石川大人提前打个招呼,到时候你跟着我的车一起进码头。” 几天后,横滨港再次戒严。 这一次的戒严规模比上次麦克阿瑟发表演讲时更大,不仅码头区全部封锁,东京到横滨的整条沿海公路都被管制,沿途所有路口、桥梁和制高点全部由美军宪兵和警视厅警察联合布控,每隔一两百米就有一个流动岗哨。 如果从高空俯瞰的话,就能看到长达上千米的车队在沿海公路上缓缓行驶。 打头的是几辆开道的军用吉普和两辆满载宪兵的卡车,紧接着是麦克阿瑟的黑色凯迪拉克防弹轿车和GHQ高级官员的座车,威洛比、萨瑟兰等巴丹帮的核心成员全都在这个车队里。 后面是日本内阁重臣和受邀的记者、代表的车队。 林致远坐在防弹轿车内,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沿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警察,眉头微皱,“怎么有这么多警察在沿路站岗?” 和他同乘一车的青木健太笑道:“还不是内阁那帮人给我施压,说要加强沿线的警戒力度,确保万无一失。我看就是想用这种方法把警视厅的警力全都分散在公路上,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每个点上的警力都很薄弱,便于那些人动手。” 东京警视厅现在有上万名警力,但市区还有治安要维持,还有巡逻任务要执行,不可能全都调来沿路站岗。 青木健太这次抽调了近五千名警力,看着很多,但分散在长达三四十公里的公路上,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战力。 “不自量力。”林致远冷哼一声,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这次负责沿途安保的主角根本就不是警视厅的警察,而是美军陆战一师第五骑兵团的两个机械化步兵营,以及分散在横田、厚木、横须贺等周围美军基地里的机动部队。 东京到横滨三四十公里,看着很长,但在美军的机动装甲面前,任何企图在这条公路上动手的人,都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 车队抵达时,横滨港码头上早已临时搭建了观礼台。 随着前来的人群陆续登上观礼台,礼炮开始响起,远处的海面上几乎同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汽笛声。 船队昨晚就到了,一直等在横滨港的外海海面上,在冬日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只等麦克阿瑟的车队抵达才开始进港。 人群很快骚动起来,不少人都拿起望远镜看去,只见十三艘护航航母排成两列纵队,三十多艘自由轮紧随其后,整支舰队在海面上排成钢铁长城,极为壮观。 护航航母和自由轮的排水量都在上万吨左右,同时朝码头驶来,那种压迫感可想而知。 观礼台的侧后方,米内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 他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那双浑浊的眼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缓缓而来的舰队,“石川弘明没有骗我,能在死之前看到这一幕,我也能瞑目了。你一定要和石川弘明打好交道,他是唯一能把日本海军的命脉重新接上的人。我是看不到重建帝国海军的那一天了,希望你能看到。” 他身后推着轮椅的吉田善吾老泪纵横,这位前海军大臣、战时最后一任海军军令部总长,此刻像个小学生一样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得泣不成声。 “这里风大,我推你去休息室吧?你今天的药还没吃,护士说你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不用。”米内虚弱地摆了摆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面上那支越来越近的舰队,“我现在很精神,比任何时候都精神。一会,我们上船看看。我要亲手摸一摸护航航母的甲板,吉田君,你陪我上去。” 吉田双手握紧轮椅的推手,“好!” 舰队的汽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近到码头上的人能感受到汽笛声穿过胸腔时带起的共鸣。 麦克阿瑟在礼炮声和汽笛声的交响中走上观礼台,身后跟着惠特尼、威洛比和萨瑟兰。 他走到麦克风前,抬起手示意人群安静。 人群的窃窃私语在几秒钟内迅速平息,只剩下海风的呼啸和远处舰船引擎的低沉轰鸣。 他先转过身,面朝海面上那支正在缓缓靠港的舰队,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向这支舰队致敬。 然后他重新面向观礼台,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的木质扶手上,“十天前我站在这里说,会有五十万吨面粉抵达横滨港。现在它来了,你们也亲眼看到了。就像我在莱特湾涉水上岸时一样,我承诺过的,就一定会做到。这是我对日本人民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随着这批粮食的抵达,为了更好地推进对日本的民主化改革,今天我向各位宣布一个重大决策。GHQ决定对日本进行全面的土地改革,从即日起,日本的任何人每家最多保留一公顷土地,超出部分由政府折价收购,然后分配给佃农和无地农民。” 第856章 土地改革(2) 明治维新后,日本政府为快速积累工业化资金,推行地税改革,将实物年贡改为货币地税,表面上承认农民土地所有权,实则通过高额地税和金融剥削迫使大量自耕农破产。 土地以惊人的速度向地方旧藩士族、华族和财阀手中集中,到二十世纪初,日本70%耕地已落入极少数的地主阶级之手。 佃农租种地主的土地,要缴纳高达五到七成的地租,辛苦一年打下的稻谷大半被地主收走,自己只能靠杂粮和野菜勉强糊口,每逢荒年便不得不卖儿鬻女,或举家涌入城市沦为工厂的廉价劳力。 日本的军部更是抓住了这一点大做文章,他们宣传农民的贫困是列强欺压、资源不足造成的。 只要对外开战,打下东北,打下华北,打下东南亚,就有用不完的土地、吃不完的粮食,每一个士兵都能分到属于自己的耕地,再也不用向地主弯腰。 大批农家子弟主动踊跃参军,成为日军最庞大的兵源根基。 可以说,正是封建土地制度下挣扎求生的数千万农民,为日本军国主义的对外扩张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兵员和不竭的战争动力。 日本在侵占朝鲜和东北后,更是实施了大规模的移民计划,将数百万日本农民以“开拓团”的名义迁入东北和朝鲜。 这种模式在一段时间内确实缓解了国内的耕地上限压力,但也将日本的侵略战争和土地问题牢牢绑定在一起。 麦克阿瑟早在去年就通过GHQ向日本政府暗示过必须进行土地改革,但日本政府最终拿出的法案漏洞较多,地主阶层几乎毫发无损。 如今,随着五十万吨粮食抵达横滨港,近半华族已经登报同意退出华族序列,麦克阿瑟这才下定决心,以最高统帅部的名义直接颁布土地改革令,绕开日本政府的立法程序,以占领军的绝对权威将改革一步到位地推行下去。 观礼台上,虽然麦克阿瑟还在继续演讲,声音通过扩音器在海风中回荡,但寺内嘉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麦克阿瑟刚才的话——日本的任何人每家最多保留一公顷土地。 一公顷土地够干嘛的?仅他名下的几个农庄加起来就不止一百公顷,更不用说那些挂在旁系亲属和代理人名下的隐蔽田产。 废除华族只是名义上的,一旦土地改革推行下去,那才是他们这些华族真正的灭顶之灾。 说句难听的,没了华族的特权,又没了土地,他们能干嘛?做生意吗? 没看到美国人在横滨租界投了十亿美元,更是把本土的剩余产能基本都转移了进去,厂房、设备、技术、销售渠道全都捏在石川家和华尔街手里,他们这些人拿什么和人家竞争? 然而一旁的丰岛却在用力地鼓掌,手掌拍得啪啪响,每一下都拍在寺内嘉雄的神经上。 麦克阿瑟每次发言停顿后,都会有一名日语翻译将英文内容逐段翻译成日语。 他的家族虽然也有不少土地,大阪不属于关东平原,耕地本来就不多,主要都是靠商业和工业。 他鼓掌是鼓给别人看的,就怕有G2安排的人混在观礼人群中,监视在场的人有没有人对麦克阿瑟将军表示不满。 眼看麦克阿瑟已经讲完了,前排的人开始散场。 丰岛连忙拽了一下寺内嘉雄,指着演讲台道:“嘉雄君,那位便是石川弘明,看到没,麦克阿瑟竟然和他握手了。你瞧瞧,现在整个日本也就他能做到这一步。” “哪些内阁重臣只能站在一边等候,听说吉田茂已经被麦克阿瑟内定为下一届首相,就连他在石川弘明面前都是要躬身的。” “嘉雄君?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见一旁的寺内嘉雄一直没有反应,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抽走了魂,丰岛用力摇了一下。 寺内嘉雄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丰岛君?” 丰岛也懒得追究他刚才在想什么,大概率是被土地改革的消息震懵了,这个反应说实话他也能理解。在座的每一个华族,除了大阪那些早就把土地卖光了改做生意的商人家族,谁不懵?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安慰寺内嘉雄,他拽着寺内嘉雄的手臂往人群前方挤,“已经散场了,我们赶紧过去。记住,见了石川弘明不要急着谈价钱,要先表达寺内家对他的敬仰和感激,表达寺内家愿意在新日本的建设中贡献自己的力量,明白吗?” 另一边,麦克阿瑟看着走上前的克莱德,伸出手和他轻握了一下。 “Good job,克莱德先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将军。没有您的卓越领导,这些粮食即使运到了也只是一堆面粉,是您把它们变成了和平的武器,变成了让日本人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我们拍摄的关于您治理日本的纪录片已经杀青,三个月后就能在全世界播放,把您在日本重建过程中的人道主义精神展现给全世界的观众。” “中期选举之前,关于您在日本的卓越政绩,我们也会发动国内的媒体进行大规模的系列报道,让美国选民看到,您在日本的每一天,都在为美国的国家利益和人类的和平事业做出无可替代的贡献。” “这么快就杀青了?” “是的,将军,这一部以这五十万吨粮食抵达日本为结尾。日本的民众都在您的领导中感恩戴德,特别是电影的结尾,原节子小姐更是代表全日本的民众对您表达感谢。她对着镜头说,‘麦克阿瑟将军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勇气’。这一幕拍得非常动人,我看了初剪版本都被深深触动了。” “不过,您放心,下一部我们也已经在筹备了,打算以‘东京审判’作为开头,以清剿军国主义残余势力为主线,把您捍卫正义、捍卫和平、捍卫民主的形象再推上一个新的高度。” 麦克阿瑟忍不住伸出手在克莱德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错,记得把成片先拿来给我看下。” “没问题,将军。” 麦克阿瑟的目光从克莱德身上移开,落在林致远身上,伸出手:“你也很不错,日本能有你这样的合作者,我很满意。” 林致远连忙躬身,伸出双手握住麦克阿瑟的手,“能为您效劳,是我毕生的荣幸。我只是一个商人,不懂政治,但我知道将军需要什么,我就做什么。” 第857章 一起登舰 麦克阿瑟收回手,饶有兴趣地看着林致远:“不应该是我需要什么,而是GHQ和日本的民众需要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不是在为我个人服务,你是在为占领当局和日本的重建服务。” 林致远再次躬身,用一种诚恳得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我亲爱的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请您原谅我的浅薄。我只知道是您给日本带来了和平,是您在废墟上给了我们重新站起来的机会。您才是让我真正尊重的人,感谢您为日本所做的一切。” 麦克阿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对林致远的话很是受用,但他还是板着脸,用一种长辈训导晚辈的语气说道:“所以你只能是一个商人,要多跟其他的政客学学,不然以后很容易吃亏的。” “感谢您的教诲,我会记住的。” 麦克阿瑟的这番话让周围的萨瑟兰、威洛比和惠特尼等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林致远会吃亏?以他现在的身份的地位,一般的GHQ官员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更别说日本的内阁成员了。 也就麦克阿瑟觉得对方只是一个需要自己点拨的商人,没办法,谁让将军喜欢听人拍他马屁,克莱德和林致远这会儿都已经说了多少次“感谢”了。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日本首相币原喜重郎,见麦克阿瑟的目光朝自己这边扫过来,连忙整了整领带,刚想带着身后的内阁成员们移步上前,结果麦克阿瑟已经收回目光,转向克莱德。 “下一部电影,还有原节子的戏份吗?”麦克阿瑟的语气从刚才的严肃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结束了一场冗长的公务之后终于可以聊点私人话题。 “有的,将军。接下来的几部电影,会通过原节子个人的成长来反映您对日本的改造,一个在废墟中迷茫的年轻女性,在战后的混乱中失去了所有家人,到在您的民主化改革中找到人生方向,成为新时代日本女性的代表。” “她会在下一部里加入民事局,参与土地改革的宣传工作,她的每一步成长,都是您对日本改造的一个缩影。” 麦克阿瑟一听竟然还有好几部电影,也不嫌拍摄进度比较快了。 “Good。”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和克莱德并肩朝防弹轿车走去,萨瑟兰、威洛比和惠特尼等人紧随其后。 币原喜重郎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无奈微笑,他身后的内阁官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显然大家早已习惯了被麦克阿瑟无视。 币原在首相的位子上坐了几个月,本来就是过渡的,没有得到过麦克阿瑟任何单独会见。 他看向还站在台上的林致远,连忙带人走了过去,“石川家主,这次可要感谢你从美国运来这么多粮食,相信要不了几天,东京的市民就能买到便宜的面粉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林致远转过身,看着币原喜重郎,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道:“你不应该感谢我,而是要感谢麦克阿瑟将军。没有他的命令,这些粮食不会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我只是执行者,他才是决策者。你要感谢,就感谢他。” 币原闻言,把准备要说的话全都憋了回去,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嘴上虽然说着感谢,其实内心早把林致远骂了几百遍了。就是运回的这五十万吨粮食,不知道让多少囤积粮食的华族和财阀血本无归。 而这些人,不少都和币原家有着几代人的交情。 他还能站在这里笑着和林致远讲话,已经是他作为政治家最大的素养了。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人群边缘的丰岛才拉着寺内嘉雄来到林致远面前,“石川大人,请允许我向您引荐一个人。” 正在和林致远谈话的币原喜重郎眉头微皱,显然对丰岛在这种场合突然插进来的无礼举动很不满意。 但丰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越过他,对着林致远微微欠身,“石川大人,这位是寺内嘉雄,是寺内家的下一任家主。他的父亲寺内寿一元帅,在战时对我多有庇护。今天他特意从东京赶来,就是想当面向您表达敬意,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找个地方聊一聊?” 币原嘴角抽搐了一下,知道继续留在这里也是尴尬,便自己找了台阶下:“石川家主有客,那我们就先不叨扰了。” 林致远目送币原一行人离开,才不紧不慢地打量了寺内嘉雄几秒,“寺内元帅的事,丰岛君已经和我说了,东京审判是大事,全世界都在盯着。寺内元帅的名字从乙级升到甲级,是GHQ和盟军战犯调查委员会共同决定的,不是某一个人能轻易推翻的。” 丰岛站在寺内嘉雄身后,对着林致远悄悄伸出五根手指,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意思是寺内家最终愿意拿出五百万美元。 林致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是不能操作,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去美军基地的会客室谈吧。” 然而,他们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吉田善吾推着米内缓缓走来。 林致远连忙快步上前,弯下腰,:“码头上风大,您怎么还在这里?” 米内摆了摆手,“不要说这些客套话,我等的就是今天,安排我们上船,我想去看看。” 林致远看了一眼米内,又看了一眼站在轮椅后面的吉田善吾。 吉田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致远直起身,转头对丰岛和寺内嘉雄说道:“你们先去会客室等我,我陪米内大人上船看看。” 还不待丰岛回答,寺内嘉雄连忙道:“不如我们也趁这个机会跟着一起去吧,寺内家虽然世代是陆军,但我从小就听过帝国海军的荣光。” 寺内嘉雄担心出什么意外,那今天这一趟就全白费了,只想寸步不离地跟在林致远身边。 林致远看了寺内嘉雄一眼,似笑非笑道:“也好,上去之后,一时半会也下不来,那就一起去吧。” 第858章 米内身死 横滨港虽然是深水港,但这么多的护航航母和自由轮不可能全都开进内港,大部分停泊在一公里以外的海面上,只有一两艘旗舰轮流靠港进行装卸作业。 林致远和米内等人乘坐一艘从驱逐舰上放下来的登陆艇,朝停泊在最外围的一艘“卡萨布兰卡级”护航航母驶去。 登陆艇靠上航母舷侧的登舰平台时,艇身在涌浪中上下颠簸,水手们用缆绳将艇身牢牢系在登舰梯旁的系缆环上,又将舷梯从舰上放下来。 林致远刚想让人把米内连同轮椅一起抬上去,米内却摆了摆手。 他双手撑着轮椅扶手,竟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一只手扶着舷梯的扶手,另一只手撑着吉田伸过来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每登上一级踏板都要停顿好几秒来积攒力气。 从登舰平台到甲板,不过二十多级台阶,他却走了好几分钟。 当他的脚终于踏上甲板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吉田连忙扶住他的手臂,但他轻轻挣脱了。 他从吉田的搀扶中抽出手,向前走了几步,站在舰岛的阴影下。 甲板上堆满了用帆布盖住的面粉袋,米内用那双浑浊的眼球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然后又抬起眼,望向甲板尽头那片被薄雾笼罩的海平线。 仅仅是站了一两分钟,米内的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只能重新回到轮椅上坐下,转头看向林致远,“我想去指挥室看看。” 林致远点了点头,让人去和指挥室值班的美国退役水兵交涉。 几分钟后,米内被推进航母的舰岛,沿着狭窄的走廊进入指挥室。 指挥室里的暖气还在运转,和外面海风中的湿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显眼的位置,原本安装雷达显示屏和火控面板的那一整面墙,现在只剩下几排空荡荡的螺栓孔和几束被剪断后随意塞进线槽里的电缆。 米内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螺栓孔,脸上写满了失望。 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能不能开出去兜一圈?” 林致远还是点头:“没问题,我去安排。” 对于一个即将要死的人,林致远并不吝啬地满足他的要求,当然,如果还能从对方身上榨出一些东西,那就更好了。 现在是冬天,为了防止蒸汽轮机的锅炉在低温下冻裂,轮机舱一直保持着低功率运转。 大概只过了十几分钟,从甲板下面传来一阵越来越急促的机器运转声,整艘航母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启航。 米内坐在指挥室的舷窗后面,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灰蓝色的海面不断后退,船首劈开海水的白浪在午后微弱的日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他仿佛回到了当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时候,那时的他站在‘陆奥’号战列舰的舰桥上,穿着笔挺的海军大将礼服,带着联合舰队的主力战舰在东京湾接受天皇的检阅。 战列舰分列两行,炮口朝天,甲板上站满了穿着白色水兵服的官兵,礼炮声和军乐队的奏乐声在海面上回荡。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那时的日本海军也是太平洋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一。 从海军兵学校的少年学员到联合舰队司令官,从海军大臣到首相,他这一生都奉献给了日本海军。 他经历过日俄战争胜利后帝国海军急速膨胀的黄金时代,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日本海军在南太平洋追击德国远东舰队的意气风发,经历过华盛顿会议签署海军裁军条约时的屈辱和不甘,经历过珍珠港奇袭成功时举国狂欢的狂热,也经历过中途岛海战之后帝国海军不断沉没的绝望。 现在,他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就像日本的联合舰队一样,沉在太平洋的海底。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头歪向了一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他走得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在漫长的远航之后终于进入了梦乡。 吉田再也忍不住了,顺着瘦削的颧骨往下淌,滴在军装的前襟上。 他对着米内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米内阁下……走好。” 而林致远只是静静地站在指挥室的角落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 他对于米内没有同情,米内虽然不支持对美开战,但从来没有反对过对华侵略。 他在海军大臣的位子上批准了上海事变后的海军增援方案,在首相位子上默许了华北方面军的扩张行动。 他反对的是和美国人打仗,不是反对打仗本身。 这样的一个人,让他这样死去,已是对他最大的宽容。 况且,对方直到死的时候,竟然还怀有重振日本海军的幻想,真是可笑。 吉田直起身,来到林致远身边,“在海上多兜一圈吧,我想让他最后再听一会儿海的声音。” 林致远微微颔首,让一旁的石川苍介去通知船员吗,然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吉田,“出去聊聊?” 吉田看了一眼林致远,接过烟:“好!” 两人走出指挥室,沿着狭窄的走廊来到舰桥侧面的开放式平台上。 吉田靠在栏杆上,用力吸了一口烟,“米内阁下在走之前叮嘱过我,说帝国海军的希望在你身上,说真的,我并不确定你是否真的会把重建帝国海军当成自己的使命。” 林致远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海风将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帝国海军是怎么输掉这场战争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些人口口声声为了帝国,其实是他们亲手葬送了日本。现在我们根本没有反抗的实力,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抱紧美国人的大腿?” “那我们岂不是成了美国人的殖民地?” “殖民地?”林致远转过身,双手撑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吉田,“日本有什么资源是美国能看上的吗?我们对外发动战争,不就是因为资源匮乏吗?要石油没石油、要钢铁没钢铁,就连粮食都不能自给,美国人要这样的殖民地有什么用?” “他们骂我是日奸,是国贼,是在麦克阿瑟面前点头哈腰的走狗,这些我都不在乎,我最起码为海军保留了火种,你看陆军还剩什么?” 吉田闻言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现在除了相信林致远,别无选择。 第859章 对话吉田 这个冬天,日本的旧陆军体系已经彻底被碾碎。 陆军省和参谋本部被解散,旧陆军的高级将领们不是在巢鸭监狱的爆炸中化为焦尸,就是被从乙级战犯名单里拖出来递补为甲级被告,填补东条和松井死后空出的审判席位。 那些侥幸逃过审判的,还要忍受饥饿和寒冬,缩在棚户区里啃代用粮,甚至被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举报,只为换取一张A级良民证,每周能多买几斤廉价面粉。 海军省虽然也被解散了,但海军高层除了岛田外,其他人顶多算是乙级或丙级,像米内和吉田这样的海军元老更是没有被追究责任,只是被列入GHQ的公职追放名单,不得在新政府中担任公职。 另外,日本的军工厂全都被拆解,别说火药,就连化肥生产现在都需要GHQ的审批。 海军的造船厂虽然同样被拆解,但林致远却以石川岛造船厂的名义,将那些被遣散的技术工人、工程师和舰船设计师重新收拢了起来。 虽然只能造商船,但技术工人还在,图纸还在,设计能力还在。 从这个角度讲,林致远说的并没有错——他为海军保留了火种,而陆军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联想到陆军的惨状,海军现在的情况还能接受,最起码还有希望。 想明白这一点,吉田不再纠结,“我会按照米内君的意思,把舰政本部的人全都交给你。另外,我在海军省和军令部还有一些旧部,这些人虽然上了公职追放名单,但他们可以以私人身份担任技术顾问。只需要给他们发一份工资,让他们能继续做本职工作,他们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希望你能说服GHQ,让美国提供一些先进的扫雷设备。有很多海军的中下层骨干为了能继续留在船上,都自愿加入了‘扫雷总队’,我希望你能帮一帮他们。” 战争末期,美国为了对日本实行‘饥饿战术’,在日本沿海空投了1.1 万枚航空水雷。日本为了本土防御,更是布设了超 5.5 万枚水雷。 美军入驻后只是优先打通了横滨、东京、神户、大阪等经济核心港口,其他海域的水雷依然像漂浮的幽灵一样在暗处潜伏着。 日本现在负责扫雷的大多是战时简易木造扫雷特务艇和改装渔船,船体薄得连近距离爆炸的水压都承受不住,防护能力几乎为零。 并且,大量水雷布设图纸在战败时遗失,很多是漂流雷、半沉休眠雷,受潮汐和海水腐蚀变得极不稳定,海浪一晃动就可能自爆。 这几个月触雷炸沉的小艇已经有几十艘,数十人死亡,上百人伤残。 看着伤亡人数不大,但整个扫雷总队也才一千多人。 林致远听完,沉默了几秒,将手中的烟头弹入大海,转身看向吉田。 “我尽量帮他们争取,但即便有了先进的扫雷设备,还是不能完全避免伤亡。不如这样,美国有个海岸警卫队,也就是海警部门,专门负责近海巡逻、海上救援、打击走私和偷渡。我完全可以建议GHQ允许日本也成立这样的一个部门。” “这样既能绕过GHQ对日本重建武装力量的禁令,又能给那些想留在海上的年轻人一个合法的、体面的身份。只是眼下需要海警的地方还不多,顶多抓一抓走私船和从朝鲜来的偷渡客,不可能给太多的编制。” “所以,你最好挑一些对未来海军发展有用的骨干,先安排进来,比如一些舰载机的王牌教官,优秀的军舰指挥官,一些在潜艇战术和反潜作战方面有实战经验的专家之类的。让这些人有一个稳定的饭碗,不至于因为穷困潦倒而死在某个无人知道的棚户区角落里” 吉田闻言一把拉住林致远的手,双手攥紧,“太感谢你了,弘明。我这些日子都在为这些事发愁,这些人大多没什么存款,每天挨饿受冻。米内君和我一直都在用自己的钱私下救济其中一部分人,就是想保住日本海军的最后一点希望。但我们能救济得了一时,救济不了一辈子啊。” 林致远连忙抬起另一只手,提醒道:“吉田阁下,一定是要有实力的才行,那些只靠着论资排辈混上来的官僚,就不要浪费名额了。” “明白,明白。”吉田连连点头,他松开林致远的手,在开放平台上来回踱步,“我会亲自筛选每一个推荐名额,只推荐实力派,不推荐任何靠关系混饭吃的人。” “这样不仅舰政本部的人保住了,连一些实干派也保住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米内君在走之前和我说,你是日本海军最后的希望,我当时虽然点了头,但心里还有怀疑。现在,我不怀疑了,你的确值得信任。” 林致远笑而不语,之前米内想要在护航航母上训练一批人,应该就是吉田口中被他们救济的人。 他当时没有答应米内,但后来想想,新中国不仅要有舰队,还要有熟练的飞行员、航海官、轮机长、战术指挥官、空勤调度员等一系列专业人员。 百年海军并不只是一句口号,除了武器系统,还要有完善的人才培养体系、作战战术体系。 日本虽然战败了,但它毕竟曾是世界第三海军强国,特别是在海军航空兵的训练体系方面。 苏联虽然强大,但他并不擅长海军,新中国要想短期培养起属于自己的海军,这些人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有句话说的好,海军是大国的定海神针,但也是一个能在十几个小时之内全军覆灭的军种。 正因为海军的脆弱,正因为海军对人才和战术体系的依赖程度远超陆军,所以这些人才的价值才更加不可替代。 现在这些人对重建日本海军的希望越大,投入的越多,将来才好一波收割干净。 (被动态审核了,瑟瑟发抖中,希望不要出问题……) 第860章 敲打丰岛 林致远回到指挥室后,看了一眼丰岛和寺内嘉雄,示意他们到隔壁房间。 隔壁以前是航母的作战室,墙上还残留着用图钉固定海图的痕迹,但现在已经被改装成一个小型会议室。 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吧台,不过上面没有酒,只有一些速溶咖啡和水杯。 舱壁上有好几个暖气片,将房间里烘得干燥而温暖,和外面甲板上湿冷的海风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致远解开大衣的扣子,往椅背上一靠,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让两人落座。 丰岛小心翼翼地坐下,他看了一眼林致远的脸色,试探道:“石川大人,米内阁下这是?” “就是你看到的,他已经追随联合舰队而去了。”林致远的声音平静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航母已经开始返航,抽这个时间,我们聊一聊吧。一会上岸,我还要把他的遗体送回东京。” 一旁的寺内嘉雄闻言心中一喜,米内的去世似乎是个突发事件,这种情况下,林致远的行程肯定会被打乱,返航后的安排也会仓促调整,沿途的护卫应该不会很多吧? 不过,他脸上还是流露出一副沉痛的表情:“米内阁下是帝国的柱石,在停战御前会议上力挽狂澜,为日本保留最后的国体。他的离去是帝国的巨大损失,眼下帝国正值风雨飘摇之际,还望您能出手保下家父,寺内家上下必将永远铭记您的恩情。” 林致远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寺内嘉雄,“我记得你好像是养子,寺内元帅被审判,寺内家就彻底是你说了算了,你应该是最开心的才对吧?” 寺内嘉雄闻言一怔,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他没想到林致远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竟然直接把他藏在最心底的那点算计摊在桌上。 其实,他今天来并不是想真心谈判的,之前答应丰岛的五百万也只是个托词。 只要在回去的路上,竹下正彦和那些华族的死侍们如约发动伏击,林致远身死,他完全可以不认这笔账。 他恼羞成怒地抬起头,声音骤然拔高:“石川大人,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林致远没有理会他的愤怒,只是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万美元,否则我就让人放出风去,说是你在背地花钱运作,想让寺内元帅死在狱中。你不想背上‘弑父’的骂名被寺内家的宗亲们联名罢黜吧?” “你,你……”寺内嘉雄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而丰岛的表情却是异常的精彩,他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眉毛微微上挑,最后嘴角浮起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原来还可以这样,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一千万美元的话,他似乎可以多分一百万。 他连忙端正坐姿,收起笑意,用一种沉痛中带着几分鄙夷的语气开口:“是啊,嘉雄君,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营救寺内元帅,不惜调动寺内家全部底蕴,没想到你竟然是想趁这个机会除掉寺内元帅,我真是看错你了。” “你们……”寺内嘉雄已经被气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不断地后退,“你们这是构陷!彻头彻尾的构陷!你们可知道消息一旦流传出去,会置我于何地?寺内家上下几百口人,还有那些追随家父多年的旧部,他们会怎么看我?” 林致远敲了敲桌子:“所以,这笔生意,一千万美元。” 寺内嘉雄大口喘着气,右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终看着林致远,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好,我给你们一千万美元,你们最好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直接去了甲板,在他看来林致远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寺内嘉雄离开后,丰岛疑惑地看向林致远:“弘明,他说的‘说到做到’到底是让我们救寺内元帅,还是不救啊?” 林致远看了一眼丰岛:“有区别吗?在我看来,整个寺内家,都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 “你的意思是对整个寺内家下手?” 林致远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健太告诉我,最近有人想对我下手,其中就有寺内家参与其中。” 丰岛闻言脸色迅速阴沉了下去,青木健太现在是警视厅的总监,既然他说寺内家参与其中,那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必然有确凿的证据。 那么寺内嘉雄今天跟他来见林致远,到底是什么意思? “八嘎!这个混蛋也敢在我面前耍心眼,弘明,你等着,我这就出去把他给砍了,然后从甲板上扔下去。” 林致远连忙抬手制止:“丰岛君,你稍安勿躁,健太已经在放长线钓大鱼了,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丰岛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椅子上重新坐下。 他的坐姿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放松,用一种极为郑重的语气开口:“弘明,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对这件事不知情。我带他来见你,是因为觉得寺内家有油水可捞,我真的不知道他要害你。” 丰岛是真的想一刀砍了寺内嘉雄,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林致远现在让他稍安勿躁,让他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又担心林致远会乱想——会以为他是故意把寺内嘉雄带过来的,会以为他和那些华族有暗中勾结。 失去林致远的信任,他在战后的日本将一无所有。 林致远看着丰岛紧张的样子,笑道:“我当然相信你,但是第四师团这么多人,还有关西这么多的华族和财阀,他们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对我忠诚,愿意把全部身家押在石川家的船上。” 丰岛闻言眯起了眼睛,他听懂了林致远的意思,对方这话不仅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整个关西势力听的。 谁都知道大阪人唯利是图,连天皇和军部的利益都可以出卖,谁又能保证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出卖石川家的利益? 这种根深蒂固的印象不是靠他丰岛一个人拍着胸脯表忠心就能消除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为郑重的语气道:“石川大人,不管您信不信,我丰岛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和您成为好朋友。” “我无法代表整个关西华族和财阀,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发现关西有人背刺您的利益,不需要您动手,我亲自清理门户。” 丰岛之所以敢说这话,是因为第四师团的两万多人虽然脱了军装,但指挥体系还在,纪律还在。 只要他一句话,那些人随时可以重新变成服从命令的士兵。 第861章 ‘林致远’遇袭(1) 半小时后,护航航母缓缓靠回横滨港的深水泊位,众人再次乘坐登陆艇返回码头。 只是这一次,米内没有走下去,而是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被人抬了下去。 船刚靠岸,寺内嘉雄便先跳上了码头的石板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裹紧大衣,朝码头外围走去。 他走出码头主作业区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钻进轿车,让护卫开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在车内,用望远镜观察码头的情况。 直到二十分钟后,亲眼看见林致远在石川苍介和几名护卫的簇拥下坐进那辆挂着GHQ通行证的黑色防弹轿车,车队在前后十几辆护卫车的伴随下驶出码头大门,他才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距离上午的仪式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GHQ和内阁的官员基本都已经返回了东京码头外的沿海公路上车流已经稀疏下来。 林致远这个时候上路,正好卡在所有人都在返程途中、公路沿线警力已经开始逐步撤离的空档上,可谓是目标明显。 真的是天照大神庇护,米内死得正是时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将望远镜往座椅上一扔,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护卫,眼神狠厉,“通知竹下正彦,石川弘明已经上路,让他放心大胆的去做,务必一击必中。” “嗨依!” 另一边,防弹轿车内,石川敏夫手持紫檀木拐杖坐在后座,有些拘谨地看着一旁的“林致远”。 刚在上车的时候,石川苍介突然叫住他,说石川大人要单独见他,于是他便被安排上了这辆车,而石川苍介则上了原本属于他的那辆车。 只是他上车已经有十分钟了,‘林致远’一直都在闭目沉思,他也不敢开口打扰。 他只是在心里反复揣测着:石川大人要单独见他,是不是因为这几天串联华族的事做得不错,要当面表扬几句?还是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吩咐?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打量起这辆防弹轿车。 这辆凯迪拉克防弹轿车,听说只比麦克阿瑟的那款差一些——麦克阿瑟那辆是定制款,车顶和底盘都加装了防地雷装甲,车窗玻璃是四层夹胶防弹玻璃,连轮胎都是防弹的,据说能扛住反坦克地雷的直接爆炸。 石川家以前也造过防弹轿车,他在位的时候,石川岛造船厂的附属车间曾定制过一批防弹车,车身用轧制均质钢板焊接成型,车窗是进口的德国防弹玻璃。 林致远还在沪市的时候,乘坐的那辆防弹轿车就是来自石川岛造船厂,还是石川孝介亲自从库存里调出来、安排人用货轮运到沪市的。 一想到石川孝介,石川敏夫突然有点感伤。 现在的石川家越是强大,他就觉得以前的自己越愚蠢,如果孝介还在的话,现在的辉煌应该是属于他的吧? 可惜没有如果,他收回思绪,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石川大人,不知您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秋山正志缓缓睁开眼,有些错愕地看着石川敏夫,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慌乱。 刚石川敏夫突然上车,吓了他一跳,他只能假装在沉思,学着林致远平时思考时的样子,生怕露出什么马脚。 现在看来,应该是石川苍介让对方上来的,但是石川苍介怎么也不和自己通个气,也不至于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他轻咳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担心自己说得太多会露出马脚,说得太少又不像林致远的风格,犹豫之间,只含糊地吐出一句:“算了,等回去再说吧。” 秋山正志话一出口,石川敏夫就感觉怪怪的,但他和林致远接触的次数并不多,没有像青木健太那样一眼就看出端倪。 他只能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归结为米内的死,他叹了口气:“我知道大人你是因为米内君的去世而忧伤,米内君一生都在为帝国操劳,最后能在一艘航母上安然离世,也算是死得其所。” 秋山正志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石川敏夫见秋山正志闭上眼睛,也只能继续看向窗外的街景。 车队沿着沿海公路行驶了大约十五公里,进入了一段两侧都是废弃工厂和仓库的工业废墟。 这里在战前是横滨和川崎之间的工业走廊,日清製油、富士電機、日本鋼管等大企业的工厂沿着公路一字排开,烟囱林立。 现在这些工厂全都被燃烧弹夷为平地,只剩下烧焦的钢架和坍塌的混凝土墙体在暮色中勾勒出一道道嶙峋的轮廓。 虽然从横滨到东京的这几十公里的沿江地区全都划给了横滨租界,但这些企业原本却是属于一些旧华族和旧财阀的产业,产权归属问题都还在反复协商中,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全部明确。 废墟深处,那些被炸塌了一半的厂房和废弃的仓库里,竹下正彦等人就伪装成原工厂的留守工人,藏匿在其中。 竹下正彦此时正蹲在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厂房二楼角落里,这次他可是带了七八百名挺身复国军的成员,是林致远点名要他交出的骨干。 还有几大军功华族的六七百名死士,加起来差不多有一千五百多人。 别看他一直在给周围的人打气,说什么“天诛国贼”、“今日正是洗雪靖国神厕和巢鸭监狱之耻的时刻”、“帝国的未来就在诸位的肩膀上”,说得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听得周围的人热血沸腾。 但他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在袭击发动后,第一时间抽身。 这时,原神奈川特高课外勤行动组的组长田边诚一,来到他身边:“阁下,来了。” 竹下正彦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拿过放在一旁的望远镜,走到窗前,紧盯着沿海公路的转弯处。 果然,只见一个车队正沿着公路缓缓驶来,打头的是两辆满载警察的卡车,后面跟着十几辆黑色轿车。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对着围拢过来的头目们,朗声道:“诸位,天诛国贼的时候到了。今天,我们要用石川弘明的血,来祭奠那些在巢鸭监狱里被美国人炸死的陆军前辈,来祭奠靖国神厕的英灵们。” 田边诚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阁下,方案是不是要再完善一下?” 他在特高课干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用上千人直接在公路上正面冲击一支车队的行为,在他眼里这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竹下正彦瞥了田边诚一一眼,“田边君,别拿特高课那一套来教我怎么行动。你们的暗杀行动如果有用的话,就不会有今天的行动。” “石川弘明不死,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背叛帝国,我们现在不是计较伤亡的时候,哪怕拿这一千五百条命去换他一个人,也是帝国最后的胜利!” 第862章 ‘林致远’遇袭(2) 田边诚一见竹下正彦执意如此,不再劝阻,他也知道有些时候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但他才拿了三井多少钱?每人五万日元,折合一百多美元,玩什么命啊? 他们这些留在本土的特高课人员为什么没有被派去海外殖民地,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没有被彻底洗脑。 他和他的手下只是把特高课当成一份混饭吃的工作,他们才不愿意替别人的狂热去死。 他对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退。 竹下正彦放下望远镜,对着围拢在身边的十几个头目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十分钟内进入预设阵地,在炮击停止后,全部冲上去集火中间的防弹轿车,记住石川弘明,必须死!为了帝国,板载!” “板载!”十几个头目同时举拳高喊,然后散开,各自沿着厂房残存的楼梯和烧焦的通道奔向自己的阵地。 所有人都离开后,一名心腹来到竹下正彦身边,低声道:“首领,田边诚一和他的手下没有按要求前往预设阵地,看样子是想趁乱溜掉。 “跑?”竹下正彦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随他们去吧。” 现在外围等着他们的是美军的机械化部队,那里是说跑就能跑的。要跑,也得跑对方向才行。 他披上外套,带着心腹快步走下楼梯,穿过一楼车间,上了一辆停在厂房后门的轿车。 他们没有前往主干道,那里即将变成一片火海和弹雨交织的修罗场,而是沿着一条被废弃小路,直接朝海边而去。 眼下只有海边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林致远留给他的生路,林致远是不可能让他落入美军手中的,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另一边,防弹轿车内。 石川敏夫越发感觉坐在自己身边的‘林致远’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感觉对方有些紧张? 刚上车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奇怪,林致远平时不是把石川苍介就是把周慕云带在身边,这次竟然没有让两人同坐一辆车。 他轻咳了一声,试探道:“石川大人,眼下石川家的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趁着我还能动,不如让我去主持石川岛造船厂的工作吧?” 秋山正志再次睁开眼睛,他不敢随便答应,也不敢直接拒绝。 他只能用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来拖延时间,“这件事先不急,容我想想。” 石川敏夫眯起眼睛,以他对林致远的了解,对方绝不可能在允许自己再插手石川岛造船厂的事务。 他脸色阴沉下来,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不是石川弘明,你到底是谁?” 秋山正志对上石川敏夫那双苍老但锐利的眼睛,心知自己暴露了,他叹了口气:“您不用管我是谁,但我建议您不要声张,苍介先生既然安排您上这辆车,自有他的考量。” 石川敏夫皱起眉头,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杖头上骤然收紧,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也没有让他等太久,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从两侧的废墟中有十几枚迫击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向车队飞来。 有的落在车队中间,炸开的橘红色火球将几辆护卫车掀翻在地,有的落在公路两侧的废墟中,激起无数的泥土和碎石。 司机本能的急刹,石川敏夫的身体被惯性猛地甩向前方,肩膀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紫檀木拐杖从手中滑落。 秋山正志也被甩得侧倒在座椅上,他一只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 车队最前方的一辆满载警察的卡车,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车头,引擎盖被炸飞,水箱爆裂,白色的蒸汽从破裂的水管中嘶嘶地喷出来。 司机当场殒命,整辆卡车也侧翻在地,后厢里的警察从倾倒的车厢里滚落出来,有人被压在车底发出凄厉的惨叫,有人爬出来后又立刻趴下去躲避飞溅的弹片。 石川敏夫不顾地上的拐杖,伸手就要拉开车门往外跑。 但他还没来得及下车,从废墟两侧就有密集的子弹射来,打在车门和车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耳边,打在车门内侧的防弹衬板上,他本能地缩回车里,将车门重新关上。 透过车窗玻璃,他竟然看到了数百人正朝车队而来,而前面唯一的路又被侧翻的卡车堵死。 作为原石川家主,他也是经历过一些风波,很快就想通了,林致远应该是用他和身边的赝品来引诱潜伏的军国分子现身。 他忽然笑了起来,他弯腰从座椅下方捡起那根紫檀木拐杖,将杖头杵在车厢地板上,双手交叠在杖头上,像是坐在自己书房的沙发上一样安静。 他对自己的命运早有猜测,他知道林致远不可能一直留着他,但只要还能为石川家做点事,哪怕是死,他也愿意。 在死之前,能看到石川家有今天的影响和地位,他也可以安心去见石川家的列祖列宗了。 林致远能有这样的手腕和隐忍,石川家交到他手里,应该可以走很远吧? 而一旁的秋山正志看着有些癫狂的石川敏夫,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连忙把两边的车门全部从里面锁死,手指在锁扣上抖了好几次才将锁扣按下去,然后缩在后座角落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将身体尽量蜷缩成一团,减少被子弹击中的概率。 很快上千人就冲到了车队周围,将车队所有的警察和护卫全都击倒,公路上的抵抗火力在一阵密集的枪声之后彻底归于沉寂。 这些人携带的都是手枪,手枪子弹的冲击力根本不足以穿透防弹轿车的车门和车身。 这些人一怒之下,竟然将车推翻了,并把随身携带的几十枚手雷全都扔到了车下。 随着手雷接连爆炸,终于把防弹玻璃震碎。 其中一人刚想把手雷从破碎的车窗扔进车里,就被另一人拦下:“八嘎,你想干什么?” “炸死他们啊!” “混蛋,我们要的是让所有人看到石川弘明的惨状,你扔手雷进去,尸体都炸没了,还怎么登报?” 说着,这人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车内两人的胸口和脑袋各补了一枪,这才挥手示意众人散去。 第863章 ‘林致远’遇袭(3) 就在车队遇袭的同一刻,距离伏击现场两三公里外的沿海公路上,寺内嘉雄让司机将轿车停在一边。 他推门下车,寻了一处高地,眯眼望着远处工业废墟的方向。 大衣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凉意,远处的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对他来说仿佛是天籁之音,是复仇的交响曲。 然而,他还没高兴太久,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越来越强烈的震颤。 他猛地转过身,只见后方公路上,十几辆M8灰狗装甲车正以战斗队形疾驰而来——是美军驻扎在横滨港的警备部队。 他连忙让司机将车开到隐蔽的地方,找了一块能够遮挡来自公路方向视线的掩体躲藏起来。 他趴在掩体后,看着一辆又一辆装甲车从他面前高速通过,然后是半履带运兵车,车上坐满了全副武装的美军。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这些部队出动的速度太快了,那边枪声刚响,这边装甲车就已经抵达战场边缘。 他也旁观了竹下正彦等人的推演,正常情况下,美军就算出动机动部队,至少也要半个小时才能赶到伏击地点,除非美军早就知道会有伏击,提前将机动部队部署在附近待命。 他现在看到的只是从横滨港方向开出的机动部队,那周围的厚木基地、横须贺基地、还有驻扎在东京市区的美军会不会出动? 寺内嘉雄已经不敢往下想了,待美军的机动部队全部通过后,他连忙让司机把车往与东京相反的方向开,担心战斗结束后美军会封锁整条沿海公路。 但轿车刚开出去不久,就又遇到一个车队,几辆黑色轿车在一辆护卫吉普的伴随下,沿着主干道朝东京方向缓缓驶去。 寺内嘉雄透过车窗玻璃,紧张地注视着这支车队通过,他隐约看到了吉田,这个车队应该是要把米内的尸体运回东京。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不敢走主干道了,连忙让司机驶入一条两侧都是废弃农田和烧焦农舍的乡间小路。 也不出他所料,就他从主干道下来后不久,又有十几辆轿车从横滨方向高速驶来。 头车是一辆敞篷吉普,石川苍介坐在副驾驶,后面车上坐着的全都是石川家的护卫。 当石川苍介抵达现场时,美军已经开始清剿残敌。 M8灰狗装甲车上的重机枪还在对废墟深处的零星抵抗进行点射,半履带运兵车上的士兵已经下车展开搜索队形。 遇袭的车队也已经被美军宪兵用警戒线隔离起来,石川苍介在警戒线外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对站在警戒线旁的宪兵出示了证件——一张由GHQ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上面印着GHQ的鹰徽和石川苍介的照片。 宪兵接过证件,对比了一下,然后掀起警戒线,示意他可以进入现场。 石川苍介带着一名翻译弯腰钻过警戒线,快步穿过散落着弹壳、碎玻璃和血迹的路面,走到防弹轿车前。 防弹轿车侧翻在地,车身和玻璃上布满了密如蛛网的弹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和汽油混合的气味。 他绕到破碎的车窗一侧,弯下腰,探身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石川敏夫歪倒在座椅上,紫檀木拐杖还握在手里,杖头上沾着几滴已经凝固的血。 秋山正志蜷缩在后座角落里,额头上的枪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和脑浆的混合物,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和痛苦。 他刚想伸手拉开车门,一名美军二等兵从旁边快步走过来,抬起手臂拦在他面前,“请不要破坏现场,按照规定,需要等法医到了进行检查和拍照之后才能移动尸体。” 石川苍介冷眼看着对方,对着身后跟过来的翻译道:“告诉他,我们大人没有死,让他不要站在这里妨碍我救我们家大人。” 翻译连忙将这句话转成了英语,二等兵听完,一脸见了鬼的表情:“Hey buddy,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脑袋上挨了一枪还能活着……” 但他话还没说完,石川苍介已经一把推开拦在面前的手臂,从二等兵身边挤了过去,伸手拉开被撞变形的车门。 二等兵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稳住重心后,一张脸涨得通红,自从来到东京后,还没有一个日本人敢这么对他。 他刚想端起M1卡宾枪砸过去,一旁的中士从后面快步赶上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到一边。 “不要冲动,他们虽然是日本人,却是和高层关系密切的日本人,你如果还想在回国之前升一等兵的话,就不要惹事。” 另一边,石川苍介已经将秋山正志从车厢内抱了出来,他对身后的翻译使了一个眼色,翻译立马来到二等兵和中士面前,掏出两张一百美元钞票,分别塞进两人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老友之间递烟。 “感谢二位的理解,这点心意请二位收下,就当是今天的辛苦费。“ 二等兵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钞票,然后看了一眼身旁的中士。 中士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把钱收好,然后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几分钟后,当石川苍介将秋山正志的尸体安顿好后,一直被拦在外围的吉田善吾终于说服了外围的宪兵,让他走了进来。 他几乎是小跑到石川苍介面前,“石川弘明怎么样?他还活着吗?” 石川苍介本能的皱起眉,他不喜欢有人在公开场合直呼大人的名字,但看到吉田那张因为焦急而苍老了几分的脸,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怒意。 “我们大人只是受了重伤,必须马上送去医院,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吉田又不傻,防弹轿车都被炸成那样了,他刚才远远地看到石川苍介从车厢里抱出来的那个人,身上全都是血。 林致远现在可是海军的希望,如果对方出了一点差错,他死后怎么有脸去见米内? 想到这里,声音里的焦急又拔高了几分:“不行,我要亲眼确认一下。” 然而,他还没靠近轿车,就被石川苍介拦住:“我说了,现在必须马上送大人去医院,每一分钟都是最宝贵的抢救时间,您在这里多拦我一会儿,大人就多一分危险。” 吉田就这样站在原地,没有再强行上前。 目送石川苍介的轿车离开后,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那些只会喊口号,只会用刺刀和炸弹解决问题,只会为了陆军的利益罔顾海军利益的军国分子,实在太可恶了。 他握紧了拳头,那些人太可恶了,联合舰队就是毁在那些人手里,明明根本不懂海战,却还要瞎指挥,为了陆军的利益罔顾海军的利益。 眼下,海军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希望,那些人竟然又亲手毁了。 就算林致远这次没有死,那会不会还有下次? 他决定不再做任何的退让,是时候联合一些海军元老,把那些该死的陆军军国分子彻底铲除。 帝国海军的希望,不能毁在那些人手中。 第864章 各方反应 东京,美国大使馆。 麦克阿瑟从横滨回来后,就返回大使馆午休和用餐,直到下午四点半,他才再次坐上防弹轿车,前往第一生命大楼,准备下午的工作。 他的生活一直都是这么自律,不管是在澳洲、菲律宾还是日本,每日的作息表雷打不动。 麦克阿瑟靠在真皮座椅上,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大使馆上空灰蓝色的冬日天空,然后看向副驾驶的惠特尼,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问道:“安排的事办妥了吗?” “将军,原节子小姐已经在您的办公室等候了。今天的天气不错,很适合下午茶。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她上次提到过的那种日本抹茶,虽然我还是觉得咖啡配饼干更适合这种天气,但她说想请您尝一尝真正的茶道。” 麦克阿瑟将玉米芯烟斗叼在嘴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那表情似乎在嫌弃惠特尼根本不懂情趣。 抹茶,哪怕在战前,也属于高级茶品,是日本旧华族、茶道圈层才会饮用的奢侈品。 现在美军入驻东京也有几个月了,两者的饮食也有一定的融合,抹茶配咖啡一开始是旧华族女子为了讨好美军军官而发明的,但现在已经隐隐普及开了。 惠特尼当然早就品尝过,事实上他还挺喜欢那股苦涩中带着回甘的味道。 但是作为副官,他自然要在麦克阿瑟面前显得自己没那么聪明,这样才能让麦克阿瑟在点拨他的时候获得满足感。 他顿了顿,严肃道:“将军,刚得到消息,石川弘明的车队在从横滨返回东京的途中遭遇了袭击。石川弘明重伤,已经被送往医院抢救,第五骑兵团的团长洛比特上校已经亲自赶赴现场指挥清剿收尾工作。” 麦克阿瑟眉头微皱,这是他今天听到的唯一一个坏消息,顿时心情没刚才那么愉悦了。 他把玉米芯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车窗边框上轻轻磕了磕,“我记得克莱德曾预警过,说很可能会有军国分子在仪式后发动袭击,甚至还让周围的部队做好配合,为什么石川弘明还会重伤?” 石川弘明是现在整个日本最为配合的,也是麦克阿瑟最为欣赏的人,他当然不希望对方有事。 “将军,参与袭击的军国分子有一千多人,还携带了迫击炮和轻武器。” 麦克阿瑟闻言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通知萨瑟兰和威洛比,我希望抵达办公室后能第一时间见到他们。我已经当着全世界的媒体放出话去,说要彻底清剿日本的军国分子。” “眼下倒好,我前脚刚说完,后脚就被狠狠打脸。一千多人,还携带着迫击炮,还是白天,和上次袭击我时一样的嚣张,很好, 很好!” 惠特尼透过后视镜看着不断冷笑的麦克阿瑟,他知道日本的军国分子可能会迎来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彻底的打击。 另一边,横滨租界办事处。 丰岛从横滨港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他在临海别墅,而是拉着村田,一起来见栗原禾子。 三人围坐在栗原禾子办公室的会客区。 村田省藏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将杯子轻轻放到桌上,“丰岛君,你的意思是,石川大人担心我们关西有人会出卖他?” “不是担心,而是事实。”丰岛将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我们关西人是抱团,但也唯利是图。所以弘明担心整个关西,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始终站在他这边。他不是在敲打我,他是在敲打整个关西。” 一旁的栗原禾子咬了咬牙,开口道:“其实,石川大人已经同意我从关西领养一个孩子,但是他要求这个孩子决不能是华族和财阀的后代。” 丰岛和村田闻言全都陷入了沉默,如果说刚才丰岛的话还只是个人的担忧和猜测,那么栗原禾子的话,基本上就可以证实:林致远一直都在提防着关西势力。 丰岛沉默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们三人是石川家体系中最核心的关西代表。其他人可以摇摆,我们不能,必须毫无保留地站在弘明这边。” 村田和栗原禾子纷纷点头,他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关西势力只是锦上添花,林致远才是起了决定的作用。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栗原禾子来到桌前接起电话,她对着话筒应了几声,然后转过头看向村田,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村田阁下,找你的。” 村田也是愣了一下,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把电话打到这里来找他。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接过电,“莫西莫西,我是村田省藏,哪位?” “村田君,出大事了,石川弘明在返回东京的途中遇袭,据说已经死了,你现在赶紧来东京,我们在赤坂的待合所碰头……” “纳尼?”村田省藏放下电话,一两分钟都没有缓过来。 栗原禾子就站在他旁边,刚才电话里的谈话隐隐听到一些,她一把从村田手里夺过话筒,直接将电话打去了石川宅邸。 电话接通后,她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咬着嘴唇在听。 半分钟后,她挂断电话,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白。 丰岛见状连忙快步走到两人身前,质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栗原禾子两眼无神,“石川大人在返回东京的路上,遭遇了袭击,说是重伤被送进了医院。” 村田也沙哑开口,“住友的理事打来电话,说石川大人已经确认死亡,让我赶紧去东京商议对策。” “不可能!”丰岛闻言一脚将一旁的木椅踹开,“弘明早就知道会有人对他下手,怎么可能没有防备?” 栗原禾子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对,肯定是假的,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村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住友那边怎么办?” 丰岛回头冷冷看着村田:“怎么办?他们现在叫你过去,不就是为了利益最大化吗?弘明的担心没有错,他们这些人还真的是会见风使舵。” “丰岛君,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也许他们只是想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应对最坏的情况。石川家如果真的群龙无首,他们的利益肯定会受到影响……” “够了!”丰岛直接打断道:“村田君,你耗子尾汁。” 说完,丰岛不再看他,和栗原禾子一起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865章 我演的怎么样? 轿车在沿海公路上飞驰,丰岛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大腿,目光穿过车窗玻璃,看着快速后退的街景,内心觉得很可笑。 刚刚村田还拍着胸脯保证三人的利益是一致的,结果呢?一个电话就让他动摇。 丰岛并没有劝对方,从村田没有果断跟着他一起来医院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 他太了解村田这个人了,典型的大阪商人,精于算计,善于权衡,永远在寻找最优解。 村田当初选择和林致远合作,不是因为欣赏林致远的为人,而是因为林致远给了他足够的利益。 之前林致远希望第四师团调往暹罗的时候,他和村田就有过分歧。 当时村田选择和石川商行合作,是因为在沪市有互助会,有大量的中层军官围绕在林致远身边。 一旦去了暹罗,失去了原有的人脉和关系网,林致远未必能有同样的影响力。 而丰岛作为军人看得很清,他认为先是有林致远这个人,才有的互助会,才有的石川商行在沪市的生意网络。 正是林致远舍得让利、懂得合作共赢的格局,才让他在沪市一步步积累了足以和军部周旋的人脉和资本。 结果也证明了他的判断没有错,林致远去了暹罗之后同样混得风生水起。 虽然借助了第四师团的关系,但第四师团本就是听从林致远的安排去的暹罗,换句话说,林致远从一开始就把第四师团在东南亚的存在纳入了自己的战略规划。 就算没有第四师团,凭借林致远的手段,也能迅速和当地的军官、商社打成一片。 战争末期,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时候,林致远更是早就规划好了退路。摇身一变,竟然成为了华尔街和GHQ在东京的代理人。 这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让丰岛打心底里佩服,更何况林致远早就知道有人会对他下手,以他的行事风格,怎么可能轻易上当? 至于村田,丰岛在心里感慨一声,随他去吧。 有些人总觉得能在不同选择之间反复权衡、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但往往选来选去,到最后才发现还不如一开始就坚定选定一边。 等丰岛赶到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此时,医院的附属停车场早就停满了车,全都是闻风赶来、想要确认林致远生死的人。 只不过这里是美军医院,没有得到允许,他们不能随意进去。 而医院方面,由于克莱德早就打了招呼,关于林致远的生死是机密,不得对外透露任何相关信息。 他们这些人用尽各种关系,也只能打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丰岛从车上下来后,对栗原禾子点了点头,两人一起穿过拥挤的人群,朝医院大门走去。 虽然两人出示了GHQ签发的通行证,但还是不能进入医院,最后还是石川苍介从医院里亲自跑出来,才把两人接了进去。 丰岛看着满脸疲惫的石川苍介,低声道:“现在什么情况?” “大人现在还在抢救。” 丰岛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难以置信道:“弘明早就知道有人对他不利,为什么还会中埋伏?” “对方出动了一千多人,还携带了迫击炮,大人虽然早有安排,但没想到对方会出动这么多人。并且米内阁下在航母上突然去世,大人不得不分出一批人护送他的尸体返回东京,对方正好卡在护卫力量最薄弱的空档上发动了袭击。” 丰岛脚步虽然还跟着石川苍介往前走,但大脑早已一片空白,石川弘明真的死了?怎么可能? 一定是寺内嘉雄,一定是他在通风报信,该死的寺内家。 丰岛一直跟着石川苍介来到手术室的等候区,这里早已聚集了十几人,千代子、美惠子、渡边、中岛弘毅等人全都到了。 他看了众人一眼,根本没有心思打招呼,而是找了一个角落待着,他现在需要好好梳理一下思绪。 在场的众人和丰岛差不多,显然大家都被这个消息打懵了。 栗原禾子来到千代子和美惠子面前,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行了一礼,“两位姐姐。” 千代子抬起头,露出一双早已哭红肿了的眼睛,她今天先是收到叔叔的死讯,然后就是林致远遇袭病危的消息。 双重打击下,她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 她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焦虑的女人,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就当是回礼了。 她现在没有心思和栗原禾子计较太多,她只想让手术室的那扇门早点打开,只想看到林致远被安然无恙地推出来。 叔叔现在已经死了,林致远就是她唯一的指望。 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出现在米内家才对,但现在她真的考虑不了这么多了。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青木健太才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 见他进来,丰岛立刻从角落里站起来,大步冲到青木健太面前,一拳打在青木健太胸口,将他打倒在地:“八嘎,你这个警视厅总监是怎么当的?还放长线钓大鱼,现在好了,弘明在里面生死未卜,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等候区里的其他人被这一幕惊醒,纷纷上前拉住丰岛,石川苍介直接来到两人中间,防止进一步冲突。 美惠子小跑过来,将青木健太从地上扶了起来:“兄长,你没事吧?” 青木健太揉了揉胸口,被击中的那一块肋骨隐隐作痛,但还好没有断。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他对美惠子摆了摆手,“我没事。” 然后他愤怒地看向丰岛:“你以为我想啊,我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出动这么多人……” “不要和我扯这么多,告诉我,这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谋划?” “我现在只知道是挺身复国军策划了这件袭击,另外还有一些家族的死侍参与其中,但这些死侍要么选择誓死抵抗,被美军击毙,要么服毒自尽了。” 丰岛握紧了双拳,“也就是说除了挺身复国军,你什么都没查出来?简直是废物!” “你……”青木健太的脸涨得通红。 丰岛整了整衣服,用一种在师团指挥部里下达作战命令时的语气开口:“我现在要带第四师团的人进入市区,程序问题你帮我搞定。” 青木健太眯起眼睛,表情已经从愤怒切换为警惕:“你想干什么?现在东京可是在GHQ的治理下,连我们警视厅也不能随便执法,更别说你们本就是退役军人。” “干什么?你那些审讯手段,对不怕死的军国分子没用。我们第四师团虽然很惜命,但刺刀训练从来没落下过,血洗几个家族还是很轻松的。” 说完,丰岛就大步走了出去。 等候区里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没人说话。 青木健太捂着胸口,看着丰岛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骂了一声,“这个疯子。” 石川苍介看向栗原禾子:“禾子小姐,还麻烦你帮忙劝一下丰岛阁下,现在是多事之秋,不能让他这么胡来。” 栗原禾子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快步追了出去。 直到医院大厅,她才追上丰岛,她平复了一下呼吸,“阁下,您这又是何必呢?” 丰岛看了一下周围,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弘明没有死,我刚才演的怎么样?” 第866章 我演的怎么样?(2) 栗原禾子闻言直接呆愣当场,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过了好几秒才惊呼道:“石川大人没有死?” 丰岛点了点头,示意她小点声,然后将她带到大厅角落,这里左右两侧的视线都遮挡,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丰岛背靠着墙壁,压低声音道:“以青木健太和弘明的关系,你觉得他这么晚过来合适吗?弘明遇袭是下午的事,他身为警视厅总监,是维护东京治安和配合美军清剿残敌的最高日方指挥官,肯定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一开始我听到上千人,又携带着迫击炮,我也以为弘明真的遇袭了,但青木健太的出现让我想明白一点。” “如果弘明真的死了,以他和弘明的关系,他要么一直守在医院,要么就是带人在城内疯狂抓捕背后的策划者,把东京翻个底朝天。” “但你看他刚才的样子,看着确实有些疲惫和焦急,但还不够,他没有崩溃,没有绝望。如果弘明真的死了,他的表情是控制不住的,这就说明他是在演戏。况且,石川苍介作为弘明的贴身护卫,竟然没有一起跟着遇害,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栗原禾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用手指轻轻按着下巴,“以石川苍介的性格,如果大人真的遇害了,他估计已经疯了。” “就是这个道理。”丰岛脸上藏不住的笑意,“青木健太这些年还是太顺了,短短几年时间,他从沪市宪兵队的一个大尉队长,被弘明一手提拔成警视厅总监。这份权力的跨度太大了,导致他在很多事上缺乏阅历。” “那阁下,您刚才还动手打他,那一拳可是把他整个人打倒在地,您就不怕他记恨?” “哈哈”,丰岛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一拳我是收着力的,看似把他打倒在地,其实不会有太重的伤,我可是精通柔道和拳击的。再说了,不这样,别人怎么会信?” 栗原禾子这下彻底明白了,也怪丰岛刚才演的太逼真,她连忙追问道:“那阁下,您真的要让第四师团入城吗?” 丰岛收敛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演戏要演全套,不过我顶多让四五百人进城,这件事主要是做给外人看的,但又不能超出GHQ容忍的范围。” “我是打着为弘明报仇的名义,就算出了事,他肯定也会帮我摆平。他现在假装重伤,不等于他看不到我做了什么。我越卖力,他越满意。”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栗原禾子身上,“禾子,这次可是你我表现的好机会,现在石川家的核心圈子里,知道弘明没有死的人大概只有石川苍介、青木健太还有一直没露面的高桥了,其他人全都被蒙在鼓里。” “这个时候,谁是真担心,谁是假着急,谁是趁乱想捞一把,一目了然。我相信这件事后,你我在弘明心中的分量都会更重一分。” “阁下,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栗原禾子抬起头看着丰岛,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激。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回去,待在千代子和美惠子身边。能看出她们两人并不知道内情,她们现在内心应该很煎熬,所以你要趁这个机会,彻底融入她们。” “一旦她们接受了你,说不准以后石川家的后院,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栗原禾子闻言内心有些激动,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兄长为我考虑。” 她这次没再称呼丰岛为“阁下”,而是“兄长”。 虽然丰岛在沪市时就收了她做契妹,但她在称呼上一直都坚持用敬称,主要是两人之间一直以来都是以利益为纽带的合作关系。 但这次,丰岛选择把真相告诉了她。这份信任,比任何利益都重。 丰岛也笑着打量她:“以后,你我还要相互扶持才是。好了,你赶紧回去吧,别让她们怀疑。” “嗨依!” 栗原禾子离开后,丰岛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眼神突然变得冰冷起来。 他刚对栗原禾子还是有一定的保留,他这次带人入城,更多的是要博取林致远的信任。 寺内嘉雄这次可是利用他才接近的林致远,他丰岛成了寺内嘉雄的跳板,成了这场伏击的帮凶。 他相信林致远布这么大的一个局,肯定要有很多人倒霉。 而他丰岛必须在这场清算中站到最正确、最显眼的位置,才能把自己在这场伏击中被寺内嘉雄利用的责任降到最低。 另一边,当栗原禾子回到手术室等候区后,石川苍介和青木健太两人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怎么样?有没有劝住他?” 栗原禾子摇了摇头:“丰岛阁下根本不听我的劝说,他说警视厅查不出幕后主使,他就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查。他执意要为大人报仇,我……” 说着,栗原禾子竟然流下了眼泪。 青木健太最见不得女人哭,只好转身对着美惠子使了个眼色。 美惠子立刻心领神会,快步走过来将栗原禾子拉到角落的长椅上坐下。 栗原禾子握紧美惠子的手,又伸手拉住了坐在旁边的千代子的手。 千代子的手指冰凉而僵硬,被她握住时微微缩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抽开。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六神无主的时刻,任何一只伸过来的手都显得格外珍贵。 栗原禾子用一种诚恳而克制的语气开口:“两位姐姐,现在大人还在里面抢救,生死未卜。我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配和两位姐姐坐在一起。但大人对我们都很好,对我们每一个人都很照顾,以后还望我们相互扶持才是。” 千代子和美惠子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或者说现在根本没心情计较这些。 而一旁的石川苍介看了一眼青木健太,将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道:“丰岛很可能把事情搞大,你在这里守着,我进去一趟。” 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手术室的方向。 第867章 第四师团入城 几分钟后,石川苍介来到手术室的员工通道。 这条通道和外面的走廊隔着一道防火门,平时只有医护人员凭专用钥匙卡才能进出。 他按了几下门铃,过了片刻,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周慕云探出半个身子。 他看了一眼石川苍介,眉头微微皱起,压低声音道:“怎么了?” “有些突发情况,我要见大人。” 周慕云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侧过身,让石川苍介闪身进来,然后重新将门关好。 手术室内,一个医生和护士也没有,林致远正坐在手术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份当天的《朝日新闻》。 自从拿《朝日新闻》的主编杀鸡儆猴后,现在的报社高层几乎全都换了一遍,每天报道的内容紧跟GHQ民主化政策。 见石川苍介进来,他将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皮,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问道:“外面怎么样?” 石川苍介躬身道:“回禀大人,自从您遇袭的消息传开后,大部分人都来了,但也有一些人并未现身。不过我已经提前安排了人监视所有人的住所,这些人今晚都干了什么、拜访了谁、和谁通了电话,要等晚点才能汇总过来。” “只是刚才丰岛阁下当众打了青木总监,并扬言要让第四师团的人进入市区,准备清洗一些家族为您报仇。属下实在担心事情闹大,所以才来请示您?” 林致远闻言来了兴趣,“哦?你把事情详细说说。” 待石川苍介详细叙述后,林致远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虽然现在已经是深夜,但借助医院的探照灯和停车场上的车灯,仍然能够看到医院门口和停车场上聚集了不少人。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石川苍介,“丰岛这家伙,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应该已经猜出我没事才会这么做。” 见石川苍介有些困惑,林致远解释道:“他一定是从你和健太身上看出了破绽,不用管他,他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另外,让石川组的人全都散出去,是时候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石川苍介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他明明已经很用心在演了,怎么会有破绽呢?一定是青木健太演技太差,让人一眼就看穿了。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躬身道:“嗨依!” 见石川苍介转身要走,林致远又叫住了他:“等等,你也不要在医院待着了,你去看住另外两个影子,我不想有人趁机狸猫换太子。” 石川苍介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警觉,他明白林致远在顾虑什么,大人一直活着,影子就只是影子。 但如果有人趁机控制了影子,让影子以“石川弘明”的身份发号施令,那整个石川家的权力体系就可能被悄无声息地篡夺。 他郑重地躬了躬身,“属下明白了,从现在起,属下会和两个影子寸步不离,决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两人。” 林致远微微颔首,示意石川苍介可以离开了。 他可不想成为‘黄四郎’,穿越者有个天然的好处,那就是在信息爆炸的时代,知道很多这个时期只有一些大家族才懂的套路。 几个小时后,第四师团的参谋长木村芳次打着为麦克阿瑟公园运送木料和石头的名义,将四五百人分成十几组,从不同的方向带进了东京市区。 GHQ在清剿期间对东京实行了宵禁,每天晚上八点之后禁止市民在街头逗留。 不仅在主要街道上有美军宪兵和警视厅警察组成的联合巡逻队进行例行巡查,就连通往东京的各条主干线入口也设置了联合检查点,所有进出车辆必须停车接受证件核验和车厢检查。 当然,这些巡逻和检查点都是以警视厅的警察为主,美军宪兵为辅。 这些工程车上都有事先准备好的通行证,并且还是打着“为麦克阿瑟公园运送物资”的名义,谁敢拦? 都只是象征性地用手电筒扫了一下车厢里堆放的木料和石材,然后挥手放行。 直到凌晨两点多,这些分散进城的队伍才在预定地点完成了集结。 木村芳次来到丰岛面前,面露忧色:“阁下,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虽然我们带的只是一些木棍和刀具,但四百多名退役军人在深夜集体行动,如果被美军宪兵撞见,很难解释清楚。” 身为参谋长,他在接到电话后,虽然心有犹豫,但还是按照丰岛的指令下达了命令,而这些人也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完成了集结,登车,出发。 这就是第四师团的好处,虽然解除武装了,但指挥体系和纪律还在。 丰岛看着自己这位跟了他多年的老搭档,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第四师团两万多人,全都被编入远洋船队,拿着美金工资,在日本所有退伍兵群体中待遇是最好的,没有必要涉险。 他拍了拍木村的肩膀,“木村君,你觉得我会拿自己和大家的前途开玩笑吗?” 木村芳次见丰岛意已决,不好再劝,他知道丰岛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阁下,下命令吧。” 丰岛站上一块石头,看着眼前的四五百人,朗声道:“今晚,我们的目标是位于麻布区的寺内家宅邸。我知道你们对这个决定可能很诧异,寺内元帅对我们第四师团有恩,但你们要明白,现在是谁在给你们发工资。” “别的退役军人连饭都吃不上,而你们却可以拿美金,这些都是石川家给予我们的优待。下午,有上千人袭击了石川大人的车队,石川大人已经重伤入院,我已经打探清楚,其中就有寺内家参与其中。” “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性格,如果没有把握的话,哪怕是天皇的命令我也可以不遵。但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们,今晚就是我们向石川家表明忠心的时候。我们要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谁敢动我们的金主,谁就是我们第四师团的敌人,哪怕是寺内家也不行!” “当然,现在是GHQ治理下的东京,我们不能见人就杀,但完全可以把寺内家值钱的东西全部搬走,把那些还想着复辟旧华族的遗老遗少们从被窝里拖出来打一顿。今晚你们抢的所有东西都可以留下两成,这是对你们忠心的报酬,也是对你们今晚冒着风险来这里的奖赏。” 丰岛话音落下,人群顿时沸腾了,原来不是去送死,是去抢东西,还可以留下两成。 别说寺内家了,就是让他们去抢皇居都不带眨眼的。 第868章 洗劫寺内家 与此同时,东京赤坂的一家高档待合所。 虽然,现在已经是深夜,但待合所内灯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 住友的理事田中俊之助正在电话里和人不断的确认着什么,而大阪商船的村田省藏端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茶壶里的热水不知道换了几次。 田中挂断电话后,揉了揉眉头,来到村田对面坐下。 “村田君,那些人虽然没有直接承认是他们所为,但他们给我透露了一些内幕。今天下午,有一千五百多人袭击了石川弘明的车队,并且还携带了迫击炮。即便美军第一时间赶了过去,一千五百人啊,石川弘明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 “医院那边GHQ明显下达了封口令,虽然不能确认石川弘明是否真的死了,但封锁消息这件事本身,你不觉得很能说明问题吗?很可能是GHQ担心局面失控,在准备最坏情况的应急预案。” “村田君,我们都是关西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们关西势力可是在横滨租界中占股百分之七,听起来不多,但那是几亿美元的投入,是我们大阪和神户几十家商社和华族把战后仅剩的家底全押上去的赌注,不能因为石川弘明死了就打了水漂。” “在横滨租界的合作谈判中一直都是你坐在石川弘明旁边替关西人说话,我希望你明天就去找克莱德,告诉他,就算没有石川弘明,我们关西也是华尔街最好的合作伙伴。石川家能做的,我们关西一样能做,并且可以做得更好。” 村田省藏闻言陷入了沉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点燃一根烟,慢慢抽着。 他知道田中俊之助的意思,对方是希望可以取代石川弘明,成为华尔街和GHQ在日本的新代理人。 但石川弘明真的死了吗?万一没有死,那他这么做就等于自掘坟墓。 “村田君?”见村田沉默不语,田中俊之助推心置腹道:“你难道就真的忍心看着你的大阪商船被石川家吞并吗?大阪商船以前是多么风光,现在竟然成了石川家的附庸,你难道就真的甘心吗?” 村田省藏眉毛一挑,手指夹着烟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当初林致远只用了‘东瀛海运株式会社’20%的股份就把他的大阪商船吞并了,那个时候,日本刚战败,大阪商船大部分的商船都被军部征用沉没在太平洋海底。 他每天都在为大阪商船的存续而发愁,大量的船员需要遣散费,而军部欠下的运输费成了一堆永远兑现不了的废纸。 那个时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和附庸的身份,是他唯一的选择。 但现在随着横滨租界的建立,特别是林致远从美国买回来这么多的军舰和货轮后,东瀛海运株式会社已经成了日本乃至亚洲最大的船运公司。 如果石川弘明真的死了,他作为东瀛海运株式会社的第二大股东,就能以关西财阀为后盾,把掌控在石川家手中的股权全收过来,让大阪商船从附庸重新变成主人。 更何况,船员都是第四师团的退役士兵,他相信丰岛也会站在他这边。 他把只抽了一半的烟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灭,然后抬头看向田中,“田中君,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要想办法帮我把东瀛海运株式会社剩余的股权搞到手。” 田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伸出手,“没问题,我们关西人抱团抱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在东京人的地盘上打出自己的旗号了。” 村田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烟雾缭绕的和室灯光下紧紧握在一起。 与此同时,麻布区的寺内家宅邸迎来了数百名不速之客。 宅邸内寺内正毅和寺内寿一两代人攒下的家业——从朝鲜总督府带回的珍玩字画,从华北和东南亚军需渠道中抽取的古董金器,正在被第四师团的退伍兵们以大阪商人特有的务实和高效,一件一件地装进卡车。 就连玄关外,那两根寺内正毅从汉城卸任时用船运回来的,来自朝鲜总督府官邸的雕花立柱都被人从地基上硬生生拽倒,然后抬上卡车。 横滨租界办事处正好缺两根像样的柱子,丰岛打算把它们送给栗原禾子,当做办公大楼的门厅装饰。 后院,寺内家的一百多人全都被捆绑着集中在枯山水庭院里。 几十个试图反抗的护卫被棍棒打倒在地,蜷缩在碎石地面上呻吟,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往外渗着血,将身下的碎石染成深褐色。 甚至还有人动了枪,但在数百名训练有素的退役士兵面前,几把手枪根本无法改变局势,不过几分钟就被缴械打倒在地。 有人认出了丰岛,挣扎着从人群中站起来,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有一道刚才被刀划破的伤口,血流满面。 他大喘着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丰岛的方向骂道:“丰岛!我们寺内家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报答的吗?” 丰岛本就是想对外传递一个信号,谁敢动石川家,谁就是第四师团的敌人。 所以他并没有做任何遮掩,有人认出他并不奇怪。 他就是要正大光明地洗劫,让全东京的人都知道,第四师团对石川家的忠诚不是停在嘴上的。 他走到那人面前,从一旁士兵手里接过木棍,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挥出,一棒将对方的小腿打断。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庭院中格外刺耳,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摔倒在碎石地面上,抱着断腿翻滚不止。 “待我不薄?”丰岛蹲下身,将木棍顶住对方的下巴,“我看是没少从我这里拿好处吧?这些年,我孝敬给你们的至少有一千万美元,钱呢?都藏哪里了?” 见这人不答,只是抱着断腿痛苦地喘气,丰岛站起身,朗声道:“给我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寺内家藏起来的金条和美元找出来。” 另一边,这里的动静早就惊动了附近的警察署。 寺内家宅邸所在的麻布区是富人区,距离不到两公里就有一个警察署。 但此刻,二三十名警察正躲在寺内家外面的街角里,谁也不敢上前。 “队长,我们到底过不过去?”一个年轻的巡察从墙角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寺内家围墙里晃动的火把和手电筒光束,又迅速缩了回来。 队长一巴掌打在那人头上,“要上你上,你没看到那些卡车上面都贴着通行证吗?这些人敢这么正大光明地抢劫,谁知道背后是谁?” “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给警视厅打电话,就说麻布区寺内家宅邸发生疑似暴徒闯入事件,这种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队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用一种在警察系统里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特有的经验主义口吻总结道:“这种时候,我们过去搞不好就会惹到大人物。” 就在此时,几人拿着木棍,大步朝他们们藏身的街角走了过来。 这些人走到警察面前,看着如临大敌的警察,将木棍往地上一扔,其中一人开口道:“我们就是今晚的主谋,你们把我们绑了吧。” “啊?”队长叼在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啊什么?让你们绑就绑。”那人反过来不耐烦地催促道。 第869章 洗劫寺内家(2) 寺内家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青木健太耳中。 此时已经来到凌晨四五点,冬日的东京依旧一片漆黑,只有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不知疲倦地亮着。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在等候区的众人。 渡边歪在长椅上打盹,嘴巴半张着,不时发出几声粗重的鼾声。他就不明白了,林致远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一个人留在身边。 其他人虽然不像渡边这样,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基本上都是闭着眼,打着盹。 千代子和美惠子靠在一起,栗原禾子坐在她们旁边,三个女人的头以一种疲惫的、彼此依靠的姿态倾斜着。 他的目光在美惠子身上停留了一会,心中有一丝不忍。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不告诉对方真相,不是不心疼,而是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林致远肯定都看在眼里。 美惠子越紧张、越憔悴、越真实,林致远事后就会越心疼,反而是一件好事。 像他这么‘完美’的演技都被丰岛识破了,更不要说知道真相后的美惠子了。 计划才刚开始,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打乱林致远的部署。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对守在走廊的警察简单交代了几句,便驱车离开了医院。 寺内家的动静太大了,数百人洗劫一个伯爵家族,还是寺内家这样极具影响力的军功华族,消息肯定已经传到了美军宪兵的巡逻队和G2的夜勤情报官那里。 丰岛这个混蛋,既然看出来了,那就老老实实配合演完这场戏就是了。不仅当众给了他一拳,还整出这么多幺蛾子,现在还得他拖着熬了一整夜的身体出面去给这个疯子擦屁股。 青木健太在心里把丰岛骂了不下一百遍,但骂归骂,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距离丰岛这种老狐狸还差得太远。 对方在意识到林致远没死后,立马将计就计,用最张扬、最无法被忽视的方式向全东京宣告第四师团站在石川家一边。 这一场洗劫闹下来,将风险转化为忠诚表现的操作,他青木健太自问做不到。 等他来到寺内家宅邸,天还没有完全亮,但麻布区的街巷已经不再安静了。 虽然这里在大轰炸中损毁严重,但以前毕竟是东京顶级富人、华族、高官的聚集地,附近几户华族家的家仆已经有不少被派出来打听消息。 见他从车上下来,附近警察署的署长一路小跑着迎上来,先敬了一个礼,然后躬身汇报。 “总监阁下,深夜惊动您实在抱歉。实在是……事态太大,我们控制不住。” 青木健太摆了摆手,没心思听这些客套话,“现在是什么情况?美军宪兵到了没有?” “已经到了,不过来的只有四五人,是夜里执勤的巡逻人员。因为没有死人,他们只是看了一眼现场便离开了,说等天亮之后让我们提交一份报告给G2。” 青木健太闻言松了一口气,没有死人就好。 不过他面上还是冷声道:“也就是说匪徒在你们眼皮底下离开了?” 署长连忙再次躬身:“对方撤退时留了几个人下来,他们承认就是这次行动的……主犯。” 青木健太一听竟然抓到人了,眉头皱的更深了,“人在哪里?” 署长连忙转身挥手,几个警察把被抓住的人带了过来。 这些人没有被五花大绑,就那么被警察们半拦半陪着走了过来。 见了青木健太,他们不仅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反而齐刷刷地挺直腰板,抬手敬礼:“青木总监!” 青木健太眯起眼睛,这群混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认识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怒火压了回去,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全部离远一点。 直到确认周围的人听不见他们的对话,才转过身,压着嗓子训斥道,“丰岛呢?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为首的一人笑了笑,他叫山根次郎,是丰岛的传令兵,很得丰岛信任。 “青木总监息怒,毕竟我们把寺内家搬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没有几个‘主犯’留下来扛事,您对GHQ也不好交代。” 青木健太差点气笑了,“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们替我考虑得这么周到?” “您先别生气,我们将军让我把这个先给您。”山根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青木健太。 青木健太接过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张一百万美元的本票。 “什么意思?你们把寺内家搬空了,就这么点?” 一百万美元,放在现在的东京的确不是一笔小数目,但和洗劫寺内家相比,只能算九牛一毛。 “您先别急,我们这次从寺内家搜出来的黄金和现金并不多,主要都是一些古董字画和金银器皿,变现还需要一些时间。这一百万美元是给GHQ的,准确地说是给您用来打点GHQ各级官员的。” “我们将军说了,GHQ看重舆论,有些脏活不能直接动手,但我们可以。只要GHQ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每洗劫一家,都按比例给GHQ分红。” 青木健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们洗了一个寺内家还不够,还他妈的想洗劫几家?还嫌事情不够大吗?” 山根次郎耸耸肩,“这些人竟然敢对石川大人下手,我们自然要给他们一些教训。寺内家只是第一个,躲在背后出钱出人的还有很多。我们将军今晚打算对位于笄町的黑木家下手,希望您能提前打个招呼。” “你……你们……”青木健太只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已经快要炸开了。 他见过胆子大的,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抢劫还抢上瘾了,这个丰岛,还真会利用机会。 “您别生气,我们将军说了,这是件多赢的合作,我们洗劫的财富都会通过您打点给GHQ的官员,这样不仅您在GHQ官员面前的地位会更高,我们也捞到了实惠,同时也为石川大人出了一口恶气,还震慑了那些还在观望的旧势力,可谓是一举多得。” 青木健太闻言冷静了下来,“你们就不怕遭到他们的报复?” “报复?我们第四师团两万多人,说句难听的,如果不是担心触怒GHQ,我们完全可以把他们全都给屠了。他们敢报复,我们就敢再抢一次。这次只是搬空他们的宅子,下次就是把他们的祖坟都刨了。” 第870章 洗劫寺内家(3) 两三个小时后,晨光已经从东边灰白色的天际线中渗出来,将麻布区残存的松树和烧焦的围墙镀上了一层稀薄的冷光。 寺内嘉雄终于回到了东京市区,他是一路从川崎方向赶回来的。 昨晚,他在横滨和川崎之间的乡间小路上转了大半夜,直到确认美军宪兵没有封锁整片区域,才敢绕回东京。 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伏击成功后石川弘明中弹身亡的画面,他甚至已经想象到他被其他军功华族簇拥着走进待合所。 他寺内嘉雄,将在军功华族的圈子里将获得何等的声望。 可是当他的轿车拐进寺内家宅邸所在的街道,远远看见那扇被撞塌的院门和门口拉起的警戒线时,他呆愣住了。 他推开车门,站在巷口看了几秒钟,然后像被抽去了重心一样踉跄着朝宅门走去。 越往前走,他的脚步越慢,最后停在了被拆下来的门板前。 门板斜靠在围墙上,中央被重物撞击出一个碎裂的凹槽,木刺从裂纹中翘出来,门锁已经和门框一起脱落,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玄关。 那两根寺内正毅从汉城朝鲜总督府官邸运回的雕花凤凰立柱,此刻只剩下两个翻出新鲜泥土的深坑,碎石和断裂的地基砖块散落一地。 管家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额头上还缠着纱布,老泪纵横,半天才挤出一句:“家主,您……终于回来了!” 寺内嘉雄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干的?” “家主,是第四师团,他们在凌晨趁我们熟睡的时候,洗劫了寺内家。几百个人,从院墙翻进来,见人就打……所有的东西都被他们搬走了,就连藏在地下室的金银字画、地契和本票,也都被他们搜了出来,一件都没剩……” 寺内嘉雄一把推开管家,管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受伤的那条腿撞在门框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寺内嘉雄没有理会,连忙小跑着朝院内而去,穿过玄关,穿过被翻得底朝天的会客室,穿过满地碎瓷片的走廊。 十几分钟后,他站在客厅内喘着气,书房、客厅、后院几乎每个房间都被洗劫了,就连摆放在客厅壁炉上方那把日俄战争时期的军刀都没了。 寺内嘉雄整个人都在颤抖,他想揪住每一个在场的下人质问他们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不拼命。 但话到嘴边,却化成了一股腥甜,他直接吐出了血雾。 跟过来的管家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寺内嘉雄再次推开他,他的眼睛已经红了,咬牙道:“通知所有族人,把郊区农庄的人全都叫上,我们要和第四师团血债血偿。” 然而这个时候,一名族老拄着拐杖出现在客厅门口,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人,三人的身影将门口的光线挡住了大半。 来人叫寺内一雄,是寺内家资格最老的家臣之一,也是从寺内正毅在朝鲜总督府时代就跟在身边的亲信中唯一还活着的人。 他原本不姓寺内,是寺内正毅在晚年赐姓给了他,让他以家臣之身入了寺内家的族谱。 寺内家本就血缘极薄,其中寺内正毅本人就是养子出身,他原本姓宇多田,是长州藩一个下级武士家的次子,后来因为能力出众被过继到寺内家,继承了家业和家名。 而寺内寿一也没有儿子,才选定寺内嘉雄作为养子,继承寺内家。 因此,寺内家就没有太多的旁系血缘,反而是家臣多一些——像寺内一雄这样的老家臣,既是家仆,又是族老,在家族事务中有着外姓人难以想象的话语权。 寺内一雄拦住管家的去路,将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哪也不许去。” 他看着寺内嘉雄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目光里既有长辈对晚辈的心疼,也有老臣对新家主的警告,“带着人去和第四师团拼命,然后呢?你打算让寺内家在东京彻底消失吗?” “房子被砸了,可以再修,东西没了,可以再想办法。况且,我们早就把一部分资产进行了转移,寺内家的根还没有断,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但如果你带着人去送死,那寺内家就真的完了。” “可……这样寺内家会成为整个东京的笑柄!家产被洗劫一空,如果连还手的胆子都没有,以后还有谁会把寺内家当回事?” 寺内一雄将拐杖再次顿地,但这一次力道更重,“笑柄有寺内家的存续重要吗?让你想办法营救寺内元帅,你倒好,非要和那些人搅在一起。我现在问你,为什么第四师团要半夜来抢寺内家?你到底和丰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寺内嘉雄张了张嘴,声音里的底气明显弱了下去,“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去求他帮忙营救父亲,可能是他自己误解了寺内家的诚意。” 寺内一雄满脸的失望,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现在这个局面,你作为家主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吗?大阪人最是精于算计,没有足够的理由他们不敢对寺内家下手,至少名义上,寺内元帅是对整个第四师团有恩的。” “如果你连一句实话都不肯和我说,那我只能号召众人另选家主,我不能看着寺内家毁在你手里。” 寺内嘉雄闻言慌了,他本来就是一个养子,如果这些族老联手罢黜他,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是不是丰岛和你们说什么?你们千万不要听他胡说,我只是去求他帮忙营救父亲,结果他和石川弘明反过来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给他们一千万美元,他们就要对外宣称‘是我为了家主之位,要谋害父亲’。他们这是敲诈,是污蔑……”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晨光从被砸碎的门窗中照进来,照在寺内嘉雄那张因为愤怒、恐惧和羞耻交织而几近扭曲的脸上。 寺内一雄和身后的两人对视了一眼,三人同时摇了摇头,满脸都是失望。 寺内一雄的目光最终又落回寺内嘉雄身上,“召集族人开会吧,我们不能继续留在东京了,我建议搬去山口县。” 山口县是寺内寿一出生的地方,也是寺内家祖坟所在地。 寺内嘉雄闻言笑出了声,带着一种被逼到了绝境之后不再试图掩饰什么的疯狂和嘲讽,“石川弘明已经死了,石川家没有了他,就是一盘散沙,你们竟然这个时候想要逃跑?” “逃跑?”寺内一雄眯起眼睛,那目光中的失望又深了几分,“你亲眼确认了吗?如果石川弘明死了,第四师团怎么敢来洗劫我们?” 第871章 我只是以为石川大人死了 寺内嘉雄一时怔住了,过了好几秒,才用近乎嘶吼的声音辩解道:“我虽没有亲眼见到石川弘明的尸体,但我亲眼看见他和石川敏夫上了防弹轿车。” “一千五百多人,还携带了迫击炮。那炮声我听得真切,至少三四十发,他车队才多少人?十几辆护卫车,加上随行的警视厅警察,合起来也不过百来人。就凭这些,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像是要用音量来填补内心的不安。 其他两位族老也分别看向寺内一雄,他们虽然没说话,但明显有些犹豫。 一来,寺内嘉雄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二来,真要搬去山口县,对寺内家来说也是一场伤筋动骨的大迁徙,寺内家的声誉也会一落千丈。 但寺内一雄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看向三人:“先不说你没有亲眼看到石川弘明的尸体,就算亲眼所见,也有可能是假的。” “我跟着两位家主这么多年,从朝鲜总督府到陆军省,从内阁到南方军司令部,在战场上什么没见过?断错了的军情、误传的战况、被伪装出来的尸体,都是有的。” “当事情的发展很诡异的时候,就不要只盯着眼前。寺内寿一元帅在第四师团的声望很高,大阪人最重实利,如果石川弘明真的死了,石川家就是一块没有主人的肥肉,丰岛这个时候该做的不是带着几百人连夜来抢寺内家,而是联合关西的势力,瓜分石川家的产业。” “可他偏偏选择带着几百个退伍兵,打着为石川弘明报仇的旗号来砸寺内家,除了石川弘明没死,我实在想不出让他们这么做的其他理由。” “刚刚,我和其他家族打听了一下,结果发现石川弘明和石川敏夫身死的消息已经在整个东京传得沸沸扬扬,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现在的石川家堪比以前的三井和三菱,说他们控制了日本的经济命脉也不为过。” “两任家主同时死亡,他们该做的是第一时间封锁消息,把影响降到最低,这才是一个大家族在危机中的标准做法。可现在呢?满城风雨,人人都在传石川弘明的死讯,你觉得这正常吗?” 见寺内嘉雄哑口无言,寺内一雄继续道:“你是在寺内元帅被捕后才选出来继承家主的,你的阅历和经验还不够,我可以不罢免你的家主之位,但寺内家必须立马离开东京。” 寺内嘉雄看着寺内一雄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老眼,又看了看另外两位族老沉默不语的样子,心知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他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几下,最终妥协道:“好,我同意离开东京,但我有一个条件,我想留一些人继续待在东京,我不想寺内家成为其他华族的笑柄。” 寺内一雄深深看了寺内嘉雄一眼,知道对方还不死心,所谓“留人守宅”不过是给自己留一条回东京的退路。 但他没有反对,只是转过身,对身后的两位族老吩咐道:“去准备吧,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封存,今晚我们就离开。” “嗨依!” 几个小时后,横滨临海别墅。 丰岛从一辆吉普车上跳下来,此时已是中午,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甚至有些刺眼。 从昨晚到现在,将近二十个小时了,他都没怎么休息,先是在医院守了几个小时,然后召集第四师团的人马,再带人连夜杀进寺内家洗劫一空,最后还要出城处理赃物。 一直紧绷的神经现在松弛下来,反而有些犯困,他打了个哈欠,用手指捏了捏眉心。 见他回来,他以前的副官,也是现在这栋别墅的管家立马上前,微微欠身,“阁下,村田先生已在客厅等候多时。” 丰岛闻言眯起眼睛,正在脱皮手套的动作停了一下,心中冷哼一声,希望对方不要做什么傻事。 他把手套往管家手里一塞,大步走进客厅。 只见村田省藏正坐在沙发上,背靠着靠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目沉思。 见丰岛进来,村田睁开眼,看着面露疲惫、却隐隐透着一股子兴奋的丰岛,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晚一直留在赤坂的待合所,天刚亮就去了第一生命大楼约见克莱德,在和克莱德谈完合作后,心里仍有些不安,这才想到丰岛这里确认一下。 可眼下丰岛这副表情,让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忽然没了底气。 他干咳了一声,试探着开口:“丰岛君,医院那边怎么样?” 丰岛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村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靠墙的酒柜前,拉开玻璃门,从里面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 他走到村田对面坐下,将两个杯子倒满,自顾端起一杯一口饮下。 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村田君,我这次又发了一笔大财,我凌晨带人洗劫了寺内家,得到不少好东西,一些珍玩字画、古董金器都是市面上见不到的珍品。粗略估计怎么也得有个四五百万美元,你的渠道广,还需要你帮我变现。” 村田闻言眼皮一跳,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你洗劫了寺内家?为什么?寺内元帅对第四师团有恩,你这么做不是授人以柄吗?” 丰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村田。 村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现在别说什么困意了,他只感觉背脊发寒。 他怔怔地看着丰岛:“石川大人没死?” 丰岛还是不语,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林致远真的死了,丰岛不会坐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喝着威士忌,也不会用什么“又发了一笔大财”来形容自己洗劫寺内家的行为。 村田一瞬间全都明白了,他现在只想抽自己一巴掌,昨晚真该跟着一起去医院的。 丰岛拿起雪茄,划燃火柴点燃,翘起腿,看向村田,“住友的人找你谈了什么?” 村田惨笑一声,“住友的田中俊之助找我,他说石川大人已经死了,关西人完全可以取代石川大人,成为GHQ和华尔街新的代理人。” 丰岛的眉头挑了一下,嘴里吐出一口烟,“想的还挺好。” “可是,我上午已经去找了克莱德”,村田的表情简直比死了亲人还难看,“关键是,克莱德他同意了。” “丰岛君,你这次可得拉我一把!你了解我,我不是想背叛石川大人,我只是……只是以为他真的死了……” 第872章 背刺 “纳尼?克莱德竟然同意了?”丰岛闻言坐直了身子,他原本松弛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村田君,现在已经不是我愿不愿意帮你的问题,而是这次弘明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克莱德和林致远早已在沪市便认识,当时沪市是日本人的地盘,是克莱德依仗林致远。 而现在,日本成了美国人的地盘,是林致远依仗克莱德,两者的关系自不用讲,至少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盟。 林致远没有死,克莱德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却偏偏同意了村田的提议,这其中的文章就大了去了。 丰岛最终长叹一声:“村田君,你去之前为什么不核实下。” 村田也很委屈,“我核实了,你当时在医院,我联系不上你,只能通过自己的渠道去打听。不少人都看到了石川敏夫的尸体,至于石川大人,他和石川敏夫同乘一车,肯定也凶多吉少,谁知道他竟然没死。丰岛君,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丰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村田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在关西商界呼风唤雨、如今却满头大汗的旧友,“你现在最好的自保方式,不是去和住友切割,那样只会坏了弘明的大事。” “你现在立马去找克莱德,告诉他,你愿意配合他演戏。在外人眼里你是弘明最忠实的合作伙伴,如果你都背叛了他,他身死的可信度只会更高。” 村田明白丰岛的意思,但他还是迟疑道:“这样岂不是背刺住友等财阀?” “村田君,你醒醒吧。眼下的关键,是你还能不能继续发挥价值。弘明这个人的性格,我比你摸得透,你只能继续和住友、三菱的人周旋,假装还想取代石川家,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心思都套出来。” “至于事后,你能得到多少,又会失去多少,就看你能递上来多少投名状了。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现在要去休息,晚上还要去洗劫黑木家。” 说着,丰岛就离开了。 村田坐在沙发上阴沉不定,感情丰岛继续打着‘为石川弘明报仇的名义’去洗劫其他华族,而他却只能选择背刺住友等财阀。 真的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但没办法,事已至此,他已经没得选了。 下午,美军第48医院。 林致远的面前放着一叠厚厚的报告,全部是石川组和警备课在过去二十个小时内汇总上来的情报。 昨天石川组的人全都散了出去,这些人一方面负责传播他“身死”的消息,另一方面则监视东京各华族、财阀的宅邸。 他不仅知道这些人都见了谁,更是让警备课调出了这些人的通话记录。 平时这些人都很谨慎,但昨天他遇袭的消息传开后,这些人明显都放松了警惕,一个个都露出了鸡脚。 这时,突然电话响了,林致远为了方便和外界联系,让人把电话线从值班室拉进了这间“手术室”。 知道他这个电话号码的人屈指可数。 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电话是克莱德打来的,把村田的想法和他说了一下,林致远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他没死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并且他也不打算瞒太久,不然整个石川家会出大问题的。 实际上,时间越久,外面人越会怀疑。 反而是现在,大部分人在看到了石川敏夫的尸体和被打成筛子的车队后,都会选择相信他已经身亡。 这件事后,村田肯定会被他慢慢淡出石川家的权力核心。 有些人就是这样,没出大事之前表现得忠心耿耿,一旦面临真正的考验,就能看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他不恨村田,因为他本来就没把村田当成自己人。 关西的势力,从始至终都只是工具,工具好用就留着,不好用就换掉。 至于丰岛,他又拿起另一份情报看了一眼,是昨晚丰岛洗劫寺内家的总结。 丰岛这个人真的是太聪明了,从昨晚猜出自己没死,到医院打了青木健太一拳,再到连夜洗劫寺内家,每一步都是在向石川家交投名状。 林致远放下情报,从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看向一旁的周慕云:“秋山正志的尸体处理了吧?” “已经处理了,用汽油烧成灰后才做的掩埋。参与处理的是从川端村跟过来的老人,都是自己人,不会泄露。 林致远微微颔首,秋山正志虽然已经死了,但尸体绝不可以泄露出去。 “外面的人都离开了吗?” “按您的意思,已经让他们回去了,但千代子、美惠子和栗原禾子小姐,以及渡边没有选择离开。” 三女没有离开林致远能理解,但渡边没走是林致远没有想到的,这让他对渡边的评价稍微提高了一点。 不过转念一想也很好理解,这些人中,似乎只有渡边是最没有背景的。 他想了想,还是道:“通知克莱德,让他派宪兵过来接管医院,让千代子她们全都回去吧。” “好的,大人。” 一个小时后,两辆满载宪兵的卡车开进医院。 四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宪兵从车上跳下来,开始封锁医院,并驱散停车场和门口的闲杂人等。 那些原本一直等在停车场上、想要确认林致远死讯的人只能被迫离开。 手术室的等候区,周慕云看着面容憔悴的三女,微微躬身,“还望夫人们先回去,医院已经被美军宪兵接管了,这里不再允许非医疗人员滞留。” 千代子闻言抬起头,一把抓住周慕云的胳膊:“为什么突然要封锁医院?是不是弘明已经……” 周慕云没有回答,只是示意身后的护卫护送众人离开。 一旁的栗原禾子心中却是一喜,刚才周慕云说的是‘夫人们’,这个看似随口的称呼,让她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周慕云是林致远身边的贴身秘书,意味着在林致远身边的人看来,她已经和千代子、美惠子一样。 她原本就从丰岛那里得知林致远并没有死,而现在周慕云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的态度,更让她确信丰岛告诉她的都是真的。 她强压下心中的喜意,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千代子和美惠子身边,“两位姐姐,既然美军要接管这里,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大人不会有事的,我们要相信他。” 话虽如此,但千代子和美惠子全都流下了眼泪。 第873章 请君入瓮 当晚,银座的一家高档料亭。 三菱的安藤重治、三井的池田三志、乃木家、野津家、黑木家的家主,以及一些旧华族和财阀的代表再次围坐在一起。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聚会的规模明显更大了。 因为林致远已死,很多人也不再藏着掖着,那些之前只派代理人来探听风声的家族,这次都是家主亲自来了。 看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却迟迟不见寺内家的人,坐在首位上的黑木家主皱眉道:“寺内嘉雄呢?上次他拍着胸脯说寺内家要打头阵,今天怎么还没来?” 一旁的安藤重治开口解释:“寺内家凌晨遭遇洗劫,我得到消息,他们已经闭门谢客,很可能今晚就要迁离东京,回山口县老家。” 黑木家主闻言一掌拍在桌案上,“懦夫,难道除了寺内正毅和寺内寿一,寺内家就再无男丁了吗?如今被人欺负到家门口,竟然只想着跑回乡下躲起来,真是让先人蒙羞。” 众人都听出了他言语中的嘲讽之意,黑木家主是旧陆军中将出身,退役后继承了伯爵爵位,又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人,向来以强硬和古板著称。 在场的人也只是笑笑,并没有和他争论什么。 不过寺内家的反常表现,却是让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 因为在寺内家之前,近卫家打着为近卫公爵守孝的名义,已经前往京都老宅,暂离东京了。 近卫家一走,其他的五摄家和九清华基本就没再露过面。 那些千年公家在麦克阿瑟的土地改革令和华族清剿的双重压力下,选择了沉默,只剩下他们这些军功华族还在活跃。 就在这时,住友的田中俊之助带着村田省藏走了进来。两人的出现,立马让现场的气氛紧张起来,其中不少人都认出了两人。 林致远之前可是一边拉拢关西势力,一边打压关东的这些旧华族和旧财阀,特别是住友,更是带头配合GHQ对财阀的拆解,让他们这些人恨得牙痒痒。 安藤重治连忙起身相迎,他是三菱在战后残局中的代理人,在财阀体系中地位极高,由他出面给众人介绍最合适不过。 他走到田中俊之助和村田省藏中间,转身对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位是住友的理事田中俊之助,这位是原大阪商船的总经理村田省藏,也是石川家的合伙人。” 安藤重治不介绍还好,一介绍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村田,甚至有人打趣道:“村田先生,你身为合伙人,你不去医院守着,也不在横滨租界坐镇,跑到这里来和我们这些人一起喝酒,不太合适吧?” 村田看着一道道带着嘲讽和审视意味的目光,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窘迫,因为这些在他看来,都是他即将交给石川家的投名状。 他环视一圈,淡然道:“今晚我来这里,不是以石川家合伙人的身份,而是以关西商人的身份。石川家完了,我们这些把家底押在横滨租界的人,总得为自己考虑。” 他话说得坦诚,反倒让几个原本还想再嘲讽几句的人把话咽了回去,大家也都知道关西人重实利,和谁合作都是合作,今天坐在石川家的船上,明天就可以换乘别家的船。 众人不再言语,等着听下文。 一旁的田中俊之助适时接过了话头:“诸位,村田君已经和克莱德先生见过面了。克莱德先生表示,只要我们能统合好资源,不要让租界的建设因为石川弘明的死而迟滞,华尔街并不反对我们直接参与租界后续的管理。” “简单来说,石川弘明死了,华尔街需要新的日方合作者来维持租界的正常运转。” 话音落下,众人窃窃私语声更大了,大家都听出了田中俊之助话中言外之意,关西人要接替石川家,成为华尔街和GHQ在日本的新代理人。 几个华族家主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有人则面露迟疑。 黑木家主把玩着酒杯,将杯中清酒慢慢饮尽,然后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现场的声音立马小了下去。 他斜睨着田中俊之助和村田省藏,“既然美国人支持你们接替石川弘明,那你们还来找我们干什么?” 村田看了一眼黑木家主,他知道这些军功家主的脾气都比较火爆,和他们绕弯子只会让他们更不耐烦。 他直接开门见山道:“很简单,我们缺资金。为了入股横滨租界,我们已经几乎把能动的现金全都押进去了,现在还要接手租界的后续管理,资金缺口很大,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黑木家主眯起眼睛,当初是近卫公爵推动的横滨租界项目,他们黑木家并没有资格参与。 整个关东华族和财阀在横滨租界中总共也只分得百分之八的股权,基本都落入了五摄家、九清华和一些顶级财阀手中。 黑木家虽然贵为伯爵,又是军功华族中的顶尖家族,但连一口汤都没喝上。 现在GHQ的清剿已经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再加上麦克阿瑟颁发的土地改革令,再这么下去,他们黑木家早晚坐吃山空。 如果能趁这个机会,在横滨租界分到一块肥肉,那无疑是眼下最好的一步活棋。 他抬头看向村田,“让我们出钱可以,但你能给我们什么?” 村田早有准备,他道出今天来的目的,“我是东瀛海运株式会社的第二大股东,如今石川弘明已死,石川家在继承人真正掌权之前必然采取收缩政策,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我们给予足够的压力,趁石川家内部空虚,我完全有把握让东瀛海运株式会社易主。” “到那时候,横滨租界的运输命脉就掌握在我们手里,诸位投入的每一分钱,将来都会变成成倍的分红。” “需要多少钱?又能占股多少?” “石川弘明从美国采购回来了大量的军舰和商船,现在东瀛海运株式会社的估值至少在一亿美元以上。你们只要能凑够五千万美元,我就有把握逼石川家把剩下的股份转让给我。到那时,我会拿出49%的股权分给今天在座的各位。” “五千万美元?”黑木家主笑了,“在座的各位能不能掏出五百万美元都是个未知数,五千万美元,你是来诚心谈事,还是来消遣我们的?” “就是,石川家这盘子里有多少肉我们还没见着,就先让我们把家底全掏出来,天下哪有这样的买卖。”野津家主附和道。 东京的这些旧华族和旧财阀能在战时经济体制下保存一定的资产已是难得,前段时间囤积粮食又亏了一大笔。 虽说在座的人凑一凑,有可能凑足五千万美元,但代价却是要掏空他们所有的家底。 第874章 洗劫黑木家 村田省藏没有立刻回答黑木家主和野津家主的话,而是抬手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是来找诸位谈生意的,可入门都好几分钟了,连个座位都不给,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黑木家主看了一眼坐在中间偏前位置的两个子爵家主,那两人虽然也是军功家族出身,但爵位和家底都远不如黑木家,被黑木家主这一眼扫过,只能悻悻地起身,将座位让了出来。 村田和田中俊之助对视一眼,都没客气,径直上前落座。 待坐下后,村田整了整和服下摆,“我只问诸位一句,石川弘明已死,你们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瓜分石川家让出来的蛋糕,拿到一个重新入局的机会?” 黑木家主当然愿意,但让他掏空黑木家最后的家底,多少还是有些犹豫。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一旁的三井理事池田三志忽然插话道:“村田君,我听说今天凌晨,就是第四师团的退役士兵洗劫了寺内家,不知道这件事你是否知情?” 这一问,让在座的不少人神色微变。 寺内家被洗劫的消息虽然已经传开,但在场的许多人并不知道是第四师团所为。 池田三志的话,令在场很多人都警惕地打量着村田。 村田看了一眼池田三志,又看了一眼黑木家主,内心暗骂一声晦气。 他在来之前并不知道黑木家主也在,丰岛可是已经告知他今晚还会去洗劫黑木家。 此时,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这件事我有所耳闻,也打电话了解了一下。你们也知道,整个第四师团都被石川家安排成了远洋舰队的船员,石川家就是他们的金主。” “如今,石川家前后两任家主同时去世,内忧外患之下,难免会用一些强硬手段立威,具体为什么是寺内家,又为什么在昨夜动手,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确定不知道内情?”池田三志显然不肯轻易放过,“你和丰岛可是多年好友,据我所知,大阪商船在中国和东南亚的很多生意,都是和第四师团合作的。丰岛动手之前,会不和你通气?” “我也不瞒你们,我昨晚一直都和田中君待在赤坂的待合所,商议接下来的应对之策。今早我更是去拜访了克莱德先生,然后就是约见诸位。哪有时间打探第四师团做了什么?他们就是一群贪财的军人。” “只要我们能把东瀛海运株式会社掌控在自己的手里,他们也会为我们卖命,诸位,第四师团虽然解除了武装,但却是编制健全的甲种师团。” 这番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有些意动,第四师团是什么作风,他们当然知道——那可是连天皇和军部的命令都可以阳奉阴违的主,向来只为金钱卖命。 池田三志没再追问,低头转着指间的酒杯,若有所思,黑木家眼中的厉色也被一种更复杂的权衡取代。 见众人还有所疑惑,田中俊之助也适时开口道:“村田君昨晚的确是和我在一起,我们一直在待合所待到早上七点多。” “这次合作,住友也是下了决心的,我们虽然选择配合GHQ的财阀拆解令,那是因为我们知道无法避免。我们关西人认钱,但更认时机,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黑木家主目光在村田和田中俊之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五百万,我黑木家最多出五百万美元,这是我们能动用的所有家底了。” 见黑木家主表态,其他人也全都跟着表态。 有出三百万的,有出两百万的,也有咬咬牙只肯出八十万却要求分得相应股权的。 村田来者不拒,将各家的数目记在心里,要求钱财必须尽快到位。 众人又议论了一番,直到凌晨一点多,这场各怀鬼胎的聚会才终于散场。 黑木家主带着护卫司机,分乘两辆轿车返回位于笄町的黑木家宅邸。 他靠在后座上,闭目沉思,他在脑海中盘算着,怎么利用东瀛海运株式会社把黑木家在九州岛的几处矿山和港口产业重新盘活。 然而,轿车刚拐进笄町黑木家所在的街巷,就看见巷口横七竖八地停着好几辆大卡车。 再往前看,黑木家院墙外火光闪烁,无数支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来回晃动,上百人正在从黑木家往卡车上搬东西。 借着火光和手电光,还能看到几个人被反绑在院门外的石阶旁,家仆模样的男人跪在地上,旁边站着几个手持木棍的壮汉。 黑木家主双眼猛地睁大,困意瞬间消散。 “停车,熄灯!” 他联想到寺内家的遭遇,立马让司机停车并熄灭车灯,后面的护卫车也紧跟着停下,显然也看到了前方的异状。 副驾驶座上的护卫小队长回过头来,脸上写满了惶恐:“家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黑木家主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虽然脾气火爆,但不代表他看不清形势,面对数百人的退役士兵,他此刻若带人冲上去,和送死无异。 “你现在立马去郊区,召集农庄里的所有佃户,让他们把藏起来的武器都带上,天亮之前必须回城。” “家主,真的要把武器全都带进城吗?万一被美军发现……” “怕什么?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真当我死了?” 黑木家主低声咆哮,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眼睛里闪着幽冷的光。 他黑木家是军功起家,从乃木希典的旧部一路做到陆军中将,手下死侍和佃户多是退伍老兵。 他不是寺内嘉雄那种半路过继来的软蛋,在黑木家,他向来一言九鼎。 等小队长带着两人驾车离开后,他带着剩下几人摸黑下了车,贴着被火烧得焦黑的库房残墙,弯着腰摸到一栋半塌的空置库房里。 这里地势略高,能看清黑木家院门和巷口的大部分情况。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第四师团的人才搬完东西,他立马带人悄悄跟了上去。 他不敢开灯,只借着夜光和前车偶尔闪动的尾灯保持距离,一路朝横滨方向追去。 他要摸清这些人的老巢,看看他们到底把黑木家的东西运去了哪里。等佃户们带着枪赶到,他就要把这些人一锅端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所作所为,早就被丰岛安排在周围的侦察兵看在眼里。 第875章 丰岛,你敢不敢下来与我对决? 另一边,丰岛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把玩着车载电话,心中感慨万千。 美国人的技术就是先进,难怪日本会输。 太平洋战场上,日军还在靠通讯兵和手旗传递命令时,美军的连排已经在用无线电呼叫炮火和空中支援了。 像第四师团这样的甲种师团,顶多是中队一级才能配备便携式步话机,所谓便携式,重量也要三十多公斤,两个士兵轮流背着,续航短、抗干扰能力差,一到雨天或丛林地带就变成累赘。 而美军的车载电话,据说是出厂时吉普车和装甲车就标配的,功率大,抗干扰强,使用也很简单,连他这种刚接触的都能三分钟上手。 看来,跟着石川家投靠美国是明智的选择,那些还抱着“帝国”、“军功华族”不放的人,终将被历史碾成粉末。 他略作沉吟,又把电话打到了警视厅。 此时,青木健太正和衣躺在办公室的躺椅上休息。 从伏击事件到现在,他一直高强度运转,就连晚上也一直在警视厅值班,生怕有什么大事发生。 电话一响,原本还在熟睡的青木健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躺椅上弹起来,一把抓过电话。 听到是丰岛的声音,他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八嘎!丰岛你到底想干什么?” 丰岛没理会青木健太的怒火,只是淡淡道:“青木君,我发现一批军国分子,你要不要抓捕?” 听到‘军国分子’四个字,青木健太来到椅子上坐下,另一只手伸过去够烟盒,“对方是谁?有多少人?” “有多少人还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不会让你失望。”丰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刚干完坏事又准备顺手再干一票的意味。 “把话说清楚些。” 丰岛嘿嘿一笑,“我刚洗劫了黑木家,结果他们家主在我们撤离的时候才从外面回来,似乎盯上了我们,还派人去了郊外,我猜他应该是去召集城外的手下了。我希望你让沿途检查站对他们一律放行,说不定会有大收获。” 青木健太瞬间明白了丰岛的意图,对方这是要把黑木家往死路上引。 不过,心中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刚还以为被丰岛盯上的是竹下正彦。 他把话筒用脖子夹住,腾出手把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冷声道:“你给我收敛一点,有些事你既然已经知道,就不要继续乱来,很容易打乱弘明的计划。” “行啦,我知道了。”不等青木健太再啰嗦,丰岛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已经接连洗劫了寺内和黑木两大家族,东京的其他家族肯定已经有了防备,今晚之后,再想这样大摇大摆地冲进去抢,已经不可能了。 几个小时后,黑木家主站在一个山坡上,看着不远处已经废弃的工业区,眉头微皱。 这里以前汇聚了日本钢管、浅野重工等钢铁厂,也是去年大轰炸的重灾区,厂区大多被炸坏,现在是处于废弃的状态。 第四师团这些人还真会找地方,这些废弃钢铁厂的厂房和钢架是天然的掩体,易守难攻,而且紧邻海岸,逃路通畅。 看着厂区里亮起的灯光,又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五点多了。 就算现在是冬天,顶多再过一两个小时就会天亮,必须马上动手,不然很容易引来周围基地的美军。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百多人,这些人大多是他黑木家农庄里的佃户,也有当年跟着他打仗的退伍老兵。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步枪、刺刀、军刀,还有几个人端着轻机枪。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今晚我黑木家被一群大阪来的兵痞洗劫一空,这是黑木家的奇耻大辱,也是你们每一个人的耻辱。” “现在他们就躲在前面那座废弃厂房里,虽然人数比我们多,但我们是出其不意,并且,我们有武器。你们都是我黑木家精心培养的武士,不是第四师团那些只会做生意的废物。” “跟我冲下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抢回来!天亮之前解决战斗,让所有人都看看,我黑木家的威严不容挑衅。” “板载!” 黑木家主拔出腰间的军刀,向山下一指,带着一百多人从山坡上冲了下来,沿着堆满废煤渣的土路,朝废弃钢铁厂快速推进。 他们推进得异常顺利,厂区外围几个放哨的人在听到枪响后,连门也没关,就朝厂区深处逃去。 黑木家主不禁冷哼一声:“这就是第四师团,多次听说他们临阵脱逃,还真是帝国陆军的耻辱。” 一行人冲进厂区,最先看到的是几辆停在空地上的卡车。 车厢里的东西还没完全卸下,有些木箱敞着口,能看见里面的字画卷轴和瓷器在灯光下泛着润光。 正对门口的一辆卡车上,车身上竟然挂着十几块从黑木家祠堂里摘下来的牌位。 黑木家主提着军刀,快步上前一看,竟然发现了他父亲的牌位,他顿时怒火中烧,声若恶鬼:“把里面的人全部清理掉,一个也不准放跑!” 然而再往里,却是一片十几米高的检修平台,平台两侧是成片的废料堆和坍塌的冷却塔。 第四师团的人就站在检修平台和废料堆上面,从高处探出头来。他们虽然没有枪,但钢铁厂最不缺的就是煤渣和碎石。 黑木家的人刚靠近,头顶便落下雨点般密集的石块和煤渣,十几个人当场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着抱头往后退。 他们只能举枪射击,但步枪子弹打在那些厚重钢梁和铁渣堆上只能蹦出几个火星,根本穿不透。 有人取出手榴弹往平台上扔,但因为在低处,手榴弹砸在平台侧面的铁板上又滚了下来,反而在己方阵前爆炸,把几个躲闪不及的佃户掀翻在地。 黑木家主从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第四师团根本不和他们正面交锋,只会躲在上面砸石头。 他一手拄着军刀,抬起另一只手,示意手下不要再做无意义的冲锋。 枪声渐渐停下来,抬头望了一眼高高的检修平台,吼道:“丰岛,你我都是陆军中将,敢不敢下来,和我进行一场武士的对决?” 第876章 全部带走 片刻之后,平台上传来一声轻笑,丰岛躲在一片厚实的钢板后面,透过间隙打量着下方的黑木家主。 “武士的对决?黑木家主你老糊涂了吧?还当这是明治年间?趁着天还没亮,赶紧走吧,别真把人都折在这儿。” 黑木家主脸色铁青,他将军刀往上一指,“丰岛,你也算是军人?趁夜抢人宅院,现在又躲在高处不敢应战,你还有没有一丝陆军中将的羞耻心?” “我算不算军人,不劳你操心,”丰岛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再不走,一会可就真的走不脱了。” 黑木家主抬头看了一眼隐隐开始泛白的天际,心里一沉,天快亮了,自己带来的这些人又是枪又是刀,一旦天光大亮被美军巡逻队或宪兵发现,黑木家就真的完了。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早已没了刚才锐气的手下,咬了咬牙,恨声道:“撤!把外面的卡车开走。” “可是家主,我们没有钥匙……” 黑木家主扭头瞪了那人一眼,眼中血丝密布:“那就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带走,能拿多少拿多少!” 他话音落下,周围的人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朝停在门口的那几辆卡车跑去。 黑木家主见丰岛始终没有露面,暗骂了一声懦夫,转身带着残兵朝外退去。 他们刚开始从卡车上搬运东西,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一连串车门开合的闷响和此起彼伏的口令声。 一个佃户连滚带爬地来到黑木家主面前,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家主,外面来了很多警察。” “警察?怎么会有警察?”黑木家主心头一凛。 这里是废弃的工业区,附近根本没有警察署,最近的美军基地也要在十几公里外。 他原以为最大的变数是美军巡逻队,所以特意挑了天亮前动手,万万没想到,最先赶到的竟然是警察,而且来得这么快。 一个不好的念头涌入脑海,他心头一片冰凉,连忙朝还在搬运东西的手下吼道:“快,赶紧把手里的武器藏起来!全都藏起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几声沉闷的“扑扑”响过,一枚枚冒着烟的催泪瓦斯弹从外面抛了进来。 这些瓦斯弹落在地上滴溜溜地打转,喷出大团大团刺鼻的浓烟,呛得周围的人涕泪横流,一个个捂着鼻子和眼睛四处乱窜,到处都是疯狂的咳嗽声和干呕声。 黑木家主被浓烟熏得双眼剧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心中的不安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在美军入驻后,市区的一般巡逻警察只允许配备警棍,能这样成建制地使用催泪瓦斯并执行包围任务的,只能是机动警备人员。 这部分警力不仅有枪,甚至还有一定的重武器,是GHQ默许警视厅拥有的唯一一支武装力量,他们的出现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捂住口鼻,朝着身旁那些被浓烟呛得东倒西歪的手下大喝:“冲出去!不能坐以待毙!” 说着,他将军刀横在身前,顶着呛人的白烟,带头朝厂区大门方向冲去。 可刚冲出几步,堵在厂区门口的两辆吉普车上的车载重机枪便开火了。 美军给警视厅机动警备队配备的这种车载重机枪,口径比日军的九二式还大,射速快、火力猛,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打过来。 砖墙被打得碎屑横飞,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佃户被子弹扫中,身体直接打成碎肉,血雾在白色的瓦斯烟里炸开。 黑木家主因为年迈跑得慢,反而躲过一劫,他踉跄着退回一辆卡车后面,“退回来,都退回来!” 他再次挥刀,带着残兵朝厂区深处退去。 可里面的制高点全被第四师团的士兵占据着,他们见人靠近,又从高处掷下大片的煤渣和碎石,砸得黑木家众人抱头鼠窜。 前有警察堵路,后有第四师团占据制高点,头顶是越来越亮的天,黑木家主无力地闭上眼睛,自己这一百多人,已经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半个小时后,黑木家一百多人全都被反绑双手,拖拽到厂区中央的空地上。 青木健太等催泪瓦斯的烟雾彻底消散后,才不急不慢地走了进来。 此时,天已经彻底亮了,清冷的晨光从厂房残破的屋顶斜射进来,照在一地的弹壳和血渍上。 青木健太扫了一眼空地上那些被缴获的武器,几十支三八式步枪、两挺大正十一式轻机枪、十几把军刀和一堆刺刀。 他弯腰捡起黑木家主的将官刀,握在手里掂了掂。 以前在沪市宪兵队的时候,他对这种将官刀有着无尽的向往,但此刻,他把刀拔出半截,看了一眼刀刃上那几道细微的豁口,然后很鄙夷地扔在地上。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黑木家主,“黑木家,私藏武器,聚众持械,公然对抗警视厅,涉嫌参与军国主义叛乱,全部带走。” 黑木家主挣扎着抬起头:“我不服,里面还有第四师团的数百人,你为什么不抓他们?他们不仅洗劫了寺内家,还洗劫了我黑木家。” 青木健太瞥了一眼黑木家主,淡淡道:“他们并没有私藏武器,他们的行为顶多算是抢劫,和军国分子无关。” “你们抓我可以,那卡车上的东西是不是可以归还给我黑木家?” 青木健太看了一眼卡车上的东西,“这些都是我们警视厅缴获的赃物,你说是你黑木家的,你有证据吗?” 黑木家主脸色涨红:“石川弘明已经死了,我看你们这些人还能猖狂多久?今天我黑木家倒下了,明天就会轮到你们,你们会更惨,哈哈!”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青木健太挥了挥手,“带走!” 等黑木家所有人都被带走后,丰岛才从厂区深处慢慢踱步出来。 他来到青木健太面前,嘴角一挑:“怎么样,这份军功还可以吧?” 青木健太一看到丰岛,他胸口被揍过的地方就隐隐作痛。 他压下火气,冷声道:“你给我收敛点,你接连对寺内家和黑木家下手,已经引起很多人的怀疑了,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弘明的计划了。” 第877章 每家五十万美元 丰岛看着青木健太不悦的表情,在心中叹了口气。 想当初在沪市的时候,对方还只是宪兵队的一个少佐,在自己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才几年光景,已经敢当着自己的面甩脸色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好酸的。 他跟了石川弘明,不也从一个被遣散回国的师团长,变成了手握两万退伍兵和远洋船队的石川家核心人物? 这世道变得快,可机会也比从前多了。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 他拍了拍大衣上沾着的煤灰,“青木君,对我不必抱有这么大的意见。我们两个,怎么说也是一条船上的人,犯不着为了昨晚那一拳闹生分。这样,这次从黑木家洗劫的财物,给你两百万美元。” 青木健太冷哼一声,脸色却比刚才缓和了些许。 两百万美元,听起来不少,但要想喂饱GHQ的官员,他至少要拿出一半。 这钱与其说是分赃,不如说是丰岛在给彼此找个台阶。丰岛把话递到这个份上,他若再端着,反倒显得自己不会做人。 他整了整大衣领口,“行啦,你这段时间就待在横滨吧,没事不要轻易来东京。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带人出来给你擦屁股。” “好说好说。”丰岛朝身后招了招手,立马有十几个人争着抢着跑了过来,在丰岛身后排成一列,站姿虽然松松垮垮,脸上却很兴奋。 青木健太皱眉道:“这又是要干嘛?” “这些就是抢劫黑木家的主犯,还望青木君把他们带回去,好好审一审。” 青木健太看着眼前这十几个嬉皮笑脸的“主犯”,又想到昨夜丰岛在寺内家留下“主动自首”的那几个货,一时竟发不出火来。 钱都收了,也就是走个过场,顶多关两天,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 他脸皮抽搐了下,手一挥,示意手下把这十几个“主犯”带走。 几个小时后,黑木家被洗劫的消息再次传遍整个东京。 三菱的安藤重治、三井的池田三志来到赤坂的待合所。 他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进门时连招呼都没怎么打,就看向田中俊之助和村田省藏,厉声质问道:“今天凌晨第四师团再次洗劫黑木家,并且黑木家主也被警视厅当做军国分子抓了起来,二位是不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田中俊之助看向村田,示意他解释一下。 村田脸色阴沉,没想到几个小时前刚发生的事,两人这么快就摸清了来龙去脉。 看来三井和三菱虽然被GHQ拆解得七零八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人纵横政商两界几十年,即便家族失去了对母体财阀的控制权,但藏在暗处的关系网依然很强大。 他只能假装刚知道此事,惊讶道:“竟然有这样的事,两位稍等,容我打个电话。” 村田也不避讳他们,直接拿起客厅的电话打给了丰岛,电话经过接线员转了两三道,才传来丰岛疲惫又慵懒的声音:“哪位?” “丰岛君,我是村田,我现在正在田中理事这里,听说你们今早又洗劫了黑木家,并且黑木家主也被警视厅带走了,到底怎么回事?” 他在说‘田中理事’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话筒对面的丰岛此时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回到别墅后,洗了个热水澡,本打算喝点酒就上床好好睡一觉,这通电话让他睡意散了大半。 他听出村田话里的提醒,有外人在,让他说话注意点。 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故意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既像解释又像炫耀的口吻道:“村田君,你也知道现在的局面,石川家需要我们在城中制造混乱,好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我们只是抢了一点东西,黑木家主竟然让人带着武器来找我们算账,又是机枪又是军刀,真当警视厅和美军宪兵是摆设?” “可你为什么偏偏要对寺内家和黑木家下手?” “还用问吗?现在整个东京就他们最活跃。不光是他们,我接下来还要对乃木家、野津家下手。对了,听说三井和三菱现在也被拆解得差不多了,你觉得他们两家还有没有油水?” 村田在打电话时,安藤重治和池田三志就在一旁,听到丰岛竟然打算对他们两家下手,脸色剧变。 特别是安藤重治,他们三菱可是GHQ关注的重点,被打压的很惨。 他一把从村田手里抢过话筒,厉声喝道:“八嘎!丰岛,你真当东京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吗?还想打我们的主意,也不怕撑死?” 丰岛闻言一怔,送到嘴边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三井和三菱的人竟然就在村田身边,他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哪知道会直接传到正主耳中。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谑:“你是哪位?” “三菱的理事安藤重治!” “哦?我听说岩崎家主病重了,他什么时候死?” “你……”安藤重治的脸色瞬间涨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去年GHQ颁布财阀拆解令后,岩崎家主去拜访米内时,想借米内的关系向GHQ陈情,结果被米内拒绝了。岩崎家主一时气急攻心吐血病重,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 放在以前,三菱和三井纵横日本政商两界,就连大本营的一些决策也要先和他们商议。 现在,就连丰岛一个小小的师团长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竟然还敢打他们的主意。 一旁的池田上前一步,从安藤重治手里拿过话筒,他比安藤年长几岁,城府也更深,知道现在不是和丰岛逞口舌之快的时候。 “丰岛,我是三井的理事池田三志,你不要以为现在军部解散了,我们就拿你们没办法。别忘了还有GHQ,我就不信你们这么猖狂,我们联名向GHQ举报的话,他们会视而不见?石川弘明已经死了,你何必为了石川家而得罪我们这些人?” 丰岛把酒杯放下,正色道:“池田理事,拿人钱财为人消灾,现在是石川家养着我们,当然是他们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我们第四师团两万多人,每天吃喝拉撒都是钱,不趁现在多弄点,难道等石川家倒了再找你们化缘?这样,我丰岛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可以答应不再对你们下手,但你们每家至少要给我五十万美元。五十万对三菱和三井来说,不算什么吧?” 第878章 石川家将要举办葬礼 池田三志和安藤重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脸色已经由红转青,显然被气得不轻。 但他们也知道,现在的第四师团还就真的在东京可以横着走。 虽然第四师团也被解除了武装,但他们建制完整,指挥体系还在,两万多名退伍兵又都被编入了远洋船队,行动力比那些已经被打散遣返的师团强出何止十倍。 真要让第四师团的人半夜摸到自己家里,丢钱事小,丢命事大。 黑木家就是前车之鉴,不仅家被抢了,人被抓了,连反抗都变成了军国分子。 池田三志咬了咬牙:“五十万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你要把石川家的下一步计划告诉我们。” 丰岛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池田理事,五十万是让我不找你们麻烦的价格。让我出卖石川家是另一个价格,五百万美元,我就可以把我知道的关于石川家的情报告诉你们。怎么样,要不要听?” “丰岛,你想钱想疯了?”池田三志的声音忍不住拔高。 见对方没有答应,丰岛也不介意。 他本来都已经答应青木健太不再进入城区,刚才也只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没想到对方还真的答应了。 这倒让他有些意外,看来三井和三菱的处境,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好。 他对着话筒不紧不慢道:“我丰岛说话算话,只要钱到位,你们随时可以找我。对了,答应我的五十万美元记得交给村田君,如果明天我见不到钱,我就自己去拿。”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端起威士忌一口饮尽,哼起了小曲,回屋睡觉去了。 另一边,面对丰岛的威胁,池田三志心中百味杂陈,他缓缓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指尖在听筒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他们这些人的没落早已不可避免,战败、清剿、拆解、土地改革,一波接一波,旧财阀的体面撑不了多久了,必须尽快树立新的产业和威信,才能在新格局里保有一席之地。 而横滨租界和东瀛海运就是最好的跳板。 他眯眼看向村田,“村田君,如今黑木家主已经被警视厅扣押,他之前认领的五百万美元恐怕是拿不出来了。这笔钱可否由我们接过来,重新分配?” 村田心中一喜,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他正发愁黑木家的那部分款项怎么给林致远交代,如今三菱和三井主动接盘,等于把黑木家的缺口补上了。 但他面上却装出沉吟之色,像是在认真权衡,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样也不是不行,但资金最好明天就能到位。华尔街那边催得紧,我若拿不出实际进展,克莱德先生那边也不好说话。” 又是明天?三菱和三井可是分别认领了一千万美元的额度。 这笔钱在战前不算什么,但放在眼下,却是几乎要掏空他们这些人的家底。 战争后期,日本的一些财阀基本都被大本营榨干了——军需省要他们超额生产,海军和陆军轮番上门摊派战争债券,盈利拿去填军费,工厂拿去转军需,最后只剩下三井、三菱等四大财阀还能勉力维持。 而三井和三菱的体量又是最大的,他们以前靠着军部扩张得越狠,吐出去的也就越多。 好不容易熬到战败,本以为能喘口气,结果GHQ不仅颁布了财阀拆解令,还强制让他们这些人退出公司管理层,低价收购他们手中的股权。 家族的实权被剥夺,公司被拆得七零八落,家底被掏去大半。 虽然他们背着大本营和GHQ还私藏了大量财富,但前段时间为了抬高粮价,他们可是投入了不少的真金白银。 结果美国的粮食一到,粮价雪崩,他们高价囤在仓库里的东西一夜之间成了赔钱货,不少人血本无归。 眼下再要他们各凑一千万美元,任谁都要从牙缝里往外抠。 见池田三志和安藤重治两人迟迟没有答应,村田继续道:“眼下石川家群龙无首,各方都在观望,我们才有谈的资格。不然等石川家选出新的家主,把位置坐稳了,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另外,我还得到一个消息,这个消息石川家应该马上就会对外公开——三天后,石川家将举办葬礼!” “葬礼?”池田三志和安藤重治对视一眼,如果石川家已经到了要举办葬礼的地步,那就说明石川弘明之死已是板上钉钉,再无任何变数。 两人眼里最后那一丝迟疑也散了,同时表态道:“明天,所有资金都会到位。” 送走两人后,田中俊之助看向村田,脸色有些不好看:“村田君,石川家要办葬礼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早和我说?” “我要是早知道的话,黑木家空出的那五百万,哪里轮得到他们两家。住友完全有能力把这笔份额吃下来。现在倒好,让三井和三菱白捡了一个机会。” 村田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热气。 他看着田中俊之助那张因为懊恼而有些发红的脸,眼底透出几分怜悯。 “田中君,住友认领一千万美元已经足够了,将来还有的是机会。” 田中俊之助并没有领会村田话中的意思,他还以为对方只是在安慰自己,便道:“但愿吧。” 下午,石川家正式对外宣布,三日后举办葬礼。 消息传开后,东京得到消息的旧华族和旧财阀全都沸腾了。 很多人开始奔走串联,之前还遮遮掩掩的家族,如今连表面的悲伤都懒得装了。不少人都希望自家可以被GHQ和华尔街选中,成为美国人在日本的新代理人。 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所有传出的消息中,都没有明确要为谁举办葬礼? 第879 章向GHQ举报 次日,米内家宅邸。 素白与墨黑交织的布幔从门楣一直垂到廊柱底部,庭院里的灯笼被白纸糊住,正门内搭起了临时祭坛。 今天是米内去世后公开吊唁的日子,日本海军省的很多元老和退役军官都前来吊唁。 有些人在吊唁完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随从的指引下,沿着侧廊穿过一道窄门,来到后院的一间侧室。 只见偏室内,几人正围坐在一个碳盆周围。 坐在首位的是铃木贯太郎,他今年已经七十八岁,身体不算硬朗,身上披着一件旧毛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 他不仅是海军大将,也是终战首相,是他主导了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使战争得以结束。 因此他不仅没有被GHQ列入战犯,也没有上公职追放名单,至今仍任枢密院议长。 坐在他身旁的是吉田善吾,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纹付羽织,面色有些憔悴。 米内的死对他打击极深,从航母甲板到灵堂,不过两三天的时间,他却像老了十岁。 偏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有两名旧海军中将敛步走了进来,向铃木贯太郎和吉田善吾欠了欠身,然后各自落座。 他们一个曾是联合舰队的参谋官,一个曾在军令部负责航运补给,都是还在暗处维持着海军旧人脉的骨干。 炭盆里的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带得微微摇晃,满室的影子也跟着跳了跳。 吉田见人到齐了,清了清嗓子,“今天借着为米内阁下吊唁的机会,把大家公然聚在一起,是有一个决定要告诉大家。” “石川弘明从美国买回十三艘护航航母和一些驱逐舰的消息,相信大家已经知道了。虽然这些军舰的武装都被解除了,但船体还在,甲板还在,轮机还在。再加上石川岛造船厂收纳了大量的技术工人和设计人员,等局势一变,这些就是帝国海军重新崛起的希望。” “另外,石川弘明还答应帮扫雷总队向GHQ申请一批先进的扫雷设备,并且打算说服GHQ成立一个海警部门,用来暂时安置我们的人。我打算把那些最不该散掉的人技术性军官一个个重新组织起来,让他们能活下去,把我们海军的种子保住。” 一个中将抬起头,迟疑地开口:“可是阁下,石川弘明不是已经死了吗?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吉田看了对方一眼,“他是已经死了,但只要石川家还在,我刚才说的一切就可以继续执行下去。今天之所以叫你们来,是因为我得到一个消息,大阪商船正在联合三井、三菱等旧财阀和一些旧华族,打算逼迫石川家交出东瀛海运的股权。”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他们这是要拿走我们海军最后的希望,诸位,你们答应吗?” 吉田善吾的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细小的火星,发出“哔剥”的轻响。 跪坐在门边的一名中将霍地挺直上身,恨声道:“大阪商船?那帮关西商贩,当年我们在太平洋和东南亚和盟军拼命的时候,他们只会躲在后方做生意,发战争财,把我们用命护下来的航线当他们的商路。现在竟然还敢染指我们海军最后的希望,简直岂有此理!吉田阁下,您就说该怎么做吧?” 另一个中将也抬起头,“石川弘明死了,但我们还没有死,石川家守不住的,我们海军的老家伙来守。要我说,不行就效仿第四师团洗劫寺内家和黑木家的壮举,把这些人全都给洗劫了,这样他们就没有资本再来染指石川家的产业。” 看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吉田抬手打断:“都给我安静!我召集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像那帮陆军马鹿一样,动不动就拔刀。要动动脑子!” “阁下,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您倒是说啊!” 吉田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一旁一直闭目养神,好像睡着了的铃木贯太郎。 “铃木阁下,天皇宣布投降时,我们就曾背刺过陆军。这一次,我想再背刺一次。” 铃木贯太郎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沙哑而迟缓:“你想怎么做?” “向GHQ举报这些财阀和华族。他们这些人,特别是一些军功华族,虽然把证据都销毁了,但他们做过那些事,大家都是知道的。以前不说,是不想GHQ清洗得太厉害,伤及国本。但现在,这些人做的太过分了。” “特别是三菱,他们似乎已经忘记我们海军的利益了,石川家完全可以取代他们。米内阁下在去世前,曾和我说过,他的外孙——石川远佑,会是下一届石川家的家主。” “如今石川弘明已死,石川远佑尚小,石川家需要盟友替他们挡住这些饿狼,我觉得我们应该站出来。” 铃木贯太郎看了看吉田善吾,又看了看在座的几人,叹气道:“吉田君,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美国人不是我们的朋友,他们只是需要一把割掉旧势力的刀。” “我们海军的骨头早就被拆散了,可如果这一次能为海军保留下最后的种子,那就是值得的。我不做决定,我劝不了谁。我只提醒一点,既然要动手,就干脆一点,别让他们有机会反咬。” 话音落下,室内再次沉寂下来。 炭火烧得更旺了,照亮一张张衰老却狰狞的面孔,像一群旧时代的亡魂,正准备在新时代的法庭上做最后一次证词。 吉田善吾慢慢站起身来,朝铃木贯太郎深深鞠了一躬:“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直起身,看向众人,“我们要把他们的名字、关系和做过的事,一份一份地送到GHQ手里。海军的种子,不能断在这些人手里。帝国海军,板载!” “板载!” 所有人同时低吼,火光在他们互相辉映的眼里跳着,像是某种即将熄灭的东西,最后一次奋力燃烧。 第880 章 有请石川大人 两天后,石川家宅邸。 白色的布幔从正门一直铺到内院,比米内家更宽、更长,几乎将整条巷子都罩在肃穆的影子里。 前来吊唁的人比米内家多了近十倍,天未亮时,巷外便已排起长队,警察在巷口维持秩序。 这些人中,真正来吊唁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毕竟石川家崛起的太过迅速,快到让整个旧华族社会都来不及适应,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遮掩不住的好奇和幸灾乐祸。 石川弘明一死,石川家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凑过来看看能不能分一口。 上午九点,一直在外等候的人才全部被允许进入石川家。 按日本丧葬旧规,吊唁应分批分次,先华族与军政高官,后亲友商贾,断没有将所有人一同放进灵堂的道理。 石川家却把大门向所有人同时敞开,门内也不见司仪按名帖唱名,让所有人都有些不解。 看着这么多人同时进去,三菱的安藤重治看向身侧三井的池田三志,冷哼道:“暴发户就是暴发户,连规矩都不讲。这要是放在从前,非得被宫内省宗秩寮申斥不可。” 池田三志没有接话,只微微皱起眉,目光掠过乌泱泱的人群,落在灵堂深处,像在寻找什么。 只见灵堂内香烟缭绕,经幡低垂,诵经的僧人端坐两厢,木鱼声和铜磬声此起彼伏。 灵台上只有一个牌位,千代子一身黑衣,鬓边别着一朵白花,正扶着石川远佑站在灵台一侧。 池田心头微凛,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他拉了拉安藤的袖口,压低声音道:“怎么只摆了一个牌位?并且,为什么是她们母子代表石川家答礼?” 安藤重治听池田这么一说,也不由认真去看,只是距离太远,有些看不清牌位上写的内容。 “谁知道石川家在搞什么把戏,也许是他们觉得石川敏夫这个退位家主不够资格和石川弘明一起受奠。” 顿了顿,他调侃道:“听说石川弘明只有一个养子,他突然离世,也不知道石川家新旧两个派系的人会不会打起来?” 池田三志闻言也笑了起来,别看石川家现在规模很大,一旦出现继承人争夺,就是他们这些人趁虚而入的好时候。 另一边,吉田善吾正带着几位海军旧同僚走进院子,当他们看到灵堂里的千代子母子时,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这些人在前两天米内的葬礼上,是见过千代子母子的,知道对方的身份。 其中一人看向吉田询问道:“吉田君,由她们母子代为答礼不合适吧?她们和石川弘明非亲非故的。” 吉田却是微微一笑,“谁知道呢,也许有什么特殊的安排。” 米内虽然在死前没有向吉田明说千代子和林致远的关系,但吉田曾在沪市担任第三舰队司令官,当年林致远想谋夺石川岛造船厂时,曾暗中透露过已经通过千代子和米内沟通了此事。 那时候吉田就觉得有猫腻,后来得知石川远佑会成为石川家下一任家主的时候,他就更加确定了。 人群的另一边,住友的田中俊之助和安藤重治一样,第一反应就是石川家的安排不妥,门庭大乱,吊唁无序,连个像样的司仪都没有。 他正要转头向村田抱怨几句,却见村田忽然弯下腰,双手捂住腹部,“田中君,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我需要马上去趟厕所。” 田中刚要说什么,这时灵堂前的铜磬忽然响了一声,田中只能挥了挥手,“快去快回。” 村田从人群中出来后,猫着腰穿过偏院半掩的角门,钻进停在街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关上车门,村田瘫在座椅里,吐出一口浊气。 他可是知道,接下来灵堂里会发生什么,再不走,一会儿可能就走不脱了。 灵堂前,石川苍介从侧首的帷幔后走了出来,来到灵台前方站定。 “感谢诸位今天能来石川家,参加我们老家主石川敏夫的葬礼,下面有请石川弘明大人。” 话音落下,院中先是一静,随即像被点燃的火药一样炸开。 人群嗡嗡作响,很多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石川敏夫的葬礼?有请石川弘明大人?石川弘明不是已经死了吗? 安藤重治和池田三志同时变了脸色,吉田和身后的众人也惊愕互望,田中俊之助张了张嘴,下意识回头去找村田,只见身侧空空如也,那家伙早已不知去向。 就在这时,侧首的帷幔被人从里面缓缓挑开。 林致远穿着一身黑色纹付羽织走了出来,他每一步都走的很慢,慢得让每个人都能看清他的脸,看清他眼神里的冰冷。 满院宾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所有的私语、议论、揣测,都在他现身的那一刻归于死寂。 林致远走到灵台前,在石川苍介让出的位置上站定。先是对着石川敏夫的牌位深深鞠躬,然后转过身,扫了一眼满院的众人。 “诸位,感谢你们能来参加石川家的葬礼。这段时间,石川家经历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今天,闹剧也是时候结束了。” 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僧人不知趣地敲了几下木鱼,很快也停了。 林致远什么也不需要做,只要站在众人面前,就足以让在场一大半的人两腿发软。 渡边、小野信树、小川智久等人站在人群里,他们并不知道内幕,这段时间跟着外面的风声担惊受怕,可谓是寝食难安。 现在看到林致远活着站在灵台前,几人几乎要哭出来,他们兴奋地挥舞着手,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高喊:“石川大人,板载!” 当然,有人高兴就有人浑身发凉。 安藤重治和池田三志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他们几步抢到田中俊之助身前,一把揪起田中的衣领,把他半个人都提了起来,“八嘎!你们这些关西的骗子,把钱还给我们。石川弘明没死,你们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们从一开始就在给我们做局。” 田中俊之助被揪得双脚几乎离地,额头上瞬间爬满冷汗,“我……我真不知道。我们住友也出了一千万美元,是村田那混蛋……,对就是他……” 第 881章 吉田的名单 面对田中的解释,安藤重治和池田三志根本不信。 不仅他们两人,其他几家参与了“谋夺东瀛海运股权”的军功华族也纷纷围了上来,这些人本就军人出身,火气一上来,哪里还管什么场合,拳头、拐杖直接朝田中身上招呼。 他们就是再傻也反应过来,他们投给村田的钱肯定是拿不回来了,那可是他们这些人仅剩的家底。 有些家族为了多占一点份额,甚至还找别家进行了借贷。 田中俊之助被围在中间,拼命的解释,但根本没有人相信。 在他们看来,大阪商船和住友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如果不是田中出面背书,他们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相信村田的计划? 田中只能抱着脑袋连连惨叫,差点就被人当场打死。 他西装被撕破了,眼镜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嘴角和鼻孔都在往外渗血,样子极其狼狈。 这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引得周围吊唁的宾客频频侧目。 林致远当然也注意到了,他侧过头,对石川苍介低声吩咐了几句。 石川苍介立马带着十几个护卫,分开人群,将这些闹事的人一个个架着拖了出去。 安藤重治被拖出去时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池田三志倒是没有反抗,只是脸色灰白,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空壳。 田中俊之助则是被两个人架着抬出去的,脸上全是血,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林致远看着这些人被清理出院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能杀这些人,至少不能在今天、在这个场合杀。 如今东京是GHQ说了算,就算是他也不能罔顾GHQ颁布的法令随意出手。 杀人泄愤容易,但也会给人口实。对于这些贼心不死的旧华族和旧财阀,掏空他们的家底,比杀了他们还要有用。 当然,背地里的一些脏活还是可以交给石川组和第四师团去做。 随着骚乱被平息,吊唁正式开始。 铜磬声重新响起,僧人们继续诵经,前排的一些人整了整衣冠,按照次序上前。 有的人今天本是来看笑话的,顺便看看能不能分一口肉吃,但现在林致远没死,他们也就收起所有的小心思。 甚至一些人脑瓜子转得飞快,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借着上前吊唁的机会,和石川家攀上几分交情。 林致远看了一眼这些人,连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便转身从侧廊离开,将灵堂交给了原石川家的一些元老和千代子母子。 半个小时后,吉田善吾在石川苍介的带领下来到书房。 此时,林致远已经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常和服,正跪坐在一张茶案后面。 见吉田进来,他连忙起身相迎,“吉田阁下,这段时间让您受惊了。” 短短几天内,吉田先是经历了米内的离世,再经历了林致远的遇袭“身亡”。就算是身为海军大将的他,此时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拉着林致远的手,声音哽咽:“没死就好,没死就好,我这几日天天都在想,如果你也出了事,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米内阁下?你要是不在了,我这条老命还有什么用?” 看着有些情绪失控的吉田,林致远扶着对方来到一旁的榻榻米上落座,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还望阁下勿怪,他们能对我下手一次,肯定还会有第二次。与其天天提防,不如索性给他们搭一个台子,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吉田擦去眼角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这样做是对的,这些日子我算是看清了,陆军那帮马鹿只会坏事,你若不先动手,他们就会先要你的命。”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平复心绪,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林致远面前。 林致远没有马上去接,只看着吉田的眼睛:“阁下,这是?” 吉田将纸放在茶案上,用手指轻轻按住,像按住一份极重的托付:“这是我和几位海军元老连夜整理出来的东西。上面有三菱、三井那些人在战前和战时和军部往来的部分证据,也包括他们在这次粮食风波里的一些动作。还有一些军功华族藏匿武器、收容军国分子的线索。” “我本打算参加完今天的葬礼,就去GHQ举报这些人。现在你既然没事,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林致远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看来拉拢海军这些老人是对的。 他连忙拿起那叠纸,仔细翻阅起来,只见纸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时间、地点和事件。 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后,三井、三菱等财阀连夜焚烧账簿、军工生产合同、掠夺物资记录等资料。 美国要塑造“解放日本、推行民主” 的国际形象,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可能无差别清洗。 再加上,一开始整个日本的高层,无论是皇族、财阀还是陆海军,为了把战败的代价降到最低,即便一些人被下狱,也很少到处攀咬。 但现在似乎因为林致远的“遇害”,陆海军又恢复到了以前的对立状态。 林致远相信把这份证据交上去,G2一定会对一些人下手。特别是前段时候哄抬粮价的人,那可是在和麦克阿瑟对着干。 如果说在占领初期,为了维稳,麦克阿瑟和GHQ在一些政策上还有所顾忌,不敢把所有旧势力一次性清理干净。 但现在,石川家已经替代了旧财阀,就算GHQ把那些人全部清剿了,日本也很难大乱。 旧财阀和华族已经不再是这个国家运转所必需的零件了。 林致远合上纸,抬起头看着吉田,神情郑重:“吉田阁下,这件事你就放心吧,这些人不死,我们永无安宁之日,帝国海军也很难发展,我不会让米内阁下和您的心血白费。” 吉田离开后,石川苍介来到林致远面前躬身道:“大人,渡边等人一直都等在外面,想要见您一面。” “让他们进来吧!” “嗨依!” 几分钟后,渡边、小野信树和小川智久等人才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 他们这些人刚刚在看到林致远的一瞬间全都喜极而泣,林致远还活着,就代表他们的靠山还在。 但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林致远为什么瞒着他们?这说明他们的地位还不够! 几人进来后,全都匍匐在地,额头贴着榻榻米,“石川大人!” 第 882章三女和平共处 林致远盘腿坐在茶案后,抬手示意他们起来,然而几人都没有起身,反而把头埋得更低。 林致远面色一沉,“怎么,我说话是不作数了,还是你们都喜欢跪着?” 几人的肩膀同时一颤,小野信树率先起身,渡边等人也跟着爬起来,却又不敢完全站直,就那么半弓着身子。 林致远端起茶碗缓缓饮了一口,不紧不慢道:“不告诉你们,不是不相信你们,而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现在看来,你们的表现都还可以,至少没有人急着找下家,急着背刺我。” “渡边,你这几日一直守在医院,想来很是辛苦。这次吉田茂重新组阁,我会为你争取农业部部长的位子,‘副’字也该去掉了。” 渡边闻言,双膝一软,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榻榻米上:“多谢大人栽培!大人对我恩同再造,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大人的恩情……” “行了,不用给我表忠心,我只看你们做了什么。嘴上说得再好听,也不如在医院门口多守一夜。” 一旁的小野信树和小川智久等人闻言心中一沉,他们只是在出事的当晚守在了医院,之后实在太累就离开了。 并且这几天因为担心林致远死后他们的位子不保,私下也都和一些人接触过,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见过些不该见的人。 这些事,恐怕都被林致远看在眼里。 林致远看似在表扬渡边,其实就是在敲打他们。 渡边没有因为林致远的夸奖而沾沾自喜,反而道:“大人,我能有今天,全靠您的提携。以后,我愿意每年上交五十万美元。” “哦?”林致远抬眼看了渡边一眼,嘴角似笑非笑,“之前让你交二十万都有难处,你确定能交的上来五十万?” 渡边被这话说得脸上一红,他咬了咬牙,只能再苦一苦日本的农民了,“您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小野信树和小川智久等人也连忙表示愿意把上交的份额提高,但林致远却是沉声道:“你们,以后每年一百万美元,没问题吧?” 林致远前段时间曾让下面的人每年上交一笔费用,说是作为政治献金交给克莱德和他背后的华尔街,实际上是要这些人利用手中的权力,变相压榨日本的产业和民生,以另一种方式,让日本的民众为战争赎罪。 至于日本的民众到底能不能承担得起,那不是他该考虑的。 不能说为了支撑圣战,日本的民众可以吃草根、啃树皮,如今反倒说承担不起了。 小野信树和小川智久等人闻言双腿一软,和渡边一样又跪了下去。 一百万美元?在眼下的日本,这就等于要他们把自己分管的部门彻底变成石川家的抽水机。 可他们更清楚,不答应,他们连继续坐在这个位子上的资格都没有。 尤其是小野信树,他和青木健太一开始都是警视厅的课长,但现在青木健太已经是总监了,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若他再连这点用处都没有,林致远凭什么还留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没问题,我一定想办法完成任务。”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声音有高有低,却一个比一个更急,仿佛不赶紧应下,就会被林致远赶出去一样。 林致远点了点头,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进书房,一起灌进来的还有前院隐约的诵经声和铜磬声。 他背对着众人,缓缓开口:“你们说,如果我真的死了,前院这些人,有多少人会真正伤心?” 几人都把头垂得更低,没有一个人敢接话,因为不管怎么回答,都可能是错。 “你们也不要觉得我刻薄,石川家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不是互助会那几十个人这么简单了。石川家一旦倒下,你们也会被清算,你们要记住,我们和他们代表的分别是日本的新旧势力,是利益和阶级之争。” “只有他们全部倒下,你们的位子才能牢固。我让你们交钱,不是为了榨干你们,而是让石川家这棵树长得更大。树大,才好乘凉。树倒了,最先倒霉的就是你们。” “嗨依!我等明白。” 几个小时后,前来吊唁的人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那些还留在前院的人见林致远一直不露面,也没有继续停留的意思,三三两两地散去。 随着石川敏夫身死,原石川家的一些元老也借着这个机会一并被清洗了。 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动手,就是为了不落下口实。 外人只知道石川家厚葬了老家主,少不得还要夸林致远“仁至义尽”。 晚上,林致远坐在餐桌前,目光从千代子、美惠子和栗原禾子脸上逐一扫过。 三女这几天明显都瘦了一圈,尤其是千代子,先是米内,再是他的假死,显然对她的打击不小。 林致远拿起汤碗,先给千代子盛了一碗热汤,“这几天,让你受苦了。” 千代子端起汤碗,热气蒸得她眼睛更湿润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啪地掉进碗里。 林致远等她把这几天憋着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才安慰道:“因为只有你们真的信了,外面的人才会信。我不想骗你们,但如果你们露出一丝破绽,那计划也就白费了,只能先委屈你们。” 美惠子抬起头,眼睛也红红的,却硬要做出气鼓鼓的样子,“兄长也真是的,他明明知道你没事,竟然还装得那么像。哪怕暗示一下也好,我下次见到他,一定要狠狠出一口恶气不可!” 林致远笑着给美惠子也盛了一碗热汤,“你要是有怨气,就全发泄在我身上好了,健太也是听命行事,别怪他。” 美惠子破涕为笑,接过汤碗,“我们现在可是多了一人,今晚我们三个一起,看你还敢不敢逞强。” 林致远这才看向栗原禾子,只见栗原禾子一直低着头,脸颊绯红,显然没想过三女共侍一夫的画面。 林致远也给她盛了一碗热汤,调侃道:“你们是怎么和平共处的?” 千代子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们还不至于为了你打起来,栗原妹妹这几天里里外外帮了不少忙,比某些装死的人强多了。” 说着,她竟主动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栗原禾子碗里。 栗原禾子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脸却更红了。 林致远笑了笑,没想到三女竟然以这种方式接受了彼此。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三人脸上轮流转了一圈,只感觉后腰有些发酸。 第883 章 战犯交涉 次日,当林致远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后腰,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继而苦笑着摇了摇头。 昨晚是一场艰苦的战役,他和三倍于己的敌人周旋至后半夜,险些在温柔乡里翻了船。 见他醒来,一直守在外间的栗原禾子连忙端着杯热水过来,“大人,喝口水。” 现在是冬天,屋里一直烧着炭盆,空气干得厉害,昨晚又是剧烈运动,林致远口干得嗓子发紧。 他接过热水喝了几口,抬眼看向栗原禾子。 现在的栗原禾子早已没有了几年前那种拘谨和少女般的讨好,她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妩媚和妖娆。 林致远满意地点点头,他把茶杯放在一旁,“她们两人呢?” “今天是石川敏夫下葬的日子,千代子姐姐需要出席,她一早便离开了。”栗原禾子一边说着,一边拿过一旁的衣服伺候林致远穿上,“美惠子姐姐现在正在厨房,她说要给大人做一些点心。” 林致远再次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她们已经接受了你,那你以后也住在后院吧。” 栗原禾子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连忙深深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多谢大人。” 另一边,第一生命大楼。 G2的负责人威洛比坐在办公桌后,手中拿着一份资料,正是吉田善吾昨日交给林致远的那份。 “上面的内容都核实了吗?” “将军,石川家昨天把这份资料送来后,我立马让人核实,上面大部分内容应该都是真的,很多细节和我们缴获的零散档案对得上。只是还有一部分需要审讯才能进一步确认。” 威洛比把资料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几下,“那就抓人吧,让警视厅配合行动。” “好的将军。” 副官正要离开,威洛比又叫住对方,“等等,当时参与围剿的宪兵,确定看到石川弘明已经死了?” 副官微微一愣,随即如实道:“是的将军,据现场勘验,石川弘明乘坐的防弹轿车至少承受了几十枚手雷的袭击。并且我们的人赶到时,确认看到石川弘明和石川敏夫头部和胸部都有中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石川敏夫死了,而石川弘明还活着。”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副官敬了个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威洛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他的办公室虽然只在三楼,但也能俯瞰大半个皇居。 冬日的阳光落在皇居的松林和护城河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 他看着不远处的宫殿,忽然自语道,“赝品是个好东西。” 石川弘明用一个替身骗过了所有人,虽然一开始克莱德有暗示过他,但也让他对林致远提高了警惕,他不喜欢太聪明的人,尤其这个人还不受他掌控。 林致远背后站着的是克莱德,是华尔街,而华尔街和麦克阿瑟只能算合作关系。 他知道林致远把资料交给G2,是想利用他清剿日本的残余军国分子,他不介意帮对方一把,甚至乐见其成。 这是因为大家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要改造日本。 但这不代表他信任对方,尤其在这场谋划中,GHQ也成了林致远的棋子。 与此同时,第一生命大楼六层。 麦克阿瑟看着办公桌前的萨瑟兰,脸色阴沉,“押送寺内寿一等人的军舰坏了,然后英国人又花了十天时间,用拖船把军舰拖了过去。也就是说,半个月过去了,寺内寿一等人还在新加坡,你知不知道,距离东京审判开庭,已经只剩不到二十天了?” 萨瑟兰同样不太好看,“将军,这些英国佬明显是嘴上答应,根本不用心办事,这是故意在拖延。” “中国那边呢?” “押送冈村宁次的船已经抵达九州,过两天就能押送回东京。” 闻言,麦克阿瑟脸色略微缓和了一点,“花生米这个人,还算比较听话。英国人那边,你再找他们谈一谈,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好的,将军。” 一个小时后,盖斯康因爵士走进萨瑟兰的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毛大衣,手里拄着一根包银头的黑檀木手杖。 尽管东京的冬天又干又冷,他仍然保持着那种老派英国绅士的做派。 他摘下礼帽,先向萨瑟兰微微欠了欠身,“我亲爱的萨瑟兰将军,您这次找我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萨瑟兰没有起身,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麦克阿瑟将军对战犯押送进度非常不满,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将军,关于这次延误,我深表遗憾。但您应当也理解,冬季的海面并不平静。” 萨瑟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们英国人总是能变着法子把事情办不好,爵士,这就是故意拖延。” “将军,这种指控很重,我想伦敦方面不会接受。我们已经在尽最大努力协调运力,您也知道,皇家海军在远东的舰船早已捉襟见肘。能派出一艘军舰押送战犯,已经是我们看在盟国情分上的额外安排。” 萨瑟兰闻言脸色愈加阴沉,现在距离东京审判只剩下不到二十天,绝不可以再出任何差错。 他没有心思和盖斯康因讨价还价,“爵士,有话就直说吧,怎么样才能让你们以最快的速度把人送来?” 盖斯康因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仍维持着那副从容神色,“将军,我向您保证,伦敦方面绝不希望东京审判受挫。但您也要理解,我们已经不是曾经的日不落帝国了。” “若你们能在运输资源上给予适当协调,或者,说得更坦白些,在贷款议案的某些条款上表现出一点弹性,皇家海军的军舰会更快。我们毕竟是盟友,不该在细枝末节上互相为难。” 萨瑟兰靠在椅背上,冷哼道:“总不能每次想让伦敦配合做点事,都需要好处。如果你们连一些战犯都无法按时送到,华盛顿那帮盯着预算的议员会怎么看?别说什么三十七点五亿,恐怕连已经拨下的重建款项,都会被拿去重新审查。” “实话告诉你吧,我和麦克阿瑟无法干预杜鲁门政府的决策。爵士,换点我能做到的吧。” 盖斯康因沉默半晌,才开口道:“将军,如果你们能配合我们抓捕一些殖民地的叛军领袖,也是可以的。” 萨瑟兰想都没想,直接开口拒绝:“这不可能!” (PS:花生米指的是蒋介石,史迪威在出任中国战区参谋长时,长期和蒋爆发冲突,便在日记和家书里用Peanut代指蒋。 字面看,蒋常年光头,脑袋圆滚滚,外形像花生米。 另一方面,peanut 在英文里指小人物、格局狭小、无能、不值一提的庸人,是赤裸裸的轻蔑。) 第 884章 戴春风视察天津 早在战争后期,以麦克阿瑟为首的西南太平洋战区和以蒙巴顿为首的东南亚司令部,就已经在战略目标、殖民立场、受降管辖权、经济资源和战后对日处置等几乎所有重大问题上全面对立。 两人各自代表着美国和英国在远东完全不同的利益,一个要终结旧殖民体系,一个要拼命把旧殖民体系重新扶起来。 麦克阿瑟打了三年逐岛反攻,结果战后印尼的接管权却被交给了英国,等于美军流血、英国摘殖民果实,这让麦克阿瑟极其不满。 后来,在日本投降时,麦克阿瑟以远东盟军最高司令官的身份,命令所有东南亚日军必须等9月2日东京停战投降仪式结束之后,才能向英军缴械。 这道命令表面上是程序问题,实则强行推迟了英军登陆东南亚的时间。 在此期间,印尼于8月17日宣布独立,越盟在河内接管政权,马来亚和缅甸的民族力量也在蠢蠢欲动。 蒙巴顿暴怒,公开指责麦克阿瑟人为制造殖民地动乱。 并且,在香港问题上,麦克阿瑟最初明确香港日军应归中国战区受降,但英军直接强行出兵占领,这让麦克阿瑟更为恼火。 现在,麦克阿瑟在日本推行民主化和农地改革,同时也在国际上公开要求东南亚终结旧式殖民体系,施行民主化建国。 这当然不是麦克阿瑟真心要解放亚洲人民,而是美国需要经济殖民——让东南亚和远东各国打开市场、开放港口、接受美元和资本。 说到底,美国不需要旧式殖民地,因为旧式殖民地维护成本太高,它要的是用美元和军舰守护的“自由贸易帝国”。 这么做,就是为了彻底拿捏住英国。 英国本土在战争中被打得千疮百孔,财政濒临崩溃,靠的就是殖民地输血续命。 一旦殖民地独立,英联邦经济会直接崩塌,伦敦在国际上话语权也会越来越弱。 见萨瑟兰一口拒绝,盖斯康因面色阴沉。 虽然GHQ名义上的管辖范围只有日本本土、琉球和菲律宾,但东南亚还大量存留着没有拆除的美军基地。 美国的OSS 战略情报局就是通过这些中转站,对一些独立组织进行援助和联络。 “将军,我相信您应该看到关于丘吉尔先生在贵国演讲的报道了,英国仍然是美国在全球不可或缺的盟友,尤其是在遏制苏联和赤色力量方面,从柏林到东京,我们始终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萨瑟兰就抬手打断:“爵士,你这番话如果是说给白宫那些人听的,也许他们还会认真考虑。但我是一个军人,军人只服从命令。” 萨瑟兰站起身,走到盖斯康因面前,“东京审判前,寺内寿一等人不能如期抵达东京,我们只是面上难看一些,而你们就要考虑清楚,能不能承担华盛顿和麦克阿瑟将军的怒火。” 盖斯康因眉头动了动,他知道萨瑟兰不是在虚张声势。 和华盛顿的政客不同,萨瑟兰只需要完成麦克阿瑟的命令,至于影响和选票,那不是他该考虑的东西。 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做过预案,现在只能摊出最后一个条件,“将军,我们要求驻守在九州的英联邦军所有伙食供应必须和美军一致。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英国本土的口粮都要配给,不可能像美国一样,运送大量的食材到日本。 并且美军掌握日本所有物资分配优先权,英联邦部队在粮食、燃料的配额上天生低于美军。 萨瑟兰闻言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这才对嘛爵士,这个条件我就可以答应你,希望你们能尽快把人送来,我不希望再出现任何差错。” 萨瑟兰虽然面带微笑,眼底却没有一点温度。 英联邦部队之所以补给差,当然是麦克阿瑟刻意压制的结果,麦克阿瑟希望的是美军独占整个日本。只是碍于英美同盟情面,没法直接强硬赶走,只能处处限制。 现在只是放开食物补给而已,除了伙食之外,还有很多办法可以削弱英国在日本的存在感。 当英国觉得驻军成本高、收益低,自然会主动撤军。 与此同时,天津张贵庄军用机场。 马汉三看着在跑道上不断加速的飞机,脸上挂着笑,不停地挥手。 直到飞机升空,他才停止挥手,脸上的笑容也冷了下来。 戴春风这次北上,他身为华北军统一把手,几乎全程陪同。 戴春风这次除了整顿军统肃奸期间贪腐捞钱的不正风气,处理九十四军副军长纳妾案之外,就是敲打他私吞九龙宝剑和被捕变节一事。 之前戴春风通过审讯川岛芳子,得知马汉三曾落入日本人之手,为保命不仅交出过电台和情报,还把孙殿英托他转送给蒋介石的那柄九龙宝剑献给了日本人。 当时正是抗战艰难时期,戴春风没有动他,这次北上,戴春风再翻出这笔旧账。 马汉三为了保命,能送的都送了,能许的也都许了,这才勉强让戴春风面上不再追究。 可马汉三依旧不踏实,他跟着戴春风这么多年,太清楚对方的脾气。 戴春风脸上不追究,不代表心里不记。 他知道戴春风动了杀心,只是现在华北这一摊还需要他马汉三去收拾。等收拾完了,下一个被收拾的就是他自己。 他本打算在天津动手的,这里毕竟是自己的地盘,军统北平站和天津站的人他都压得住。 只要安排得当,做成一场“飞行事故”并不难。 可戴春风突然推掉所有安排,连午饭都不吃,就急着要走。 虽然戴春风的解释是急着去青岛见美军第七舰队的司令官,但马汉三却是一身冷汗,他不确定戴春风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戴春风这个人生性多疑,行事飘忽不定,马汉三不敢赌。 他走到轿车前,并没有上车,而是点燃一根香烟,示意自己的心腹刘玉珠上前,并让其他人全部远离。 等所有人都退到听不见的距离,马汉三深深吸了一口烟,低声对刘玉珠言语了几句。 刘玉珠听完脸色巨变,“局长,那……那可是戴老板!动了他,整个军统都饶不了咱们,您是不是再想想……” “喊什么喊?”马汉三直接踹了刘玉珠一脚,把他踹了个趔趄,又追上去半步,压着嗓子,脸几乎贴到对方耳根上,“你怕他,我就不怕?我告诉你,现在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我死了,你,还有你手底下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但是如果他死了……”马汉三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说不定很多人都会睡个好觉,也不会深究,你明白吗?” 第884 章 戴机撞岱山,雨农死雨中 刘玉珠作为马汉三的心腹,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耳濡目染之下,对眼下的局势也看得明白。 戴春风这些年权力太大,手伸得太长,从侍从室到各战区长官部,不知道多少人想让他死。 只是戴老板手腕太硬,耳目太多,谁也不敢先动。 马汉三敢动这个念头,背后未必没有更大的风。 但这些都不是他刘玉珠能问的,他最终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属下明白。” 马汉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你现在就前往青岛,你明面上的身份是军统华北督导员,以安全检查的名义上飞机,没人敢拦你。记住了,要让他在天上出事,事后不管查到谁,那都是天气和设备的事。” “另外,我也会和青岛站站长梁若节打招呼,姓戴的这次到青岛,除了见美国人,还要顺手把青岛站的账查一遍。梁若节怕得要死,所以不会拦你,只会装看不见。” 青岛是日本在华北重点打造的工业、港口、军需枢纽,日伪产业、敌产规模巨大,是全国有名的 “肥肉”。 抗战胜利后,军统青岛站以接收日伪资产为名,中饱私囊,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 现在青岛又成了美军第七舰队的物资集散地,军统青岛站从中捞取的油水比北平、天津还厚,自然也就成了戴春风此行的重点。 刘玉珠听懂了马汉三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怕戴春风清算,也都盼着飞机永远回不了南京。 “属下这就动身,此事若成,局长高枕无忧。若败,属下一个人顶着。” 马汉三闻言看了刘玉珠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事后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戴春风此次冒着风险北上,执意要见美军第七舰队司令柯克上将,为的就是自己的命运,也是军统的前途。 抗战时,军统和美国海军合作默契,中美合作所在东南沿海敌后给美军提供了大量情报和气象支持。 战后美方同意援助国民党重建海军,但条件是由戴春风出任海军总司令,并把军统武装特务部队改编成海军陆战队,借此让他掌握海军实权。 戴春风此行就是敲定美方援助细节,他要借美国人的势,摆脱蒋对军统的裁撤压力,给自己找一条军政实权的退路。 他在青岛只停留了一夜,第二天便起身前往上海。 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蒋一直催促他回去,参加军统存废、特务机构改组的核心会议。 CC 系、文官集团已经在谋划裁撤军统、拆分他的权力。 他必须在蒋拍板之前赶到南京,和这些人斗一斗。 飞机原定降落上海,但这一天上海暴雨,机场发来的气象报告说无法降落,只能改飞南京。 飞机在空中盘旋了许久,最后沿着一条临时变更的航线朝南京飞去。结果在江宁岱山山腰撞山,机毁人亡。 飞机失联后,军统南京站、上海站全部紧急上报,事关重大,毛成只能拨通侍从室的电话。 蒋得知消息后,第一反应是下令空军全线搜找,他不是担心戴春风出事,而是担心戴春风迫降解放区,泄露机密文件。 直到确认飞机失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表面悲痛,下令追赠戴春风为中将,还亲自写了挽联,背地里却开始顺势拆分军统。 官方派出的调查组到了坠机现场后,他们的核心工作不是查清飞机失事的原因,而是确定死的到底是不是戴春风本人。 飞机残骸烧得只剩框架,尸体焦黑变形,只能靠假牙、戒指和随身物品辨认。 等尸体确认,身份核对无误后,调查组在报告里对飞机失事的原因只是草草走了个过场,用“天气恶劣、航线变更、设备故障”几行字做了结论。 没有人去查是否有人在起飞前对飞机动了手脚,戴春风死了,这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果。 就连那些曾经最恨他的人,见他尸体都被烧成了灰烬,也都释怀了。 (这部分并非官方记载,但很多野史包括军统人员回忆录,都把矛头指向马汉三,认为他是最有动机且条件最匹配的。) 次日,军统总部大楼。 毛成将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像一座坟。 他的衣领和头发都有些乱了,从昨天飞机失事到现在一直没休息,他伸手想去拿烟盒,却发现盒里已经空了,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浓茶,润了润沙哑的嗓子。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拿起话筒,听完对面的话,压着嗓子道:“是的,郑主任,是我下令冻结军统各地的人事、财务。戴老板的飞机出事不是谣传,已经确认了,现在军统上下人心浮动,还望您早日回来主持大局。”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又问了一句什么,毛成又“嗯”了两声,这才把话筒放下。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望着天花板上发呆。 昨晚他被蒋单独召见,询问他军统负责人选,他毫不犹豫就推荐了郑主任,表示自己愿意甘愿当副局长辅佐。 现在郑主任远在北平,他完全可以趁机谋取军统局长的位子,但他知道自己资历尚浅,直接上位镇不住军统元老,反而会引来蒋的猜忌。 不如主动让贤,把郑主任推到前面,郑主任这个人在军统只是挂名,真正的地盘在国防部二厅,志不在此。 毛成看得很透,他完全可以仿照戴春风当年的做法,以副局长之身管着军统的人事、经费和各地外勤,把郑主任架空。 戴春风虽然已死,但军统上下核心部门都还掌握在江山系手中。 而他毛成,作为军统内务大主管,和江山系这些人有十几年的交道,所有人的把柄他都知道。 现在要做的,只是把自己的人先稳住,上位是迟早的事。 第 885章 车祸 就在毛成沉思之时,门被敲响。 他清了清嗓子,将身子坐正了些:“进来。” 只见军统行动处处长赵子理和情报处处长向世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都穿着深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却掩不住眼底的青灰,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毛成见两人进来,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浮在疲惫的脸上,显得有几分阴沉:“我还以为你们俩不会来了呢?” 赵子理和向世杰身为军统高层,戴春风飞机出事这么大的事,自然昨晚便知晓了。 只是两人一直没拿定主意,私下商议良久,最终才决定来见毛成。 向世杰是情报出身,担心赵子理性子急说错话,抢先开口道:“您说笑了,如今戴老板不在了,您可就是我们这些人的主心骨。我们江山系的老人肯定是站在您这边,您说吧,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毛成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却只淡淡道:“我已经向委员长推荐由郑主任接任局长一职,你们接下来什么也不要做,只要你们不出岔子,就不会有人动你们的位子。” 大家都是聪明人,立马就明白了毛成话里的意思。 郑主任虽然深得委员长信任,但在军统根基很浅,真正握着实权的还是江山系这帮老人。 况且现在军统改组在即,由郑主任在前面和各方博弈,挡住CC系和文官集团的压力,他们才好做自己该做的事。 可赵子理仍旧有些不踏实,“主任,弟兄们就是怕郑主任一回来,先拿我们这些人开刀。他虽然在局里只是挂个名,可国防部二厅那帮人不是吃素的。万一他借委员长的势,把咱们全都替换掉,我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毛成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赵子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他要想坐稳局长的位子,就得靠我们做事。等他回来,我先和他谈,我肯定会优先保住你们的位子。” 向世杰点了点头,低声道:“那我们听您的,我们先稳住下面的人……” “这就对了,你们只要照常做事,天就塌不下来。” 赵子理和向世杰对视一眼,同时应了一声:“是。” 十几分钟后,赵子理和向世杰从毛成的办公室出来,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向影心从楼梯口迎面走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蓝色旗袍,外罩一件狐皮短袄,臂弯里挎着小皮包。 赵子理和向世杰连忙站定,低声道:“嫂子。” 向影心微微颔首,唇边勾出一丝极淡的笑,眼睛却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瞟了一下,“他昨晚没有回家,打电话也不接,我只能来看看他。” 说完也不再理两人,径直朝毛成办公室走去。 赵子理和向世杰侧身让开,见向影心进了毛成办公室,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 赵子理性格比较直爽,叹气道:“戴老板一死,她怕是也完了。” “管她呢,这种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向影心,代号‘裙带花’,原本是戴春风的情人,军统顶级女特工,戴春风对她极度信任。 1940年的时候,戴春风做主把她许配给毛成,并且亲自主持婚礼。 这场婚姻表面上是对毛成的笼络,实际上也是为了监视毛成的一举一动。 戴春风这个人生性多疑,毛成身为他的贴身秘书,知道的秘密太多,不用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看着,他睡不安稳。 毛成也知道向影心和戴春风的关系,但他当时地位低微,只能隐忍接受。 并且,军统内部所有人都清楚这段关系,不少人还私下嘲笑过,说毛成的大半个前程是靠老婆睡出来的。 另一边,毛成见向影心推门进来,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谁让你来的?你是想让整栋楼里的人全都看我的笑话吗?” 向影心却不恼,回身把门带上,走到毛成身后,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十指熟练地揉捏起来。 她的声音柔中带媚,像没听见毛成的话一样:“你看你,肯定是一夜没睡。我得到戴老板飞机出事的消息,哪里还坐得住?你又不接我电话,我只能亲自来找你。这个时候,你身边不能没人。” 毛成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火压下去。 向影心跟着他过了这些年,又和戴春风长期暧昧,手里未必没有他的把柄。 处理不慎,说不定就会被郑主任或CC系拉拢过去,反过来咬自己一口。 他抬起手,拍了拍向影心搭在肩上的手背,又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声音软了几分,“戴老板一死,局里人心浮动。江山系的人认我,可也只是认我手里的经费和位置。” “赵子理、向世杰这些人,嘴上说听我的,心里各有各的算盘。眼下军统改组在即,你我都清楚,最要紧的是把人心收住。有些事,还需要你帮我笼络一下才行。女眷往来的门路,终究比我好使。” 这些年,向影心借着戴春风的关系,人脉早就铺得极广,三教九流都卖她几分面子。 她若是个只会相夫教子的女人,戴春风当初也不会把她嫁给毛成。 她就势在毛成对面坐下,“你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替你抛头露面。你只管在前面撑着,后面那些夫人、姨太太,交给我去应付。只要我们夫妻同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毛成表面点头,内心却是一片冰凉。 向影心活着一天,他在别人眼中就始终是一个笑话。只是眼下,还不能动对方。 另一边,赵子理离开军统大楼后,便驱车返回家中。 他从昨天得到消息到现在,一直没有休息。 他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街道两侧正在重建的楼房和还没清理干净的瓦砾堆,心里乱糟糟的。 正出神间,车辆行驶到一个路口,突然,一辆满载木材的卡车从巷口毫无征兆地冲了出来,车速极快。 司机惊得猛打方向盘,可距离太近了,卡车车头狠狠撞在赵子理座车的右侧中段,整辆轿车被撞得横着翻了两圈,又撞断路边的电线杆,最后四轮朝天地砸在路面上。 赵子理被夹在后排变形的车顶和座椅之间,脖颈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折着,血从口鼻里涌出来,很快在他脸侧积了一小滩。 那辆卡车在撞完之后才堪堪刹住,车尾甩出一截,木料散落一地。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司机模样的男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看了一眼被撞翻的轿车,上前确认赵子理有没有断气,随即转身钻进巷子,几晃就不见了。 第 886章 事后分析 就在男子钻进巷子消失的同时,跟随的护卫车辆里的行动队员才追了上来。 不是他们反应迟钝,而是刚才卡车撞击赵子理座车的瞬间,满车木材借着惯性倾泻而出,正好砸在他们车前。 轮胎碾上滚落的圆木,失去平衡,他们的轿车发生了侧翻。 带队的队长额头磕在车窗框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顾不得擦,跌跌撞撞跑到赵子理的轿车前。 他蹲下身,颤抖着把手探到赵子理鼻下,片刻后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脸色煞白。 他抬头望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群,猛地转头对身后同样惊魂未定的手下低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呼叫增援,通知警察署,把周围三公里全部封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几个队员慌忙散开,一个跑去路边的杂货铺打电话,两个拔枪拦住还想往近处凑的围观者。 队长又朝卡车方向望了一眼,肇事卡车引擎盖冒着白烟,车门大敞,司机早已不见踪影。 他捏紧拳头,“去查!这辆卡车到底是哪家公司的?” 二十分钟后,当向世杰带人赶到现场时,街口已经被警察和军统行动队的人围了起来。 翻倒的轿车四轮朝天,车窗碎了一地,油液和血水混在一起,在路面上洇出一片暗色。 赵子理的尸体还卡在后座里,没人敢挪,只等军统的法医过来。 肇事卡车车头瘪进去一大块,圆木滚得到处都是,把整条路都堵死了。 向世杰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竟然有人会突然对赵子理下手。 消息传回军统总部后,由于行动处的另外两位副处长都在外地执行任务,毛成只能让他负责彻查此事。 他走到护卫队长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冷风里格外刺耳:“废物!你们就是这样保护赵处长的?凶手抓到没有?” 护卫队长捂着脸,声音发颤:“我们的车当时也发生了侧翻,等我们反应过来,卡车司机已经钻进巷子,追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向世杰闻言一脚将其踹倒在地,他和赵子理虽然平时不和,那是因为他们一个是情报处长,一个是行动处长,为了在戴春风面前抢功,明里暗里没少较劲。 但现在戴老板刚死,他们这些江山系骨干最该做的就是抱团取暖。今天死的是赵子理,明天就可能是他向世杰。 “卡车查了吗?” “已经让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护卫队长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已经肿起来,说话都有些含糊。 就在这时,一个队员从路对面跑了回来,他看了一眼向世杰,又看了一眼护卫队长,似乎有话不敢说。 向世杰不耐道:“有什么就直说。” “是,向处长,我们刚向工务局询问了车辆归属,资料显示,这辆卡车原是顺达运输公司名下的。日本投降后,该公司被收归到中统名下。” “中统?”向世杰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围在旁边的几个队员也都变了脸色。 现在戴老板刚死,中统就敢在军统的地盘上撞死行动处处长,这已经不是挑衅,这是公开宣战。 但向世杰身为情报处长,很快冷静下来,“中统有这么傻吗?谋害赵处长,还用自己的车?这跟把名字写在现场有什么区别?” “那处长,我们该怎么办?” 向世杰想了想,冷声下令:“不管是谁在背后挑衅,我们军统都不是好惹的,先把这个顺达运输公司给我查封了,所有相关的人全部下狱。其他的,等我回去向毛主任汇报了再定。” “是!” 半个小时后,向世杰站在毛成办公桌前,声音里压着火:“主任,现场距离军统总部只有一公里,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赵处长怎么说也是少将军衔。” 毛成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你觉得是谁做的?” “我也说不好,虽然卡车是中统名下的,但我们和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他们办事没有这么糙。但能这么快得知戴老板出事,并且算好时间、路线对赵处长下手的,不可能是普通人。”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一些军政大员?您也知道赵处长这些年帮戴老板做了很多脏活。” 赵子理身为行动处处长,又是军统四大杀手之一。 这些年,凡是上不了台面的活——蒋想除掉某些不听话的军政大员,或者怀疑某人投敌叛国,又不便公开缉拿,都会交给戴春风去办,而戴春风又会交给赵子理。 通过制造一些意外,比如车祸、落水、暴病,看似天衣无缝,但意外多了,谁都猜得到七八分。 毛成没有接话,而是走到窗前,把窗帘拨开一条缝,看着大院中来来往往的众人。 半晌,他低声道:“这件事必须妥善处理,戴老板飞机出事,上面的定性是天气问题。现在赵子理又出了事,难免不会让人多想。最关键的是,这件事对外会传递出什么信号?那些观望的人会不会也对军统下手?” 向世杰闻言背后一凉,一旦外人理解成这是委员长要对军统动刀了,所有人都会开始对军统落井下石。 他们军统得罪的人太多了,CC系、政学系、黄埔出身的将领、地方军阀、还有那些被他们抓过、审过、杀过的人不计其数。 戴春风活着的时候,这些人只敢在背后骂。现在戴春风死了,如果连行动处长都能在距离总部一公里的地方被当街撞死,那其他人谁还坐得住? 毛成叹了口气,“你先全面封锁消息,我这就去求见委员长。在郑主任没回南京之前,必须稳住局面。” 说着,他来到一旁脸盆架前,看了一眼镜子里有些憔悴的面容,打算洗把脸。 向世杰见状立马过来,打算给脸盆里添点热水,被毛成抬手拦住,“用冷水,清醒点。” 他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反复几次,抓起毛巾胡乱擦了两下。 “你这两天也不要回家了,现在是多事之秋,让下面的人都提高警惕,千万不要再有人遇害了。” 向世杰点头:“主任放心,我一定会交代清楚。” 第 887章 第十五师团抵达日本 另一边,肇事卡车的司机逃离现场后,足足跑出两条街,才停下来,扶着砖墙大口喘气。 他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他一边喘,一边回头朝巷口张望,又朝另一侧巷口看了一眼。 犹豫片刻,他折进一条窄巷,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他是日伪时期的伪军司机,抗战胜利后被遣散,只能靠着在码头上帮人开货车,挣口饭吃。 昨晚有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帮忙撞一个“仇家”。 这种事南京城里多的是,战争刚结束,人命比米价还贱。城里到处在重建,治安乱,警察也懒得管,撞了也就撞了。 他看到车队驶来后,算准时间,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可等他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看到后面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人从车窗里爬出来,一边爬一边喊“赵处长”时,他才知道自己闯大祸了。 黑色中山装可不是谁都能穿的,并且还是处长,不管是什么处长,都不是他能惹得。 雇主只给了他一半的钱,剩下让他事成之后去下关码头的一间货仓取。 如果只是普通的仇杀还好,但现在似乎是惹了官方的人,他现在只想赶紧逃离南京城,去乡下躲躲。 他一边想,一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还带着体温的美元钞票,像是确认自己这一撞还不算太亏。 然而他走出没几步,巷口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他还没看清对方的脸,一把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 一个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往哪走啊?为什么不去约定的地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对方又把刀又往里送了一点,并且把刀身在胸腔里转了半圈,他嘴里的话全变成了一团腥甜的血沫。 他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滑,被半架半拖地拽进旁边更窄的死巷。 待确认人死了之后,来人把匕首在司机衣襟上慢慢擦干净,然后起身离开。 几分钟后,他拉开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弯下腰,对着坐在轿车后座的柳云龙低声道:“长官,人已经处理了。” 一直闭目沉思的柳云龙睁开眼,示意对方上车,然后对司机道:“开车。” 轿车缓缓启动,拐出巷口,朝城东开去。 几个路口过后,车速慢了下来,只见前面的路口被警察设置了临时关卡。 柳云龙向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推门下车,整了整衣襟,朝关卡走去。 他走到横杆前,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打开在对方眼前一晃:“我们是新八军参谋部的人,有紧急公务在身,马上放行!” 警察为难道:“可是长官,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封锁街区,不允许任何人通过。” “混蛋,如果耽误了我们的军情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出了什么事,让他们找我们便是。” 警察见状也不敢再多说,回头和同僚交换了个眼色,挥手让旁边的人抬起横杆。 他们这些警察看似穿了身制服,实则不过是南京城里最没根基的一群人,平时只能欺负欺负平民百姓。 轿车从容地驶过关卡,朝上海方向而去。 戴春风飞机出事的消息虽然被封锁了,但顾志雄身为新八军军长,作为国军高层,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他之前接到过林致远的电文,希望他在得知戴春风身死后的第一时间,可以趁乱除掉赵子理。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赵子理知道林致远的身份。 顾志雄当时虽有疑虑,觉得戴春风不可能会死,但还是派了一些人秘密前往南京,做事先准备。 现在苏联已经准备把东北归还国民政府,他的新八军也接到了调令,要北上沈阳。 据说,孔家要在沈阳投资建设一家大型药厂,新八军的这趟北调,名义上是接管防务,实际上就是去给那家药厂当保镖的。 没想到,他的部队还没有开拔,戴春风就真的出事了。 他不知道林致远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还是说戴春风的死,对方也参与其中。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决定出手。 一方面是帮林致远消除隐患,另一方面,102师还在华中的时候,因为走私问题,和军统爆发过好几次冲突。 顾志雄甚至还把戴春风派来的调查员全给扣押了,最后还是郑主任从中说和,并且让出一部分走私的利益才把事情翻篇。 这次,他派柳云龙以‘向军政部提交资料’的名义前往南京,并秘密执行此事。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出手,彻底把局面搅乱了。 先是戴春风,再是赵子理,都是军统举足轻重的人物,接连出事,让很多人都觉得军统的大势已去。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都想踩上一脚。 哪怕毛成紧急求见蒋,蒋也对外表了态,但军统在众人眼里已经成了没了牙的老虎,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忌惮。 另一边,日本横滨港,从曼谷驶来的十几艘运输船缓缓靠岸。 原日军第十五师团师团长山内正文,看着站在码头上的丰岛,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在暹罗的时候,他们第十五师团就只能跟在第四师团的屁股后面做生意。第四师团控制着曼谷最赚钱的几条渠道,第十五师团只能捡些边角。 两个月前,英国人见丰岛运回来的粮食翻了十几倍,便让他也跟着运一些粮食回来。 然而,他们还在海上的时候,就得到消息,美国人竟然运了五十多万吨面粉到日本,还是以三十日元的低价向外出售。 自从得到这个消息后,他在船上几乎是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消瘦了很多。 第四师团被遣返的时候,刚好是秋粮收获的季节,粮价要低很多。 而他却是以高价收购的,但想到日本的粮价,咬咬牙也就认了。 他仿照丰岛的做法,让第十五师团的军官也都参与其中,原想着能带着大家赚上一笔,谁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到现在都瞒着下面的人,第十五师团那帮军官还以为只要到了日本,就能和第四师团一样吃香喝辣。 一旁的亨利虽然面色也不是太好看,但他并没有像山内正文这样,而是保持着英国绅士该有的风度。 他看了山内正文一眼,又看向码头上那个被十几个人簇拥着的丰岛,轻声问:“那位就是你口中的丰岛?” “是的,亨利先生,听说他和第四师团现在已经成了石川家最得力的合作伙伴。横滨港和东京港的船队调度,都归他们。” “哦?”亨利脸上浮起一种似有若无的笑意,“这才是我该合作的对象。” 山内正文闻言,心里更郁闷了,他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是这些英国佬害的。 第 888章 高田利雄返回本土 十几分钟后,船队靠岸,丰岛笑着上前。 他先张开双臂和山内正文用力拥抱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久别重逢的热络:“山内君,自从收到你的电文后,我可是日思夜想,就盼着你到横滨的这一天,海上的日子不好受吧?” 山内正文勉强挤出笑容,他太了解丰岛了。 丰岛笑得越热络,说明他越笃定能从你身上赚到钱。 他和英国人这次不知道要亏多少钱,但丰岛肯定是能通过他们挣的盆满钵满。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丰岛君,这里说话不方便,能不能先把船上的人员安顿了,他们还不知道本土的情况,一个个都还做着发财梦呢。” “呦西!”丰岛笑容更盛了,眼中那点精光几乎要溢出来。 山内正文连自己的手下都没敢说实话,说明这批货从交底到定价,他都可以占据很大主动权。 他伸手拍了拍山内的肩膀,“山内君,你放心好了,我现在就让人给他们做登记,然后就地遣散。只要绝大多数人先离开,剩下的就算闹事也成不了气候。” 山内正文闻言心中一喜,绷了一路的弦总算松下来一些。 他感激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又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同样是遣返的中将师团长,丰岛依旧可以作威作福,而他却变成了普通人。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亨利适时上前一步。 他摘下礼帽,微微欠身,“您好,亲爱的丰岛将军,很高兴见到您!” 丰岛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亨利那身剪裁考究的西装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想必你就是威廉·奥斯本少将在电文中提及的堂弟,亨利先生吧?听说你战前便在香港和新加坡做大宗贸易。” 亨利把礼帽重新戴好,轻轻握住丰岛的手,“我们Osborne家族与怡和洋行、太古洋行都有往来。日本现在百废待兴,期待我们有更好的合作机会。” “哦?”丰岛收回手,“据说,这次船上运的粮食和罐头,可是你们出的大头。” 亨利摆了摆手,“这点损失对于我们Osborne家族不算什么,我们看中的是你和你背后的人。” 丰岛闻言会心一笑,“亨利先生真是爽快人,既如此,不妨先去我的别墅,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在他们登车离开后,又过了半小时,随着同行的一艘船靠岸,从船上下来十几人。 原曼谷海军司令官高田利雄走在最前面,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婴儿被襁褓裹着,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被冷风吹得直皱鼻子。 他的妻子绘里香腹部微微隆起,外面披着一件旧呢大衣,手被高田利雄的臂弯紧紧扶着,一步一步走下摇摇晃晃的舷梯。 几个跟了他们多年的仆人拎着皮箱和包袱跟在后面。 高田利雄虽然身为曼谷海军司令官,中将军衔,但曼谷的海军主要负责后勤补给。他并没有参与前线指挥作战,手上的血债不重,因此只是被英国短暂扣押审讯了一段时间,便放了出来。 曼谷海军本就只有一千多人,其他人早已被遣返回本土,因此,他们一行人中没有卫兵,没有部下,也没有昔日将领的排场。 他已不是昔日帝国海军的高级将领,只是庞大遣返人流里的普通人。 他在码头上寻觅良久,才在人群中看到来接他们的管家。 管家没有丰岛那样的特权,可以把轿车开进码头,他们登记后,往外走了十几分钟,才来到停在路边的两辆旧轿车前。 高田利雄先把妻儿安顿进后座,又让仆人把行李塞进另一辆车,自己才绕到副驾驶座坐下。 上车后,高田利雄看着专心开车的管家,询问道:“父亲现在身体怎么样?” “家主身体尚可,只是这几个月心绪一直不好。美军虽然没有给家主定罪,但他曾主导过扶桑级和长门级战列舰的设计和改造,不仅上了公职追放名单,更是上了美军的重点监控名单,每周都会有人来家里问话。” 高田利雄闻言陷入沉默,他们高田家是日本造船业的技术世家,父亲高田健一从吴海军工厂总监,一路做到海军舰政本部的技术中将,参与过“扶桑”“长门”号战列舰的设计改造,也参与过“大和”号战列舰的设计。 现在,这些昔日的辉煌都随着联合舰队的覆灭,沉入太平洋海底,父亲又被禁足家中,想必心中肯定不好受。 当晚,高田家宅邸。 这是一栋位于世田谷区的旧式洋楼,是高田健一在海军省舰政本部任职时购下的。 高田利雄安顿好妻儿后,独自来到书房。 书房里暖炉烧得很旺,高田健一正跪坐在榻榻米上,垂着头,似乎是睡着了。 高田利雄走到父亲面前,双膝跪下,额头贴在榻榻米上,久久没有说话。 高田健一睁开眼,叹了口气,“人都回来了,就好。” 高田利雄抬起头,看着父亲枯瘦而仍旧挺直的上身,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已经混到了海军中将,主政一方,并且还和三菱联姻。只要再过几年,他们高田家就可以完成从技术世家到军政豪门的跨越。 只是没想到日本突然战败,本土的造船厂全部被美军拆解,他也被迫退役。 几代人的努力变成了泡影,何止高田健一不甘,他心中更不甘。 “父亲,高田家还有希望,”他直起身,声音坚定,“现任石川家主在曼谷的时候,和我是好友。我明日就去拜访他,相信他不会坐视不管。” “石川岛造船厂现在收拢了大批舰政本部的旧人,也一直在招募技术骨干。只要他肯点头,我们高田家不会就此没落。” 高田健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淡了下去,“我们和他始终都只是利益交换,现在的高田家能给他什么?” “父亲,不管怎么样,都要去试一试,我相信他会念及旧情的……” 高田健一沉默了很久才道:“我老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高田家下一任家主,你去和他谈吧。他若不肯,你也就死了这条心,安安稳稳做个普通百姓。” 第889 章 高田利雄见林致远 三日后,高田利雄才带着妻子绘里香前往石川家宅邸。 林致远早已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存在,他只能通过石川家的门房预约,能在三天之内排进去,已经算是林致远念了旧情。 轿车停在石川家宅邸大门外,高田利雄先下车,又转身将绘里香扶了下来。 之所以带绘里香过来,是高田利雄想把这次当成朋友间的拜访,而不是一个落魄旧军官的求职。 两人在石川苍介的带领下,穿过前庭,被引到一间侧室。 高田利雄看了一眼侧室的布局,虽然陈设讲究,但侧室终究只是侧室,他多少有些失望。 石川苍介似乎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淡淡道:“大人现在正在客厅会见新的内阁首相,只能先委屈二位先在这里等一下。” 高田利雄闻言,心中的不悦立马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忙道:“哪里的话,石川大人肯百忙之中拨冗相见,已经是我的荣幸。您先去忙,我们在这里等着就是。” 石川苍介不再多言,微微欠身,便转身离开了。 高田利雄端起桌上的茶盏,吹吹飘在上面的茶叶。 他回到东京也有两三天了,对东京现在的局势多少也有所了解。 吉田茂是昨天刚上台重组内阁,今天就来拜访林致远,可见林致远现在的身份和地位。 这么看,他被安排在侧室也就不算什么了,不知道多少人连石川家的门都迈不进来。 大概等了半个多小时,门外才传来木屐踩在廊板上的声音,门被拉开,林致远走了进来。 差不多一年不见,现在的林致远比在曼谷的时候多了一种不怒自威的平静。 高田利雄连忙起身行礼:“石川大人!” 绘里香也扶着腰,有些吃力地欠了欠身。 “高田君,快请坐,不用多礼。”林致远抬手虚扶一下,又看向绘里香,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这是又怀了?” 高田利雄连忙笑着解释,“这还要多亏石川大人,当初要不是你在曼谷给我们占卜指点,我和里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孩子。不过第一胎是个女孩,这不,经过我的不懈努力,又有了……”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的骄傲,好像这肚里的孩子真能证明什么。 林致远满脸黑线,差点没绷住,当初为啥能怀上?还不是曼谷的僧人“肉身送子”。 这又怀上了,难道……他不由地看向绘里香。 绘里香见他看来,立马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林致远看破不说破,绘里香大概早就知道高田利雄不能生育,高田家需要男丁继承家业,所以这才又……就是不知道,这一胎又是找谁借的种。 而一旁的高田利雄显然不知道林致远心中的想法,他还在心里暗自庆幸带绘里香来是对的,果然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林致远也不好意思说破,只能道:“不如让高田夫人先去后院,美惠子和千代子都在,正好有人说说话。” 绘里香闻言,连忙欠身:“多谢石川大人。” 林致远叫来仆人将绘里香领去后院,随即招呼高田利雄落座。 茶重新上过,高田利雄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起来,换上一副郑重的神情,“石川大人,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为了高田家。” “我知道石川岛造船厂正在收拢舰政本部的旧部,招募技术骨干。我想请大人念在曼谷的旧情,给高田家一个机会。” 林致远没想到高田利雄这么直接,不过,他也没时间和对方绕弯子。 高田利雄在林致远眼里不过是个二代,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家族的运作。 从他的履历也能看出,一开始是在吴海军工厂混到了大佐,那里聚集的多是门阀子弟和关系户。 后来,被派驻曼谷这么一个油水丰厚、风险相对较低的后方任职。就连之前的海军中将,还是花钱靠着林致远才运作上去的。 林致远今天选择见对方,就是觉得对方还有用。 现在石川岛造船厂虽然收留了舰政本部的旧部和一些技术骨干,但他并不懂技术,并且那些人都是吉田善吾安插进去的。 作为海军元老的代表,吉田善吾在船厂里的话语权正变得越来越重。 林致远需要一块自己的压舱石,现在高田利雄找上门,刚好能帮上他。 林致远沉吟片刻,缓缓道:“高田君,石川家现在发展很快,我眼下身边正缺信得过的人。虽然石川岛造船厂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积攒了不少的技术,但最近吸收的一些人才,说实话有些桀骜不驯。” “他们基本都是来自舰政本部和军方的造船厂,你也知道,搞技术的嘛,多少都有些古怪脾气。如果你父亲身体还硬朗的话,我可以让他担任石川岛造船厂的技术总监,帮我把这部分人管理起来。” 高田利雄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他听出了林致远话中的言外之意——舰政本部、吴海军、佐世保这些地方出来的技术人才,应该是多少有些看不上石川岛造船厂。 这个也很好理解,石川岛造船厂毕竟是民间造船厂,虽然现在是石川岛给了他们这些人一条活路,但观念不是一时就能转变的。 林致远对待这些人,自然不能像对待军国分子和帮派一样直接打杀。 而高田利雄的父亲是舰政本部的中将,又是技术性军官,足以压制这些人的桀骜不驯。 高田利雄迟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父亲他现在不仅上了公职追放名单,还是被GHQ重点监控的对象。我担心,他到了石川岛造船厂,反而会给您添麻烦。” 林致远摆了摆手:“这个无妨。我可以和GHQ打个招呼。并且,石川岛造船厂现在属于华尔街的产业,你父亲过来,挂的是顾问和技术总监的名,不是军政职务。只要他不再碰军舰设计,只负责商船和民用船舶的技术,就不会有事。” 高田利雄闻言,从跪坐变成伏拜。 他将头贴在榻榻米上,“多谢石川大人,高田家上下,永记您的恩情。” 林致远笑着把他扶起来,“高田家是造船世家,不该在战后被埋没,你们把活干好,这情分才算真正落到实处。” 高田利雄抬起头,眼角发红:“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第 890章 战后设备 高田利雄夫妇离开没不久,丰岛便出现在林致远的书房,这也是‘假死’事件后,林致远第一次见丰岛。 林致远看着他脸上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打趣道:“你这是又发财了?” 丰岛也不藏着掖着,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灌下半杯,才道:“生意自己送上门了,英国人派了代表,跟着第十五师团一起从曼谷回来,负责人叫亨利,是Osborne家族在东南亚的代理人。他除了想让我帮忙把随船携带的粮食和罐头处理掉,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想和弘明你面谈。” 林致远放下茶杯,来了兴趣:“说说看。” “您也知道美国现在严格禁止日本对外通商,只有美国的商品可以自由流入日本。亨利希望可以和我们合作,把英国在东南亚殖民地的橡胶、矿产卖到日本来。说白了,他想借横滨租界的口子,绕过美国的贸易限制。” “另外,按战败协议,日本的一部分产业要作为战争赔偿赔给英国,但到今天为止,因为运力和拆卸成本问题,他们只运走了不到三成。剩下的那些机器、设备,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有兴趣,可以低价转售给我们。” 林致远没有马上答话,而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丘吉尔的‘铁幕演讲’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主要是他把美苏之间的冷战对抗彻底公开化。 再加上报纸铺天盖地的解读和渲染,西方世界的政策基调都在发生变化。 美国对德、对日的态度正在从“彻底打碎”转向“重新扶持”,尤其是远东方向,日本作为反苏桥头堡的价值越来越明显。 华盛顿虽然还没有正式下达‘叫停拆解日本’的指令,但该来的始终会来,英国人在华盛顿的消息总是比东京快一步。 按最初的战败协议,日本的军工产业应当被全面拆解,按比例分配给战胜国。 但从美军入驻日本到现在不过半年,GHQ对财阀的拆解和产业冻结同时在推进,许多原本该拆的工厂机器都还存放在原地。 英国人的远洋运输能力远不如美国,再加上皇家海军自己也捉襟见肘,这么多重型设备靠他们那几艘老船,不知道要运到什么时候。 如果华盛顿叫停工业拆迁,那英国剩下的战争赔偿就会变得有名无实,最后极可能变成一纸空文。 因此,他们才想着在华盛顿正式下达指令之前,把赔偿份额变现。 林致远作为穿越者,虽然不像英国人消息这么灵通,但他有上帝视角,立马就知道英国人在打什么主意,这是把他当冤大头了。 不过,林致远并没有急于拒绝,对方既然能和丰岛谈日本战败赔偿资产处置问题,说明背后应该是可以直达伦敦的。 他略作沉吟,正色道:“你明天上午带他来见我吧。” 丰岛眼睛一亮:“弘明,你这是准备吃下这批赔偿设备?” “具体还要看他打算以什么价转让,横滨租界要扩建,接手他们手中的设备总比从美国买新的要便宜一些。” 丰岛离开后,林致远立马叫来周慕云,让对方去一趟大藏省,调取本应赔偿给英国,但还没有被运走的所有设备清单。 待书房只剩下林致远一人时,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几份电文仔细查阅起来,这些电文都是岩永茂树发来的。 岩永茂树原是满铁驻曼谷办事处的主任,曾和丰岛、高田利雄一起参与药品倒卖。 只不过,丰岛收的是黄金和美元,而高田利雄和岩永茂树收的是物资。 当时,海上被封锁,岩永茂树在曼谷收集的物资无法运到东北,但满铁和海军高层做了物资置换,即满铁在曼谷的物资全都转让给海军,而海军要从本土转运相应的物资到东北。 靠着这笔置换,岩永茂树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时候,为满铁续上了几条重要生产线的原料,也因此得以晋升,被召回满铁在东北的总部。 林致远在日本战败前夕,曾和岩永茂树发过一份电文,内容很简单,就是提醒对方可以在苏军进攻前夕,把满铁和日军在东北的一些重要工厂的设计图和核心设备埋藏起来。 后来回到本土,林致远又发了一份电文,告诉对方自己成了华尔街在日本的代理人,希望对方可以想办法回到东京,帮自己一臂之力。 然而苏军并没有像盟军那样将战俘遣返回本土,除了少数老弱妇孺,大部分日本人都被强制迁移到西伯利亚进行劳工改造。 岩永茂树作为满铁高层,自然也不例外。 正是由于林致远前期的铺垫,成了岩永茂树最后的希望。 他在被捕前夕,竟然真的将一些埋藏地点告知了林致远,并透露还有更多的埋藏地点,作为交换,希望林致远可以想办法营救他。 林致远这么做,就是要吊着对方,当时所有人都沉浸在战败的恐慌中,林致远给了对方唯一的希望。 人一旦有希望,就会在绝境里拼命活下去,也会在最后关头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来。 结果岩永茂树还真的如他所料,用自己知道的信息作为筹码。 只是,林致远对于岩永茂树的遭遇鞭长莫及,他还影响不到苏军,无法从西伯利亚的劳改营里捞出一个人。 他只能告诉对方,希望他可以活到劳改结束。 这句话既是安慰,也是暗示,只要对方能活着,就还有价值。 至于岩永茂树没有告诉他的那些埋藏地点,林致远也不担心,满铁和关东军经手的每一笔资产、每一个埋藏点,都不可能是岩永茂树一个人知道。 特别是在战争末期的混乱中,这批埋藏于东北山林和矿洞深处的设备与图纸,关乎着日本在海外的产业血脉,军部和大藏省一定会留下档案。 他打算等横滨租界一切步入正轨后,就以“恢复民用工业、补充生产设备”为由,向大藏省申请调阅战时资产档案。 只要档案一到手,他就能拼出岩永茂树没有告诉他的埋藏点。 等几年后内战结束,再把设备和图纸挖出来。 至于被苏军搬走的,而国内又找不到的,他甚至可以以处置落后产能的名义,将日本本土的设备转运回国。 日军在东北和本土的很多设备都是通用的,只要有图纸,有技术工人,很快就能重新组织起来。 第 891章 我看重的是你背后的关系 次日,丰岛带着亨利·奥斯本来到了石川家宅邸。 这位英国绅士今日换了一身灰色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奥斯本家族的银质徽章。 林致远穿的也是一身西装,只不过他胸口佩戴的不是石川家的徽章,而是一支钢笔。 亨利取下礼帽,对林致远欠了欠身,“亲爱的石川先生,我从山内将军和丰岛将军口中听过太多关于您的故事。我还以为会见到一位老派财阀,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您这副打扮,倒让我想起我在新加坡认识的一位美国联络官,他也喜欢把笔别在胸口。” 林致远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亨利先生,过誉了,不过我这支钢笔,是麦克阿瑟将军在日本投降仪式上签字用过的。” 亨利闻言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向自己炫耀和美国人的关系? 但战败的是日本,投降书上的签字是日本人的耻辱,而面前这个日本人却把钢笔别在胸口,像别着一枚勋章。 他在心中快速重新评估了一下这位石川家主——不像山内正文说的那样只是个商人,也不像丰岛说的那样是个爽快人,似乎很难缠。 三人落座后,仆人端上三杯咖啡和几碟点心,便无声地退了下去。 林致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介绍道:“这是从美国空运来的哥伦比亚咖啡豆,只有GHQ的高层才能享用,我也是靠着和华尔街的关系,才得了一些,今天正好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亨利看着冒着热气的咖啡,微微挑眉,“其实,我更喜欢喝茶一些。咖啡当然好,只是我们英国人,对茶更忠诚些。”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我以为你们英国人会和美国人一样,都喜欢喝咖啡。” 林致远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却没有让仆人把咖啡换成茶。 亨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瞬间明白林致远是故意的。 茶与咖啡,对英国人来说不只是口味问题,美国的咖啡文化,正是从对英国茶税的反抗里长出来的。 历史上,英国在控制印度和锡兰之后,开始大规模种茶。 北美十三州虽然是英国的海外殖民地,却从来不向英国交税,最后英国打算通过茶税变相向北美的殖民地征税。 1773 年,东印度公司的茶叶运到波士顿港,殖民地民众拒绝卸货,要求英国撤走征税官员、废除茶税。 英国总督强硬坚持收税、强制执行。 当晚,殖民地民众伪装成印第安人登上英国商船,把茶叶全部倒入大西洋,矛盾彻底激化。 从此之后,北美殖民地彻底把喝茶和效忠英国绑定,喝咖啡变成反抗英国、象征独立的选择,这也是后来美国全民喝咖啡、英国全民喝茶的历史源头之一。 面对林致远的看似无心,实则挑衅的做法,亨利觉得很不适。 这种在细节上恶心人的功夫,一向是大英帝国的专利,伦敦的外交官们最擅长在晚宴上把谁安排在不合适的位置,把谁的名字从宾客名单里漏掉。 可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比他还擅长。 亨利只能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尽量让表情自然:“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这么正宗的咖啡了。” 放下杯子,他不打算再绕弯子,“石川先生,我们谈正事吧。” 林致远点点头,把咖啡杯搁回托盘中,“丰岛昨日已经和我沟通了大意。” 说着,他伸手从桌案取过一份资料,推到亨利面前,“这是我昨日让人整理的,上面全是本应赔偿给英国,但至今仍未运出日本的主要设备和资产清单。” 亨利结果资料,第一页就是三菱长崎造船所的龙门吊、横滨船渠的部分机床、神户制钢的几组轧机,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原值、拆解状态和预计运力需求。 他扫了几眼,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明白,眼前这个日本人只用了一晚上,就能拿到了这些资料,影响力可见一斑。 他把资料放到一边,重新看向林致远:“石川先生的确高效,您应该明白,这些设备虽然还没运走,但从法律上讲,它们已经属于英国政府。不知道您打算以什么价格接手这笔设备?” 林致远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 亨利眼前一亮,“一亿美元?” 虽然这些资产的实际价值肯定不止一亿美元,但拆解和运走的成本太高。像那几座龙门吊,拆了就是一堆钢铁,运回英国重新安装还要再花一笔天价费用。 如果现在能折成一亿美元,以伦敦眼下的财政状况,已经算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然而林致远却摇了摇头。 亨利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石川先生,您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一千万美元?您想都别想,您也知道这些设备的价值。” 然而林致远还是摇头,淡淡道:“一百万美元!” “Shit!”亨利已经顾不上场合,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一百万美元,还不是英镑,您就想拿走整个赔偿清单上的设备?” “石川先生,这已经不是在谈判了,这是对伦敦的羞辱。这份清单上的东西,哪怕十分之一,不,五十分之一,都不止这个价。” 林致远毫不在意对方的失态,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亨利先生,从现实上讲,它们没有一样运得出日本。” “您什么意思?”亨利眯起眼睛。 林致远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你们这么急着转手,背后的原因就不用我说了吧?等华盛顿一纸公文下来,叫停所有工业拆迁,到时候别说一百万美元,可能连十万美元你们都拿不到。” “而我还愿意坐在这里,给你开出一百万美元,看重的是你和你背后奥斯本家族和伦敦的关系。” 第 892章 关西人不骗关西人 亨利闻言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这次来东京,本来只是想卖一些粮食和罐头,顺便把奥斯本家族和丰岛的合作落到实处。 但在海上的时候,他收到一份经香港中转的绝密电文,是伦敦本家发来的。 电文显示,杜鲁门政府正在重新评估对德国和日本的赔偿政策,极大概率从‘彻底拆解’转向‘有限扶持’,以便在未来的欧洲和远东对抗苏联。 一旦这项政策落地,盟国对日索赔的工业设备将全部被叫停,到时候英国手里那些还没运走的东西就是一文不值。 现在英国是工党执政,对内不仅要解决通胀和失业问题,还不能完全倒向美国,成为美国的附庸。 对外,苏联在东欧扩张已成事实,英国已经丧失欧陆话语权,又必须借美国力量维持欧洲均势。 但在官方立场上,又不能公开表态,怕激怒苏联,就连对丘吉尔也是快速切割。 因此,处置英国在日本的战争赔偿这件事,才会落在早就在远东布局的奥斯本家族。 伦敦的计划是让他打个信息差,尽快找到合适的人,抢在华盛顿正式叫停之前把赔偿清单变现,只是没想到林致远竟然已经知道了华盛顿的动向。 亨利虽然生气,但他也听出了林致远的话外之意。 什么看重他和重奥斯本家族与伦敦的关系,说到底,这一百万美元就是交朋友的,而不是给伦敦的。 他平复了下心中的情绪,既然对方已经看穿底牌,再装腔作势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石川先生,您能拿到这份清单,又知道华盛顿正在重新评估赔偿政策,说明您背后的消息源不比我慢。您说得对,这批设备对伦敦来说已经是负资产,再拖下去只会烂在码头和厂房里。” “但一百万美元的报价,我还是无法接受。不是我觉得这批设备值更多,而是我不能让奥斯本家族在东京丢掉最后的体面。” 林致远轻轻一笑,这些欧洲贵族,到了这个时候,还放不下那点所谓的体面。 “亨利先生,我知道奥斯本家族在两次布尔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里,靠大宗贸易和远洋航运积累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但那都是以前了,现在的英国,正在失去一切。” “就像日本一样,到处都是满目疮痍,谁会在意以前的日本和英国有多么的强大?这样,我可以说服我背后的人,以后从东南亚进口橡胶、矿产等物资时,优先考虑奥斯本家族的货源。用这个来换取合作诚意,如何?” 亨利的眼神动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在心里快速盘算。 日本重建需要大量的橡胶和矿石,这些东西,东南亚到处都是,关键是谁来卖,卖给谁,怎么运? “石川先生,您说的这个优先权,怎么保证?日本现在的进口渠道可是被美国管得很严。” 林致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丰岛。 丰岛立刻会意,“亨利先生,船靠不靠得了岸,那不是您该担心的事。至于华盛顿的贸易管制,我们也有办法。只要货好,价格合适,后面的事情自然有人安排。” 亨利看着丰岛,又看向林致远,绷了许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咖啡还是带着一丝苦涩,但此刻已经不那么难以下咽了,“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们之间的合作,不该只困在这些旧机器上。” 林致远微微一笑,“所以说,这一百万,是给亨利先生的见面礼。今天难得,不如让丰岛带你到横滨租界走走,顺便看看你的办事处建在哪里?” 亨利见林致远都开始谈办事处的话题,也知道这件事只能如此。 他这次虽然没能完成伦敦交代的任务,但他们奥斯本家族却是收获了友谊,也算不虚此行。 与此同时,东京顺天堂医院。 这里是日本最早的西式医院,也是旧财阀、旧华族最常光顾的顶级私立医院。 楼里依然保留着明治时期的红砖拱廊和木制百叶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此时,一个戴着帽子和围巾的男子在两名护卫的带领下,走进一间VIP病房。 来人先让护卫将病房内的护工全部请了出去,又命人守在门口,这才摘下帽子和围巾,露出脸来。 正是原大阪商船的总经理,村田省藏。 病床上,住友理事田中俊之助正半靠在床头,浑身缠满绷带,右小臂打着石膏,左腿被布带悬在牵引架上。 他听到响动,费力地转动脖子,当看清来人是村田时,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他想撑着坐起来,却牵动断掉的肋骨,又跌了回去,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八嘎……你个混蛋……你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村田先将脱下的帽子和围巾搭在一旁的架子上,拉过一把椅子,在床前坐下。 “田中君,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但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迫不得已?你知不知道我被你害成了什么样?住友更是被你坑了一千万美元。我们顶着三菱和三井的压力替你撑腰,结果你转过头就把我们全卖了!你还敢说自己是迫不得已?” 田中激动得脸颊发红,脖颈上的青筋都跟着鼓起来。他每说一句,胸口的伤就跟着疼一下,声音断断续续,却句句带着恨意。 村田曾以入股“东瀛海运”的名义,从三井、三菱、住友和一些军功华族手中拿走五千万美元。 但事后,村田直接躲了起来。 他们去找石川家要说法,石川家根本不认账,说从来就没有这回事,让他们拿出证据。 可他们是和村田签的协议,钱也是给的村田,哪里有什么证据。 如今,整件事的罪魁祸首就坐在自己床前,让田中如何不激动。 村田任由他骂,等田中骂累了,才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田中君,当初你要接盘黑木家的那五百万美元,我就已经很委婉地提醒过你了,不然住友的损失会更大。实话告诉你吧,这件事,根本就不是我能左右的。” “不用我说,想必你也知道,背后都是石川弘明的意思。他用‘假死’把所有有异心的人都骗了出来。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自保啊。不然,现在躺在床上的,很可能就是我了。” 田中闻言一时无语,村田当时说的那么隐晦,谁能想到竟然是这个意思。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应该明说的。我们都是关西人,关西人不骗关西人啊……” 第 893章 控股 村田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抽着烟。 关西人是相互抱团、相互扶持,但前提是不能涉及自己的核心利益,特别是家族安全。 一旦越过了那条线,再亲的同乡也会变成相互算计和背叛的对手。 见村田不说话,田中俊之助叹气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村田惨笑一声,“石川家虽然没有对我下手,但已经收走了东瀛海运的管理权。也就是说,我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只剩分红权,不能再参与任何经营和管理。” “田中君,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还想保住住友,就不要再和石川家作对。石川弘明这盘棋,已经把整个东京的旧势力全都装进去了。” 田中俊之助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哑着嗓子道:“给我根烟。” 村田看着浑身打满绷带的田中,迟疑道:“你现在能抽吗?” “我躺在这里已经好多天了,见你抽得那么起劲,嘴都淡出味了。” 村田犹豫了一瞬,还是又点了一根烟,递到田中嘴边。 田中偏过头,狠狠抽了两口。大概是因为抽得太急,烟气一下子呛进肺里,猛地咳嗽起来。 村田连忙站起来,却见田中自己伸出没打石膏的那只手,摆了摆:“没事……死不了。” 等田中缓过来,才道:“说吧,石川家对我们是什么态度?” 村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只要你们愿意低头,住友就还能保住。石川弘明是要把三井、三菱这些和军国主义捆绑太深的财阀彻底赶尽杀绝。要做到这一步,他就需要一些新的合作伙伴。” “从他拉着关西势力入股横滨租界,包括扶持一些关西人进入内阁,就已经能看出来。但是,这次的试探,我们的表现;并不算合格的合作者,所以,他需要给住友,包括关西的其他财阀上一些枷锁。” “村田君,你就直说吧,石川弘明具体需要我们怎么做?” 村田抿了抿嘴,决定和盘托出,“所有关西的财阀交出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作为交换,石川家会帮着你们吞并三井、三菱等旧财阀被清剿后留下的产业。” “你们的股权会被放进横滨租界新设立的控股会社里,由石川家和华尔街共同持有。你们虽然不再是产业真正的主人,但至少还能作为经营者活下来,并且比现在赚得更多。” 田中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嘴里的烟已经快烧到滤嘴,烟灰落了一段在胸口,村田连忙起身拿过他嘴里的烟蒂,扔在地上踩灭。 “田中君,石川家现在完全有能力吃下日本所有的产业和市场,但你也知道,无论是美国人,还是内阁,都不可能让石川家彻底垄断整个日本的民生和经济。这才是你们还能继续存在的价值。” 随着日本的位置越来越重要,华盛顿不可能允许类似于三井、三菱这样垄断日本经济和民生的财阀继续存在。 所以,林致远要在这个时候,就把以后的格局规划好,石川家不需要直接经营每一座工厂、每一条航线,他只要控股这些财阀,看报表就够了。 田中知道村田说的是实话,在石川弘明眼里,他们这些人要么归顺,要么和那些军功华族一样被清剿出局。 他沉默了很久,“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你回去告诉石川弘明,我……会尽力说服理事会。至于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田中君能这样想就好”,村田终于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表情。 半个月后,第一生命大楼。 萨瑟兰和威洛比坐在麦克阿瑟的办公桌对面,三人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麦克阿瑟之所以会召见两人,是因为华盛顿发来了新的指示。 电文的内容很委婉,大概的意思是让麦克阿瑟不要大范围清洗日本统治阶层,防止左翼和共产党坐大。 并且,还希望麦克阿瑟可以放宽对东京审判的力度,既要对外显得公正,但又不能扩大化。 三人之所以沉默,是因为这段时间,麦克阿瑟已经把日本能清洗的都清洗的差不多了。 至于东京审判原先关在巢鸭监狱的上百人早就死光了。现在不过是从乙级战犯里抓几个还能站上被告席的人递补上来。 如果再放宽,整个东京审判就会成为一场只有小丑没有主角的笑话。 良久,萨瑟兰率先开口:“将军,我想华盛顿的意思,只是为了更好的对抗苏联,防止日本的左翼势力和共产党做大。我们不一定非要扶持原有的日本高层,现在以吉田茂为首的内阁,对GHQ下达的指令很是配合。” 萨瑟兰之所以这么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有些人已经清理了,该判的判了,该抓的抓了,该流放的流放了。要怪,只能怪华盛顿的指令来得太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并且,我们在日本的统治基础还不算坏,有石川家和一些日本新力量为我们服务,没有必要为了几个已经垮台的旧家族,去牺牲一个更稳定的新格局。” 麦克阿瑟取下嘴里的玉米芯烟斗,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他抬眼看向威洛比,“一个月后,就是日本众议院大选。我听说日共也会公开参选,我不希望他们有任何人当选。” 美军在占领初期,为了体现民主,集中释放了一大批政治犯,其中很多都是以前日共的元老。 现在,日共在日本不仅是具有合法地位的政党,甚至还在GHQ的监管下成立了报社,组建了多个工会。 威洛比作为G2负责人,很早就把日共视作苏联在日本的代理人。 “将军,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让警视厅配合,把所有新成立的工会和偏左翼的报社纳入监控范围。选举期间,必要时可以在合法程序之内制造一些‘意外’。” 第894 章 萨瑟兰召见 然而一旁的萨瑟兰却皱了皱眉:“将军,宪兵和警视厅在明面上不能干涉选举,我们提倡的是民主化改革,一旦记者把消息传回国内,说我们干预日本的选举,对您的形象很是不利。” 麦克阿瑟站起身,来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人,视线越过皇居的松林与护城河,落在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我们占领日本,不是为了把权力交给一群藏在工厂里的赤色分子。日本人民需要知道,是谁给了他们面包,谁让他们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是GHQ,是我,而不是那些白天罢工、夜里开会的共产党。他们给不了日本秩序,只会把东京变成第二个巴尔干。” 巴尔干半岛位于南欧,主要是塞尔维亚、克罗地亚、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希腊等国家。 一战的导火索萨拉热窝事件就发生在这里,现在二战刚结束,巴尔干地区的多个国家就已经建立起了共产党政权,爆发大规模内乱、工人暴动、游击对抗,沦为美苏角斗的战场。 麦克阿瑟是典型美国右翼保守派,从心底把共产主义视作颠覆西方文明的威胁,对苏联、各国共产党抱有强烈敌意。 并且,他极度反感大规模工人集会、罢工。 早年,美国老兵要求提前发放服役补偿金,数万人聚集华盛顿游行请愿,麦克阿瑟当时是陆军参谋长,亲自带队指挥骑兵、坦克驱散示威老兵,武力镇压了和平请愿。 在他看来,任何大规模街头集会、群众运动,都是秩序崩坏的前兆,容易被赤色分子利用,演变成暴动、颠覆政权。 这半年,他都在极力稳定日本的局面,打击军国分子,现在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收拾那些趁机抬头的左翼力量。 在占领初期,GHQ颁布了《劳工标准法》《工会法》,承认工人有组建工会、集体谈判、罢工的合法权利。 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适度改善民生,稳定局面。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打散旧军部、旧财阀的垄断。 但现在明显有日共介入工会运动,这是麦克阿瑟决不允许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让吉田茂认真筛选政府内部的赤色分子,石川家也一样,粮食和薪水,比任何口号都管用。我不希望东京动不动就出现工人集会,哪怕向GHQ申报的也不行。那些游行、罢工、集会,有一个算一个,必须减少,最好没有。” 威洛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军靴跟轻轻一磕:“好的将军,我一定加大监控力度,绝不让日共做大。” 萨瑟兰也起身,看向威洛比,补充道:“注意方式方法,千万不要落人口舌。” 麦克阿瑟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长久以来面对混乱时习惯性的冷酷,“日本现在需要的不是革命,而是重建,我会把日本带向民主和富足,所以任何不稳定的因素,都要清除掉。” “是,将军。”两人同时应声。 他们都明白,麦克阿瑟是把治理日本作为自己的政治抱负,是要把东京变成他走向更高权力的一块基石。 在这样的野心面前,任何可能动摇东京秩序的势力,都不值得被同情。 从麦克阿瑟办公室出来后,萨瑟兰和威洛比分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着手执行麦克阿瑟交待的工作。 半个小时后,林致远和克莱德出现在萨瑟兰的办公室。 萨瑟兰不像麦克阿瑟这么无趣,他走到吧台边,拿起一瓶威士忌,倒了三杯,伸手示意两人拿各自的那杯。 然后走到沙发上坐下,翘着腿,慢慢抿了一口酒。 待克莱德和林致远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现在,日本的局面已经稳定下来,军国分子清得差不多了,旧财阀和旧华族也翻不起浪。” “但产业恢复却是个漫长的过程,特别是最近工人集会和游行的频率越来越高,这已经引起了麦克阿瑟将军的高度重视,你们有没有好的对策?” 林致远和克莱德对视了一眼,心知这杯酒不是这么容易喝的,看来今天叫他们来,就是要他们出血的。 他坐直了身子,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搁,脸上露出几分故作的愤怒:“要我说,还是让这些人吃得太饱了。以前吃不上饭的时候,他们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 “现在,伟大的麦克阿瑟将军为了他们解决了粮食问题,这些人竟然又开始想着提高薪酬和福利。将军,实在不行,要不我们把粮价提高吧?让他们明白,饭不是白来的。” 萨瑟兰连忙抬手制止,“不行,绝对不行,麦克阿瑟将军可是当着全世界的人做了承诺,这些粮食只卖三十日元,如果提高粮价,会有损将军的形象。不能为了几个工人罢工,就把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舆论优势丢掉。” 萨瑟兰本来只是想让两人稍微提高一下工人待遇,缓和一下劳资矛盾。 结果林致远上来就要提高粮价,想用粮食上的收益去弥补给工人的福利。这怎么可以?他在心里冷笑,这些资本家还真是一分钱都不想多出。 他压下心里的不悦,转向克莱德:“克莱德先生,你怎么看?” 克莱德清了清嗓子,“将军,您也知道我们在横滨租界已经投入了近十亿美金,又砸下巨资从WAA手中购买了数十艘军舰和商船。为了维护麦克阿瑟将军的形象,购买的五十多万吨粮食更是只以三十日元的价格出售。” “将军,我们在日本投资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华尔街融资来的,我们是需要向投资者负责的。如果现在再提高工人待遇,华尔街那边我没法交代。” 萨瑟兰知道克莱德不是在诉苦,而是借机讨价还价。 克莱德和他背后的华尔街,确实为麦克阿瑟做了很多,但相应的,他们从GHQ和日本拿走的更多。 先不说日本的港口、铁路这类基础设施的特许权,三井、三菱那些旧财阀被拆解后的优质产业,绝大部分也被纳入了租界的体系,光是这些,价值就不下十亿美元。 他一口喝完杯中的威士忌,将空杯放在茶几上,“克莱德先生,你的意思我懂。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左翼借着工人运动把日本推向苏联一边。一旦日本赤化,你觉得你们在日本的投资能收回多少?” 第 895章 放贷 克莱德闻言,脸色微变,萨瑟兰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再推脱就太难看了。 他只能看向林致远,看对方是否有更好的建议。 林致远想了想,开口道:将军,我们这次同意了他们的要求,下次呢?罢工就给钱,以后谁还肯好好干活?工人的胃口是喂不饱的,今天加了三十日元,明天就敢要五十。” 萨瑟兰的脸色冷了下去,他毕竟是军人,林致远和克莱德在他眼里只是可以利用的商人,再怎么得势,也得听GHQ的调令。 他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一点也不愿意配合?” 见萨瑟兰脸色不对,林致远连忙解释:“将军,您先别生气,我话还没说完。我有一个想法,不仅可以解决工人闹事的问题,还能让东京在短期内快速振兴起来。” 萨瑟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是这样的,将军。我们在明面上,是绝不可以向这些人妥协,但我们可以换个方式。比如,拿出一笔钱,通过民间放贷的形式,贷给这些人。” “据我所知,现在日本民间的贷款利率看似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可利滚利下来,折算年利率动辄两三百。而华尔街的贷款利率不过百分之五左右,我们完全可以拿华尔街的钱,以比高利贷低、比银行更宽松的条件,专门放贷给工人。” “当然,不是谁都可以借,只有那些有一技之长的熟练工种,才可以获得贷款。他们有了钱,就能带动东京的消费,横滨租界生产出来的东西才能快速流转起来。工厂有订单,工人有活干,只需要一两年,东京就会对外展示出勃勃生机。而工人一旦背上了月供,就不会再轻易罢工,他们比我们更怕失业。” 萨瑟兰闻言陷入了沉思,这个方法看似可行,但完全是饮鸩止渴。 不过林致远的话又让他很是心动,短期的确能刺激市场,让东京快速恢复,这对麦克阿瑟而言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略作沉吟,没有马上拍板,确认道:“你们打算以什么样的利率放出去?在麦克阿瑟将军执政期间,我不希望出乱子。” “将军放心,我们不会按日本民间高利贷的方式做。名义年息控制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加上手续费,实际控制在百分之三十以内。就算有些人还不起账,我们也会先挂起来,让他继续做工抵债。不会把人逼到绝路,更不会让他在街头闹事。” “你确定不会有人闹事?” “请您放心,每一个熟练工种在我看来都是一笔资产,实在不行,就签长期用工合同,让他们卖身给我们。我们自有办法从这些人身上把钱挣回来。” 萨瑟兰“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有些事不用问,也能猜出大概。 他随后看向克莱德:“华尔街愿意出这笔钱吗?” 克莱德已经听明白了林致远的全套打算,他放下酒杯,笑了笑,“钱没有问题,华尔街现在最不愁的就是钱。将军,只要GHQ承诺不干预我们的信贷合约,我们随时可以向日本的民间金融公司放款。前期,先拿一千万美元试水,等还款率和坏账率跑出来,再追加额度。” “那就先这么办,具体方案你们尽快报给我。”萨瑟兰站起来,算是送客。 两人也起身,告辞离开。 几分钟后,林致远和克莱德正准备走出一楼大厅,突然被人叫住,“弘明,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们。” 林致远转身看去,只见青木健太从两人身后小跑过来。 “萨瑟兰将军召我们过来,商议最近的工人运动问题,健太,你这是?” “和你们一样,威洛比将军让我们警视厅加强监视,说有什么异动要直接向他本人汇报。” 青木健太压低声音,满脸不以为然,“不就是工会的人闹了几次嘛,至于他们这么大动干戈?还让我把警备课的人全都派出去,说什么防止日共做大。” 林致远看了一眼大厅里往来的美军军官和文员,示意青木健太慎言:“走,车上说。” 三人并肩出了第一生命大楼,待上车后,林致远才继续道:“健太,华盛顿对日态度可能已经发生转变,GHQ不再是一味地打压,很可能会开始扶持。” “扶持?” “是的,你没事的时候多看看美国的报纸,现在美苏之间的矛盾已经公开后,而日本极有可能成为美国在远东的反共桥头堡。” 青木健太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他看了一眼林致远,又看了一眼克莱德,识趣地没有多问。 他知道林致远的背后是华尔街,消息肯定比他要灵通很多。 林致远摇下一点车窗,点燃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所以,未来一段时间,你要表现的极其反共,要让威洛比和麦克阿瑟看到,你在对付日共这件事上,比他们更积极、更专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青木健太闻言浑身一震,他当然明白林致远的意思,这是要他抢在GHQ明确转向之前,先把自己变成美国人眼中“最可靠的反共工具”。 不过他也在心中庆幸,幸亏关在巢鸭监狱里的战犯全都死了。如果华盛顿真的准备扶持日本,那现在还能扶持的,不就只剩下他们这些人? 他准备回去后,立马调出警视厅的所有档案,看看还有哪些人可能对他们这些人有威胁。 要在GHQ明确表态前,找个借口把这些人都私下处理了。 不是他有多仇恨这些人,而是利益之争。以后的日本,只能掌握在他们这些人手中。 第896 章 酒会 当晚,石川家宅邸里灯火通明。 林致远举办了一场小型的酒会,把石川家的核心成员都请了过来,他打算用酒会逐渐取代以前的互助会模式。 如今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了,再像过去那样挤在一起喝茶议事,已经不合时宜。 酒会上档次一些,也能让这些人觉得交上去的钱没有被白花。 林致远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厅中,先把当下的形势简单分析了一遍。 他重点讲了美国对日态度的转变——从彻底拆解转向有限扶持,从惩罚战败国转向经营反苏前哨。 在场的人都听得很认真,他们明白风向变了,他们的步子也要跟着变。 他们在感慨的同时,也越发觉得,自己交上去的钱是值得的。他们甚至比内阁的一些重臣都更早摸到了华盛顿的脉搏,也能更从容地布局。 自由活动开始后,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开,大家都借这个机会,拉近和在场人的关系。 林致远带着青木健太,走到中岛弘毅面前,伸出酒杯:“以后你们文部省的工作压力会很大,报纸、电台都要管起来。尤其是对左派和日共的报社审核力度,必须加大。那些具有煽动性的文章,一篇都不能放出去。” 中岛弘毅受宠若惊,连忙弓着身子和林致远碰了一下杯,杯口压得极低:“嗨依!属下一定加倍用心,文部省上下,绝不让那些赤色言论有地方发酵。” 随后,他又看向一旁的青木健太,同样把杯口压得极低,却比刚才和林致远碰杯时又高了一些,“以后,还望青木总监多多指导我们的工作,及时互通有无。” 青木健太举杯与中岛弘毅轻轻碰了一下,“中岛君客气了,我会让人把搜集的情报整理成简报,定期给你们送过去。你们那边如果发现什么异常,也可以直接找我。” 中岛弘毅连连称是,仰头把杯中酒一口饮尽。 威士忌辛辣,他却喝得极快,仿佛要借着这口酒把脸上那点发紧的神色冲下去。 青木健太只抿了半口,便被林致远拍了一下肩膀,朝其他人而去。 待两人离去,中岛弘毅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他从侍者手中又取了一杯酒,慢慢走到窗边,他本以为今晚的聚会会和以前一样,没想到林致远一开口,就把矛头对准了日共。 他在心里也不由庆幸,幸亏自己进了石川家的核心圈层,才能提前得到消息,及时通知组织做出应对。 另一边,林致远带着青木健太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喝了一杯后,回到休息区的沙发上落座。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拿过桌上的香烟,点燃一支,看向青木健太:“你在打击日共的时候,记得动静要做得很大,但不要伤其根本。” 青木健太秒懂,他先看了一眼周围,见没人靠近,这才低声道:“弘明,你的意思是继续养寇为患?” 在青木健太看来,左手日共,右手军国分子,他只要稳稳拿住这两张牌,GHQ就一直离不开他。 军国分子已经被清洗得七零八落,如果连日共也被一网打尽,那GHQ对他的依赖就会下降。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让两者始终存在,始终活跃,让美国人始终需要一个能帮他们盯着这些组织的自己人。 但又不能让两者做大,那样会让GHQ觉得他无能,最好的办法,就是每隔一段时间,交一份不错的成绩单上去。 林致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随后,他背靠在沙发上,看似扫视了一眼人群,其实是在找中岛弘毅。 麦克阿瑟和GHQ打击日共是华盛顿定下的基调,不是他能干预的,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提醒对方。 日共在战后爆炸式扩张,从日本投降时的不足上百名党员,短短半年时间,已经暴涨到近万名党员,更是有了自己的机关报纸,加入的工人会员高达上百万。 历史上,要等到1947年二一大罢工的时候,麦克阿瑟才真正开始动用武力镇压日共。 现在,他提前让青木健太对日共采取强硬态度,是希望对方可以少牺牲一些,早点意识到城市路线根本走不通。 麦克阿瑟不会允许日共在东京和大阪这样的地方落地生根,但如果把日共的一部分力量逼到北海道去,让组织和人马暂时离开美国人的视野,也许还能活下来。 一旦日本被重新武装,美国就要在远东和苏联对峙,那北海道就会成为最敏感的地方。 到那时,一支在日本本土有根据地的武装力量,比一百万张传单更让人头疼。 也不出林致远预料,酒会结束后,中岛弘毅先是乘车返回了位于文京区的住所。 他进屋后并没有休息,而是端坐在桌前,一直等到时间差不多快十二点了,才换上一件旧大衣和软呢帽,用围巾把脸围住,从后门出去。 步行穿过两条巷子,进了一个院子。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从院子驶出,拐进大路,朝城北开去。 这个院子是他提前准备的安全屋,专门用于应对眼下这种突发情况。 他没有去日共的机关总部,而是进了一家印刷厂。 车子停下后,立马有两人上前。他并没有取下围巾,只低声对了句口号,就被人领上了二楼。 二楼的窗帘紧闭,只开着一盏台灯,两人已经跪坐在榻榻米上,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中岛弘毅连忙取下脸上的围巾,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快步上前,跪在榻榻米上,躬身道:“野坂先生,德田先生。” 野坂参三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而沉静的脸,他回到日本已经一两个月了,现在是日共的核心领导人之一。 “中岛君,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急着要见我们?” 中岛弘毅把酒会上林致远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两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立即说话。 第 897章 路线之争 德田球一在去年刚出狱就发表了《告人民书》,强硬提出废除天皇制,建立人民共和政府,认为天皇制是军国主义的根基,必须连根铲除,绝不妥协。 并且,他坚持发动工人罢工,大规模集会,主张激进的群众革命,认为只有高压斗争才能快速夺权。 而野坂参三长期在延安、苏联从事统战工作,有海外革命经验,熟悉美苏博弈格局,懂得迂回战术。 他认为德田球一太过激进,应该把斗争重心放在打倒旧财阀和官僚上,避免直接和GHQ对抗。 两人同属日共核心领导层,野坂回国后并没有公开否定德田的主张,只是在内部会议上提出策略调整。 野坂拿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如今大选在即,日共好不容易有了合法身份,他原想通过选票在议会里打出声势。 可下面的工会干部太急,工人闹得也太凶。罢工、集会、包围厂办,这些事他一再让下面控制,可各地工人饿怕了、也憋屈了太久,哪里压得住。 现在可好,美国人不等选举,就要先动手了。 并且,他现在主抓的是国会斗争、对外联络的工作,而国内工人运动、基层组织是归德田球一负责。 他只能放下茶杯,看向德田,“德田君,我早和你说过,斗争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过于激烈。” 德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工人信任我们,是因为我们敢于替他们说话。一旦我们退缩,他们就会失望。等到美军彻底扶持起保守政权,我们再想发动群众,就没有机会了。” “野坂君,你在延安待得太久,习惯了用很长的时间去做一件事。可日本不是中国,我们也没有那么大的后方。日本国土狭小,群众集中。越是集中,就越要靠中心城市打开局面。” 野坂长长叹了一口气,“德田君,你在监狱里熬了十八年,这份革命的锐气,我由衷敬佩。可斗争不能只凭着一腔热血,我们这些年牺牲的人还不够多吗?” “野坂君,去年GHQ释放所有政治犯、允许组建工会、承认日共合法地位,说明他们是要对日本进行民主改革的,我不信他们会像旧军部那样随意用武力屠杀、镇压合法的工人集会。” 野坂知道德田这些年困在狱中,对外界格局脱节,被美军放开自由的表象所迷惑。 他只能语重心长道:“德田君,民主只是美国人的武器,他们要的并不是你以为的民主,而是他们认为的民主。他们给我们的自由,是戴着项圈的自由。” 德田没有接话,在他看来,野坂长期在海外,根本就不懂日本的国情。 日本工人的苦难不同于陕北的农民和莫斯科的工人,他们前半生被军国主义逼着高强度劳作,战后非但没有迎来解放,反而陷入饥饿、失业、通胀的双重苦难。 一旁跪坐的中岛弘毅知道两人在路线上有分歧,但眼下不是争吵的时候。 他往前挪了挪膝盖,“两位先生,三一五事件,我们失去了近两千名同志,四一六事件更是失去了近千人,这才过去多久?我恳请你们,不要把小分歧变成大裂缝。现在不是路线之争的时候,我们绝不可以让悲剧再次重演。” “我比较赞同野坂先生的观点,我在文部省整天和GHQ的官员打交道,他们口口声声民主自由,可一旦工人运动超过他们允许的范围,他们就会露出另一副面孔。也许他们出于影响,不会在明面上对我们动手,但他们完全可以采用更隐蔽、更系统的方式打压我们。” “我今天得到的命令就是加大对日共报刊的审核力度,我不知道警视厅得到的是什么命令。并且,你们别忘了还有石川家以及他们掌控的石川组。他们这些人对我们下起手来,可是不会有任何顾虑的。” 一提到石川家,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正是由于石川弘明将中岛弘毅从沪市带回东京,才让日共在新政府高层有了自己的暗子。 他们对石川弘明的感情却是比较复杂的。 一方面石川弘明配合GHQ执行的一些措施,有一些是他们认可的,比如清剿军国分子、废除华族制度、从美国运来几十万吨粮食等行为。 但另一方面,横滨租界又垄断了日本大部分的产业,以石川家为首的这些人,正是底层工人反抗的对象,也是他们将来要打倒的对象。 良久,野坂参三妥协道:“我不否定群众运动,但我不建议再大规模的组织工人游行和罢工,从下个月起,公开的集会要减少,骨干分批撤出东京,分散到其他城市、农村和北海道去。” 德田眉头微皱,“农村是佃农和退伍兵的地方,我们的人去了那里,连饭都吃不上。北海道地广人稀,是流放地,你说让谁去?去了能活下来吗?” “日本革命的力量在工厂,在产业工人身上。离开工人,就是离开革命。并且,工人刚尝到团结的甜头,我们就要把领袖全撤走?野坂君,这不是谨慎,这是逃跑。” “这不是逃跑,而是把力量分散。”野坂的语气也硬了起来,“德田君,我们可以把一部分人留在工会里,继续做公开合法的斗争,但不能暴露政治身份。另一部分转入地下,建立备用组织,这样即便清剿开始,组织也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至于北海道,那里虽然苦寒,但正因如此,美军和警察力量反而是最弱的。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必须做好长远打算。 苏联在西伯利亚陈兵上百万,这就是我们可以依仗的地方。” 德田再次陷入沉默,他知道野坂的顾虑不无道理。但眼下的工会运动正如火如荼,让他突然踩刹车,他实在做不到。 他抬头看向对方,“野坂君,日本的工人已经等不下去了,十几年的高强度劳动下,他们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正是革命最好的时候。我们只用了半年,可以发动的工人就高达上百万,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日本需要革命。一旦我们退缩,工人们就会觉得我们是骗子,眼下的大好形势将全部断送。” 野坂丝毫不退,“德田君,我们必须意识到美国不是纸老虎。它可以给日本面包,也可以给日本原子弹。你看石川弘明是怎么在一年之内把旧财阀和军部旧部压下去的?没有麦克阿瑟点头,他做得到吗?如果他们把同样的力气拿来对付我们,我们能承受吗?” 中岛弘毅见两人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只能再次俯身,“要不我们先看看下个月的大选?我这段时间多拜访青木健太,这样一旦有风吹草动,我也好通知组织。” 德田终于不再坚持,他慢慢闭上眼睛,“好,就等到大选。但在那之前,工会这边的既定行动不能全部停掉,我要保住工人的势头。” 野坂点了点头,他心里也清楚,完全停掉群众运动不现实,能争取到这一点,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 第 898章 东京审判 就在中岛弘毅秘见日共高层时,石川家宅邸,酒会结束后,袁碧泉没有随众人离开,而是寻了个由头,悄悄留了下来。 书房内,林致远给他倒了一杯茶,“和日共方面要尽量保持距离。” 袁碧泉双手接过茶杯,低声道:“这个您放心,我只和他们高层见过一次,后来通过中岛弘毅送过两次经费,再没有其他往来。在他们看来,我潜伏在东京的目的,只是为了惩处逃亡东京的华人汉奸。” 袁碧泉在德田球一刚出狱时见过对方一面,当时日共比较艰难,党员不过百人,便赞助了一些经费。 他略作沉吟,还是问道:“您能不能出手帮一下他们?” 在袁碧泉看来,日共是国际共产主义战士,在抗日艰难时期,对国内多有帮助,如今,他们陷入困局,理应帮他们一把。 林致远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我已经尽力在帮他们了,现在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我能做什么的问题。我这个位置看着高,说到底,是麦克阿瑟和GHQ给的信任。要是我明天没用了,他们就会换个更听话的人来取代我。” “他们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学习国内,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日本地方小,但北海道却大有文章可做,可是他们拒绝了。野坂还好些,德田一心只想在东京搞工人运动。这步棋,根本走不通。” 袁碧泉默默听着,没有反驳。 他知道林致远说的是实情,今晚这场酒会,表面上是日常交流,实际上就是给中岛弘毅一个机会,让他把话递给日共高层。 林致远能做的,也只能到这个份上了。有些事情,不是想救就能救的。 他端着茶杯,低头看着茶面上浮动的热气,像是忽然回到了十几年前的上海。 那时他还年轻,相信过某些美好的东西,只是后来一路蹚过太多血,才渐渐收起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只是他还是有些迟疑道,“美军应该不会像国民政府那样痛下杀手吧?” 林致远看着他,不由在心中感叹,袁碧泉会这么问,不是天真,而是这个时期的人,只能从报纸和电台里了解外面的世界。 而美军在西德和日本的宣传,又总是把“民主”、“正义”喊得最响。 林致远作为穿越者,他有上帝视角,知道美国很快就会掀起大规模反共恐慌,也就是麦卡锡主义时代——只要和左翼、工会、进步运动沾边,就会被怀疑是苏联代理人,普通人谈赤色就色变,邻里互相检举,职场人人自危。 在这种情况下,麦克阿瑟会把日共、左翼工会全部视作苏联渗透的棋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等到朝鲜战争爆发,麦克阿瑟更是发起了赤色整肃,大规模清洗企业、政府里面的日共党员,德田球一和野坂参三直到那时,才开始计划在国内搞山村游击斗争,走武装反抗路线。 但他们已经错过最好的时机,很快就被GHQ镇压,德田球一和野坂参三只能逃亡北京,遥控国内斗争。 既然最终都会走向武装斗争,何不现在就逼他们做出改变。 现在林致远让青木健太下手,还不至于令日共伤筋动骨,至少还可控。 有些东西,就算林致远说出来,也很难让其他人相信,就像别人不明白他为什么急着清剿军国分子一样,他只能解释是利益阶级之争。 他弹了弹烟灰,缓缓道:“还是不要把美军想得太好,他们看似文明,其实更加野蛮。未来一段时间,美国国内包括日本都会进入一个极端反共时期,谁和左翼沾边,谁就是敌人。日共要是现在不打算退路,到时候就后悔莫及了。” 袁碧泉捧着茶杯,掌心微微发紧。 他知道林致远从不在这类判断上说大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明白了,我尽量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数日后,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正式开庭。 法庭设在东京市谷的一栋灰白色建筑里,这里曾经是日本军部谋划战争的神经中枢,无数道开战命令和扩张方案都曾从这里发出。 如今,它的主礼堂被改造成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庭,象征着命运的审判。 法官席上,一张红木长桌后,并排安放着十一把高背座椅。 十一位来自各国的法官身着法袍,正襟危坐。 中国的首席法官是梅汝璈,法庭原本按英美优先安排座次,但他坚决抗议,要求按日本投降书签字顺序排列。 最终,他坐在庭长左侧第二位,捍卫了中国的战后地位。 大厅左右两侧用栅栏隔出区域,右侧是各国记者席,数十台摄影机和闪光灯对准审判中央,笔尖飞快在笔记本上划过。 左侧是旁听席,林致远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安静地坐在人群中,认真旁听这场决定战犯命运的审判。 执行官一声厚重的宣告,全场所有人起身。 他拿起那份长达四十二页的起诉书,洪亮的声音穿过喇叭,响彻整座大厅。 当一条条侵略罪行被宣读出来,往日搅动亚洲战火的元凶,开始接受来自全世界的审判。 林致远望着那些战犯,心中没有多少快意,只觉得这场审判来得太迟,也太轻。 几个本该坐在最中间的人,早就在巢鸭监狱的地底变成了焦尸。 现在坐在这里的,不过是替补上来的。可即便是替补,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同时,这里的一切也正通过电台广播,用各国语言传向世界。 东京审判,这个被美国匆匆搭起来的法庭,终于还是开庭了。 无论将来历史如何评价它,至少这一刻,有人替这场战争画下了一个迟到的句点。 第899 章 贷款? 傍晚时分,坂井次郎拖着疲惫的身体,沿着隅田川坑洼不平的河岸,走到一间低矮的木质棚屋前。 棚屋的门帘已经破了几个洞,他掀开布帘进去,屋里没有点灯,昏暗得像是已经入夜。 妻子听见响动,连忙上前,先朝他空空的双手看了一眼,眼里黯了黯,但很快又撑起一点笑意:“你回来了,我这就去做饭。” 坂井次郎站在原地,看着妻子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已经见了底的袋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美国面粉,又混进从黑市上买来的代用粮。 那点面粉少得可怜,手一抖,就全撒在碗里了。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是日本海军头号王牌飞行员,在太平洋上空击落过六十四架盟军战机。 战争时期,他是被军国主义吹捧的 “空中武士”、“帝国英雄”,但现在,他只是底层流民。 政府没有给战败军人发放任何退伍补偿金,他那双能灵活驾驭零式战机的眼睛和手,在战后的东京毫无用处。 他只能去附近的黑市打零工,帮人搬货、卸车、抬尸体,有什么干什么,大部分时间一天挣的钱还不够一顿饭钱。 在林致远有意的舆论引导下,战后的日本极度反战,底层民众把战败、饥荒、轰炸的苦难全都归到了军部和参战军人头上。 报纸上每天都在清算旧军人,老兵走在街上,常常被人吐口水。 坂井好几次去工厂应征,人家一看他的身份登记表,连话都不愿多问,就挥手让他走。 妻子之所以等他回来才肯做饭,是因为家里已经断粮了,可他今天又没有接到活。 就这样,他们简单对付了一下。 收拾碗筷时,妻子背对着他,忽然轻声道:“如果明天你还是不能带回粮食,我们就真的撑不下去了。要不……我去鸠之街工作吧?” 坂井次郎闻言一怔,他知道鸠之街是什么地方。 战后的东京,政府给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划出几片“特殊区域”,鸠之街就是其中之一,很多失业者的妻子和一些未亡人都会去那里“工作”。 他不由地握紧双拳,按理说,以他的战绩,本应获得几枚勋章,随便拿一枚到美军基地旁一卖,至少能换几十美元。 可日本军部有一条潜规则,战功勋章不授予活着的人。 哪怕他击落了六十四架敌机,得到的只有一次次口头嘉奖和报纸上的虚名。 “不行。”他抬起头,声音发哑,却异常坚决,“你绝不可以去那种地方,我去想办法。” 说着,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夜里的隅田川边很冷,风从河面上吹来,像薄而利的刀片,割得人脸颊发麻,他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旧外套。 这里聚集的全都是低矮的棚屋,舍得点灯的屈指可数,他只能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借着月光拜访了几家老相识,可都被赶了出来。 原因很简单,能住在这里的,很多都是和他一样的退役军人,找不到像样的工作,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谁也帮不了谁。 就当他已经绝望,准备回去时,突然想到还有一人。 是他以前在“瑞鹤”号航母上认识的轮机兵河野一男,只是那人住得有点远,并且住的还是桥洞。 隅田川有很多石拱桥,一些人没钱搭建棚屋,就会直接住在桥洞里。 只是桥洞比较潮湿,特别是到了夏天还经常涨水,睡在里面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被直接冲走。 他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前去拜访。 他不想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更不想自己的妻子去鸠之街工作。 他走了十几分钟,眼看马上就要到了,忽然闻到一股肉香。 那香味很淡,混在夜风里,却像一根看不见的钩子,直往他的鼻子里钻。 他用力地吸了几下鼻子,没错,就是肉香,和他记忆里海军基地食堂飘出的罐头肉味道一模一样。 他四下看了一眼,这里能住人的似乎只有桥洞,而桥洞里住的人正是他要拜访的人。 他记得对方只是轮机兵,竟然有钱买得起肉? 他加快了脚步,然而还没靠近,就听到黑暗里有人低声喝道:“谁?” 坂井次郎咽了口唾沫,试探道:“河野君?是你吗?我是坂井次郎。” 静了一瞬,才传来一阵窸窣声。 接着,一个瘦小的人影从暗影里走出来,正是河野一男,他认出坂井后,脸上的警惕淡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消失。 他站在离坂井几步远的地方,低声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不得不谨慎,现在的东京,因为一口吃的发生命案的可能性很大,更何况他这里还远离人群居住地。 坂井强忍着难堪,把来意说了。 河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道:“原来是这样,过来吧,坂井君,我这里刚好有些吃的。” 然而坂井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警惕道:“河野君,我似乎闻到了肉的香味?” 坂井这时有些后悔自己太莽撞了,他担心对方为了保密把自己弄死在这里,再扔进隅田川。 这可不是什么玩笑,居住在附近的都是穷人,穷不可怕,就怕别人连饭都吃不上,而你却吃上了肉。 河野看出了坂井的顾虑,他嘿嘿一笑:“是美国的斯帕姆午餐肉罐头,坂井君,要不要进来尝一尝?” “河野君,你哪里来的钱?我记得你只是一个轮机兵。” “钱?”河野回头朝桥洞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朝坂井招了招手,像唤一条饿久了的狗,“进来再说,别站在外头,被人看见反而麻烦。” 坂井没有动,只沉声道,“河野君,有什么话还是在这里说吧。” 河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坂井看了一会,才道:“坂井君,你以前在天上替帝国卖命的时候,可没这么胆小。怎么,现在让你进来吃口肉,你倒怕起来了?实话告诉你吧,明天我就要走了,今晚是我在这里最后的晚餐。”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点。” “石川家为了组建远洋船队,从美国买回来了十三艘护航航母,你也知道我以前是“瑞鹤”号航母的轮机兵,他们给了我两罐罐头,让我明天去横滨报到。坂井君,我终于找到工作了。” “纳尼?河野君,有什么活,能不能带上我,我什么都肯干,什么都能学。” 然而河野却摇了摇头,“他们只是商船,不需要飞行员。不过,我听说他们对于有一技之长的人,可以适当给一些贷款,你也许符合他们的要求。” 第 900章 人力贷 “贷款?”坂井闻言愣住了,现在黑市上并非没有贷款,但那些钱他连问都不敢问。 九出十三归还算是客气的,大多是按日计息,利滚利。今天借一百,三个月后可能就要还两百甚至更多。 借了那种钱的人,最后不是被逼得卖儿卖女,就是被拉去做一辈子的苦力,连本带息都还不清。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河野君,这种钱,我拿什么还?” 河野连忙摆手,“不是黑市那种,我也是听他们简单说了一下,好像一年只有百分之十五的利率,但要给一些手续费,折算下来,一年不会超过百分之三十。并且是一笔算清,不会利滚利。” “也不是人人都能借,现在大家都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抵押,他们看重的是我们未来的挣钱能力。要有真手艺,有一技之长的才有资格借钱,他们说这叫‘人力贷’。” 坂井次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贷款方式,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有道理。 战后的东京,没有谁手里还有值钱的产业,能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放贷的,也只有他的技术和他还能干多少年。 他作为王牌飞行员,就算不能驾驶飞机,但目力、心算和反应力都远超一般人,这些本事,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 河野见他心动了,再次邀请道:“坂井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进来坐坐吧。” 坂井握了握拳,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桥洞里没有灯,只有地上一小堆半熄不熄的柴火映出点微弱的光。 火上架着一口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旧锅,河野用木棍把锅盖挑了下来,一股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里面是用斯帕姆午餐肉罐头煮的一锅汤,掺着几片不知从哪儿挖来的野菜和一小把代用粮。 汤面上浮着一点油花,在火光里亮得晃眼。 “就剩这些了,凑合吃一口吧。”河野用一只豁了边的瓷碗盛了大半碗,小心地递给他。 坂井连忙双手接过,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到肉是什么时候了。 战败前最后几个月,他在基地食堂领到的也只是掺了豆渣的杂粮。 可他没有马上喝,而是抬起头,“河野君,我能不能……把这碗汤带回去?我妻子她……” “不行。”河野断然拒绝,“坂井君,不是我小气,你也知道被别人发现我这里有肉,后果是什么?我明天就要走了,不想为了一碗汤把命搭上。” 坂井闻言不再多言,低头吃起来,汤很烫,但他却吃得很急。 河野蹲在一旁,看着狼吞虎咽的坂井,眼底的神色有些复杂。 他自己其实也没多少东西,那些人给了他两个斯帕姆罐头,他只开了一个,剩下的一个,打算去黑市换成钱。 他忽然对坂井这么热情,也不是真的念什么旧情。只是那些人说过,只要能说服一人成功申请贷款,他就能拿到一美元。 一美元,相当于三百日元,可以在配给站买十斤美国面粉。 而坂井认识的人比他多,只要能把对方先拉进去,后面说不定还能再带来几个。 “坂井君,”河野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木材,火光跳了跳,“要不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横滨吧,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就是要招我做轮机员的。如果你身边还有合适的人,都可以一起去,船队还在扩建,到处都要人手。” 坂井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底也用舌头舔干净。 他抬起头,想了一会,突然笑道:“河野君,你突然这么大方,不仅请我吃肉,还让我带人一起过去。说吧,你是不是从中能得到好处?” 河野咧了咧嘴,倒也不遮掩:“要不你是王牌飞行员呢,脑子转得就是快。我也不瞒你,只要我能成功介绍一个人在他们那贷款,我就能从中抽一美元。要是介绍去船队做事,还能再拿一份介绍费。” 坂井把碗递过去:“再给我来一碗。” 河野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接过碗又舀了大半碗。 坂井接过,这次他吃的很慢,他见过太多人被“好事”找上门,最后连人带家都被拖进泥里。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开口道:“河野君,你介绍的人叫什么?靠不靠谱?别到时候是个只想着把我们卖给高利贷的。” 河野凑近了些,低声道:“是第四师团的退伍兵,以前是个中尉。大阪人你还不知道吗?打仗不行,信誉这块还是靠得住的,你自己去见了就会明白。” 坂井一听是大阪人,心中的警惕消散了大半,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行吧,明天我先跟你去一趟。真像你说的,我再多带点人去。不过,抽成我要一半。” “坂井君,这就过分了,带你去已经是看旧日情分了。最多给你三成,就这,还是看在你认识的老兵多、以后能多拉些人来的份上。” 河野往火堆里又丢了一小截碎木,火舌一蹿,把两人的影子在桥洞壁上拉得老高,“再者,你以为这种渠道谁都有?要不是因为我马上就要去护航航母上工作,认识了这些人,你们估计还要继续在黑市上打杂,干苦力活。” 坂井想了想,伸出还沾着汤渍的手,“三成就三成,但你要保证,我以后带来的每一个人,你都按这个数给我。不能过河拆桥。” 河野也不嫌弃,握住他的手,“成交,我只等你们到明早十点,都穿的利索点,别让人一看就是饿了好多天的样子,那样会很被动。” 坂井松开手,把破外套前襟拢了拢,“知道了,时间有些赶,明天我先带两三个人和我一起。” 他说完起身,朝桥洞外走去。 河野没有送他,只从后面喊了一句:“坂井君,别太心软。这世道,能上岸的,都是一脚踩在别人肩膀上的人。” 坂井没有回头。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锅都快揭不开了,总不能让妻子真去鸠之街工作吧? 第901 章 一百美元 这一夜,坂井忙到凌晨三点才回家。 人虽躺在榻上,脑子却停不下来,他不断地在心里推演明日可能发生的事,像战时在飞行甲板上反复核对出击次序一样。 天还没大亮,他就醒了,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他自认为最好的衣服——是用以前的旧海军军装改的,肩章、星徽、军种标记全部拆除,金属纽扣也剪了,换成民间普通的布扣。 虽然现在民众都反感退役军人,但很多人又买不起新衣服,旧军装改一改再穿,反倒成了棚户区里比较体面的装扮。 不多时,有两人来到他的棚屋。 这两人是他以前在九州基地时认识的机械士官,一个叫森山,一个叫大岛,都和他一样,空有一身技术,却只能在废墟里刨食。 他作为飞行员,在不同基地都停留过,因此认识的人也比较多一些。 昨天后半夜,他摸黑去了森山家,又让森山带话给大岛。他们两家也快断粮了,一听可能有门路,天没亮就赶了过来。 森山和大岛身上穿的也都是旧军装改成的便服,他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朝屋里点了一下头。 坂井收拾妥当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妻子一眼:“我会带粮食回来,你哪儿也别去。” 妻子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他们三人和河野一男在隅田川边碰了头,河野今天难得换了身还算齐整的衣服,肩上斜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里面不知装了什么,鼓鼓囊囊。 他看了三人一眼,点了点头:“走吧,再晚就搭不上车了。” 四人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走到城郊公路旁,东京距离横滨有三四十公里,他们如果步行去,至少要七八个小时,体力和口粮都耗不起。 幸好每天都有很多运送物资的卡车从东京返回横滨,这些司机为了不空着车,会在城外的公路边捎几个人回横滨,收费也不是特别高。 他们到时,路边已经等着二三十人,不少人在和司机讨价还价。 司机虽然是顺带捎一些人回横滨,但价格太低的话,他们宁愿空车跑回去,也不愿让一车人把车厢弄得又脏又乱。 河野让三人等在路边,朝停在路边的几辆卡车瞅了一眼,并没有立刻上前。 他们等了十几分钟,期间又有几辆卡车停下,河野一直都没有动,直到一辆挂着石川组工程部的卡车停在路边,河野立马小跑了过去。 他和卡车司机低声谈了几句,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去横滨港报到。 司机拿过去认真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一下河野和站在他身后的三人,才勉强点了点头。 交了钱之后,四人鱼贯爬进后车厢。 河野把帆布包抱在胸前,背靠着车厢板,压低声音对三人道:“我跟司机说我们是去横滨港报到的新船员,他才给我们打了折,这是石川家内部的福利,只要是石川家产业里的员工,都可以便宜搭他们的车。等到了地方,别乱说话,也别乱跑,明白吗?” 坂井和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全都点点头,他们现在对河野已经相信了七八分。 石川家,那可是庞然大物,他们现在能吃上这么廉价的面粉,据说就是石川家从美国运来的,能为石川家工作,就代表着稳定。 不多时,又有五六人上了车,看打扮也是去横滨找活干的。 卡车缓缓启动,在坑洼的公路上颠簸着,车厢里的人一路无话。 一个小时后,他们在横滨港下车,步行了半小时,才抵达一个挂着“东瀛海运办事处”木牌的大院门口。 门口围着不少人,他们又等了二十分钟,才被带进一个接待室。 接待室里坐着两人,其中一人便是之前面试过河野的前田上村。 河野上前躬身道:“前田阁下,我向您报到来了。” 前田微微颔首,随后看向他身后的三人,“这三人是?” 河野连忙解释:“这两位以前是机械士官,技术一流,我专门带他们过来给您看看。” “呦西!”一听是机械士官,前田眼前一亮。 他们这些人虽然被安排到了远洋舰队上工作,但他们对船上的机器一窍不通。无论是商船还是军舰,眼下急缺懂机械维修的人。 前田起身来到河野身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良心大大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懂机械的。” 随后,他看向坂井次郎,“这位又是?” “他以前是海军的王牌飞行员,击落过六十四架敌机,今天带他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这里收不收?” 前田听到“飞行员”三个字,眉毛动了一下,目光放在坂井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犹豫片刻,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同事,“你先带这两人去后院,让他们动手操作一下,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懂。” 同事应了一声,领着森山和大岛从侧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前田、坂井和河野三人。 前田重新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吞吞道:“飞行员的活,我们这里没有,也不需要。” 河野连忙道:“那贷款呢?您之前和我说的‘人力贷’,他应该是符合的吧?” “符合,当然符合,不然我早就把他轰出去了。只不过,贷款不是我们来做。我们这些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出海了,哪有功夫管收账。” “那您的意思是?” “我不做,但我可以把他推荐给石川组,也只有他们才敢把钱带给你们。石川组,相信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他们代表的是谁,他们也不怕你跑,只要你能活着跑出去。” 前田轻笑了一声,继续道:“海军的王牌飞行员,还击落过六十四架敌机,据我了解,你应该满足最高额度,可以贷给你一百美元。” 话音落下,河野就惊讶道:“纳尼?竟然有这么多?” 也不怪他惊讶,他从中也只有一美元的抽成而已。 坂井次郎面上不动,心里却警惕起来,一百美元,对他们来说可是一笔巨款,石川组再有钱,也不会把钱随便扔给一群连抵押都拿不出的退伍兵。 他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平静:“阁下,我能问一下他们放款的依据吗?据我所知,军部已经解散,我们这些人早已没有用武之处,石川组为什么还敢放这么多钱给我们?” 前田弹了弹烟灰,“告诉你也无妨,也不算什么秘密。你拿到钱后,做什么都行,能如期还上最好。如果还不上,那你这个人以后就归石川组了。王牌飞行员,在哪个国家都是值钱的,他们肯定是有方法把钱收回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个钱也不是这么好拿的,你需要先把你操作飞机战斗的心得写下来,他们要看看你值不值这个钱。不是谁自称是王牌飞行员,他们都认可的。” 坂井次郎闻言陷入了沉默,他听明白了,在这些人眼里,他只是一件可以交易的商品。 第 902章 资料分类 河野在旁边小声提醒道:“坂井君,一百美元啊,赶紧应下来,想想你的妻子。” 坂井认命般的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自己是帝国的王牌飞行员,退役时没有拿到任何补偿金,甚至连一枚可以变卖的勋章都没有,但现在却可以凭借多年的战斗经验,把自己卖一个好价钱。 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好,还请您从中撮合。” 前田见他同意,将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笑着起身:“呦西,河野君,你可是我的贵人,不仅给我送来了两个懂机械的,还送来一个王牌飞行员。” 河野一男连忙笑着凑上前,不住地搓着手,腰弯得比刚才更低:“前田阁下,您答应我的抽成和介绍费……” 前田在河野肩上拍了一下:“放心,你的那份,一分不会少。这样,那两人算你的船员介绍,飞行员算贷款推荐。不过得等他们的手续都办完,尤其是这位王牌飞行员的心得交上来,被石川组那边认了,钱才能给你。” 河野闻言,笑得眼睛挤成两条缝:“多谢前田阁下,多谢前田阁下。” 前田之所以这么痛快,当然是自己拿的更多。 并且,石川组也放出话来,他们这些人不能从中乱抽成,石川组会额外给予一定的奖励。 倒不是石川组太善良,而是不想把市场弄乱。乱,就意味着管理成本会不断抬高。 林致远要的是从日本全国搜罗有技术的退役军人、熟练工人和各类被时代抛下的专业者,前期要通过制度把口碑做起来,让借钱的人愿意来,让介绍的人守规矩。 因此一开始,规矩就必须定得清楚明白。抽几成,谁拿多少,都在明面上。谁要是私下多抽,或者伪造推荐,轻则踢出渠道,重则交给石川组处理。 数日后,石川家宅邸。 石川苍介将一个纸箱小心翼翼地放到办公桌上:“大人,这是石川组递交上来的第一批资料,一共一百三十五份,全是符合最高额度放款要求的。” 林致远点了点头,放贷才开始不到一周,就有这么多人符合条件,他还是很满意的。 他拿过最上面的一份,资料很简单,一张登记表外加一份心得。 登记表上贴着照片,是个脸颊瘦削的男人,名叫矢野重助,是海军的飞机整备技工,主要在地面排查航空发动机故障,干了十几年。 他的心得写得密密麻麻,林致远翻了一遍,越看越惊讶。 这个人不仅会听声辨障,还能凭借手摇盘轴时手上传来的阻力,便能判断各个气缸的压缩阻力是否均衡、有无漏气衰减。 更妙的是,他写了几种在没有检测仪器时,用铜棒贴耳听轴承滚珠磨损的土办法。 这些经验是日本经历整个二战,战地抢修逼出来的 “土绝活”,矢野重助可能觉得无所谓,但林致远知道这份心得的价值。 可就是这样一个能听出发动机心跳的人,在军部解散、军工厂全部关停之后,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在黑市打零工。 林致远把矢野重助的资料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白纸,在上面写了个‘A’。 接着,他又拿起一份资料,这份资料的主人叫真木宗作,战时在陆军工兵学校教过爆破,精通炸药配比、引信设计和桥梁破拆。 他在心得里写了不同土质下的装药量估算,还画了几种利用旧炮弹和私制火药改装延时引信的方法。 林致远看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种人才,放到战时,是工兵部队的宝贝,可眼下GHQ对爆炸物管制极严,他要么去黑市帮人私造炸弹,要么就只能去码头做苦力。 并且,新中国精通炸药的能人也很多,这个人似乎可有可无,斟酌再三,他还是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个‘B’。 接着,他拿起第三份、第四份……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林致远手中拿着五份资料,全都是日本的王牌飞行员,其中三份是海航的,两份是陆航的。 林致远从中抽出两份陆航的,直接将他们归入了‘C’类。 这两人,一个叫上坊良太郎,号称日本陆航的二号王牌飞行员,击落过54架飞机。 另一个叫穴吹智,也击落过30架飞机。 林致远之所以把这两人归为‘C’类,是因为他们长期在缅甸战区,击落的飞机大部分是P-40、P-38,是中美联合航空队(飞虎队)的飞机,甚至还一度进入云南进行轰炸。 而留下的三份,特别是最上面的坂井次郎,林致远还是有些印象的。后世有一部电影《武士的天空》,就是根据他的自传改编的。 林致远足足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才把这些资料全都过了一遍。 期间,石川苍介一直恭敬的站在一旁,时不时帮林致远更换杯中的茶水。 最后,林致远指了指桌上被他归为‘C’类的资料,“这些,让石川组吃干抹净后都处理掉。” 然后,他又指了指A类和B类的资料,“这些都还可以,尽快拿到他们的卖身合同,特别是A类,千万别让他们死了。” “嗨依!”石川苍介连忙应下,然后上前按林致远的分类,小心翼翼地把资料整理好。 他数了一下,被林致远归为C类的竟然高达三十多份。 他脸色有些阴沉,石川裕太这个家伙,竟然收上来这么多份不合格的资料,当发出去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吗? 他趁着整理的空隙,快速看了一下人名,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在拿来给林致远过目之前,他有提前看了一遍,这些人他有些印象,特别是那两个王牌飞行员,战绩都很惊人。 为了防止下面的人再收上来一些让大人不开心的资料,他还是开口问道:“大人,这两个飞行员的战果都很可观,不知您为何把他们归为C类,还望大人示下评判的标准,我也好和下面的人交代清楚。” 第 903章 资料分类(2) 林致远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他知道石川苍介不是质疑他的决定,而是想要一个能让下面的人执行的标准。 但这个标准他不能给,也不能明说,不然依石川组那些人察言观色的本事,用不了多久就能摸清他的真实喜好,再往后送资料,就会先行挑选。 所以,他只能给情绪,不能给规则。 被他归到C类的三十多份资料,除了缅甸的两名飞行员外,还有一些就是从中国战场回来的。虽然他们有些人只是幕后的技术工人,但他们维修过的飞机、大炮,对中国人民造成过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在有的选的情况下,林致远更倾向于从参与过太平洋战争和本土防守的人里选择。 他不是圣人,他也有个人喜恶。 只是以后,要把一些海军和本土的也归为C类才行,不然下面的人很快就能摸准他的喜好。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这两个人而已,我至今忘不了在曼谷,躲在防空洞里担惊受怕的日子。他们既然号称是王牌飞行员,那当时在干什么?只会欺负没有防空能力的中国部队和平民而已。相比而言,海航的这些人才是实打实的战绩。” “另外,苍介你要明白,任何一个职业,如果人多了,都卖不上价。我们出手帮助这些人,也只是希望把他们变成商品而已。但同一类商品,库存多了,就很难卖上高价。” 石川苍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大人,后面要不要让下面的人减少同一类型的放贷数量?” “不用,你还是没明白这笔生意的门道。放眼整个亚洲,我们虽然战败了,但我们说到底还是工业国,还有哪个国家能和我们比技术人口?这些人我从来就没想过靠着国内把钱挣回来,而是卖给国外。将来别的国家要重建军队、重建工厂,最缺的就是熟练工人。” “但出于GHQ的管制,我们不可能成批量的对外输出工人,那么这个时候,箱子里的这些人,一人就能顶一百个普通劳工。” 林致远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已黑,庭中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走廊上忽明忽暗。 他背对着石川苍介,声音也跟着这夜色淡下来:“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个做瓷器生意的商人,手里有一对成色极好的花瓶,都价值连城。但这对花瓶成对放在铺子里,客人看来看去,总嫌贵,总想压价。后来商人做了一件事,他当众把其中一个花瓶砸了,而剩下的那个花瓶最后卖出去的价格比原来两个在一起的价格还贵。” “你们只管从国内搜刮人才,资料交到我这里,我自然会做取舍。你不要担心浪费钱,这些钱最后都会成倍地挣回来。” 石川苍介听完,沉默了两秒,深深躬身:“嗨依!是我没有明白大人的深意,我一定会交代下去。” 从林致远的书房出来后,石川苍介将手中的纸箱交给一旁的护卫。 夜风从回廊下穿过,吹得他衣摆微微一动。 他站在廊柱边,没有马上去找石川裕太,而是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火光在他面前闪了一下,映出他眼底那点沉沉的冷意。 林致远可以不在乎钱,那是因为大人看得更远。 可对石川苍介来说,被归为C类的三十多人,可是从石川家贷走了三千多美元。再算上给中间人的奖励,里里外外已经出去了快五千美元。 这些钱,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让石川裕太想办法把钱拿回来,他们石川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石川苍介离开后,林致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电文,电文是裴·翩勒发来的。 裴·翩勒原是暹罗銮披汶政府的财政部长,后来被林致远收下当狗。哪怕銮披汶下台后,他还是靠着林致远和日军的支持,在新政府内继续担任财政部长一职。 只是日本战败后,他还是遭到了清算。 不过,暹罗的政权是平稳过渡,并没有发生大规模流血。他只是下台,并没有性命之忧。 只是以自由泰为首的文官接管政府后,暹罗的人民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好日子,反而是经济崩坏,老百姓的生活更加困苦。 而銮披汶作为战时亲日首脑,虽然被逮捕,但并没有被判罪。并且暹罗军队中甚至还有大量的军官,仍然是銮披汶的部下。 现在世界格局正在发生改变,英军在曼谷也开始忌惮左翼和共产主义势力。 銮披汶自然也从中看出了端倪,只是他原先是亲日的,想通过林致远取得美军的支持。 林致远知道,对方肯定是多方下注,并且根据林致远的记忆,銮披汶还真就在两年后重新上台。 并且上台后坚定亲美反共,把暹罗打造成美国在东南亚的反共堡垒。 林致远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在桌上顿了顿。 自由泰的这些人也是够废物的,上台这么久了,竟然还掌控不了军队。由此也能看出,革命一定要彻底。 有些东西既然改变不了,那就顺势而为。 暹罗在战时就是日本的同盟国,国内的很多工厂,甚至是军队的武器都是日本援助的。 现在看,暹罗似乎是林致远未来技术出口的最佳选择,并且也符合美国的利益。 而赵天明等人在景栋也彻底站稳了,现在无论是缅甸还是暹罗政府,对他们都忌惮三分。 这条路只要能打通,他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把人派往暹罗,只是这一路上风急浪高,会不会出什么差错,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林致远把烟放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日本的旧华族、旧财阀和军国分子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产业也基本都搬进了横滨租界,现在只要再把底层的这些技术人才攥在手里,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掏空日本。 第 904章 宫内联姻 次日,一个林致远意想不到的人前来拜访——裕仁的宫内大臣,石渡太郎。 他是大藏省出身,当过藏相,甚至还做过汪伪政府的最高经济顾问。现在负责管理皇居、皇室财产、对接 GHQ,处理皇室各种对外交涉事宜。 林致远在客厅接待了对方。 两人相互寒暄落座后,石渡太郎认真打量了林致远几秒,郑重道:“石川家主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带领石川家走到今日,实乃日本战后复兴的中流砥柱……” 林致远越听越不对劲,连忙抬手打断:“石渡阁下,你今天拜访,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几句吧?有话还请直言。” 石渡太郎把手放在嘴边轻咳了两声,心中不免腹诽:石川家果然是个暴发户。 他身为宫内大臣登门拜访,又这么夸赞对方,暗示得已经很明显了。要是五摄家和九清华早就领会到他的来意。 可眼下世道变了,他也只能放下身段,略略欠了欠身。 “石川家主,是这样的。裕仁天皇的三女孝宫和子内亲王今年十九岁,四女顺宫厚子内亲王今年十七岁,如今都到了待嫁的年龄。听闻石川家主至今未有正妻,天皇陛下有意将她们中的一位许配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按照《皇室典范》,天皇的女儿历来只能嫁给皇族亲王或五摄家、九清华那样的顶级华族。 在石渡太郎看来,若不是现在GHQ废除了华族制度,石川家又一枝独秀,这种好事哪里轮得到一个中等华族、还是商人出身的林致远。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林致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石渡阁下,承蒙天皇陛下与宫内省错爱,石川家受宠若惊。只是正妻之位,关系的不只是我石川弘明一人,还有石川家,乃至横滨租界和华尔街那边。” “况且,麦克阿瑟将军虽然保下了天皇,并不意味着他愿意看到天皇和石川家走得太近。婚事若不能妥善周全,怕反而会给皇室惹来不必要的议论。” 石渡太郎闻言一怔,他早就知道石川弘明不是寻常人物,却还是低估了对方。 这哪里像个商人,分明像个政客。 林致远所说的风险,他们并非没有考虑到,只是现在GHQ稍微放宽了一些对日本政府的管控。裕仁才想着让他来试探一下,顺便看看GHQ以及麦克阿瑟的态度。 如今皇室最缺的不是血统,而是能保住他们尊荣和安全的力量,石川家恰恰拥有这些。 石渡太郎沉默片刻,勉强笑了笑:“石川家主考虑得周全,只是石川家若与皇室结亲,不仅是家族的荣光,对尊府未来在日本的位置,也未尝不是一层保障。” “保障?”林致远端起茶杯,意味深长道:“是皇室依仗石川家,还是石川家依仗皇室?” “你……竟敢对天皇陛下如此无礼……”石渡太郎脸色骤变,身子都从榻上坐直了几分。 林致远却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反问道:“怎么?元旦才发表的《人间宣言》,现在就全忘了?还是说你们视GHQ的民主化改革如儿戏?” 石渡太郎张了张嘴,却一时没有接上话。 他本想说些“君臣名分”、“皇家体统”之类的话,可如今这些话连在皇居里都不敢乱说,又怎么敢拿来压林致远。 他强压下心头的屈辱,语气放软:“石川家主,实不相瞒,如今天皇陛下需要有人在GHQ和美国人面前替皇室说话。结亲不是恩赐,是共度时局,还请家主明鉴。” 林致远放下茶杯,直视着石渡太郎,他知道是皇居里的那位又蠢蠢欲动了。 东京审判并没有把裕仁认定为战犯,不仅是日本民众,甚至一些盟军都觉得裕仁是被军部裹挟的受害者。 但林致远来自后世,看过很多战后解密,知道裕仁不是被蒙在鼓里的傀儡,而是深度参与决策,甚至鼓励前线的侵略行动。 并且,裕仁少年时代就去欧洲游历,研究军事、国际关系,有很大的野心,也很懂得伪装。 他不像日本的其他天皇那样智力低下,他只是身体缺陷,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君主。 现在,日本的旧财阀、旧华族、军国分子都清理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对他下手了。 林致远起身看向石渡太郎:“阁下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说句透底的话。皇室能在今日仍旧保有宫城和名号,是麦克阿瑟将军的仁慈,还请不要自误!” 随后,林致远对着门口的石川苍介道:“送客!” 言罢,林致远便挥袖离开了。 开什么玩笑,让他娶皇室的智障儿?裕仁这老东西,莫不是还当自己是云端上的神,以为嫁个女儿就是天大的恩赐,能换来石川家的效忠。 石渡太郎僵坐原处,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 石川苍介来到他面前,声音冰冷:“请!” 石渡太郎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对天皇如此无礼,可今日的东京,早已不是他熟悉的东京。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在石川苍介的注视下走了出去。 送走对方后,石川苍介来到书房,躬身道:“大人,人已经离开了。”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还没有对皇室动手,对方倒先找上门来了,实在可恶。 他在书房内来回踱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冷声道:“通知俱乐部,今晚不营业,我要宴请惠特尼。” “嗨依!”石川苍介领命退了下去。 林致远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之前不动裕仁,是因为保天皇是GHQ和华盛顿的意志,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 但他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招数,后世短视频平台和网上早就讨论过,那就是日本的皇室后继无人。 战后,为了体现民主,日本的皇室不再纳妾,严格一夫一妻制。 为了维持“万世一系神之血脉”,日本皇室长期近亲联姻,造成新生儿夭折率极高。 结果到了后世,整个皇室连一个能继承大位的男丁都生不出来。 而林致远要做的,就是提前让这一步到来。 第905 章 对皇室节育 晚上,东京麻布台Tokyo American Club。 惠特尼来得很准时,只带了一名副官和一名司机,一进门,便和林致远拥抱了一下,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友。 “石川先生,你最近可是很少露面,上次单独见你还是去年十月份。”惠特尼笑着摘下帽子,递给侍从。 林致远也笑了,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说笑了,你也知道前段时间东京治安不好,我的车队还遭遇了袭击。如果不是麦克阿瑟将军铁腕治理,那些军国分子和旧财阀还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我恐怕到现在还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这一切,都是麦克阿瑟将军的恩德。” 说着,他举起酒杯,朝惠特尼轻轻一倾:“来,让我们先感谢麦克阿瑟将军。” 惠特尼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调侃道:“你这个人,三句话不离麦克阿瑟将军,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这个当副官的还知道怎么让将军高兴。不过今晚没有外人,也没人让你表忠心,你可以稍微放松点。” 林致远笑了笑,和惠特尼轻轻碰了下杯子:“我对麦克阿瑟将军是发自心底的感恩,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这不是做给外人看的。” 作为麦克阿瑟的副官,惠特尼不喜欢太聪明的日本人,但林致远是个例外。 不仅是麦克阿瑟,就连巴丹帮里的大部分人都喜欢他。 当然,G2的威洛比是个例外,那家伙成天都在研究情报,看谁都觉得可疑。 惠特尼抿了口酒,背靠在沙发上:“看今晚这架势,你找我肯定有事吧?” 林致远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道:“今天,宫内大臣石渡太郎来找我了。” “哦?他说什么了?”惠特尼问得随意,却已经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身体也坐直了些。 “他是代表裕仁来的,天皇想把女儿嫁给我,但被我拒绝了。” 惠特尼看着林致远,忽然笑了,“你叫我来,是想试探麦克阿瑟将军的态度,还是提醒我,皇室的手伸得太长了?” 林致远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他把杯中酒一口饮尽,身子微微前倾:“麦克阿瑟将军希望天皇只是一个象征,但有些人总想借着旧制度重新爬起来。今天他们敢找我结亲,明天就敢把手伸进内阁。我觉得,应该把《人间宣言》彻底贯彻下去,不能只停留在报纸上。” 惠特尼好奇地打量起林致远,“你和我见过的日本人很不一样,他们哪怕嘴上说着要配合GHQ的民主化改革,但心里还是把天皇当成神。” 林致远也笑了,“在我看来,日本只有一个神,那就是麦克阿瑟将军。其余任何人,都不该再拥有神的待遇。天皇已经宣布自己是普通人,那就该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 惠特尼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你的意思我懂了,但日本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只要天皇不越线,麦克阿瑟将军不会轻易动他。你也知道,麦克阿瑟将军和华盛顿之所以保留天皇,就是为了更好的统治日本。” 林致远给惠特尼又添了些酒:“这个我自然明白,只是我觉得,可以再适当地约束一下皇室的权利。现在皇室有伏见宫、久迩宫、东久迩宫、闲院宫等十一个宫家,这些都是皇族的成员,您不觉得太多了吗?” “你的意思是?” “除了裕仁,我觉得其他的十一个宫家都应该剥夺皇籍,变成普通老百姓,也不再具备继承天皇的资格。这一点应该写进日本的法律里。” 林致远这么做就是要把皇室的 “后备蓄水池” 直接抽干,只留下裕仁天皇直系这一小撮人,没有大量旁系皇族做备份。 这样不仅可以大大削弱皇室的影响力,并且一旦裕仁这一脉生不出男丁,那就要面临皇位无人继承的局面。 惠特尼认真想了想,迟疑道:“万一裕仁这一脉没有男丁怎么办?” “那就女儿继承皇位,日本古代出现过八位女天皇,只是到了明治时期,法律才禁止女性再继承皇位。我觉得GHQ既然提倡民主和男女平等,那么谁继承皇位不一样?如果那些老华族和旧官僚不接受女性天皇,难道说他们还有别的想法?还是说,他们心里仍然藏着一个‘现人神’?” 惠特尼没有马上接话,林致远的提议表面上是民主改革,实际上是在给日本皇室做一场“节育手术”。 把旁系宫家削去,只留下裕仁一脉,以后若没有男丁,就只能让女性继位。 哪怕他来东京没多久,都知道日本是个男尊女卑的国家,一旦女性继承皇位,会从根本上动摇皇室在日本的影响力。 他沉吟片刻,才道,“这件事我做不了决定,需要明天找个机会和麦克阿瑟将军提一提,看看将军的态度。不过从我个人判断,将军应该不会反对。他一直觉得日本皇室的存在,本身就是旧日本留下的一根刺。” 林致远见惠特尼已经同意此事,便转移话题道:“我今晚可是为将军你准备了礼物。” “什么礼物?” 林致远从石川苍介手中接过一个礼盒,放在桌上打开,只见里面摆着几盘深褐色的线香,散发着一种极淡的、带着甜腥气味的异香。 “这是从暹罗遣返的士兵带回来的,叫‘梵天香’。据说是暹罗高僧用特殊草药制成的,点燃后,会让人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我已经让人试过了,虽说效果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夸张,但确实能让人很放松。没有毒,只是对人的精神会有一点影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惠特尼看着那几盘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对东方神秘既好奇又轻蔑的笑:“你们东方人总是喜欢把东西说得神神秘秘,不过既然你试过了,应该不会出问题。这玩意儿怎么用?直接点就行?” 惠特尼并不担心林致远给的是有毒之物,因为他以及GHQ和麦克阿瑟是对方的靠山,哪有上来就把靠山毒死的,除非对方疯了。 “对,睡前点一盘就行,记得放远一些。另外,听说这玩意,可以让男人体会到做上帝的感觉。” 惠特尼闻言秒懂,手指在礼盒边缘轻轻一划,“那我今晚就要在这里试一试,要是没有你说的那种效果,我可要找你算账。” 第 906章 正妻之位 这一晚,林致远没有返回石川家宅邸,而是留在俱乐部过夜。 一方面是天色已晚,担心路上不安全。 另一方面,这是他第一次把“梵天香”拿给美军军官使用,心里终究不托底,唯恐中间出什么岔子。 虽说在审讯731的饭田敏行时已经验证过药性,还找了其他人试药,但用在惠特尼这种级别的将领身上,任何一点不可控的后果,都可能打乱他全盘的计划。 惠特尼的房间内,笑声和杯盏声一直没断,到后半夜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林致远就在隔壁的房间,坐在客厅沙发上,桌上摆着几份报纸,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进去。 直到天快亮时,隔壁才彻底安静下来。 林致远轻手轻脚走到门外,推开一条缝。 室内灯色昏黄,地毯上散落着各式的衣物和酒具,惠特尼仰面躺在床上,呼吸粗重,周围还有几名艺伎环绕,其中一人的胳膊还搭在他胸口。 林致远定了定神,朝石川苍介使了个眼色。 石川苍介立刻上前,蹲下身子,先探了探惠特尼的鼻息与脉搏,又借着灯光观察了片刻,走出房间,低声道:“大人,无碍。” 林致远这才放下心来,他打了个哈欠,回房休息。 次日,快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惠特尼才起床。 他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艺伎,然后揉了揉有些肿胀的太阳穴,这才想起昨晚的种种。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中午十二点了,他拍了一下额头,连忙起身穿衣。 麦克阿瑟极度看重秩序,最讨厌身边的人无故缺勤或者喝酒误事,他作为副官,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当他急匆匆地来到一楼时,只见林致远正坐在餐桌前,挥手招呼他用餐。 惠特尼脚下不停,边走边系扣子,“Shit,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去,麦克阿瑟将军最讨厌身边的人无故缺勤。” “将军,我已经让克莱德为你请假了。理由嘛,说你身体不适,昨晚着凉了。” 说着,林致远还专门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他的下半身。 惠特尼立马想到昨晚自己一丝不挂的样子,但他也没有不好意思,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热牛奶灌下一大口,才道:“要不说我们这些人都喜欢和你打交道,你办事就是周到。不过,我今天还是要去趟第一生命大楼,昨晚委托我的事,我可还记得。” 林致远把一碟黄油面包推到他面前:“先吃点东西,你现在的脸色可不太好,我建议你好好休息一下。” 惠特尼咬了一口面包,点点头:“你给的那玩意儿太厉害了,我昨晚像是当了十二个小时的上帝,脑子里什么烦恼都没有了,我从未体验过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那玩意儿,还有多少?我认识几个参谋部的老伙计,成天在办公室里绷着脸,这东西可比白兰地和威士忌都管用。” 惠特尼吃得很快,像要借食物把身体里那股残留的虚劲压下去。 他一边嚼,一边用叉子又起一块黄油,在面包上抹了抹。 林致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现在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惠特尼放下叉子,认真想了想,“头有些疼,浑身发软,手指也有点不听使唤,刚才系扣子都费了好大劲。还有就是……心跳比平时快,不过精神还好,不耽误正事。” 林致远微微颔首,惠特尼毕竟是军人出身,身体素质要好一些,副作用不像昨晚的那三位艺伎这么大。 他又给惠特尼续了半杯牛奶,“将军,这东西是有副作用的,不能给太多。我担心你们一时上头,控制不住剂量,可就麻烦了。另外,我劝你最好一个月体验一次,就在我们这里体验,免得出什么意外。” 惠特尼端起牛奶,慢慢喝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笑道:“行,听你的。只是昨晚那种滋味的确让人着迷,有点副作用也是必然的。人这辈子,能当几回上帝?” 林致远也笑了,他知道,惠特尼已经尝到了甜头。 当晚,林致远将栗原禾子叫回了石川家宅邸。 看着围坐的三女,林致远把昨天石渡太郎的拜访简单说了一下。 话音落下,三女同时色变。 虽然林致远嘴上说拒绝了,但她们都知道,以林致远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正妻之位不可能一直空着。 栗原禾子就不用说了,她本就是大阪商船送给林致远的礼物,哪怕林致远允她住进后院,哪怕和千代子、美惠子以姐妹相称,可要论正妻,她连资格都没有。 美惠子虽然现在凭借着青木健太,地位也有所提高,但她在认识林致远之前,就已经是未亡人了。 至于千代子,在名份上还是石川孝介的妻子。之前米内还在的时候,林致远就拒绝娶她,现在更不可能。 林致远昨晚想了很久,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正妻,这个位置空一天,就会不断地有人来试探。 今天来的是宫内大臣,那未来会不会是GHQ或华尔街的人,他不能让自己一直处在这种被动的位置上。 看着神色各异的三女,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没有告诉你们。” 三女同时抬起头,知道接下来的话一定很重要。 “石川家能有如今的地位,全靠和华尔街的关系。我上次去美国,见了克莱德背后的股东。他们对我并不完全放心,希望我可以联姻。” “当时一位股东将他的侄女介绍给我,她的家族在战前便从东南亚移居去了美国,帝国虽然在东南亚屠杀了很多人,但华尔街的人只看利益,对我没有太大的敌意。” 林致远顿了顿,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我也是刚刚收到美国的电文,得知在我停留在美国的那段时间,她怀孕了。所幸,今晚借这个机会,把事情说开。” 第 907章 正妻之位(2) 林致远的话音落下,屋内死一般地寂静,三女显然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个消息。 千代子抿着嘴,努力让自己不落下眼泪。 她以前试探过林致远好几次,但林致远都拒绝娶她为正妻,甚至连孩子都不愿意再给她一个。 现在,才去了美国一次,就和别的女人好上了,并且孩子都有了。 呵,男人…… 良久,她看向林致远:“所以,你决定了?” 林致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郑重道:“华尔街需要这桩婚事,我也需要。” 千代子惨然一笑,瞬间全明白了。 林致远之前拒绝她,说到底,还是觉得米内的份量不够。 现在,美国人只是勾勾手,他就把正妻之位给了出去。 “那她会来东京吗?” 林致远想了想,“她背后的资本很大一部分是战时从欧洲过去的,现在准备转移去港岛,他也跟着定居港岛。你们放心,我之前承诺给你们的都算数,她背后管理的基金规模有几十亿美元,还看不上石川家的这点东西。” 千代子闻言更加绝望了,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这个女人甚至不屑于来东京争什么,自己甚至连别人的对手都算不上。 美惠子靠在千代子身旁,眼圈红红的,像有许多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轻轻握住了千代子的手。 栗原禾子却是三人中反应最快的,她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对整件事的评估。 她抬起头,朝林致远微微欠身,“若将来夫人来东京,禾子也一定尽心服侍,绝不让大人为难。” 千代子转过头,看了栗原禾子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极淡的、像霜一样落下来的冷。 她忽然觉得这个一直低眉顺眼的女人,其实比自己都清醒。 她是把林致远当成‘主人’了,而不是男人。 林致远叹了口气,“我希望你们能慢慢接受,等以后见了面,你们自然会知道,她不是你们的敌人。石川家走到今天,很多事都由不得我一个人。” 千代子慢慢站起身,朝林致远欠了欠身,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美惠子也起身对林致远行了一礼,“我去劝一下她。” 说罢,追了出去。 只有栗原禾子给林致远续了半杯茶,轻声道:“大人,今晚我留下。” 另一边,千代子从茶室出来后,在走廊拐角处停下。 她一只手撑着廊柱,一手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走廊里的护卫和仆人见状,纷纷低头避开。 美惠子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千代子姐姐,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极其聪明的女人,怎么今天这么糊涂?从认识弘明的那一天起,我就只想着留在他身边。妻也好,妾也好,我都不在乎,只要能守着他就好。” 千代子擦了擦眼泪,“你还不明白吗?GHQ现在推行民主化改革,只允许一夫一妻,哪里还有妾……我们只是他见不得光的情妇。” 美惠子沉默了一下,还是轻声道:“那又怎样?就算没有这个女人,弘明不也是一直不愿意给我们名分吗?这些年,他给我们的已经很多了。再说,你现在跑出来,可就便宜了屋里的那个狐狸精。” 千代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美惠子,她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连美惠子都比她看的清楚。 她不禁想起米内走之前和她说的话,她知道是自己的自尊心在作祟。 她作为米内家的嫡系,从小锦衣玉食,从没想过自己会连一个“妻子”的名分都争不到。 可现实就是现实,林致远给了她富足的生活,甚至答应了把家主之位传给她的儿子。 只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不是她。 “你说得对。”千代子慢慢直起身,用袖口按干眼泪,深深吸了口气,“我若现在离开了,反而便宜了那个狐狸精。走吧,我们回去。” 然而,千代子和美惠子回到茶室时,林致远已经站了起来,手中拿着外套,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见二人回来,他的目光在千代子身上停了一瞬,“想通了就好,今晚我回书房睡,你们好好休息。” 千代子点了点头,没有挽留,美惠子想说什么,却被林致远用眼神止住了。 林致远走出茶室,站在檐下点了一支烟,他今晚并没有选择留下,他需要给三女一点时间,让她们自己想开。 顾婉秋怀孕的事是真的,他在美国的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造娃,可把他折腾的不轻。 算着时间,孩子应该是他的……吧? 一股风从背后出来,林致远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立马摇了摇头,自己在瞎想什么? 这个时期的女子对感情还是很忠贞的,婉秋怎么可能会和千代子一样? 他已经把钱全都以基金的形式投到了横滨租界,并且在美国的时候,就让詹台明推动公司上市,现在已经通过了初步审核。 这个时候,顾婉秋继续待在美国的意义不大,并且现在不离开美国,后面可能会很麻烦。 因为美国很快就会进入麦克锡主义,FBI的权利也会急剧扩张,不仅是公司,就连好莱坞的很多演员都遭到了调查。 最著名的就是海明威,就因为早期支持过西班牙的共和政府,就上了FBI的怀疑名单,最终只能定居古巴,才躲过国内的清洗。 詹台明当时是打着利弗莫尔的名义才在华尔街站稳脚跟,但背后的资本,林致远是仿照后世的空壳公司做了多层嵌套。按现在各国信息的公开程度,很难查清背后资本的源头。 但越是这样,越可能被FBI盯上。 只要公司趁着这个窗口上市,通过股权和利益置换,把华尔街的巨鳄全都拉进来,FBI就不敢深入调查背后的股权结构。 另外,利弗莫尔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一旦他身死,詹台明能不能撑起这么大的基金还未可知。 并且,把基金一直交给詹台明打理,他多少有些不放心。 只要公司上市,詹台明和利弗莫尔就可以慢慢从中退出,消除个人的不确定性,所有的东西,通过股票交易即可。 第 908章 三档名单 次日,东京墨田区一家旧式料亭的里间,石川辰五郎正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自酌。 他是川端村的一员,当初石川苍介从村里挑了两百多人去警视厅,他因为好吃懒做,没有被选中。 后来石川组成立,林致远放话说“就是川端村的狗也要给条出路”,他才被塞进组里。 只是别人分到的都是银座、赤坂那种油水足的地段,他却被丢到隅田川,管着几个破码头、乱糟糟的黑市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棚户区。 这里除了饿得眼睛发绿的退役军人,就是一群连饭都讨不到的穷鬼,根本刮不出油水。 他越想越郁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下。 酒是最下等的烧酒,又辣又冲,他连忙从碟子里摸起一块腌萝卜,咯吱咯吱嚼了两口,才把那股翻上来的酒气压下去。 这时,心腹敲门走了进来,“大人,总部打来电话,让您去开会。” 石川辰五郎捏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虽然已经三十多岁,可一听到“组长”二字,后背还是不自觉地绷了起来。 石川裕太,那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子,在他心里的可怕程度比石川苍介还要高。 石川苍介身份虽高,却是他接触不到的存在,可石川裕太那小子,根本不把他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 前些日子,有个不长眼的,因为动了本该上缴的钱,被石川裕太亲手打折了一条腿。 这件事最后惊动了村里的族老,可族老们不仅没有责备石川裕太,而是差点把犯事的人逐出村子。 现在的川端村早已今非昔比,谁都知道,只要出自川端村,哪怕是个废物,也有口饭吃。可一旦被逐出村子,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石川辰五郎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连忙让人打来一盆清水,洗漱了一下,又换上一件还算体面的黑西装,这才前往石川组总部。 半个小时后,等他赶到时,发现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满了和他一样的分区负责人。 石川辰五郎弓着腰,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坐到后排的椅子上。 不多时,石川裕太走了进来,他刚进来,嘈嘈闹闹的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石川裕太走到主位上坐下,扫视了一眼众人,淡淡道:“今天叫你们来,不是汇报各区的情况,而是大人有安排下来。” 话音落下,在座的所有人全都坐直了身体。 如果说他们对石川裕太是出于畏惧,那么对于石川弘明,却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敬畏。 虽然他们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但族谱上有登记,村长更是让两个孙子跟着对方去沪市打拼。 川端村在战前有三四千人,后来由于关东大地震、战争等原因人口流动性很大,现在只剩下不足一千人,有一些人他们不认识也很正常。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姓石川,更是带领他们这些人飞黄腾达。 在他们看来,石川弘明是比天皇还崇高的存在。 石川裕太招了招手,立马几人进来,根据各区负责人负责的区域分发一些资料。 石川裕太拿过一根雪茄,立马有人凑上来给他点上。 他吐出一口烟,才继续道:“你们手中的资料是大人亲自审定的,上面的人分了A、B、C三档,这些全都是从我们石川家贷款的人。” “A类,是大人比较认可的专业人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让他们还不上款,但不能暴露是我们石川组刻意为之,更不能让他们记恨我们石川家。另外,也不能让他们出任何意外,必要时,你们甚至要出手帮助对方。大人要的是这些人和我们签卖身契,以后为我们石川家卖命。” “B类,重要性比A类弱一些,但你们也要护着对方不要出什么意外。至于C类,想办法把他们从我们石川家贷出去的钱拿回来,至于生死,不重要。” 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有一个区域负责人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组长,那我们为何还要把钱贷给C类的人?” 石川裕太瞪了对方一眼,“大人这么做自有大人的原因,难道还要和你解释?” 那人立马低下头,再不敢吭声。 “简单来说,A类是将来要用的,B类是备用的,C类么,就当是给弟兄们练手和补贴油水。但你们表面上要做得漂亮,谁要是坏了石川家的名声,坏了大人的好事,别怪我下手狠。” 众人齐声应道:“嗨依!” 会议结束后,石川辰五郎跟着人群走出会议室。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名单,上面一共列着十五人,全都是住在隅田川沿岸的,A类七个,B类五个,C类三个。 这还是他第一次执行林致远安排下来的任务,石川裕太刚再三强调,要把事情办成,还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他们做的,坏了石川家的名气,这可难为他了。 他种地都种不明白,哪里知道该怎么做?交给下面的人,他更不放心。 他连忙拦住身边一人,“利夫君,你说这事怎么弄?我管的那片都是穷鬼,A类还有七个,这不是要我命吗?” 石川利夫笑了笑,“这世上最不难的就是让穷人还不上钱,隅田川那地方,码头多,黑市乱,棚户区挤,想给谁添点麻烦,还用得着你亲自动手?” “你只要让人放出话去,说这几个人刚领了石川家的贷款,手里有现钱,他们自然会被那些地痞和无业的兵痞盯上。他们受不了,只能换个安全点的地方,就他们手里那点钱,光搬家就够伤筋动骨的,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变成穷人。” “到那时候,你只要出面替他平事,他就会念我们石川组的好。钱还不上,又不恨我们,还得求着我们把账先挂着,这不就成了?” 辰五郎听得一愣一愣,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那……C类呢?真把人往死里弄?” 石川利夫看着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下去,“C类不是人,是账。你要做的,是把钱收回来,组长都说了,石川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辰五郎吞了口唾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只能待在隅田川那种穷地方了。 他不仅是脑子不够灵活,还不够狠。 第 909章 坂井搬家 当晚,坂井次郎哼着小曲,沿着隅田川坑洼不平的河岸,往自家的棚屋方向走。 他今天又成功介绍一人进入船队,是他以前在东番岛的高雄基地认识的机械兵,这人手脚麻利,只上手操作了几下,就被收下了。 并且,由于他是海航王牌飞行员,在多个基地停留过,认识的人多,已经得到大阪人的赏识,不需要再经过河野一男,也不用再每次跑到横滨港。 只要把人带到东京港,自会有人和他对接,一来一回省了他不少事,提成也多了。 虽然很多人都在背地里骂石川家是美国人的走狗,可他却觉得,是石川家拯救了他和他的妻子。 他为之奉献半生,害得他差点牺牲的军部和帝国又给了他什么?勋章不发给活人,遣散费一分没有,还不是石川家,给了他一条活路。 这几天,他陆陆续续介绍了七八人,有的进了船队,有的从石川组成功贷款,他前后分得了近十美元。 他心里高兴,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几分。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发现一路上,时不时就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后颈上的汗毛慢慢竖了起来,这种感觉就像在天上时被美军的P-38从背后咬住,直觉告诉他,有人盯上他了,不由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时,妻子已经做好了饭,只是屋里还是没有点灯。 见他回来,妻子连忙迎上前,“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坂井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门仔细掩好,又透过门缝向外望了一眼。 妻子看出他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他拉着妻子摸黑走到桌边坐下,“我在回来的路上,总感觉一直有人跟着。我这几天一直在外面跑,又是到处拜访,可能被人盯上了。” 妻子吓得一抖,手不自觉地抓住他的衣袖。这些天刚觉得日子有了一点盼头,没想到只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被人盯上了。 坂井来到床边,伸手在下面摸索了半天,取出一根铁管,这是他在码头上捡来的半截水管,不称手,却总比空着拳强。 隅田川沿岸的棚户区,白天尚且不安全,入夜之后更是如此。 这些天即便他谨小慎微,但家里还是有一些起色的,他没敢买肉回来,但哪怕只是用美国面粉做饭,所发出来的香味也是和代用粮不一样的。 在这种地方,邻里之间,大家一样穷时还能相安无事,可一旦有谁家富起来了,很容易就被盯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坂井把妻子往角落里轻轻一推,自己贴着门板蹲下,紧握铁管,屏住呼吸。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过了几秒,一个声音传来,“坂井君,在家吗?我是盐田。” 坂井一怔,盐田以前和他在同一个基地待过,关系不深,但也不坏。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坂井君,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我妻子在家,不方便让你进来。” “坂井君,我如今家里快揭不开锅了,能不能找你借点粮?” “盐田君,你也知道我家是什么光景,我前几天还找你借粮呢。” “坂井君,你这就不厚道了,我可是听说了,你可是从石川家贷了一百美元,你我都曾是帝国的军人,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饿死,也不愿意伸手帮助一下吗?” 坂井脸色巨变,他握紧了手中的铁管,“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消息早就传开了。”盐田站在门外,声音不高,却让坂井胆寒,“有人说你去了横滨,领了石川家的贷款,还替他们拉人。坂井君,我们以前在一个基地待过,我不为难你,只求你借我一点粮。另外,我今天来,也是给你提个醒,这片棚户区已经有不少人盯上你了。” 坂井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他沉默了几秒才道:“你稍等。” 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过一小袋面粉。袋子是用旧布缝的,里面还有四五斤,是他前两天刚从黑市上换回来的。 他从门缝里递了出去,“盐田君,感谢你的提醒,家里现在只剩下这点面粉了。另外,还有一件事,你能不能今晚护送我们离开隅田川?事成之后,我去黑市再给你买一袋面粉。” 盐田接过那小袋面粉,在手里掂了掂,“坂井君,你真的在替石川家拉人?能不能也给我介绍个工作?” 坂井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快速在心里盘算——盐田只是海军基地的勤务兵,不是船队需要的技术人员,但这话不能明说。 他忽然一拍大腿,“盐田君,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以前在基地做过后勤,石川家的远洋船队现在正在招募船员,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帮你问问。他们现在到处要人,你这种人,正合适。” “真的?” “我骗你干嘛?你是不知道远洋船队的待遇,听说发的都是美金。我这些天的确在帮他们物色船员,我可是有门路的,不过你今晚得先帮我们离开这里。” 盐田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面粉和美金取代了心中的贪念,“好,你先收拾东西,我去前面看看路。” 见盐田离开,坂井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必须给对方希望,不然今晚很可能离不开这里。 他看向有些惊恐的妻子,“马上收拾一下,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说着,他来到灶台旁,抠出一块砖,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团。 打开,里面差不多是一百一十美元,这是他这些日子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思来想去,最终把钱小心地塞进了鞋垫下面。 等他忙完,发现妻子还在翻箱倒柜地收拾,他连忙制止:“不要带太多东西,只拿几件换洗衣服就行。” “可是,这里还有很多东西,都是用得上的……” “都这个时候了,还顾这些东西干嘛,算上这个棚屋,这里的东西能值几个钱?”坂井压着嗓子,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急切,“带太多东西,一旦路上遇到危险,更麻烦。” 几分钟后,两人走出棚屋时,夜风正从河面上吹来。 坂井回头看了一眼,要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这个棚屋是他用木板一点点搭起来的。 只是隅田川已经不再安全,现在来的是盐田,待会来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并且这附近的人他也开发的差不多了,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第910 章 坂井搬家(2) 另一边,盐田说是去前面探路,但只走了几步就停住了。 他朝前方的巷口看了一眼,又缓缓退到屋棚边,他知道前面路口等待的是什么。 今晚并不只有他一人前来,只是因为他和坂井相熟,那些人才让他先来敲门试探。 隅田川沿岸聚集的多是退役军人、失业工人和从各地涌进东京的流民,前段时间粮荒最重时,这里每天都有几十人因为饥饿死去。 虽然有了美国面粉,但舍得花钱买的仍是少数,大部分人一天只吃一顿,还是用代用粮和野菜糊糊撑着的。 现在已经确认传言是真的,坂井这小子手里的确有钱,一百美元就是三万日元,能买一千斤美国面粉。 只要今晚得手,足够他们这些人过上一段不饿肚子的日子。 可是,刚才坂井承诺能帮他找一份工作,让他犹豫了。 就算得手,他能拿到多少还是未知数,哪有进远洋船队,领美金靠谱。 就在他犹豫不定时,坂井已经拉着妻子,猫着腰从棚屋里出来。 见他蹲在暗处,坂井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铁管,“盐田君,你这是?” “嘘!”盐田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前面有几个家伙躲在巷口,我们从河滩上走吧,那里虽然难走,但能绕过棚户区。”” 坂井盯着他,又看了看巷口,并没有看到什么,但脸色已经阴沉下来,“那就有劳盐田君在前面带路了。” 盐田把面粉口袋往怀里一塞,猫着腰往河滩方向摸去,坂井拉着妻子跟在后面。 三人都压着脚步,沿着棚屋间的泥沟朝河滩走。 现在已经入春,河滩上的冰早已化了,全是淤泥和半浸在水里的垃圾。 他们沿河滩走了二十多分钟,才绕过棚户区,上了一条通往市区的小路。 盐田停下脚步,喘着气,又回头朝来路看了几眼,才低声道:“到这里应该没事了,坂井君,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坂井松开妻子的手,慢慢朝盐田走去:“今晚多谢盐田君了,我们接下来准备先去……” 他话还没说完,手中的铁管就已经挥出,重重砸在了盐田的头上。 盐田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栽进路边的荒草里。 坂井又扑上去,朝后脑补了两下,一下比一下重,直到铁管上全是黏腻的液体,他才停手。 妻子瘫坐在几步外,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抖得厉害。 坂井喘着粗气,把铁管往泥里一扔,伸手将盐田怀里的面粉袋子扯出来,同时从对方腰间翻出一把短刃。 他把短刃举到眼前,眼神冰冷,“还带了武器,看来我猜的没错,他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妻子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把钱藏在了左脚的鞋垫底下,刚在河滩上,他一直有意地护着左脚,盐田回头打量了他好几次,鞋里藏钱的事,应该已经被对方看出来了。 不管盐田是否真的怀有歹意,他都不可能告诉对方自己真正的去处,况且,盐田根本进不了船队。 等对方发现被骗了,肯定会怀恨在心,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 他把短刃插回自己腰间,靠着路基慢慢蹲下,脱下鞋子,从鞋垫下面取出一个小布包。 外面裹着油纸,他打开看了一眼,钱没湿。他把散钱拿出来装进兜里,剩下的一百美元重新用油纸包好,将钱塞回鞋垫下面。 妻子这时已经冷静下来,踉跄着走到他身边,“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坂井看了一眼四周,他们正身处隅田川西岸,往东是鸠之街,那里有大量的娼馆和黑市小店。 往西则是浅草,那里和隅田川差不多,也是成片的棚屋,住满了退役军人、在轰炸中失去房子的工人和从外地逃来的难民。 他现在虽然有一些钱,但根本不支持他进去市区,犹豫再三,他还是选择去浅草。 “去浅草,说不准在哪里还能遇到一些旧友。” 妻子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沿着小路慢慢朝西走。 浅草距离隅田川只有两三公里,但坂井并没有连夜前往,而是带着妻子在路边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仓库里挨到天亮。 天亮后,他们来到浅草六区。 浅草六区在战前是东京数一数二繁华的娱乐街,戏院、电影院林立,但在大轰炸的时候基本都被炸毁了,只剩下少数几栋没塌透的楼,被改造成了料亭和酒吧,专供美军军官和手头宽裕的日本人。 坂井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有美军出没,治安会好一些。 仅仅只是一条街,一边是面向美军的酒吧和料亭,另一边则是密密麻麻的棚屋。 可谓一步天堂,一步废墟。 坂井看了一眼面向美军和富人开放的料亭和酒吧,又回头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棚屋,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恨。 最终,他还是带着妻子来到棚户区。 棚户区里早就挤满了人,坂井转了半圈,发现根本没有空余的地方让他重新搭建。 他只能去找负责这一片的掮客,这类人背靠当地的黑帮,熟悉棚户区的每一户,一旦有人撑不下去,或者死了,那么空出来的棚屋就归他们处置。 掮客在了解坂井的需求后,带着他来到一处棚屋前,“你来的刚好,这个棚屋的原主人得罪了人,昨晚连夜带着行李跑了。” 坂井闻言警惕道:“这里原先住的是谁?我接手这处棚屋,会不会被人找上门?” “听说是一个旧军人,昨晚被人堵了门,吓得连夜收拾东西跑了。” “旧军人?”坂井闻言一怔,“方便说说,他得罪了什么人吗?” 掮客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你放心好了,我们这里是归石川组罩着的。这个棚屋一千日元,另外每个月五十日元的保护费。给了钱,他得罪的人就不可能再来找你。” “还要保护费?我们之前在隅田川都不需要。” “隅田川?”掮客嗤笑一声,“隅田川那种地方也能和我们这里比?那里死了人,三天都没人收尸。你看到街对面没有?有美国人的地方,就代表着有钱赚,你随便给美国人擦双皮鞋,都能挣到一美元。” 虽然掮客说的有些夸张,但坂井本来就是想换个安全点的地方,他想了想,最终还是付了钱。 第 911章 第七舰队 次日,一家旧式料亭内,石川辰五郎听着手下的汇报,满意的点点头。 石川裕太交给他的十五个人,都已经做了妥善的安排。 C类的最简单,随便捏个由头带人上门,拍桌子瞪眼,逼得人连夜跑路,再在半道上把人摁住,把从石川家贷出去的钱连本带利收回来。 有一个不识相的,竟然在贷款当天就花出去二十美元,他二话没说,让人送到江心洲上挖泥。 至于挖到什么时候,他没说,下面的人也不敢问,反正现在人命不值钱。 A类和B类就麻烦多了,全是有正经手艺的人。 只能叫人在码头和黑市里放出风去,说这几个人从石川家领了贷款,手里有现钱,几乎当晚就有人上门。 这些人也全都搬了家,每搬一次家少说折进去几个月的饭钱。 他打算等一个月后,再派人重复操作,折腾个三四回,等他们手里的钱撑不住了,还不上款,他再出面做和事佬,把账先挂起来,再顺手把卖身契签了。 这么看,这件事情也没这么难做嘛,他拿起桌上的烧酒一口灌下,又摸起一块腌萝卜,咯吱咯吱嚼了起来。 另一边,克莱德带着惠特尼来到石川家宅邸。 仆人端上咖啡和点心退下后,林致远笑着开口:“能让你们两位同时上门,看来是有棘手的事?” 克莱德开门见山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第七舰队在三天后准备在横滨停靠、补给和维修,可是GHQ早上才收到通知,麦克阿瑟将军对此很不满意,觉得对方至少要提前半个月通知。” 惠特尼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第七舰队以前属于西南太平洋战区,归麦克阿瑟将军直接指挥。但现在,舰队的很多电文都是由太平洋舰队司令部负责转达,这才导致GHQ收到的时间有些晚。” “说白了,第七舰队在战时是将军的海军,但现在将军要想再指挥这支舰队,必须通过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将军出身陆军,和海军本就不对付。这次来的又是第七舰队的主力,人数在五六千人,结果只提前三天通知GHQ,将军觉得这是海军在故意给他难堪。”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慢慢听明白了。 麦克阿瑟的怒气,表面是通知太晚,根子是指挥权的问题。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那麦克阿瑟将军的意思是?” “将军原本想晾他们几天,但萨瑟兰将军觉得,GHQ很多方面还要依仗第七舰队。真要闹得太僵,后面需要海军配合的时候,只怕更难,这才让我来找你想想办法。” 林致远微微颔首,“需要我做什么?” “我们这次登门,一方面是想让石川岛造船厂的技术工人负责这次维修,另一方面,是接待问题。几千名美国水兵上岸,要吃、要住、要酒、要女人,还不能闹出乱子。眼下,也只有你出面安排这件事比较稳妥一些。” 林致远略作沉吟便答应了下来,“维修的事好办,石川岛造船厂现在收拢了不少的技术人员,让他们负责这件事问题不大。” “但接待几千名水兵,不是件小工程,美军水兵上岸后的消费力,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三天内准备好所需物资,时间上确实有些赶,但努努力,应该也办得到。” 惠特尼闻言脸上露出笑意,“我就说这件事找你准没错,另外,萨瑟兰将军让我给你带句话,海军的钱,不赚白不赚。” 林致远秒懂,这种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他笑着端起咖啡,和两人轻轻碰了一下杯。 送走两人后,林致远来到院子伸了个懒腰。 第七舰队五六千人所带来的消费,撑死也就十几万美元,他还看不上,真正让他看重的是第七舰队本身。 战后,第七舰队把总部设在了青岛。 这段时间除了负责遣返在华的日军和侨民,就是帮国民政府把兵力运送到东北和华北。 在国军败退东番岛后,第七舰队即便把总部迁到了菲律宾,但对国内的威慑依旧很大。 林致远想借这次机会,在横滨打造一个举世闻名的风情街。 就像芭提雅,哪怕美军在暹罗没有驻军,还是会专门绕道去度假。 不要小看这些东西,一旦等到朝鲜战争爆发,会有大量的美国军舰停靠在横滨港。 通过停靠的军舰数量、补给频率,以及上岸水兵的表现,是可以反推出很多情报的。 日本虽然成立了RAA(特殊慰安施设协会),在东京、横须贺、横滨、佐世保开设官方慰安所,专门接待占领美军,号称 “性的防波堤”,避免美军骚扰普通日本妇女。 但前段时间因为性病问题,麦克阿瑟迫于舆论压力下令强制关闭,结果就导致东京的街娼越来越多。 而芭提雅是旅游加风月的综合体,比单纯开慰安所更高明,也更长久。 再说横滨租界现在不归日本政府管,也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口实。 林致远走到书房门口,回头吩咐石川苍介:“通知健太、丰岛和渡边来见我,另外晚一点,让吉田善吾和高田利雄也过来。” “嗨依!” 一个小时后,林致远在书房会见了青木健太、丰岛和渡边。 渡边现在已经晋升为农业部部长,第七舰队靠岸后的物资补给自然需要他。 之所以把丰岛也叫过来,是因为没有比第四师团两万多人更好用的劳力了。 而要想短时间把东京从事风情业的娼妓集中起来,肯定需要青木健太这个警视厅总监出马。 林致远把第七舰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三人听完,都很兴奋。 表面上看,这次不过是接待五六千名美国水兵,但林致远要做的,是一个旅游加风月的综合体,这可是长久的买卖。 高兴过后,丰岛皱眉道:“弘明,你说的综合体,短时间肯定打造不起来。三天后怎么办?” 林致远笑了笑:“你们第四师团行军打仗的时候,在野外扎一座能睡人的营房需要多久?” “我们半日就能搭起能遮雨的联排帐篷,快的话,两三个小时就能搞定。” 林致远微微颔首,“我在距离横滨港一公里的地方划一块地给你,三天时间,搭出能住人、能娱乐的营地。条件肯定不能像军营,要整洁,要舒适,每个帐篷之间留足空间。” 丰岛咂了咂嘴:“这个好说,我们的工兵和后勤部队,再配合石川组的工程部,三天之内绝对可以搭出你想要的营地。” 第912 章 炮火连天 林致远走到青木健太面前,“你那边有没有问题?” “慰安所关闭后,散在街面上的娼妓很多。我可以让下面的人以‘卫生管理’为名,把她们登记造册,再派车送到横滨。只是这些女人来源杂,病也不少,我担心出问题。” 林致远略作沉吟,“我会让克莱德调一批盘尼西林给你,生意要想做长久,就必须定期给这些人体检。另外,我们不是日本政府,不要限制这些人的自由,她们能挣多少是她们的本事,只要给我们交管理费就行。” “你可以从中挑选一些相貌好、背景干净的,重点包装,不要什么歪瓜裂枣都往美国人面前送。另外,从民间找一些能登台的表演艺人,歌舞、杂技都行。既然是综合体,就不能只让他们待在帐篷里,裤裆里那点事,才能挣几个钱,多开点酒吧和赌场。” 青木健太很想说日本政府和GHQ禁赌,但林致远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把握,他也就把心中的疑虑咽了回去。 随后,林致远又看向渡边。 渡边连忙躬身道:“大人,肉类、蔬菜和水果这些我回去后就从周边的城市调拨。只是您也知道,日本现在肉类很少,水果更是紧缺,酒水的话就更难了,美国人也看不上我们的清酒和烧酒。” 林致远知道渡边说的是实情,也没责备他:“肉类和水果你尽可能筹措,酒水直接去找GHQ的后勤部,向他们采购一批,然后再加价卖给海军,我想他们应该很乐意做这笔生意。” 渡边眼睛一亮,看来美国的陆海军和日本相比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再次躬身:“嗨依!” 三人离开没多久,石川苍介就带着吉田善吾和高田利雄走了进来,“大人,人到了。” 林致远连忙起身相迎,将两人引到茶案旁落座,态度比刚才会见青木健太等人时正式了很多。 “今天请两位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说着,他亲自给两人倒了茶,才接着道:“第七舰队三天后停靠横滨港,石川岛造船厂将负责帮助维修和保养。” 吉田善吾闻言,看向林致远的目光里有掩不住的震动,“美军竟然愿意让我们的人登上他们的军舰?” “只是维修和保养。”林致远抬手示意他先别激动,“指挥室和一些敏感地方肯定是不可能让我们的人接触的,但舰体、管线、甲板、轮机舱周边的辅助设备,这些美国人自己不愿干的苦活,会交给我们。” “这已经很好了,弘明,我们没有看错你,你真的时时刻刻都在为帝国海军在着想。”说着,吉田突然握住林致远的手,身体甚至有些颤抖。 “我在联合舰队时,成天研究美国的军舰,我并不觉得帝国的海军比美国海军差多少,甚至在很多方面还要先进一些。可我们最终还是败了。我和米内阁下也总结了很多,虽说美国强大的工业产能和成熟的海军飞行训练体系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原因,但他们军舰的设计和构造也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就拿中途岛海战来说,我们的四艘航母一旦被炸弹命中极易殉爆沉没,但美军的航母挨了炸弹之后,经过抢修还能短暂再战。这应该和他们隔仓、以及损管的设计布局有关。这些东西,我们的人只要上去看一眼就能确认,就怕他们根本不让我们上去。” 林致远闻言心中大喜,果然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他每次都能从吉田这个老登身上得到一些收获。 他虽然收留了舰政本部的一些人,但也不希望那些人整天闭门造车。 他们的设计理念和设计图以后可是要交给新中国的,如今美军航母自己送上门来,哪怕只能看个皮毛,对日本未来的舰船设计也有极大价值。 “吉田阁下,这个好办,第七舰队这次会在横滨港停留十几天,我专门为他们建了一个风情区。” 说着,林致远看向高田利雄,“高田君,你一定要趁这段时间和上岸的美军官兵打好交道,把酒喝到位,把关系处热了,想办法让他们允许你们进入舱室。” 高田利雄连忙正坐点头,“嗨依!请大人放心,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三天后,美军第七舰队主力驶入横滨港。 打头的是第七舰队司令官柯克上将的旗舰“罗切斯特”号重巡洋舰,紧随其后的是“安提塔姆”号航空母舰和四艘驱逐舰,再后面是两艘补给舰和几艘运输船。 这是自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后,再次有大量的美军主力战舰亲临横滨港。 舰船进港时拉响的汽笛声此起彼伏,在横滨湾上空滚成一片低沉的雷鸣。 距离码头一公里处,几天前还长满杂草、堆着建筑废料的荒滩,此时已经大变样。 第四师团的工兵和石川组工程部的人用三天时间搭出一片临时营地,整齐的帐篷一排连着一排,帐篷外钉着木板和军绿色的帆布,能挡风,能隔音,门口挂着写有英文和日文的小木牌。 并且还用碎石子,从横滨港码头紧急铺了一条路。路不宽,但足够两辆吉普并排通过。 当晚,数千名美军水兵陆续抵达营地。 虽然天色已黑,这里却灯火通明,营地内到处都是酒吧、妓馆、还有一些露天的舞池。 扩音器里放着美军流行的爵士乐,士兵们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已经跟着拍子晃起了肩膀。 营地正中央搭了一个大大的舞台,上面有从东京各歌舞团和江湖班子招来的艺人,有唱歌的,有表演杂技的,还有几个踩着高跷的小丑在台下哄人发笑。 舞台两侧挂着英文标语,“Welcome to Yokohama!”和“The best liberty in the Pacific!” 营地内到处都是有姿色的艺伎和酒女,青木健太在招募时,也按林致远的要求把规矩讲得明白:在这里不是为日本政府工作,挣的钱归她们自己,只需每月缴纳一笔固定的管理费。 于是东京、横滨、川崎一带大量曾在RAA或私娼寮里讨生活的女人涌来报名。 她们换上从旧商铺里淘来的洋装,涂着从美军军需官那里流出来的口红,在帐篷前站成一排,用生硬的英语和日语混在一起招揽客人。 这一晚,营地内炮火连天。 (这本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评分都是在8.5,昨天突然降到8.4了,希望各位大哥大姐给个好评,小弟跪谢!) 第 913章 为美军补给 与此同时,东京盟军俱乐部里同样灯火通明。 这里是ghq的官方会所,专门用来接待各国代表、军方要员和来东京公干的高级将领。 今晚的宴会因第七舰队到港而设,麦克阿瑟没有出席,只让萨瑟兰代为出席。 萨瑟兰是中将,第七舰队司令官柯克也是中将,表面上倒也对等,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萨瑟兰在宴会上话不多,和柯克碰了两次杯,说了些场面话,便以公务为由早早离场。 他一走,宴会没多久也就跟着散了,大厅里的高级军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但仍有一群海军中下层校官围在惠特尼身边,没人急着回去。 第七舰队从1943至1945年,两年多的时间都归麦克阿瑟的西南太平洋战区指挥,这些人跟着一起反攻菲律宾、印尼,和惠特尼抬头不见低头见。 加上惠特尼为人亲和,不像麦克阿瑟、萨瑟兰那样难以接近,这批海军校官和他相处的也比较轻松。 二战时,美国陆海军的矛盾主要集中在高层,中下层军官和士兵很少爆发仇恨式冲突,这点和日本陆海军之间那种根深蒂固的宿怨大不相同。 美国的工业体量很大,陆海军不会为了几吨钢铁或几船燃油拼得你死我活。 高层争的是指挥权、战略路线和战功,而中下层军官与士兵反而因为长期并肩作战,更容易把对方当成自己人。 一个中校笑着凑上前:“惠特尼将军,我们可是大半年没见了,我至今都还记得在莱特湾登陆的那天,您的吉普车陷在沙滩上,还是我们几个帮你把车推上来的,今晚必须好好叙叙旧。” 另一个上校冲惠特尼挤了挤眼,“是啊,今晚才喝这么一点,就想打发我们?小伙子们一下船就去了一个什么营地。总不能让我们现在就回去休息,还不如那帮小伙子快活吧?” 周围几个校官都笑起来,有人已经把最上面两颗纽扣解开了,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坏笑。 惠特尼夹着雪茄,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等他们笑够了,才拿雪茄朝门外点了点:“放心好了,我带你们去一个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是你们在别的地方体会不到的。” 众人闻又是一阵起哄,十几个人簇拥着惠特尼朝大门走去。 惠特尼带他们去的,当然是林致远专门为驻日美军高级军官开设的私人俱乐部。 那里不招待普通军官,只有校级以上军官才能出入,艺伎也都是精心培养的。 等众人抵达时,看着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摆满各种洋酒的酒柜,以及院中大大的泳池,和穿着各种制服的艺伎,全都看得眼睛发亮。 这里的豪华和开放程度,丝毫不弱于夏威夷。不,比夏威夷还带劲。 次日,农林省。 渡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下面人连夜汇总上来的数据,嘴巴都快咧到耳根。 仅仅昨晚一晚上,上岸的五千多美军,就差不多把他精心准备的肉类和水果全部消耗完了,那可是足足十吨。 平均一个人就要干掉三四斤肉和水果,虽然他知道这些人的消费能力很高,但也没想到会高到这种地步。 另外,这些美国水兵除了用现金,还有很多人拿吃腻了的斯帕姆罐头、巧克力和口粮来换酒和女人。 这些物资林致远又统一交给他处理,一来一回,他从中抽取的利润,比粮食配给还可观。 他越想越坐不住,立马拿起电话,把负责采购的课长叫了进来。 “第七舰队还要停靠十几天,照这个消耗速度,我们准备的那点东西连三天都撑不住。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从明天起,必须保证每天至少五吨肉类和水果供应。” 采购课长面露难色:“阁下,您也知道日本刚经历饥荒。别说肉类和水果,就是萝卜和土豆,很多县现在还吃不上。各地的配给本来就少,我们这几天已经从附近几个县强征了一批,再要每天五吨,下面县市怕是要闹意见。” 渡边瞪了他一眼,“八嘎!你是没听懂我话的意思吗?这些东西都是供应给美军的,配额不够,你就拿内阁的命令去压。谁不配合,你把名字报上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敢不配合美军的补给。” “另外,这段时间,把供应给皇居的肉类和水果全停了,天皇已经宣布自己是普通人,普通人现在能天天吃牛肉吗?” 采购课长闻满头冷汗,不敢再说话,只连连鞠躬退了出去。 到了走廊上,他见四下无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渡边这个混蛋,仗着石川家的关系,以前当副部长的时候就喜欢吃独食,什么油水都往自己兜里划拉。现在成了部长,更加肆无忌惮。 以前的部长都是私下贪腐,账面上好歹做得干净。 渡边倒好,直接把一些东西拿到明面上了,甚至还列了规矩,让下面的人照着办。 什么“供应商指定”,什么“优先采购”,什么“特殊物资暂扣”,样样都写得冠冕堂皇,骨子里全是往石川家和自己怀里搂钱。 就拿他自己这个采购课长的位子来说,看着好像油水很足,可经他手的每一笔账,渡边都会亲自再过一遍。 价格压了又压,回扣拿了又拿,最后落到他身上的那点残羹,还不够在银座请人喝两顿酒,他完全就是跑腿的。 可他也只敢在心里骂几句,渡边背后是石川家,而石川家现在就是除了美军之外日本的天。 第914 章 吉田内阁 几天后,东京,首相官邸。 吉田茂放下手中的报告,摘掉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报告是宫内传来的,和农业省切断了肉类和水果供给有关。 他上任这一个多月,几乎每天都在疲于应对战后日本的各类问题。 粮食配给,财阀拆解,产业搬迁、通胀失业、ghq接连下达的行政指令,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现在连宫内能不能吃上牛肉和水果,也要送到他案头,这都什么事? 他闭上眼,想把心中乱七八糟的事全都压下去。 过了几秒,他重新把眼镜架上,看着对面坐着的三人——白洲三郎、有泽广济、石桥一山。 这三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心腹,精通经济,通晓英文,懂得和美国人打交道,也愿意在乱局里陪他赌一局。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推,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都说说吧,现在到底怎么办?” 经济顾问有泽广济率先开口,“第七舰队的这五六千人每日的消耗,和几十万驻日美军相比不算什么,我们在北海道增设了很多养殖场,理论上是可以供应的。关键在于他们来得太急,没有提前通知,就只能从周边的县市强行征调。” “周边的县市本就生活困苦,配给已经到底了,怨气很大,现在又突然加码,直接打破了我们好不容易才保持的平衡。再这么下去,恐怕要出大事,最近日共开始在农村活跃起来,我真担心他们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一旁的石桥一山怒道:“农业省的这些人,难道不知道现在的局面有多紧张吗?特别是那个渡边,一个泥腿子出身,什么都不懂,把农业省搞得乌烟瘴气。还有大藏省和商工省,又是大阪人在把持,阁下,您若真想有所作为,振兴日本,就必须把这些人一个个拿掉。” 吉田茂摆了摆手,“还不能动,这些人背后是石川家我要想推动任何像样的政策,都还要石川家的配合,现在还不能撕破脸。实在不行,就把公务机关的特殊配给也砍掉,先把这十几天顶过去。” 话音落下,办公室陷入了沉默,石川家就是他们这些人面前的一座大山。 别看吉田茂是内阁首相,但眼下日本的产业经济和很多要害部门全都掌握在石川家手里。 即便吉田茂想有所作为,也要先站稳脚才行。 见大家似乎士气有些低落,吉田茂看了白洲三郎一眼,“白州君,你可否有好的建议?” 白洲三郎,曾留学剑桥,懂英美思维,重要的是能看透美国冷战逻辑。吉田茂从他身上得到很多启发,哪怕对方之前只是一个商人,他也破例把对方带在身边。 白洲略作沉吟:“阁下,不能再一味退让了。我最近一直在收听英国和美国的广播,能明显感觉到美苏之间的风向在变。现在国内的赤色分子越来越活跃了,我觉得是时候借助这个机会,把日共的问题摆上台面。” “石川家能有现在的地位,说到底就是得到了麦克阿瑟的信任。而对于日共,国内可是从战前就在打压,我觉得可以私下联合一些人,向ghq证明我们的价值。等我们成了ghq不可替代的伙伴,石川家的分量自然就会下降。” 白洲的话说得很隐晦,但吉田茂听明白了。 联合一些人,联合谁?谁又在战前一直打压日共?还不是旧军部的一些人。 这个风险太大,他担心自己私下联络旧军人,会引起ghq的不满。 但就像白洲说的,他要想有所作为,就必须要取代石川家,要把执法权握在自己手里,不然他就没办法施展手脚。 石川家现在之所以能在东京遮天蔽日,最大的底气就是掌控警视厅,而警视厅又是除了美军宪兵外,东京唯一的执法力量。 吉田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打算怎么做?” 白洲三郎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在农业省的基础上继续加码,加到周围的县市承受不住……”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有泽广济就呵斥道:“白洲君,你这是在玩火,真让日共趁这个机会闹起来,ghq只会觉得是吉田阁下无能。” 白洲三郎侧过头,目光平静:“吉田阁下才上台几天?ghq就算责怪,也应该责怪警视厅。我们要的,不是真正的暴动,而是让ghq相信,有人在煽动暴动。让他们相信,日本的治安力量不够用,石川家手里的警视厅只会在东京和横滨转圈,管不住地方。” “然后,阁下再向ghq申请,以内阁名义成立一个针对赤色渗透和农村动荡的特别机构。明面上是对付日共,实际上,是取代警视厅。” 他顿了顿,环顾一圈众人,“这么做风险是很大,但回报同样也很大。我们这些人聚在这里,还不是为了让日本重新振兴。大家都是学经济出身,我相信你们都能看出来,石川家就是附着在整个国家上的蛀虫。” “他们一边把持租界,一边压榨民生,ghq什么事都通过他们来做,再这么下去,整个国家早晚被他们掏空。到时候,何谈振兴?” 石桥一山猛地拍了一下膝盖,“白洲君说得对!不能再让石川家骑在内阁头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藤原氏和德川家。” 吉田茂没有马上表态,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官邸院子里的几棵樱树,有的已经抽了花苞,几朵早樱开在枝尖,被风吹得轻轻打颤。 又是新的一年樱花季,只是现在的日本却像被这场倒春寒压着,得不到一丝喘气的机会。 他在当上这个首相之前,一心想着怎么振兴日本。 可现在,他才发现有多难。 白洲三郎走到他身后,“阁下,就算日共真把工人和农民煽动起来,美军也一定会出手镇压。只有让ghq意识到现在的日本政府太过脆弱,他们才会放开一些管制。” “美国已经在缩减驻日美军的数量了,他们不可能因为一些暴乱就继续增兵,只会在日本扶持的力量帮他们对抗日共。阁下,不破不立,还请您早作决断!” 说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吉田茂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从白洲身上似乎看到了石川弘明的身影,同样是商人出身,同样敢赌。 他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你先拿个方案给我,我不想面对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嗨依!” 第915 章 渔村 东京湾东侧,千叶县房总半岛。 这里直面太平洋,距离东京和横滨的港口都很近,是整个关东海鱼的核心产地,盛产鲭鱼、沙丁鱼和秋刀鱼。 都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但这里距离东京太近,尤其是前段时间饥荒最烈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有配额摊派。 日本政府说得好听叫“收购”,实际上却把收购价格压到十日元,要打捞二三十斤鱼,才能换回一斤粮食。 很多人天不亮就出海、在海上颠簸一整日,换的钱还不够买一袋代用粮。 如今东京的粮价总算降下来了,他们本以为肩上的摊派也能轻一些。可配额不仅没有减少,收购价反而从十日元一路压到了七八日元。 近海的鱼群早就被捕光了,想完成上面压下来的配额,只能往更远、更深的地方冒险。 但稍大一些的渔船早在战争后期就被军部征用了,剩下的都是些只能在近海转悠的小木船。 海面看着平静,但风浪说来就来,这些日子,不知道多少渔船出了东京湾就再没回来。 这天上午,几辆破旧的卡车碾过海边的碎石路,来到外川渔港。这里自江户时期就是大渔港,沙丁鱼捕捞量一直居日本前列。 一个穿旧西装的男人先跳下车,他姓寺西,四十多岁,是农林省水产课的下派员,专门负责这里的鱼货收购。 外川村的村长小跑着上前,脸上的褶子像被海风割出来的,他一边弯腰一边用衣服擦手,“寺西阁下,今天的鱼货都已经准备好了,差不多有三吨。” 寺西闻眉头紧皱,“怎么一天不如一天?前几天还有四吨多,今天就只剩下三吨。照这个数交上去,上面问起来,谁担待得起? 说着,他走到一筐沙丁鱼面前,弯腰翻了翻。最上面的几条还算像样,再往下就只有指头粗细。 寺西拎起一条,鱼尾还在轻轻拍动,他两指一掐,鱼身软塌塌的,没多少肉。 他脸色一沉,把鱼摔回筐里:“八嘎!你竟然拿这种货色糊弄我?你知不知道,这些鱼是要送去美军基地的,让美国人看见这种小鱼,丢的是我们整个日本的脸!” 村长吓得不轻,慌忙弯腰解释:“阁下,现在秋冬旺季已经过去了,沙丁鱼群都往南边去了,我们能捕上来这些,真的很不容易。今早出去的几十艘船,到现在还有两艘没回来。” “回不来那就再派人去!没有船你们就自已想办法造!我的任务是把鱼收上去,不是听你们诉苦。”寺西根本不看村长,只盯着那些鱼筐,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重。 别看这里有三吨鱼货,可送去美军基地都是精中选优,这三吨能挑出来一吨就不错了,挑剩的则供应周边城市。 他也知道村长说的是实情,可上面安排下来的任务越来越重,他也没办法。 他转头朝司机扬了扬下巴,示意开始装货,背着手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对了,从今天起,收购价格降到六日元一斤,并且往后每天的量必须保证四吨。交不上来,你这个村长就不要当了。” “六日元?还要四吨?”村长声音都变了,“阁下,这……这是不打算让我们活了。如今一袋代用粮都要十几日元,我们打一天的鱼,连家人都养不活。再降下去,村里就没人肯出海了!” 由于船只有限,每次出海都是成年男子和半大孩子十几个人共用一条船。 三吨鱼听着多,可那是几百户凑出来的数,平均分到每个人头上并不多,而每个人背后又都拖着一家老小。 “没人出海?”寺西停下脚步,冷冷看着他,“那正好,渔船闲着也是闲着,我让上面把征调令发下来,拿给隔壁的渔港。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村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 寺西不再看他,指挥人把装满鱼的竹筐搬上卡车,他还要赶往下一个渔港。 卡车离开后,周围的人立马围了上来,刚才寺西的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这完全就是不给活路。 一个年长的渔民挤到村长面前,眼睛都是红的:“村长,今天没回来的两条船估计是回不来了,现在不仅降价,还要增加配额,我们该怎么办啊?” 村长木着脸,望着海面,像要把那条不见船影的海平线看穿。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开始骂农林省,有人骂寺西,也有人小声说,不如把船凿了,大家都不干了。 村长听他们骂了一阵,才慢慢转过身,“不干了?把船凿了?所有人都等死吗?现在说这些气话,不如想想怎么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众人:“明天,结队一起出东京湾。” 人群安静了下来,几个老渔民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人叹气道:“也只能如此了,不去也是等死。到了外海,风浪大,就看命吧。” 当晚,外川村一处低矮的棚屋内,十几个人挤坐在一起。 屋外海风很大,木板墙被吹得嘎吱作响,屋内只点着一盏捻小了火苗的煤油灯,把十几张黑红粗糙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这些人都是外川村的青年,有的刚成家,有的还是半大孩子。 为首的是一个名为浜田藤吉的男子,他自小在外川村长大,前些年被征调去了东京的工厂工作,后来加入日共。 上个月,组织突然让他回外川村开展活动。 渔民的苦难最容易被共情,也最容易聚起人。 果然,回来不到半个月,他就发展了十几名愿意加入日共的青年。 这些人不一定懂什么主义,他们只是被压榨到难以生计的底层渔民。 “浜田阁下,你确定东京黑市鱼货的价格可以卖到四五十日元一斤?”问话的是一个叫安井的年轻人,他的哥哥就是今天没能回来的船员之一。 浜田点了点头,“这还只是死鱼的价格,如果是新鲜的活鱼,甚至可以卖到七八十日元。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的收购价会被压到六日元吗?就是因为农林省的水产课,他们把我们的鱼货收上去,再用十几倍的价格卖给美军基地,或者转到黑市。说是政府的配给,其实全都进了少数人的口袋。” 他话音落下,众人议论纷纷起来,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生下来就没走出过渔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安井握了握拳,哪怕他们的鱼货能卖到十几日元,他哥哥也不至于冒险出东京湾,“浜田阁下,你就说怎么做吧?” 浜田扫了众人一眼,“你们把家里的鱼干全都拿给我,鱼干虽然卖不上高价,但好保存,我托人带到东京黑市去卖。卖了的钱,我再按市价分给你们。” “可要是被村长发现怎么办?”有人小声问。 浜田冷哼道:“村长为了自已的位子,只会一味的配合水产课压榨我们,我们为这个国家已经付出太多了。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政府,不值得我们继续奉献,我们要为自已的生存而努力!” 第916 章 渔村(2) 次日天还没亮,浜田藤吉就带着众人凑上来的几十斤鱼干,驾着小船前往东京港。 他以前在东京工作过,也经常往东京跑,所以村里人见他出海并不觉得奇怪。 只是按现在水产课新颁发的制度,渔民不能私自贩卖鱼货,只能通过水产课指定的配给所和收购商统购统销。 否则一经发现,轻则没收全部货物,重则按“扰乱粮食配给”的罪名送进警察署。 他只能将众人的鱼干先用纸包好,外面再裹上渔民防雨的旧油毡,用细麻绳反复扎紧,绑在渔船底部,悬在吃水线以下,这才躲过了一路上的检查。 他的小船是没有资格进东京港的,只能绕到附近一片浅水区靠岸。 东京港一带的工会成员大多是码头搬运工、货仓管理员和一部分被遣散后没处去的老水手。 他们白天在港区扛包,夜里就聚在旧仓库后头的小屋里开会、学习。 浜田藤吉把鱼干交给工会的负责人,很快就被工会成员抢购一空。 他回到外川村后,立马把众人再次聚集起来,将卖来的钱往桌上一放:“我直接把货散给了我以前的工友,简单算了下,差不多是二十二日元一斤,我每斤抽成两日元。这里是全部的钱,你们数一数。” 安井高兴地拿过属于他的那一份,数了三遍,最后又拿出几张纸钞,放到浜田面前:“浜田阁下,您每斤才抽成这么点是不是太少了?” 浜田笑着把钱推了回去,“我这么做不是想挣你们的钱,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明白,我们拼上命打上来的鱼,不是不值钱,是被他们以各种名义抢走了。只要这个国家还是这些人执政,我们永远是被踩在最下面的人。” 几天后,外川村的村长看着交上来的鱼越来越少,脸色阴沉。 自打上次让船队抱团出海,每日的捕捞量终于上来一些,虽然又有几条船没有回来,但勉勉强强满足了水产课的要求。 可这两天,捕捞量又降下来了,特别是今早,有几家回港时,船舱明明装得满满当当,可交到码头上来的重量却对不上。 他立马带人前往这些人家里去查,结果发现了很多被晾晒起来的鱼干。 “八嘎!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村子,还有没有帝国?现在美军要鱼,东京要鱼,你们倒好,把鱼藏起来晒干,偷偷往外卖。这是要拿全村人的命,去填你们自己的口袋吗?” 然而面对他的再三逼问,被抓的几户人只是低着头,谁也不开口。 最终,他以逐出村子相威胁,终于有人绷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村长,我不是想坏村里规矩……我是没办法。我不晒鱼干,一家人都得饿死,是浜田藤吉帮我们把鱼带去东京卖,每斤能卖二十多日元……他说我们的鱼本来就值那么多……” “浜田藤吉?”村长脸色彻底黑下来,难怪那小子这些天一直往东京跑,原来是去干这种杀头的买卖。 这是要害死他啊,他才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如果不能按时按量交上鱼货,他这个村长也就当到头了。 更麻烦的是,周围的人在听到可以卖二十多日元时,全都躁动了。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再拖,必须马上把这个刺头按住。 不然,一旦水产课知道外川村有人私卖鱼货,整个村子都要跟着倒霉。 他立马带人直奔浜田家的棚屋,浜田藤吉此时正在用旧油毡打包鱼干,见一伙人闯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站起来,脸上没有多少害怕。 他看向村长,“村长这是做什么?带这么多人来,是要给我送船,还是要替我补网?” 村长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你知不知道私贩鱼货是什么罪?你一个人惹的祸,想让全村几百户人给你陪葬?” “陪葬?我们一条条从海里捞上来的鱼,凭什么只能卖给水产课?六日元一斤,还要天天加配额。你不替村里人说话,反倒帮那些吃肉不吐骨头的人来打压我们。村长,你又在怕什么?” “八嘎!我可全都是为了村子!”村长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 浜田没躲,反而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冰冷:“到底是为了村子,还是为了保住你自己的位子,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 村长挣了两下,手腕纹丝不动,只能朝身后的人嘶声喊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然而身后的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上前。 不是他们不顾及村子的利益,而是现实让他们犹豫。他们现在每天都要去深海打鱼,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回不来了。 而鱼货明明可以卖高价,可村长却偏偏让他们低价卖给水产课,这种日子,他们早就受够了。 浜田见没人上前,会心一笑,松开握住村长的手,“乡亲们,我们这些年受的苦还不够吗?现在战争结束了,可上面的压迫却更重了,你们还要忍气吞声到什么时候?” “以前为了圣战,我们忍了。现在为了供应美军,更加变本加厉,那以后呢?难道你们的后代,后代的后代,还要和你们一样,天不亮就出海,换来的钱连一袋代用粮都买不起吗?”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海风从木板缝里灌进来,把挂在梁上的半截渔网吹得摇来摇去。 一个站在门边的小个子男人把手中的木棍往地上一扔,“浜田说得没错,村子这段时间已经快有十艘船没有回来了,我不知道哪一天就轮到我,这日子反正过不下去了,还不如把鱼私下给卖了。” 有人起了头,越来越多的人站到了浜田一边。 村长后退几步,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憋出一句:“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 浜田抬起手,示意大家先安静,然后走到村长面前,“不是造反,是活命。你是外川村的村长,你儿子也天天出海。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样下去,村里还能剩下多少人?” 村长脸色灰白,他想说“我也是为了村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他踉跄着退到门边,只低声说了一句:“你们这是在对抗政府,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 他的权威本就建立在村民的信任上,可现在村民已经不信他了。他继续留下,只会自取其辱。 村长一走,屋里又安静下来,有人问道:“浜田君,万一政府真派警察来怎么办?” 浜田抬起手,再次示意大家安静,“乡亲们,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工人游行和罢工,我们不是真的要对抗政府,我们只是让他们提高收购价格,这是我们合理的诉求。” “另外,不止我们外川村,周围几个村子,乃至整个房总半岛的渔港,都会和我们站在一起。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逼他们退让。” 浜田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房总半岛的几个渔港都有他们人,他们这次打算策划一次大规模的罢海——所有渔船停在港里,不出海,不交鱼,要求政府提高收购价格,取消强制配额。 这既是为了声援城市里的工人运动,也是要在农村和渔区撕开一道口子。 第 916章 渔民罢海 次日,外川港的海面上没有一条渔船出海,码头上一片死寂,连早起赶海的孩子也少了很多。 上午九点,水产课的卡车准时开进外川港。 车还没停稳,寺西就从副驾驶探出头来,看着泊在岸边的几十条木船和空荡荡的码头,脸色立刻拉了下来。 他跳下车,环顾一周,看见不远处有十几人正聚在码头边的木台旁,不卸网,不出海,就那么站着,像专程在等他。 寺西皱了皱眉,高声喊道:“村长呢?鱼呢?都什么时辰了,连筐子都没摆出来?要是耽误了美军基地的供应,有你们外川村的好果子吃!” 浜田藤吉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寺西面前,“今天不会有鱼了,外川港的所有渔船,今天都不出海。” 寺西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不出海?我告诉你,配额是政府定下的,一天都不能少。” “配额?鱼是我们外川村渔民一条一条从海里捞上来的,怎么到头来,我们连一斤鱼卖多少钱都做不了主?收购价一压再压,从十日元压到六日元,可我听说东京黑市上的鱼,最高能卖到七八十日元一斤。” 寺西脸色变了变,他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人?知不知道,现在粮食配给是国策,你们敢私自停船、拒交鱼货,就是和GHQ作对。惹恼了美国人,你们外川村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和GHQ作对?不要上来就扣帽子,GHQ提倡的是民主化改革,但你们却借着改革的由头压榨渔民,我看是你们胆大妄为。想要鱼货,就必须提高收购价,降低配额。否则,你们以后一条鱼也别想从这里拉走。” 浜田话音一落,身后十几个人一起往前迈了半步。 寺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失了面子,扯着嗓子喊道:“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村长呢?把村长叫来!”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只有海风呼呼地吹着。 寺西哪怕再愤怒,终究没有敢再往前一步,日本的村斗不是闹着玩的,他若继续留在这里,说不定真会把命丢下。 他往卡车方向退去,边走边放话:“好,好!你们等着,我这就让上头发征调令,把你们外川村的船全收了。到时候,你们想出海都没船出,就等着饿死吧!” 卡车扬起一阵灰,摇摇晃晃驶离码头。 等车影消失在碎石路尽头,安井才看向浜田藤吉,“阁下,万一他们真的派人来镇压我们怎么办?” 浜田藤吉笑着拍了拍安井的肩膀,“放心好了,军部已经解散,GHQ是讲民主的,他们不会像以前的旧军队那样动用武力,更不可能搞镇压屠杀。” 说着,浜田看向众人,朗声道:“诸位,只要大家联合起来,他们就不敢乱来。东京的工人已经用罢工证明了这一点,大家一定要坚持住,团结就是力量!” 众人齐声应和,房总半岛,起风了。 几个小时后,农林省,渡边的办公室。 “啪”的一声,一个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渡边指着采购课长的鼻子骂道:“瞧瞧你干的好事,现在整个房总半岛以及周围的渔港竟然联合起来罢海。拿不出渔获,你让我怎么向GHQ和内阁交代!” 采购课长把头低得几乎贴到胸口,他心里委屈,把渔民逼成这副样子,还不是渡边立下的各种规矩? 再加上内阁那边不断地增加配额,最后压力全传导到最底层的渔民头上。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部长,是属下失职。这些渔民集体拒绝出海、拒绝上交渔获,已经违反了《粮食统制法》和《渔业统制令》,您看要不要和警视厅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人镇压。” “镇压?你说得轻巧,那不是一个村子,是整个房总半岛!要出动多少人?你觉得GHQ会允许吗?” 渡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和青木健太同属石川家派系,打个招呼,对方肯定会派人。 但问题在于警视厅的主要职责是维护东京的治安,如果要镇压暴乱,必须经过GHQ的许可。 事情一旦闹到GHQ,美国人万一彻查起来,会不会发现他从中榨取的利润太多?总不能什么事都要惊动石川大人吧? 突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他想到了一个月前石川家的酒会上,林致远让他们警惕日共,说GHQ很可能会把工作重点放到反共上。 他停住脚步,扭头盯着采购课长:“这么多村子突然集体罢海,一定有人在背后组织,我怀疑是赤色分子。这样,你立马起草一个报告,火速递交给内阁。就说房总半岛渔民罢海,很可能有日共在背后策动,目的是破坏粮食供应,扰乱社会秩序,对抗GHQ的民主化改革。” “另外,报告里一定要说明,我们农林省已经尽力维持地方秩序,但人手不足,缺少执法支持。请内阁尽早介入,以免事态扩大,影响美军后勤。” 采购课长眼前一亮,连忙躬身,“嗨依!属下这就去办。” 待办公室只剩下渡边一人,他来到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 刚吸了两口,就呛得咳出了声。 他以前是不抽烟的,自从当上这个部长,每天烦心事不断,慢慢就学会了抽烟。 现在看着位高权重,他却觉得不如以前摸鱼的时候轻松快乐。 捞的钱是多了,可每年要上交给石川家五十万美元,外面的人只看见他风光,没看见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不知不觉,一根烟抽完了。 他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外套,起身前往警视厅。 这件事必须要和青木健太通个气,他可不想等事情闹到麦克阿瑟耳朵里,再被石川大人叫去问话。 第918章 渔民罢海(2) 当晚,首相官邸。 白洲三郎拿着农林省刚递交上来的报告,敲门走进吉田茂的办公室。 他脚步很轻,眼底难掩一抹喜色,“阁下,事情成了!” 吉田茂闻放下手中的钢笔,接过报告快速看了一遍,脸上却看不出太多表情,“这个渡边还不算是个草包,知道把责任往日共身上引,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白洲三郎微微欠身,“继续激化矛盾,把这些闹事渔区的粮食供应和燃油配给全部停掉。一旦他们没有足够的燃油,就不能去深海捕鱼,再加上我们切断粮食,这些地方肯定会陷入粮荒。” “另外,引导舆论,东京市民现在获取蛋白的主要来源就是鱼获,只要让大家知道背后是日共在煽动,民怨自然会转到日共头上。事情闹大,ghq一定会插手。到那时,我们再主动请命,顺势成立特别机构,把执法权从警视厅手里接过来。” 吉田茂没有马上接话,他摘下眼镜,掏出一块手帕慢慢擦着。 渔区的百姓和东京的市民如今要变成他和石川家角力时被推出去的筹码,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会牺牲很多人。 但他也清楚,整个日本正站在一摊烂泥里,他要想施展自己的抱负,必须采取一些极端的手段,否则他这个首相就一直受制于石川家,什么都做不成。 半分钟后,他重新把眼镜戴好,看向白洲三郎,“那就让这团火烧的再旺一些,但记住,尽量少一些流血。” “嗨依。”白洲三郎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第二天,内阁便以内务省、商工省和农林省联合通知的形式,针对渔区联合抵制一事出台了一系列措施。 凡参与罢海的渔村,一律暂停汽油和柴油配给。已拨付的口粮和代用粮同步冻结,暂缓发放。 同时,东京各大报纸被要求刊登“渔民罢海影响市民餐桌”“赤色分子煽动渔村抗命”等报道。 文部省,中岛弘毅背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而他的面前放着内阁刚下发的通知。 面对内阁的要求,我无法拒绝,只能让秘书去通知各大报社照做。 对于组织将活动重心慢慢向农村和渔区转移,他内心是赞成的,只是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一步。 他思虑再三,还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警视厅的电话,先确认青木健太有时间,这才动身前往警视厅。 半个小时后,青木健太的办公室。 “中岛君,这可是你第一次登门,可有什么要事?” 中岛弘毅无论是在沪市,还是到了东京,和青木健太的交集都不算多,只是在聚会的时候寒暄几句。 他知道自己突然拜访有些唐突,斟酌道:“青木君,内阁的通知你应该看到了吧?” “渡边君昨天就来找过我,这些日共不仅在城市里搞事,现在竟然还跑到了渔区煽动罢海,实在可恨。”青木健太一边说着,一边亲自给中岛倒了杯茶,“现在渔区已经有人公开喊出‘团结就是力量’,背后肯定是赤色分子在鼓动,g2已经过问,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事件了。” 中岛弘毅双手接过茶杯,借以掩饰心中的不安,他最怕的就是美军直接出手。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青木君,文部省已经按内阁要求发了稿子,把这次罢海的原因扣在日共身上。只是这件事,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对,因此才来拜访你。” “哦?中岛君,你有话直。” “青木君,你不觉得内阁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吗?就算这件事背后有日共参与,但渔民的诉求只是想提高鱼获收购价格和降低配额。内阁完全可以先派人去沟通,尝试安抚。但现在的做法,完全就是在激化矛盾。这件事闹大了,对我们可没任何好处。彻查下来,首当其冲的便是渡边所在的农林省。” 青木健太闻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冲着我们来的?” 中岛弘毅把茶杯放在桌上,“我也只是猜测,石川大人曾在酒会上让我们互通有无,反共肯定是我们共同的目的,但决不能被人当枪使。我不知道内阁那些人在打什么主意,但我们一定要控制事态,最好可以和平解决。” 经中岛弘毅这么一提醒,青木健太也感觉到一丝不对。这件事完全可以先派一些人前往闹事的渔村,调查出都是哪些人在背后闹事,然后秘密抓捕。 但内阁却绕过了他,直接选择把矛盾最大化。 见青木健太脸色阴沉,中岛弘毅知道自己的话,对方听进去了。 他今天来,主要是试探青木健太以及背后ghq的态度,但同时,他也想拉近和青木健太的关系。 这样一旦警视厅和ghq有什么动作,他也好及时通知组织。 很快,渔民罢海的消息就在东京传开了,在民间造成了很大的恐慌。 对于很多人来说,鱼获是他们唯一能消费得起的肉类。不少人都在报纸舆论的引导下,把怒火转向了“煽动罢海的赤色分子”。 日共机关总部。 野坂参三放下手中的报纸,看向对坐的德田球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虽是日共核心领导人之一,但他主抓的是国会斗争和对外联络,国内工人运动、基层组织都是归德田球一负责。 “德田君,这样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 德田球一摇了摇头,“就算没有我们,渔民早晚也会站出来。野坂君,你不知道东京周围的渔民有多苦。就因为我们能为他们争取利益,这一个月的时间,就有十几万渔民加入工会。” 野坂叹了口气,“我不是反对渔村斗争,我是反对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面开花。东京的工会还没稳,农村也刚铺开,我们的人连组织关系都还没理顺,就急着和政府硬碰,我担心最后会损失惨重。” “野坂君,斗争就会有牺牲,是政府的高压统治把群众逼到我们这边。我已经在号召工人了,争取尽可能地将一些物资运往渔区。” 野坂参三闻陷入了沉默,他知道自己劝不动德田,两人之间的分歧,从来都是路线问题。 第 919章 申请成立新的机构 几天后,第一生命大楼,会议室。 麦克阿瑟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他身边是参谋长萨瑟兰和g2的负责人威洛比,再往下才是以吉田茂为首的十几位日本内阁官员,渡边和青木健太赫然在列,只是被安排在角落里。 麦克阿瑟把一份英文简报摔在桌上,声音冰冷,“我不管你们内部是怎么分工的,也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再给你们三天的时间,必须恢复东京的鱼获供应。” 渔区罢海,还没等东京市民闹起来,美军基地里的士兵先扛不住了,因为他们吃不到新鲜的鱼。 并且,第七舰队眼看就要离开横滨,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种事。 消息不知怎么传回了美国,不少报纸开始报道日本的罢工和罢海问题,就连华盛顿也发来电文,提醒麦克阿瑟警惕赤色势力在日本的蔓延。 麦克阿瑟现在没有心思追究是谁把消息传了回去,不用想都知道是海军的人,就是为了看他笑话。 他极度在意驻日美军的形象,而日共竟然利用日本民众的饥荒、困苦,发动工人罢工、渔民罢海,以此打击占领当局的威信。 民主党的报纸更是指责他的占领政策彻底失败,花费纳税人巨额军费,结果驻日美军连新鲜的鱼都吃不到,只能靠远渡重洋的罐头度日。 叠加过去驻日美军爆出性病泛滥、军纪败坏的丑闻,他在国内的形象遭到重大打击。 他好不容易通过打压旧华族和旧财阀、清剿军国分子树立起来的形象,就这么被动摇了。 话音刚落,吉田茂连忙起身,深深鞠躬:“将军,这件事我们已经查明,是少数赤色分子在渔区煽动闹事,组织渔民罢海,对抗政府,破坏粮食供应。他们利用渔民生活困难,散布政府压榨渔民的谣,实际上是想借机扩大影响,动摇社会秩序。” 这时,坐在麦克阿瑟身旁的威洛比冷哼道:“谣?你确定不是因为你们对百姓的压榨过甚,才让日共有机可乘?我可没少收到你们利用配给、物资管制中饱私囊的报告。” 吉田茂闻心中一喜,他刚才没有明说,就是想等美国人自己掀开这个盖子,没想到威洛比这么配合。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把头低得更低:“将军明鉴,我下去后一定会认真整顿。” 他说得极沉痛,像在替整个官僚体系谢罪,并偷偷给旁边一名官员递了个眼色。 那人是内务省的一名次长,立马会意,起身道:“将军明鉴,现在日本政府的确存在腐败问题,并且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结构性问题。从粮食、渔货、煤炭、物资分配,到黑市庇护,到处都有权力寻租。吉田首相上任这一个多月,一直都想整顿,只是阻力很大。” 此话一出,在场的其他内阁官员神情都有些不对。什么叫到处都有权力寻租?什么叫阻力很大? 外之意,不就是说石川家把持内阁,祸害民生,吉田茂这个首相根本做不了主? 这些人都不是傻子,谁都听得出来,这话是冲着石川家去的。 渡边坐在角落,额角已经渗出汗来。 一旁的青木健太,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抓了几下,又松开。 他没想到吉田茂会突然在麦克阿瑟面前给石川家上眼药,看来中岛弘毅之前的提醒是对的,这件事果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吉田茂呵斥道:“谁让你在这里胡乱语?日本政府的问题,是我这个首相的问题。” 吉田茂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像真正动了怒。 可青木健太明白,这是两人在演双簧,他很想立马起身辩解,可这是在ghq总部,麦克阿瑟坐在首位,还轮不到他这个小小的警视厅总监发。 麦克阿瑟靠在椅背上,拿起玉米芯烟斗放在嘴里。 他清楚日本官僚贪腐横行,ghq的经济部门和政府部门已经多次向他提交报告。 但在他心里,放在第一位的是稳定,然后是反共和民主改革,最后才是反腐。 公职追放把十几万人都驱逐出了政府,正是用人的时候。如果再大力反腐,很可能会导致政府停摆,让日共有机可乘。 所以,腐败问题在他眼里并不是首要问题。 以石川弘明为代表的新日本力量,哪怕有贪腐劣迹,只要效忠占领当局、反对日共,他都能容忍。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众人安静,随后取下烟斗,淡淡道:“腐败的问题,你们下去自查,就不要在这里讨论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影响日本政府的正常运转,更不能把腐败问题和ghq绑定,我要的只有稳定!” 吉田茂闻心中有些失望,但他也只知道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他连忙躬身:“嗨依!我下去后一定会努力自查,不让日共有可乘之机。” 顿了顿,他继续道:“只是将军,现在闹事的渔区范围太大,涉及几十个渔港,想在三天的时间内恢复鱼获供应,单靠警视厅的力量确实力有未逮。您看能不能让美军配合镇压?” 麦克阿瑟眉头微皱,ghq推行的是民主改革,为了国际影响,连日共的合法地位都承认了,怎么可能派兵直接镇压闹事的百姓。 让美军端着枪去对付日本渔民,不用等美国国内报纸,光是塔斯社和英国记者就能把这件事写成“美帝国主义镇压亚洲人民”。 萨瑟兰看出了麦克阿瑟的为难,他接过话头,“渔民不是军人,他们只是被赤色分子裹挟,直接动用美军,反而会把矛盾扩大。” 吉田茂立刻转向萨瑟兰:“那将军,能不能以内阁的名义,成立一个临时性的特别治安机构,专门处理这次渔区罢海和各地赤色分子的串联活动?这样也能避免以后每次出事,都要来麻烦ghq。” 麦克阿瑟闻陷入沉思,美军要顾及国际影响,很多脏活累活都需要日本人去做,现在单靠警视厅的力量,的确有些不够。 但他没有立马同意,而是看向萨瑟兰:“这件事,你们商议下,拿一份方案给我。” 萨瑟兰微微点头。 第920 章 申请成立新机构(2) 会议结束后,吉田茂跟着萨瑟兰去了楼上办公室,继续商议成立临时治安机构的具体方案。 其他人则陆陆续续下楼,准备离开第一生命大楼。 青木健太在门口拦住了正准备上车的内务省次长。 “是谁让你在麦克阿瑟面前说那些话的?” 内务省次长眼神有些闪躲,下意识想绕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而青木健太扬起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周围还没散去的内阁官员和随员全被这一幕惊住了,却没人敢上前。 内务省次长被打得一个趔趄,他捂着脸,又惊又怒,“八嘎!你竟然敢打我?你一个小小的警视厅总监……” 青木健太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竟将内务省次长半个身子都提了起来,凑近对方耳边,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授意,我告诉你,没有石川大人的同意,他能不能当上这个首相还是两回事!” “你……你……”内务省次长脸上血色尽失,他到底是文官,面对青木健太如此的粗鲁和野蛮,就是秀才遇到兵。 “我什么?”青木健太松开手,替对方拍了拍被抓皱的衣襟,“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要想坐稳首相的位子,就摆正自己的身份。” 他说完,转身朝自己的轿车走去。 周围的官员自动让开一条路,渡边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内务省次长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掌痕还是众人目光烧的,他只能骂道:“粗鲁!暴徒!简直和旧军人没什么区别!” 周围立马有人提醒他慎言。 另一边,轿车内,渡边看着余怒未消的青木健太,大气也不敢喘。 青木健太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手指不停在膝盖上敲打。 他刚才看似鲁莽,其实是有意为之。那一巴掌,是打给所有人看的,是让周围的人知道,石川家不是谁都能碰瓷的。 并且,他刚才是靠在对方耳边放的狠话,表面上还给吉田茂留了一份体面。 半小时后,轿车停在石川家宅邸前。 两人从车上下来,在周慕云带领下穿过前庭。 后院,林致远正陪两女在廊下赏樱花,几株老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成片落下,像是在下雪。 千代子坐在一旁煮茶,美惠子半跪在檐下,正把几枝刚折下来的樱花插进一个黑釉花瓶里。 周慕云来到林致远身边,“大人,青木总监和渡边部长到了。” 林致远抬头看向两人,示意随便找个位子坐。 美惠子见青木健太来了,拿着手里的花瓶让对方看自己的插花水平有没有进步。 青木健太知道林致远没有把他们当外人,并且看起来,今天的心情很好。 但他还是咳了咳,“弘明,我们还是去书房谈吧。” 林致远闻言起身,他知道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朝两女点了点头,便带着青木健太和渡边朝书房走去。 来到书房后,林致远点了一支烟,把烟盒朝两人推了推,“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都没有伸手去看烟,青木健太快速把今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最后低头道:“对不起弘明,我给你惹麻烦了。” 林致远吐出一口烟,不以为意,“只是一个内务次长而已,打也就打了。他既然当这个出头鸟,说我祸乱日本政府,那他自身有没有问题?” 青木健太见林致远不想放过对方,连忙道:“我回去就让人调查,就算他没问题,我也可以伪造一些证据,让其他人知道当出头鸟的下场。” 林致远点了点头,把烟灰轻轻磕进烟灰缸里,目光转向渡边。 见林致远看过来,渡边吓得连忙匍匐在榻榻米上,“对不起大人,都是我没有管理好农林省,惹出这么大的事,最后还要麻烦您。” “起来说话。”林致远并没有责备对方,渡边要想凑足每年的政治献金,只能不断地压榨底层,出事是早晚的。 他只是没想到,吉田茂会借这次渔区罢海,不仅把腐败问题摆在明面上,还要抢夺治安权。 吉田茂在后世被誉为日本战后重建的总工程师,果然,能在历史上留名的,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米内把吉田茂推荐给他时,他也曾犹豫过,但当时并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日本内阁首相并不是谁都可以当的,在日本刚战败的关口,既能全力配合GHQ的政策,还要有一定的影响力,能稳住日本的旧势力。 有资历、有手腕、还能被各方接受的人,数来数去,也那么几个人,而背景干净的,也就吉田茂了。 今天的事,不是吉田茂第一次试探,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弘明,吉田茂想成立一个临时治安机构,明显是要从警视厅抢夺治安权,我们怎么办?” “麦克阿瑟是什么态度?” “他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明确反对,只是让吉田茂先和萨瑟兰商议,拿出一套方案出来,都怪该死的日共。” 林致远摆了摆手,“就算没有日共煽动罢海,吉田茂迟早也会有所行动。现在日本的经济和治安力量都掌握在我们手里,政府各要害部门又到处都是我们的人。拿回治安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应该还会找机会拿回经济大权。” “弘明,我们要不要……”说着,青木健太比了一个手势。 林致远连忙制止,“健太,不要冲动,GHQ和麦克阿瑟不是傻子,吉田茂毕竟是日本的首相,我们不能对他下手。并且,成立一个部门,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麦克阿瑟和GHQ想要看到的。麦克阿瑟信任我们,但并不代表他愿意看到我们掌控整个日本。当局者,都是喜欢平衡的。” “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 “军国分子也好,日共也罢,我们都有提前布局,他这个部门就算成立又能怎样?论功绩、物资、待遇,你的警视厅都完胜他们。” 林致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继续道:“新部门想从警视厅嘴里抢肉吃,得先证明比我们更会办事。可他们手上没人,下面没根,渔区那摊子又是个烂泥坑。谁跳进去,谁就沾一身腥。等他们在房总半岛陷进去,我们再出面收拾,不是更体面?” 第921 章 内务次长被抓 另一边,吉田茂从萨瑟兰的办公室出来后,立马回到首相官邸,并召集心腹开会。 他解开西服扣子,在沙发上坐下,沉声道:“ghq已经同意让我们在内务省的基础上成立公安省,统管全国的警察行政和地方治安,重点是提防农村和渔区的赤色分子串联。新的公安省,不再隶属于内务省,直接向内阁负责,权力会大很多。” “那阁下,警视厅呢?” “警视厅保留建制,但管辖范围只限于东京,东京以外的地方,归公安省统一管理。并且,警视厅业务上要受公安省的指导。” 众人闻,表情各不相同。 这个结果算是好消息,但又称不上好消息。 他们是拿到了治安权,但东京却还是攥在警视厅手里。 并且,东京以外的地区,不仅地方大,很多还都是偏远的农村和渔村,管理起来很麻烦,很容易出事。 "东京不动也好。"白洲三郎见气氛有些沉闷,适时开口替吉田茂圆场,"青木健太经营警视厅这么久,东京的警察系统早就铁板一块。我们硬要往里插钉子,反而会把精力耗在内部争斗上。” “地方警察署大多是内务系老人,现在成立公安省,正好把旧内务省的人重新聚起来。这些人能力或许不显,但胜在听话,在地方上也有根基。” 有泽广济却泼了盆冷水:“话虽如此,但现在的财政情况大家也知道,公安省要建起来,还要覆盖全国,所需的费用极大。大藏省和商工省还卡在大阪人手里,难保他们不会在预算上拖后腿。” 吉田茂背靠在椅背上,他何尝不知道钱是最大的难题,“实在不行,先从内务省的既有预算里挤,再以地方治安费的名义让各县自筹一部分。前期不求规模,先把人散出去,把招牌立起来。” “阁下,即便如此,经费缺口仍然很大。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说不当说。”白洲三郎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白洲君,你有什么建议就直接说出来。” “您看能不能笼络一些旧华族和旧财阀,他们中的一些人虽然上了ghq的公职追放名单,明面上不能再担任公职。但家底还在,地方上的关系也还在。我们这个时候伸手,他们一定不会拒绝。”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旧华族和旧财阀,那是麦克阿瑟刚刚清剿过的对象。公职追放令还在生效,战争罪调查的阴影也没有完全散去。 吉田茂现在要是转过头去拉拢这些人,一旦被ghq发现,公安省还没建起来,他这个首相的位置恐怕就要先摇一摇了。 他清楚其中的风险,但同样清楚自己的力量有多单薄。要想和石川家抗衡,他必须寻找盟友。 而那些被打压的旧势力,天然就是潜在的合作伙伴。 一直没有开口的石桥一山看出了吉田茂的犹豫,开口道:“阁下,我觉得未尝不可,ghq虽然打压旧华族和旧财阀,但并没有禁止他们从事商业和民间活动。更何况,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反共,在反共这件事上,大家有着共同的利益。” 吉田茂的目光闪了闪,现在ghq已经开始慢慢放开对旧势力的打压,麦克阿瑟今天在会上也明确表态——稳定优先,反共其次,反腐最后。 只要不触动ghq的占领,不公开挑战ghq的权威,一些灰色地带的运作,美国人未必愿意多管。 他思虑再三,最终拍板:“那就先以地方治安费的名义找他们筹一些,顺便看看这些人的反应。另外,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东京周围的渔区恢复供应。麦克阿瑟只给了三天,三天之内东京的鱼获供应必须恢复。给农林省下通知,让他们把渔货收购价适度提高,配额也降一降。” “阁下,公安省第一任部长,您打算让谁担任?” 吉田茂敲了敲膝盖,“就让石堂次郎来担任吧,他在内务省深耕多年,熟悉地方警察体系,是最合适的人选。” 石堂次郎便是今天在会议上当众揭露石川家腐败,配合他唱双簧的那位内务次长。 吉田茂这么安排,也是对对方今天挨了一巴掌的补偿。 当晚,石堂次郎一直忙到晚上八点才回家,在得知自己即将成为公安省的部长后,他的心情很是愉悦。 青木健太那一巴掌他记着呢,等公安省立起来,他迟早要还。 然而,他刚进家门,还在玄关处换鞋,就有十几名警察紧跟其后,闯了进来。 他转过头,看着这些不请自来的警察,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大半:“八嘎!你们想干什么?知不知道我是谁?” 带队的警察走上前,把逮捕令在他面前展开,“石堂次长,有人举报你是军国分子,私通挺身复国军,并参与策划对麦克阿瑟的刺杀活动。我等奉青木总监的命令,依法对您进行逮捕,请您配合。 石堂次郎眼睛瞪得溜圆,他抢过那张逮捕令,借着玄关的灯光飞快扫了一遍,那上面的罪名一条比一条重。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又怒又急:“你们这是诬陷,一定是青木健太那个混蛋在报复!我要给首相办公室打电话,我要给ghq打电话,你们没有权利抓捕我!” “阁下,我们一切按程序办事,您如果有疑问,到了警视厅,再慢慢申诉。” 石堂次郎当然清楚,什么法律程序,不过是青木健太随手丢出来的一张遮羞布。 他不过是上午当着麦克阿瑟的面指责石川家腐败,晚上这些人就来抓他。 “我不走,我现在是内务省次官,没有首相的命令,谁敢动我?”他一边说,一边朝后倒退,身体撞在鞋柜上,柜上一只花瓶晃了晃,落在地上摔成几片。 带队的警察朝身后的人点了一下头,立马有两名警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石堂次郎拼命挣扎,嘴里还在不停地骂,骂青木健太是石川家养的恶狗,骂石川弘明是窃国的奸贼,骂到最后,连吉田茂也被他捎带上了。 半小时后,白洲三郎快步走进吉田茂的办公室,脸上带着少见的慌乱:“阁下,石堂次长被警视厅的人抓走了!” 吉田茂的眉头倏地拧紧,“什么理由?” “罪名是……私通挺身复国军,并参与策划刺杀麦克阿瑟将军。青木健太亲自签发的逮捕令,并向g2备了案,手续齐全。” 吉田茂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茶杯凑到嘴边,却没有喝,又重重把杯子放下。 石堂次郎本是他准备拿来执掌公安省的旗帜,是插向石川家的第一把刀。现在刀刚出鞘,刀柄还没握热,就被石川家连根带鞘地折断了。 以他对石堂次郎的了解,对方不可能是军国分子,但‘参与刺杀麦克阿瑟’这顶帽子太重,重到g2宁杀错不放过的地步。 “阁下,要不要向ghq申诉?石堂次郎毕竟是公安部长人选,这件事……” “没有用。”吉田茂打断了他,声音有些沙哑,“青木健太经营警视厅这么久,又抓捕了这么多的军国分子,随便把一些口供和证据扣在石堂次郎身上,就会把证据链坐实了。另外,之前说的,接触旧华族和旧财阀的事,先缓一缓。” 白洲三郎犹豫片刻,继续道:“阁下,还有一件事,农林省刚传回消息,他们说要想提高鱼获的收购价格,需要内阁先批一笔经费……” 话还没说完,吉田茂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八嘎!这些蛀虫,自从那个渡边当上农林部长,贪腐了多少钱?现在就连提高收购价,也要内阁先拨经费?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白洲三郎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吉田茂骂的不是渡边一个人,骂的是整个被石川家渗透得像筛子一样的官僚体系。 吉田茂想推动任何事情,都要先绕过石川家布下的层层障碍。 吉田茂靠在椅背上,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但眼底的那股火还在烧。 他望着地上那一摊茶水和碎瓷片,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此刻的日本,支离破碎,满地狼藉。 他当这个首相,一方面是对权力的渴望驱使他往上爬,但更多的,是想重建这个国家。 但现在,他只感觉深深地无力感。 第922 章 克莱德深夜拜访 与此同时,石川家宅邸。 夜色已深,林致远刚沐浴完,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睡衣。 他今晚兴致不错,正准备开一局,周慕云却在这时轻轻敲了敲门,“大人,克莱德先生来了,人在客厅。” 林致远眉头微挑,克莱德很少在这个时间登门,更不会这样不打招呼就径直过来。 他看了一眼两女,只能摇了摇头。 两女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正事为重,美惠子连忙翻身下床,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和服,帮林致远换上。 林致远低头看了一眼,视线落在美惠子因匆忙而微微敞开的衣领处,一片雪白。 他顺势伸手揽过她的腰,手掌隔着睡衣在那团柔软处,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美惠子轻"嗯"了一声,脸颊一下子红了,嗔怪地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赶紧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林致远松开手,又看了千代子一眼。 千代子只是笑着朝他抛了一个媚眼,“我们等你回来。” 林致远被她那一眼勾得心口微热,忍不住笑出声来,拿过外套,转身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等他来到客厅,克莱德正端着咖啡慢慢地品尝。 “克莱德,发生了什么事,就不能打个电话,非得这么晚亲自跑一趟?” 克莱德把咖啡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埋怨,“我亲爱的会长大人,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你们做的太过分,我现在应该躺在别墅里喝着威士忌听着爵士乐,而不是半夜跑到你这里喝咖啡。” 林致远在主位上坐下,顺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说重点。” 克莱德也不再打趣,正色道:“威洛比虽然同意警视厅抓捕石堂次郎,那是因为这件事关麦克阿瑟将军的安危,严重到他不得不配合。你就算要敲打吉田茂,也不应该这么急,白天石堂次郎刚告状,晚上你就把人抓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是报复。” “威洛比觉得你们在利用他,他去找了萨瑟兰。萨瑟兰听完之后也不太高兴,觉得石川家的手伸得太长,但这件事又不想惊动麦克阿瑟,这才把我叫了过去。” "所以萨瑟兰让你来找我,"林致远吐出一口烟,"是警告,还是……?" “警告倒也算不上,萨瑟兰说到底是个实用主义者,他知道日本目前的稳定离不开你。他只是希望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收一收手,不要再激化和吉田茂之间的矛盾。渔区罢海的问题必须在三天内解决,另外,他的原话是‘日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办事的内阁,不是一个互相内耗的内阁’。” 林致远把烟夹在指间,沉默了几秒。 威洛比的不满在意料之中,搞情报的人最忌讳被别人当枪使。 但林致远却不放在心上,他背靠的是华尔街和麦克阿瑟,这次小题大做,也是想试探下ghq的容忍度。 只要他不做出任何有损麦克阿瑟和ghq的事,都不会影响麦克阿瑟和ghq对他的信任。 至于威洛比,他算老几? 只是萨瑟兰会让克莱德给他传话是他没想到的,看来ghq高层已经开始警惕石川家的势力扩张速度了。 但警惕又能如何?下个月‘远东投资与建设公司’就要正式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了。 他可是把横滨租界以及远洋船队的资产全都注入了这家公司,并把大量原始股分散给了华尔街几家最有分量的投资机构和财阀——花旗、高盛、雷曼兄弟,甚至洛克菲勒等家族旗下的信托基金都持有了一部分份额。 利益捆绑得越深,华尔街对东京局势的关注就越敏感。 此外,他还刻意把总股本做得很大,这样每一股的发行价格就很低。 一上市,就会成为大量美国中小投资者都能买得起的"散户股"。 届时,任何针对石川家或远东公司的政治打压,都会直接传导到股价的波动上,进而影响美国股民的钱袋子。 麦克阿瑟可以不在乎华尔街的大鳄,但他不能不在乎选票,更不能不在乎美国国内舆论对他的评价。 而远东公司上市后的股价表现,恰恰会变成一面映照麦克阿瑟占领政策成色的镜子。 林致远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抬头看向克莱德,“人既然抓了,肯定是不会放的,我石川弘明不要面子的吗?” 克莱德张了张嘴,想劝一句,但看到林致远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顿了顿,林致远继续道:“渔区罢海的事,我会让下面的人做好配合,三天之内,东京的鱼获供应一定恢复。另外,他们不是说是石川家导致整个日本政府结构性腐败吗?那就成立一个检查部门,专门查日本政府内部的贪腐和权力寻租。这个部门可以直接向ghq负责,这样,大家就都说不出闲话了。” 林致远这么做,无非是把后世的"东京地检"提前搬上舞台。 表面上是让步、接受监督,实际上是把一把利剑递到了ghq手里。 而ghq拿着这把剑,第一刀砍向的绝对不会是石川家的人,除非他们想东京乱起来。 另外,这个检查部门的运作经费、人员编制,最后绕一圈还是会落在石川家的掌控范围之内。 克莱德见林致远愿意让步,松了一口气,“你能这么说,我也好回去交差了。说实话,我也不想大半夜跑这一趟,但是萨瑟兰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和麦克阿瑟一样,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 送走克莱德后,林致远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的周慕云,“让丰岛明天一早来见我。” “嗨依!” 第923 章 会见丰岛 次日,林致远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简单洗漱过,用了早餐,换上一身深色的和服,便朝书房走去,丰岛已经到了。 只是路过院里的几棵樱树时,他停下脚步,看向身后的石川苍介,“一会让人把这几棵树砍了。” 石川苍介一愣,林致远前两天还和两位夫人在廊下赏花,这才过了两日,怎么忽然就要砍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几棵樱树,树干粗壮,树龄少说也有几十年,应该是石川敏夫从别处移栽过来的老树。 难道是大人想把这个宅院里,属于上一任家主的所有痕迹都清理掉。 他连忙躬身:“嗨依!大人放心,我一会亲自带人检查,把石川敏夫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清理掉。” 林致远回头看了石川苍介一眼,“你想多了,按你这么说,这些房间是不是也要拆了重盖?” 石川苍介的脸一下子涨红,只讪讪地低下头。 林致远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几棵樱树。一阵风恰好吹过,满树花瓣簌簌地落下来。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樱花盛开的时候是很美,但我讨厌花落,花落就代表着凋零、衰败。如今石川家蒸蒸日上,院子里天天落一地残花,像什么话?” 石川苍介站在原地,听着这番话,心头忽然一紧。 他跟在林致远身边的日子不算短了,见惯了大人谈笑间翻云覆雨的模样,但此刻这番话分明是在借花说事。 昨天发生了什么,他并不完全清楚,但隐约知道警视厅抓了人,克莱德深夜拜访,似乎有人在试探石川家的底线。这 一念及此,石川苍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下面的这些人,遇到事情只知道往上报,什么都等着大人拿主意、扛压力,却没人想过大人肩上的担子到底有多重。 “嗨依!我这就安排人把树移走,换成常绿的松柏,石川家武运昌隆,四季常青!” 林致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转身朝书房走去。 当他来到书房后,丰岛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林致远在主位坐下,示意丰岛也坐,“如今第四师团还有多少人没有安置?” 虽然第四师团的两万多人全都安置到远洋船队,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海上的生活。 并且,远洋船队的岗位有限,技术要求也高,真正能上船、能跑远洋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 丰岛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斟酌道:“应该还有七八千人,这些人大多被安排去了港口和码头,做装卸、仓储、搬运一类的活计,依附船队和港口的产业链,也能生活下去。” “七八千人?”林致远想了想,又问道:“你和其他的师团长还有联系吗?” “联系的不多,也就和第十五师团的师团长山内正文联系多一些。他现在成了英国人在东京的代理人,生意上偶尔有一些交集。” 林致远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已倒了杯茶,“你可以把一些高级军官安排进公司,随便给些活,先养着他们。但是决不能是军国分子,这些人不仅要懂得打仗,还得和你一样,懂得灵活变通。” 丰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弘明,你的意思是……ghq很可能让我们重新组建军队?” 林致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想,应该会有这么一天。如今渔区罢海、工人罢工,ghq已经同意内阁成立公安省,谨防各地被赤色分子渗透。” “吉田茂昨天当着麦克阿瑟的面,拿腐败问题做文章,说我的人导致日本政府系统性腐败。所以,我并不想公安省做大。但是日本国内的赤色分子闹得越来越凶,工会、农会、渔会,到处都在串联。届时,麦克阿瑟很可能允许日本小规模的恢复军队,我希望到时候,你们能把这支军队撑起来。” 丰岛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说到底还是陆军出身,更喜欢陆地一些。 眼下,第四师团已经有一万多人进了远洋船队,一旦麦克阿瑟允许日本恢复军队,这些人完全可以变成海军的基础。 再加上那些留在岸上、被他陆续安排进公司的旧部,陆军的架子也能搭起来。 到时候,日本的陆海军岂不是都在他第四师团的旧班底上搭建而成,那他这个师团长的权柄岂不是更上一层楼? 他越想越激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问道,“弘明,你觉得这一天大概什么时候会来?” 林致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才让你先聚拢一部分人,你们要保持一定的军事素养。另外,最好把潜在的竞争对手全都除掉。” 潜在的竞争对手?战败时,日本还有几十个师团,没有被审判、并且具有一定资历的高级军官在上百人。 一旦ghq真的松口允许重建军队,这些人就是现成的竞争对手。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了弘明,合适的我会提前拉拢,不合适的,我也会提前送他们上路。” 见丰岛明白了自已的意思,林致远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一口饮尽。 历史上,麦克阿瑟要等到朝鲜战争爆发才会允许日本组建‘警察预备队’,名义上叫警察,实质上是陆军,负责镇压左翼、日共暴动、维持国内治安,同时承担本土防卫预备任务。 后来这支部队改名‘保安队’,再后来就是世人皆知的‘陆上自卫队’。 无论是‘陆上自卫队’还是‘海上自卫队’,林致远都做了提前布局。 从美国的角度看,早晚都会允许日本恢复武装力量,那么,何不让这一天提前到来。 前世,吉田茂一直不同意日本组建自已的军队。并不是他不想要军队,而是日本战后的财政根本养不起一支部队。 林致远现在就要推动这件事,小规模恢复日本的陆海军一定会得到绝大部分人的支持,哪怕是旧势力。 再加上日共和挺身复国军的威胁摆在明面上,要想维持这支部队的运作,就会拖垮日本的财政。 没有钱,他倒要看看,吉田茂还要怎样重建日本? 第924 章 青木健太敲打渡边 与此同时,东京警视厅。 青木健太挂断电话后,来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警视厅大院,转身对站在门口的秘书招了招手:“去,让人把院子里所有的樱树都给我砍掉!” “啊?”秘书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总监,您这是……” “我让你把院里的樱树全砍了!” “嗨依!”秘书从没见过青木健太发这么大的火,不敢再多问一个字,飞快地退了出去。 待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青木健太从兜里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 刚才的电话是石川苍介打来的,把早上林致远让他砍樱树的事转达了下,并说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美惠子和石川明夫的关系,他和石川苍介一直走得很近,并把自己当做是川端村这一派系的,和石川苍介之间也从不避讳什么。 昨天,他去见林致远的时候,虽然林致远嘴上说着没事,让他把人抓了,但晚上克莱德就深夜拜访,看来是GHQ给林致远不小的压力。 从沪市到东京,从宪兵队到警视厅,林致远给了他们今天的位置和前程。 可他们呢?平日里只知道听令行事,从来不知道主动替林致远分忧。 石川苍介说得对,他们这些人,失职了。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烟头烫了手指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打给了农林省。 半小时后,渡边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色西服,裁剪虽然讲究,但肚子把前襟撑得有些走形。 青木健太虽然看不惯他这副臃肿拖沓的样子,但对方现在毕竟是农林省的部长,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示意渡边在沙发上落座。 两人落座后,青木健太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情况说了,最终补充道:“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GHQ有意组建一个检察部门,专门检察腐败问题,人选还没有定。” 渡边闻言,身子在沙发里扭了一下,肥硕的臀部把坐垫挤得咯吱作响。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挤出一句话:“检察部门……查腐败?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也不怪渡边惊慌,吉田茂这次就是拿农林省做的突破口,虽然林致远嘴上不怪他,但渔区罢海闹成这样,渡边心里清楚,他有很大责任。 看着渡边惊慌失措的样子,青木健太胸口一股火腾地蹿了上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我真不知道弘明看中你那一点?瞧瞧你这副样子,且不说还没发生什么,就算天塌下来,你也得给我撑着!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样,一遇事就慌成这样,弘明早晚被拖累死!” 渡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辩解什么,终究没敢接话。 虽说他和青木健太在职务上算是平级,一个是警视厅总监,一个是农林省部长。 但在沪市的时候,青木健太是宪兵大队长,是和佐川太郎一个级别的人物,他本能的还是有些畏惧。 青木健太骂了几句,心中的火气散了一些。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上,语气稍微缓了缓,“你放心好了,这个检察部门是在法务省的基础上搭建的,虽然挂在内阁下面,但直接归GHQ管理。能抓谁,不能抓谁,不是吉田茂说了算的。” “我今天找你来,就是警告你,让弘明省点心,把农林省那些烂账给我收拾干净,弘明惯着你,我可不惯着你。要出了事,你别怪我不客气!” 渡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把所有隐患消除干净,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青木健太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渡边又鞠了一躬,倒退着走了出去。 从警视厅大楼里出来,渡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对青木健太没有多少怨言,青木健太说的很对,这次的确是他的问题。 但他以前只是一个特高课的中尉,如今被推到这个位子上,很多东西都有些力不从心。 上车后,他没有让司机回农林省,而是直接前往横滨,他需要去找栗原禾子。 他的妻子是栗原禾子帮忙介绍的,是村田省藏的侄女,某种意义上讲,他现在是属于关西派系的。 石川家的势力越来越大,底下的人自然而然会根据出身和渊源分出派系来。 影响力最大的就是以青木健太、石川苍介为首的川端村派系,是嫡系中的嫡系。 其次是以栗原禾子、丰岛为首的关西派系,走的是大阪财阀的路子。 然后就是以千代子、吉田善吾为首的海军派系,还有就是从沪市回来的其他互助会成员。 他们依附石川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同时,又有着各自的算盘。 这次的事给渡边提了个醒,也是他这两天一直在思考的,他得找栗原禾子借几个人来帮他管理农林省才行。 在某些方面,大阪人的确很专业。 另一边,首相官邸。 吉田茂看向白州三郎,“鱼获恢复供应没有?” “还没有,农林省已经把收购价提到了十日元,但闹事的人还是不松口,他们要求提到十五日元。并且,根据传回的消息,他们似乎底气很足,笃定我们一定会同意。” 吉田茂脸色沉了下来,十日元已经是战时鱼获的收购价了,这些渔民竟然还想着提到十五日元。 这些该死的日共,一定是渗透到政府部门里了,知道麦克阿瑟只给了三天的期限,才敢这么狮子大开口。 “先答应他们,把鱼获供应恢复了再说。另外,让大岛弥三来见我。” 白洲三郎面露迟疑,“阁下,您是想让大岛弥三担任公安部长?但他可是旧特高课出身,还上了GHQ的公职追放名单。让他来当公安部长,恐怕……” 吉田茂揉了揉眉心,他何尝不知道大岛弥三的问题。 但他要想和石川家对抗,就必须借助对付日共和左翼的机会,取得麦克阿瑟和GHQ的信任。 大岛弥三,战前在特高课专门负责镇压左翼社团,只有这个人才能帮吉田茂取得想要的效果。 吉田茂抬起头,目光坚定,“这件事,我会亲自去找威洛比,争取暂时解除公职追放名单对他的限制。眼下反共是头等大事,威洛比那边,未必不能通融。” 第 925章 东京地检 两天后,日本法务省。 岸本义雄挂断电话,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户,春末的风裹着树上残存的花粉味灌进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背后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今早刚送来的公文,是内阁的正式通知,拟成立“东京地方检察厅”,简称‘东京地检’,专门查处政府内部的腐败与渎职问题,由他担任第一任厅长。 他今年五十三岁,战前就在东京刑事地方裁判所任职,在检察系统里,他的资历和人望都够,为人也还算正派,从不主动掺和政治上的事,因此没有上GHQ的公职追放名单。 这份公文他看了三遍,一开始他是有些不敢置信,甚至是有些惊喜的。 但现在,他却觉得是个烫手的山芋。 文中着重提到东京地检要在GHQ的指导下开展工作,换句话说,这个机构虽然挂在内阁名下,却是直接向GHQ负责的,意味着权利极大。 可他还没高兴多久,就接到了首相官邸的电话,吉田茂要邀请他共进午餐,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吉田茂是现任首相,法务省归内阁管辖,东京地检的编制和预算也要走内阁的流程,和首相维持良好的工作关系是分内之事。 可挂断电话没多久,警视厅也打来电话,说青木健太也要邀请他共进午餐,这就让他难办了,只能以‘已经有约’推脱掉。 吉田茂,青木健太,一个代表内阁,一个代表石川家,他一个在检察系统混了半辈子的老头子,忽然成了抢手的香饽饽。 这种事情,别人求都求不来,他却只觉得后脊发凉。 就在他沉思时,突然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只能无奈地再次拿起话筒。 这次,竟然是GHQ打来的,麦克阿瑟的副官,惠特尼准将邀请他共进午餐,时间就在今天中午,地点定在石川家宅邸。 面对惠特尼的邀请,他无法拒绝,也不敢拒绝。 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吃饭地点就定在石川家宅邸,这顿饭的真正东道主是石川弘明,而惠特尼只是出面邀请的那个人。 他相信法律,也相信程序,可东京地检还没成立,就已经变成了一柄双方都想攥在手里的刀。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打给了首相官邸。 “我是岸本,请代为转达吉田首相,中午恐难赴约,惠特尼准将邀请我去石川家用餐,我实在无法推辞。如果首相方便的话,能否将午餐改到今晚或明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秘书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变故,只说了句“请稍等”。 岸本义雄在电话这头安静地等着,足足等了五六分钟,那头才重新有了声音,“首相阁下说了,他不怪你,时间改到明天,地点不变。” “好的,一定准时。” 他把电话挂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刚才在电话里几乎是明说了,就是不想吉田茂有什么误会,可不管他作何选择,他都已经卷入了权力的漩涡。 一开始,他还觉得这个任命是天上掉下来的蛋糕,可现在看来,这块蛋糕搞不好外面裹着糖霜,里面掺着砒霜。 事已至此,想再多都没有用,他看了眼时间,让秘书把他的西装拿来,准备赴约。 一个小时后,石川家宅邸。 岸本义雄刚从车上下来,就看到青木健太站在门廊下,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上前,微微欠身,“青木总监,怎能劳您在门口等候?这……这怎么敢当。” 青木健太迎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地抓住岸本义雄的手臂,“岸本先生客气了,快里面请,石川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青木健太并没有因为早上被拒绝而生气,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林致远告诉他,以势压人永远都是下下策,一定要表现出足够的尊重,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同化对方。 当两人来到客厅时,林致远也起身邀请对方在榻榻米上落座。 岸本义雄连忙鞠躬,“石川大人,您太客气了。” 他为人正派,但不代表他情商低。从惠特尼的电话到门口的青木健太,再到林致远亲自起身相迎,这一切都给足了他面子。 他环顾了一下客厅,没有看到惠特尼,询问道:“不知惠特尼将军……” 林致远提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语气淡然:“惠特尼将军有正事要忙,今天就不过来了,下次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 惠特尼是麦克阿瑟的副官,打电话本身就代表了某种态度,如果真的出现在石川家,传到麦克阿瑟耳里,反而会让麦克阿瑟不悦。 借势可以,但不能越界。 岸本义雄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是好茶,清冽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回甘。 他放下茶杯,斟酌着开口:“不知石川大人今日叫我过来,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听说‘东京地检’即将成立,我专门让人给外勤人员设计了一套制服,你先看看满不满意?” 说着,林致远拍了拍手,客厅侧面的纸门被拉开,三个人鱼贯而入,在岸本义雄面前站成一排。 只见这三人全都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内搭黑毛衣,下身是深色西裤,脚踩黑色皮鞋。 整体气质既不像军人,又不像警察,却让穿着它的人显得格外肃穆,甚至带了几分阴鸷。 林致远是直接让人按照后世特捜部的着装来设计的,放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多多少少是有一点另类。 岸本义雄盯着三人看了好一会,才道:“石川大人费心了,只是……这制服,是否过于醒目了?” 林致远笑着解释,“岸本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中国明朝的锦衣卫?那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特务机构,上查皇亲国戚,下办黎民百姓,朝中百官闻之色变。” “东京地检,上可查内阁大臣,下能办普通市民,只向GHQ负责,你不觉得,和明朝的锦衣卫很相似吗?” 第926 章 东京地检(2) 岸本义雄当然知道中国明朝的锦衣卫,他在读书时,课余翻过几本汉学典籍,明朝那些事他并不陌生。 飞鱼服,绣春刀,缇骑四出,诏狱森森。 眼前这身黑风衣,剪裁利落,不就是飞鱼服的翻版吗? 要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他是普通官僚子弟,父亲不过是个町公所的小吏。 靠着一路苦读,考进东京帝大法学部,毕业后进入检察系统。 二十多年来按部就班地升迁,熬资历、办案件、攒人望,本以为这辈子顶多也就是个检察官,没想到还有一步登天的机会。 但同时,他又有些后怕,林致远的话让他意识到东京地检很可能是第二个特高课。 只是特高课听命于军部,而东京地检听命于GHQ罢了。 他是搞法律的人,太清楚这种机构的性质了,东京地检可以是正义的利剑,也可以是私刑的工具,全看握刀的人想砍谁。 “石川大人,您这么说,让我有些惶恐……我只是一个检察官,何德何能担起这么大的责任?” 林致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挥了挥手,示意那三个穿黑风衣的年轻人先退下。 三人地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 林致远提起茶壶,给岸本义雄的杯中续上热水,“岸本先生,想必我刚才的话,已经让你意识到GHQ成立东京地检的目的。这个部门成立后,总是要拿出点成绩的,你有没有想过要查谁?”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落在岸本义雄耳朵里却如一记重锤。 查谁?他敢查谁?他能查谁? 他又不是刚入检察系统的小年轻,凭着一腔热血就敢往前冲。 “石川大人,东京地检的职责是查处政府内部的腐败与渎职,具体查谁,应当依据证据和线索,不能凭个人好恶。我做了二十多年检察官,向来只认卷宗和法条,不敢以权谋私,也不敢挟私报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态,又没有应承任何具体的对象。 林致远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口,“GHQ果然没有选错人,你尽管放心去查案,有什么需要,直接找青木总监,或者来找我,都可以。” 青木健太一直坐在旁边,此刻适时插话:“岸本先生,东京地检成立后,肯定需要大量的外勤人员。你可以从警视厅抽调,也可以从公安省那边要人。只是公安省刚组建,班子还没搭全,他们的人手未必充裕。警视厅这边,倒是有一批老手,办案经验丰富,随时可以划给你。” 岸本义雄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青木健太这话听起来是帮忙,实际上是要架空他。 “石川大人,青木总监,”岸本义雄把茶杯放回桌上,微微欠身,“我也是今天刚收到通知,很多事还没想清楚。东京地检的架构和编制我都需要时间理一理。还望两位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再拿出一个初步的方案来。” 林致远微微颔首:“这是自然,东京地检还没挂牌,事情千头万绪,慢慢来。” “多谢石川大人体谅。”岸本义雄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林致远最终并没有留岸本义雄吃饭,人来了,话到了,面子给足了,就可以了。 青木健太亲自把人送了出去,一直送到大门外,看着岸本义雄上了车,才转身走了回来。 “弘明,就这么让他走了?” 林致远把杯里的茶饮尽,起身来到门口,看着院中那几棵新栽的松柏,“他是聪明人,应该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弘明,我不是不信你的判断,只是东京地检的权力这么大,难保他不会为了青史留名,站在吉田茂那边?” 林致远转过身来,看着青木健太,意味深长道:“健太,扳倒权臣,青史留名,固然好,但东京地检的办案权来自GHQ,不是他想查谁就能查谁的。” 林致远想起后世的电视剧里面的一句话,“你能震动朝廷,是因为有人想让你震动朝廷。” 这话放在眼下,再合适不过。 看着青木健太若有所思的样子,林致远从兜里取出一根烟点燃,“克莱德传来消息,威洛比已经同意吉田茂,启用大岛弥三担任公安部长。” “大岛弥三?”青木健太眯起眼睛,表情凝重起来,“他不是上了GHQ的公职追放名单吗?” 他和大岛弥三同属宪兵系统,当然知道对方,专门负责镇压左翼社团和日共地下组织。 林致远吐出一口烟,“现在麦克阿瑟和GHQ已经开始放松对旧军人的管控,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们,一定要抓住机会,及时把一些人清理掉。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旧军人复出,大岛弥三只是第一个而已。 青木健太闻言面色凝重,他这段时间的确已经很用心地在清理旧军人的残余势力了,凡是可能对石川家构成威胁的、还跟旧军部有勾连的,能抓的抓,能追放的追放,能收编的收编。 但日本的旧军人有几百万,分布在各个角落,有很多为了提防GHQ的清剿,还刻意隐藏了身份,要把这些人一个个翻出来,谈何容易。 “吉田茂这是铁了心和我们打擂了,弘明,你有什么打算?” 林致远把烟夹在指间,语气平淡,“他们能启用旧军人,凭什么我们不能?只要这些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就可以用。” 林致远知道,吉田茂为了重建日本,肯定会想办法把治安权和经济权一步一步拿回去,这是必然的博弈。 日本的旧军人,杀是杀不完的,严格来讲,青木健太、渡边、小川智久这些人,又何尝不是日本的旧军人? 只要能为GHQ和石川家做事,站在他这边,就都可以用。 随着石川家的摊子越来越大,林致远是急缺人手的,一些从沪市和暹罗回来的旧军人,就因为上了GHQ的公职追访名单,他一直都没有用。 现在,既然吉田茂先开了口子,那就不要怪他了。 第 927章 十足十的日奸 次日,新喜楽料亭。 这是一栋两层的木造建筑,外观看与周围的高级料理店没什么太大区别。 可只要是在日本政界浸淫过的人,都知道“新喜楽”这三个字的分量。 这里原本是大隈重信的宅邸,从明治时代起便是日本政要密议的场所,人称“筑地梁山泊”。 伊藤博文曾在这里接待外宾、商议国事,原敬也曾在这里与政友会核心密商组阁大计,战时更有不少与军部往来密切的财阀高层选在这里碰头。 来这里的人,吃的从来不是菜,谈的也从来不是风月。 吉田茂提起酒壶,给岸本斟了一杯,“岸本先生,尝尝这里的菜。石川弘明可能会用美国的威士忌和牛排招待你,可那些东西终究不是我们自己的。” 他放下酒壶,语气不轻不重,“坐在这里喝一杯清酒,吃一条香鱼,才是地道的日本味道。” 岸本明白吉田茂是在提醒他,他是日本人,他的根在这里。 这话听起来是在说菜,可每一句都在说选择。 他看向吉田茂,语气诚恳,“阁下,我昨日去石川家,石川弘明只是问了我一些问题,并没有留我吃饭。” “哦?那你们都聊了什么?” “石川弘明让人为东京地检专门设计了一套制服,专门喊我过去看看,并没有谈什么具体的事。” “制服?难道他就没许诺给你什么?” 岸本听出了吉田茂话里的试探,甚至有一丝隐隐的不信任。 “阁下,石川弘明真的没有许诺我任何东西,他把东京地检比作中国明朝的锦衣卫,让我想好抓谁。” 吉田茂闻言,一巴掌拍在桌上,冷哼道,“抓谁是他一个商人该考虑的问题吗?东京地检是内阁机构,他石川弘明凭什么给你派任务、定调子?他把自己当什么了?当麦克阿瑟的代理人?还是当日本的摄政王?” 吉田茂喘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火压下去。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仰头灌了下去,“岸本先生,做人就算七分想着自己,也得两分想着国家,剩下一分想着别人。可你看看石川弘明,仗着华尔街的关系,不仅掏空了日本的产业,还安插这么多人占据政府要害部门。” “农林省是他的,警视厅是他的,现在连检察系统他也要伸手。像他这样十足十的日奸,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虽然也看美国人的脸色,但我那是委曲求全。帝国战败了,我只有先低头,才有机会重建日本,我从来没有想过把日本卖给美国人。可石川弘明不一样,他是主动把脖子伸过去让人家套绳,还帮着华尔街分食日本。这种人,就不配当日本人!” 顿了顿,吉田茂直视岸本,继续道:“石堂次郎被抓的事,你听说了吧?他不过是在麦克阿瑟面前说了一句石川家的问题,当晚就被警视厅以‘刺杀麦克阿瑟’的罪名抓走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个内务次长,仅仅因为说了真话,就被下狱,实在是太荒唐了!” “岸本先生,东京地检这把刀,如果握在石川弘明手里,日本将再也没有敢说真话、敢做真事的人了。内阁大臣、各省次官谁敢对石川家说一个不字?日本还谈何重建?” 岸本义雄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吉田茂说得都对,石川家的手伸得太长,已经到了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步。 可他毕竟在检察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不会因为吉田茂的一番话就热血上头。 今天这顿饭,说到底,也不过是吉田茂想把东京地检变成他对付石川家的工具罢了。 石川弘明要他当锦衣卫,吉田茂要他当清流,没人在乎他的想法。 他是突然被推到这个位子上的,他并不想当这把刀。 犹豫再三,他还是把回复林致远的话搬了出来,“阁下,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石堂次郎的事,我也觉得不妥。可东京地检还没挂牌,架构和编制还没理清楚,我现在不敢承诺您什么。” “不过请您相信,我岸本义雄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我在检查系统奋斗了半生,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吉田茂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他听出了岸本话里的分寸——不拒绝,不承诺,不站队。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差一些,可他毕竟是老练的政治家,知道有些事急不得。逼得太紧,反而会把一个本来可以争取的人推到对面去。 他端起酒壶,又给岸本斟了一杯酒,语气恢复了先前的从容:“不急,你回去慢慢想,如果需要人手、资金,随时来找我,内阁都可以解决。” “多谢阁下。” 回到法务省后,岸本谢绝了所有来客。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思考怎么才能拿出一份谁也不得罪,又能让各方满意的方案。 三天后,青木健太拿着岸本起草的方案,驱车来到石川家宅邸。 林致远看完后,把方案合上搁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岸本把东京地检的核心部门——特搜部,分成了两部,一部的人全部从公安省出,二部从警视厅出。 两部各查各的,互不统属,只对厅长和GHQ负责。 “弘明,这个岸本太不识抬举了,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林致远抬手制止,“他看似圆滑,实则也是无奈之举,我们逼急了,反而会把他推到吉田茂那边。二部就二部吧,以我们的财力和影响力,一部拿什么跟我们比?” 青木健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要论财力和影响力,吉田茂根本没办法和石川家比。 特搜部虽然分成了两个部门,但如果二部的待遇、装备、晋升机会远远超过一部,那些被分到一部的人心里会怎么想? 久而久之,心甘情愿为吉田茂卖命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岸本义雄想把两碗水端平,可林致远只需要往自己这碗里不停地加码,天平就会往他这边倾斜。 “弘明,那你觉得,派谁去掌管这个部门好一些?” 林致远想了想,“让小野信树带西村召彦来见我,他回到东京也有段时间了,是时候见见他了。” 第928章 西村昭彦 西村昭彦原是驻沪海军情报处的主官,海军大佐军衔,不仅是小野信树的直属上级,也是互助会成员之一。 在沪市时,他手下管着情报和对外事务,是日本海军在华中地区比较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按照战后军令部和山城政府达成的协议,只要他老实配合移交所有的军舰及装备,即便被审判也不会关太久。 可小野信树在离开沪市的时候,把驻沪海军仅剩的两艘千吨级军舰私自移交给了军统,导致山城政府极其不满,认为日方在移交程序上做了手脚,直接将西村昭彦控制住,关押审查了数月,年初才把他遣返回日本。 他在东京原本有一栋两层的小楼,是利用职权多年攒下的积蓄买的,但在大轰炸中被燃烧弹烧得只剩下一圈焦黑的墙基。 回来后也上了GHQ的公职追访名单,不仅找不到工作,就连在沪市的积蓄也没能带回来,如今只能带着妻儿寄居在东京郊区一个远房表兄家中。 妻子多次劝他离开东京,前往九州,她娘家在熊本县有一片不大的山林和田地,虽然清苦,但至少不用寄人篱下。 可每次提起,都被西村昭彦拒绝了。 他之所以不愿离开,是因为石川家现在如日中天,他在等一个机会。 互助会的成员,如今不少人都在政府部门担任要职,他西村昭彦论资历、论能力哪一样不如他们? 他只是倒霉,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可时机是可以等的,只要石川弘明还记得他,他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而这一天,终究没有让他等太久。 这日中午,西村昭彦正和妻子在屋里吃饭,吃的是用杂粮、麸皮和野菜揉成的团子。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员走了进来。 西村昭彦下意识地放下碗,准备去拿自己的良民证和遣返证明——自从他回来,时不时有人上门核查身份,他已经习惯了。 可还不待他起身,就听到其中一个警员道:“你就是西村昭彦?警视厅的小野课长想要见你,赶紧收拾一下,跟我们走。” 小野课长?小野信树? 西村昭彦嘴唇哆嗦了两下,把碗里的杂粮团子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一旁的妻子连忙数落道:“你这是干什么?这可都是粮食,你不吃,孩子们还要吃!” 西村昭彦没有理会妻子,他站起身,看向警员,“请稍候片刻,我换件衣服。” 片刻后,他穿着用旧海军制服改的便装走了出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向妻子,“以后,不用再吃这些了。” 几分钟后,西村昭彦来到巷口,远远地,他就看到几辆车停在路边,小野信树正靠在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旁抽烟。 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整了整身上的旧制服,走上前去。 见西村昭彦出来,小野信树连忙把烟丢在地上踩灭,快步迎了过来。 他脚后跟一碰,站得笔直,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西村阁下,您虽然给我留了地址,但这里实在太乱了,只能通过当地的警员找您,还请见谅!” 西村昭彦看着面前的小野信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曾无数次在心里把小野信树骂得体无完肤,如果不是小野信树私自把那两艘军舰移交给军统,他或许可以早一天返回日本。 并且,回到日本后,他还专程去警视厅找过小野信树,只是那天他在警视厅外面等了一下午,小野信树始终没有出来见他。 他知道自己是上了公职追放名单的人,小野信树担心见他会惹上麻烦。 最终,他留了个地址就离开了。 此时,见小野信树姿态如此低,他心中的怨气也消散了大半,“你今天来见我,就不怕别人说你和军国分子来往?” 小野信树直起身,目光坦诚,“是石川大人要见您,阁下,恭喜。” 一听是林致远要见他,西村昭彦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小野信树目光落在西村的旧制服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阁下,要不我先带您去买一套合适的西装吧。毕竟要见石川大人,总得讲究一些。” 西村昭彦没有拒绝,这都是小野信树欠他的。 上车后,他沉默了一会,开口试探道:“你可知石川大人这次为什么要见我?” “具体我还不清楚,是青木总监让我带你去见石川大人,我想大人肯定对您有重用。” “青木总监?”西村昭彦嘴里喃喃念着这个称呼,心里无比苦涩,这些人如今都让他高不可攀。 小野信树听出了他话里的怨气,劝慰道:“阁下,您不要怪我,更不要怪石川大人。您当时军衔太高,目标太大,石川大人不可能带您离开的。” 西村昭彦当然明白这些,他是驻沪海军情报处主官,小野信树能走,他走不了,这就是命。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终究是有根刺。 他沉默半晌,忽然笑道:“连渡边都混到了农林部长,你怎么还是一个课长?” 小野信树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渡边现在背靠关西派系,青木健太和石川大人的关系更不用说,阁下,以后你我还望互相扶持才是。” 西村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和我说说,现在石川家的情况吧。” 十几分钟后,随着小野信树的介绍,西村才对现在石川家内部的派系格局有了清晰的认识。 小野信树是海军出身,吉田善吾曾担任过驻沪海军司令官,他不是没想过往吉田善吾那边靠。 可吉田善吾的心思全都在一些技术人员身上,根本看不上他,而其他派系的人又把他当做是海军这一派系的。 西村看着窗外的街景,淡淡道:“那你为什么不想着自成一派?如今石川家最大的敌人就是军国分子和旧势力,基本上都是陆军马鹿,我们海军和他们的恩怨可是绵延了上百年。” “阁下,您的意思是?” “要想让别人看得起,就得体现自己的价值,如果你能有青木健太的影响力,你觉得千代子和吉田善吾会不接纳你?” 第929 章 下棋 小野信树带着西村昭彦抵达石川家时,已是午后三点。 西村昭彦已经换上了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整个人精神了很多。 石川苍介将他们引进客厅,几分钟后,林致远带着青木健太走了进来。 西村昭彦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便起身相迎,腰几乎弯到了九十度:“见过石川大人,青木总监。” 一旁的小野信树也连忙跟着鞠躬,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落在后面。 林致远快步上前,双手扶住西村昭彦的胳膊,将他从鞠躬的姿态里稳稳地托了起来,“西村君,一别两年,你风采更胜从前。” 自林致远从沪市前往曼谷算起,已有两年多的时间。 两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双方的身份地位,却早已千差万别。 西村昭彦没有顺势起身,反而双膝一弯,直接跪了下去,“石川大人,还请念在往日的情面上,给我一个机会。您说过,互助会,一体同心,荣誉共享!” 这一跪,让身后的小野信树看懵了。 他从见到西村昭彦到现在,对方一直神色淡定,可此刻这一跪,跪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林致远收起脸上的笑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西村昭彦,“西村君,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也是刚听说你从沪市回来了。来,陪我下盘棋,健太和小野这些人都不怎么会下棋。” “嗨依!西村昭彦应了一声,先是额头在榻榻米上碰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起身。 见林致远是他唯一的机会,这段时间早已磨灭了他心中所有的不甘和骄傲。 他可以对小野信树展示怨气,但对于林致远,他只能展示忠诚——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忠诚。 石川苍介将棋盘在矮几上摆好,黑白两罐棋子分置两侧,然后退到一旁。 林致远在棋盘一侧坐下,抬手示意西村落座,青木健太和小野信树则跪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观棋。 林致远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随便找了个位置落下,“吉田茂当着麦克阿瑟的面,把日本政府的腐败问题摊到明面上,我只能顺势建议GHQ成立东京地检,专门查处政府内部的腐败与渎职问题。这个机构挂在内阁名下,但直接向GHQ负责,权力很大,可以直接查内阁大臣和各省次官。” 西村昭彦闻言精神一振,拈着黑子的手指微微用力,他知道重点来了,“大人的意思是,吉田茂想借着腐败问题,削弱石川家的势力?” 林致远摇了摇头,又落一子,“麦克阿瑟现在最关注的是稳定和反共,并不在意腐败问题。但GHQ却很看重舆论影响,有些东西是不能放在明面上的,所以我不希望东京地检掌控在吉田茂手中。” “吉田茂虽然才上台几个月,但他手段强硬,不仅稳定了内阁班底,还拉拢了不少旧官僚和中间派。如今,就连麦克阿瑟和GHQ也对他多有信任。但我不喜欢他,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西村昭彦知道这是林致远的考题,如果回答得不好,他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林致远也不催,不停地在棋盘上落子。 客厅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青木健太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偶尔从杯沿上方掠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小野信树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西村的思考。 足足过了三四分钟,西村昭彦才开口道:“不瞒大人,我回到东京这段时间,每天都有看报,对吉田内阁出台的一些政策也有研究过。” “吉田茂并不是自由党原有的党首,只是鸠山一郎上了GHQ的公职追放名单,才轮到他来做这个党首。自由党里很多人,当初追随的是鸠山,现在只是暂时接受他,并不意味着真心拥戴。” “他既然打算拿腐败问题做文章,那么他和他身边的人肯定早有准备。但整个自由党这么多人,不可能每个人都干净,只要抓着这些人打,自由党内部对吉田茂的怨气肯定越来越大。” “一旦失去了党内的支持,也就意味着吉田茂失去了执政的基础。就算麦克阿瑟和GHQ再信任他,一个连自己党都拢不住的党首,也坐不稳首相的位子。” 林致远从矮几旁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燃,吸了一口,转头对一旁的青木健太笑道:“我就说西村君肯定能胜任这份工作,怎么样?” 青木健太放下茶杯,微微颔首:“西村君的见解,的确让我耳目一新。” 林致远随后看向西村昭彦,收起了方才的随意,正色道:“东京地检的负责人肯定要出自检查系统,但最核心的部门是特搜部,这个部门才是真正抓人、审讯、办案的地方。如今特搜部分成两个部门,一部是吉田茂的人,二部我交给你。” “无论你需要多少人手和资源我都可以给你,除了内阁给的经费外,我每个月还会给你特批一笔经费。我只有一个要求,把你刚才说的那些,全都落实下去。” 西村昭彦闻言心头狂喜,他本就出自情报特务系统,太清楚东京地检是个什么样的机构了。 别人或许会担心得罪太多人不能善终,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甘愿当林致远手里的刀,只求一个前途。 他再次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闷响,“石川大人的恩情,西村铭记在心,永世不忘。只是……我现在上了GHQ的公职追放名单,进入政府部门,恐怕程序上会有些麻烦。” “无妨!”林致远把手中的棋子放回盒中,语气平淡,“GHQ已经为吉田茂开了先例。大岛弥三,原是旧特高课出身,威洛比已经签字放行了,让他担任新成立的公安部长。你回去准备一下,三天之内,会有人把正式的任命文件送到你手上。人手,你找健太要就行。” “嗨依!” 从石川家出来后,西村昭彦扯了扯西装,里面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脊背上,被午后的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小野信树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既有羡慕,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阁下,我记得您棋艺很高超,当年在沪市的时候,连海军部的那些老家伙都不是您的对手,可刚刚怎么……?” 西村昭彦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你知道为什么石川大人说你和青木健太不会下棋吗?赢棋容易,可让一个不怎么会下棋的人赢棋,才是真的本事。” 小野信树恍然大悟,难怪林致远找他下过一次棋之后,就不再找他下棋了。 第930 章 小野信树的抉择 客厅内。 青木健太起身走到矮几旁,看着桌上的残局,笑道:“弘明,你的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林致远靠在坐垫上,把手中的烟在一旁的烟灰罐里按灭,“他故意输给我的。” 青木健太闻言,重新看向棋盘,刚才他一直在旁边观战,从第一手看到最后一手,黑白双方你来我往,绞杀得难解难分。 中盘的时候,西村昭彦的黑棋甚至一度占优,只是后来接连几手都走得保守,最后被林致远白棋翻盘,只输了半目。 他当时还以为是西村昭彦久不下棋手生了,可林致远现在这么一说,他才品出一点味道来。 二战时,日本军部把围棋包装成锻炼战略、决断力的“武道式修养”,无论是在高层,还是士官阶层,围棋都被推崇到了极高的位置。 军队里甚至有专门的棋道教官,各大联队都有自己的棋室,军官晋升考核里甚至有一项“棋力”的参考。 而在中国,围棋早已没落,沦为小众雅玩。 哪怕林致远来自后世,对围棋的了解也仅限于一些基本规则。 他今天找西村昭彦下棋,本来就不是为了下棋,而是要看看这个在沪市时就以精明著称的海军主官,值不值得他重用。 林致远知道对方在让棋,但让得不着痕迹,这种分寸,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健太,你觉得西村这个人怎么样?” “城府太深,不过应该会是把好刀。” 林致远点了点头,把茶杯搁回矮几上,“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能抓住,也是一种机缘。” 青木健太闻言陷入沉默,隐隐有一种危机感,石川家的棋局越来越大,光靠过去的功劳和忠诚是不够的,还得时刻准备着。 另一边,西村昭彦并没有返回郊区,而是让小野信树带他来到吉田善吾宅邸。 吉田善吾的宅邸坐落在麻布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院墙不高,看起来很低调。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管家确认身份后,把两人引进客厅。 此时,吉田善吾正坐在书桌后翻阅一份报告,这份报告是关于美军航母和重巡的设计和构造。 前段时间第七舰队停靠在横滨港,高田利雄为了和第七舰队打好交道,在酒桌上陪了几天几夜,把美国军官们和开心了,最终寻得一丝登船的机会。 但是没能进入指挥室和核心舱段,这份报告也只是一些外围舱室的布局和管路排布。 他正看得入神,见管家进来,皱眉道:“什么事?” “大人,警视厅的小野课长前来拜访。” “不见!” “他还带来一人,那人名叫西村昭彦,自称是您的旧部。” 西村昭彦作为海军情报处的主官,是他的左膀右臂之一,自然不是小野信树能比的。 略做犹豫,他最终还是把报告收进抽屉里,起身前往客厅。 吉田善吾虽然曾担任驻沪海军司令官,但在战争末期,为了确保天皇可以投降,早早便被米内召回了东京。 见他进来,西村昭彦连忙起身,鞠躬道:“吉田阁下!” 虽然也是鞠躬,但脊背弯了三十度便停住了,并不像刚刚在林致远面前那样弯成九十度。 吉田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两人也坐,“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阁下,年初便回来的。怕影响到您,所以一直没能登门拜访。” “那你今天这是?” “我刚去见了石川大人,石川大人打算说服GHQ,解除我的追放令,并且让我担任东京地检特搜部二部的负责人。” 吉田善吾沉默了几秒,看着西村昭彦,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你今天来找我,应该是有所求吧?说吧,需要我支持什么?” 西村昭彦微微欠身:“阁下,不是我需要什么,而是石川大人需要什么。石川大人对吉田茂并不喜,我打算从自由党内部下手。我知道海军有几人现在进了众议院,并且是自由党的成员。不知您能否代为引荐?我希望他们可以提供一些人贪腐的证据。” 自由党绝大部分是政客、文官,只有少数是旧军人。 而这些军人中,不少是反对对美开战的海军稳健派成员,基本都是米内和吉田善吾这一派系的旧人,因此没有上GHQ的公职追访名单。 他们进入国会,本来就是米内和吉田善吾想替海军系在战后的政治版图里占一块地,如果这个时候卷入吉田茂和石川家的派系斗争,轻则丢官,重则入狱,到时候海军在国会的声音就更弱了。 见吉田善吾沉默不语,西村昭彦继续道:“阁下,东京地检的特搜部有两个部门,一部全都是陆军马鹿,现在我接手二部,必须尽快做出成绩。您也清楚,陆军那帮人如果抢了先手,可不会手下留情,还望阁下能顾全大局!” 吉田善吾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才道:“我最多给你名单,具体的证据你自己去调查。” 名单已经足够了,西村昭彦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政客和文官,只要下了狱,还怕审不出证据? 他再次鞠了一躬,这一次脊背弯到了六十度,比方才深了一些,“那就拜托阁下了!” 见西村昭彦转身要离开,吉田善吾忽然叫住他,“西村君,我想你应该明白东京地检是一个什么性质的机构。陆军马鹿我不管,他们死多少都无所谓。但是一些政客和文官,最好不要痛下杀手,你今天用这刀砍了别人,明天这把刀就可能架在你自己的脖子上。” 西村昭彦对上吉田善吾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颔首:“多谢阁下提醒,我一定铭记在心。” 上车后,西村昭彦看着脸色阴沉的小野信树,笑道:“怎么?很受打击?” 小野信树咬牙不语,他之前拜访吉田善吾,对方顶多也就客气一下,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把他打发了,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而今天,西村昭彦登门,短短几分钟,一杯茶都没喝完,吉田善吾就愿意提供名单。 这种落差,让他越发认清自己。 “西村阁下,要不我不做这个课长了,跟着你去东京地检吧?” 西村昭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半晌才道:“东京地检不是善地,你跟着我,未必有好下场,你确定要去?” 小野信树重重点了点头,“日本战后的格局已经定了,蛋糕也差不多分完了。我在警视厅虽然是个课长,但很难有大的作为,不如跟着您去东京地检搏一把!“ 西村昭彦闻言不再劝,作为小野信树曾经的上级,他知道对方能力还是有的,干活是一把好手,但扛不起全盘。 警视厅有青木健太,还有川端村的一百多人,他的确很难更进一步。 第931 章 麦克阿瑟生气 第一生命大楼,麦克阿瑟办公室。 威洛比必恭必敬地站在办公桌前,把一份报告搁在桌上,退后半步,开口道:“将军,这次日共在众议院一共拿到了五个议员席位,分别是德田球一、野坂参三、加藤勘十、黑田寿男和山本宣治,我已经让人对这五人重点监控了,您看要不要直接除掉这些人?” 麦克阿瑟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报告上,并没有去拿。 日本众议院一共有四百六十六个席位,日共这次拿到五个,表面上看连个零头都不到,可这个数字还是让麦克阿瑟很是不悦。 要知道,这个结果已经是威洛比极力打压之后的结果。 渔区罢海,日本政府被迫让步,提高收购价、调整配额,反而让日共在民间的呼声更大了。 麦克阿瑟虽然对日共很不喜,但他清楚,美苏关系目前只是逐渐转冷,华盛顿还没有直接摊牌。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暴力镇压,只会给苏联外交口实。 另外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 去年,是他亲手签署了释放日共政治犯、开放党禁的命令,对着各国记者说这是“民主化的里程碑”。 现在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如果强行取缔日共、抓捕高层,等于自己推翻 “民主化” 宣传,这种出尔反尔的事,不利于他的个人形象。 “除非华盛顿那边先动手,否则我们绝不可以先出手,不行就多扶持一些日本的旧军人,让他们去和日共斗。但有一条,这些人必须拥护GHQ,拥护民主化改革。我们要的是听话的狗,而不是会反咬主人的狼。这一点,你一定把好关。” 威洛比正要应声,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麦克阿瑟抬起头,只见萨瑟兰走了进来。 他眉头微皱,萨瑟兰这个时候来找他,通常意味着出了岔子。 萨瑟兰走到办公桌前,先是扫了一眼桌上的报告,然后看向威洛比,“你先出去,我有事要和将军单独谈。” 威洛比的脸部肌肉微微一僵,他和萨瑟兰都是巴丹帮的核心成员,有什么事是不能当着他的面讲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麦克阿瑟,见麦克阿瑟微微颔首,他只能敬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待办公室只剩下两人,麦克阿瑟正色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将军,我刚收到消息,华尔街将横滨租界的资产和远洋船队注入了一家名为‘远东投资与建设’的公司。而这家公司,下个月就要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了。” “Shit!”麦克阿瑟闻言一掌拍在桌上,“克莱德呢?马上让他来见我,这么大的事,竟然不提前征求我的意见,他想干什么?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总司令?” 萨瑟兰没有动,也没有接话,而是等麦克阿瑟的火气发泄的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将军,我建议,在见克莱德之前,您先想想这件事怎么处理?华尔街那些人您是知道的,他们付出一美元,恨不得收回去一百美元。这家公司一旦上市,以后我们在日本的很多政策都会被影响。” 麦克阿瑟喘着粗气,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南太平洋铁路公司’,这家公司在1870年到1910年期间,曾垄断加州的大量土地和铁路干线,深度绑架加州政府。 州议会在讨论土地税、运费、劳工法规时,很多法案要先经过铁路公司的同意。 民间流传一句话:“加州的立法,先过南太平洋办公室,再送州议会。” 后来,美国政府出台了不少反垄断法案,把南太平洋铁路公司进行了拆分,这才避免了加州政府被铁路公司绑定的局面。 现在,华尔街竟然把横滨租界和远洋船队装进了一家公司,还要推到纽交所去上市。 股价是华尔街资本市场的事,他麦克阿瑟不需要为维持股价负责。 但股民不一定会这样想,那些买了远东公司股票的美国人,不会关心日本的民主化改革取得了什么样的效果,他们只会关心股价涨了没有。 一旦股价大跌,他们会说,是GHQ的政策影响了公司经营,是麦克阿瑟没有管好日本。 从这些人出现在澳大利亚,不惜重金也要为他拍摄一部专属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的电影时,他就知道这些华尔街来的家伙以后肯定要从他身上拿走更多的东西。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华尔街的资本家从来不会做亏本买卖。 这些人为他拍电影、为他在国内报纸上造势、帮他缓解粮荒,都会连本带利地收回去。 在他的默许下,这些人已经控制了日本的民生经济,这难道还不够吗? 冷静下来后,麦克阿瑟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这是他的专线电话,可以直接接通华盛顿,不需要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他要和杜鲁门通话,他要阻止远东公司在纽约上市! 一个多小时后,麦克阿瑟挂断电话,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没想到花旗、高盛、雷曼兄弟,甚至洛克菲勒家族旗下的信托基金都有参与推动这家公司上市。 他之前也让家族调查过克莱德背后的基金,资料显示大概率是战时从香港或欧洲过来的资本。 并且,但这家基金在战时还给罗斯福捐赠过数百万美元,罗斯福更是派过幕僚为他们站过台,谁也不知道背后有多深的利益关系。 这个时期,国外的公司是很难在纽交所挂牌上市的,顶多在场外的 Curb(美国证交所)交易。 虽然,这些人是把公司注册在美国,然后控股在日本的产业,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就是日本的公司。 但它却还是在主板上市了。 杜鲁门在电话里含糊其辞,说什么“证券交易委员会独立审批”、“不便干预市场行为”,全是套话。 还有几个月就是中期选举了,杜鲁门就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罪华尔街。 他沉默良久,最终拿定主意,“把克莱德叫来,不管咋么样,我都要和他,以及他背后的人谈谈。” “好的,将军!” 第932 章 麦克阿瑟生气(2) 半小时后,克莱德来到麦克阿瑟的办公室。 进门后,他立刻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麦克阿瑟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椅子里,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萨瑟兰坐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打量着他,面无表情。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摘下帽子,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我亲爱的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 他话还没说完,麦克阿瑟就转过身来,打断道:“我现在没有心情听这些,那个远东公司怎么回事?为什么它要在纽约上市了,而我却不知道?” 克莱德在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以往麦克阿瑟哪怕心情不好,都还是会听完这些恭维的话。 可今天,连开场白都被打断了,看来心情很差。 他稳了稳心神,委屈道:“将军,去年参加完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在从密苏里号返回横滨的途中,我和您汇报过的,您难道都忘了吗?” 麦克阿瑟眯起眼睛,半晌,才似乎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克莱德告诉他华尔街打算在横滨投资数亿美元,并且还要成立横滨租界,组建一支远洋船队。 说到兴头上,还简单畅想了一下未来,说日本有上千万廉价的熟练工人,横滨会重新成为远东最重要的贸易枢纽,日本的工业会在华尔街的支持下复苏,最后好像还提到了上市。 可他当时只是随意听听,那时他刚踏上日本的土地,还没有入驻东京,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华尔街在他身上投资这么多,要一个横滨租界,并且还打算投资数亿美元帮他恢复日本的工业,他只是略作思考就同意了。 他当时脑子里装的全都是受降仪式、解散军队、稳定日本,根本就没想这么多。 麦克阿瑟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玉米芯烟斗,在手里转了一圈,才道:“即便如此,现在公司要上市了,这么大的事,你难道就不应该在和我再确认一下吗?你知不知道,一旦公司上市,整个GHQ都会被被动,你们是不是想做第二个‘南太平洋铁路公司’?” “将军,您真的是冤枉我了,我从来没有要瞒着您的意思。公司在下个月上市,审批流程就走了大半年,华尔街那边不可能每一个流程都和我汇报。今天要不是您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下个月就要上市。” 克莱德顿了顿,上前一步道:“还有,您说的第二个‘南太平洋铁路公司’更不可能,南太平洋是靠垄断土地和铁路干线绑架加州政府,而我们想在日本做事,都离不开您的支持。说直白点,您是日本的太上皇,没有您的允许,我们的船队都出不了东京湾,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麦克阿瑟知道这是托词,南太平洋铁路公司当年也是从“支持加州发展”开始的,可后来呢? 只是现在GHQ很多东西都还离不开石川家和华尔街的支持,如果没有他们帮忙,麦克阿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稳定日本的局势。 他把烟斗在桌上敲了敲,沉声道:“我听说花旗、高盛、雷曼还有洛克菲勒家族的信托都有参与,背后都还有哪些人?” “将军,这个我就更回答不了,说实在的,有些东西,就算是我也不知道。我虽然在这边帮您协调事务,但华尔街那边的股权结构,我是没有权限知道。” 这个时候,在纽交所上市,只需要披露持股超过 10% 的大股东,普通中小股东、信托基金的底层出资人,不用披露,一些空壳公司,也不要求穿透到最终的受益人。 更何况,林致远用多个国家的空壳公司做了多层嵌套,在这个信息不透明的时代,就算FBI也很难把背后的股东结构理清。 见麦克阿瑟眉头拧得更紧了,克莱德继续道:“将军,公司上市的那天,如果您能出席的话,我想……” “No。”没等克莱德说完,麦克阿瑟就直接拒绝。 开什么玩笑?他是驻日盟军最高统帅,美国的五星上将,跑去纽交所给一个公司站台,这算什么? 这样做的后果只有一个:他麦克阿瑟会和远东公司死死绑在一起,也会更加被动。 更何况,杜鲁门已经两次邀请他回华盛顿述职,都被他以日本占领事务繁重为由拒绝了。 如果他这次回了纽约,那是不是也要去白宫见杜鲁门? 他略作沉吟,“倒是可以让你背后的人来一趟东京,想让我去纽约,不可能。” “好的,将军,我回去就把您的话转达给他们,只是现在公司忙着上市,他们愿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东京见您,我就不确定了。” “我要见的是背后的人,而不是站在台前的职业经理人。” “这……”克莱德迟疑了一下,随即堆起笑意,“其实将军,您完全没有必要。如今花旗、高盛、雷曼还有洛克菲勒家族都参与了进来,这些人都可以成为您的支持者。远东公司上市之后,公司的股价、财报、未来的扩张计划,都会摆在这些人的桌上,只要大家合作共赢,他们也肯定会为您说话的。” 麦克阿瑟沉默了很久,没再说话,而是挥手让克莱德离开。 克莱德见麦克阿瑟不愿再谈,只能朝两人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待他离开后,萨瑟兰从椅子上站起来,斟酌道:“将军,资本是把双刃剑,克莱德他们的确为日本的稳定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是现在已有尾大不掉之势,还是要想办法制衡才是。” 麦克阿瑟点了点头,“我不管背后是谁,在日本,是我说了算。” “当然,将军。”萨瑟兰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而笃定,“日本,一直都是您说了算。” 第933 章 不妨买点股票 另一边,克莱德从第一生命大楼出来后,就直接前往石川家宅邸。 林致远听他把和麦克阿瑟的对话讲完,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克莱德,放轻松点。麦克阿瑟现在还离不开我们,他即便有不满,也只能忍着。” “我亲爱的石川大人,你是没看到麦克阿瑟将军今天的脸色。他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一旦觉得我们失控,一定会采取措施的。” 林致远吐出一口烟,“我们为什么要失控?远东公司全力配合GHQ的经济政策,公司上市之后,财报定期抄送GHQ一份,横滨租界的重大投资也事先跟萨瑟兰通个气。他想要面子,我们给他面子。他想要掌控感,我们就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控。” 克莱德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他扯了扯领带,端起一旁的咖啡喝了起来。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代理人,一个在东京替华尔街跑腿、替林致远传话的中间人,可不想有什么危险。 林致远看他紧张的样子,打趣道:“回去喝杯威士忌,好好睡个午觉,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他顿了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另外,下周,我们一起回纽约。” 克莱德听到“回纽约”三个字,脸上终于浮现一抹笑意。 见状,林致远在心中叹了口气,看来是时候换一个职业经理人来东京了。 如今横滨租界已经步入正轨,日本的军国分子、旧财阀和旧华族也清剿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蛰伏。 顾婉秋要去香港,而华尔街那边,也需要给詹台明再找一个帮手,让克莱德过去正好。 他从来没有想过跟麦克阿瑟正面硬碰,麦克阿瑟是一个掌控欲极强的人,这样的人,习惯了所有人对他俯首帖耳。 他要的是面子,是权威,是华盛顿和国内报纸上那个‘日本太上皇’的形象。 只要你不去碰他的面子,不动摇他高高在上的位置,他就不会跟你撕破脸。 就算有冲突,也要等到朝鲜战争爆发,并且还要把石川家和远东公司伪装成受害者,让麦克阿瑟说不出责怪的话。 克莱德离开后,林致远看了眼时间,快到午饭时间了。 他索性不再工作,直接前往后院。 吃饭的时候,他看着两女,正色道:“公司下个月会在纽约上市,下周我便会前往纽约,这次,你们和我一起去。” “一起去?”千代子和美惠子几乎是同时放下碗筷,不可思议地看着林致远。 看着两人惊愕的表情,林致远笑道:“她想见你们。” 这个“她”,两女都知道是谁,她们有紧张,有好奇,还有一丝微妙的、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抗拒。 千代子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膝上的衣摆,“去纽约……要带孩子吗?” “孩子就不要带去了。从东京到纽约,就算坐飞机也要三四十个小时,中间还要在夏威夷加油,太受苦了。” 千代子只是‘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她不知道林致远是真的担心孩子跟着受苦,还是不想让对方看见孩子。 而一旁的美惠子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开口道:“接下来几天,要让英语老师每天都来才行。这一年,我跟着孩子也就学了点皮毛。” 林致远对孩子和两女都有要求,必须会说一些英语和汉语。 千代子作为米内的侄女,早年也接受过外文教育,现在又跟着家教老师学了一年,日常对话早就没问题了。 但美惠子从来没学过,又到了这个年纪,学起来自然慢一些。 林致远看着美惠子如临大敌的样子,笑道:“不用紧张,她只是想见见你们,实在不行,我给你们当翻译。” “达咩!达咩!”美惠子连连摆手,“万一她想和我们说些什么,你在一旁不合适……”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林致远见状不再说话,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饭。 只是接下来的饭,两女吃的很煎熬。 当晚,林致远在会所款待了十几名GHQ的官员,其中就有麦克阿瑟的副官惠特尼准将,和萨瑟兰的副官威尔逊中校。 惠特尼和威尔逊坐在林致远左右两侧,其他人按级别依次落座。 林致远也是很久没见威尔逊了,他在刚抵达横滨的时候,向萨瑟兰为青木健太等人索要职务,当时就是威尔逊带他去“终战联络中央事务局”办的手续。 林致远私下还给了对方十万美元,并且暗示对方可以成立一家外贸公司。 只是如今林致远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威尔逊也客气了很多。 寒暄的差不多了,林致远清了清嗓子,看向众人:“诸位,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一件好事想通知大家。远东公司下个月就要在纽交所上市了,大家如果信得过我的话,不妨让在美国的家人买一些。” 话音落下,在场的十几人立马窃窃私语起来。 惠特尼眯眼看向林致远,今天麦克阿瑟的心情很不好,他多少也是了解一下,据说就是和这家公司有关。 “石川先生,你的意思是说,远东公司的股票一定会涨喽?” 林致远连忙摆手,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我可没这么说,这可是违法的。”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大萧条之后美国虽然设立了 SEC,试图规范证券市场,可内幕消息交易依旧是华尔街的灰色潜规则。 更何况他们在东京,纵然 SEC 法理上有权监管,但远隔重洋取证困难,想要抓到实锤,几乎无从下手。 林致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道:“我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帮大家分析一下。相信不用我说,以各位的身份和地位,应该明白华盛顿正在转变对日态度。” “现在的日本虽是一片废墟,一旦华盛顿打算扶持日本,你们觉得会不会对日本进行援助?苏联可是在远东陈兵上百万。” 惠特尼略作沉吟,斟酌着开口,“石川先生,你可能搞错了,花生米现在已经彻底倒向华盛顿,就算要扶持,也应该是中国的国民政府,而不是日本。” 第934章 不妨买点股票(2) 二战结束后,国民政府试图在美苏两国之间维持平衡。 蒋内心虽然偏向美国,但外交上又不得不向苏联示好。 美国想把国民政府扶持成东亚主要盟友,一方面派马歇尔来华调停,摆出一副“和平使者”的姿态。另一方面又提供大量军援,并且出动第七舰队帮国民党运兵抢占各大城市。 而苏联也愿意承认国民政府为中国唯一合法政府,并承诺不援助延安,但条件是民国政府遵守《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内容,即承认外蒙古现状,承认旅顺、大连港和中长铁路的苏联特权。 国民政府真正彻底倒向美国,还要从1946年初说起。 标志性的事件,便是国府接收东北的技术人员张莘夫在东北遇害。 张莘夫是矿业工程师,受资源委员会派遣前往东北接收被苏军占领的工矿企业,在回程途中被不明身份的人员截杀于抚顺附近。 紧接着,雅尔塔密约的内容被报纸曝光——美英苏三国背着中国,把外蒙古、旅顺、大连、中东铁路和南满铁路的权益划给了苏联,以换取苏联对日作战。 外加上苏军迟迟不按约定撤军,反而在东北大拆工厂、搬运机器,彻底引爆了国内舆论。 国民政府借这个机会,顺势公开反苏,外交重心明显倒向美国。 上个月,斯大林主动邀请蒋会面谈判,试图重新修复中苏关系,但蒋直接拒绝了这次会面,等于把筹码全部押在了华盛顿这边。 所以,在惠特尼这些人眼里,国民政府才是美国在东亚的主要盟友。 林致远放下酒杯,笑道:“将军你说的对,我相信美国的股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远东公司上市后,股价不会有太高的预期。我们预估的开盘价在5美元,开盘后短期可能会回落到3美元左右,但三年后,股价会去到二十美元,五年后,会去到五十美元。” 话音落下,席间再次响起议论声。 惠特尼快速在心中算了一笔账,如果在三美元的价格买入,去到二十那就是六七倍,去到五十那就是十几倍。 别看二战时美国的产能翻了天,但因为罗斯福的高税收政策,企业利润被抽走了大半,像波音这样的公司,即便订单翻了几十倍,股价也才涨了三四倍而已。 远东可不是一家小公司,如果真能兑现这个涨幅,那简直是华尔街近几年来为数不多的造富神话。 林致远之所以敢这么保证,会因为他知道历史的走向。 三年后,国民政府会退居东番岛,届时华盛顿一定会加大对日本的扶持力度。 五年后,朝鲜战争爆发,日本更是会承接天量的军事订单,变成美军在远东的兵工厂和补给站。 他就是要靠股市完成利益输送,把惠特尼这些GHQ的官员牢牢绑在自己的船上。 这些人现在也许并不相信他的话,或许觉得他是在吹牛,是在拿华尔街的话术糊弄人。 可当股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增长时,他们会怎么做?会不会追悔莫及,会不会追加投资? 特别是等到麦克阿瑟开启圣诞节攻势,当着记者和军官放话“小伙子们圣诞节前就可以回家”的时候,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胜利的喜悦中,也是远东公司股价最高的时候。 就算股价真的到了林致远所说的五十美元,这些人也不一定会走。 人性向来如此,赚了还想赚更多,涨了还想涨更高。(家人们,你们还相信光吗?) 待到志愿军发起反攻之时,这些人不仅要承受朝鲜战场的失利,还要面对股市崩盘带来的巨大恐慌。 他们还能不能安心工作?为了稳定股市,会不会刻意炮制利好消息,竭力封锁所有负面情报? 在原有的历史,很多情报都已经显示志愿军已经入朝,有参战迹象,可麦克阿瑟递往华盛顿的报告,依旧将这些信号解读为外交恫吓、虚张声势。 即便第一次战役已经打响,发回华盛顿的电文仍刻意压缩志愿军参战兵力,淡化战局危险。 直到三十八军穿插三所里、龙源里,堵住美第八集团军退路,陆战一师被迫从长津湖艰难突围,麦克阿瑟才向华盛顿承认现实。 宴会结束时,已是深夜,惠特尼和威尔逊走在最后,两人在门口跟林致远握了手。 “石川先生,”惠特尼握住林致远的手时微微用了点力,低声道,“现在就我们三个人,我很想知道,你哪来的底气?” 林致远笑了笑,松开手,“将军,这是华尔街的游戏,我只是代为转达善意。” “善意?”,惠特尼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威尔逊也连忙和林致远握手告别,和惠特尼上了同一辆车。 在回去的路上,威尔逊看向惠特尼,“将军,您觉得他的话可不可信?” 惠特尼伸手把车窗摇下了一点,让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些酒意。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如果是华尔街的那些资本家和我这么说,我肯定认为他们是在画饼。但我们和石川弘明相处了这么久,我觉得他不会拿没把握的事来骗我们,他应该清楚,得罪我们的后果是什么。日本,终究还是我们说了算!” “保险起见,我会让家人买几千美元试试,亏了也不心疼,但如果真像他说的,那就是几万美元的利润,足够我养老退休了。” 威尔逊表面点头,但心中觉得惠特尼绝不可能只买几千美元。 林致远当初给他的十万美元,他一直没有动,本来打算退役以后,买一个农场安安稳稳过后半生。 但现在,他决定把这十万美元全都用来买远东公司的股票,亏了也就当是还给对方了。 可万一真的有十几倍的利润……他的心跳快了一拍,连忙把目光转向窗外,借以掩饰心中的激动。 第935 章 复兴资金 次日,东京千代田区霞关一丁目,一栋三层小楼。 这里原是东京司法厅,在大轰炸时损毁严重,外墙还残留着被大火焚烧的痕迹,二楼的窗户有几扇是用木板临时钉上的。 经过简单装修后,现在成为东京地检的办公大楼。 一楼是特搜部,二楼是庶务和文书课,三楼是厅长办公室和会议室。 此时,岸本义雄正坐在办公桌后,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两人。 其中一人穿着林致远设计的那套黑色长风衣,衬得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正是西村昭彦,现在已是特搜二部的部长。 他身侧站着一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男子,穿着用日本旧军服改装的黄色制服,则是特搜一部的部长——森川健次。 森川健次,原是宪兵本部经济搜查班的中佐,战时专门负责查处军官私吞军用物资案件,经手的案子不下百件,从陆军省的高官到前线联队的军需官,被他送进监狱的有几十人。 正因为专业对口,吉田茂把他从公职追放名单里捞了出来,塞进东京地检一部。 “森川君、西村君,”岸本义雄把双手搁在桌面上,语重心长道:“以后特捜部就交给你们了,望你们各司其职,依照法律程序办案,不要辜负GHQ和内阁的信任。” “嗨依!” 西村昭彦率先伸出手,森川健次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见两人握手,岸本义雄露出笑容,“你们能这样我很欣慰,现在东京地检刚成立,很多事都需要你们去解决,我就不多留你们了。有案子,记得先走程序,一定要征得我和GHQ的同意后,才能采取行动,明白吗?” “嗨依!”两人再次应声,同时微微躬身,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时,西村昭彦从兜里取出一盒烟,递到森川健次面前,“森川君,来一根?” 森川健次低头看了一眼,是美国的骆驼牌香烟,在黑市要卖到两三百日元一盒。 以他现在的月薪加上各种补贴,就算不吃不喝,也就买得起八九盒这样的香烟。 来东京地检报到之前,他已经见过吉田茂,也知道西村昭彦代表的是石川家。 面对西村昭彦的示好,他并没有拒绝,在真正动刀之前,表面的和气还是要做的。 他伸手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西村昭彦划了根火柴递过去,森川低头凑近,吸了一口,“西村君,这可是好烟,一般人还真舍不得抽。” “森川君喜欢的话,这包就送给你,但火柴我得自己留着。” 说着,西村昭彦把烟盒往森川胸前一塞,动作干脆利落,不似作伪。 森川下意识地接住香烟,他没想到西村会突然来这一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盒,沉默了两秒,没有把香烟还回去,而是直接揣进兜里。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语气随意:“你们二部打算从哪里开始入手调查?” “还没想好,东京地检刚成立,卷宗都还没归档,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找不着。你们一部呢?” 森川笑了笑,“和你们差不多,西村君有什么动作可要知会一声,你我都是为内阁做事,为GHQ效忠,总不好自己人先撞上了,让外人看笑话。” “那是自然!”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在一楼分道扬镳。 西村昭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小野信树已经等候多时。 见西村回来,他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躬身道:“西村阁下!” 小野信树那天回去之后,就找到青木健太,表明了自己想跟着西村昭彦去东京地检的想法。 青木健太做了挽留,但小野信树执意要走。 最终,青木健太不仅允许小野信树带走全部的班底,还给这些人发了三个月的薪酬,算是一点心意。 西村昭彦回到椅子上坐下,把火柴往桌上一扔,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想办法打听清楚一部行动队员的待遇,看看能不能买通一些人。” 他方才在楼梯口看似随意地递烟,其实就是试探。 从森川健次收了那盒烟,就能从侧面说明对方要么有些贪小便宜,要么处境并不宽裕。 日本的财政状况摆在那里,内阁拨给东京地检的经费不多,就拿他这个特搜二部的部长而言,加上各种补贴,月薪也就两千多日元。 而一斤美国面粉就要三十日元,大米更贵。 所以,现在的政府人员,如果不靠着手里的权力为自己谋点私利,根本就活不下去。 但东京地检是专门查贪腐的部门,决不能被人抓住把柄,所以林致远才会每月给西村昭彦拨一笔经费,让他用来笼络人心,维持二部的运转。 “我明白了。”小野信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西村昭彦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这是石川大人给的经费,把你带来的人安顿好,约束好他们。如果让我知道有人手脚不干净,我可不会客气。” 看着西村昭彦冰冷的眼神,小野信树连忙躬身:“嗨依!阁下您放心,我一定会管好他们。” 小野信树离开后,西村昭彦从抽屉里取出吉田善吾交给他的名单。 这份名单上有十几人,其中有利用身份特权,从厚生省、农林省拿到超额粮食、燃料配给券,再转手交给东京黑市掮客出售。 他想了想,直接用笔将这些人划掉。 这点东西就算报上去,GHQ很大概率不会当回事,配给券倒卖在东京黑市上已经成了半公开的生意,连美军宪兵队都有士兵参与,查来查去,最后只会抓到几个小鱼小虾,伤不了吉田茂的筋骨。 另外还有一些人参与隐匿战后遗留物资,就是在战争末期,军部留作一亿玉碎的物资,被这些人联合地方华族和财阀直接贪墨了。 他想了想,还是划掉了,这些物资分散在各地,查起来耗时耗力,而且背后牵涉的旧华族和旧财阀关系网太深,阻力太大。 最后只留下五人,全都是参与复兴资金行贿的。 战后,内阁对地方企业开通了复兴融资的渠道,这些人利用在国会的影响力,帮一些企业拿到贷款,而企业又以政治献金的形式对他们进行贿赂。 西村昭彦之所以选这些人下手,是因为复兴资金是GHQ用来稳住日本民生的,是让日本政府拯救日本经济的国家重建资金。 一旦查实,所带来的政治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民众会质疑吉田茂内阁,打着战后复兴的名义,瓜分国家重建经费,出卖战后日本的希望。 第936 章 长谷清肇 这日,林致远正在书房收拾东西,为前往纽约做准备。 石川苍介突然敲门做了进来,“大人,长谷清肇前来拜访,您看要不要见他?” 林致远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长谷清肇是原驻沪海军司令官长谷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 林致远在沪市的时候和对方打过几次交道,只是后来,长谷调任东番岛总督,便再也没联系过。 战后,长谷作为乙级战犯嫌疑人被关进了巢鸭监狱,后来巢鸭监狱被炸,连尸体都没剩下。 “他有没有说明来意?” “没有。”石川苍介摇了摇头,“他只说想见您一面。” 林致远略作沉思,长谷毕竟是他认的叔父,虽说这个“叔父”更多是当年在沪市为了打通海军关系而认下的,但如果他今天不见长谷清肇,消息传出去,别人会说他石川弘明薄情寡义,这和他重情重义的人设不符。 “安排在客厅见面吧。” “嗨依!”石川苍介应声退了出去。 几分钟后,林致远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细纹和服,前往客厅。 见他进来,长谷清肇必恭必敬地九十度鞠躬,“见过石川大人!” 林致远快步上前,双手扶住他的胳膊,“长谷君,你我可是有四五年没见了,叔父遇害的事我也听说了,只是你们居住在神奈川,而我又事务繁忙,没能出席叔父的葬礼,还望不要怪罪。” “不敢!”长谷清肇连忙摆手,“大人您事务繁忙,家父若泉下有知,也绝不会怪罪的。”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在沙发上落座。 石川苍介端了两杯茶上来,搁在矮几上,然后退到一旁。 “长谷君,你今天来找我,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是有别的事?” 长谷清肇犹豫了几秒,忽然从沙发上滑下去,双膝跪在地上。 “石川大人,我本来是不想打扰你的,但我听说GHQ已经放开了对旧军人的管控。父亲已经不在了,为了家族的延续,我只能登门拜访,希望您能帮长谷家一把。” 说完,他重重把头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林致远不由地皱起眉头,这一出,怎么和前两天的西村昭彦如出一辙? 他前两天刚见过一个跪在地上求机会的西村昭彦,今天又来了一个长谷清肇。 虽说神奈川距离东京只有五十多公里,但GHQ放开对旧军人管控的消息,这才几天的时间,竟然就传到神奈川了? 看来,吉田茂这些人为了招募旧军人,已经把风声撒出去了。 他弯下腰,双手扶住长谷清肇的肩膀,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长谷君,你这是做什么?叔父当年在沪市对我多有照顾,我一直记在心里。说吧,你希望我怎么做?” 长谷清肇顺势起身,重新坐回沙发上,但这次只坐了前半截,身体微微前倾,“石川大人,如今日本的情况您也知道。就算GHQ放宽了对旧军人的管制,但以我的能力,很难找到什么像样的出路。” “虽然东番岛上的军民已经陆续撤回来了,由于国民政府缺乏技术人才,还留下了两万多名糖业、电力、水利、矿山等方面的技术人员。我们长谷家在东番岛经营多年,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我想从事日本与东番岛之间的贸易,不知道您能否帮忙?” 眼下,石川家几乎垄断了日本的经济和民生,只要背靠石川家,长谷清肇就不用担心货源、船队的问题,也不需要应付GHQ的刁难。 林致远没有立刻接话,他背靠在沙发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起来。 日本殖民了东番岛近五十年,岛上到处都是日本人留下的设备和工厂。 留下来的这两万多人,要么是国民政府刻意挽留的技术骨干,要么是自愿留下的旧移民,要么是日本军部在撤离时,刻意安排潜伏下来的情报人员。 那些在日占时期出生、成长、接受日本教育的人,战后虽然换了旗帜,但骨子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变。 林致远来自后世,自然知道这些人的后代会在几十年后的政坛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眼下是1946年,国民政府根本不在意东番岛,更顾不上清算这些留在岛上的日本人。 看来,是时候把石川家的势力延伸到东番岛上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长谷清肇,“长谷君,你这个想法很好,东番岛的贸易确实是一块肥肉,但眼下GHQ对日本的进出口管得很严,短期恐怕有点困难。” 长谷清肇连忙点头,“只要大人愿意帮忙,我都听您的安排。” 林致远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件事比较棘手,我想知道,叔父在东番岛上是否留有后手?不然,我费这么大的劲恢复了贸易线,结果贸易体量很小,岂不是白忙一场?” 长谷清肇明白林致远的意思,对方这是让他交个底,然后评估这件事值不值得做。 “大人,民国政府接收东番岛后,并不是全部清算,他们还需要岛上的一些大家族帮忙维持统治。而这些人,在我父亲在时,就和总督府深度合作,只要贸易线能打通,我有把握能说服这些人。” 林致远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长谷君,这件事如果做成,石川家要占股八成,你能接受吗?” 长谷清肇闻言一怔,但很快,他就从沙发上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大人这是看得起我长谷家,能跟着石川大人做事,是我们的福分。” 虽然林致远一下子就拿走了八成,但长谷清肇知道,他们长谷家算是攀上石川家这个靠山了。 第937 章 再见袁碧泉 林致远站起身,走到长谷清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还需要再等等,我马上就要前往美国,可能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不过,我会先派人跟进此事,并且,这个人还是一个中国人。” “中国人?” “是的,他在沪市的时候就是岩井领事的助理,帝国投降后跟我来了东京。他虽是中国人,但心却是向着帝国的,派他去和东番岛上的人打交道,阻力也小一些。” 长谷清肇明白林致远采用的是以前军部以华制华的策略,他虽心中有所疑虑,但林致远的安排,他也不敢反对。 只能躬身道:“嗨依!一切听大人安排。” 长谷清肇离开后,林致远看向石川苍介,吩咐道:“通知袁碧泉来见我。” “嗨依!” 半个小时后,林致远与袁碧泉在书房相对而坐。 林致远先是给对方倒了一杯茶,询问道:“这段时间,华侨互助会的成效怎么样?” 袁碧泉双手接过林致远递来的茶杯,笑道:“很多人都知道我是您的人,自从互助会的招牌立起来之后,找上门的汉奸和富豪有五百多人,从这些人身上陆续榨取的资金已经有七八百万美元。”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冷意:“其中六七成的人在返贫后,都已经变成东京街头的白骨,剩下的人,也差不多在苟延残喘。” 林致远闻言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当初他让袁碧泉成立华侨互助会,就是想打着同乡的名义,吸引一些跟随日本军民遣返回东京的汉奸和富商。 这些人,在抗战时期,仗着为日本人做事,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 战败后,为了逃脱审判,想方设法地来到日本,并从国内带走了大量的财富。 东京毕竟是异国他乡,语言不通,这些人本能的就想抱团取暖。 这个时候,袁碧泉以‘同乡’的身份站出来帮助这些人,能大大减少他们的提防心。 对于富豪,通过设立一些项目吸引这些人入股。 今天一个码头仓储生意,明天一个贸易公司,项目会在这些人的钱到位后,遇到各种问题。 虽然看着项目好像前景不错,也是挣钱的,但总是会遇到各种突发意外,甚至会牵扯到帮派问题上。 最终,这些人只能不断地往里追加投资,等项目黄了,钱也没了,这些人也就交给石川组处理了。 从战败到现在,整个东京都是混乱的,年初的饥荒更是饿死了上百万人,没人会在意这些人的死活。 这也是林致远急着布局的原因,随着东京的局势越来越稳定,再想这样悄无声息的把人处理掉,就没这么容易了。 林致远放下茶杯,看向袁碧泉,正色道:“长谷清肇今天来找我,他的父亲原是东番岛总督,在东番岛经营了数年。他想打通日本与东番岛之间的贸易线,并暗示可以影响东番岛上的一些士绅和大族。” “眼下,东番岛上还有两万多名日本留下的技术工人,这些人中难免存在一些还抱着恢复旧梦的军国分子。这件事交给你去做,东番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对于任何心怀不轨的人,都应该斩草除根!” 袁碧泉把茶杯搁回矮几上,双手抱拳,朝林致远微微一揖,“先生大义!” 林致远连忙还礼,他其实很想说自己只是知道历史的走势,才能走到这一步。 而像袁碧泉这样隐秘战线的人,却是始终凭着信念在战斗,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人。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便转移话题道:“要想和东番岛上的人打交道,你最好再找几个帮手,不过这件事不急,我马上就要去美国,你先慢慢筹划。” “我明白。”袁碧泉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您在去美国之前,要不要再见一下王梦芝?她最近好像遇到了一点麻烦。” 林致远眉头微皱,王梦芝现在是原节子的经纪人,背靠的是石川家和克莱德,谁这么不开眼,敢找她的麻烦?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袁碧泉想了想,叹了口气:“王小姐的事我也听说了,可谓是满门忠烈。她的母亲木村花子因为支持抗日,早年便被本家除籍,断绝了家族关系。但木村家现在生活的似乎很不如意,听说王小姐在东京靠上了您这座大山,就派人来东京死缠烂打,想让她母亲重新回归家族。” 林致远闻言陷入沉默,这种事怎么说呢?插手不是,不插手也不是,属于王梦芝的家事。 并且,王梦芝也没有告诉他,他贸然插手多少有些不合适。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听听王梦芝的想法。 当晚,林致远看着有些憔悴的王梦芝,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道:“木村家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王梦芝倒也没有遮掩,“大人事务繁忙,还能过问此事,我很感激。只是这件事,我无法替我母亲做主。” “你母亲还没有接来日本吗?” 王梦芝抿了抿嘴,“我有发电文给她,但我母亲不愿来日本,我想她应该已经做了决定。但在木村家这件事上,她却很犹豫。” 林致远刚让人调查了一下王梦芝母亲所在的家族,是名古屋的一个没落家族。 而名古屋又是大轰炸时美军重点轰炸的对象,木村家的老宅、店铺、仓库基本都被烧毁了。 现在王梦芝靠上了他这座大山,这些人肯定会闻着味道找上来。 重修族谱是假,借她的关系攀上石川家才是真。 林致远略作沉吟,“国内现在也不安稳,要不还是把你母亲接到港岛吧。至于木村家那边,如果他们再敢死缠烂打,你完全可以去找石川组,给这些人一点教训。” 王梦芝含泪微笑,“多谢大人!” 第938 章 难道您也是中统的人? 袁碧泉回到华侨互助会的办事处后,立马从档案柜里把所有的登记表都搬了出来。 最终,他从中挑选出七八份登记表。 这些人虽然也是逃到日本,但更多的是底层的穷途末路者,其中还有几人原本就是中统的行动队员,只是被76号逮捕后扛不住刑讯投敌,再后来被裹挟着上了遣返船,来了东京。 这些人有身手,也有做情报的专业性,唯一要确认的就是忠诚度。 袁碧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登记表上轻轻叩着,沉思良久,才把助理叫了进来,“找到这些人,明天带来见我。” “好的,会长!” 次日,东京墨田区,鸠之街,樱川茶寮。 蒋发财坐在最里侧的房间里,抬头看向陈淑静,“我在黑市打听到,下周会有一艘货轮停靠横滨大浅桥码头,可以把我们送到遣返船上,你和淑慧到底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此时,日本还没有恢复和东番岛之间的航线,只允许遣返船往来。 但在黑市,会有一些人对外出售船票,他们会将人送到外海,然后再搭乘遣返船前往东番岛,这样就可以避开GHQ的管控。 陈淑静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着一身素色和服,头发挽得很低,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其他人不能一起离开吗?” “不能,一张船票要三万日元,我们五个人就要十五万日元了,我根本带不了这么多人。再说了,你把樱川茶寮留给她们,难道她们离开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陈淑静闻言陷入沉默,她是樱川茶寮的头牌,这里的姑娘们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被强征到东京的东番岛人。 异国他乡,她们无依无靠,相互扶持才走到了现在。 蒋发财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淑静,我知道你放不下她们,可这段时间你不接客,她们不还是活的好好的?茶寮的生意越来越差,你难道想淑慧长大之后,也接客吗?” 陈淑静连忙摇头,“不可以,淑慧绝不可以。” 陈淑静和陈淑慧出自书香家庭,只是东番岛被日本殖民之后,才开始家道中落。 在战争后期,父母被强征到东京务工,说是务工,其实就是给军工厂做杂役。 大轰炸时,父母所在的工厂被燃烧弹击中,两个人谁也没出来。 那一年陈淑静十七岁,陈淑慧九岁,走投无路之下,她们才来到鸠之街。 就在这时,突然房门被敲响,陈淑慧推门走了进来,“蒋大哥,外面来了七八个人,凶神恶煞的,说是来找你们的。” “找我们?” “对,点名要见你们三个。” 蒋发财闻言脸色阴沉,他们三个躲在这里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根本没有得罪任何人,谁会点名要见他们? 但此时,也顾不得他多想,必须赶紧和袁凯和艾宇汇合。 待他离开后,陈淑慧来到陈淑静面前,“姐姐,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陈淑静揉了揉陈淑慧的头发,手指穿过妹妹细软的发丝,“没有,你蒋大哥是个好人。” “哼,我才不信。”陈淑慧撇了撇嘴,把姐姐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他真的是个好人。”陈淑静反握住妹妹的手,“他说下周能搞到回东番岛的船票,问我们要不要一起离开?” “真的?”陈淑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们真的能回家了吗?” 看着妹妹眼睛里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光,陈淑静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就算回去了,她们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家了。 父母不在了,老宅还在不在尚未可知,东番岛是梦里的家乡,可家早就没有了。 她最终只是把妹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搁在妹妹头顶,“嗯,能回去,姐姐一定带你回去。” 另一边,蒋发财找到袁凯和艾宇后,三人刚想从后门离开,就被几人堵住了去路。 蒋发财手伸向腰后,把从黑市上淘来的一把匕首握在手里。 然而,对面的人却是直接掏出手枪对着他们。 蒋发财的动作僵住了,立马把匕首丢在地上,举起双手,“误会,完全是误会……” 领头的人手一挥,立马就有人上前把他们三人控制住。 蒋发财一边挣扎,一边嘶吼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抓我们?” 但周围的人根本没人搭理他,直接押着他们往前门走。 待他们来到前门,一人从樱川茶寮里走了出来,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松开些,然后用一口流利的中文道:“你们就是蒋发财、袁凯还有艾宇?我们会长要见你们。” “会长?” “华侨互助会的会长,袁碧泉,袁会长!” 蒋发财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不早说,吓我们一跳。” “谁让你们从后门跑的?”来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们,费了我多大的劲?” 半小时后,蒋发财等人出现在袁碧泉的办公室。 袁碧泉见三人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三人在沙发上落座。 蒋发财等人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缘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只敢坐了半个屁股。 袁碧泉没有急着开口,先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经验,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 “现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务须依照余所著《建国方略》《建国大纲》《三民主义》及《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继续努力,以求贯彻。”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蒋发财三人的身体全都绷紧了。 看着三人震惊的表情,袁碧泉笑道:“你们可知我刚才背诵的是什么?” 蒋发财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道:“这是……先总理的遗愿。袁会长,请你相信我们,我们三人虽是中统出身,可我们自投靠日本人之后,真的是全心全意在为皇军效力……” “原来你们是铁杆的汉奸,”袁碧泉脸上的笑容骤然收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手枪拿在手里,“看来我不能留你们了。” 此话一出,三人全都懵了。 不是,你就是大汉奸,怎么还不能留我们三人了? 一旁的艾宇见袁碧泉掏枪,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袁会长,我们也是迫于无奈才会为日本人效力。” “一会全心全意,一会迫于无奈,”袁碧泉靠在沙发上,摸着手里的枪,“你们让我到底相信哪种说法?” 袁凯最先反应过来,试探道,“袁会长,您会背先总理的遗愿,难道您也是中统的人?” 第939 章 收下三人 中统,全称是‘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本质是党务系统。 在训练班受训时、在内部会议上、在入党宣誓的仪式里,每一个中统成员都被要求背诵先总理遗愿。 一开始,听到袁碧泉背诵这段话,他们以为是袁碧泉嫌弃他们是中统人员,打算处置他们。 这里毕竟是东京,并且袁碧泉以前就在岩井公馆,是出了名的汉奸,不由他们会错意。 面对袁凯的发问,袁碧泉会心一笑:“你们可能有所不知,贾伯涛是我的表兄,也是他把我介绍给了醒公。醒公看重我的留日背景,便任命我为干社情报股股长,又安排我进新声通讯社做记者。也正是凭着这层身份,我才得到岩井英一的赏识。” ‘醒公’两字一出,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醒公指的是吴醒亚,他不仅是同盟会元老,也是CC系的核心骨干,北伐时期上海党务大员,虽然早在 1936 年便在庐山病逝,但留下的影响力依旧很大。 在中统内部,吴醒亚这一脉被称为“上海系”,根深叶茂,哪怕人走了多年,旧部之间依然以“醒公门下”互称。 丁默和李群,以前就是吴醒亚的手下。 蒋发财声音有些干涩,“所以……您不是汉奸。您在岩井公馆那几年,是奉了中统的命令潜伏的?” 袁碧泉看了他一眼,直接拉了一下套筒,“咔嚓”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把枪口对准三人:“我这次是奉命潜伏东京,顺便铲除你们这些汉奸,给我一个不杀你们的理由。” 这下,蒋发财和袁凯也全都跪在地上。 “袁会长……不,长官,我们真的是被逼无奈才加入的76号,我们也不想当汉奸,我们真的没替日本人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是啊,我们在76号的时候就是跑跑腿、盯盯梢,从来没有亲手害过人。” …… 袁碧泉把枪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一边抽烟,一边听着三人不停的辩解。 半晌,见袁碧泉不搭理他们,蒋发财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袁碧泉如果真的想锄奸,何必要见他们?直接派人动手就是了,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亲自见他们,又说了这么多,肯定是有别的用意。 他心一横,抬起头来,试探道:“长官,您要是想处置我们,何必费这么大劲,您应该是想用我们吧?” 袁碧泉闻言嘴角动了一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用不用,还要看你们值不值得我收留?” 袁凯和艾宇也慢慢反应过来,却没有放松警惕,如果袁碧泉觉得他们不堪大用,而他们又知道了对方的身份,那他们今天还是走不出这栋大楼。 “长官,您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你们三人互相检举一下,不能有任何保留,我要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作恶?然后,根据检举的情况,留下一人做我的助手。记住,只留一人!” 三人闻言全都瘫坐在地上,只留一人?那剩下的两人岂不是凶多吉少? 这一招直接杜绝了他们相互遮掩的可能。 为了活命,三人几乎是不留余地的检举其他人的行为。 半小时后,袁碧泉差不多摸清了三人的根底。 三人加入76号后虽然跟着执行过一些行动,但也就是外围跑腿、盯梢、传递消息,手上没有沾过人命。 不过,仗着身份,还是做了一些欺压百姓的腌臜勾当——抢过商户的东西,打过不肯交保护费的小贩,在酒楼里白吃白喝还砸过人家的场子。 这些事放在这个时期,太常见了。 他今天叫三人过来,就是为了摸摸三人的根底,能用就留着,不能用的话,他也会毫不客气的除掉三人。 他又仔细询问了三人来日本后发生的一切,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最后,袁碧泉靠在沙发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三人,“也就是说,你们其实打算离开东京,前往东番岛?” 蒋发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长官,抗战已经结束了,我们只是想远离日本,找个地方安稳的度过余生。” “为什么要去东番岛?” 见蒋发财不答,袁碧泉又看向另外两人。 袁凯瞥了蒋发财一眼,咬牙道:“长官,他在樱川茶寮看上一个妹子,那人是从东番岛来的,所以他就想着跟她一起回去。” “浪漫归隐,了此残生?”袁碧泉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叹息,“你是活着了……” 他突然一掌拍在桌上,“但你是不是忘了三民主义?忘了先总理的遗愿?” 蒋发财的肩膀猛地一抖,“长官,我……我们根本就回不去了,我们这些人在国内挂了号,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我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如果我能给你们一次机会,”袁碧泉打断他,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你们可愿以带罪之身,继续为党国效力?” 三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袁碧泉。 “我在东京缺乏人手,可以收下你们三人,但你们也说了,你们在国内是挂了号的,我无法恢复你们的身份和待遇,除非以后你们立了大功,我才可能向上峰请示。因此,你们顶多算是外围成员,对谁都不能坦白你们的身份,哪怕是遇到中统的人,明白吗?” 三人闻言狂喜,外围成员虽是低了一等,但好歹是有了着落。 更重要的是,袁碧泉说的是收下他们三人,而不是只收一人。 袁碧泉再次敲了敲桌上,示意三人冷静,“我的身份是绝密,哪怕是我的助理也不知道,所以你们要注意保密。另外,我安排给你们的任务,也是去东番岛,不过不是以偷渡客的身份去,而是跟着我,跟着石川家的船队,正大光明地去。” 蒋发财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地上起来,同时对着袁碧泉躬身一礼,“余谨以至诚,向先总理宣誓,从此以后,服从长官命令,严守组织纪律,保守团体秘密,如有违背,愿受最严厉之处分。谨誓!” (感谢“蒋发财”打赏的大神认证!) 第940 章 梅毒疹 当三人从华侨互助会的办公大楼出来时,每人手里拿着一份员工证明,上面盖着华侨互助会的公章。 员工证要等他们拍了照之后才能制作,但有这份证明在手,以袁碧泉和石川家的关系,他们就不用再东躲西藏,也不用再担心有人找麻烦。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蒋发财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不太真实,就像现在一样不真实。 他忽然转身看向两人,沉声道:“亏老子还好心打算带你们离开,结果你们竟然把老子的底细扒了个精光。” 刚才袁碧泉让三人互相检举,为了活命,三人可谓是绞尽脑汁、不留余地。 袁凯连忙凑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我的财哥,财爷,刚才那情况,袁会长把枪都掏出来了。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兄弟之间,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再说,我那点烂事,您不也抖搂得干干净净?” 蒋发财瞪了他一眼,他明白,命都快没了,谁还顾得上兄弟义气?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终究有根刺,他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一旁的艾宇提醒道:“别忘了袁会长交代的任务。” 闻言,蒋发财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方才临走时袁碧泉的助理塞给他的。 他看着上面的地址,冷哼道:“他当时带我们来日本就没安好心,也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眼下要想安心跟着袁碧泉做事,就要把唯一知道三人身份的季伯常除掉。 季伯常原先是马啸天的心腹,手上可是沾满了鲜血,袁碧泉不可能留对方,三人也需要用季伯常的人头,来做自己的投名状。 三人先是返回樱川茶寮,见三人回来,原先还在为三人担心的陈淑静,眼眶瞬间就红了。 蒋发财见状心中不由地一暖,他简单和陈淑静解释了一下,便让对方带他们前往纸上的地址。 半个小时后,众人来到浅草六区一家待合茶屋门口。 这一带是浅草最热闹的地段,街面上人来人往,偶尔还有美军的吉普车驶过,车上的士兵会朝路边的年轻女人吹口哨,那些女人也不恼,反而笑着朝车上挥手。 陈淑静站在门口,看着招牌上的几个字,犹豫了片刻,还是回头道:“你们确定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没错,袁会长给我们的地址就是这里。” “可是这里是男侍馆……”陈淑静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说不清的尴尬。 她虽然是在茶寮里谋生的,可男侍馆这种地方,她也是只听过没见过。 闻言,三人的表情也都有些古怪。 虽说季伯常在某方面是有些突出,可让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最终,陈淑静走到茶屋门口,和门口的侍者交谈了几句。 很快,从茶屋内出来五六名护卫,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腰间别着短棍,警惕地打量着蒋发财等人。 蒋发财连忙把华侨互助会开的证明拿了出来,为首的护卫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让人打电话求证后,才没有为难几人。 他把证明还给蒋发财,往街对面指了指,“他得了性病,两个月前就被我们卖给街对面的地痞了,我让人带你过去。” 蒋发财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街道的另一边,搭着一排排低矮的棚屋,和街这边灯红酒绿的茶屋、咖啡馆相比,仿若两个世界。 棚户区不安全,蒋发财没有让陈淑静跟过去,而是塞给她一点钱,让她叫了辆黄包车先回去。 陈淑静接过钱,看了蒋发财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小心”,便转身上了车。 十几分钟后,蒋发财等人跟着护卫来到一个垃圾场。 一辆垃圾车刚刚把车斗里的东西倒下来,立马就有几十人拿着袋子跑过去,蹲在地上翻捡。 他们翻找的是没有抽完的烟头、没有吃完的罐头、或者是被丢弃的药品和食物残渣。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天做这件事。 这些人大多是男人,也有几个女人,蓬头垢面,看不清样貌。 护卫和这里的负责人沟通了几句,负责人叼着烟,看了蒋发财等人一眼,才对着人群喊了一声:“48号,过来!” 不多时,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从垃圾堆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破布衫,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得像竹竿的脚踝。 头发油腻地粘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走路时两条腿微微发颤,像是随时可能摔倒。 在见到蒋发财等人后,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是你们,带我离开,快带我离开这里……” 他跌跌撞撞地朝蒋发财扑过来,然而,他还没靠近,就被负责人一鞭子抽在身上。 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缩回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八嘎!给我安静一点!”负责人骂了一声,然后看向蒋发财,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件货物:“看看,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蒋发财低头看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男子,虽然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泥垢混着汗渍,可他还是认了出来,就是季伯常。 他不由地握紧了拳头,狗日的小鬼子,就算季伯常不是什么好人,也不能这么虐待。 不过,他很好的控制了自己情绪,看向负责人:“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我们可以把他带走吗?” 负责人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带走可以,但我当时可是花了三千日元买来的。虽然你们是石川组带来的人,但规矩终究得讲吧?” 见带他们来的护卫不说话,蒋发财知道,这笔钱必须得出。 但同时又替季伯常觉得可悲,他的命竟然只值三千日元。 他从兜里掏出钱,数出三千日元交给对方,负责人接过钱,塞进兜里,朝季伯常踹了一脚:“人你们可以带走了。” 蒋发财连忙把季伯常从地上拉起来,但靠近的时候却看到对方脸和胳膊上的泥垢下面,隐隐是一片一片的红斑,有些地方已经溃烂结痂,边缘泛着黄白色的脓。 他想到对方得了性病,连忙退后了两步,手也松开了。 季伯常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带我走,求你们带我走。我这是梅毒疹,这里人都有的,很流行的。不传染,只要不碰那些破的地方就不传染……” 他说着,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吓着蒋发财。 蒋发财满脸黑线,还很‘流行’?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把人带走了。 第941 章 季伯常身死 众人从垃圾场里出来后,穿过浅草六区的后巷,来到隅田川的河边。 蒋发财站在堤上,掏出腰间的匕首,看了一眼蹲在河边洗脸的季伯常,朝袁凯和艾宇使了个眼色。 袁凯和艾宇分别从地上捡起一个还算趁手的石头,三人小心翼翼地朝河边走去。 此时,季伯常看似在河边不停地用河水搓洗身上的泥垢,但他的脚下刚好有一块碎砖块,半埋在湿泥里,他刚才蹲下时顺手把它刨了出来,放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一开始,蒋发财等人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他以为对方是来救他的,准备带他离开地狱。 但很快,他就发现有些不对劲,因为三人把他带出垃圾场,没有往街面上走,反而七拐八绕地来到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河滩。 这里是隅田川,周围是农田和废弃的仓库,再远处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棚屋,正是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他蹲在河边搓着胳膊上的泥垢,眼睛却一直盯着河面的倒影,当看到三个人影正在他身后合拢,他猛地转过身,顺手把脚下的碎砖块朝身后砸去。 砖块带着泥水飞过来,蒋发财本能地偏头躲闪,袁凯和艾宇也往两侧退了一步。 等他们再转过身时,季伯常已经沿着河边逃跑了。 但季伯常的身体终究还是太虚弱了,两个月的垃圾场生活,加上梅毒缠身,他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根本跑不快。 再加河滩上的碎石和淤泥又滑又软,他跑得跌跌撞撞,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河里,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 蒋发财一把拿过袁凯手中的石头,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抡起胳膊,狠狠扔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一声沉闷的风响,砸中季伯常的后背。 季伯常整个人往前一扑,重重地摔在河滩上。 三人快步上前,把季伯常围在中间。 季伯常翻过身,仰面看着三人,胸口剧烈起伏着,“你们是不是要钱?我还有几百万日元,就藏在我们以前居住的公寓附近。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可以带你们去拿。” 见蒋发财有些犹豫,袁凯连忙道:“不要听他的屁话,他如果有钱的话,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有钱,我真有钱。”季伯常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是不知道,我中间有拿过钱给他们,但根本没用。给了他们钱,他们只会要更多。所以我就死咬着自己没有钱,一分都不再给。我就等着,等他们哪天看我没用了,把我放了。” “真的,你们要信我,我可以带你们去拿,只要你们给我留一点,就留一盒盘尼西林的钱就好。只要我把身上的梅毒疹治好,我就能活下去。” 见蒋发财等人似乎还是有些不信,季伯常继续道:“对了,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千万不要信袁碧泉。我在茶屋和垃圾场遇到几个中国人,他们原本也都很有钱,就是因为找了袁碧泉,结果和我一样,莫名其妙的就被人给盯上了。” 蒋发财闻言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他们告诉你的?” “没有,他们都落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没有发现问题,还念着袁碧泉的好。我经手过这么多的案子,一眼就看出袁碧泉有问题……”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蒋发财手中的刀就直接插入了他的胸口。 季伯常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呃”,难以置信地看着蒋发财,“为什么……我都说了把钱给你们……” “季队长,你猜的没错,但你不知道的是,我们就是袁长官派来锄奸的。你不仅投靠76号,手上还沾满了鲜血,罪有应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死在我们手里,总比死在那些日本人手里强。” “长官?”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季伯常就全明白了,他咧开嘴,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原来如此……哈哈……原来如此……” “钱就埋在我们之前居住的公寓后院的厕所……从左边数第三块砖的下面……”他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我……告诉你们这些……就是希望……你们可以把我的骨灰带回国……我不想死后都回不了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头一歪,手也垂在泥地上。 蒋发财从兜里掏出一盒烟,从中取出三根烟点燃,插在季伯常头前的泥地里。 袁凯和艾宇站在两侧,谁也没有说话。 河面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烟灰吹散在空气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灰雪。 直到香烟燃尽,袁凯才开口:“真要按他说的做吗?” 蒋发财叹了口气,蹲下身,把匕首在季伯常的破布衫上蹭了两下。 他本来是想把匕首扔了的,季伯常浑身都是梅毒疹,刀又粘了血,很容易感染。 可这把刀是他从黑市上花了两千日元淘来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插回了腰间的刀鞘里,心想回去用开水煮一煮就是了。 “看在他最后愿意把藏钱点告诉我们的份上,找点柴火把他烧了吧,以后有机会,再把他的骨灰带回去。” 就在他们焚烧季伯常的尸体时,一架美国的C-54运输机刚好从他们的头上飞过。 飞机上,林致远正靠在座椅里,旁边坐着千代子和美惠子。 (家人们,我准备筹备新书了,大家可以贡献一些角色名,这样能有一些参与感。) (不需要打赏,一旦打赏了,我就不好意思写成反派,也不好意思写死。) (不要是本名,不然你们看着也怪怪的,还是民国谍战类型,名字最好符合时代背景。) (欢迎大家评论,按点赞数排名哈) (男主) (女主) (男配角) (女配角) (小鬼子) 第942 章 顾婉秋见三女 两天后,纽约曼哈顿,华尔道夫酒店。 林致远带着顾婉秋和孩子走进一间套房,套房内千代子、美惠子和栗原禾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里是纽约, 三女没有穿和服,林致远专门请了裁缝给她们量了尺寸,又去第五大道的百货公司挑了几身西式的衣裙。 千代子穿一件深蓝色的收腰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美惠子选了一件墨绿色的套装,腰线收得很紧,衬得她比在东京时更清瘦了些。 栗原禾子则选了一件浅灰色的伞裙,裙摆铺在沙发上,像一朵半开的云。 见林致远带着顾婉秋进来,三女几乎是同时从沙发上起身,躬身行礼。 在行礼的同时,不停地打量着顾婉秋。 顾婉秋今天穿着一件玫瑰色旗袍,料子是上好的丝绸,,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梅枝,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碧玉簪子别住,整个人端方而沉静。 她的目光从三女身上扫过去,正妻的威严压的三女精致的妆容都淡然无色,并在心中骂了一句:“一群狐狸精。”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一只手攥着顾婉秋的手心,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有些拘谨地看着面前三个陌生的女人。 林致远上前一步,用英语道:“这位就是我一直和你们提到的Helen。” 他顿了顿,伸手示意了一下,又转向顾婉秋,“Helen,这三位就是我在日本的女人……” 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顾婉秋就抬手打断:“你先出去。” 林致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身有些错愕地看着顾婉秋。 但顾婉秋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对面三女身上,“出去!” 声音不大,却让屋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林致远最终只是讪讪一笑,朝三女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在三女错愕的目光中,顾婉秋带着孩子走到正对着门的沙发上坐下。 她坐得很正,脊背贴着沙发靠背,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从今天起,你们要知道自己是谁。东京的事我不管,你们在那边怎么过,我也不问。但在这里,你们得听我的,现在,全都跪下!” 三女闻言全都愣住了。 尤其是千代子,她可是米内的侄女,自幼在东京的贵族宅邸里长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并且,在日本一向是男尊女卑,丈夫说话的时候,女人只有低头听的份。 而刚刚林致远被这个女人一句话就赶了出去,这要是放在日本就是大不敬,是足以让整个家族蒙羞的事。 但昨晚,林致远就叮嘱过她们,无论顾婉秋有任何出格的行为,她们都要忍耐。 他把这个归结为文化差异,但三女知道,顾婉秋是林致远和华尔街联姻的对象,说白了,就是看人脸色。 栗原禾子是第一个跪下的,她不仅跪了下去,还俯下身,额头几乎触到地毯,“见过夫人!” 她帮林致远打理横滨租界的各项事务,自然知道横滨租界的资金背后是谁在撑腰。 美惠子拉了拉千代子的手,疯狂给她使眼色——跪啊,快跪啊,别犯傻。 见千代子无动于衷,美惠子不再管她,自己跪了下去。 顾婉秋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千代子面前,“你不服?” 千代子抿着嘴,抬起头直视着顾婉秋,仿佛在说,凭什么? 顾婉秋冷哼一声:“你应该就是千代子吧?我听他说起过你,出身贵族,受过良好的教育,那你应该比另外两位更明白,地位是靠实力决定的。” “石川家在日本能有现在的地位,他能给你们富裕的生活,那是因为有华尔街在背后支持,你最好考虑清楚,惹怒我的后果!” 千代子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狠狠咬着下唇,最终,膝盖一弯,也跪了下去。 顾婉秋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就这样,她让三人跪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她就不信治不了这几个日本女人。 另一边,林致远从套房出来后,直接来到隔壁房间。 他推开门,只见詹台明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曼哈顿的街景出神。 听到开门声,詹台明转过身,见是林致远,笑着迎上前:“老板,你玩这么大?” 林致远走到吧台前,拿起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知道詹台明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说隔壁四女见面的事。 林致远晃了晃酒杯,“这一天早晚要来的,现在让她们见了,以后省心。你呢?在美国待了这么久,就没有中意的?” 詹台明连忙摇头,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我那位您还不知道,和我一样都是出自军统特训班,下起手来比我还狠。” 林致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次来美国,打算把婉秋母子带去香港。另外,克莱德安稳日子过久了,不适合继续待在东京,他这次就留下当你的助手,你派个职业经理人去东京接替他的位置。” 詹台明迟疑了一下,“长官,派个不熟悉的人去东京,会不会影响您的布局?” 林致远摆了摆手,“我在东京的布局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蛰伏。并且,麦克阿瑟和GHQ也开始对我有所提防,派一个不熟悉的人去,姿态放低一些,才能摆正石川家的位子。对了,这次要不要让苏曼卿带着孩子跟我们一起去香港,孩子的爷爷奶奶应该还没见过孩子吧?” 詹台明犹豫了片刻,点点头,“还是长官考虑周到!” 他心里清楚,顾婉秋去香港,苏曼卿和孩子也去,他的父母也在香港,无非就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虽然远东公司即将上市,但公司的运营还是由他负责,说到底,林致远还是有些不放心他。 林致远看了詹台明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有些话点到为止,说透了反而伤感情。 第943 章 顾婉秋见三女(2) 足足过了一个多小时,顾婉秋才从隔壁房间出来,林致远快步上前,双手扶住顾婉秋的手臂,“辛苦!辛苦!” 顾婉秋没说话,把手抽出来,伸到他腰间,掐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嘶”,林致远的笑容瞬间裂开,倒吸一口冷气,“轻点,轻点!” 一见这架势,詹台明飞快地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朝林致远丢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随便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他怕再待下去,会被林致远灭口。 顾婉秋松开手,白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喊,你享齐人之福,却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她们三人我都看了,长得都还不错,可惜是日本人。” 她说到“日本人”三个字时,语气很是复杂,她当然知道三人只是林致远的棋子,可这些棋子却霸占了林致远这么多年。 林致远先是让孩子出去,然后扶着顾婉秋到一旁的沙发上落座,“别看我在日本风光,其实也是如履薄冰,她们三人背后都各自代表着不同的利益。今天让你见她们,就是让她们明白,你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断了她们不该有的念想。” 顾婉秋偏过头看着他,怒气已经消了大半,但嘴上依然不饶:“如履薄冰?我信你个鬼!你在日本都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致远来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按了按肩膀,“不要动怒,小心动了胎气,是不是累了?我帮你按按。” 顾婉秋闻言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闭上眼睛。 她也就是发发牢骚,林致远这么多年潜伏敌后,现在又去了东京,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石川家的势力再大,上面还有麦克阿瑟和GHQ,并且,还要时刻提防着日本旧势力的反扑。 只是她带着孩子在纽约等了这么多年,现在看到林致远带了三个日本女人来见她,总是要出口气的。 并且,她怀这一胎的时候反应大,连着一两个月都吃不下东西,瘦了好几斤,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林致远提过。 见林致远足足给她按摩了半个小时都不说累,她又开始有些心疼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衣摆:“好了,我现在怀有身孕,你晚上还是陪这些狐狸精吧。明天还要去交易所,别折腾太晚。” 送走顾婉秋后,林致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他上楼来到三女的房间,在门前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不多时,栗原禾子打开房门,见是林致远,她连忙侧身让出门口,微微躬身:“大人!” 千代子和美惠子见是林致远,连忙迎上来。 “弘明,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凶了,当着我们的面就敢对你呼来喝去,还让我们在地上跪了半个小时,你看膝盖都红了。” “是啊,孩子都已经八九岁了,竟然还要找你联姻,真是太为难你了。” “她还给我们立了好多规矩,完全把我们当她的仆人,弘明,她平时是不是也这么待你的?” …… 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林致远愣在原地,他都已经做好了安慰三女的准备,可眼前这架势,怎么变成三女安慰他了? “弘明,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那女的见到我们三人后,又给你气受了?” 千代子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被顾婉秋压得太狠,心里更难受了,伸手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 美惠子从果盘里拿起一只橘子开始剥皮,剥得仔细,连白色的橘络都一根根撕干净,掰下一瓣递到他嘴边,喂给他吃。 栗原禾子则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一旁。 林致远有些哭笑不得,他不知道三女都脑补了什么?还是说顾婉秋刚才表现的太强势。 但这样似乎更好,误解就误解吧,男人嘛,受点委屈很正常。 这一晚,林致远再次体验到了快乐。 至于具体是怎么个快乐法,套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曼哈顿灯火璀璨,却照不进这一室春色。 次日,远东公司正式在纽交所上市。 林致远和詹台明都没有出席仪式,而是把抛头露面的机会让给了克莱德。 这个时期美国公司上市,不存在锁定期,大家熟知的IPO锁定期,要等八九十年代才开始流行。 所以一开盘,林致远就让交易员把几十家空壳公司持有的股票分批抛售。 开盘价和他预估的差不多,开在五美元左右。 虽然他很想把股票的发行价定的更低,但这个时期纽交所有规定,如果股价长期低于三美元,是要退市的。 五美元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价位。 现在的日本刚经历战败,华尔街也好,美国的股民也罢,都不是特别看好远东公司。 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远东公司的股价一路下跌,当股票来到三美元的时候,林致远开始让人小单批量买入。 就这样,大单压,小单买,慢慢的,远东公司超过70%的股票又回到了他的手中,剩下的基本在一些机构手中,散户手中的少得可怜。 公司上市后股价的表现,也引起了不少媒体的报道,但林致远觉得远远不够。 他没有让詹台明花钱铺天盖地的报道,而是选了《华尔街日报》的经济版块,连续一周发文,强行把远东公司的股价和麦克阿瑟的占领政策绑定。 这么做,不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怀疑,华尔街日报的经济版块,每天都会热评一些股票的表现。 但是连着一周强行把远东公司和麦克阿瑟的政策挂钩,就会在读者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可能现在大家都不会当回事,但以后,只要每次远东公司的股价异常表现,就会有人把这种言论翻出来。 久而久之,市场就会有共识,而林致远要的就是共识。 就像后世大家炒作题材,总要先给一支股票打上标签一样。 哪怕公司本身什么都没做,只要市场相信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第944 章 青木健太设局 横滨,丰岛的临海别墅。 丰岛靠在藤椅里,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看向坐在对面的亨利·奥斯本,“亨利先生,这位是东京警视厅的青木总监,今天专门叫你来,就是想介绍你们认识。” 亨利·奥斯本原本只是趁着日本战后粮荒,来东京倒腾粮食和罐头,结果成为奥斯本家族在东京的代理人。 虽然他没有把运不走的战争赔偿物资变卖掉,却收获了林致远的友谊,最终选择在横滨建立办事处,打算从事日本到东南亚的生意。 “很高兴认识您,青木总监。”亨利举起酒杯,朝青木微微示意,“我想,今天叫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青木健太也举起酒杯,“亨利先生果然是聪明人,实不相瞒,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哦?能让您亲自开口,我想应该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这件事比较敏感,借助贵国的身份或许更合适一些。” “能详细说说嘛?” 青木健太放下酒杯,正色道:“日本政府最近成立了公安省,部长叫大岛弥三,旧特高课出身。这个公安省和警视厅在职权和利益上有些冲突,他们最近更是把几个我们盯了很久的人给抓了,我想给他们点教训。” “路透社在东京有一个分社,雇了不少当地日本人做翻译、联络和杂务,我希望路透社吸纳一人成为外围人员,而这人短期内很可能会被公安省抓走。届时,希望路透社能出面要人,向GHQ施压,最好能在国际报纸上发几篇文章。” 亨利盯着青木健太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你这是要我用路透社的招牌,给你当枪使?” “不是当枪使,是合作,亨利先生。丰岛君说你是一个商人,并有能力影响路透社,我才决定见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亨利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根雪茄,用雪茄剪慢慢剪掉封头,然后划了根长木火柴,慢慢地转着雪茄点燃。 东京审判的时候,各国记者扎堆涌入东京。GHQ为了对外展示民主化改革的成果,专门成立了外国记者俱乐部,允许各国记者长期驻留。 英国作为美国的盟友,更是在九州有驻军,路透社便在东京设有一个分社,只是规模不大,并且很多内容还要经过GHQ的审核。 良久,他才沉吟道:“我需要知道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 “对你们没有任何风险,大岛弥三采用的还是以前特高课那套,只要怀疑就秘密抓捕审讯,我想这件事一旦曝光,国际舆论肯定会站在你们这边。” 亨利闻言松了口气,如果路透社的外围雇员被公安省抓走,还被打得浑身是伤,那就不只是日本内政的问题了。 这是对新闻自由的直接挑衅,是日本旧势力在GHQ眼皮底下复活的铁证。 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几乎没有风险,路透社只是受害者,是新闻自由的捍卫者。 再说了,一个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恶心麦克阿瑟和GHQ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亨利把雪茄放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他想起前几天在东京面见盖斯康因爵士时,对方对他抱怨——英国为这场战争掏空了家底,国债翻了三倍,海外贸易丢了三分之二,眼下全靠着美国的贷款过日子。 在日本,真正说话算数的是麦克阿瑟,英联邦的驻军不过是个摆设。 从占领日本第一天起,美国就没打算和任何人分享权力。 现在就连本该给英国的战争赔偿都被华盛顿叫停了,这件事报上去,说不准伦敦那边还会加码。 “青木总监,这件事我可以出面,但文章怎么写,登不登,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不过吸纳几人成为路透社的外围成员我还是能做的。” “这就够了。”青木健太再次举起酒杯,“亨利先生,合作愉快。” 亨利也举起杯,杯沿轻轻一碰,“合作愉快。” 几天后,东京第一生命大楼。 威洛比把一份报纸摔在桌上,指着大岛弥三的鼻子骂道:“看看你干的好事,搞出这么大的事,现在都登上《泰晤士报》了,让我怎么跟麦克阿瑟将军解释?” 大岛弥三连连鞠躬道歉,这段时间,他为了尽快做出成绩,为了向GHQ证明自己,可谓是废寝忘食,几乎每天都待在审讯室里。 渔区罢海看着声势浩大,说到底,无非是一些带头者串联,再裹挟一批渔民。 只要通过地方警察署和档案,顺着线人提供的消息,悄悄抓捕一些人,不难审出背后是谁在煽动。 可上周,他们抓捕的赤色分子里,竟然有一人是路透社的外围人员。 那人一开始不亮明身份,最后扛不住了才说自己是路透社的外围人员,他当时头都麻了。 最后这件事闹大了,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可也只能乖乖的把人放了。 结果,昨天英国的《泰晤士报》就刊登了一篇文章,文章里虽然没直接点名麦克阿瑟,但字里行间全是“占领当局默许日本旧特高课势力复活”的暗示。 “将军,我们盯了那人很久,他不可能是路透社的外围人员,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威洛比绕过办公桌,来到大岛弥三面前。 他比大岛弥三高出一个头,阴影正好罩在对方脸上,“先不说这人的身份问题,我什么时候授权你滥用私刑了?你要明白,公职追放名单对你的限制,只是临时解除,不是不在了。” “你知不知道,日共又开始组织罢工和游行了。他们之前有一些人失踪,就算有所怀疑也没有证据。可现在倒好,事情闹大了,就算是傻子,都知道哪些失踪的人是被你们抓走了!” 大岛弥三沉默了一瞬,低头道:“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你考虑不周,而是你的旧习惯改不了,麦克阿瑟将军推行的是民主化改革,我不希望有人说GHQ沿用的是纳粹的独裁统治。你可以多向警视厅学习,青木健太就从来不会给我惹出这么难以收场的事。如果再出岔子,吉田茂也保不住你,滚出去!” 大岛弥三连忙九十度鞠躬,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嗨依!我保证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第945 章 青木健太设局(2) 从威洛比的办公室出来后,大岛弥三没走几步,就在电梯口碰到了青木健太。 见大岛弥三垂头丧气的样子,青木健太在心中暗骂一声来晚了。 他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本想看一出好戏,结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这不是大岛阁下嘛,这么快就要走啊?” 大岛弥三嘴角扯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抽搐,“青木总监,特意跑一趟,就为了看我的笑话?” “哪里的话,我们警视厅这几日的监视工作成果斐然,我特意来向威洛比将军汇报案情。怎么,挨训了?威洛比将军的脾气是大了点,可你是吉田首相亲自推荐的人,他总得给几分面子吧?” 大岛弥三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青木健太,直接走进电梯。 就在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大岛弥三突然又按住电梯,“青木总监,这次是我栽了,但山水有相逢,日子还长。” 青木健太回头看向大岛弥三,意味深长道:“阁下说笑了,你我都是替GHQ办事,哪有什么栽不栽的。不过有一句话,我倒是想送给你——你在特高课学的那些手段,以前或许管用,放在现在,未必。时代变了,跟不上时代的人,终究要被扫进历史的尘埃里。” 言罢,青木健太就不再理他,径直朝威洛比的办公室走去。 电梯门重新合上,大岛弥三站在轿厢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明白青木健太的意思,以前是军部当家,特高课想抓谁就抓谁,想怎么审就怎么审。 而现在麦克阿瑟和GHQ满嘴民主自由,很看重舆论影响。 可他觉得,时代是变了,手段却没变。 威洛比骂他滥用私刑,但骨子里却和他一样,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要怪就怪他这次太背,抓错了人。 他不是没想过青木健太和英国佬合作坑他的可能性,可想了想,他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和英国佬打过交道,那些人太高傲了,更何况日本现在是战败国。 石川家势力再大,也不过是美国人扶持起来的代理人,怎么可能背着GHQ私下和英国佬合作? 另一边,青木健太敲了敲门,在得到允许后,走进威洛比的办公室。 只见威洛比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根雪茄。 “将军,这是最新得到的情报。”青木健太快步上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日共又开始在背地里串联,想发动新的罢工运动。他们质疑政府启用旧特高课人员,称这是‘民主化改革的倒退’、‘军国主义余毒未清’。据线人透露,这次参与罢工的人数很可能高达三十多万。” “FUCk!”威洛比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GHQ明面上高举“民主化、清除军国主义”的大旗,但为了提防日共,又不得不启用一些旧特高课、旧宪兵骨干。 虽然这样很矛盾,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麦克阿瑟想把日本彻底民主化,当做他的政绩,可这样又会让日共做大,占领当局的麻烦只会更大。 只是《泰晤士报》的报道,把这件事摆到了台面上。 消息一旦传回国内,无论是美国民众还是国会都会质疑麦克阿瑟的民主化改革。 尤其是萨瑟兰在远东委员会上被英国代表质询时,对方那句“你们在日本镇压日共,用的还是盖世太保的手段”,据说让萨瑟兰当场脸色铁青。 然而,还不待他继续发火,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他只能压下心中的火气,接起电话。 半分钟后,他挂断电话,拿起桌上的报告快速看了一遍,脸色阴沉地看向青木健太:“我现在需要去麦克阿瑟将军办公室一趟,你在会客厅等我回来。” 青木健太微微欠身,“嗨依!” 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 青木健太等的肚子都饿了,咖啡都续了三四杯,威洛比才回来。 等他再次被叫到威洛比办公室时,看到的是一脸疲惫的威洛比,正坐在沙发里揉着眉心,面前的桌上还有一瓶威士忌。 见青木健太进来,威洛比示意他到沙发上落座,又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刚才麦克阿瑟和萨瑟兰将军把我叫过去,就是讨论路透社这件事所带来的影响。如果,我是说如果,把公安省的一部分职责划给警视厅,你是否有能力做好这件事?” 青木健太心里猛地一跳,躬身道:“将军,警视厅现在只有两三万警员,维持东京治安和稳定已经力有不逮,如果再涉及周边的农村和渔区,根本顾不过来。” 青木健太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接这个烫手的山芋,他要的是把公安省和吉田茂政府架在火上烤,烤到麦克阿瑟对吉田茂的“办事能力”产生怀疑。 现在接手,等于替大岛弥三和吉田茂擦屁股。 并且,他说的也是客观现实,关东平原、房总半岛的农村和渔区,面积是东京的好几倍。 这些地方的地方警察署,大多是内务省旧人,人员庞杂但效率低下,地方上的警察署和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他要是接了这块地盘,等于把警视厅的精力从东京抽走一半,不仅会陷入泥潭里,还会让威洛比质疑他的能力。 威洛比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顿在桌上,“你的意思是,你做不到?” “将军,我知道您想尽快解决日共问题,但公安省刚成立,大岛部长对地方情况比我熟悉。路透社的事只是个意外,但如果现在把职责划过来,外界会以为是GHQ对公安省的不信任,反而坐实了《泰晤士报》的报道。不如让公安省先处理眼前的罢工,等风波过去,再谈职权调整。” 威洛比闻言陷入沉默,他知道警视厅和公安省之间有嫌隙,但青木健太说的又是事实。 最终,叹气道:“你比大岛弥三清醒,但我希望你们接下来能摒弃彼此的不和,东京一旦乱了,你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嗨依!请将军放心,我一定会把麦克阿瑟将军和GHQ的利益放在首位!” 第946 章 斗争就会有牺牲 青木健太回到警视厅后,立马就召来心腹开会。 他虽然嘴上答应威洛比要放下两部的嫌隙,但深知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一定要置对方于死地。 他要做的也很简单,派人去东京周边的农村和渔区制造一些冲突,激化矛盾,让大岛弥三疲于奔命。 一次两次,威洛比还能忍,三次四次,他就会开始质疑大岛弥三的能力。 很快,半个月就过去了。 这半个月内,不仅是关东平原和房总半岛的局势紧张,慢慢的,就连东京的局势也慢慢变得微妙起来。 先是千叶县一个渔港的渔民堵了农林省的运鱼车,理由是收购价虽然涨到了十五日元,但水产课的收购人员突然通知,结款要从原来的当场付现改成一周一结。 渔民们本来就被战后日本的物价压得喘不过气,一周一结,他们根本扛不住。 愤怒的之下就把运鱼车给扣了,事情闹大后,地方警察署派人调停,结果双方在码头大打出手,甚至发生了械斗。 地方警察署总共就几十人,根本弹压不住,只能向公安省求援,大岛弥三无奈之下抽调了上百人赶赴千叶县。 结果刚把千叶的闹事者镇压下去,埼玉县一处林场又出了事。 战后复员的士兵和当地农民争抢伐木权,双方各自纠集了三四十人,拿着斧头和锯子对峙。 大岛弥三又得派人去调停。 不到十天的时间里,类似的冲突出了七八起,遍布关东六县。 每一次都不算大,恰恰又是地方警察署处理不了的,大岛弥三逐渐回过未来,这是有人故意在给他上眼药。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于是,他也开始派人在东京的工人群体之间激化矛盾。 日共本来就准备组织新的工人运动,这下子直接点了马蜂窝,工人又开始上街游行。 结果就是东京和周边越来越乱,威洛比再次把两人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骂了整整半小时。 骂完,他看着两人,冷冷道:“你们如果再控制不了局面,就全都给我滚蛋!” 从第一生命大楼出来,青木健太和大岛弥三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各自离去。 两人都清楚,事已至此,谁先收手,谁先输。 日共机关所在地。 野坂参三坐在桌前,正在翻看各地工会的报告。 见德田球一推门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报告,满脸愁容道,“德田君,东京周边的冲突越来越多,明显有人在故意制造事端。这个节奏不对,像是有人在牵着我们走,我担心这次工人的安全无法保证。” 德田球一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下。 他当然也感觉到了有人在刻意煽动游行,“野坂君,现在的局面不是我们想收手就能收的。上次渔区罢海不仅为我们带来了巨大的声望,也吸引了更多的人加入我们。房总半岛的渔民工会从零发展到十几万人,东京周边的农村也建立了支部。现在同志们都斗志昂扬,这个时候停手,会打击同志们的积极性。” “并且,这段时间我们莫名其妙失踪了几十人,明显就是被警视厅和公安省的那些爪牙抓走了。我们有这么多的群众基础,结果国会只给了我们五个名额,议会路线走了这么久,换来的是什么?” 面对德田球一的发问,野坂参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希望可以和平革命,但日共在民间的声望虽高,结果在国会的得票率连百分之五都不到,每次在议会上提交的劳工保护法案,都被自由党和进步党联手否决。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你准备怎么做?” 德田球一靠在椅背上,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现在国际局势很微妙,中国的内战已经爆发,欧洲巴尔干半岛随时也可能爆发战争,全球左翼浪潮正在兴起。这种时候,我们不妨发动更大规模的群众运动,吸引国际目光,GHQ投鼠忌器,反而更不可能血腥镇压。” “你打算发起多大规模?” “至少上百万!” 野坂参三眉头微皱,盯着德田球一,“你疯了?” “野坂君,不是我疯了,而是我们根本没得选,你一直想走议会路线,可现在进了议会又能怎样?工人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可我们在国会里连一个像样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我和你一样害怕麦克阿瑟会动手,我们根本无法保护那些跟着我们上街的人。既然如此,何不把规模闹大,让全球都关注东京,我就不信麦克阿瑟敢当着全球的面血腥镇压?” 野坂参三闻言陷入了沉默,他伸手从烟盒里也抽了一根烟,凑到德田叼着的烟头前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GHQ对日共的容忍,从一开始就不是出于善意。 占领初期,GHQ释放政治犯、承认日共合法地位,是因为麦克阿瑟要对外展示他民主化改革日本的决心。 但现在,情况已经有些不对了,GHQ虽然还在谈民主化,但警视厅和公安省的一些小动作,说明已经有不同的声音了。 他们敢秘密抓捕日共成员,至少是得到G2的默许的。 德田球一的想法看似疯狂,却又带着一种绝望的合理性。 麦克阿瑟是高傲的,既然他要改造日本,就不会当着全世界的面,否定自己的政策,让塔斯社和《泰晤士报》把他写成镇压民主的独裁者。 “德田君,这次赌注太大了,一旦GHQ翻脸,输掉的不只是日共的合法地位,还有成千上万跟着他们走上街头的工人和渔民。” 德田球一把积了半寸的烟灰在烟灰缸里弹了弹,“野坂君,我还是那句话,斗争就会有牺牲。” 野坂参三闻言,不再说话。 第947 章 《财产税法》 另一边,首相官邸。 吉田茂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他拿起大岛弥三递交上来的预算清单,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 “大岛君,你递交上来的这份预算清单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大岛弥三连忙躬身解释:“吉田阁下,我也知道这份预算有些多,可我真的没有办法。要想维持地方的稳定,就必须依靠地方警察署,那些人您是知道的,不给够钱,他们是真的不干活。” “地方警察署的经费,四成由地方财政负担,剩下的六成由国库补助,可千叶、埼玉这些县,战后连税都收不上来。有些町村的自治警察连巡查的工资都发不出,装备只有一辆自行车,电话也装不起,这样的警察署很难发挥不了作用。” “地方上的一些旧华族和旧财阀虽然愿意资助,但他们安插进来的人,只以家族的利益为重。这种警察,我根本调不动。现在,东京的工人每个月都还能领到一千多日元,可农村的巡查一个月只有五六百日元。一个成年男人,一个月五六百日元,阁下,这点钱,养家糊口都不够,谁肯替公安省卖命?” 吉田茂把报告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陷入沉默。 他当然知道地方财政现在是什么情况,麦克阿瑟宣布土地改革后,地方的旧华族、旧财阀和一些士绅地主元气大伤,一些地主甚至一夜之间从地方上的支配者变成了普通市民。 他之前希望联合地方上的旧势力,来对抗石川家,现在看,这些人并不怎么靠谱。 主要还是这些人不是他的盟友,不愿意下重注,或者说,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不愿意提前下注。 大家都知道,流水的首相,铁打的石川家。 只要麦克阿瑟和GHQ一天不愿意动石川家,那么以吉田茂为首的改革派,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话语权。 这时,一旁的白洲三郎适时开口:“大岛君,你也要站在吉田阁下的角度考虑一下。” 他的语气比吉田茂更直接,像是在替吉田茂把那些不好说的话说出来,“如今财政严重赤字,很多政府职员拿的还是战时的工资,但东京的物价却涨了好几倍,大米更是涨了几十倍。现在政府内部要求加薪的呼声越来越大,吉田阁下一直都在为这件事发愁。” “很多人在看到工人涨薪后,也学着成立了‘斗争委员会’,加入其中的不止是各省厅的基层职员,甚至一些官员也加入其中。现在工人在闹,就连政府的基层职员也在闹,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大岛弥三闻言头皮发麻,他当然明白白洲三郎的言外之意,如果内阁再不给政府基层职员加薪,那么,这些人很可能会和日共的工人运动合流。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铁路职员、通信职员、学校教师、税务征收员,是维持日本正常运转的基石。 如果他们和日共领导的工人联合起来,那就不只是罢工的问题了,而是整个政府体系可能瘫痪的问题。 届时,就不是公安省能不能竞争得过警视厅的问题,而是吉田内阁还存不存在的问题。 可他只是一个军人,他只知道怎么对付日共,怎么维持稳定,钱的问题他怎么解决? “阁下,”大岛弥三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底气,“这份预算我再回去好好想想,看看怎么修改。” 吉田茂摘下眼镜,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重新戴上,“大岛君,虽然现在有难处,但整个国家都在一摊烂泥里,我是首相,你是公安部长,如果我们也把‘难’字挂在嘴上,那这个国家就真的没人管了。” 大岛弥三深深鞠了一躬:“嗨依!我一定尽力。” 大岛弥三退出去之后,吉田茂起身来到窗前,望着远处的街景。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说给白洲三郎听的。 “我准备通过《财产税法》。” 白洲三郎闻言浑身一颤,连忙上前两步,来到吉田茂身后,“阁下万万不可,这个法案一旦通过,您可就站到那些人的对立面了。” 吉田茂转过身,冷笑道:“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又如何?我现在和石川家斗法,他们不也没有站出来支持我吗?” 《财产税法》是去年GHQ要求日本内阁起草的,简单来讲就是对所有人的财产进行一次性课征。 免税点为十万日元,超过十万日元的部分按累进税率征收,最低25%,最高90%。 就是统计所有人名下的土地、房屋、存款、古董等资产,资产在十万日元以下免税,超过一千五百万日元的直接征收90%。 而超过十万日元又在一千五百万以下的,则按25%到90%不等的税率征税。 如果,资产在十万日元以下免税,超过一千五百万日元的直接征收90%的税,变相直接收归国库。 而超过十万日元,又在一千五百日元以下的,则征税25%~90%不等。 这个方案一旦真正落地执行,打击的就是日本的旧华族、旧财阀和一些战时获利者。 虽然麦克阿瑟去年已经对财阀进行了拆解,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被拆散的财阀家族手里还攥着大量不动产,满足征收资产税的人还有很多。 吉田茂当然知道这么做会得罪很多人,之前的币原内阁就是不想得罪人才一直拖着没有通过。 但改革需要钱,没有钱他什么都做不了。 白洲三郎迟疑片刻,还是劝道:“阁下,您这样做,很容易失去党内的支持。您别忘了,自由党的很多议员,背后都是这些人在支持。” 吉田茂闭上眼睛,“我会去和他们聊,让他们背后的人先做个典范,把钱出了,然后再以‘复兴资金’的名义贷给他们。我看中的是中等财阀和华族的钱,只要把这些人的资产全都收上来,国库才能充盈。” 白洲三郎闻言不再多言,他明白吉田茂的意思,让那些大的旧华族和财阀按法律申报资产,按税率交税。 税款进入国库,然后内阁再以“产业复兴”的名义,把这笔钱以低息甚至无息的方式贷回给原主。 至于中等规模的华族和财阀的钱,只能收归国库了。 第948 章 鸠山一郎 次日,新喜楽料亭。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厢,吉田茂端坐在榻榻米上,闭目沉思,他的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清酒和几碟小菜。 不多时,门被拉开,白洲三郎带着三人走了进来。 “吉田阁下,鸠山阁下到了。” 只见鸠山一郎走在最前面,他原是自由党的党首,今年六十出头,因为上了GHQ的公职追访名单,不能出任公职,只能隐在幕后,通过跟在他身后的三木武吉和绪方竹虎遥控自由党。 吉田茂闻言睁开眼,站起身,快步上前,“鸠山君,好久不见!” 鸠山目光在吉田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向桌上的酒菜,“吉田君,自从你当上首相之后,这还是你第一次宴请我?” 吉田茂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侧身请鸠山落座。 两人隔桌坐下,三木武吉和绪方竹虎坐在鸠山两侧,白洲三郎则在吉田身后半步的位置跪坐下来。 吉田茂原本不是自由党的成员,他担任过驻英、驻美外交官,并且在战争后期还因为参与近卫的和平运动被捕入狱,被打上了‘亲美派’的标签。 而鸠山被公职追放,自由党群龙无首,彼时的吉田茂虽然还是币原内阁的外务大臣,但GHQ信任他。 于是,两人达成口头君子约定——鸠山把党首的位置让给吉田,全力支持吉田组阁,等到鸠山解除公职追放之后,吉田要归还党首的位置,并且支持鸠山坐上首相之位。 当时吉田茂虽然得到了麦克阿瑟和GHQ的认可,但战败后的日本局势很复杂,自由党又是第一大党,他便同意了这笔交易。 原本,他只是鸠山邀请来的代理人,虽然是首相,但内阁的很多人事都要鸠山点头才可以。 但吉田茂上台后,开始慢慢扶植自己的心腹,这些人并不听鸠山的命令,于是,两人开始生出嫌隙。 面对鸠山的冷嘲热讽,吉田茂不以为意,他拿起酒壶,给鸠山倒了一杯,“鸠山君,眼下的局势想必你也清楚,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打算通过《财产税法》。” 鸠山端起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睛微眯,“没有我的同意,你应该明白,这份法案是不可能通过的。” 鸠山此话并非虚言,吉田茂组阁以来,党内的选举资金、地方组织的动员、议员个人的进退,很大程度上还捏在鸠山手里。 吉田茂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放下酒壶,不紧不慢道:“鸠山君,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这样做有损自由党背后的金主,但这份法案是GHQ要求起草的,不可能一直拖着不通过。” 鸠山冷哼一声:“币原内阁都没有通过,凭什么你觉得你能通过?并且,现在GHQ已经默许启用旧军人了,你又凭什么笃定几年后,GHQ还会推行这个法案?” “实不相瞒,这是麦克阿瑟的意思。” “纳尼?”鸠山闻言看向一旁的三木武吉和绪方竹虎,两人几乎是同时摇头。 吉田茂知道鸠山在首相官邸有很多眼线,但对方不可能监听他和GHQ的通话,他就是赌鸠山没有渠道核实这件事的真伪。 见鸠山迟疑,他继续道:“麦克阿瑟要的是姿态,我不得不做,但执行的方式,可以灵活。我看中的是中等规模的旧华族和旧财阀,这些人在国会没有政治代言人。” “对于你背后的人,他们的资产被课以重税之后,税款进入国库后,我可以再以‘产业复兴’的名义把这笔钱,以低息甚至无息的方式贷回给他们。但他们必须配合我,站出来拥护这项法案。” 鸠山把酒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他明白吉田茂的意思,对方要吃掉那些没有政治代言人的中等旧华族和旧财阀,用他们的钱来填国库的窟窿。 只是,鸠山并不相信吉田茂,他放下酒杯,“万一你兑现不了承诺怎么办?” 钱到了国库,还能不能出的来就不一定了,鸠山不会因为吉田茂的几句话就相信对方。 大家都是政客,都是千年的狐狸,他之前因为口头协议,把党首让给吉田茂,那是没得选。 吉田茂看着鸠山,正色道,“鸠山君,你应该明白我推动这件事的目的,国库没有钱,就算我有再大的政治抱负也难以实现。自由党现在在国会有二百三十多人,看着占了一半的席位,但如果内阁再拿不出钱给政府职员加薪,肯定会出大乱子。我下台无所谓,但自由党还是不是第一大党就不好说了。” 鸠山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还指望解除公职追访后入阁呢,真让政府的基层职员闹起来,自由党很可能会从国会里被赶出去。 从这个角度看,他和吉田茂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对谁都不好。 他沉吟良久,“‘产业复兴’贷款委员会必须由我说了算,另外,国会如果没收一千万的资产,必须批下来一万三百万的贷款,你也知道那些人的胃口,想让他们配合,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吉田茂快速在心中算了一笔账,中等旧财阀和旧华族的资产本就不多,还要拿出一部分补偿给那些愿意配合的大财阀,剩下的才能进国库。 这样算下来,国库实际能拿到的,可能连账面上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但他没得选,只有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他才有和这些人斗的资本。 指腹在酒杯边缘来回摩挲,吉田茂最终咬牙道:“好,这件事就麻烦鸠山君说服他们了。” 鸠山端起酒杯,和吉田茂碰了一下,“吉田君,你千万不要耍什么小心思。那些人因为GHQ的拆解令已经丢了大半家产,你要是再摆他们一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我无法保证。” 吉田茂迎着鸠山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鸠山说的是实话,明治以来,日本被枪杀的首相已有五人,也不怕再多他一人。 政客之间的承诺,从来都不是靠信用来保证的。 他今天给鸠山的承诺,鸠山未必信,但鸠山没有更好的选择。 而他吉田茂,也没有。 第949 章 林致远准备回东京 几天后,《财产税法》正式出台。 首相官邸,吉田茂再次召集心腹。 在场的除了白洲三郎、大岛弥三等人外,还有大藏省、商工省的三名次官。 之所以是次官,是因为为了争取关西势力的支持,他把大藏省和商工省部长的位子全都让给了关西人。 而下面的次官,才是他的心腹。 他先是看向为首的白洲三郎,“白洲君,这次谁敢在核查、估价环节上动手脚,不管他是哪个派系的人,不管他背后站着谁,直接抓。” 白洲三郎微微欠身,没有多余的话。 他明白吉田的意思,财产税法的执行,关键不在税率,而在估价。 一栋房子值五十万日元还是一百万日元?一幅画是真迹还是赝品?一片山林是荒地还是宝地?全在地方税务署的一念之间。 地方税务署的官员大多是在地方上扎根多年的旧人,和当地的华族、财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征税标准稍微松一松,税基就缩水一半,评估价格稍微压一压,税率再高也收不上钱。 想让他们按税率老实交税,光靠一纸法令远远不够。 随后,吉田茂又看向一旁的大岛弥三:“大岛君,你先不要管日共,抽调大部分警力配合这次行动。只要国库充裕,我第一个批准你之前的预算。” 大岛弥三几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体,“嗨依!公安省一定全力配合!” 吉田茂顿了顿,扫视办公室里的众人,“我知道这件事会得罪很多人,但这件事却不得不做,政府财政严重赤字,再这样下去,不用日共来推翻我们,我们自己就倒台了。”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诸位,靠你们了!” 众人几乎同时躬身,齐声道:“嗨依!定不让阁下失望!” 与此同时,东京地检,特搜二部。 西村昭彦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放着今日的几份报纸。 一旁的小野信树给他倒了杯茶水,“西村阁下,这些报纸您反复看了好几遍了,有什么好看的?” 西村昭彦笑着拿过茶杯,喝了口热水,润了润喉,才在一篇报道上重重敲了几下,“你说这些人为什么会公开支持《财产税法》?” 小野信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朝日新闻》记者采访几位旧华族和财阀代理人的发言,措辞大同小异,都是“拥护政府决策”、“愿意为国家重建贡献力量”之类的官话。 他皱了皱眉,“大概是迫于GHQ的压力吧?《财产税法》是GHQ要求起草的,他们不表态支持,难道公开反对?” “对,也不对。”西村昭彦起身来到一旁的档案柜,从中抽出一份档案放在桌上,“你先把这个看了。” 小野信树闻言连忙拆开,只见里面是自由党五名议员的资料,照片、履历,甚至就连背后的关系人脉也都调查的一清二楚。 资料最后显示,这五人似乎都参与了复兴资金的行贿。 “阁下,原来您早就有了方向,那您为什么还让我带人每天去大藏省翻阅资料?” 西村昭彦靠在椅背上,笑着抽出一根烟点燃,“那是做给特搜一部看的,森川健次是吉田茂的人,他每天都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一旦他知道我在调查什么,肯定会向吉田茂通风报信。” “可是阁下,您难道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您怎么知道财产税法推出后,他们会在复兴资金上做手脚?” “说来也巧,吉田善吾给了我十几个人犯罪的线索,我当时只是想替石川大人动摇吉田茂在党内的支持度,才选了这五人。现在看来,我们很可能会钓到了大鱼,说不准可以直接让吉田茂下台!” 小野信树闻言浑身一颤,直接扳倒现任内阁,这可是足以写进战后日本政治史的大事。 果然,跟西村昭彦来东京地检是对的。 他强压下激动的心情,“阁下,您就说怎么办吧?” “不急,办案是讲究证据的,先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另外,这件事需要先请示下石川大人,必须要有他的支持我们才能动手。” 几个小时后,万里之外的纽约,华尔道夫酒店。 周慕云拿着一份电文,来到林致远面前,“老板,西村昭彦的电文。” 林致远连忙接过电文,这还是西村昭彦去了东京地检后,这是第一次请示他。 他把电文看了好几遍,然后起身来到落地窗前,看着曼哈顿川流不息的车流。 如果不是前世看过《让子弹飞》,他差点没想明白吉田茂想干什么。 电影里有一段剧情和吉田茂现在正在做的很像:“巧立名目,拉拢豪绅,得钱之后,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成!” 吉田茂敢这么做,看来是被逼到绝境了。 西村昭彦也没让他失望,一眼就看出了他们想要干什么。 “安排一下,下周我们返回日本。” “老板,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您不是说还要带着夫人和千代子等人好好逛一逛美国吗?” “取消吧,我们需要尽快回东京。” “好的,老板!” 林致远来美国快一个月了,公司上市后的筹码收集已经完成,剩下就是跟随大盘震荡,交给詹台明就可以。 这段时间,他特意将三女交给顾婉秋,就是为了给三女立立规矩。 结果,三女还就真的老实很多。 要问林致远怎么知道的,当然是混战的时候知道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顾婉秋太凶了,三女现在都是想着法地讨好他。 另外,他还特意让人带着三女好好见识纽约的繁华和美国的强大,就是想让她们看到日本和美国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这样,她们才会对美国、对华尔街、对顾婉秋这个正妻畏惧。 林致远还记得千代子登上帝国大厦的观景台后,仅存的一点骄傲也没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就一直闷闷不乐,还对林致远说:“我终于明白叔叔为什么一直反对对美开战了。” 林致远不得不承认,这个时期的美国就是超模的存在。 GDP占全球的一半,黄金储备占全球的七成,工业产出是全世界其他国家的总和。 纽约的摩天大楼、芝加哥的钢铁厂、底特律的汽车流水线、加州的油田,这些东西是很多国家都无法企及的世界。 但即便再超模,也会折戟朝鲜半岛。 第950 章 跪下,我求你们一件事 一周后,林致远带着众人返回日本。 和来时相比,不仅多了顾晚秋和苏曼卿母子,还多了一名接替克莱德的职业经理人——一个叫亨利·米勒的美国人。 米勒曾在通用汽车做过三年主管,专门负责和政府打交道,林致远选他,看中的就是他在华盛顿的人脉和对政商关系的理解。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远东公司和GHQ都不会再有早期的包容,而是相互扯皮,正需要米勒这样的人在中间周旋。 回到东京后,林致远没有把顾婉秋等人安排到石川家的宅邸,而是在横滨的新格兰酒店订下了整个顶层。 这里曾是美军先遣队居住的地方,在正式入驻东京之前,麦克阿瑟的临时司令部就设在这里。 如今这里是驻日美军的招待所,主要服务于来横滨港出差、办事的美军军官。 之所以没有让顾婉秋等人直接前往港岛,是因为现在的港岛是英国人的地盘。 英国人骨子里看不起华人,更仇视日本人,林致远日后还要经常和港岛有贸易往来,顾婉秋等人贸然前往港岛,未必会受到好脸色。 顶层套房的客厅里,林致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不远处的横滨港。 暮色把海面染成一片暗灰,远处的灯塔已经亮了起来,一闪一闪地映在玻璃上。 顾婉秋从卧室里出来,换了一身睡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她来到林致远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 “马上又要分开了。” 林致远转过身,搂住她的腰,“我会让周慕云亲自护送你们,同行的还有亨利·奥斯本,他的家族在港岛经营多年,他会给港督打招呼。你们以美籍华人的身份在香港设立投资贸易公司,也会安全一些。” “另外,我和大哥也联系过了,他打算从警卫营里抽调一个排的士兵护送嫂子和侄子南下。以后,港岛就是我们的退路。” 顾婉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现在国内又发生了内战,大哥会有危险吗?” 林致远摇了摇头,“放心,大哥不会有事的。他毕竟是一军之长,我也早有安排。” 顾婉秋闻言不再多言,就安静地靠在林致远的怀里,看着窗外横滨港的轮廓在暮色里一点点沉下去。 这个时期,港岛还没有实质性的入境管制,直到1949年因大量难民涌入,港英政府才开始采取限制措施。 并且内战期间,港岛成为吸收内地外逃资金最大的境外城市,不少上海的银行家和实业家选择把资金转移到港岛。 林致远要在港英政府收紧入境和资金管制之前,把退路安排好。 次日,顾婉秋在临走之前,再次将三女叫到房间。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教,三女都变得很温顺,就连千代子也没有了往日的桀骜。 顾婉秋拿过茶几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三女,淡淡道:“跪下,我求你们一件事。” 三女闻言几乎是同时屈膝,整齐地跪在地毯上。 顾婉秋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照顾好他。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要是发现他瘦了或者憔悴了,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嗨依!”三女同时应声,额头触地。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看着李振彪、孙二狗等人,林致远上前一一和几人拥抱了下。 李振彪的胳膊还是那么粗,抱起来像一块铁。 孙二狗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嘴里那两颗金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孙二狗松开手后,嘿嘿一笑,“老板,我和彪子商量了一下,虽然我们不像赵天明和孙文彬会带兵打仗,但也不想就这么养老退休。我们想到了港岛之后,脱离嫂子,自己干一番事业。” “我听人说港岛是另一个上海滩,江湖帮派林立,我一直都想做杜先生那样的人。并且,嫂子现在的身份去了港岛,有些脏活是不方便出面的,我和彪子就想着另立门户,这样也可以变相保护嫂子。” 林致远闻言不禁高看了孙二狗一眼,他没想到孙二狗还有这样的心思。 他在东京,明面上有警视厅这些上得了台面的力量,背地里也是有石川组帮他干脏活。 未来几年,大量内地难民、国民党残余、上海帮会人员南下,港岛各种势力交织,孙二狗选这个时候进场,未必不能成事。 林致远重重拍了拍孙二狗的肩膀,“不管你们想做什么,我都支持。需不需要人手?天明在景栋可是有几万人马,我让他调一千人给你?” 孙二狗愣了一下,随即摆手:“不用,一千人目标太大了,两百人就够了。” 李振彪在一旁适时补充,“是啊老板,港岛是英国人的地盘,人多了反而惹麻烦。” 林致远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们不要小看港岛,这几年战乱,有大量的溃兵南逃,那些人手里有枪,素质也不差,你们千万不要只把他们当成是普通的混混。” “就连杜先生之前去了港岛,也不敢随意扩地盘。你们遇到事千万不要莽撞,特别是彪子,你性子太急,二狗一定要看好他。你们现在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能给你们,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明白吗?” 李振彪听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老板,我们跟着您能在这乱世活下来已经很知足了。我知道您是干大事的人,但我不想拖您后腿,我和二狗去港岛也想有自己的事业,总什么什么都让您护在我们前面。” 林致远一拳砸在李振彪坚实的胸肌上,“好兄弟,这样,我让天明选五百人给你们,不然我不放心。另外,我会和亨利打声招呼,让他引荐港岛的警务处长给你们认识,你们在美国呆了这么久,和他们沟通应该没问题吧?” 孙二狗和李振彪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林致远是好意,也说明是真的把他们当兄弟。 两人齐齐行了一礼,这一次没有嬉笑,腰弯得很深,“多谢老板!” 第951 章 我会给你撑腰 第二天,七八艘即将返回东南亚的遣返船停靠在横滨港码头。 战后滞留在东南亚的日军和侨民正在陆续遣返,横滨港每天都有船进出,码头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归国者和负责登记的GHQ军警。 顾婉秋等人登上了一艘名为‘Empire Clyde’的医疗船。 这艘船原名“列奥纳多·达·芬奇”号,是意大利1924年建造的远洋邮轮,1941年在基斯马尤被英军俘获后改名为“Empire Clyde”,二战期间作为医疗船服役。 船上配备了完整的医疗设施和海军军医,住舱也比普通运输船宽敞得多,对于带着孩子,并且已经怀孕的的顾婉秋来说,这艘船最为合适。 见顾婉秋的身影消失在舷梯,林致远才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亨利·奥斯本,“亨利先生,Helen就拜托你代为照顾了。” 亨利摘下礼帽放在胸前,微微欠身,“石川先生客气了,这是我的荣幸,只是不知Helen小姐具体是什么身份?我在面见港督的时候,也需要一个说法。” 林致远也没有隐瞒,他知道顾婉秋的身份越高,能够得到的照顾就会越多。 “她的叔叔是远东公司背后的大股东之一,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亨利把礼帽重新戴好,嘴角浮现一抹笑意,一个和远东公司大股东有直接关系的人到港岛,那不是普通的“美籍华人”,而是带着华尔街背景的资金和关系网。 港督不会拒绝这样的人,汇丰和渣打也不会。 港岛在战后只剩下……人口,英国重新占领之后,正在努力恢复人口…… 不过,他们要的是有钱、有背景、不会惹麻烦的人,而不是那些穷途末路的难民。 顾婉秋有着华尔街的背书,在港岛只会被当作座上宾。 “当然,请您放心,Helen小姐在香港的安全和体面,由奥斯本家族负责。” “亨利先生,”林致远伸出手,“再过两个月,GHQ就会放开对日本的贸易管控,你这次去港岛,可以提前准备货物了,祝我们的合作顺利。” 亨利也伸出手,紧紧握住,“合作顺利!” 送走顾婉秋后,林致远没有在横滨多做停留,当天便返回东京。 他回到东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来西村昭彦。 书房内,西村昭彦毕躬毕敬地站在书桌前,“大人,《财产税法》通过的这一个月,国会的复兴金融委员会一共通过了十七笔贷款,其中十三笔批复的对象都是自由党背后的金主,并且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公开表态支持《财产税法》。” 林致远翻开资料仔细看了下,不知道是西村昭彦资料整理得好,还是他心里早有预期,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猫腻。 这些人登记在册的资产全都是贬值的不动产,老旧的宅邸、荒废的农田、战时损坏的厂房,也就是上缴国库的都是这些不值钱的账面资产。 而留下的却是一些矿山、工厂之类的实体产业。 复兴金融委员会打着扶持民族产业和民族经济的口号,又对这些人的矿山和工厂给了很高的估值,然后以“产业复兴贷款”的名义,把高估的金额以低息贷款的形式发还给他们。 一进一出,国库账面上增加了税收,实际上可能还是倒贴。 而那些中等旧华族和旧财阀的资产,却在这种腾挪中被一点点吞掉了。 林致远放下手中的资料,看向西村昭彦,“你做的不错,东京地检才成立不到两个月,就能有这样的成绩,说实话有些出乎我的预料。” “全赖大人领导有方,如果不是青木总监等人的配合,我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调查的这么清楚。” 林致远摆了摆手,“该是你的功劳谁也夺不走,不必自谦。”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西村昭彦面前。 “这是一万美元,拿回去给下面的人分了。你和小野信树的位置太高,明面上我不能给你们太多的赏赐。不过,你们可以找个信得过的人,成立一家贸易公司,以后每个月都能以成本价,从公司拿到十万美元额度的货物。” 西村昭彦闻言心中大喜,GHQ尚未完全放开民间贸易,市场上的粮食和日用品仍然严重短缺,黑市价格是官价的数倍。 十万美元看着不多,一年也就才一百多万,不说青木健太,就连渡边每年的油水都比不上。 但是青木健太和渡边等人每年都是要上交五十万甚至一百万美元的政治献金的,而他和小野信树不仅不用上交,还可以坐等分红。 相较之下,还是他和小野信树过的滋润。 西村昭彦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大人赏赐。” “不用谢我,这是你们应得的,我石川弘明做事,向来是赏罚分明。”林致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对了,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 西村昭彦直起身,脸上的喜色收了几分,换上了惯常的沉稳,“现在无论是民众还是基层职员对政府的意见都很大,如果这个时候把事情捅破,很可能会导致吉田内阁直接下台,也会造成很大的骚乱。” “并且,这件事一旦要做,就需要足够的曝光,我担心GHQ负责新闻审查的人会制止,所以一直不敢自作主张,就等您拿主意。” 林致远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西村昭彦的担忧不无道理。 麦克阿瑟要的是稳定,GHQ负责新闻审查的人对日本媒体的控制极严,任何涉及占领当局政策的负面报道,和可能造成骚乱的报道都会被删改或禁止。 林致远略作沉吟:“不用怕,放手去做就好,我急着回来,就是给你撑腰的,这件事,我会沟通好。” 西村昭彦微微一愣,他原本以为林致远会让他再等一等,但林致远让他放手去做,说明东京地检这把刀,已经到了出鞘的时候。 “嗨依!定不让大人失望!” (终于两百万字了,太不容易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952 章 大游行(1) 西村昭彦离开后,林致远想了想,还是让人叫来了文部省的中岛弘毅。 他先是把情况大致讲了下,然后正色道:“你评估下这件事见报的可能性。” 中岛弘毅沉默了很久,才斟酌道,“大人,GHQ负责新闻审查的有两个部门,分别是民间情报教育局(CIE)以及民间审查支队(CCD)。” “CIE负责指导,主要是美国人,他们会给一个执行的标准,推行自主审查,核心的红线主要有几条:不能攻击GHQ和麦克阿瑟,不能鼓吹军国主义,不能批评占领政策。” “CCD则负责具体的审查执行,地方报纸每天要向CCD送两份报纸,审查官觉得有问题的文章会被翻译成英文,提交给美国人审定。” “不过,东京的报社和通讯社加起来有五六十家,东京的报社和通讯社加起来有五六十家,电通和共同社发稿量尤其大,光通讯稿一天就是几百条。CCD在东京的审查官总共就那么几十个人,大部分还是日本人,根本审查不过来,很多时候,他们只是粗略地翻一遍,看到没有触碰红线的关键词,就过了。” 林致远确认道:“负责审查的人有没有我们的人?” “有,我在CDD安插了七八人,我建议文章的标题和摘要稍作修饰,把它当做是一则经济新闻来写,比如‘复兴金融公库贷款流向引发关注’或者‘财产税法执行中的评估争议’,不带任何政治判断的词。但在文章末尾,可以隐晦地把这些人做的事点出来,我相信很多人都能看得出来。” 林致远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中岛弘毅的分析和他预想的差不多,甚至比他预想的更乐观。 他知道中岛弘毅作为日共核心,肯定会在GHQ的审查机构里安插自己的同志。 “我把这件事情交给你,最好是全东京的报纸都能报道这件事,能做到吗?” “嗨依!一定不让大人失望。” 当晚,中岛弘毅再次前往安全屋。 他这次没有直接进院,而是抬手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 不多时,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露了出来。 她叫幸子,名义上是中岛弘毅在外面养的情人,实际上是组织给他派的交通员。 现在日共的机关总部外围布满了警视厅和公安省的监视人员,野坂参三和德田球一作为议会成员,更是被监视的重要人物。 每一次接触,都可能被记录在案。 幸子作为中岛弘毅的交通员,和组织也是通过单线联系,尽量避免被发现的可能。 深夜,日共机关总部。 二楼的一个房间内,德田球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刚刚送来的情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野坂君,这可是巨大的政治丑闻。”德田球一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复兴资金流进了自由党金主的口袋,财产税法成了他们吞并中等华族和财阀的工具。事情一旦捅出来,不仅工人会怒,那些政府的基层职员也会坐不住。我觉得游行的时间完全可以提前!” 野坂参三站在窗前,手里的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 他看了眼楼下街道上的几辆监视车,转过身叹气道,“这次组织游行的规模太大,很多工会还在磨合,我担心出岔子。” 德田球一却不以为意,“怕什么?只要报纸登了,我们再发动工人宣传,那些政府的基层职员就会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届时,就不仅仅是工人游行,吉田茂和GHQ能怎么办?镇压的结果只会使整个政府直接瘫痪。” “并且,这件事闹大,吉田内阁很可能会下台。到时候重新选举,说不定是我们趁机扩大议会名额的好时机。” 野坂参三闻言也有一丝心动,他弹了弹烟灰,把仅剩的一点举到嘴边吸了一口,然后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捻灭。 日共现在在议会里只有五票,如果吉田内阁因为丑闻倒台,提前大选,日共的席位很可能会翻几倍。 自从野坂回到东京后,他就觉得德田身上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被时间追赶的紧迫感。 也许是因为在狱中被关了十八年,错过太多东西,也许是看到全球左翼运动正在如火如荼,德田不想再等了。 三天后,东京的几大报纸的经济板块全都刊登了有关复兴金融公库贷款流向的报道。 虽然文章没有点名道姓,没有指控任何人贪腐,却把十七笔贷款中的十三笔流向了自由党金主的事实摆了出来。 很快,这些得到贷款的财阀与自由党很多议员的关系就被“有心人”整理成一份传单,传得满东京都是。 一开始,很多人在看到报纸后,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但结合传单后,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那些说“愿意为国家重建贡献力量”的人,从国库拿回去的钱比交上来的税还多。 起初只有东京的十几万工人开始游行,大量的邮政、通信、铁路职员走上街头,在日共的有意引导下,采取“休假战术”——即今天工人游行,明天通信职员游行,后天铁路职员游行,每天都会有一两个政府部门停摆。 东京及其周边的十几个县市,要么是通信中断,要么是铁路停运,东京市内的电话线路一度只剩下紧急线路还能用。 吉田茂连忙派人协商,承诺的加薪方案是把平均工资从1800日元提到2400日元,但职员代表要求的底线是5000日元,因为根据现在东京的物价,每个月至少5000日元的工资才能保证一家三口的温饱。 慢慢的,大阪、名古屋等大城市也参与进来,日本全国的游行规模超过了两百多万,游行队伍的口号从“提高工资”变成了“吉田下台”,又从“吉田下台”变成了“清算复兴贷款”。 第953 章 大游行(2) 第一生命大楼,麦克阿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东京残破的天际线。 良久,才转过身看着站在面前的萨瑟兰和威洛比。 “两百多万人游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和占领军开战。还有吉田茂,亏我这么信任他,竟然连政府的职员都管不住。威洛比,G2有没有方案?” 威洛比敬了个干脆的军礼,“将军,这次之所以会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赤色分子在背后煽动。他们利用工人的不满,利用政府基层职员的贫困,把一场经济诉求变成了政治运动。” “我知道您考虑国际影响,一直不愿对日共直接下手,但这次所爆发的破坏力您也看到了。少量的伤亡只会造就更多的殉道者,只有足够多的伤亡,才能让他们退缩。就像1932年,您在华盛顿做的那样!” 1932年7月28日,上万名一战退伍老兵,因为‘补偿金’问题在美国国会附近扎营。 时任陆军参谋长的麦克阿瑟,直接指挥五百多名士兵,动用坦克、催泪瓦斯和上了刺刀的步枪,暴力驱散人群。 几十名老兵的尸体被坦克履带碾过,营地被夷为平地。 威洛比提起这件事,是在提醒麦克阿瑟,日共已经做大,不能再顾及面子问题,必须果断采取措施。 然而还不待麦克阿瑟开口,一旁的萨瑟兰就连忙制止,“将军,绝不可以,现在东京聚集了多国记者,消息传播的速度绝非十几年前可比,可能您刚下令镇压,电讯稿就飞到了全世界。” “并且,您一旦这么做,杜鲁门和民主党的那些人一定会说您是一个潜在的独裁者,《泰晤士报》的文章才过去多久?如果再来一次血腥镇压,您在国内的形象就彻底毁了,不利于以后的大选。” 萨瑟兰太了解麦克阿瑟了,知道对方骨子里有一种对秩序的执念,一旦认定某件事威胁到占领体制的根基,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武力。 1932年的那场镇压,虽然在国际上声名狼藉,胡佛也输掉了大选,但在美国国内,麦克阿瑟却被一些人塑造成了一个“果断的指挥官”。 当时他是执行总统的命令,最多是执行得过了头。 但现在,他是日本的太上皇,是最高统帅,没有人替他背锅。 麦克阿瑟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那你的方案是什么?” 萨瑟兰沉吟道:“将军,游行的规模看似声势浩大,但其中有六成都是因为不满现在薪酬的政府基层职员,他们和日共煽动的工人运动是不同的。他们的诉求只是加薪,而不是革命。” “日共的工人运动是想扩大议会席位,从而对日本进行改革。只是现在两拨人同时上街,我们完全可以分化他们。” 麦克阿瑟眉头微皱,“说具体点!” “眼下,急需筹措一笔资金,专门用于政府职员加薪和物价补贴,只要他们的诉求得到满足,铁路就会恢复运行,通信也会恢复畅通。并且,吉田茂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首相了,复兴贷款的丑闻已经让吉田内阁的信用跌到了谷底。” “你的意思是,让吉田茂辞职?” “是的,不过可以给他留一点体面,可以让他因为‘健康原因’或者‘为了国家稳定主动让贤’。新首相上台,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加薪方案。日共的工人运动没有了这些人的支持,会很快萎缩,虽然短期仍然无法解决,但至少不会让整个日本瘫痪。” 麦克阿瑟眯起眼睛,“这笔资金从哪里来?白宫那些人的办事效率你是知道的。” “将军,眼下只能找远东公司了。” 麦克阿瑟眉头皱的更深了,“萨瑟兰,你应该知道我们和远东公司的关系,从他们瞒着我上市的那一天起,他们就不再是我们亲密的合作伙伴了。华尔街的资本家都是吸血鬼,他们会摘取我在日本的民主果实的。” “可是将军,没有他们,您的民主政策在短期也很难执行下去。况且,这笔钱是日本政府向远东公司拆借的,是日本政府的债务。” 麦克阿瑟沉默了,良久才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方案。 他重重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我可以同意你这个方案,但打压日共刻不容缓,我绝不允许东京成为第二个巴尔干半岛。” 威洛比面露为难,“将军,只要日共一天合法,我就无法大肆抓捕……”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萨瑟兰打断。 承认日共合法的法令是麦克阿瑟去年亲自签的,怎么可能让麦克阿瑟自己打自己的脸。 萨瑟兰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不一定非得宣布日共非法,他们也可以是残留的军国分子……” 威洛比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萨瑟兰这是让他以抓捕军国分子的名义抓捕日共,这样法律上完全站得住脚。 他看了一眼麦克阿瑟,见麦克阿瑟没有反对,便知道对方是默许了。 麦克阿瑟显然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的意思,他走回办公桌后,靠在椅背上,“接替吉田茂可有合适的人选?” 萨瑟兰思考良久,才道:“将军,实在不行,就让社会党上台,他们和日共一样都是代表工人和农民的利益,但社会党主张的是渐进改革,和日共的暴力革命路线完全不同。让他们去跟日共抢工会、抢农会,比我们直接动手要体面得多。” 麦克阿瑟闻言眼前一亮,让社会党接过吉田茂留下的烂摊子,宣布加薪方案,日共的工人运动就会失去最有力的武器。 并且,这个选择要比威洛比提出的镇压方案体面得多。 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尽快拿一份方案给我,另外,远东公司也要做一定的限制。” “好的,将军。” 麦克阿瑟以前信任克莱德和林致远,是因为他们帮GHQ解决了很多问题,并且,他们也懂得如何讨麦克阿瑟的欢心。 但现在,麦克阿瑟只觉得远东公司在窃取他的民主果实,让他处处被动。 第954 章 社会党上台 从麦克阿瑟的办公室出来后,威洛比看向萨瑟兰:“将军,您觉得该如何限制远东公司好一些?” 萨瑟兰没有停下脚步,两人并肩沿着走廊往前走,“远东公司的背后是华尔街,动他们的确很麻烦,但你别忘了,他们为什么会发展这么迅速?” “您的意思是动石川家?” 远东公司能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走到这一步,和以石川家为代表的新日本力量分不开。 萨瑟兰没有否认,提醒道:“麦克阿瑟将军要的是限制,而不是铲除,日本的稳定还离不开这些人。不过这些人都围绕在石川弘明身边……” 剩下的,萨瑟兰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相信威洛比知道怎么做。 打蛇打七寸,林致远就是远东公司在日本的七寸。 不用动远东公司本身,只要让林致远身边的人感受到压力,让他们开始计算效忠石川家的代价,远东公司自然就会收敛。 两人的对话看似低声,但全都被门口的惠特尼听到了。 惠特尼作为麦克阿瑟的副官,麦克阿瑟办公室外面有一个小的隔间,就是他的工位,所有想见麦克阿瑟的人,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当然,两人也没有刻意瞒着惠特尼的意思,毕竟惠特尼也是准巴丹帮成员之一。 看着萨瑟兰和威洛比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惠特尼眯起眼睛。 几个小时后,林致远和亨利·米勒便被叫到第一生命大楼。 萨瑟兰端坐在长桌的主位,两侧是GHQ经济科学局的几名官员。 他指着坐在下方的一人介绍道:“这位是日本社会党的片山哲,相信大家对东京最近的局势也有所了解,我们认为吉田茂不再适合继续担任首相一职。” 此时,社会党是日本的第三大党,在议会里拥有九十三席,不过距离第二的进步党只差一席。 片山哲也是一个多小时前被突然叫过来的,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告知麦克阿瑟有意让他组阁。 他整个人都还有些恍惚,见萨瑟兰提到他,连忙起身,躬身对大家行礼。 林致远微微颔首,算是还礼了。 一旁的米勒看向萨瑟兰,声音不紧不慢:“将军,不知道您今天叫我们来的原因是?” 萨瑟兰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片山先生将接替吉田茂担任首相,新内阁上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政府职员的加薪方案。方案的总规模大约在三百亿日元左右,这笔钱,我们希望由日本政府先向远东公司拆借。并且,我们希望最迟明天就可以到账。” 米勒闻言连忙摇头,“将军,这不可能。三百亿日元换算下来差不多是一亿美金,这是一笔很大的钱。” “远东公司现在是一家上市公司,根据美国证券法,这件事需要经过董事会批准,我们无法保证资金在这么短的时间到位。况且,这笔贷款如果被认定涉及利益输送,我们很可能会面临起诉。” 萨瑟兰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克莱德从来不会这么说话,他只会笑着喝一杯威士忌,然后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而这个新来的米勒,上来就跟他讲证券法,讲SEC。 这些东西他当然知道,在做决定前,他身边的经济官员就已经告诉他了。 但法条是法条,是可以灵活变通,萨瑟兰此刻无比讨厌像米勒这样的职业经理人。 “米勒先生,你的意思是,远东公司不愿意借这笔钱?” “将军,您开口就是一亿美金,还要求明天到账,我实在做不到。战争早已结束,战时征用条例也已失效,工人游行、政府罢工是治理问题,不是军事紧急险情。” 萨瑟兰闻言眯起眼睛,一旁的GHQ经济科学局的官员适时接话道:“这里是日本,依据盟军占领法令,为维持占领秩序、防止大规模动乱,司令部有权在紧急状态下征用物资。” “换句话说,如果GHQ认定当前局势对占领秩序构成威胁,我们是可以采取必要的措施的,包括但不限于向指定机构进行紧急融资。” 米勒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不变:“远东公司是一家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的美国公司,如果这笔贷款被认定为在非自愿情况下向外国政府提供的强制性融资,远东公司完全可以向美国联邦法院提起诉讼。我不确定将军是否愿意在华盛顿,面对一场关于‘占领当局是否强迫美国企业向外国政府输送利益’的听证会。” 林致远在心中暗叫一声好,克莱德跟在麦克阿瑟身边太久,久到萨瑟兰这些人觉得克莱德做出任何配合都是应该的。 米勒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在拒绝萨瑟兰,不如说是在提醒萨瑟兰——远东公司已经不是GHQ可以随意调用的工具了。 不过,看着随时可能暴走的萨瑟兰,林致远还是插话道:“将军,远东公司能有今天,离不开GHQ和麦克阿瑟将军的支持。亨利先生刚来东京,可能对我们的关系不是特别了解。” “不过,三百亿日元不是一笔小数目,公司账面上的确拿不出,您也知道现在横滨租界到处都在开工。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紧急周转一百亿日元,剩下的,可以让片山先生继续执行《财产税法》,特别是那些存在行贿丑闻的公司,我觉得拿他们这些人开刀,是可以短期把资金缺口堵上的。” 随后,他又看向亨利,“亨利先生,您看我这个方案可不可以?” 亨利只是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在来日本之前,詹台明就和他通过气了,不管GHQ有什么要求,都是他唱白脸,林致远唱红脸。 他曾在通用汽车做过三年主管,专门负责和政府打交道,怎么可能不通人情世故。 他刚才的强硬,就是故意的,要不然也对不起詹台明给他开出的高额年薪。 萨瑟兰的眉头动了一下,一百亿日元虽然不及心里预期,但足够平息眼下的这场暴乱。 剩下的两百亿,用财产税的税收来补,虽然慢一些,但不需要远东公司掏钱,也不需要向华盛顿申请预算,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案了。 第955 章 富士山 会议结束后,林致远刚想起身,片山哲便快步朝他走来。 “石川家主,久仰大名。” 片山哲在离林致远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伸出手的同时微微躬身。虽然他已经是下一任首相,但姿态却摆得很低。 “片山阁下客气了。”林致远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随即松开。 “石川家主,我知道您是忙人,不敢多耽误您的时间,我有话就直说了。” 林致远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财产税法》要想执行下去,特别是追查那些爆出丑闻的议员和公司,阻力有多大,您是知道的。不瞒您说,我们社会党根基尚浅,地方组织也远不如自由党扎实。要想推动这件事,光靠我们自己,做不到。” 片山哲这番话倒让林致远多看了他一眼,大多数政客在这种时候会选择粉饰,说“需要各方支持”之类的套话。 林致远当着萨瑟兰的面提出这个建议,等的就是对方求上门。 涉案的都是自由党的议员和背后的金主,不借助石川家的势力,片山哲能推动的下去才怪。 林致远环视了一眼会议室,淡淡道:“片山阁下,这里是第一生命大楼,GHQ的总部,有些事在这里谈,恐怕不太合适吧?” 片山哲连忙欠身,“斯密马赛,是我太心急了,不知道您晚上有没有时间,我登门拜访?” “晚上……”林致远沉吟了一下,“那就八点吧。” 片山哲深深鞠了一躬,“嗨依!我一定准时到!” 林致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只见惠特尼正在走廊里和米勒有说有笑,林致远上前一步,“哦,我亲爱的惠特尼将军,我可是好久没有见你了!” 惠特尼转过身,给了林致远一个大大的拥抱,并趁着拥抱的时候,贴在耳边轻声道:“我有事找你。” 松开后,惠特尼退后半步,拍了拍林致远的肩膀,“石川先生,远东公司上市,你可是连瓶香槟都没请我喝,有没有兴趣到楼上喝杯咖啡?” “我的荣幸,将军。” 林致远回头看向亨利:“亨利先生,你先回吧,我有些事要和惠特尼将军单独谈谈。” 亨利微微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朝电梯走去。 惠特尼的休息室在麦克阿瑟办公室的隔壁,平时麦克阿瑟回大使馆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休息。 惠特尼走到吧台前,从柜子里取出一袋咖啡豆,倒进手摇磨豆机里。 磨了大概两分钟,他把咖啡粉倒进滤纸,拿起一旁的热水壶,慢慢浇下去。 热气升起来,带着一股浓郁的焦香,比东京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咖啡都浓。 他端起杯子,慢慢品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另一杯推到林致远面前,“尝尝,这可是刚从美国运来的顶级咖啡豆。” 顿了顿,他继续道:“今天萨瑟兰和威洛比从麦克阿瑟将军的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聊了一路,听他们的意思,威洛比很可能会对你下手。” 林致远没有急着接话,而是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不错。 “那你还敢邀请我上楼喝咖啡?就不怕被威洛比发现,给你穿小鞋?” 惠特尼冷哼一声,“我是将军的副官,除了将军,没有人敢动我。再说了,威洛比是一只疯狗,我们都不怎么喜欢他。” “其实,将军很喜欢你,你为将军做的那些事,他都看在眼里。只是华尔街那些人做的太过了,才导致将军对远东公司有些抵触。克莱德那个混蛋,他拍拍屁股走了,却连累了你。” 林致远举起咖啡杯,“多谢您的提醒。” 惠特尼也举起咖啡杯和林致远碰了一下,“我们这帮人是真心喜欢你,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威洛比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对了,你之前给的‘梵天香’用完了,还有吗?” 林致远笑道:“别人问肯定没有,但如果是将军您,那就是有,谁让我们有着深厚的友谊。” 晚上,石川家宅邸。 林致远给片山哲斟了一杯茶,“阁下能从一名律师一步步走到现在,不容易,也不简单。” 从第一生命大楼回来后,林致远专门让人调查了一下片山哲的资料。 片山哲出身和歌山县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小学教师,他靠奖学金读完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毕业后当律师,专门接劳工和贫困农民的案子。 1926年参与组建日本社会党,后来成为社会党的核心人物之一。 片山哲双手接过茶杯,放在桌上,“石川家主,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是您从美国运来了几十万吨面粉,拯救了日本的底层民众,我替他们谢谢你。” 说完,他调整了下跪坐的姿势,头一低,微微鞠了一躬。 林致远看着对方,不知道片山哲是真的感激,还是说作秀。 虽然从他调查的资料看,片山哲是同情底层工人和农民的,但现在对方是一名政客,政客的鞠躬、感谢和承诺都是不可信的。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片山阁下,是麦克阿瑟将军拯救了日本的民众,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商人,做任何事都要追究利益的。” “吉田茂在上台前,也曾拜访过我,也许诺过很多承诺。但他站稳脚后,第一时间想的竟然是打压石川家,他觉得是我把控了日本的民生经济和警察,是我导致整个政府腐败横行,你对此怎么看?” 片山哲闻言陷入沉默,石川家就是阻碍日本振兴的一座大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与其问他怎么看?不如说是想看看他对石川家的态度——是和吉田茂一样选择反抗,还是选择和光同尘。 自古都是铁打的财阀,流水的首相。 日本投降到现在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从币原到吉田再到他,已经换了三届首相了,而石川家的位置不仅没有动摇过,甚至更盛。 良久,片山哲才道:“吉田茂组建公安省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取得好的成绩,我打算调整公安省的人事,不知道您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林致远知道片山哲这是要把公安部长的位子让出来,打算自缚双手。 但他觉得不够,他盯着片山哲,笑道:“眼看就要入暑了,听说富士山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可是山上的好地方都已经被皇室和一些人占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好的办法?” (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956章 富士山(2) 片山哲闻言一怔,他没想到林致远会突然提到富士山。 富士山从江户时期便是日本的国家象征,山顶虽然气温很低,但天气变化很快,多强风云雾,根本不适合居住。 直到明治维新后,秩父宫雍仁亲王才在东南山麓修建了御殿场别邸,此后富士五湖周边也陆续建起了酒店和别墅,专门供皇室、旧华族和军部高层夏天从东京过来避暑静养。 御殿场距东京约一百公里,夹在富士山与箱根山之间,气温比东京低好几度,是关东地区最好的避暑地。 他不知道林致远真正的用意,只能试探道:“不知您看中了哪一块?” 林致远放下茶杯,淡淡道,“民治时期,政府没收神社土地,富士山基本收归国有。现在天皇已经是普通人了,华族制度也废除了,他们还霸占着那些地方,是否合理?并且,远东公司贷给日本政府一百亿日元,总要有一些抵押物吧?” 片山哲心里一沉,他听懂了。 林致远要的不是富士山上的某一栋别墅,而是整个富士山麓的别邸。 按照GHQ的指令,除了天皇一脉还剩下十五人,其他非天皇直系的十一个宫家全部脱离皇籍,和旧华族一样成为普通人。 但指令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那些旧宫家和旧华族有些已经在富士山上生活了几十年。 如果他以“国有化”的名义,把富士山麓的别邸和周边土地统一征用,就会导致这些人无家可归。 那些旧宫家虽然没了头衔,但毕竟是皇族血脉,一旦闹起来,他片山哲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右翼会骂他亵渎皇室,左翼会骂他向财阀献媚,两头不讨好。 并且,光是御殿场和富士五湖周边的土地,就值几十亿日元,再加上一些别墅和酒店,总价值不下于一百亿日元。 远东公司看似在GHQ的施压下愿意贷给他们一百亿日元,但用这笔贷款把富士山麓最值钱的地方全部收入囊中,林致远这笔账算得太精了。 林致远端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片山阁下,你是个聪明人,吉田茂有自由党和众多旧华族、旧财阀的支持,尚且如此。没有我的支持,你恐怕很难在内阁站稳脚,谈何有所作为?” “我让人调查了你过往的资料,我知道你是想替工人和底层的百姓做主的,但没有实权,什么理想都是空谈。” 片山哲抬头看向林致远,迟疑道:“石川家主,我想知道,如果政府把这一百亿贷款还上后,富士山会归还政府吗?” 林致远仿佛在看一个傻子,“还上之后当然继续贷下一笔,难道你以为,就凭日本现在的财政情况,没有外部的资金注入,能够维持得下去?” “不用我说你也清楚,麦克阿瑟为什么选你当首相,说白了就是因为社会党和日共的理念很像。你上台后,为了拉拢工人和农民,肯定要提高他们的待遇。一旦他们的待遇提高,政府基层职员的待遇是不是也要跟着提高?这些难道都不需要钱吗?” 片山哲闻言不禁攥紧了拳头,按林致远的说法,日本政府的财政将永远赤字。 这一次是富士山麓的别邸,下一次是什么?日本的财政主权,难道就这样一点点的抵押出去? 吉田茂在另一个时空能让日本恢复元气,靠的就是紧缩财政,缩减一切不必要的开支,把全部的钱都用来振兴经济。 林致远现在要做的就是不给日本一点喘息的机会,他要掏空日本的主权、产业和工人,让日本永远没有翻身的本钱。 见片山哲迟迟不给出回复,林致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要富士山也不是为了自己贪图享乐,GHQ在日本的驻军和家属越来越多,休养和娱乐设施一直不够用。我打算把富士山麓的别邸统一改建成驻日美军高级军官的疗养院,这样你对内阁,对民众也能有个交代。” “我和你一样都是从底层打拼上来的,我知道底层的人有多苦,只是我背后是华尔街,但力所能及的事,我还是愿意为日本的民众做的。” 片山哲抬头看向林致远,半晌才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致远满意地点点头,“东京地检、警视厅、农林省和文部省等部门会全力配合你,放心大胆去做,我希望你能守住本心,一直为日本的农民和工人发声。” 片山哲微微欠身,“嗨依!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林致远亲自把片山哲送到门口,给足了对方面子。 看着车队缓缓驶出石川家宅邸所在的街道,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林致远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对一旁的石川苍介道:“放出风去,就说我有了退隐之心,想移居富士山。” 石川苍介满脸惊愕,“大人,您这是?” 林致远看了一眼周围的护卫,朝后院走去,石川苍介立马跟上。 待周围的人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后,林致远才轻声道:“石川家现在已经引起了GHQ的忌惮,我得到风声,威洛比很可能会采取动作。他虽然拿我没办法,但很可能会对健太和渡边等人下手,以此来削弱石川家的影响力。” “与其等他出手,不如我主动退让,我只要离开东京,东京的稳定还离不开健太等人,威洛比估计也就不会再想着动他们了。” 他回过头,看着有些愤怒的石川苍介,沉声道:“石川家的根基,靠的是远东公司的股份和横滨租界的开发权,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搬到富士山就消失,你明白吗?” “嗨依!”石川苍介低下头,他知道大人是担心青木健太等人遭受波及才主动离开,大人真的是为他们这些人操碎了心。 同时,他心里对GHQ,对威洛比也有了一丝怨恨。 从美军入驻东京以来,哪一件不是石川家冲在最前面? 可现在GHQ说翻脸就翻脸,真的是太可恨了。 第957 章 吉田茂下台 次日,林致远要移居富士山的消息传开后,在东京造成了很大的骚乱。 青木健太等人得到消息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前往石川家宅邸。 林致远坐在客厅的主位上,看着有些慌乱的众人,喝道:“富士山距离东京不过一百公里,铁路和公路四通八达,你们想要见我,三四个小时就到了,你们慌什么?” 话音落下,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我培养你们这么久,是希望你们能撑起东京的摊子,而不是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乱成一锅粥。万一哪一天我真遇到什么时候意外,就你们现在的表现,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住。” 青木健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致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随后,他看向石川苍介:“丰岛和西村昭彦没有来?” “回大人,他们有打电话过问过此事。” 林致远点了点头,从这也能看出一些东西。 丰岛以前毕竟是中将师团长,西村召彦也是大佐级的情报主管,两人的城府和遇事的决断力还是有的。 而青木健太等人终究还是升的太快,他们遇事的第一反应是跑来找他,而不是先想一想,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移居富士山的消息。 这不怪他们,都怪林致远把路铺得太顺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放缓:“都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健太留下。” 众人陆续起身,窸窸窣窣地退了出去。 待客厅里只剩下两人,林致远才开口道:“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留下?” 青木健太摇了摇头。 林致远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片山哲打算把公安部长的位置让出来,你觉得谁来做这个位子比较合适?” 青木健太闻言心中一喜,几乎是脱口而出,“弘明,公安省落到我们手里,岂不是以后日本的治安权全都握在我们手里?” 林致远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要从东京离开,石川家的势力已经太大了,大到GHQ都开始忌惮。我去富士山,反而可以更好地遥控指挥。” 青木健太沉默了几秒,他明白林致远不是被逼走的,而是故意走的。 林致远继续道:“我走后,东京的这些人就以你为尊,健太,你要能抗起事才行。你看今天丰岛和西村昭彦就没来,你以后遇事要多向他们请教才是。他们比你稳,比你看得远。你手里有枪,但光有枪不够,还得有脑子。” “嗨依!” 另一边,东京地检。 小野信树看着端坐在办公桌后喝茶的西村召彦,着急道:“阁下,您就真的不打算去石川家看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不过去是不是不太好?” “急什么?”西村昭彦放下茶杯,“如果你能想明白石川大人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外宣布要去富士山,你就不会这么心急。” 小野信树皱了皱眉,他从警视厅到东京地检,虽然办过不少案子,但论对政治风向的嗅觉,他自认还差着一截。 西村昭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卷上轻轻敲了敲,“吉田内阁爆出这么大的政治丑闻,下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明天议会重新选举,我听说GHQ有意让社会党上台。” “无论谁上台,都不影响石川大人的地位,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移居富士山,只能是GHQ给的压力,美军为了维持占领的体面,会不断地要求大人吐出一些东西。” “大人继续留在东京,就会成为GHQ的靶子,这个时候去富士山,反而是一种很明智的选择。以后日本就会有两座神,一座是第一生命大楼的麦克阿瑟,另一座就是位于富士山上的石川大人。” “任何人想坐稳首相的位子,除了要拜麦克阿瑟外,还要去富士山拜石川大人。” 小野信树愣住了,他用了好几秒才消化西村召彦的话。 林致远去富士山,表面看是退出东京的政治权力核心,实际上却是跳到棋局外。 或者说,以林致远的身份和影响力,他走到哪,哪里就是权力核心。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西村昭彦拿起听筒,听了几秒,然后道:“好的,我这就来。” 他挂断电话,把桌上的案卷收进抽屉,站起身,“岸本先生让我过去一趟,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小野信树嗤笑一声,“他也真够后知后觉的,吉田茂都要下台了,才开始找您了解情况。” 西村昭彦摇了摇头,“你要真这么想就太低估他了,岸本这个人,在法务省干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之前夹在石川大人和吉田茂之间,是两边都不想得罪,不找我了解情况,那他就不知情。但现在局势已经明朗,他如果再不知情,那就是渎职。” 小野信树望着西村昭彦离开办公室,耳边还回荡着对方的话,在心中感叹道:“政治,还真不是谁都能玩得转的。” 与此同时,首相官邸。 吉田茂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官邸的院子里几乎没有风,很是闷热。 他现在不仅因为复兴行贿的丑闻,声望跌到谷底,也失去了党内的支持。 白州三郎看着不停抽烟的吉田茂,开口道:“阁下,明天的结果还不一定,您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吉田茂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嘶哑道:“已经没有机会了,我昨天便接到了GHQ的电话,他们让我因病辞职,也算留的一丝体面。你现在帮我对外宣布吧,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住院,明天的议会选举就不参加了。” “阁下……” 白州三郎还想说什么,但被吉田茂抬手打断。 他这两天一直在复盘整个过程,虽然导火索是被东京地检抓住了尾巴,把事情捅到报纸上。 但最核心的是他无法掌控整个自由党,自由党有一大半是鸠山一郎的人,如果他能控制整个自由党,《财产税法》就不会牵扯到行贿。 他现在是退了,但不代表他以后不能继续上台。 他趁着下台休养的机会,笼络更多的人,等他再次上台时,他一定要把自由党死死抓在自己手中。 第958 章 临行安排 第一生命大楼,副官敲门走进威洛比的办公室。 “将军,刚得到消息,吉田茂对外宣称身体不适,不参加明天日本的议会选举。” 威洛比闻言停下手中的钢笔,靠在椅背上,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还算他识相。”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放下杯子时,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你确定有人看到石川弘明去了惠特尼的休息室?” “是的,将军,不止一人看到。您和萨瑟兰将军刚离开,惠特尼就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似乎就是专门在等石川弘明。” 威洛比摸了摸下巴,看来惠特尼是故意做给他看到,他知道这栋楼里很多人都喜欢林致远。 与其说喜欢,不如说都被腐蚀了。 这个念头让威洛比感到一阵厌恶,但马上,他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这种话是不能乱说的,惠特尼不仅是麦克阿瑟的副官,还负责主持日本的民主化改革。 如果说惠特尼被腐蚀了,那等于说麦克阿瑟的民主化改革被腐蚀了。 伟大的美利坚,怎么可能会被日本的资本家腐蚀?就算被腐蚀,也能是被华尔街的资本家腐蚀。 不过,林致远倒也识趣,当晚就让人放出声来,说要移居富士山。 对方只要离开东京,石川家的势力就会收敛很多,也省了他不少的麻烦。 他刚想让副官盯紧林致远的行踪,突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走进来的是谍报局的负责人——杰克中校。 谍报局是G2的核心外勤部门,主管日本的民间情报和反谍,是除了警视厅和公安省外,G2的主要情报来源。 “将军,宪兵队传来消息。”杰克站在桌前,敬了个军礼,“刚在千代田、港区和新宿三地同时发生了爆炸案,全都是人肉炸弹袭击维护游行秩序的宪兵。” “What?”威洛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麦克阿瑟前段时间刚宣布已经把日本的军国分子清剿完了,现在发生这样的事,这不是打将军的脸吗? “伤亡大吗?” “有五名宪兵当场死去,还有三名重伤,正在送往医院的路上。” “什么人干的?” 杰克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传单递给威洛比,传单的纸角有烧焦的痕迹,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现场有‘挺身复国军’留下的传单,他们宣传为这次的袭击事件负责,同时要求我们撤出日本,不然以后这样的袭击事件还会更多。” 威洛比接过传单看了一眼,入眼便是“驱逐美寇、恢复国体”几个大大的日文,下面有英文的翻译,还盖着一个印章,图案是一把倒置的军刀和菊花纹章的变体。 “FUCk!”,威洛比直接把传单撕的粉碎,“岂有此理,战败之国竟然还想着恢复国体?” 他本以为日本人的骨头已经被打断了,现在看来,打断的不够彻底。 发泄之后,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有没有抓到人?” “将军,现在东京街头到处都是游行队伍。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就是想利用游行的混乱做掩护,我们根本没办法从人群里区分他们。不过,警视厅已经封锁了三个爆炸现场,正在排查目击者。” 威洛比闻言眯起眼睛,现在公安省不堪大用,关键时刻只能指望警视厅了。 他刚刚还在盘算怎么削弱石川家的势力,现在却不得不让青木健太来收拾局面。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但他没得选。 “让青木健太来见我,马上。” 杰克再次敬了个军礼,“好的,将军。” 几分钟后,石川家宅邸。 林致远正与青木健太在廊下饮茶,石川苍介快步走来,在廊前站定,鞠躬道:“大人,警视厅打来电话,威洛比点名要青木总监去他办公室一趟。” 青木健太闻言笑着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弘明,还是你有办法,要不是你这招‘养寇为重’,我估计威洛比早晚会找借口把我换掉。” 林致远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挺身复国军的行为当然是他安排竹下正彦做的,这么做,一方面是提醒威洛比,日本的军国分子死而不僵。 威洛比可以启用日本的旧军人来反共,但要想清楚,那些人是不是真的听话。 另一方面,林致远要离开东京,为了保证威洛比不对青木健太等人动手,就要不断地制造危机,让威洛比疲于应对。 GHQ既然要用石川派系的人来收拾局面,就不能再把他们当成可以随意替换的棋子。 “健太”,林致远放下茶杯,“我不日就要离开东京,竹下正彦那边也好,日共也罢,你都要把握好一个度,希望你早日可以独当一面。” 青木健太点了点头,他明白林致远的意思,其实他从去年就有自己的班底。 只是养成了习惯,对林致远有些依赖。每次遇到大事,他第一反应就是来找林致远拿主意。 “我明白了,弘明,我一定替你守好东京。” 青木健太离开后,林致远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后,他看向石川苍介,“让影子做好准备,此行去富士山,路上很可能不太平。” “大人放心,我已经做好了安排,只要有人敢跳出来,绝地让他们有来无回。” 林致远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按理来说,现在日本已经没有能成气候的武装力量,但小心一点,总是对的。 第959 章 林致远离开东京 次日,日本议会大选。 由于吉田茂这个现任首相没有出席,社会党以压倒性优势获得大胜,成为国会第一大党。 很多人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吉田茂因复兴贷款丑闻声望跌至谷底,自由党内部早已四分五裂,鸠山一郎派系的人在马不停蹄地做工作,而那些被《财产税法》得罪的旧华族和旧财阀,没有一个愿意再为自由党出钱出力。 片山哲在计票结果公布后,发表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演讲。 他讲了战后日本的贫困,讲了工人在黑市上买不起粮食的窘迫,讲了政府基层职员一家三口挤在六叠榻榻米上的困境。 讲到动情处,他当场承诺要提高劳工权益、改善民生,并且承诺按照生活物价指数,给政府职员基层职员调整薪资。 面对他的慷慨陈词,台下响起一阵议论声。 一位《日本经济新闻》的记者站起来提问,“片山阁下,您刚才说的加薪方案,需要的资金规模不小。请问,以现在日本的国库状况,这笔钱从哪里来?” 片山哲没有回避,他推了推眼镜,“这个问题问得好,新内阁上台后,将向远东公司拆借一百亿日元,用于政府职员的加薪和物价补贴。” 话音落下,会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议员席上就炸开了。 国库就这么多钱,片山哲现在要大幅提高工人和基层的福利待遇,就意味着原本可能流向产业和财阀的资金,会被重新分配到工资和补贴上去。 他们这些人,从复兴贷款的中介费、从产业扶持的渠道费、从配额分配的差价里捞取的那些东西,都会缩减。 但更让他们不安的,不是钱本身,而是声望——片山哲的演讲一旦登上报纸,就会得到全国工人和政府职员的支持。 一个得到底层拥护的首相,比一个靠财阀供养的首相难对付得多。 角落里,野坂参三面色凝重地看了德田球一一眼。 这次重新选举,日共的席位从原来的五位增长到了三十五位。 从数字上看,这是七倍的飞跃。 但野坂参三心里清楚,这三十五个席位是上百万工人运动换来的,现在片山哲的演讲更是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 社会党和日共在很多方面都有相似之处,都代表工人和农民的利益,都主张提高劳工待遇,都反对财阀垄断。 片山哲的加薪方案,一旦兑现,那些跟着日共上街的工人和渔民就会想,既然社会党通过议会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跟着日共冒风险? 可以说,社会党的上台,直接夺走了他们这么长时间的革命果实。 在回去的路上,野坂和德田坐在轿车后座上,全都一言不发。 东京的街道上还有零星的游行队伍,但规模和前几天相比已经小了很多。 眼看马上就要回到机关总部,野坂才从窗外收回目光,“社会党突然逆袭成为第一大党,这背后一定是GHQ的意思。他们就是想扶持社会党上台,这样就能彻底抽掉我们工人运动的根基。” 德田一拳砸在车座上,皮座垫发出一声闷响,“片山哲向远东公司拆借一百亿日元这么大的事,中岛弘毅竟然没有提前传回消息……” 野坂闻言叹了口气,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承认的事,“石川弘明就要离开东京了,中岛弘毅以后的消息估计要迟钝很多,接下来,我们要面临的局面很严峻。”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社会党上台,几乎是断绝了日共的议会路线。 至于争取石川家的支持,他们也曾尝试过,可惜对方连登门的机会都不愿给。 想想原因也很简单,他们要的是革命,革的就是以石川家为首的那些人的命,双方没有谈判的基础。 车停在机关总部楼下,两人下了车,一前一后走上二楼。 就在他们上楼后,一辆一直跟在后面的黑色轿车,也在街道拐角处停下。 从车里下来两个人,靠在车身上抽烟,丝毫不掩饰监视的意图。 野坂站在窗边,看着抽烟的两人,脸色阴沉。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监视他们。 “趁现在是夏季,我建议派一部分人先去北海道。东京这一局,我们已经输了,与其在这里硬撑,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德田也走过来,朝楼下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那就先派人去北海道吧!” 北海道天寒地冻,地广人稀,煤矿和渔场里到处都是从本州迁过去的底层劳工,那里更容易开展工作,也更容易建立武装。 几天后,‘八角号’专列静静地停在东京站最靠里的站台。 ‘八角号’原是日本天皇的御用列车,GHQ成立后,天皇的御料车被大量征用。 其中第十号御料车被改装成了麦克阿瑟的专列,林致远这次租用的,是稍次一等的“御料车第3号”,车窗同样是防弹玻璃,车厢内部铺着厚地毯,但装饰比第十号简朴一些。 随行的护卫有三百人,另外还有几百人已经提前出发,在终点站迎接。 列车前后各有一节平板车,上面载着两辆防弹轿车,用粗钢索固定在车板上。 到了富士山脚下的车站后,这些车会卸下来,组成林致远进山的车队。 站台上,惠特尼先是给了林致远一个拥抱,松开后,正色道,“石川先生,麦克阿瑟将军得知你要移居富士山后很是感慨。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趣的日本人,为了保证路上安全,将军还特地让我通知沿线的美军。” 林致远微微欠身,“替我谢过麦克阿瑟将军,请转告他,他也是我见过的最民主的占领军统帅。日本能有今天,离不开他的宽容和远见。” 惠特尼闻言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林致远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片山哲和几位内阁重臣,以及青木健太等人,没有上前和他们一一告别。他只是挥了挥手,便转身上了列车。 车门关上后,列车拉响汽笛,缓缓启动。 看着站台上的人影渐渐变小,林致远才收回目光。 只见车厢里,千代子正饶有兴趣地考究着车厢内的陈设。 林致远笑道:“怎么,嫌弃这节车厢不够好?” 千代子挽住林致远的胳膊,“哪有,这可是天皇乘坐过的御用车厢,你说,某种程度上,我是不是也算得上是皇妃了?”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脸色微红,贴在林致远耳边道:“我们如果在这里……是不是很刺激?” 她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贴着林致远的耳廓,呼出的气有些热。 林致远能闻着千代子发间淡淡的清香,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指伸进和服腰带上方柔软的布料里。 千代子的服腰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衣领滑落了一些,露出肩头大片白皙的皮肤。 林致远感觉到她微微发烫的体温,直接将人压在车窗边,伴随着车轮在轨道上咔嚓咔嚓的声响,车厢里响起了喘气声。 第960 章 半张美元(1) 转眼便是两年后,沈阳城。 一辆美式吉普车在新八军司令部门口停下,孔令山从车上跳下来,门口的哨兵上前一步想拦,孔令山连看都没看他,径直往里走。 门口的警卫立马被惊动,但见是孔令山,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只能跟在后面。 自从新八军调防沈阳后,孔令山经常出入新八军司令部,他们都知道孔令山的身份。 孔令山推开顾志雄办公室的门,身后的警卫连忙立正敬礼:“军座,孔公子要进来,我们……” 顾志雄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孔令山,把手中的铅笔扔在桌上的地图上,挥了挥手让警卫退下。 “孔公子好大的威风,竟然敢直闯我新八军总部。” 孔令山毫不为意,直接来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雪茄,自顾自地剪了封头,划了根火柴点上。 他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顾志雄,脸上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顾军长,不要和我说这些虚的。我来就是问你,沈阳守不守得住?” 当初他在詹台明的蛊惑下,说服孔宋两家砸了近三亿美元拿下辉瑞在亚洲的授权,并在沈阳建了号称亚洲最大的药厂,就连他的那位姨妈也参与其中。 一开始,他踌躇满志,特别是内战爆发后,国内的药品生意几乎都被他垄断,一些军方大佬为了能拿到药品,也都没了往日趾高气昂的做派。 现在两年过去了,沈阳城外竟然满是共军,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仗能打成这个样子? 内战刚爆发的时候,国军有四百多万部队,不仅得到了大量的美械,还接收了一百多万侵华日军的武器,可谓是兵强马壮。 而八路军和新四军的主力还不到一百万,武器装备根本没法比,先不说飞机,就连重炮也没几门。 但现在,东野竟然集结了近百万部队,围困东北,锦州更是直接被包围了。 他刚从东北“剿总”大营回来 ,锦州危急,老头子亲临沈阳督战,逼卫立煌出兵援助锦州。 他在剿总大营里待了几个小时,听那些将军们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必须支援锦州,有人说必须死守沈阳,老头子拍着桌子骂娘,他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药厂的安危。 他当初把药厂放在沈阳,就是因为这里被张大帅和日本人经营了几十年,工业基础、铁路交通、电力供应都是国内最好的。 廖耀湘的第九兵团原先是远征军的主力,调到东北后,更是补充了大量的美械,其中新一军、新六军更是国军的五大主力之二。 范汉杰的锦州集团和郑洞国的长春集团也可谓国军的主力,可就是这些号称国军王牌的部队,竟然被一些泥腿子围的围、困的困。 面对孔令山的质问,顾志雄并没有生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种事,你不应该来问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军长。” “老头子已经飞去葫芦岛了,我不管什么东西对进,你们新八军绝不可以跟着廖耀湘西进,我的药厂才是重中之重!” 蒋飞抵沈阳后,抽调十一个师组成侯镜如的东进兵团,以十一个师又三个骑兵旅组成廖耀湘的西进兵团,企图东西对进以解锦州之围。 孔令山在剿总大营里听到这个部署时,第一反应不是锦州能不能救,而是如果廖耀湘把第九兵团带走,沈阳一旦有变,他的药厂怎么办? 顾志雄闻言都想笑,军国大事,竟然还没一个药厂重要。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一旦锦州陷落,沈阳就是孤城?” 孔令山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近距离看着顾志雄。 “顾军长,我跟你明说了吧。药厂的设备、原料、成品,加起来值好几千万美元。辉瑞的授权费、厂房建设、渠道铺设,前前后后投了快三亿。这里面有孔家的钱,有宋家的钱,还有我姨妈的钱。新八军跟着廖耀湘西进,万一沈阳出了什么事,谁来保我的药厂?不仅你们新八军不能西进,就连新一军和新六军也不能离开沈阳。” 顾志雄把茶杯搁在桌上,“孔公子,委员长下的命令,是东西对进,解锦州之围。你要我按兵不动,可以,拿命令来。委员长的手令,或者是卫总司令的正式命令,白纸黑字,我就执行。” 孔令山的脸色变了变,这么多年,他们孔家和顾志雄看似走的很近,外面都传新八军是孔家的私军,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两者只是合作关系。 他能拿到辉瑞的授权,全都是詹台明从中撮合,其中就有一个条款,抗疟药方的主人是顾志雄远在南洋的姑妈,必须要对新八军有所照顾。 他自以为这些年对新八军还是不错的,但双方总是隔着什么东西。 他知道顾志雄是个比较铁板的军人,只认军令,他索性不再纠缠,“你要军令,那我就给你军令。” 言罢,孔令山就离开了。 当晚,顾志雄就收到了国防厅的命令。 他看着手中电文,不禁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对国府的失望。 前后不过几个小时,他还是第一次见国防厅有这么高的办事效率。 一个月前,蒋经国在上海“打虎”,查的就是孔令山的扬子公司囤积居奇的案子。 孔令山的扬子建业公司通过特殊政治背景获取进口配额,垄断汽车、电器、奢侈品的进口,这件事在上海闹得沸沸扬扬,蒋经国两度下令清查,最后是宋美龄介入才压了下来。 孔令山什么事都没有,照样在沈阳做他的药品生意。 而现在,国共双方陈兵近两百万,关乎东北乃至全国战局的大事,对方竟然为了一己私欲,让国防厅下达了这样一份命令。 结果,还真的让对方办成了。 不用想也能猜的出来,肯定是那位第一夫人又出手了。 这时,顾志雄的小女儿顾明薇敲门走了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父亲,这是我亲自给你做的,快尝尝。” 顾志雄有些溺爱地看了女儿一眼,接过咖啡。 两年前他已经让人护送妻儿去了港岛,但顾明薇以他身边不能没有亲人照顾为由,执意要留下。 顾志雄拗不过她,就让她留了下来。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有些苦,但因为是女儿专门为他做的,还是硬着头皮全都喝完了。 然而顾明薇的目光并不在他身上,而是拿过桌上的电文看了起来。 顾志雄见状连忙伸手,“国家大事,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该看的。” 但顾明薇已经把电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她把电文放回原处,看着顾志雄,“父亲,您难道还要继续为这样的政府卖命吗?” 第961章 半张美元(2) 顾志雄闻言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人?” 顾明薇没想到顾志雄会这么问,她迟疑道:“父亲,您什么意思?” “你以前是一个只会撒娇的小姑娘,现在动不动就帮我整理文件。另外,你打着我的名义,每个月从药厂低价拿走这么多药,我只是老了,不是瞎了。” 顾志雄语气里没有愤怒,仿佛这一天早晚会来一样,“我只是好奇,你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人?” 现在,在国军高层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查来查去,身边秘书、幕僚,甚至子女都通共。真是天下何人不通共,这仗还怎么打?” 有些事他只是不愿意点破,顾明薇是他的小女儿,他这些年一直在外打仗,从淞沪到武汉,从长沙到滇缅,始终觉得亏欠女儿太多。 顾明薇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对不起父亲,其实您在景栋的时候,我就已经加入了他们。” “这么早吗?”顾志雄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我记得那个时候,你才上初中……” “父亲,您经常和我们谈三民主义,可现在的党国是您心中那个三民主义的党国吗?” 顾明薇抬起头,“就拿药厂来说,明明产能可以拉满,盘尼西林、磺胺、抗疟药,只要开足马力,前线的伤兵就不会因为感染而死,后方的百姓就不会因为买不起药而病死,可他们偏偏不放开生产,还不是因为药少了才能卖上高价。父亲,这样的党国,您还要替他卖命到什么时候?” 见顾志雄沉默不语,顾明薇只能道:“父亲,您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顾明薇再次推门进来,手中多了一本论语。 她当着顾志雄的面,从夹页中抽出一张半截的美元,递到顾志雄面前,“父亲,您还记得这半张美元吗?” 顾志雄浑身一颤,三年前,他和林致远在清迈见面的时候,林致远当着他的面把一张十美元的纸钞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他,并嘱咐道:“大哥,未来有一天,如果有人拿着另半张美元来找你,无论让你做任何事,你一定要无条件地相信对方。” 他万万没想到,拿着这半张钞票来找他的,竟然就是他最心疼的小女儿。 林致远这步棋布得太大了,也太远了。难道那个时候,对方就能看到今天? 他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本《曾文正公家书》。 翻开书,在夹层中取出自己的那半张美元,两张半截的纸币拼在一起,撕口参差不齐,但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顾志雄看着那张完整的十美元,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组织担心一旦锦州失守,孔家会强拆药厂,把设备运走或者毁掉,希望您可以把药厂完整地交给我们。” “不需要我配合起义吗?”顾志雄睁开眼,看着女儿。 “不用,您只要保护好药厂就行。” 闻言,顾志雄就全明白了,看来沈阳城里还有其他人,就是不知道哪支部队会配合起义。 廖耀湘的第九兵团驰援锦州后,沈阳城里的国军部队,除了新八军,还有五十三军、新一军的一个师、青年军二零七师。 新一军是从远征军打出来的,廖耀湘的起家部队,不可能起义。 青年军二零七师是蒋经国的嫡系,士兵大多是知识青年,也不可能起义。 只有五十三军,从军长到师长都是东北人,家眷都在沈阳城里,共军围城之后,为了不必要的伤亡,起义的可能性最大。 如果五十三军起义,沈阳城里的力量对比就会瞬间翻转。 想到这里,顾志雄突然笑了起来,顾明薇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不知道父亲在笑什么。 良久,顾志雄才看向女儿,“你们凭什么觉得一定能拿下锦州?廖耀湘的第九兵团可是手握两个王牌军,就算共军围了锦州,东西对进一旦打通,锦州之围就解了。” “父亲,如果真的这么简单,您和国军的这么多高级将军也不会愁眉不展了。并且,如果国军心往一处使,也不会有这一天。” 顾志雄看着她,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他把美元重新夹回《曾文正公家书》里,把书放回抽屉。 “你走吧,药厂的事,我会安排。” 顾明薇迟疑了一下,“父亲,您难道就不问问,组织许给了您什么吗?” “不用,我手里的这半张美元是你姑父给我的,他当时就劝我不要回国,说党国的根子已经烂了。我没听,心里还是对党国抱有希望,现在再次证明他是对的。” “等药厂交给你们后,我也是时候去港岛了,你母亲和哥哥去港岛有两年多了,说实话,我还挺想她们的。我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也是时候该歇歇了。” 见顾志雄执意如此,顾明薇也不好再劝,她忽然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谈起姑父,没想到您手里的美元是他给的,那他一定是组织的元老吧?” 顾志雄眉头微皱:“怎么?他们在给你这半张美元的时候,没给你说来历吗?” “没有,我只是听命行事。上线的同志只告诉我,把这半张美元给您看,您就会明白。” 顾志雄想到林致远现在正在做的事,摇头道:“既然他们没有和你讲,那你就不要再问了。你只要知道,你姑父是一个令人钦佩的人。” 第962 章 接管药厂 一周后,顾志雄看着最新的战报,长长叹了一口气。 廖耀湘的第九兵团竟然在彰武、新立屯徘徊了整整五天,既没有全力西进,也没有回防沈阳。 锦州的炮声越来越近,范汉杰的电报一天三封,从“请速增援”到“望火速驰援”再到“锦州危在旦夕”,措辞越来越急。 可廖耀湘的机械化兵团,两个王牌军,十几万人马,就那么磨磨蹭蹭。 东进兵团在塔山也遭遇了东野的顽强阻击,一个塔山,轮番冲锋,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就是过不去。 锦州城破就在眼前! 顾志雄虽然答应了顾明薇要把药厂交给解放军,但在局势没有明朗前,心中还是存在着一丝幻想。 廖耀湘在昆仑关打过硬仗,在缅甸丛林里追着日军第十八师团跑。 范汉杰守过娘子关,打过中条山。 这些人在抗日战场上何等骁勇,可现在,因为各自的盘算和保存实力,整个东北局势在短短几天内恶化至此。 他把战报搁在桌上,拿起了另一份电文,是孔令山发来的。 对方要求他把药厂核心设备拆成零件装箱,孔令山不仅征调了负责给锦州和沈阳空投物资的空军第 10 大队,还强行把本应该负责掩护地面轰炸的空军第8大队,全都用于空运药厂的设备和成品药。 他气愤地把电文拍在桌上,征调运输机也就算了,就连轰炸机也拿去运药? 没了空中支援,地面部队只能拿人命去填。 真的是党国不亡,天理难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仗,全都白打了。 次日,新八军全面接管药厂,禁止任何人随意进出。 厂区里各个车间、仓库、实验室,都派了岗哨。就连药厂的电话总机室也被控制起来,所有对外联络必须经过通讯兵。 不过,顾志雄并没有按照孔令山的意思让人拆解设备,而是以设备拆解难度大为由,先行让人把成品药运走,以此拖延时间。 并且,保密局和党通局安插在药厂的眼线也全都被赶了出去,几个不肯走的,被士兵架着胳膊扔了出去。 不到两个小时,党通局东北区负责人王书鼎、保密局东北督导室主任褚大光,以及卫立煌的副官刘梓皋全都聚集在药厂的会议室。 (保密局就是军统,党通局就是中统。) 见姜云带着两名警卫走了进来,刘梓皋率先上前一步:“姜师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眼下共军围城,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全面封锁药厂,并暂停了药品出库。前线的伤兵等着用药,剿总让我来问个清楚,你们新八军到底想干什么?” 姜云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下。 他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帽檐上的青天白日徽章被反扣在桌面上。 “我也是奉命行事,眼下沈阳城里什么情况,你们比我清楚。为了防止共军趁乱混入药厂,破坏设备或者抢走药品,我们只能全面封锁。” 闻言,褚大光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姜师长,我们保密局就是查共党分子,为何把我们的人也赶了出来?你们到底是防共还是要通共?” 褚大光说“通共”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故意放得很重。 现在的局势,虽然解放军还没有开始进攻沈阳,但对于高层而言,大家都知道只要锦州一失,沈阳就是孤城,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越是这个时期,越要提防城内的部队配合起义。 姜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褚主任,我说了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令?” “谁的命令?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见褚大光一时间语塞,王书鼎开口道:“姜师长,这个药厂我们也是参了一点股的,原则上讲,是属于党产……” “党产?”姜云哼了一声,懒得听他们在这里绕弯子,站起身:“既然你们非要问个明白,那你们就在这里等电话吧。” 言罢,姜云让人取了一部电话进来,放在会议桌上,而他则起身离开。 半小时后,三人全都离开了会议室。 药厂门口,褚大光递了一根烟给王书鼎,“王老弟,我接到的是毛局长的电话,你呢?” 王书鼎接过烟,“你说呢?” 其实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们还是来这么一出,就是逼孔令山或者他背后的人,给他们的顶头上司打电话。 这样药厂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责任也追究不到他们身上。 褚大光接到的是毛成的电话,毛成只说了一句话:“药厂的事,听孔公子的”。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今天来了,是觉得新八军有问题,但上面不让插手,如果真的出了问题,那就和他无关。 王书鼎也一样,党通局在东北的势力本来就小,他手下只有几十个人。 他之所以来,是因为药厂的事牵扯到第一夫人,牵扯到孔家,虽说这些和他们党通局无关。 但现在的局势,党产不就是这些人的私产吗? 他就算不想蹚这趟浑水,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药厂开起来之后,各方势力为了能够拿到药品的配额可谓是各显神通。可神奇的是,解放军手里的药竟然比国军还富裕。 就拿剿总来说,每个月从药厂拿走的药品不在少数,但前线的伤兵依然缺药,黑市上的盘尼西林依然天价。 药去哪了,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说破。 几分钟后,王书鼎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沈阳的秋天比南方冷得早。 “老哥,我要先回南京了,希望我们南京再见!” 褚大光看着王书鼎离开的背影,神情有些复杂。 党通局在东北的势力很小,王书鼎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他不行。 他不仅要提防城内的部队起义,还要在沈阳城破后,要带队执行潜伏计划,真的是风雨欲来。 第963 章 接管药厂(2) 转眼又是一周后。 顾志雄坐在书房办公桌后,静静地看着放在面前的话筒,里面传来孔令山的嘶吼声。 “顾志雄,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我让你拆设备,你拆了多少?我让你运成品药,你运了几车?现在锦州没了,廖耀湘也完了,你知不知道沈阳城破就是这几天的事?我的药厂,三亿美元的药厂,你赔得起吗你?” 话筒里的声音很大,但顾志雄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品着茶。 “喂?喂?你有没有在听?顾志雄,你信不信我让委员长撤你的职……” 见顾志雄迟迟不说话,孔令山骂骂咧咧挂断了电话。 顾志雄这才放下茶杯,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廖耀湘兵团在黑山、大虎山一带被东野主力包围,新一军、新六军、新三军、第七十一军、第四十九军,五个军十二个师,三天之内全部被歼。 仅仅只是三天,东北最精锐的机械化兵团,十几万人,就这么没了。 廖耀湘本人被俘,新一军军长潘裕昆只身逃回沈阳,新六军军长李涛下落不明。 锦州范汉杰十万守军,从总攻到城破,不过三十一个小时。 长春那边,曾泽生率六十军于十月十七日起义,郑洞国随后投降,长春也完了。 整个东北,只剩下沈阳一座孤城。 几十万人的命运,浓缩在电报上不过几行字,顾志雄看着这些部队番号,心中很是复杂。 新一军、新六军,远征军的老底子,和顾志雄的新八军在缅甸共事多年。 现在,全没了。 由于顾志雄的刻意安排,孔令山只抢运走了一些成品药,药厂的核心设备还来不及运,城里就已经恐慌起来。 沈阳的东塔、北陵机场,挤满了上万军官和家属,只要飞机落地,人群直接扑上去爬机翼、堵舱门。 很多飞机在空中盘旋,看到地面人潮,直接不敢降落,掉头飞走。 就算落地,也会因为人太多超载、无法起飞,飞行员也只能被迫留在沈阳城内。 现在人心惶惶,这些人又都是军官和家属,一旦开枪强行驱赶,说不定就会造成兵变。 这时,副官柳云龙敲门走了进来,“军座,刚剿总打来电话,说总裁派了专机,通知您一个小时后在东塔机场集合,只允许您带两人离开。” 顾志雄闻言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回复剿总,就说我与新八军的弟兄们与药厂共存亡,位子就让给别人吧。” “军座……” 柳云龙还想再劝,但被顾志雄抬手打断,“另外,通知营以上军官三个小时后开会。” 柳云龙离开后,顾志雄起身来到窗边,深秋的沈阳天很蓝,远处药厂的烟囱还在冒烟。 现在沈阳城内还有十几万残兵,一个小时后,卫立煌离开的消息就会传开,到时城里会是什么样可想而知。 即便如此,顾志雄也不敢大意,城内还有很多黄埔嫡系和特务,稍有不慎,新八军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并且,他也不觉得离开就是什么好事,他已经对党国死心了。 以他对老蒋的了解,卫立煌未必会有好下场。 这次,卫立煌在军事上和老蒋是反着来的,他认为沈阳主力不该贸然西进救锦州,但老蒋三飞沈阳,亲临指挥,将卫立煌这个东北党政军一把手完全抛到一边,直接命令廖耀湘西进。 现在仗打成这个样子,谁的责任?总不能是老蒋错了吧? 将帅失和,各怀心思,这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 卫立煌在抗战时期和八路军关系很好,民间外号‘七路半’(意思是差一点就是八路),就算被俘,也不会落到什么坏下场。 三个小时后,顾志雄在前往会议室前,得到一个令他啼笑皆非的消息。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老蒋派来的两架飞机,只有一架离开了,另一架没能起飞。 合江省主席吴翰涛夫妇、嫩江省主席彭济群本来都已经上了飞机,结果又被人给挤了下来。 还有几个人爬上机顶,飞机发动时被甩下来,受了重伤。 卫立煌本人更是被副官硬推进飞机的,差一点没离开。 顾志雄听完,只是摇了摇头。 他平复了下心情,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两侧,几十张熟悉的面孔。 有人跟了他七八年,从淞沪会战到长沙会战再到缅甸,有的人是后来补充的。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人忠于他,有人忠于国府,有人只忠于自己的前程。 “诸位,卫总司令刚在两个小时前,已经乘坐总裁派来的专机离开了。不用我说,大家都清楚消息传开后,意味着什么?”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立即窃窃私语起来。 顾志雄拍了拍桌子,“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我打算以药厂为筹码,和共军谈判,你们意下如何?” “当然,如果有谁想离开,不愿意投降共军,我也不勉强。大家毕竟兄弟一场,不能没死在抗日战争上,结果兄弟相残。” 会议室顿时陷入了安静,很多人其实早就有所感觉。 东北战事糜烂至此,顾志雄却一直带着他们守着药厂,要说他们不慌是不可能的。 但慌归慌,谁也不敢先开口。 此时,顾志雄和他们摊牌,说明对方早就私下和共军有联系。 姜云第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军座,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见姜云表态,其他的师长、旅长也都表态,下面的团长和营长,大部分也跟着点头。 顾志雄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到角落里有几个人脸色不太对——这些人是孔令山安插进来的人,名义上是军需处和参谋处的副处长,实际上是孔家的眼线,平时管着药品出库的账目和运输调配。 顾志雄之所以这么问,就是想看看大家的反应。 见绝大多数人都同意,他最终拍板道:“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部队。更不允许私自离开药厂,违令者,斩!” 当晚,药厂的周围响起了十几声枪声,都是企图想要翻墙出去通风报信的。 顾志雄在半个月前接管药厂时,就让人控制了电话总机室,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别想打出去一个电话。 这些人要想通风报信,只能翻墙出去。而药厂外围,他早已让执法队布了暗哨。 孔令山建的这个药厂占地高达一千多亩,厂房、仓库、实验室、锅炉房、宿舍、食堂,一应俱全,足以装下第八军的两万多人。 并且,他以封锁药厂的名义,直接限制所有人的行动。 没有他的同意,这里和外界就是隔绝的。 第964 章 沈阳城破(1) 次日,保密局东北督察处机关总部,会议室。 褚大光坐在首位,长桌两侧零星星坐着七八人,比往常少了一半。 现在,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要么不知去向,要么就是已经换了身份,藏在城里某个角落。 他身为保密局沈阳站站长,也是东北保密局一把手,并没能成功坐飞机逃走。 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毛成让他留下布置潜伏特务,销毁机密档案。 只是没想到国军败的这么快,根本没给他一点反应时间,等他意识到局势不对,想走的时候,机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昨晚老蒋安排的飞机他是没资格坐的,他们这些人干的是脏活,是没资格和那些军政大员一起离开的。 看着下面无精打采的组员,他清了清嗓子,“昨晚卫总司令离开的消息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沈阳城破在即,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开会。我希望诸位能坚守岗位,不辜负党国的栽培!” 话音落下,并没有像往日一样有人鼓掌,下面的人不是低着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就是盯着茶杯里的茶叶。 见状,坐在褚大光一旁的许承义连忙附和:“主任说得对,我等誓死效忠党国,一定站好最后一班岗。” 然而,对面的祁景垣却冷哼一声:“主任,昨晚药厂外围有十几声枪响,今天更是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我怀疑他们已经在做投共的准备。另外,五十三军的军官这两天也私下走动频繁,我担心他们很可能会配合共军起义。” 褚大光面无表情道:“那你想怎么做?” “我等应该立即上报南京,然后联合城内的其他军队,先把带头的军官控制起来……” “你想死别拉上我们。”褚大光打断他,“就我们保密局这上百号人,还不够人家一轮扫射的。虽说我们是保密局,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以为他们会怕我们?” 保密局早已不是以前的军统,更何况现在沈阳城朝不保夕,谁还在意他们保密局。 “你一会来我办公室,”褚大光的语气缓了下来,像是在给祁景垣留面子,“我保险柜里还有几根金条,接下来的潜伏任务工作重。刘殿庚已经去了北平,等他站住脚,会想办法联络你。”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各怀心思,就连祁景垣也眉头微皱。 他在沈阳城安排了四个潜伏组,主要任务就是在共军入城后搞刺杀和破坏,这是机密,只有他和褚大光、刘殿庚三个人知道潜伏名单。 虽然褚大光只是简单提了一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等于把潜伏组的存在暴露给了在座的所有人。 但是还不待他多想,褚大光继续道:“另外,你要在共军进城前,想办法把城里的发电厂、水厂和电报大楼全都破坏掉,一点也不能留给共军。好了,散会。” 言罢,他就起身离开。 祁景垣连忙追了上去,到了办公室,他反手把门关上,愤懑道:“主任,你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潜伏组的事?那个许承义你又是不知道,他很可能就是共党分子!” 褚大光却不以为意,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不更好吗?他现在知道了潜伏组的存在,一定会紧盯着你不放,以前是没有证据,我总不能直接把一个上校科长枪毙了吧?并且,你手中的四个潜伏组,两个是假的,两个是真的,你完全可以设局骗他上当。” 祁景垣看着褚大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是再傻也反应过来了,褚大光就是故意的,甚至最后还让他破坏沈阳城里的电厂和电报大楼,说白了就是让他去吸引潜伏在城里的共党分子的目光,好方便褚大光自己躲起来。 褚大光也知道自己做的有些不厚道,他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三根金条,推到祁景垣面前,“知道你不容易,这是督察处仅剩的一点家底了,全给你了,也不枉我们师生一场。” 祁景垣在心中冷哼一声,这几年,褚大光作为东北保密局一把手,不知道贪污了多少钱。 光是从药厂拿走的盘尼西林配额,转手卖到黑市就是几十万美金。 事已至此,他不再多言,拿起金条就转身离开。 只是在门口,碰到了许承义。 许承义刚想打招呼,就被祁景垣一把推开,看着头也不回的祁景垣。 许承义笑着走进办公室,“老师,你说说这个祁公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个样。” 褚大光靠在椅背上,看着许承义,“承义,眼下共军破城在即,你说我能活着上岸吗?” 褚大光其实早就知道许承义是工党分子,之所以还留着他,一方面是因为许承义能帮他捞钱。 另一方面,整个国府高层都腐败透了,哪个大员身边没几个共党分子? 如果他杀了许承义,不仅会彻底激怒共党,也会让南京觉得他褚大光无能,竟然连心腹都通共。 再说,放一个知道身份的人在身边,总比换一个不知道谁是共党的人更安心。 许承义见褚大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收起了脸上的笑,走到办公桌前,在褚大光对面坐下。 “老师,能不能上岸,不得看您愿意付出什么吗?您说城里的电厂和电报大楼,您炸那玩意干嘛?让人知道了,不得骂您祖宗十八代?” 褚大光面部表情抽搐了一下,“炸电厂和电报大楼是毛局长的焦土政策,我也知道炸了这些东西不仅共党不会放过我,老百姓也会骂我。承义,你说,我要是把潜伏组的名册交出去,他们能放我离开吗?” “老师,这我哪知道。但我想,如果您的诚意够的话,他们也许会网开一面。” 褚大光手指在桌上敲击了几下,“沈阳城内一共有四个潜伏组,每组六人,但我只能先给他们两组名单,我要确保安全后,才能把剩下的两组交出来,你觉得怎么样?” “老师,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替您传话。” “那就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