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过去宠爱你》 1、第一景 “芹芹,猕猴桃放餐厅了,记得睡前吃掉。” “知道啦!这就来拿!” 司莼把发箍戴上,踩着十二岁那年自己最喜欢的米色小兔拖鞋,奔向餐厅,拿起还冻手的猕猴桃,小心剥开,用小勺子一挖,果然是红心的。 司皎女士平日里拮据,但本着“再苦也不能苦孩子”的观念,在吃的方面总会给女儿精挑细选最好的。 酸甜的果肉在舌尖跳舞,每一次进食都能获得清晰反馈,仿佛在提醒司莼:因为一场车祸,她已经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暑假。 在她最后的记忆里,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和女朋友令衍等红灯时,因为一件小事发生了争吵。 谁知本该是安全地带的区域突然驶来一辆车,她的头重重地撞在车厢上,失去意识之前,视线里是令衍不管不顾扑过来的身影。 刚穿越过来那阵子,司莼每天思绪都是乱的。 想妈妈,想令衍。 她是单亲家庭,妈妈司皎女士非常疼爱她,她平时有个小病小痛,妈妈都会记挂很久,这次不幸遭遇车祸,不晓得妈妈要难过成什么样。 除此之外,她昏迷之前除了头疼没有别的痛感,却还是回到了年少时期,也不知道是被困在了一场长梦里,还是……就那样死掉了。 但如果是令衍护住了她,让她免于遭受二次伤害,那么理论上来讲,令衍肯定伤得比她更重。 司莼努力克制,暂时不去想这些目前没法确认的事情,再过几天暑假结束,她就得去芝汀三中报道了。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她只能先当自己重生了,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学业当然也不能落下。 - “衍衍?衍衍!” 女声从令衍背后响起,没得到回应,第二次呼唤立马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 令衍机械地回过头,婶婶的脸落在视线中。 从前的她自我麻痹不曾发现,如今的她看得清清楚楚。 处处都透露出发自内心的厌烦,仿佛不幸摊上了烫手山芋,无法甩掉,碍着所谓的道德与亲情,只得委屈自己吃下。 原来从一开始,叔叔婶婶一家就看自己不顺眼了。 回到年少时多日,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真的如同网文里所写的那样,在一次意外事故中死亡,而后重生,穿越到最初的时期。 只不过,无论哪一种情况,命运都与她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衍衍,再过几天你就要去嘉瑞报道了,东西都准备好没有?需不需要买新的?”大概是见她们之间氛围僵,叔叔忙过来打圆场。 “谢谢,妈妈早就准备好了,什么都不缺。”令衍言简意赅,语气冷淡。 “你这孩子!怎么长辈关心两句还夹枪带炮的?”婶婶颇为不满,“嘉瑞可是贵族学校!万一有什么疏忽,你连怎么被那群有钱人吃掉都不知道!你妈妈准备得再周全,以后她也顾不到——” “好了!不要说了!”叔叔立马截住话,随后歉意地看向令衍,“衍衍啊,婶婶也是为了你好,毕竟现在我们才是一家人。有什么缺的,以后要跟叔叔婶婶讲,好不好?” “我要准备辅导弟弟的暑假作业。”懒得多费口舌,令衍轻飘飘搁下句话,就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两口子安静闭了嘴。 至于要不要做这件事,又对那狗仗人势的废物上心到什么程度,全看她自己心情。 回到自己在这个“家”住了多年的小卧室,令衍直接反锁房门,抚上戴在心口处的黑布,把它摘下来,叠好以后锁进抽屉。 小学刚毕业的12岁暑假,她的双亲在带她看海的旅行中溺水去世,而她被叔叔一家收养。 在最想死的时期被命运送回一切的开端,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令衍自嘲似的想着。 - 九月,初一开学。 司莼回到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校园环境。 初中是一个人从懵懂孩童迈向逐渐能够独当一面的青少年的重要时期,司皎女士不放心她,特意让她就读于自己教书的芝汀三中,方便随时跟班主任和任课老师打探情况,陪伴她到毕业。 而司莼在大学毕业之后,出于私心和方便,也考到了芝汀三中当老师。 刚开学哪哪儿都是事儿,司莼是教初中语文的,也知道自己偏科严重,当年她中考失利,没能够上第一重高的保送线,既然有机会从头来过,早就还给老师的理科得尽快查漏补缺。 第一个礼拜是惯例的军训,九月的大太阳晒得司莼七荤八素,休息时两手一摆,瘫在树荫底的草坪上。 “起来,先补水。” 然而她真这么做了以后,令衍的声音骤然在脑中响起。 司莼猛地撑地坐起,可身边压根没有令衍。 她茫然地看了一圈,哪里都不见令衍。 ……是啊,她已经回到年少时期了。 那个最近一直在鸡毛蒜皮小事上莫名其妙跟她吵起来的女朋友,当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她有所交集。 但司莼依稀记得令衍提过一次,她们其实是在同一所初中上学,只不过不在一个班。 那就好办了,她可以问妈妈要来初一学生的名单,只要知道令衍的班级,就能偷偷去看她了! 司莼从没有如此期盼过午休,刚吃完午饭,她就迫不及待赶到妈妈的办公室,挨个跟老师们打过招呼,随后熟练地拉开一只抽屉,拿出整整齐齐订好的名单,一页页认认真真从上往下翻看,不漏掉每一个名字。 心脏在腔中嘭嘭跳着,一声快过一声,把她的双颊也变得微微泛热。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或许……只是出于好奇想看一看,自己最最喜欢的那个人,在最青涩单纯的时期会是什么模样。 - 嘉瑞国际学校。 对于吃个饭回来就找不到水杯和重要课本这种事,令衍早就习以为常。 还是无知少女时期的她,因为憧憬小说里的各种贵族学校,在双亲的同意下,报考了一个就近的。 并且过了很多年她才知道,嘉瑞的学费非常贵。 她的双亲勤恳工作,又懂得抓住机遇,攒下许多积蓄,自然能负担得起。至于叔叔一家…… 一想到未来某次同学会上,某个姓名已经被她遗忘的同班同学醉酒后,在“真心话大冒险”游戏里对她坦白的真相,令衍只想冷笑。 ——“还记得你在嘉瑞没读几天就转走了,好像是有人抱团欺负你吧?其实是你叔叔出了钱,这可比嘉瑞的三年学费便宜多了!” 把已故兄长的孤女收养过来,既不愿担负她的学费,又好面子不肯主动提出转学,为了维持虚假的表象,肮脏的成年人便选择出点小钱,让环境和少年人的恶意去刺痛一个懵懂无辜的孩子。 反正早晚都要转走,她才不想多受半天折磨。 当晚回到暂住处,令衍主动找上叔叔,要求转到芝汀三中。 其实当年转学去芝汀三中并非她的意愿,三中之上还有综合成绩与教学环境更优秀的二中、一中,而她的成绩和学习天赋也足够在一中有一席之地。 令衍大概能拼凑出叔叔这么安排的意图,无非是更方便打压、控制,以免她翅膀硬了,抛下他们独自飞。 她甚至很清楚,去了芝汀三中之后还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但她仍想往这个火坑里跳。 ——司莼在芝汀三中。 那是司莼的母校,也是她未来毕业之后工作的地方。 如无意外,这个时期的她们注定没有交集到毕业。 但令衍依然决定过去。 哪怕只是看一眼,看一看还不认识自己的司莼也好…… “司莼”这个名字在脑中复读了一遍又一遍,等令衍猛然回神,发现已经无意识把自己的手腕掐出血来。 - 司莼翻了一整个午休的名单,都没有找到令衍的名字。 她不信邪,耐心等到放学回家,预习完给自己规划的理科功课,以查题目为由借用了妈妈的电脑,趁着妈妈在厨房做饭,悄悄打开电子名单,直接ctrl+f查找关键词。 依然查无此人。 令衍向来不愿提及自己的过去,司莼则习惯尊重她的意愿,女朋友不想提,她也不问,因此她并不清楚,令衍在初中的时候究竟有过怎样的经历。 除此之外,令衍在整个初中时期的成绩好像并不怎么样,不然早就得到校方偏爱,安排许多竞赛,斩获各种荣誉,到了初三也该被分到尖子生云集的一班去,获得保送重高的资格。 司莼努力回想,发现自己对这个时期的令衍倒是有一条清晰的记忆。 唯独中考那次,令衍超常发挥,考了全年级第一,甚至是全区第一。 当时成绩单一出,她就听班主任提过,说某个班有个姑娘是一匹杀出来的黑马,分数高得像看过标准答案一样,平时完完全全显山不露水。 班主任感叹完,非常遗憾这姑娘没在自己班上,不然还能给她竞赛名额和保送资格,去了第一重高,也能凭这些荣誉,从一开始就备受老师青睐。 令衍究竟会在哪个班呢? 又为什么要藏锋三年,直到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时刻,才迟迟拔剑出鞘。 吃饭的时候,司莼还是把“令衍”这个名字告诉了妈妈。 司皎女士明显能察觉到,自家女儿目光躲闪,在隐瞒事情。 她好奇心起,撑着下巴追问:“你愿不愿意告诉妈妈,这是谁呀?” “是……”司莼顿了顿,“一个很好、很优秀的姑娘。” 她最喜欢的,一辈子都不会放手的爱人。 “她要转到咱们这儿是吗?”司皎再问。 “嗯,不出意外是的。”司莼也不清楚“这一世”会不会有变化,但如果开学的初版名单上没有令衍,那就只剩下转校生这个可能性了,“麻烦妈妈多多留意啦!” 2、第二景 转到芝汀三中就和令衍想象的一样轻易。 按照成绩,说难听点,她算是“向下兼容”,校方巴不得她留下来。 然而最终的分班结果却一如她记忆中那样。 她被分到了差生扎堆的五班,理由是“这个班主任叔叔认得,认真负责”。 实则是古板又大男子主义,会在学生作业里对“女生勇敢大胆”圈出来打上鲜红大问号,并附上小字“女生应该小意温柔”的神金。 令衍没有拒绝,反而欣然接受了这个机会,勾着唇角收拾书包,将早已准备好的,伪造伤痕的各种用品悄悄藏进夹层。 就当现在的一切,都是一场关于年少时期的长梦吧。 至少临死之前,她要在梦里为当年那个一次次被荆棘困住的自己讨点说法。 - “芹芹,那个小姑娘转来了。” 九月中旬,开学半个月之后,司莼才从妈妈那里听到了新进展。 “真的吗!”司莼立即蹦跶到电脑前,看妈妈圈出来的那个名字。 【令衍,初一五班。】 “怎么在五班呀!”司莼不止一次听过妈妈对五班学风的抱怨,下意识问,“衍衍的成绩明明可以跟我一个班的,于老师一定会喜欢她。” 于老师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家,快到退休年纪的和蔼老太,对自己照顾的每个学生都十分细心,且一视同仁,无论成绩还是生活上都体贴入微,司莼是她带的最后一届。 “可能是因为中途进来,或者家长那边认识五班的班主任,要么急着赶课程进度,总之先弄个名额入学。”司皎解释,“不过,她要是在差班成绩好,所有老师应该都会围着她转,铆足了劲给她最好的。” 司莼嗯了一声,思绪却飘远。 在人群中吸引到自己想要的目光,对令衍来说并不困难。 她的爱人总是那么可靠,优秀耀眼,如同天上白月,清冷地映照四周。 既然如此,小令衍为什么在崭新的环境里不曾继续闪耀,反而要一再低调? 就好像……优秀会成为枷锁一样。 一个念头倏地冒出来,司莼心中一惊,而后赶紧把它掐灭。 瞎琢磨什么呢!能不能盼点好的! 虽然穿越之前她们吵架了,还吵了不止一次莫名其妙的架,但她能看出来令衍有事特意瞒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回令衍没有像过去那样露一点边边角角给她看,让她有方向发掘真相。 不管怎样,她都希望令衍能够好好的,谁也不可以欺负令衍! 想归想,这个念头还是给司莼敲响了警钟。 初中时期的经历,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她得尽快去看看令衍。 奈何她早在军训那时候就跟于老师说好,每天放学之后单独去于老师那边补补数学基础,补完课吃个饭就无缝衔接晚自修,而五班没有晚自修,恐怕那时候令衍已经回家了。 课间也没什么机会,或者说,她有点不太好意思让刚转学的小令衍知道,有人特意来看过她、找过她。 现在的她,对于小令衍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万一留下不太好的第一印象,未来她们很有可能就走不到一起去了。 司莼胡思乱想一整晚,心里有了数,第二天出门前,凑到司皎女士身边圈住她,软声撒娇:“妈妈妈妈,能不能帮我个忙呀?” - “衍衍,你弟弟在学习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但他脑子不笨,你耐心一点就好了,干嘛要骂他呀?” 令衍慢条斯理吃着无味的白面刀切馒头,闻言还喝了一口白粥,这才掀起眼皮,看向兴师问罪的婶婶,无辜道:“您在说什么呢?我知道弟弟不是学习的料,可我也没有因为这个就放弃他,昨晚我一直教到十一点才回的房间。”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婶婶皱起眉,干脆直说:“你骂他废物对不对?小慎向来好脾气,要不是被骂狠了,哪里至于跟我们大人告状!” “那要是他梦到我在梦里骂他废物,又把梦怪到我头上,我该怎么办呢?”令衍嫌粥淡,剥开半只咸鸭蛋的壳,好整以暇地看着婶婶,“婶婶,您也是过来人,吃过很多苦头,应该明白人在害怕的时候是会混淆梦和现实的。” “小慎害怕学习,那就要请有能力也有资格教他的老师,一对一辅导,先给他解决他的心理问题,再考虑怎么提一提成绩,我一个刚上初中的孩子又能做什么呢?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话题被轻巧拨开,故意进行一番引导,婶婶说不出反驳的话,沉默一会儿,才不服气似的要求道:“但小慎眼睛都哭红了,你作为姐姐,一家子人,总该安慰一下他。” 一想到那蠢货昨晚被她骂哭,瞪大眼睛一句话也憋不出来,平日里满嘴污言秽语都被卡在了喉咙间,令衍眯起眼睛:“好啊,今天放学回来,我会好好安慰他。” 她不介意也成为笼罩某人头顶、一辈子无法挥去的阴云。 - 有了司皎女士的帮忙,司莼得到了休息一次课的机会。 但于老师还是要问个清楚,她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休息。 “状态不好?身体不舒服?功课进度太快了?”于老师推了推厚实的眼镜,关切地打量这个从毛毛头开始就时不时活跃在自己视线里的孩子。 她不止一次听司皎提过,芹芹脾气随她,犟得很,平时从不要求,乖巧懂事,一旦特别想要什么,没人拦得住她。 出于私心,司莼直接跟于老师坦白:“有个网上认识的朋友刚好转到五班了,她成绩很好的,我就想着给您物色个好苗子嘛。” 于老师倒是听说过转校生的事,也知道那是个小姑娘,即便察觉到司莼的神情不太自然,放在身旁的手指还有各种小动作,她依然选择性忽略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怎么,要真是个成绩好的宝贝,你希望她转到老师班里?” 司莼笑眼弯弯:“是呀!哪有谁比您更懂得照顾人呢?” “那行,你帮老师先去看看,那群老东西还是愿意给我面子的。”于老师爽快地轻拍她肩膀,准许请假。 于是司莼开始等待放学。 但真到了最后一节课,她又觉得万一不小心被发现,总得找个借口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其它班的教室外,思来想去,跑到体育馆借了衣服和羽毛球拍,途经小卖部,稍作犹豫,买了一袋小面包、一瓶令衍喜欢的茉莉蜜茶。 这个点,令衍应该饿了吧?说不定她还能分享食物,先留个好印象。 司莼脑中冒着各种奇妙的粉红泡泡,加快了脚步。 临时起意的小巧思耽误了好多时间啊,令衍会不会已经走了? 五班在初一教学楼三楼最靠厕所的位置,司莼气喘吁吁爬上楼,又在楼道里缓了气息,这才放轻脚步,悄悄走近,探头朝教室里看。 ……前排没看见人呢。 司莼其实并不清楚这个年纪的令衍有多高,只好猫着腰往前挪,目光很快扫到教室后排的一个乌黑脑袋。 她只觉才平复不久的心跳又用力嘭嘭了两声,下意识站直身体凑近,希望能透过反光的窗看得更仔细些。 谁知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却令她大惊失色。 少女一头乌发凌乱地散着,仿佛刚被谁揪过。 她独自蹲在教室角落,正一本一本将地上的书捡回怀里,而她身边不远处,一把椅子连同挂在上面的书包一起歪倒在垃圾桶旁。 即便事先有所预料,甚至特意来看小令衍就是为了排除这种最坏的情况,司莼仍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下一瞬,她感觉一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 少女抬起幽蓝色的眼眸,冷冷地看向她。 不知为何,司莼竟从中看出了深深的敌意。 “令衍!”没有丝毫犹豫,司莼用力拍打玻璃窗,大声喊出少女的名字。 她立即去推教室门,发现被锁上,扫一眼窗户,全被从里面锁上,又回到原位:“我马上叫人来开锁!你不要怕!我很快回来!” - 令衍万万没想到司莼会来。 她规划好了剧本,伪装好了伤痕,就等着捱到安保发现自己被困在教室,再卖一卖惨,把事情捅到年级主任和今天会巡视的副校长那里去,闹得越大越严重才好,让所有人今晚都不好过。 司莼分明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少女清冽焦急的嗓音依然让令衍恍惚。 ……这里一定是梦吧。 初中的她和司莼并未有所交集,这时的司莼当然也不可能喊出她的名字。 她因成绩好,被班上几个差生抱团欺负,想为自己讨个公道,却一无所获,反而被所有人责怪“内心脆弱”,最终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无声对抗。 反正大家都要中考,那只在中考的时候优秀一次,拿到进入重点高中的资格就够了。 小小的令衍心想,她得保护好自己。 让课本和笔记始终整整齐齐待在课桌或书包里,眼睛不能再哭肿,会损害视力,握笔的手也不可以受伤,不然答题状态要受影响。 都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如今二十三岁的她早就跳出了当时的环境,心境和性格也大变,以成年人的视角再回顾往事,只会觉得霸凌者和一再花钱雇小孩帮忙的叔叔都愚蠢可笑。 她从容做好了独自面对一切的准备,唯独漏算司莼。 十分钟后,安保拿着钥匙开了教室门。 令衍已经收拾好了课本和自己——她不想让司莼看到自己伪造出来的伤痕,用力把红痕擦了个干净。 然而教室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少女依旧趔趄着扑进来,一把将她搂进怀。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有我在呢!” 干净而熟悉的薰衣草淡香萦绕鼻尖,自从大学跟司莼在出租房同居起,令衍就时常闻到这股味道,源自司莼很喜欢的一款老牌洗衣液,同时也成了司莼带给她的一个记忆点。 她忍不住抽动鼻翼,克制而贪婪地让这股味道充满鼻腔。 “我给你带了小面包,还有茉莉蜜茶!吃点垫垫!”小小的司莼把东西往她手里塞,像是想起什么,送完忙补充,“你跟我来一下!得找校医帮你看看有没有受伤……” 令衍攥紧了茉莉蜜茶的瓶盖。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她已经决定亲手斩断和司莼的关系,希望她不要再管自己这丛只会把人往深渊里拖的荆棘。 可是…… 可是为什么就算在梦里,她也渴望被司莼拯救?! 近乎可耻地,最终令衍还是握紧了少女司莼伸来的手,怀抱小面包和自己最喜欢的饮料,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默默跟在她身后。 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好。 她想和司莼待在一起。 3、第三景 司莼快要气死了! 天杀的!究竟是谁在欺负她的女朋友!? 把令衍带到校医室后,司莼一门心思全在她身上。 “没什么大问题,都是小伤。”值班校医给令衍抹了红药水,开了碘伏和创口贴,叮嘱这两天伤口别碰水,就放她们走了。 “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去我妈妈办公室吃点东西?”一出校医室,司莼就迫不及待问,“我妈妈是音乐老师,办公室就在楼上,很近的!” “……好。”少女紧攥着装药的塑料袋,仍低着头,也许是在看腿上伤口。 司莼心疼极了,一到妈妈办公室,立即把躺椅支起推来,让令衍坐在躺椅上吃东西。 看着她狼吞虎咽吃小面包,司莼耐心等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梳子:“我帮你梳一下好不好?” 小令衍虽不爱说话,但很乖,犹豫几秒,就把头发凑到她面前。 “你习惯扎起来,还是就这样披着呀?” “都可以。” 司莼就只给她顺了顺头发,她很清楚女朋友不爱扎头发。 “后面梳好啦,你转过来一下?” 很乖的少女就把小面包和饮料都放下,转过来与她对视。 令衍是混血儿,一双幽蓝色的眼睛,顺滑乌黑的长发微微遮住左眼底那枚小而漂亮的黑痣,整个人上下清冷的气质,让她像极了矜贵的猫咪——这是大一在社团活动初见时,令衍给司莼的第一印象。 后来她们住在一起,又确定了关系,只要司莼凑过去,什么也不用说,令衍就会转头仰起脸,任由她亲吻眼底黑痣,再一路往下自便。 愣愣地跟小令衍对视几秒,司莼忙回过神,按捺下微妙的心思,认真帮她梳前面的头发。 好可爱的青春期小咪! 坐在眼前的分明只是年少时的司莼,令衍却感受到了熟悉的关怀与照顾。 一时间,她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甚至不太能管住脑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思维发散开去。 她和司莼……居然可以早早地产生交集吗? 但是未来又该怎么办? 司莼那么好,理应拥有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她只会将她的精力和能量有意无意尽数吞噬,让司莼和她一起面对永无止境、如同死循环一般的痛苦! “……我得回去了。”想到这,令衍起身,“家人还在等我吃饭。” 实际上,除了司莼和司皎女士,谁也不会等她。 对于叔叔婶婶一家而言,她是个烫手山芋,有她在,家中还要多做一个人的饭。 而她确实已经失去了真正的家人。 如果今天没看见她被锁在教室,司莼说不定就放人了。 一想到中考成绩公布时,那匹隐忍三年杀出来的沉默黑马,司莼不由得想,令衍的家庭和家人恐怕也是加害者。 说来惭愧,交往三年,她并不知道令衍的家庭情况是什么样,只知道令衍在家过得不舒服,宁可在外长期租房子,过年也不想回去。 有些人在交往以后,会习惯主动坦白自己的家人和平时的相处模式。 司莼就是这样的,确定恋爱对象是这个人,而对方的人品、道德也值得信赖,便把自己的一切都拆得干干净净,剥出来给她看。 但她无所谓对象能不能也做到同样的事,发现令衍不愿提及原生家庭,她直接把这个话题从她们之间抹去了。 原生家庭的痛苦如同泥沼,光是能将它们收拾起来,从此不在意、不关心,就是一件难事,她不希望温馨宁静的二人生活,被自己的刨根究底变成捅向令衍的尖刺。 自始至终,她认可的都是跟自己朝夕相处的那个人,也只关心令衍自己的想法、感受和态度。 抿了抿唇,司莼大着胆子问:“你要怎么跟他们讲今天的事?” “有几道题没解出,留了一会儿。”然而小令衍完全没打算跟家人提。 “可是你被欺负了啊!”司莼不由得提高声音,“这种事情不可以瞒着家里人的!哪怕家人来学校闹一闹,我觉得都不过分!” “无所谓。”令衍随口答,抬眼对上司莼几欲喷火的目光,一时间怔住了。 在十二岁的司莼看来,现在的她只怕是个被欺负惨了还没地方哭的无助孩子。 盯着那双明亮干净的眼眸几秒,令衍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就告诉她吧。 反正现在是在梦里,或者临死前的走马灯,没什么好隐瞒的。 最重要的是,无论她在这里说多少,真正的司莼都不会知道。 “没有人会当回事。”于是她转了话锋,“‘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蛋’、‘他们唯独欺负你,肯定是你有错在先’。” ——“好学生被欺负,肯定是因为你说话做事太狂。” ——“他们欺负你能有什么好处吗?又没有好处,被老师抓到还要挨批评,就这样还逮着你欺负,衍衍,你得好好反思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得罪了谁。” ——“你是被迫从贵族学校转过去,要对自己现在的身份有自知之明。” ——“你要是把心思全花在学习上,遇到这种事就不会哭了。这么大个人,为了这么点小事哭哭啼啼。” “家人”也好,古板的班主任也罢,又或任课老师、同班同学,自始至终,她没有见过谁站在自己身旁。 终于长到能够鼓起勇气回望的年纪,当时的伤疤早已留下,彻底烙印成她这个人的一部分,再难痊愈。 “谁说的呀!!” 令衍听见司莼瞬间提高声音,“见识多浅薄贫瘠啊!没听说过抱团合伙污蔑人吗!动手的人比谁都清楚受害人的无辜!” 道理谁都懂,也许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司莼,令衍有一瞬走了神,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唇角翘得似乎有点压不下去。 “我也觉得是污蔑,所以……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她依然垂着眼睛,蜷起指尖,用无助的语气轻声说。 “我来帮你!” 司莼果断接话:“不过这事得看你自己的意愿。要是你觉得不行,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办法总归是有的!” 令衍一怔,眨了眨眼,好奇地静静等待下文。 “你转来我班上吧,我罩你!”司莼本来就不满于令衍所在的环境,发现里头居然还有臭鱼烂虾欺负她,更不高兴了,“我们中午可以一起去吃饭,课间还能结伴上厕所,谁也找不到机会欺负你!而且班上大家都很好的,各科老师也会照顾人!” 既然环境不好,那就换掉。 令衍又不是拿不出令人信服的好成绩,于老师那边她也提前打过招呼了,芝汀三中教学资源有限,老师们也都清楚劲要往一处使,只要于老师想抢人,再跟令衍家人一商量,换班就是一句话的事。 话虽如此,说完以后司莼却是相当紧张的。 毕竟五班是令衍家人的选择,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走关系也好,图便利也罢,要想离开五班,无疑是打某些好面子之人的脸。 她还不清楚十二岁的令衍是什么性格,但问题必须解决,并且要尽快,所以在抛出解决方案之前就给了令衍别的选择,一会儿也会根据令衍的意愿进行调整。 令衍确实没料到还有这种选择,听完,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一模一样。 司莼总能果断地剜去烂肉,把最好的药敷给她。 但总有些伤疤,一旦过了最有效的愈疗时期,再想令其恢复如初,只会让医者白白耗费心力精力。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也清楚司莼并非不懂,只是司莼完全没有去想过“放弃令衍”。 她原本确实想继续留在五班,直到把事情闹大,让所有参与者和旁观者难堪。 然而司莼将微光一晃,她就如扑火飞蛾,循着就过去了。 至少,她不能让自己梦里的小司莼失望。 - 半小时后,司莼见到了令衍的家人。 穿着精致正装的男人对于老师点头哈腰,表示自己是令衍的叔叔令德才,家里还有小孩要照顾,他很抱歉这一次的交流要尽可能长话短说。 “我家也有两个孩子,差三岁,一大一小。”于老师推了推眼镜,皱纹遍布的老眼目光犀利,“就算再忙,我也不会顾着小的就忘了大的。” “你家孩子刚转学就受欺负,被扇巴掌、掰手踢腿,锁在教室里,还不止一次,在今天之前,任课老师从来没听到反馈。如果不是有好心同学碰巧路过发现,她就要在教室里被关到六七点安保巡楼!” 令德才忙接话:“是是是,您批评得对!这孩子打小内向,有事不爱和大人沟通……” “难道大人就没有错吗?”旁听的司莼立即插话,“您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别的孩子受了欺负,能大大方方回家和家人讲,你家孩子就要憋着忍着呢?是她生来喜欢受欺负吗?” 于老师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闻言只是给司莼递了个眼神,没有否认她的每一句话,无声打量面前尴尬的男人。 良久,她让司莼先带令衍去吃晚饭,等两个小姑娘都走了,才沉声问:“令衍的父母呢?为什么是叔叔婶婶在带?” 司莼大概知道于老师要问什么,涉及伤痕的话题确实不适合让当事人听见,于是她果断拉走了令衍。 天色已晚,学生食堂已经停止供应,她就带令衍去旁侧的教师食堂,把妈妈留给自己的饭卡递过去:“你随便挑,想吃什么吃什么,就当我请客。” 正好今晚有香酥鸡块和骨肉相连,她记得令衍爱吃,让师傅多打了一点,码在盘子里,推到令衍手边:“你要不要尝尝?我很喜欢这个。” 寡言的少女应了声,拿起骨肉相连,沉默着吃了半串,忽然看向她,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司莼当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忙追问:“你要说什么?我听着呢!” 结果就见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积了泪花。 “带我走吧。”她听小令衍哽咽着说,“我攒了钱,会付暂住费,不给你们添麻烦。我……我不想再回那个充满压榨和虚伪的家!” 4、第四景 司莼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眼前的少女还穿着嘉瑞的校服,白t恤、灰短裙,一头乌发乖顺地垂着,幽蓝色的眼睛里汪出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 少女没有再说下文,就这样忐忑安静地看着她,眼巴巴等待一个结果。 司莼只觉心都要被小令衍哭碎了,下意识越过饭桌,坐到她身旁抱住她。 泪水打湿肩头,她轻拍少女后背,柔声安抚:“好,我去跟妈妈讲。” 这并不是孩子的理想主义,而是她明白自己和妈妈都有能力再照顾一个人,也清楚令衍的性格和品行。 而且令衍现在身处的环境确实不好,司莼着实难以想象,她究竟在家里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哭成这个模样,把伸来的陌生援手当作救命稻草,紧抓不放。 “擦擦眼泪吧,先吃饭好不好?”司莼拿起整包纸巾递过去,又打了碗蛋花汤回来,“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做事。” 她有点担心令衍会难过得吃不下饭,吃两筷子,悄悄看她两眼。 少女细嚼慢咽,两腮微微鼓着,配着汤一点一点把肉串吃完,餐盘里装素菜的格子很快见底,司莼特意多盛的米饭也干干净净。 看得司莼欣慰又心疼。 未来的令衍有慢性胃病,有时候白天累,或者心情不好,回家就吃不下饭,随便夹点素菜就放下筷子,饭也只能吃小半碗。 她联系中医世家的同学给令衍看过,可令衍忙起来连药都顾不上喝,调理疗程时断时续,最终不了了之。 现在回到一切都刚刚开始的年少时期,司莼高低要弄清楚究竟怎么个事,能不能提前预防一下胃病。 耐心等到令衍放下碗筷,司莼才问:“那今晚呢?你今晚……要是也不想回去,可以住我家,我家有客房。” 家里并不会来亲戚,司皎女士离婚之后,就跟娘家和婆家的烂人们彻底切割,远走高飞、易名改姓,谁也别想打扰她和宝贝女儿的平静生活。 但司皎觉得客房还是要有一个,万一自己结识了很要好的朋友,或是女儿将来带知交朋友来家玩,总不能挤一张床睡,于是当年装修教师宿舍的时候,特意让师傅留了这么一间,家中也常备床上四件套。 少女怔了怔,怯生生地问:“真的可以吗?”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如同灵动的蓝宝石。 忍住揉搓小咪脑袋的冲动,司莼郑重点头:“嗯!当然可以!” 她陪着小令衍去操场逛跑道消食,琢磨时间差不多了,才带她回妈妈办公室。 不出所料,于老师和令衍的叔叔令德才都在。 一见令衍,男人忙开口:“衍衍啊,差不多该回家了。你弟弟的功课……” “不好意思啊,叔叔,校医说令衍同学的身上手上都有伤,我不放心,希望她跟我回家住一晚定定神,我家也有药。”司莼立即截住话,“叔叔您就放心吧!令衍同学很懂事的,不会给我们家添麻烦。” 令德才愣了愣,仍要坚持:“谢谢,你的好意叔叔心领了,但我们是衍衍的家人,血脉相连的,那衍衍肯定是跟叔叔回家,才能被照顾得更好……” “不对。” 他忽听沉默的少女轻声说,“哪里都不对。” “你们三个才是一家人,不是吗?”令衍掀起眼皮,披散的乌发微微遮住眼睛,声音平静,措辞丝毫不留情面,“我是摇钱树,是免费的辅导老师,是难丢的烫手山芋,唯独不是你们的血亲。” “叔叔,小孩不像懂规矩的大人,胆子没有那么大,嘴巴也没有那么严。到底是一家人,为了您在外人前的颜面,有些话,我想还是不要说得太清楚为好。您觉得呢?” 她漂亮的眼眸冷下来,满含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淡漠与鄙夷。 令衍不想再给这家人任何好脸色看。 知道她最听家人的话,也清楚她刚失去家人,对于亲情和关怀的渴望格外强烈,且无法反抗恩情,却因此变着花样从精神上打压她、控制她。 榨取她的优秀,又害怕她过于优秀,于是折断她的羽翼,极尽贬低暗示,让她活生生被困在围城。 还没从巨大悲痛中走出来的十二岁孩子,又哪里想得到这些算计? 身旁无人倾诉,同学、老师、家人的言行举止全部都在反复刺痛她,不断向她强调她的错误。 可她只不过是想要为自己讨一个说法,拥有一个安稳的学习环境,希望自己像双亲生前期盼的那样,自始至终都做个优秀的好学生、好孩子。 “孩子确实受了不轻的惊吓,想要待在安全感足的地方,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于老师正色接过话,随后看向旁听的司皎,“司老师,方便吗?” “当然方便。”司皎女士答得不假思索,“我们家离学校也近,跨两条马路就到了,不用担心明天迟到,早饭可以来学校吃。” “那令衍同学今晚就跟你们回家吧。”于老师点点头,转向陷入沉默的男人,“令先生,转班的事,希望你们能为了这个优秀的孩子认真考虑一下。我教了三十年书,绝对不会允许校园霸凌这种事出现在班上,你家小孩放我这,安心。” 令德才哪里看不出两个老师在互相打配合,但想到儿子哭着告状“姐姐骂我废物”、“这辈子烂死在家里啃老”,他稍作犹豫,答应下来。 大哥的女儿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控制,刚才那番话又是“摇钱树”又是“颜面”,听得他冷汗直冒,仿佛有种被水鬼盯上的毛骨悚然感。 他甚至怀疑,令衍已经知道是自己花钱雇了些游手好闲又无赖的差生专找茬。 十来岁出头的乖小孩,按理说在外面稍微碰壁几次,磕得狠了,就知道要依赖家里人。 然而这犟种油盐不进,一张小嘴巴跟淬了毒似的,反倒让他在外人面前下不了台。 配合着敷衍了几句礼貌话,令德才逃跑似的匆匆离开办公室。 “走吧,跟晚自修的老师请个假。”司皎拍拍司莼的肩膀,“回去给令衍同学收拾一下房间,而且……你还有事要跟妈妈商量吧?” 知女莫如母,看到女儿对一个转校生百般照顾,又主动提出把人带回家住一晚,司皎大概能猜到回家以后会听见什么话。 正因为自己一手带大了司莼,她比谁都清楚养育一个孩子有多艰辛,家里添一双碗筷会面临什么困难。 但一听说令衍的双亲上个月猝然去世,收养她的叔叔一家非但品行不端,还有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司皎也想着拉她一把,不希望眼睁睁看着一棵好苗子落到自己当年处境。 - 坐在去司莼家的车上,令衍望着窗外夜景,仍有些恍惚。 ……她就这样轻易地在年少时跟司莼回了家。 在令衍看来,司莼母女都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三年前刚确认关系时,令衍就和司莼回过一趟家,见到了眼熟的初中音乐老师司皎女士。 要说自己对芝汀三中有什么好印象,认真、爽朗又张扬的司皎老师像是照入她灰暗人生里的丝缕月光。 唯有司皎老师会在意她的状态,甚至还会在课后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看一下校医。 她在课上要是表现好,司皎老师也会第一个鼓掌,毫不吝啬地表扬她真棒,将她的闪光点一一指出来。 那年相认之后,她想,多亏命运让她遇上了大小月亮。 可她注定是无底深渊,月亮不应当长久地照耀她。 “你有吃夜宵的习惯嘛?” 司莼的声音拉回了令衍的思绪,“我下晚自修回家,都要吃一点东西,看会儿书再睡觉,妈妈会给我准备吃的。” 令衍几乎已经把头摇起来了,转念想到未来的那些个晚上,司莼特意为她做的养胃夜宵,顿顿不重样,一直都在照顾她的口味,她犹豫几秒,“煎蛋汤面可以吗?” 司莼笑眼弯弯:“可以呀!家里还有番茄汤底,只放了盐,不过妈妈买的番茄本身就是酸甜的,味道很好,你喜欢的话,到时候给你放点?” 她熬的番茄汤底,令衍吃过好几次,闻言不禁吞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识看向少女司莼,脑中闪过的,却是女友司莼笑盈盈的脸。 压制半月有余的思念,骤然在心底汹涌翻腾,打了令衍一个措手不及,当场盯着少女司莼呆住了。 缠住她。 再一次抱紧她。 恬不知耻留在她身旁,日日夜夜,就算将她刺伤、将她淹没也无所谓…… “令衍同学?” 仿佛玄幻小说中正起心魔的修士蓦地听见静心梵音,令衍猛然回过神,顺势挣脱了刚才那种往泥潭里沉的状态。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到时候要和叔叔婶婶说什么,又要怎么把爸爸妈妈留给我的钱都拿出来。”她喃喃。 过去的她太渴望亲情与家人了,十八岁成年那时,竟答应叔叔婶婶变更双亲遗嘱,亲手将双亲留给自己的财产相让。 却只得到被无情逐出家门的结果。 简直愚蠢至极。 零碎的话语伴随回想,悄然浮上心头,令衍甚至已经能听见恶魔窃窃私语时的嘲笑。 下一瞬,手背忽然被柔软与温暖覆盖。 “这些都可以从长计议,你现在只要想着‘逃出来’就行了。”司莼握住她放在身侧的手,凑到她耳旁柔声安抚,“别怕,有我在呢!我和妈妈会接住你的!” 温热的气息拂入耳道,心底浮起的恶言恶语被尽皆压过,变成未来欢愉时一声声动情的呼唤—— “我最最亲爱的令衍啊。” 5、第五景 一到家,司莼就牵着小令衍的手,带她去客房。 很小的时候,她就习惯在害怕的时候用力牵住妈妈的手,这会让她非常有安全感。 既然小令衍对肢体接触没有抵触,司莼希望以此来给小姑娘提供一点慰藉,早早地告诉她,这个家里永远都会有她的位置。 “以后你就住这里,需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讲。”司莼边说,边从衣柜里一样一样抱出床上四件套。 现在的她毕竟也是个小孩,没办法像成年人那样轻轻松松抱来全部的,还没拿两件,就看见一只纤细白皙的小胳膊伸过来,主动接过了她手中的被套。 ——“我来吧,我比你劲大。” 女人清冷平静的声音骤然在脑中响起,司莼动作一顿,回过神时,小令衍已经开始铺床了。 她似乎很熟悉这种事,麻利地撑开床单,套上被套,整个过程根本用不着司莼插手。 看得司莼心疼又难过,忙上前帮她一起弄。 “书桌在这里,你要是嫌小,也可以去书房,平时一般只有妈妈会用。”她搁下话,又去书房搬来备用椅子,拿湿毛巾把座位和靠背都擦了擦,“这个你先将就一下,到时候双休日挑一下新的。嗯……冬天的坐垫我有个备用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过也不着急,可以到时候再说!” 见少女垂下幽蓝色的眼眸,轻轻地应了声“好”,司莼忍了忍,还是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小令衍也不躲,低着头任由她抚摸脑袋。 好乖。 安置完小令衍,又给她拿了些零食放在房间里,司莼才离开,挺直了背严肃地坐在妈妈面前。 司皎关了门,让她坐到离门远的飘窗上,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说吧,什么时候认识的‘网友’?” 她很清楚司莼在现实里的好友圈,但并没有管过司莼使用手机和电脑的时候会做什么事,至于这个陌生的混血小姑娘,从看到女儿对待她的态度起,司皎就意识到她对女儿意义不凡。 走得近的网友,当然要问清楚底细。 司莼眨了眨眼,不动声色撒谎:“三年前认识的,没想到真的成了同学。” 她们确实交往三年了,马上就要到三周年的纪念日,她还悄悄给令衍准备了礼物呢。 “知道她家什么情况吗?”司皎继续问。 “她爸爸妈妈都在的时候其实挺好的,现在我也不太清楚,但看起来她过得很糟糕。”司莼巧妙地模糊了自己也不了解的令衍过往,“其实我本来只是想留她在咱们家住一晚上,定定神,可她要是再在那个环境里待下去,迟早会生病的。” 未来的令衍很少跟她讲述自己的病,那是司莼很难感同身受的一种封闭状态。 令衍说,如果进了那种状态,就会被难以承受的刻薄话语团团围住,而外界的一切声音都会被无形的大手扭曲,无论善意恶意,落在她脑子里,全部都会变成将她捅得遍体鳞伤的尖刺。 “所以我想帮帮她,让她暂时借宿在我们家里。”司莼认真说,“我可以从今往后不要零花钱,以后工作了,工资也都第一时间上交……” “你这孩子!”司皎哭笑不得地截住话,正色道,“说实话,妈妈跟你想一块去了,这个责任妈妈自己会背,你就跟喜欢的朋友专心学习好了。” 司莼听得愣住了,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吗?您也想帮令衍?!” “妈妈还能骗你不成?”司皎轻哼一声,继续刚才的话题,“如果你现在去问,她愿意主动跟你讲清楚家庭情况吗?” 司莼并没有立即作答。 如果放在未来,令衍不提,她也不会主动问起,生怕不小心碰触到令衍的伤疤,在她们之间割出难以挽回的裂痕。 但现在回到一切的起点,将近一个月没见令衍,又恰好看到了正处于最纯粹时期的小令衍,想起穿越之前那些大大小小的矛盾和冷战,司莼觉得确实有必要抓住机会问个清楚。 万一……她还能穿回去呢? 她想要和令衍一起生活一辈子,那就得好好解决她们之间存在的各种问题。 - 令衍蜷缩在床上,将脸埋进被子里。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熟悉的。 她甚至还和司莼在这里亲昵过,司莼喜欢窝在她怀里,轻轻衔住她的手背,并以这种方式告诉她自己舒不舒服。 司皎女士有几次深夜还在隔壁书房备课,她们就特意把声音放得小小的,或者去衣柜里,如同偷情一般——明明都已经光明正大跟妈妈坦白过了。 司莼身上的味道将她包裹其中,她贪婪而放肆地嗅着,只觉紧绷的神经在一点点松弛。 但她很快将自己从这种舒适放松的状态里抽离,开始思考要怎么把双亲的遗产也一起带出来,或者……转到司莼母女的账户里。 毕竟她还是那一家子人法律意义上的血亲,更何况,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要想做什么事,确实处处都不好办。 最好的办法恐怕只有找个理由寄宿在司莼家里,耐心等到自己成年,再把一切彻底拿回来,一分一毫都不给烂人们留。 规划着未来,令衍慢慢合上眼睛。 但她很快从睡梦中惊醒。 ——“那我呢?” 梦里,她被未来的司莼从身后抱住,贴着她的耳际轻声问:“你要把我丢掉吗?” 无论她怎么挣扎,也难以逃脱。 她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司莼就用力吻着她,试图用柔软之物撬开她的嘴巴,她索性张开嘴,任由司莼堵住话和呼吸,闭上眼睛,不敢看她。 汗涔涔地睁开眼,令衍还没缓过来,就听见房门被敲响。 “令衍同学?我可以进来吗?” 仿佛猫被踩了尾巴,令衍心脏猛地一跳,过了几秒,才匆匆下床去开门。 司莼端了果盘来,关上房门,把果盘放到令衍手边。 “妈妈同意了,但我们都不太了解你,而你也不了解我们,所以暂时只能让你寄宿在我们家,没办法把你彻底从那个不好的家里捞出来。”司莼认真解释,“如你所见,我一直都是和妈妈一起生活,家里也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照顾的方面比较有限。” “没关系,我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了。”令衍摇摇头。 虽然早已有所预料,司莼还是顿了顿,“但如果你需要用什么、买什么,跟我们讲一声就好,你自己的零花钱就继续攒着吧,有钱有底气不是?” 这话是令衍教她的。 她被司皎女士宠得太好了,去远方上了大学,才意识到要规划用钱,跟令衍交往后,才开始把一笔笔收入攒下来,屯在自己的小金库里。 ——“有钱就有底气,想做什么选择的时候,不用太看别人脸色。” 当时令衍以一种格外平静的语气说出口,面色却沉得吓人。 “你的家人……”想到这,司莼忍不住开口,尽可能措辞委婉,“他们是不是克扣你的钱……给他们自己的孩子用?” 她见令衍垂下眼睛,那是不愿展开话题的小动作。 “他们不是我的家人。”但令衍还是接过话,“从来都不是。他们收养我,只是想从我这里拿到已故双亲的遗产,房子、车、银行卡里那些钱。至于给谁用,我也不清楚。” 她愿意向梦里的小司莼敞开心扉,把自己的伤疤都掰给她看。 这一定是她为年少的自己幻想出的同伴——在真正的现实里,她与司莼在这个年纪根本不会有交集,而司莼也不可能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喊出她的名字,更不可能听了她几句哭诉,就决定排除万难带她回家。 并非真正的司莼不会这么做,正是因为知道司莼一定会这么做,她才能想象出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向着自己的同伴。 她只是……猜到自己大概再也回不到未来了,就算侥幸从车祸里活下来,那久病的身体和处于崩溃边缘的敏感精神,也一定会成为司莼的拖累。 但在彻底死去之前,她仍渴望做一场被司莼拯救的梦。 正这么想着,令衍忽觉头顶一沉,是司莼在摩挲她的脑袋。 她咬了咬唇,继续说下去:“我想要家人,他们贪婪又不知满足,不配成为我的家人。” 在彻底失望之前,她极少会用这么尖锐的话去形容那家人,长年以来,她更习惯包容、忍让、委婉。 直到遍体鳞伤,被反复刺痛,某次发病的时候,压制十几年的情绪失去控制,对着烂人们发过一次疯,她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刻薄反而能成为保护自己的坚实壁垒。 “嗯,我知道了。”司莼垂下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暗自松了口气。 那团一直笼罩在令衍背后,不让她看见的迷雾,终于散开一点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很纯粹,暂时还没有浸泡过复杂的社会染缸,敢说敢做,也多亏回到了这个时期,她能够听到令衍小心藏起来的心声。 “那,明天需要我陪你回家吗?”司莼趁机问。 “不用。”令衍脱口而出,“我自己可以……” 无论现在还是未来,她唯独不希望司莼被烂人们肮脏不堪的目光打量审视。 司莼眨了眨眼,感觉她的反应好熟悉,没想到这么小的时候就有了。 她尊重大令衍的选择,是因为未来的令衍有足够的能力去独自应对,但小令衍说同样的话,只会让她觉得她在逞强。 “可你表示过你很讨厌他们吧?他们是不是也会说很多刺痛你的话?”司莼提醒,“有个人陪你一起承受,帮你挡点伤害,会不会好一点呢?” 她很小心地试探着,同时仔细观察小令衍的反应。 然而少女却深深低下了头,明显不情愿接受她的帮助。 司莼想了想,退而求其次:“或者……我在附近接你?比如小区门口?” 她特意用了“接你”而不是“等你”。 只见那双纤长漂亮的眼睫扑闪两下,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 6、第六景 令衍总是很难拒绝司莼的提议。 就算是眼前这个想象出来的小家伙,也能与她的犹豫和纠结拉扯,或者说,小司莼很清楚她抛开种种内外因素以后,最想要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她渴望被自己唯一能交付信任的人陪伴,但不希望司莼在牵扯自己的坏事里受到半点伤害。 “好啦,那就这样决定了。”司莼端起旁边的果盘,“吃点水果吧,睡前吃水果助眠。” 她给小令衍准备了口感清爽的梨片、偏甜的紫葡萄和切小块的红心猕猴桃,也想看一看小时候的令衍和未来的令衍口味有没有差别。 接过果盘,令衍发现只有一根牙签,这意味着整盘水果都是给她的。 她心中一暖,随后有些苦涩。 最开始和司莼交往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给司莼准备果盘的。 后来牙签才变成两根,到她们感情最热烈的时期,又变回一根——司莼喜欢喂她吃水果,亮着眼睛看她叼走果片的模样。 令衍先吃了容易氧化的梨片,静静等着司莼的下文。 既然答应了要留下她,绕不过的话题还是钱。 生活费,学费。 家里多一个人,意味着多一双碗筷,休息日的菜要多准备一人份,衣食住行方面也是,洗漱用品、换季衣物、床上四件套,夏季冬季开空调、洗澡,光是水电费就不少,结束义务教育以后,去新学校的住宿费、教材费…… 然而直到令衍吃完盘中全部的水果,司莼端着空盘离开,这个话题都没有开过头。 令衍只熟悉未来的司莼,洗漱时想了很久,觉得司莼不会把事件搁置,很大可能只是认为需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目前暂时还没到谈钱的程度,或者说,未成年的孩子本来就不应当肩负这种责任。 甚至还有更简单的理由:十二岁的小司莼想不到这些。 她轻叹一声,换上司莼给的宽松睡衣,熄了灯蜷缩在被子里,开始回忆初高中时期有哪些竞赛会给奖金,非贫困家庭的助学奖学金又要怎么拿。 就算只是在梦里,她也不想给司莼母女添太多麻烦。 - 一夜到天明,司莼和令衍都睡得很踏实。 令衍原本精神紧绷,积在心头十余年的阴影对着自己最信任的人全盘倒出,外加上身边满是最熟悉的司莼的味道,脑子里昏昏沉沉想着奖学金,竟就这么睡过去了。 接回了小令衍,把她放在了自己能照顾到的地方,司莼心里最大的重石头暂时搁下,满心期待地催促自己快点入睡,明早一醒来,就能再次和令衍一起吃饭了。 出车祸之前的某天晚上,她们吵了一架,令衍干脆睡在了公司,只有每天放学下班,司莼才能在校门口看到她的人影,也只能在回家的短短十分钟车程里和她说话。 她不知道令衍为什么要刻意躲着她,明明吵架的矛盾点对于她们双方来说都不算大,完全可以好好交流,把涉及的问题解决掉。 但令衍什么都不说,她想追问,令衍也不愿答,报以沉默与死寂。 算上穿越到这个时期的时间,她快两个月没有和令衍坐下来高高兴兴在家吃饭了。 令衍已经换上了家里的备用校服,高高扎起一头墨发,在司莼看来,简直像是流浪小咪被顺好了毛,愿意在这个陌生的小窝住下了。 司皎女士昨晚虽说早饭去学校吃,但真到了第二天,她还是起了个大早,做了各种各样的食物,希望能照顾到令衍的口味。 “这是紫糯米饭,喜欢什么自己加。”她对令衍指了指电饭煲,又看向别的食物,“烤馒头片,甜口是炼乳,咸口是香葱鸡蛋。培根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所以烤了一点火腿片和里脊。粥看你口味,甜的咸的都能做。” 妈妈介绍时,司莼已经把装着现磨豆浆和香甜浓稠玉米汁的大容量杯都放到了令衍面前。 司皎瞥了女儿一眼,继续说下去:“小馄饨也能包,不过要提前讲,肉馅和皮子得买新鲜的。蛋卷好做,但鸡蛋灌饼要调面糊,如果不习惯家里的口味,小区门口有一家开了六年的煎饼店。” 她本来想就此打住,对上令衍幽蓝色的眼睛,觉得混血儿可能更偏爱西方口味,又补充:“街上有几家面包店,双休日让芹芹带你去转转,家里有微波炉,跟新鲜出炉的味道差不多。” 令衍一直在认真应着,放在桌下的手却把校服越攥越紧。 和未来一模一样。 司皎女士特别疼爱女儿,她刚和司莼回家的时候,被司皎盯着审视了很久,可当晚,司皎依然给她做了丰盛的菜肴,板着脸认真询问了她的偏好和忌口。 当时她以为是司老师记性好,想起自己是她曾经教过的、令她满意的乖学生,如今发现在毫无交集的时期,司皎依然做了同样的事,她的心情一时间复杂起来。 从来不是因为她如何令人满意,而是母女俩一直以来都心怀最纯粹的善良。 可污泥满身的她辜负了这份善良。 她的出现打破了母女俩安宁稳定的平静生活,为她们带来不知多少麻烦与痛苦,她无疑是榨干她们时间、精力和钱财,却从不见好转的无底洞。 无论现在还是未来,她都不应当招惹司莼母女才对。 ……即便是在这个走马灯一样的美梦里。 “令衍同学?” 司莼的声音让令衍下意识抬头,“今天放学之后,我可以来找你吗?” 于老师已经很清楚她们母女俩的打算,司莼早早地向她请好了今天的假,打算和妈妈一起陪令衍回叔叔婶婶家,帮她搬行李。 司莼本以为昨晚既然都约好了,现在应该能听见明确的答案,令衍很讨厌食言,自己也不会做出尔反尔的事。 可眼前的少女却垂眸陷入犹豫,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司莼不免有些失落,收回目光,想了想,试探着说:“转班还要走几天流程,我是想确认你不会再被欺负,还能提前防范一下。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太合适,或者不好意思被谁接,也可以一放学就去妈妈办公室……你还记得我妈妈的办公室怎么走吗?” “记得,我自己过来吧。”令衍总算开口。 心底不断涌出的讥讽噪音被暂时压下去,直到吃完早饭,令衍一直在观察司莼的神情。 司莼依然特别希望和她一起生活,或者说,她想象中的司莼就算知道她会带来怎样的麻烦,也依然会坚定不移地带她回家。 换言之,如果她不打算招惹司莼母女,从一开始就不该想象出她们,更不该幻想在难堪的一切刚开头时,就被她们打捞起。 既有因,她该为结果负责。 坐着司皎女士开的车,前往学校的路上,令衍一点一点,将早饭时冒出的黑泥全部摁回深渊。 五班的语文老师要管两个班,早读的时候得来回走动,保证在每个班都能停留一阵子。 老师前脚刚走,令衍就感觉自己的椅子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 “哟,贵族学生,怎么今天不穿你那套贵族衣服了?”公鸭嗓一开,就是令人作呕的话,“这么快拿到新校服,一定又走了后门吧?” 放在从前,令衍出于各种缘由,不会搭理这种恶意满满的无聊话。 但今天她心里本来就存了算计,闻言缓缓转过头,掀起眼皮,瞥了龇着黄龅牙的男生一眼:“就这?” 男生一愣:“……啊?” “真没意思。”令衍转回去,还故意打了个哈欠。 这种蠢货根本经不起半点挑衅,令衍只是轻飘飘搁下两句话,后桌男生就炸了,掰着她的肩膀一通怒骂,带着生殖器官的污言秽语顿时响得满教室都是。 发现令衍没反应,男生越发恼羞成怒,一把揪住她高高束起的马尾辫,使劲往后拽她。 令衍早已有所预料,顺势让自己整个人朝地上倒去。 她的手掌重重撑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疼痛蔓延开,火烧火燎,她却毫无知觉似的,甚至还让双膝也撞地,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嘭嘭嘭!” 教室后门突然被用力敲响。 于老师就在门口,眯起眼睛透过镜片盯紧了男生,手中还拿着正横过来拍摄录像的老式手机,一步步向他紧逼。 昨晚听了令衍的讲述后,于老师特意长了个心眼,趁着早读的时候路过五班,本来只是张望一下,没想到居然能撞个正着。 那男生当场被她拎了出去,令衍本来也想跟随,当个人证,结果刚站起来,就听于老师放柔声音说:“你收拾一下东西,去我办公室自习。” 是“自习”而非“早读”,意味着于老师决定立即解决她的转班问题。 令衍用纸巾擦干净掌心和手指,安静地把桌上课本收入沉重背包,在教室里一众目光的注视下,坦然离开教室,唇角微微扬起。 她得逞了。 尚未刺眼的阳光洒在走廊上,铺就一片细碎的温暖,令衍经过时,也淋了满身。 还没走到于老师的办公室,她先遇见了未曾想到的人。 司莼同样不放心,借口上厕所溜出教室,本想在走廊上卡个视野,悄悄看一下小令衍在五班的情况。 谁知就在走廊里碰上了背着书包,头发散乱、眼圈红红,明显才受过委屈的小令衍。 7、第七景 卫生间洗手台前。 司莼把小令衍的沉重背包靠墙放到台面上,手指沾水,给少女梳了梳散乱的乌发,又去衣兜里摸出方便剧烈运动时盘起头发用的发绳,松垮垮帮她扎了一个低马尾。 看见少女眼圈红红的那一瞬间,司莼就怔住了,随后心底生出汹涌的愤怒。 但她还是克制住了立即询问的冲动,借梳头来安抚才受过惊吓和刺激的小令衍。 “……于老师让我去她办公室自习。” 等低马尾扎好,她才听见小令衍轻声说。 “嗯,那就去吧,于老师很快就会安排好的。”司莼点点头,顺势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我可以陪你。” 初一的课程还算简单,哪怕是理科,刚开学落下一两天也完全跟得上。 但小令衍的事不能搁置。 刚失去双亲的十二岁小姑娘,被新的家人贬低、压榨,被新的同班同学排挤、霸凌,如果知情者再不管不问,那她就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谁也无法听见她的心声,谁也无法回应她的求救。 要在这种毫无安全感可言的环境里取得优异成绩,名列前茅……司莼难以想象,当年的小令衍究竟独自背负了多大的压力。 “不用的,我自己没问题……”偏偏怀中少女还轻声婉拒了她。 “可我不放心你呀!”司莼将她抱得更紧,急切想要抓住机会留在她身边,“我就一会儿没看着你,你就受欺负了!” 令衍靠在她肩头,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也不全是这样,是她想要早点转到司莼身边,所以故意去挑衅被叔叔花钱收买的差生,借此把事情闹大,让校方不得不将她的转学流程缩短。 可司莼只看见了她的可怜无助,没有看见她的算计。 她张了张口,本想解释,听见司莼轻微的啜泣声,咬咬唇,又把话咽了下去。 不能让司莼的善良变成一个笑话。 - 司莼还是请了假,把功课和作业拿到于老师办公室,陪着小令衍。 于老师回来见了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严肃问:“跟得上吗?” “跟得上。”司莼用力点头,还朝身旁一言不发的少女摊开手,“令衍同学特别特别厉害!还没有上过的课,她都能教我呢!” “是吗?”于老师推了推眼镜,问令衍要来课本和笔记,认真翻看片刻,眼睛不由得亮起来。 于老师接下来还有课要上,她郑重地把东西放回令衍手边,轻拍她的肩膀,带着课本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一时间只剩下她们两人,司莼知道于老师有多爱才,正思考要怎么提醒令衍抓住机会,就听少女问:“你知道什么时候有竞赛报名么?” 司莼一愣,意识到她要干什么,忙答:“得看是什么学科,规模也有好多等级。比如校级和片区的竞赛,一般是九月下旬,涉及多个学校的区级竞赛在十月底十一月初,具体要等通知。” 见小令衍点点头,若有所思,司莼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你想参加竞赛嘛?” “我以前经常参加竞赛。” 少女抬起幽蓝色的眼,语气不自觉地上扬,像只骄傲小猫,“现在也想继续保持这个习惯。” “那你要先把自己擅长的学科确定下来,然后跟于老师讲。于老师认识全校最优秀的老师,到时候可以找人带你。”司莼认真告诉她,“对了,音乐、美术、体育这类副课也是有比赛的,拿了名次一样能加分。” “加分是不是能保送重高?” “是的,不过保送资格的算法比较复杂,跟平时成绩挂钩,也就是说每一次期中、期末大考都要拿到好成绩,在整个芝汀片区排名也靠前才行。” 司莼其实知道具体流程,甚至还能给令衍默写规则,毕竟她上岗之后也是要当班主任、带保送生的。 但她现在只是个刚上初一的学生,知道太多也是个问题,保送资格这事儿,于老师都还没跟她讲过呢! 幸好小令衍打听到这里就不继续问了,盯着课本若有所思。 司莼也继续看书了。她依然按照今天的课程表,一门课接着一门课看下去。 未来的她在备课方面很有经验,就算是不太熟悉的学科,也很清楚该从哪里入手,又要如何理清脉络,很快就进入状态。 令衍手上写着笔记,实际上已经一心两用,开始思考今天要如何跟叔叔婶婶摊牌。 不过,只要司莼不跟随,她就能把烂人们最在意的遗产当做用以利诱的胡萝卜,吊着他们,让他们不敢对自己的决定说三道四,也不能找司莼母女的麻烦。 叔叔婶婶自大且傲慢,小孩在他们眼中只是小孩,翻不出什么水花,这一点足够她拿来利用。 她安静地打腹稿,预设要如何针对各种刁难,唯有司莼问她要不要去上厕所,她才会暂停思考,与她结伴同行。 快到中午饭点,趁着下课铃还没响,司莼拿出饭卡,朝令衍晃了晃:“我们先去吃吧!” 考虑到令衍情况特殊,午饭依然在教师食堂吃。 今天有梅干菜扣肉,司莼记得令衍喜欢,特意让师傅多打了点。 令衍的卡还是学生卡,没法在教师食堂刷,又被小司莼请了一顿饭,她不太好意思,只好在心里默默记下。 “转班之后,我想回学生食堂吃饭。”吃饭时,她不忘对司莼说明,随口找了个理由,“我不太习惯和老师坐一起。” “可以呀,正好我平时也跟同学们一起吃。”司莼点点头,饭盘一转,把堆满梅干菜扣肉的区域转到令衍面前。 令衍没动筷子,继续说:“昨天和今天的饭钱,以后我会还你。” 见少女愣住,她用更严肃认真的语气承诺:“你和阿姨帮我的每一笔支出,我都会还上。” 正因为太清楚令衍一定会说到做到,没有亏欠反而能让令衍安心,司莼也郑重答应下来:“好呀,我很期待。” 这是不是意味着,令衍愿意在她们家住到有能力工作的年纪呢? - 于老师的动作很快,仅一个午休,她就把令衍挪到了自己班上。 按理说该走许多流程,也该通知监护人商量,但前两年新出台的法律为了保护未成年学生的身心健康,特意划定了特殊情况,只要满足条件,确定目标学生遭受行为恶劣的校园霸凌,校方可以绕过监护人进行紧急调剂,甚至能向相关组织申请援助金。 于老师习惯用尽力所能及的方式保障班上学生的权利,当天下午第一节课,令衍就坐到了一班的教室后排。 “这个位置能看清吗?要不要往前挪一挪?”于老师关切问。 “谢谢老师,就这里吧,我能看清,也喜欢安静。”令衍礼貌地笑了笑,目光不经意落在坐前两排的司莼身上。 座位早在开学军训的时候已经分好了,经过一周军训,孩子们也在这个陌生的新环境里互相熟悉起来,哪怕要调座位,一般也会在期中考试之后,根据大家的反馈和成绩情况再进行安排。 想必小司莼已经拥有了合得来的伙伴,自己只要能来到她的班上,听见她的声音、抬眼可以看见她,就足够了。 独自坐在窗边,后座空位无一人,令衍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用不着担心有人冷不防从背后影响自己学习。 下午课上,她一边听讲,一边在笔记本上另外整理了一份科学学科物理部分的知识点。 小司莼格外不擅长理科方面,她想帮帮忙。 她们刚交往时,司莼就遗憾过中考的时候在理科上失利,没能够上第一重高,她们那届中考不幸撞上了十年以来最难的题目,她比平时的发挥少了整整二十分。 令衍希望能在这个梦境世界里为她圆梦。 刚转来班上,直到放学应该也不会有人搭话——令衍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结果第一节课才结束,班长就捧着笔记本兴冲冲赶过来。 “你好新同学!我是班长明琼!”小麦色皮肤的憨厚姑娘热情向她打招呼,“实在是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抽空把这张调查问卷填一下?” 令衍对这个名字倒是有印象,芝汀三中每一次大小考试,明琼都在年级前五,忙接过笔记本,一行行看下去。 原来是明琼自己做的全班同学细节调查表,有好几个表格附近都用细细的字写了许多备注。 令衍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认真负责的班长,仔细填表时,忽然察觉到有不止一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抬头就见司莼站在桌前,身旁还挤着几个小姑娘。 “你别怕,她们都想和新同学交朋友,但不清楚你的脾气,看我和你比较亲近,就让我介绍一下。”司莼朝她眨眨眼睛,开始挨个给她介绍这些女生的名字、喜好和座位。 令衍其实对别人都不感兴趣,装出一副认真听的模样,注意力全在司莼身上,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无论现在还是未来,唯独司莼被她允许同行,旁人的喜怒哀乐,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但如果司莼希望她能在新环境里交到更多可以被称作“朋友”的人…… “你们好,我是令衍,命令的令,衍射的衍。”认真听完司莼的介绍,令衍对好奇的姑娘们露出腼腆而友善的微笑。 8、第八景 对于已经长大成年的令衍来说,社交并不是难事。 仅仅一个下午,她就和司莼带来的女生们聊成一片。 但她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司莼身上,只是巧妙掩盖过,就连司莼也没发现。 看着司莼露出欣慰又安心的笑容,令衍感觉自己的学习效率都提高了。 “在新班级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或者被谁冒犯到?” 课间去厕所时,她听结伴同行的小司莼关切问。 “没有。”令衍摇头,想了想,又补充了句,“都没有。” 一班的氛围真的不错,上课的时候老师会顾上学生,上完当次的课程,还会特意抽出十分钟进行答疑,时间安排详略得到,而学生也愿意积极向老师寻求帮助,教与学的效率都高。 如果能一直保持这样,令衍希望自己初中三年都可以留在这里。 “那就好!”小司莼松了口气,又对她露出笑容,“对了,下午你要不要吃饱饭再回去?” 是了,下午放学之后,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未经“家人”同意,先是迅速转班,而后从“家里”搬出去,不管哪件事,都在狠狠打叔叔婶婶的脸。 不过比起颜面受损,他们更害怕的是她会因此挣脱掌控,那样的话,长在跟前的摇钱树就该拍拍翅膀飞了。 但令衍已经打定主意,就算被骂个狗血淋头、错误罪名满身,她也要保护好年少时期的自己,从那个痛苦深渊里彻底逃出去。 她其实无所谓是吃饱了吵架还是饿着肚子吵架,嘴皮子又不会因为没吃饭就钝了。 只是司莼既然说了这话,那就是希望和她一起吃晚饭,目送她精神十足去面对讨厌的人们。 于是下午放学后,令衍空着手跟司莼一起去了学生食堂。 司莼说,今后她可以放心把书包和课本都留在教室,用不着担心会被翻乱丢弃,她就不假思索照做了。 学生食堂是统一去窗口打饭,令衍排在司莼身后,趁她点菜,默默把自己的饭卡放在了刷卡机上。 等司莼再想放卡时,她按着饭卡轻声说:“我请你。” 初中生的食堂饭,哪能有几个钱,但令衍就是认认真真想要把饭钱还给她。 这是态度问题。 司莼也没拒绝。 跟女朋友相处三年,她知道令衍执着于某件事的时候,顺着她的心意就是最好的尊重。 只是她也有自己的坚持,察觉到令衍没办法独自应对某些事,就会努力想想要怎么做才能帮上忙,或者替她一起承担,绝不会放任不管。 - 吃饱喝足,令衍跟着司莼去了校门口的停车场。 司皎女士已经提前坐进车里开启冷空调,见她们上来,她把手机递给令衍:“填一下你家地址,方便导航过去。” 令德才的家离芝汀三中有点距离,令衍之前来上学,都是骑自己的自行车。 她认真输入了小区门口的免费停车点,开启导航后,顺手把这条历史记录删除,不希望司莼母女以后再为了她踏足这个肮脏地方。 车很快驶到指定小区,令衍谢过司皎女士,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妈妈,我想跟她一起去。”司莼小声说。 “那妈妈陪你。”司皎果断给车熄火,解开安全带。 母女俩就这样大大方方跟在令衍身后,不远不近,无声成为她的底气。 令衍对这方面的警惕意识很强,早就发现母女俩一路跟着。 她犹豫一阵,没阻止她们的好意,继续往前走,装作不知情。 算了,看见就看见吧。 毕竟她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狼狈向母女俩剖得一干二净,没有隐瞒或伪装。 叔叔一家住在老小区的五楼,没有装电梯。 怕司莼母女紧跟自己的脚步累着,令衍特意慢慢上楼,站在老式防盗门前敲了敲——婶婶没有给过她钥匙。 大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开,婶婶手里拎着菜刀,脸色阴沉,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年纪轻轻心就这么野,昨晚还去同学家过夜?忘了要陪弟弟做作业?” “我已经和三中的老师说好了,以后都去老师家借宿,不会再打扰你们。”令衍面不改色心不跳,经过她就要往家走。 却被婶婶扬起菜刀拦在门口:“你想去哪?这里才是你的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花花肠子什么心思!” 盯着那把锋利菜刀,令衍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婶婶蛮横惯了,就喜欢这么威胁人,年少时的她哪见过这种架势,一下子被唬住了,慌得泪流满面,跪在婶婶面前,再三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会犯错。 即便错的人从来不是她。 “纸老虎。”她嘲讽了句,仰起脸面无表情与婶婶对视,“要真有本事,就在这里把我砍了,然后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婶婶果然脸色大变,用方言恶狠狠骂了句,还是放下菜刀让开了路。 令衍刚穿过客厅,就听见一串沉重脚步声从自己卧室传来。 “你到底上哪玩了?怎么才回来!”令慎一跑出来就抓住她的胳膊,一边怕她,一边理直气壮地说,“赶紧的!昨天你不在,作业被老师骂了,全部都要重写!” “那是你废物,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令衍毫不留情打开他的手,径直加快脚步。 一回卧室,果然书桌又被翻乱了,抽屉也被撬开锁。 令衍只扫了一眼,反手锁上门,无视男孩在外头的叫骂,拉开衣柜,拿出垫在底下防尘的大塑料袋,把必要的衣物往里装。 她在这个暂居所的行李没多少,主要的东西都放在原本的家中。 叔叔婶婶说,他们是一家人,所以不容分说买了一堆根本不合适的新东西给她用,还反复向她强调,他们对她特别好,她要时刻念着这份恩情。 书桌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这个卧室从来就不是她的私人空间,或者说,令慎总是绞尽脑汁想要挤进来窥探她的一切,即便到了高中也不例外。 ——“我们是一家人啊!你的不就是我的吗?一家人还讲什么男女有别!用点你的东西怎么了吗?” 令衍拉开抽屉,想要拿走为双亲悼念用的那块黑布,结果原本放黑布的地方空无一物。 她倒也不意外,瞥了眼垃圾桶内,小小一片黑布果然安静躺在其中,甚至被新削的一大团铅笔屑掩盖。 ——“这么晦气的东西,早该扔了!傻逼才留着!” 当时令慎尖着嗓子在耳旁大喊大叫的话,这会儿自行在她脑中响起。 令衍蹲下去,从垃圾桶里捡出黑布,拍了拍,用干净的餐巾纸先裹上,跟自己喜欢的书放到一起。 见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拉出床底的行李箱,迅速把袋子和书全摆进去,拖着行李箱打开房门。 令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见她带着行李箱出来,顿时一愣,惊愕又恼羞成怒:“你要离家出走?!” 懒得给他半个眼神,令衍直接绕过他往外走。 “家里没人对你不好吧?你就这么想跑?”令慎恬不知耻追在她身后,“不就让你帮我做个作业吗!又不是什么费劲的事!我还没计较你骂我呢!” 令衍突然停下脚步,一双幽蓝色的眼睛抬起,如同利刃一般剐在他脸上。 只一眼,令慎就不敢吱声了。 他没忘记上一回被这种目光盯着时,令衍不带脏字辱骂了他半个小时。 快要到门口时,令衍又听婶婶用力拍了一下桌。 “你可想好了!出了这个门,这个家就没有你了!” 都到这个地步,居然还在威胁。 “那可太好了。”令衍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往外走。 楼道里已经没有司莼母女的身影了,不过令衍朝窗外一看,就能瞧见她们待在就近的树荫底下。 ……也不知道烂人们说的话有没有脏了她们耳朵。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不多时就和她们会合。 “你还好吗?”司莼一见她就扑上来,顺手帮她拿行李,悄悄和她讲,“其实……妈妈刚才录下来了,万一他们还要恶人先告状……” “他们暂时不敢。”令衍摇摇头,稍作迟疑,问她,“我能回原本的家里拿一点东西吗?” “当然可以!”司莼忙点头,“导航一下就行!” 走出小区门,令衍回首望着头顶锈迹斑驳的字迹,恍然想到未来的自己被赶出“家”的那天晚上。 ——“令衍!我真是惯着你了!让你这么无法无天!” ——“我们供你上大学,是为了让你找个好人家早点嫁了!供你吃供你穿这么多年,你到底还不知足什么!” ——“你弟弟的学费那么贵,跟你要点你爸妈的遗产怎么了!要是不想给,就别转让遗产啊!” ——“就是啊!转了还不让家里人用,你真的好自私!” “都过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安抚年少时的那个姑娘,“至少在这场梦里,他们伤害不到我。” - 车在盘山陡坡上弯弯绕绕,十五分钟后,才驶入一片别墅区。 门口的保安认得令衍,她只是把车窗摇下来,还没说什么,道闸就升起来,允许车辆通行。 司莼目瞪口呆看着周围并不陌生的景色。 这地方叫巡天大境,名字很气派,她还小的时候跟着妈妈来过几次,对妈妈有恩的老教师退休以后就住在这里。 没想到这居然是令衍真正的家。 可未来的令衍从没跟她提过巡天大境,仿佛这个地点完全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或者说,是需要被切割舍弃的一部分,就像叔叔婶婶一家那样。 司莼很快联想到不太好的方面,咬了咬唇,决定暂时什么都不问,等到自己能回未来了再说。 等妈妈把车停到令衍家门口,下车时,司莼听少女怯怯地问:“你们……想去我家坐坐吗?可以喝点红茶,烧水很快的。” 相比去叔叔家时候的再三阻拦,这会儿小姑娘倒是愿意主动邀请她们,足以证明这里让她很有安全感。 司莼毫不犹豫跟上她,大大方方说:“我喜欢热乎乎的红茶!” “那你也许喝得惯我家的红茶。”少女熟练地按开了指纹锁,走向厨房,脚步看起来很轻快。 母女俩在一看就昂贵的皮质沙发上坐下,司莼长大以后也陪妈妈买过房子,大概了解过这一带的别墅均价。 放在她们刚上初中这会儿,房价倒是还算便宜,但令衍家这套加上偏西式的精装修费用,少说也要四五百万。 ——“他们从来都不是我的家人。” ——“他们收养我,只是想从我这里拿到已故双亲的遗产,房子、车、银行卡里那些钱。” 小令衍不久前才说过的话,终于在司莼心中具象化。 未来的令衍,恐怕早就失去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压制住翻涌上来的心疼与难过,司莼望着小令衍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怔怔出神。 那么,未来的她和妈妈有成为令衍所期望的家人吗? 9、第九景 热乎乎的红茶很快端上来,司莼尝了一口,眼睛立马亮起。 “好好喝!是进口红茶吗?”她趁机找话题。 “对,我家里人以前是做外贸生意的。”令衍点头,“妈妈很喜欢伦城的红茶,家里就备了一些。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拿几罐走。” 司莼没有立即接话,摩挲着茶杯柄想了想,认真问她:“那你呢?你自己喜欢喝吗?” “……我无所谓。” 熟悉的回答让司莼莫名感到亲切,下意识答:“那就是喜欢的意思,一会儿带点走吧!” 未来的令衍有时候真的很像猫,心思很好猜,但她并不习惯直接表达,好在绝大多数时候,司莼都能察觉她真正的想法。 “这座房子,目前都归你吧?”司皎女士突然开口,“如果你成年以后还想回这里住,到时候需要走一点手续,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问我。” “好,谢谢老师。”令衍由衷感激。 她并没有在自家别墅待太久,只把自己惯穿的舒适衣物和用品都装上就离开。 临走前,她盯着许久没打理的庭院看了好一阵,问司皎女士:“以后我可以回来照顾花草吗?” 妈妈只会养人,不会侍弄花草,所以爸爸往庭院里栽了生命力很强的植物,只要定期浇水就能活得郁郁葱葱。 “当然,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想过来提前跟我们讲一声就好。”司皎顺手摸了下她的脑袋,“上车吧,到家还要收拾。” 客房的衣柜容量有限,回家后司莼边帮令衍,边思考当年住大学旁出租房的时候,令衍给她挑的那些结实耐用的便携式衣柜。 也不知道十年前的购物软件上有没有相似的家具。 这个年代的购物app不如网页好用,司莼打算先去妈妈房间用电脑搜搜看,起身要走。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令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司莼顿住:“问什么?” “我的事。” “该怎么说呢……我对别人的私事不太感兴趣,如果你愿意讲,我就听着,要是讲出来反而会让你痛苦难受,那你就优先照顾自己情绪。”司莼认真解释,“一切都取决于你。” 身后没了声。 司莼原本已经走到客房门口了,被少女的沉默硬生生拉住。 一直以来,她都把选择权交给令衍,可正如令衍那句“无所谓”背后的真实想法,她其实比谁都想第一时间刨根究底。 失去双亲的时候究竟难不难过,离开家园、寄人篱下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如果此时此刻就能回到未来,她也有满肚子的问题要倒给大令衍听。 “好吧,是你的话,我确实很想多了解一点。”于是她走回来,在床沿坐下,“包括现在,我就有件事特别想听听你的看法。” 少女看着她坐回身边,狭长如鸦羽的睫毛扑闪两下,似乎很期待她的问题。 “其实只是一个假设,毕竟今天我听到了……呃,那家人对你的态度。”司莼斟酌措辞,“如果未来某天你不想回巡天大境的别墅,也不愿跟任何人提起相关,大概会出于什么原因呢?” 令衍万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时如同被当头泼了盆冰水,整个人从头到脚开始发冷。 仿佛她熟悉的女友司莼本人,此刻就坐在面前。 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试图用疼痛换得清醒,可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海潮一般将她淹没。 那是被她竭力隐瞒的难堪过往。 就算已经自行解决了最恶心的部分,她依然无法对未来的司莼说出口。 令衍猛地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从溺水般的状态中回过神,垂眸对上少女好奇的双眼,等调整好状态才答:“它不再属于我了。” 巡天大境的别墅当然也是双亲遗产的一部分,转让出去的次日,她就看见回收公司的车停到门口。 旧的一切都被当做废品卖掉,烂人们一边帮忙收拾,一边时不时跟工人骂一声“晦气”。 ——“嗐!这儿的两口子掉海里溺水死了,这些东西都不能留,不吉利!” ——“哎呀,可惜归可惜,但毕竟不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卖了就卖了吧!” 杂草丛生的庭院被推土机填平,爸爸买给妈妈的花草,也和杂草一并被沉重的履带碾碎。 而她只能远远站着,眼睁睁看着。 是无知的她做出了愚蠢至极的决定,那她就活该承受选择带来的结果。 “我所熟悉的一切,都交到本不配得的人手上。”令衍的声音如同一潭死水。 司莼怔怔地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十二岁的小令衍在跟她讲话,她却恍然感觉看见了大令衍。 定定神,司莼张开双臂,先给了小令衍一个拥抱。 她哪能听不出“不配得的人”都有谁!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察觉到小令衍情绪不对,司莼第一时间道歉,随后安抚,“没事了,你已经从那个地方搬出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和妈妈绝不会让烂人们再抢走你的东西!” 一切都会好起来…… 令衍感觉自己在少女怀中颤得厉害。 但这种刺痛是可控的,她很快恢复平静,伏在司莼肩头轻轻应了声。 是啊,至少在这个梦里,一切归零,从头再来。 - 令衍离家出走这件事,很快传到令德才耳中。 听妻子在电话里咬牙切齿唾骂白眼狼,他隐隐察觉到不对,忙抽空给五班的班主任打电话,要来昨天那个多管闲事音乐老师的地址,准备一下班就登门拜访,把令衍找回来。 为了确保对方放人,他肉痛地买了好些昂贵礼物,一路拎到教师宿舍,敲响大门。 “谁呀?” 清脆的女声从门后响起,是昨晚那个嘴巴淬了毒的小姑娘。 令德才暗骂一声晦气,面上仍堆满笑容:“你好小同学,我是令衍的叔叔,来接她回家。” 不等对方接话,他继续说下去:“我们家衍衍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不,叔叔带了点礼物,你把门开开,我跟你妈妈聊聊。” “你要找我妈妈呀?”门后人一讶,随后提高声音,“妈妈妈妈!黄鼠狼来拜年了!” 令德才被这话一噎——这不是明摆着阴阳怪气他不安好心吗! 他气得咬牙切齿,转念想到大哥留下的几百万遗产,又忍住了,正要敲门继续劝,门却自己打开。 一米九的高大女人杵在他面前,身穿警服,一见他就主动出示了证件,冷声开口:“我是警察。你们家有虐待养女的情况,现在证据确凿,报案人已经联系了妇联,根据相关法律,我们会负责彻查这件事。” 不等目瞪口呆的令德才辩解,警察瞥了眼他手中的礼物,脸色更沉:“涉嫌贿赂报案人,请务必配合调查。” 警察直接押走了令德才。 司莼悄悄跟出去,趴在楼道窗上,看着令德才一边大喊“警察同志我冤枉啊”,一边被警察姐姐毫不客气塞进车,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由得去想令衍的事。 小令衍总算被她救下来了,她从一开始就带她走出了烂亲戚的泥潭。 可未来的大令衍呢? 司莼心里难受,蜷起十指,默默看着警车开走。 好想马上回未来,好想快点见令衍。 “芹芹,回来吧。”司皎女士在家门口喊她,“给衍衍收拾收拾。” 她一方面也是心疼令衍这孩子,另一方面考虑到既然已经打算收养令衍,今后就要将她当成第二个女儿养,称呼不自觉地亲切起来。 其实在烂人上门骚扰之前,令衍带来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这会儿她正在卫生间洗那片被铅笔削弄脏的黑布。 司莼母女都不避讳这个,司皎女士甚至还问她晒干以后需不需要拿塑封膜装一下,防止褪色,她就要了一张,假装双亲正用另一种方式陪伴自己。 等令衍忙完,司莼喊她来挑衣柜。 “你那边的木衣柜太小啦,再挑两个。”司莼已经搜好了界面,把座位和鼠标都让给她,坐在电脑旁的床上,撑着下巴认真看。 令衍现在倒是没几件换着穿的衣服,平时上学只要穿校服就行了,芝汀三中的校服管了夏秋冬三季,完全够穿。 她更想要书柜和储物柜,不管参加竞赛还是提升成绩,支撑题海战术的大量练习册和相关辅导书都得备齐。 除此之外,她还想把自己从前的兴趣爱好捡起来。 令衍从小喜欢画画,双亲去世之前,她一直在兴趣班学素描,考过级,也备受老师青睐。 双亲去世之后,令德才问过她一次,并在她表现出想要继续学画的时候,故作为难地告诉她,她上的兴趣班很贵,家里没有那么多钱,无论如何都必须搁置。 ——“叔叔希望你先好好学习,以学业为主,不要被乱七八糟的事情分心。等以后上了大学,想干什么都不晚,你说是不是?” ——“画画能当饭吃吗?小孩子不懂事,玩玩也就算了,你现在已经是十二岁的大人了,衍衍!有空有闲就多帮帮弟弟,以后我们老了,就是你们姐弟互相帮助着过活!” “我能买画纸和铅笔吗?”挑好柜子,令衍转头问司莼,“只要这两个就够了,铅笔型号不用买很多。” “当然行啊!”司莼眼睛一亮,“不过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先用我的。我以前心血来潮买了好多画画相关的东西,有工具也有教材,全都堆在书房,正愁没人用呢!” 反正购物界面不会跑,她直接带令衍去书房,把收进箱子的绘画用品全部拿出来。 “喏,教材在这儿!”司莼朝书架上层摊开手,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由于备战升学考试,我很久没碰画了,进初中以后也忙。但你要是对画画感兴趣,我觉得我也可以抽空陪你一起画!” 好巧不巧,她和未来的令衍第一次有交集的契机,也是画。 猫儿一样矜贵孤傲的姑娘独自坐在社团角落,睁着一双幽蓝色的漂亮眼睛,安安静静旁听。 司莼参加的本来就是绘画社团,目光完全被姑娘吸引,忍不住往手中画纸上落笔。 等她猛然回过神,一幅写生已经完成。 这让司莼很是惭愧,熬到自由活动时,忙过去找那姑娘,歉意递上画纸:“你好呀,刚才被你的气质吸引到,不自觉就画起来了,不好意思。” “……问题不大,用不着道歉。”姑娘没有接画纸,掀起眼皮与她对视,“你随意就好,我不介意。” 近距离凝视蓝宝石一样美丽惑人的眼瞳,司莼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10、第十景 绘画工具和最基础的几本素描教材都被令衍搬到房间,画板在架子上搭好,夹上画纸。 时隔多年终于摩挲到a4纸的触感,令衍只觉心中格外宁静,唇角微微扬起,看向正在翻素描书的少女。 “我会画画。”她主动说,“要试试么?” “诶?!真的吗!”司莼又惊又喜,但很快面露为难,“可我今天的作业还没写完,我能拿过来一边写一边当模特吗?” 这可是小令衍的画诶!她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个时期的令衍能画成什么样,如果可以,她还想把第一张跟自己相关的画讨来留作纪念呢! 她很快抱来作业和课本,趴在客房的小书桌上问令衍:“这个姿势可以吗?会不会难画?” “不会。”令衍摇摇头,捏起4b铅笔,“我能画。” 高中和大学时期,她其实都捡过几次画笔。 只是学业着实忙不过来,除此之外还要对付烂人们和贪婪自私的导师,积累社会上的各种经验,毕业之后有了工作,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陪女朋友的时间都得挤。 她想要早点攒很多钱,把巡天大境的别墅从叔叔手里买回来,至少要让曾经的家跟烂人们断个干净。 压下杂念,令衍开始画小司莼。 少女挺直了背奋笔疾书,一双眼睛好像都黏在了练习册上,看来今天为了陪她搬家确实落下了不少作业。 以防万一,令衍下午听课的时候,已经把后续三天的作业顺手写完,见状不由得心生愧疚,刚打了个型,就忍不住开口:“要是有哪里不会,你直接问我。” “好!不过我比较习惯自己先试试看有没有解题思路,估计会攒一块儿再统一问。”司莼头也不抬地答。 实则是不敢看令衍画自己时的模样,即便是小令衍。 可能是因为喜欢这个人吧,大令衍每次画她时,她都感觉头皮痒嗖嗖的,皮肤底下好像暗藏着某种隐秘的战栗。 要是看久了,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凑过去蹭蹭令衍,这样就会打断作画。 令衍画得很快。 无需伪装什么,这个年纪的她本就学过画,就算司莼问起来,她也可以立即拿出相关的级别证书——她的荣耀也被一起带到了这个新家。 考虑到司莼应该没有那么快完成作业,她想了想,又在画纸空白处画起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司莼的名字取自名为“莼”的药材,司皎女士曾经被莼救过一次命,有了女儿后,就给她起了这么一个重要的名字。 令衍画出一簇簇莼,上停蜻蜓,又画一只小猫爪点水,画完盯着看了会儿,起了私心,用细细的排线给猫爪涂成漆黑。 司莼总调侃说,她像一只蓝眼的黑猫。 她不太会画小动物,只能用猫爪代替,没一会儿,画上的司莼身边就围满了肉乎乎黑漆漆的猫爪。 司莼好不容易才和明天要交的作业搏斗完,问令衍画好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迫不及待凑到画纸前,瞪圆眼睛“哇”地惊呼出声。 她的视线实在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了,她是模特,本该先瞧自己,奈何满纸的小猫爪太可爱,把她的注意力全勾走了。 “这些猫爪是你吗?”司莼脱口而出,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作画的人不是大令衍,忙要解释。 “喵。” 却见少女乖乖看着自己,很轻地叫了一声。 “你也太可爱了吧!”司莼一个没忍住,搂着小姑娘晃了两下,效仿她压着嗓子,“喵喵!” “喵!” 这张画被司莼理所当然要走了,装进画框,郑重挂在房间里最显眼的位置上。 她能明显感觉到,小令衍今晚很高兴,像是猫咪翻出了柔软肚皮。 真好呀,这么早就能得到令衍的信任! - 洗漱完,再度蜷缩在薰衣草淡香弥漫的被窝里,令衍感觉空落落的心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就算和司莼交往三年,她也不敢梦见她拉一把年少时的自己,就连在年少时见一面都是奢望。 可现在,她最渴望的美梦实现了,在这个走马灯一样的梦境世界。 她心满意足合上眼,然而没多时,由于舒适而自行发散开去的思维就想到了未来。 那场车祸,以及她自己如猫箱似的,无法确定真实状态的“死亡”。 她是不是……把司莼一个人抛在了未来? ——“那我呢?” ——“你要把我丢掉吗?” 昨晚短暂的噩梦猝不及防出现在脑中,这一回,未来的司莼从背后走到了她“眼前”,用力握住她的双手。 “你是骗子。”司莼失望地看着她,语气如死水静寂,“明明约好了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你为什么擅自审判了我们的未来?” 睡梦中的令衍用力咬紧了唇瓣,口中很快腥甜满溢。 “可我……”良久,她才对着幻想出来的司莼喃喃,“我看不到未来的我有什么未来可言。” - 次日清晨。 司莼起了个大早,踢踏着拖鞋就去客房敲门,喊小令衍起床。 少女一喊就醒了,结果出来的时候顶着黑眼圈,跟昨天早上的状态截然不同。 “你是不是有一点认床呀?”司莼小心翼翼问,“还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嗯,是有点认床。”小令衍点点头,不好意思地向她解释,“暂住的地方倒是还好,宾馆旅店这种都没关系,决定以后长期住的地方很容易这样。” 司莼也不知道自己该松口气,还是该继续担心。 起码小姑娘已经认定这儿是自己今后的家了,还期望她们要在一起住很久很久。 她只是想到了习惯隐瞒真实情绪的大令衍,生怕小的这个做了噩梦觉得难为情,不敢告诉自己。 得想个办法才行……互相交流梦境内容如何呢?没准听她分享了梦,小令衍也愿意说几句自己的梦。 但今天先算了,小令衍明显没睡好,缺觉损伤精力,还是让她先吃早饭吧! “今天吃火腿鸡蛋饼,配玉米汁,还有炸丸子,素的肉的都有,你尝尝更喜欢哪个。”跟小令衍报完菜名,司莼就下去帮妈妈端早饭。 “衍衍睡得怎么样?”司皎女士一见她就问。 “有黑眼圈哦,她认床。”司莼把小令衍解释的原话讲了一遍。 司皎想了想,“要不给她买个安神枕头,或者小夜灯吧,你小时候旅游住外面认床,开个小夜灯倒是能睡着了。” “行,一会儿我问问她。” 吃饭时,司莼发现小令衍扎了个松垮垮的低马尾,就和自己那天给她扎的一模一样,不禁翘起唇角。 原来小时候的女朋友喜欢这个发型呀! 11、第一影 令衍对司皎女士做的早饭一点也不挑嘴,这个年纪的她身体健康,不需要忌口,要注意的只有适当控制食量,以免让胃承受负担。 三中有课间餐,要是不够吃,还可以趁着大课间路过小卖部买一点零食,不过司皎还是细致地问了令衍的喜好,饭后给她装了一袋洗净的小番茄。 开车去学校的路上,令衍有点扛不住,靠在车门上闭起眼睛。 车本身的味道和似有若无的薰衣草淡香混在一起,她困倦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车祸那时。 意识到车辆碰撞避无可避,她第一反应是扑向副驾驶座上的司莼。 那时鼻中钻入的,也是这种混合在一起的怪异香气。 随后是蔓延至全身的剧痛。 不知为何,痛楚越来越强烈,深入骨髓。 令衍猛地呼吸了一下,用力睁开眼,视线中映入一片刺目的白。 只在医院才能看见的输液吊杆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盐水正顺着软管淌落。 滴答,滴答。 看清盐水袋上自己的名字时,令衍怔住了。 ……上学路上发生车祸了? “司莼?!”她立即撑床坐起,左手胳膊上骤然传来酸胀,低头就看到打着留置针,整只手都没什么力气。 “衍衍?” 疲倦的女声从一旁响起,令衍下意识看去,司皎女士踉跄着朝她走来,又惊又喜:“你醒来了?!” 令衍一时间大脑空白,唯独嘴巴还在问:“司莼呢?” “别担心,她跟你住一块儿,只不过暂时去检查了,马上就回来。”司皎指了指身后的空床,“她没什么事,只是轻微脑震荡。倒是你……”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头和后背都像裂开一样疼痛难耐,一时间,令衍没法进行清晰思考,只是机械般木木地安抚司皎:“您别担心,我这不是醒了吗?” 原来那不是走马灯,只是她车祸昏迷期间,做了个回到年少时的长梦罢了。 令衍实在头痛得难受,在司皎的帮助下解决完生理需求,喝了点水,吃了饼干垫肚子,视线被床头柜上洗干净的小番茄吸引,记忆恍惚又回到了梦中刚出门时。 但她没打算立即睡下休养,目不转睛盯着门口。 直到护工把司莼推进来,四目相对,确认过司莼没事,她才重新闭上眼睛倒回床上。 司莼是做检查时醒来的。 陪她检查的护工说,她的症状有点奇怪,按理说早该醒了,结果她一直昏睡,司皎女士实在不放心,干脆让医生开了相关的检查单。 只是受伤更重的令衍还需要家属陪床,时刻查看生命体征情况,司皎女士走不开,就请了护工。 回到病房,发现令衍也醒了,她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还没开口问,就见令衍闭上眼睛躺了回去。 对哦,她跟小令衍处得太好,都忘了自己刚和大令衍吵过架。 “衍衍一直在等你来。”司皎女士忽然开口,“她头很疼,但你不来,她就睡不下去。” 司莼顿时抿紧了唇,心情复杂地看向已经背过身蜷缩在被窝里的令衍。 女朋友还是一如既往,一点也不坦率。 但她现在已经大概明白令衍为什么会是这样了,相比生气或好笑,她发自内心感到难过。 “妈妈,你要不要躺一会儿?”于是她问司皎,“我来照看衍衍吧,医生说我没什么问题,我现在也没感觉哪不舒服。” 司莼搬了个椅子坐到令衍床前,目不转睛瞧着令衍的背,思绪还停留在才结束的长梦里。 能回来当然再好不过,她有很多话要问大令衍,也想告诉她,她可以把她们当成值得信赖的家人,如果有什么困难,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上,都可以向她们倾诉。 可真返回了自己的时间线,她又开始惦记小令衍了。 如果那个世界不只是梦,而是某个平行世界,她的返回会影响到小令衍吗? 她好不容易才把受委屈的小咪从烂人们那里抢过来,还没照顾几天就走了。 司莼一边怀念,一边遗憾,甚至生出古怪的念头—— 如果小令衍是大令衍就好了。 她想从最开始就给她很多很多的爱,照得咪毛暖烘烘的。 - 止痛消炎的盐水挂下去,令衍一觉醒来,倒是舒服了些。 周围仍是医院病房,她没有再回到年少时。 令衍抚着心口,分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但既然已经回归现实,就要继续面对各种棘手问题。 她的工作机倒是没在车祸中损坏,被司皎女士放在床头柜里,她觉得状态好一点,趁着司莼伏在床沿睡觉,伸手把手机捞出来,充上电开机。 工作消息和未接来电的红点瞬间将她淹没。 令衍麻木冷漠地翻看着,正要像平时一样挨个回复,忽然感觉喉中泛起一阵恶心。 她立即捂住嘴,逃也似的疯狂爬下床,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冲进卫生间吐了。 司莼被她的动静惊醒,人还懵着,身体先跟进卫生间,瞥见洗手池鲜红一片,吓得惊叫:“你胃出血了?!” “……没,是小番茄。”令衍摇摇头,赶紧把秽物冲掉。 司莼却不放过她:“你胃病是不是又犯了?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呕吐?” “不清楚,可能只是脑震荡后遗症。”令衍下意识隐瞒实情,正想着要怎么支她出去,就见女朋友严肃地眯起眼睛。 “等出了院就做个胃镜,好好查一下。”司莼一边拿牙杯给她接水漱口,一边沉声说,“你已经一年没查胃了,每次都说没空。” “我真没事!”令衍提高声音,咬咬牙,还是如实交代,“是身体和精神太虚弱,看工作消息看吐了。” 她在司莼面前狼狈和滑稽都无所谓,总好过浪费钱做胃镜。 谁知司莼的目光更犀利了:“那就是ptsd,谁让你不舒服了?精神方面的问题更要重视起来!哪怕辞职都不为过!” “不行!”令衍立即拒绝,“这份工作薪资和提成很高,待遇也不错,现在就业环境不好,随意离岗就完蛋了!” “可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不是工作机器呀!”司莼也急了,“你看!身体都告诉你它不喜欢,你该听身体的!人垮了才是真完蛋!” 令衍还想反驳,腹中骤然传来绞痛,也不知道是突然生气大动肝火,还是酸甜的番茄确实刺激到了胃,她控制不住又开始吐。 沾上汗水的发丝被撩到背上,司莼捉着她的头发,让它们在自己掌心变成一股乖顺的低马尾,轻轻拍打令衍的后背。 “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她小声问。 “……什么?”令衍习惯地回应。 “我们和好,继续爱彼此。”司莼趁机搂住她,“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要吵架,也不要……解决关系。好不好?” 12、第二影 猝不及防听见这话,令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车祸前那次吵架,她很清楚自己是故意的。 确认过一些事情后,她已经不想活了,更不知道自己这种阴郁的废物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 身体和精神全部濒临崩溃边缘,情绪失控越来越频繁,甚至会断片似的短暂失去记忆。 繁重的工作几乎榨完了她的精力与时间,除了每日固定趁着公司晚饭饭点去接司莼下班,她实在腾不出什么空余了。 她早就已经不配留在司莼身边,可司莼不知看上了她哪一点,只要她隐晦地提出一点分手苗头,司莼就会将她抱得更紧,仿佛除了死亡,谁也别想让她松开她。 那她就只能狠狠心,把自己硬生生变成司莼的痛苦源头。 被扎疼了,自然知道放手。 可就算她百般作妖,甚至不惜踩着司莼的底线对她冷处理,司莼依然不肯放过她。 当然,如果令衍愿意,还可以再做得更过分些。 然而就像情绪失控一样,她总会不受控制地爱着司莼,有些只要说出口就一定无可挽回的话语,面对司莼时,她一句也讲不出来。 她做不到亲手斩断她们之间的藕线。 才被药压下去头痛又发作起来,令衍倒吸一口凉气,又用冷水漱了几遍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她们注定要迎来结束不是吗? 既然司莼做不到放手,那么她无论如何都要做这个恶人。 连车祸她都不怕了,还怕说几句伤人话吗? 干脆快刀斩乱麻,省得夜长梦多。 “我早就不爱你了。”打定主意,她以讥讽的语气沉声说,“你难道一点也没察觉到么?” 司莼眨了眨眼,不知道女朋友又在说什么胡话。 不爱一个人的前提是无视,是大难临头各自飞,是把这个人毫不留情当垃圾丢得越远越好,而不是冒着自己可能会死的风险扑过来护住她。 “完全没有。”她非常笃定地反驳,“我只看到一只持续嘴硬的傲娇猫。” “我是故意把车停在那里,但凡越过那条线,或者后一个车位,车祸就不会发生。”结果邪恶坏猫还在继续张牙舞爪,“我希望你去死,我想拉你一起下地狱!” 司莼顿时皱起眉,抬手捂上令衍脑门。 好烫,果然发烧了,烧得还不轻。 她抽了一张洗脸巾,沾冷水给令衍擦了擦脸,希望这样能让她舒服些。 “别碰我!”坏猫恶狠狠打了她的手背,“拉拉扯扯,恶不恶心!” “你打疼我了。”司莼故作委屈,眼巴巴地看着她。 “打的就是你!”猫果然开始哈气,“谁让你手这么欠!” “是吗,那我可得报复回来。”司莼搁下话,不等那张淬毒的嘴巴再张开,她就捧起令衍的脸亲了上去。 坏猫在她怀里扭得厉害,齿间溢出破碎的话语:“干什么!呜……脏……滚!” 看,明明还知道为她着想呢。 令衍本就虚弱,头痛和发烧令她整个人昏昏沉沉,被用力堵了会儿就有些缺氧,很快大口呼吸着瘫软在司莼肩上。 偏偏司莼还摸摸她的脑袋,顺着发丝一路抚到背上,贴在她耳际轻轻地笑:“衍衍好乖。” 暖乎乎的声音柔软温和。 “……”令衍顿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和招数。 感觉令衍看起来没有再想吐的欲望,司莼才搀扶她回病床,按下呼叫护士的铃。 “你好,怎么了?” “病人发烧了,需要量一下体温,可能要找医生开点退烧药。”司莼认真解释。 令衍还想挣扎起来表示自己没发烧,刚才的话全部都发自内心,谁知司莼直接竖起手指贴在她唇上。 “嘘,妈妈还在休息。”司莼凝视那双周围遍布血丝的幽蓝色眼睛,本想直接拆穿令衍,想了想,还是顺着那些胡话的思路回应,“至少也要等你退了烧我们再吵,不然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会当胡话处理。可以吗?” 炸毛坏猫闭上眼睛,没了声音。 护士很快带着值班医生赶过来,给令衍量了体温。 “确实烧得不轻,有青霉素之类的过敏史吗?”医生问。 “就青霉素不能用,别的都可以。”司莼说完,想到令衍胃不好,忙补充,“阿奇霉素不行,她受不了。” 新的盐水很快挂上,司莼跟醒来的妈妈讲了一声,仍陪在令衍床边,低头回自己的消息。 她并没有昏睡太久,但出了车祸毕竟不是小事,司皎女士也是芝汀三中的在职老师,母女俩一请假,这事儿很快就在相熟的老师间传开了。 同办公室的老师小群甚至昨晚就炸开了锅。 【批作业令人折寿:莼莼你人还好吗!?!】 【上蹿下跳的吗喽:我刷到公众号推送了,已吓死,祈祷莼莼人没事[合掌]】 【不存到10w不改名:课我去给你代了,你要没事就吱一声,要是伤了就多养养,人比工作重要!@养猫小芹】 【上蹿下跳的吗喽:话说莼莼的猫猫女友怎么没来学校问问啊?】 【批作业令人折寿:……搞不好俩一起出车祸了!】 【养猫小芹:吱吱。】 司莼冒泡的时候三中还没下课,只有下午没课的吗喽侯欣楼看到了消息,忙逮着她问什么情况,人还好吗。 【养猫小芹:我没事,在病房陪衍衍,她保护我伤得不轻。】 【上蹿下跳的吗喽:omg!这也敢舍己为人,她简直爱惨了你!】 侯欣楼是教英语的,有时候会突然蹦出几句夸张的译制腔。 司莼绷着笑回了几句,余光悄悄看向正在病床上闭目养神的女朋友。 是啊,令衍无疑是很爱很爱她的。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令衍三缄其口,笨拙地想要一再推开她呢? 除了难以启齿的收养家庭,她身上还有什么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司莼正百思不得其解,病房门突然被敲响——下午四点半,食堂的晚饭就送来了。 “衍衍,你有想吃的吗?”她边掀开饭盒盖,边问令衍。 司皎女士已经回三中了,这会儿病房只剩下她们两个。 “没胃口。”令衍看也不看菜,冷声答。 司莼也不勉强,舀了勺糖水老南瓜,眼睛一亮:“这个老南瓜好好吃!我喂你?” “不要!”令衍干脆直接用被子把脸蒙上。 良久没听见司莼的下文,她熬了又熬,还是忍不住掀开被子偷看。 司莼一勺菜一勺饭吃得狼吞虎咽,唯独没碰糖水老南瓜那格。 “……我吃一点。”令衍皱皱眉,见司莼看过来,立即补充,“我自己吃。” 司莼端起饭盘走到床边,直接舀了一勺送到她面前。 只见坏猫抗拒地把眉头拧成川字,却还是张开嘴巴,接受了她的投喂。 13、第三影 令衍确实没什么胃口,吃完老南瓜就继续睡,希望足够的睡眠可以让身体尽快好起来,这样才能推进计划。 工作机已经被她调成静音了,她直接把自己出了车祸暂时无法回消息群发了一遍,但没去管后续。 或许是才在生死线上徘徊过一次,相比无底洞一样几乎看不到完成希望的工作,她反而更想优先考虑自己的事情。 即便……她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好笑的是,她甚至还要感谢车祸和住院,起码现在她有了明确的短期目标。 夜幕降临,司莼已经开始批作业了。 同事暂时帮她代了课,但这毕竟是她自己带的班,后续内容还得跟进。 司皎女士回三中就是为了帮她拿作业本,初一语文作业册还算薄,都是些基础内容,批起来也快。 司莼甚至还翻出了夹在作业册里的小纸片,歪歪扭扭的字笨拙地向她问好,祝她早点好起来。 她抿唇笑了笑,在小纸片上画了个小小的爱心,不知为何,又想到了才接回家的小令衍。 也不知道自己走后,小咪在新班级过得好不好。 耳旁突然传来手机被拿起的轻微响动,司莼下意识看去,瞧了眼手机壳,确认令衍拿的是私人机,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批改。 令衍是看见了未知来电才拿的,但她工作机和私人机严格分开,又开了防护,乱七八糟的电话不会打到私人机上,瞥见一串陌生号码时,她警惕地皱了眉,正要挂断,目光落在来电人的ip地址上,瞳孔骤然一缩。 伦城。 她是混血儿,母亲的故乡就在国外的伦城。 那是一座天寒地冻的北方城市,更是科技大国,母亲最喜欢喝的伦城红茶,正是在科技农业的照顾下生长、采摘。 她下意识接起:“喂?我是令衍。” “卡尔雅的‘yan’?”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而清冷的女声,语气带着伦城的腔调,“我是她的姐姐,你的大姨瑞缇柯,你可以称我瑞姨。” “……您说什么?”令衍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出了车祸,收养你的家庭竭力撇清关系,警方联系了我。”瑞姨答得言简意赅,“yan,你在哪家医院?我订了今晚的航班,明天落地,去看你。” 令衍拿着手机的手颤抖起来。 巨浪般的恐惧瞬间将她吞没。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可对方却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 自称是她母亲的姐姐,然而在过去整整十一年里,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她的人生里出现过。 她立即挂断电话,灭了屏幕丢开手机,像垂死的鱼一样大口呼吸着。 “你怎么了?”听到动静,司莼立即赶到她身边,小心握住她的手,皱眉盯紧被她摔在被子上的手机,“是谁的电话?” “……我不知道。”令衍喃喃。 她确实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人是鬼,更难以启齿的是,除了不安恐惧,得知对方自称是她的大姨时,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愤怒。 整整十一年。 母亲的意外离世,被迫成为孤儿的她孤立无援……那个人如果真是母亲血脉相连的亲戚,为什么从来没到过她身边?! 眼底忽然被碰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去,视线却隔了一层水雾,什么也看不真切。 可她偏就清楚,是司莼接住了她的眼泪。 “那我能拨回去问问吗?”司莼问。 “不,这是我自己的事!”令衍忙擦去眼泪,不由分说抓走还在被子上的手机,“我会处理好。” “令衍。”司莼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我是你的家人,你可以信赖的依靠,不是你的领导。” 要说相处这三年最不爽的事,司莼觉得排在最前面的一件,就是令衍明明想要把她和司皎女士当家人,真遇到事第一反应,却总是把她们用力推开。 “我想要陪你一起承受痛苦。”她提高声音,想了想,抚上令衍还缠着绷带的额头,故意强调,“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份恩情。就算你想要摆脱我,起码也该让我把恩情还清!” 司莼认为自己至少还是了解令衍的。 山盟海誓般浪漫的承诺没法拉住令衍,但责任可以。 果然,这话一出,没几秒,令衍手指松了。 司莼赶紧把手机拿过来,食指一贴,打开指纹锁,继而准备翻看通话记录。 结果一串境外号码突然出现在屏幕上,显示接听过一次。 也许是刚才令衍挂得太仓促,对方又坚持不懈打了过来。 司莼立即接起,努力让语气放温和些:“喂?您好,我是令衍的女朋友司莼。” 对方表示自己是令衍远在伦城的大姨,听说令衍出了车祸,明天来看望她,问她们在哪个医院。 听完,司莼大概能明白为什么令衍会是惊吓的反应了。 “抱歉,我从来没听她提过您这个亲戚。”她顿时严肃起来,“她现在很虚弱,如果您无法对此作出详细解释,又硬要来探病,不好意思,我只能报警,让警方来处理这件事。” 对方似乎也愣了一下,沉默几秒才回:“十一年前,我给收养她的家庭留了一笔钱和联系方式……yan什么也不知道吗?” “她什么也不知道。”司莼着重强调,“您没有把那笔钱和联系方式亲手交给她吧?” “确实没有,这是我的疏忽,我会想办法尽快给yan补偿。”对方郑重道歉,“另外,她的母亲本人确实不希望和我们的家族有过多牵扯,外加那时我忙于家族夺权,所以当年确认有人收养yan后,我连夜返回伦城,没有再跟进。” “这件事很重要,我得和衍衍说明清楚才能答复您,这样可以吗?”司莼问。 “可以,电话留着,不用挂,你闭麦就好。” 按下静音,司莼对令衍轻声说:“我已经跟对面了解过了,情况是这样……” 也许要感谢小令衍吧,她现在很能明白,令衍为什么会因为一通善意的电话产生那么大的反应。 整整十一年,被丢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恶劣环境里,哪里都找不到安全感,更无人能依靠,四面八方仿佛都是恶意满溢。 所以她只能信任自己,不信旁人。 唯有自己不会背叛、抛弃自己。 见令衍沉默听着,幽蓝色的眼睛仍积着泪,但依旧无神,正好当年实情也解释完,司莼认真想了想,俯下脸,在她左眼底那颗黑痣上落了吻。 “我什么都能听,令衍,只要你愿意说。”对上令衍惊愕到呆滞的目光,她轻声承诺,“不会背叛你,不会抛弃你。” 哪怕令衍不相信承诺,她也要把心里话说出口。 14、第四影 令衍没想到司莼会突然在这时承诺,又觉得如果是司莼,会这么说也不意外。 但她没有回应——回应就意味着要继续信赖司莼,继续和母女俩生活,可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 她不能成为母女俩的拖累,只要司莼确认她的恩情已经还完,她就该立即从她们的世界消失,再也不出现。 “如果对方说的都是真话,我希望她过来一趟。”良久,她对司莼说,“我要和她单独聊一聊,到时候需要你回避一下。” “没问题,但我不会走太远,你到时候觉得不舒服或者不对劲,就马上打我电话。”司莼清楚,令衍确实需要这种一对一沟通……或者说诘问的机会。 至少要让血缘亲戚知道,这些年她都受了什么委屈,又失去了什么。 于是手机回到了令衍手上,她打开麦克风,冷静地跟瑞缇柯讲了她们的打算,稍后加上微信,给她发了医院地址。 “明天下午四五点的样子,瑞缇柯会来。”挂断电话,令衍对司莼报备时间。 司莼注意到,她没有用“瑞姨”这个称呼,而是直呼其名,这意味着她还没有认同这份亲戚关系。 “那你要提前点个外卖吃吗?”但司莼的关注点在另一件事上。 四五点,这是食堂给住院部送饭的时间,瑞缇柯远道而来,又带着许多往事,谈话预计需要用一到两个小时,等讲完,人都要饿晕了。 “这个不用你管。”令衍偏过脸。 “那我两点半到三点的样子把外卖点上。”她说她的,司莼做自己的。 “我说了……” “我要报恩。”司莼理直气壮截住话,“给你花点钱怎么了?” 令衍咬了咬下唇,过了会儿才说:“我自己会点,两点半到三点。” 司莼眨着眼同意了,回头把作业批完,又坐到令衍身旁。 “这两个月,你平时三餐都怎么对付的?”她凝视令衍。 令衍别过脸。 “三餐时间混乱,或者忙起来干脆不吃,对不对?”司莼自动说下去,“我给你煮的汤你是不是也喝了冷的?” “你好烦,问东问西的。”令衍直接开嘲讽。 “那是你教得好,令衍老师。”司莼认真说。 她刚上大学的时候,由于时间全都由自己分配,当时还报名了好多组织,隔三差五就有各种活动需要赶场子,加上主副课多,每天吃两顿甚至一顿饭都很常见,不知不觉把胃搞坏过。 后来意外开始跟令衍同居出租房,令衍每天都要管她吃没吃饭,连外卖点的健不健康都要管。 司莼其实也烦过她什么都要管,但正因为知道这个人说的话做的事全向着自己,是发自内心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就算是生理期最烦躁的时候,她也没有跟令衍就此发过脾气,乖乖配合健康管理一点点养好了胃。 发现令衍眯起幽蓝色的眼睛,眼神也变得冰冷,司莼不为所动,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 确实瘦了。 令衍给她弄的时候,她每次都要抓她胳膊,这样会有安全感,她一捏就知道,这两个月令衍过得不好。 “我也要规划你的饮食,令衍。”司莼下定决心,赶在令衍开口前,又补充了句,“你总得给我报恩的机会吧?” 令衍其实一直没告诉过司莼,她非常厌恶“恩情”。 就像从未透露自己的家庭情况一样,这也是她不希望司莼知道的阴暗面。 从小到大,叔叔婶婶一家就习惯拿恩情当借口,变着花样作弄她。 然而过去的恩情全部都是他人对她的打压和摁头,她确实从没想过会欠谁、被谁报恩,既没有经历,也没有相关认知,猝不及防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只是觉得确实不能让她们之间还留下恩情,恩情最容易藕断丝连,而她只想斩断这份关系。 “随便你。”令衍只得仓促回了句。 “我想吃夜宵,给你也点一份。”司莼快乐地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现在你有没有特别不想吃的?” “……不要荤腥和重口。” “青菜肉末粥可以吗?我让店家别放胡椒粉。” 令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应了点什么,总归是允许司莼请了这顿夜宵。 她望向头顶还挂着盐水的输液吊杆,凝视随着手势晃动的透明软管,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人偶,司莼动动手指,就能随意牵引她。 并且,她一点也不反感。 - 外卖可以直接送到病房门口的置物架上,司莼很快拿到了热乎乎的粥,拆开包装放在令衍面前,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往嘴里送。 这家粥铺司莼以前点过很多次,就在附近街上,便宜的价格量大管饱,食材也新鲜。 瞥见令衍没一会儿就放下包装盒,盖起来放到一旁,司莼立即撇下勺子,眼疾手快抢走粥碗:“我看看你吃了多少。” 幸好剩得不多,吃得快可能只是饿坏了,司莼还记得下午饭点的时候,令衍只吃了一点糖水老南瓜。 “我会优先把身体养好,趁早出院。”令衍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不用担心我不吃饭,吃不了、吃得少就是没胃口,不骗你。” 刚吃完饭不宜立即睡下去,等护士来拔了盐水,她干脆下床,在病房里慢慢踱步克化。 “一会儿洗漱,我来帮你吧。”冷不防,她听司莼说。 “用不着。”令衍拒绝得不假思索。 “可你现在没法拧毛巾吧?”司莼看向她打着留置针的手,“这个针我以前住院打过,手会没力气,万一用力,脱出去又要重打。” “我会想办法。” “好吧,那洗衣服总该交给我了。”司莼目光往下,“妈妈带了干净的,都是你以前住我家穿过的。” 令衍瞬间皱紧了眉头。 这种事对她们来说,其实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确定关系以后,大学期间忙起来,都是谁能腾出空谁去洗衣服,完全不介意互相洗小件。 也许是现在还发着低烧,她脑子还不够清醒,又或者思绪飘远,想起了无关紧要的旧事,一时间居然没找到合适的拒绝理由。 她的沉默在司莼那里直接成了默许,司莼马上去衣柜里拿了装小件的袋子,拎了一条给她,“你换吧,护士这个点不会来查房。” 令衍这才回过神,用力咬着下唇,接过来逃也似的进了卫生间。 更换时,隔着磨砂防窥玻璃门,她看到一个人影立在门口。 司莼就在外头等着她的脏东西。 15、第五影 冲完澡,令衍试图驯服打着留置针的左手。 然而她确实使不上力气,哪怕只是拧毛巾,酸胀都会瞬间遍布整条胳膊。 右手已经捏得开始作痛,可毛巾依然没有干到期望的程度。 令衍咬咬牙,看向紧闭的卫生间门。 脑中一个声音说,不许喊她,这么点小事一个人都做不到,还谈什么一走了之? 另一个声音却怂恿她,这也算报恩机会不是吗?让她多一次报恩,你就能早一点离开。 “……司莼。”最终令衍还是张口求援,这时才发现声音虚弱得厉害,“帮我一下。” 下一秒,司莼就推门进来,掩上门接过她手中的毛巾,帮她拧干。 “要给你擦擦后背吗?”司莼问。 “不用。”令衍答得干脆。 司莼噢了声,顺手拿起她挂在扶手上的小件衣物,当场开始搓洗。 令衍只觉双颊烧得厉害,她尽可能不去看司莼的动作,把手头事做好,匆匆披上衣服。 躺回病床上时,她大脑还是宕机状态,缺氧一样一片空白。 不知为何,自从她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原本最最寻常不过的事,全部都成了不可碰触的禁忌。 ……某种程度上来说,倒像是回到了她们刚确认恋爱关系的时候。 但还会有所触动,说明心理上就没断干净,她得想办法让自己渐渐把司莼当成陌生人,不再为这种琐事动摇心神。 “明天妈妈会来拿换下的衣服,到家里再去晒,可以吧?”司莼洗完回来说,“这儿要去六楼露台晾,很不方便。” “随你高兴。”令衍随口应了句,缩进被窝里。 浑身被暖水泡软,睡意很快上来,她昏沉沉合上眼。 司莼本来还想再看会儿教案打发时间,结果眼皮沉得厉害,也打着哈欠洗漱一下睡了。 次日清晨,她们同一时间睁开眼。 司莼又梦到了年少时,更令她惊讶的是,梦的内容居然接了车祸那次的。 她仍在前往芝汀三中的车上,车载日期显示依然是令衍转到新班级的第二天。 就好像她只是短暂地离开了梦境世界,等再度入梦,就又回到了这里。 不是重生,更像一种特殊的穿越,她似乎在梦境世界落定了某个锚点。 司莼百思不得其解,但既来之则安之,能接着养小令衍也不错。 最好尽快跟小令衍混熟,这样就能找到更多被大令衍隐瞒起来的不堪往事,把问题源头解决掉。 于是她在梦里一待就是快半个月。 警方扣留了令德才,令衍的婶婶原本试图上门讨说法,又怕搞不好变成罪加一等,最后只能选择就此息事宁人,据说还气病了。 那之后某天中午饭点,司莼陪着小令衍去食堂时,迎面撞上了五班的班主任——令德才在三中的“人脉”。 那老头开口就是一句:“令衍同学,叔叔婶婶收养你不容易,想通了就回家去吧,别给他们添麻烦。” 气得司莼正要怼人,只听小令衍不紧不慢接过话:“我不知道您究竟收了我叔叔多少钱、多少礼物,但最近他因为虐待养女,已经被警察请去喝茶了。警方希望我积极配合,再遇到类似的事和相关的参与者,就积极举报,您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丢饭碗吧?” 同样回到梦境世界的令衍,一如既往不给任何人留情面。 古板老头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威胁自己,瞪大眼睛,颤抖着手指了指她,最后一句话也没接,加快脚步绕过她们逃走了。 “你别怕,这老头死要面子,胆儿也小,最怕惹事,现在跑了,就再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大放厥词。” 小司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继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走吧,我们去吃饭,然后再买点小零食,去去晦气,好不好?” 令衍垂眸看向相握的手,睫毛扑闪了两下。 她想,也许自己可以在这里补偿司莼。 健康无恙的身体,稳定的精神状态,优秀过人的成绩,丰富多彩的兴趣爱好。 ……以及,不会有负担和遗憾的恋情。 这一次在梦境世界待到十一国庆放假,令衍才睁开眼睛。 醒得却不是时候。 胳膊一凉,随后传来钻心刺痛——护士一大早就给她抽血,进行例行的住院检查。 盯着六管血离开身体,令衍逐渐恢复清醒,抓起枕边手机,瞥了眼时间,看向正发出电动牙刷滋滋轻响的卫生间。 明明早上七点都不到,司莼却醒了。 也是,司莼虽然出了车祸,但检查下来没什么事,头晕头痛也没发现淤血之类的问题,只是鼓了个包,擦点外用药就好,不需要住院,起这么早,应该是准备带着作业本回学校了,没准还要上课。 她知道司莼向来负责,感冒发烧都要坚持到校上课,生怕落下学生们的细节。 “衍衍,早饭你想吃什么?”没一会儿,司莼回到了令衍身边。 “我点过了。”令衍抬起手机,“你的也有,几分钟就到,吃完再去上班。” “咦?我已经请假了,暂时不用去学校。”司莼没想到她还会给自己点早饭,干脆决定明早先下手为强。 “我白天不做什么,不需要照顾。”令衍强调。 “那我也要休息呀。”司莼认真看她,“我的头撞得可疼了,现在偶尔会发晕,还要犯恶心,一用脑过度就困得睁不开眼睛,总得等这些症状退了,才能去工作。” 经过大学期间令衍严苛的健康管理后,司莼也习惯了把身体健康排到第一位,感觉状态不行,就强制自己休息。 这一点,当初明明是令衍手把手教她的,可现在令衍反而成了随意违反的人。 令衍对此无话可说,叹了口气,下床洗漱刷牙。 中午的时候,司皎女士来了一趟,带走了要晾晒的小件,还捎来一瓶下饭肉酱。 “我听说衍衍胃口不好,就做了点。”她笑吟吟地说,“一会儿你吃饭的时候尝一尝,要是胃不舒服,那就不吃了,给芹芹,芹芹也爱吃。” “我……”令衍张口想要婉拒,目光瞧见司皎女士不复年轻的眼角和发丝,抿了抿唇,还是把话咽回肚里。 她面对司莼尚能狠心,可对司皎女士一点办法也没有。 映照她的大月亮,让她想起妈妈。 16、第六影 考虑到令衍最近需要饮食清淡,司皎女士做的是家乡的鸡蛋酱,用鸡蛋和豆瓣酱本身的鲜味代替重口味调料。 但令衍还处于伤口恢复期,暂时不能大量摄入酱,吃饭时只能挖一点点就白米饭吃。 即便如此,熟悉的味道也让她胃口大开。 还在梦境世界时,令衍隔几天就能吃到司皎女士研究的下饭酱。 她们都是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年轻的司皎女士颇有精力,一闲下来就给她们想各种食物,变着花样希望她们能多吃几口饭。 有鸡蛋酱下饭,并不丰盛的食堂饭彻底填饱了肚子,令衍盯着昨晚刚加入收藏的店面,总觉得两三点那顿垫肚子的外卖可以不用买了。 谁知真到了两点,意想不到的人来了病房。 上了年纪的令德才被推搡着进门,脚步都走不稳,踉踉跄跄,滑稽可笑。 “给yan跪下。” 闻言,令德才终于扑通一声把自己摔在地上。 一名高大的金发女人跟在他身后走进来,转向令衍所在的病床。 司莼被女人的架势和模样吓得不轻,她看上去最多只有三十岁,柔软微卷的金色短发垂落在肩,左眼和令衍是一模一样的幽蓝,右眼却蒙着漆黑单眼罩,衬得她整个人一身杀气。 今天之前,司莼只在电视上和景区里看到过这种高大的伦城女人,一边下意识朝令衍身边靠,把她护在身后,一边瞪大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 “yan,抱歉,我来迟了十一年。”女人在令衍病床前微微躬身,优雅地行了个礼。 司莼着实没想到,令衍的大姨光用气场就能有这么强的震慑力,原本她就没打算在二人交谈时走远,这下更有理由待在病房不走了。 “我已经冻结了你妈妈的财产,等你出院,联系我一声,我会安排人陪你走流程,它们以后依然归你。”瑞缇柯对令衍说,“你爸爸的遗嘱里明确写了死后财产全部给妻女,按照这里的法律,你是唯一的继承人。” 令衍下意识张口:“可我……” 十八岁那年,她就已经把财产转赠给了“家人”。 “动用手段会留下痕迹,欺瞒哄骗到手的本就是不义之财,只要有证据,就可以抢回来。”瑞缇柯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烦恼的事,“不过,如果你担心携带巨款独自留在国内会有麻烦,我可以代为保管,成为你的临时银行。看你自己的选择。” “又或者……”她刻意顿了顿,慢条斯理提议,“你跟我回伦城。” “我不走!”令衍脱口而出。 一瞬间,她想的竟全是“我走了司莼怎么办,司皎女士怎么办”。 “我想也是。”瑞缇柯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打量乖乖坐在床边旁听的司莼,“你的女朋友很不错,有胆量凶我。离开她,只会让你抱憾终身。” 令衍一怔,没有立即接话,用力咬着下唇,目光落在仍跪地的令德才身上。 “这是始作俑者,所以我顺手把他抓来了。”瑞缇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如果你觉得碍眼睛,今后他和另外两个人就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你要做什么?”令衍皱起眉。 “总之不会违背这个国家的法律。”瑞缇柯好整以暇等待她的回答。 令衍仍在思考,令德才已经吓得脸色煞白,几乎是爬到床边,一把拽住令衍打着留置针的胳膊:“衍衍!看在照顾你多年,供你上学、供你吃穿的份上,饶了叔叔一家吧!小慎还没工作,还要娶老婆……” 他话还没说完,人就被瑞缇柯一脚踹开,倒在地上杀猪似的哀嚎。 司莼忙跑到门口,对着闻声赶来的护士用力摆手,大声说:“处理家事呢!马上就好!不会有什么的!” “快做决定吧,对于这种腌臜猪猡,我的耐心有限。”瑞缇柯轻声催促。 “……请您暂时代为保管我双亲的全部财产。”忍着左胳膊传来的酸胀和剧痛,令衍答。 “这家人呢?”瑞缇柯又用尖头高跟鞋踢了令德才一脚。 “让您保管财产已经非常麻烦您了,不用为此继续耽误时间。”令衍摇头,幽蓝色的眼珠凝视令德才,压低声音,“而且……相比消失得一干二净,我更希望看到他们自食其果的模样。” 谈妥后续,瑞缇柯给令衍转了一笔足够应急和创业的小钱,单手拽着哭得涕泗横流的令德才离开了。 司莼已经跟护士和赶来的保安都解释过了,瑞缇柯甚至干脆直接把令德才丢去,自信地让他找医生检查,看看有什么内外伤。 那当然是不可能有的,她远道而来就是为了给妹妹的遗孤撑场子,对任何意外和行动都早已有所规划,谁也别想抓到把柄。 没几分钟,病房又恢复安静。 司莼刚关门回来,就见令衍正倒抽着凉气,去够床头的按铃。 她一愣,随后立即反应过来,忙去按了铃,对接听的护士说:“你好,留置针松了,要重打。” 等护士来期间,司莼不由分说掀开令衍的衣袖,看了一眼就皱紧眉。 令德才刚刚拽得太用力,留置针完全不能用了,还有血顺着针眼渗出来。 “护士马上就到。”她轻柔地安抚着,小心翼翼摩挲留置针周围,希望这样能帮令衍减轻痛楚。 扎留置针相当熟练的护士很快赶到,先处理了旧的,让令衍按着伤口,又问她要打哪只手。 “左手。” “右手。” 令衍和司莼同时开口。 护士端着器材眨眨眼:“你们要不石头剪刀布决定一下?” 令衍不用想也知道为什么司莼要求右手,向护士扬了扬左胳膊:“就这只手,等止血了扎上。” 留置针非自然脱出伤了她的胳膊,她能明显感觉到左手使不上劲,如果再失去右手,只会有更多琐事需要司莼帮她做。 “令衍。”司莼猜到她在想什么,认真注视她的眼睛,“打右手,让我照顾你到出院,然后车祸的恩情我们就两清了。” 听到令衍不假思索拒绝瑞缇柯的出国邀请时,司莼就悄悄松了口气。 不论具体原因如何,至少令衍没有打算趁此机会彻底逃离她所在的世界。 令衍再度陷入沉默,不过她没思考太久,就把左手交给了司莼。 “帮我按一下。”她说完,转向护士,“打右手。” 17、第七影 新的留置针很快固定在令衍右胳膊上。 护士走后又过了几分钟,司莼才松开按压令衍左胳膊静脉针贴的手。 “要吃点什么庆祝一下,或者去去晦气吗?”司莼打开附近西点店的小程序,随口问。 ——“走吧,我们去吃饭,然后再买点小零食,去去晦气,好不好?” 令衍本想拒绝,可梦中小司莼说过的话骤然回荡在脑海。 等她回过神,司莼已经下单了几样糕点,把订单界面递给她看,都是她们爱吃的。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看完订单,令衍忍不住张口,问出了梦中一模一样的问题。 “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但既然你三年来连个影子也没提,那就是不希望被我知道。”司莼随手拿了个苹果开始削,语气平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难堪,你不愿讲,我也不会好奇。” 倾诉,就意味着要把或许已经结痂的伤口扒开来,血淋淋地展现给另一个人看。 有的伤痕太深,就算只是回忆,也会令人痛苦难耐。 “但如果你愿意讲,我可以听。”司莼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想告诉我多少,都取决于你自己。” 令衍本不愿讲,怕脏了她耳朵。 又想到自己既然要走,相比故意拿话刺伤司莼,还不如让她知道自己有多不堪、多愚蠢、多错误,交往至今究竟隐瞒了多少破事。 要是司莼能因此对她产生厌恶,希望她离自己远一点,就更好了。 “我十二岁小升初那年暑假,双亲溺水去世,叔叔一家收养了我。”于是她开口,“但他们贪图我双亲遗产,觉得必须牢牢控制住我,一直以来,对我都是打几个巴掌给一颗甜枣的‘教育’。” “而我已经失去了家人,把新家人的话全部听了进去,无论好坏,天真地认为他们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重要血亲,不管遇到什么,都一次次认错、低头、忍让、反省,做个又乖又懂事的孩子。” 细碎的人声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响起,分不清时间,也分不清对应事件,如同无数双从淤泥里探出的手,用力抓住她。 “十八岁,高中毕业我成年,把遗产转让给了叔叔。”强忍住剧烈的头痛,令衍缓慢而从容地,将自己做过最好笑的事告诉了司莼,“我想,这样我就可以拥有真正的家人了吧?他们会不会看在遗产和高考成绩的份上,对我好一点,稍微多关心我一点。” “然后我被赶出了‘家’,钱财和房子什么都不剩。幸好我高考发挥得好,上了个学费不贵,还离‘家’遥远的大学,只要勤快一点打寒暑假工,平时抽空做点兼职,就能……” 话还没说完,她被司莼用力抱住。 司莼什么话也讲不出来,只是用力抱着她,克制不住抽泣起来。 令衍顿住了,良久才自嘲道:“有什么好怜悯的?落到这种地步,是我愚蠢,是我活该,是我自作自受,纵容烂人左右。” “不是的!”司莼却用力摇头,哽咽着一声声反驳,“不是这样……” 梦境里的小令衍,对烂人们的行径看得真切,只要有个人撑腰,她就有底气出逃,挣脱有毒环境。 可现实中的小令衍没有任何人托底,更无人求助。 她深陷在泥坑里,从头到脚被淹没,被有心之人故意操控的信息茧房如同一张蛛网,令她无从挣脱。 “是他们对你不好!是他们错了!”司莼贴在她耳旁,带着哭腔字正腔圆地强调,“你只是个还在上学的孩子啊!你特别特别好,压根不会往最坏的方面想!是他们利用了这点作弄你!” “本质和结果上也没什么区别。”令衍抬手搭在她肩膀上,却因为胳膊使不上劲,没能将她推开,反而打草惊蛇,被抱得更紧。 头痛与眩晕猝不及防一齐袭来,令衍按捺不住低哼一声,赶在眼冒金星昏过去前,用力抓着司莼胳膊,沙哑着声音命令:“松开。” “那你要答应我,不许再贬低自己,不许再责骂自己!”司莼不应。 “……好,我不说。” 紧拥着自己的力道终于放手,令衍一个没撑住,直接仰倒在靠枕上,眼前一黑。 - 送走紧急赶来检查的医生,司莼总算松了口气,坐在床边,伸手拂去令衍额前沾着汗水的发丝。 果然还是不能让令衍一下子回忆太多痛苦。 她们还年轻,今后的日子还很长,更何况就算令衍什么也不肯说,她也不会放弃她。 握住令衍的手,司莼一下又一下摩挲她的手背。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就算经历了那么多糟糕的过往,令衍依然会在别人淋雨的时候递过伞,也会笨拙而坚定地将人从泥坑里拉出来。 谁还没个天真无邪被利用的时候呢? 她刚上大学那会儿,因为离家太远,司皎女士照顾不到,就决定跟身边人打好关系,大学四年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主动给室友买奶茶和小零食,每天打三个人的热水,帮她们占座排队、拿外卖和快递。 可她做的一切都被当成理所当然。 室友们随心所欲享受着她的照顾,吃她买的东西从不问要不要给钱或者还礼,甚至还会趁她上选修课不在寝室时,随意用她的内衣皂和牙膏,被她问起,就打哈哈开玩笑糊弄过去。 水电费和空调费都是她在付,室友们一边为难地表示“家人特别坏没给钱”,一边买了昂贵lo裙和化妆品,美美自拍发朋友圈钓男生。 司莼从小到大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也不晓得该怎么应对,只好忍气吞声,默默承受。 直到大二的期末月,她站在飘着鹅毛大雪的栅栏边,搓着手跺着脚等室友的外卖,清冽慵懒的女声从背后响起:“第几次了?” “……什么?”司莼愕然转头。 “给烂人们拿外卖,第几次了?” 身后的姑娘披散一头墨发,幽蓝色的眼睛里亮着寒芒,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她的难堪。 她手里分明还抱着书,却把书放到一旁,脱下一看就是二手货的陈旧外套,展开来给司莼披上。 “我跟你一起回去。”猫儿似的姑娘扑闪着狭长漂亮的眼睫,轻声说,“另外,我在校外租了个房子,一个人住不太安全,也不方便。如果你觉得搬出去住更舒服,我马上给你收拾出来。” 18、第一憬 “哎?司莼,我的外卖呢?” 司莼空着手推开宿舍门,还没走到位置上,就听躺在床上的室友大声问。 “以、以后外卖你自己拿!”司莼十分紧张,话都结结巴巴。 “你这人怎么这样!一开始说好了给大家拿外卖,怎么还出尔反尔?”室友掀开床帘,不爽地呵斥,“天一冷果然装不住了吧!你这种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有钱人,我可见得……” “给你惯出自信了是吧。” 冷厉的女声骤然从门口传来,披散着乌发的姑娘站在漆黑走廊里,睁着幽蓝色的眼,仿佛水鬼,“大二中文系,407寝室1床,简来璧,把室友当佣人使唤,吃人钱,用人东西,室友受不了想逃出垃圾场,还被她扣帽子恶人先告状。” “谁扣帽子!谁恶人先告状!”简来璧恼羞成怒冲下来,一把将正在取下毛巾的司莼用力推到墙角,还用力踢了她一脚,指着她的鼻子尖声叫骂,“是这个婊子妈生的脏东西有点臭钱先装上了!这么喜欢撒币,让她花点钱又不乐意!” 司莼已经决定立即搬走了,正在抓紧时间收拾行李,猝不及防被推一把,还被辱骂了最最重要的妈妈,人完全是懵的。 下一秒,她就见令衍拽住简来璧,把她一路从寝室门口拖到公共卫生间里。 “干什么!哇啊!!” “没教养的东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令衍甩手将简来璧掼在地上,半跪下去,用膝盖压住她的肚子,一只手拎起她的头发,让她脑袋悬空着,垂眼凝视她,“本来你安安分分,这事就过去了,偏要手欠嘴也欠。” 她特意挑了有防滑垫缓冲的区域,确保自己的行动不会让对方出现肢体损伤,仅仅只是保持这个姿态,什么也没做,简来璧就吓得发出杀猪似的嚎叫,拼命抓挠她的胳膊,却怎么也挣不脱她可怕的力气。 围观的女生越来越多,但谁也不敢上前把人拉开。 “这是金融系那个吗?好可怕……” “据说得精神病搬出去住了,还差点退学。” “她们混寝的学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换我我也闹,只不过没她那么疯!” 司莼也被吓着了,一边发懵一边抓紧时间收拾东西。 等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离开寝室楼时,她才后知后觉注意到,自己背上疼得厉害——是被简来璧推到墙角那时磕的。 肚子也隐隐作痛,是简来璧踹的。 冷风吹得人头脑越发清醒,司莼认真回想刚才事,不禁皱起眉。 简来璧就是冲她来的,就是欺软怕硬,知道她乖,不懂得还手。 她看向她的目光甚至喷着火,明明在这段关系里付出的一直都是她,这个人却依然不满足,依然仇恨,就算没有令衍当众揭穿,简来璧也不会让她好好离开寝室。 也不知道究竟在虚空索什么敌。 幸好这会儿寝室里只有简来璧一个,另外两个室友究竟是什么盲盒,司莼完全不打算知道。 她只想离开,就算错误满身也要走,继续留在这儿,只会严重影响她的身心健康。 “东西就这些吗?”令衍帮她拖着行李箱,“我看你没去管洗具。” “拿上毛巾就好,别的都可以临时添置。”司莼解释,“我怕收拾太久,别的室友一回来,就不好走了。” “你很怕她们。”令衍指出来。 “……对。”司莼垂下目光,“其实她们一开始还是不错的人,变成现在这样,应该都是我惯的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看到的‘好’只是坏人故意让你放松警惕戴上的伪装?”令衍稍微提高了声音,“别压力自己,这个世界上的烂人有很多,手段五花八门,发现了就跑是人之常情,千万不要反省!更不要被所谓的好意和恩情裹挟,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跑,甚至还会内疚反过去妥协、讨好,等醒悟过来就晚了!” 司莼轻轻哦了一声,悄悄转过去看她。 雪片落在乌黑发丝上,幽蓝色眼睛的姑娘神情平静而坚定,仿佛对这种她应对不了的事相当游刃有余。 她就这样被黑猫猫叼回了巢穴。 令衍租了个朝南的小公寓,厨房、卧室、卫生间,外加一个连通玄关的迷你客厅,还有小阳台。 客厅靠近大门的位置被储物柜墙隔断,一直有个空地铺,令衍没想好放什么,司莼倒是看上了,打算打扫一下,直接把铺盖和蚊帐填上去当床睡。 结果她刚拿起扫帚弯腰,只觉浑身不舒服,后背和肚子一起疼,差点连脚步都没站稳。 “我来。”令衍立即接过东西,几下收拾好,又帮她铺了床。 司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刚要感谢,就见令衍坐到自己身旁,伸手精准地抚上她前后疼的位置:“是这儿吗?” “嗯,你怎么知道?”司莼讶然。 “我看见了。”令衍揉了几下,问她感受,“很疼的话,我去给你弄个冰袋冷敷。” “不用不用!我最近来月经了,冷敷要痛经的!”司莼忙摆手。 “……大雪天在外面风大的地方硬站,就不怕痛经了?”令衍眯起眼,语气听起来颇为无奈。 司莼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顿时心虚:“也怕,这不是……更怕她们嘛……” “以后就不用怕了。”令衍边给她揉肚子,边温声安抚,“你痛经一般喝什么管用?我看看家里有没有食材,给你煮点热的喝。” “妈妈会给我煮放了生姜片、桂圆肉和红枣的牛奶。”司莼答,“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喝下去之后确实会舒服很多。” “没有桂圆肉,生姜红枣牛奶可以么?” “也行的。” 厨房里很快传出浓郁的香气,没一会儿,热乎乎的牛奶就端到了司莼面前。 令衍给自己也准备了一杯,大雪天走来走去,喝些带姜的饮品,也好去去寒气。 “要干杯吗?”她举起马克杯,“就当是远离了烂人,去去晦气,庆祝一下。” “干杯!”司莼弯起眼睛,大大方方和她碰杯。 19、第二憬 司莼就这样在令衍租的小公寓住下。 这个小公寓年份老,房东阿姨看在令衍还是学生的份上,给她开了个低价,令衍跟她说明司莼的情况后,房东阿姨也没涨价,甚至还给她们带了两个大号塑料储物柜来,方便司莼放东西。 大学寝室那边,令衍陪司莼跑了一趟,熟练地走了退宿、退款流程。 让司莼惊讶的是,她最担心的班主任请喝茶居然没有发生。 “毕竟欺软怕硬的东西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占理,真闹大了,你把外卖水单费单子一放,再去学校喊话墙之类的地方一发,是非对错自有大众明辨。”令衍一点也不意外,“对待烂人和无赖,就要比他们更刚、更不怕事。” “那……”司莼欲言又止,被令衍盯着看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跟她们闹掰了,小组作业怎么办?” “自己完成,或者找别人。”令衍答得不假思索,“如果是选修课或者大课,选择更自由。” 她们就读的y大人才济济,允许足够优秀的学生单干,令衍从入学开始就在单干,哪怕组队,也是她去挑人。 “你得想清楚自己难以单干的原因。”见司莼愣住,令衍继续说,“是素材难收集,或者需要多样化的案例,还是ppt做不好,上台演讲容易怯场影响效果。” “……其实是完全没想过还能单干。”司莼尴尬地摩挲饭碗,“一直以来,都是老师说什么,我做什么,一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大学和小初高不一样,后者你可以理解成师生目的一致,只要大方向不偏,也没有恶意打压、贬低奚落之类的不良引导,跟着老师的脚步走是没问题的。”令衍说,“但大学不一样,你得为自己好好规划道路和时间。” 她顿了顿,“说难听点,你在这里四年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毕业以后能够尽快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工作,养活自己。” 司莼眨了眨眼,感觉也不完全是这样。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认知和选择,并且后两者都会随着时间不断改变,既然这是令衍目前的看法,她作为朋友只要认同并支持就好了。 在令衍的照顾下,司莼度过了上大学以来最安逸的一个期末月。 令衍作息规律而严格,就算是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季节也醒得很早,会把早饭煮上或者买好,喊她起来洗漱吃饭。 大书桌放在客厅里,她们各坐一边,一上午只剩下翻书刷题和操作电脑声。 刚搬来那阵子,司莼其实好几次想要帮忙做饭,或者收拾家务,但都被令衍拒绝了。 “抱歉,我暂时还不习惯把这些事交给别人,尤其在紧张复习的期末月。”令衍说这话时,神情相当严肃,“不过,等过完寒假回来,你可以试试。” 司莼完全能理解。 在期末月这么紧张的时期,愿意接纳一个陌生人到自己的私人领地,已经是相当难得的事了。 这意味着原本稳定、规律、可控的生活和习惯被打破,自己的情绪状态、复习效率和正常休息都会受到另一人的影响。 可令衍还是叼走了她,给了她一个安定的小窝,只因为看不惯她被室友欺负。 “寒假你回家吗?” 最后一门期末考试结束,司莼回到公寓,边放下书包,边随口问。 正在切菜的令衍动作一顿,过了两秒才答:“不回。你呢?” “我得回去陪妈妈,妈妈马上也要放寒假了。”司莼刚考完试心情好,蹦蹦跳跳几步来到厨房门口,抽抽鼻翼,“好香!今晚吃什么呀?” “番茄牛腩。”令衍刚好切完手中菜,掀开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炖锅,捞了两块牛腩出来,盛在司莼的碗里递给她,“尝尝咸淡?” 司莼没有挑食的习惯,更何况令衍做的菜真的好好吃,还会顺着她的口味准备,她也不顾热,胡乱吹了两口,就张开无情铁嘴去叼肉。 “好烫好烫!好吃!好烫!!” 她被烫得吱哇乱叫,看得令衍哭笑不得,干脆抢过碗:“晾一下你再吃吧。” “等开学了,我可以跟你学做菜吗?”吃完牛肉,司莼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妈妈老怕我切着手或者烫着,不肯教我,但我觉得这是生活技能,多学点总是好的,所以想练一练。” “当然。不过既然你妈妈的逻辑是怕你受伤,而你又有心学习,想要进步,跟她商量一下应该也能得到练习机会。”令衍却说,“你可以试试。阿姨烧菜的时间肯定比我长,又是老师,细节上应该会教得更好。” 司莼乖乖噢了声:“那等收假回来,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转眼到了司莼回家那天,令衍帮她拖行李箱,提前两个小时去机场候着。 司莼有点晕车,司机开得不稳当,她就皱着眉靠在车门上,想着眯会儿转移注意力。 “靠我这吧。” 胳膊被令衍轻拍,她睁眼看过去,只见令衍的手在并拢的膝上搭了搭,“比靠门上舒服。” 司莼难受得厉害,没有多想就枕了上去。 她本来想靠一会儿缓解缓解就好,谁知迷迷糊糊睡着了,还是车到了地方,被令衍轻晃着肩膀喊醒的。 司莼懵懵地付了钱下车,清点行李往候机室走。 直到人过了安检,站在入口跟令衍挥手告别,她才猛然想起——车程一小时,她在令衍膝上睡了整整一小时! 关键这人下车拖行李的时候腿脚比她还快,没事人一样健步如飞,她愣是没反应过来! “令衍!”司莼忙隔着栅栏喊。 机场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加上广播,声音太过嘈杂,眼看着令衍都要走得看不见了。 然而司莼刚喊出声,墨发披散的姑娘就停下脚步回头。 怕她听不清,司莼掏出手机紧急发语音:“谢谢你的膝枕!回来我给你带很多很多好吃的!” 几秒后,她见令衍朝她挥了挥手机,不一会儿,令衍也发来消息: 【人不为己天地诛:不用谢。我很期待。】 20、第三憬 司莼一直惦记着这位帮了自己大忙的新朋友。 她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告诉妈妈:“我遇到贵人了!” 然后抓着司皎女士讲了一下午令衍。 可能因为是在校老师,司皎女士的关注点却在令衍对于坏室友的处理方式上。 太熟练了,简直就像是曾经被人多次这么对待过,时间久了,不知不觉也把他们那一套掌握,用得得心应手。 但听女儿的描述,这位令衍同学在惩戒的时候特意拿捏了分寸,看起来只是想要在解决事情的同时以牙还牙,倒是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除此之外,司皎总觉得“令衍”这个名字有点耳熟,然而她教过的学生太多太多,除非见到本人,才能有明确的印象。 不过这既然是司莼交的朋友,司皎觉得还是让女儿自己去相处,自己去得出结论为好。 初中到大学那么长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过去的印象仅供参考,还是不要成为干扰项了。 大学生的寒假还算漫长,哪怕还要做社会实践、写寒假论文,绝大多数时候司莼都是空闲的。 她上大学以后加了不少人、不少群,但一直没像小初高那样遇到可以分享任何事件的贴心朋友,也许正如令衍所说的那样,上大学后大家各怀心思,反而没有小初高那么纯粹。 想到这,司莼点开了令衍的对话框。 【玉雪芹芽:突然很想弹钢琴,你要听吗?】 【人不为己天地诛:好。】 家里的钢琴是司皎女士用第一笔工资给自己买的新年礼物,老牌子很耐用,就算放了快二十年,几经专业技师调音,也能继续用,音色依然动听。 【玉雪芹芽:你有什么想听的?我可以耳扒现弹。】 【人不为己天地诛:想不出,你随便弹,我都能听。】 司莼就给她弹了一首自己最喜欢的《回梦游仙》。 她把手机架在一旁的书桌上,把自己和钢琴黑白键都录进去。 本来人已经坐下来,都弹了两个音了,她忽然觉得穿着睡衣不太应景,赶紧去衣柜里翻了一套古装,匆匆换上。 司皎女士刚好去她房间放晒好的衣服,见状扑哧一笑:“怎么突然想到穿这个?” 司莼感觉脸上一烫:“我、我想给令衍弹一下古风的曲子!” “平时也没见你玩琴这么正儿八经过。”司皎笑归笑,问她要不要顺便盘个头发,反正家里也有发簪,挽一下就好。 折腾了二十分钟,司莼才忐忑地把视频剪好发过去,随后激动又期待地等待回复。 然而直到傍晚饭点,令衍的头像才冒出红点。 【人不为己天地诛:抱歉,刚做兼职回来。我这就看。】 【玉雪芹芽:什么兼职?不能一边摸鱼一边做吗?】 【人不为己天地诛:确实有点严格,要收手机。】 司莼本想问点细节,但下一秒就收到令衍对于视频的评价,对方似乎打算直接跳过工作的话题。 她想了想,觉得不管怎样都是令衍自己找的兼职,令衍满意就好,她没必要好奇心太盛,最后什么也没问。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儿,司皎喊司莼吃饭,吃完饭帮忙把灯笼和小彩灯挂上。 【玉雪芹芽:明天就过年了,你打算干什么呀?】 【人不为己天地诛:兼职。】 【玉雪芹芽:诶?过年也不放假吗?】 【人不为己天地诛:生意好,还有加班费。】 【玉雪芹芽:那你记得请自己吃顿好的!】 司莼相信令衍能把自己照顾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到了饭点才收到回复,她莫名觉得令衍忙起来会忘记吃饭,就连挂灯的时候也在想这事。 等到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赶在睡神呼唤自己之前,给令衍转了足够点一顿大餐的钱。 【玉雪芹芽:[红包请确认]突然想请你吃好吃的!】 谁知第二天,令衍却失踪了,整整一天没回消息。 左右等不到收红包提示,司莼很是着急,但还是按捺住情绪,耐心地一点点等下去。 直到晚上八点过,家里年夜饭吃完,春晚都开始放了,她的手机才响起专属提示音。 【人不为己天地诛:除夕快乐!年夜饭看起来很丰盛。】 【人不为己天地诛:我自己有钱,不用你的。】 【玉雪芹芽:那你就当这是压岁钱,是你给我垫付的生活费,是生日礼物。】 【玉雪芹芽: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室友!】 令衍好半天才发来回复:【看得出来你特别想给我打钱了。】 【玉雪芹芽:[猫猫得意.gif]】 看着红包被收走,不一会儿令衍就发来了晚饭照片,点了许多卖相一看就不错的好菜,司莼总算松了口气。 【人不为己天地诛:8.28】 【玉雪芹芽:你的生日?我的在2.8】 【玉雪芹芽:好巧哦,咱俩生日就差一个数字!】 【玉雪芹芽:虽然你生日在暑假,但这个时间我应该会提前回去。到时候你看看想去哪里玩,我陪你过生日?】 【人不为己天地诛:可我没有陪你过今年的生日。】 今年过年晚,司莼生日的时候刚好在期末备考,又不是什么十八岁成年纪念日,午饭犒劳自己一碗多加浇头的超长拉面就完事,直接糊弄过去了。 【玉雪芹芽:没事儿!明年再说!】 令衍没有接着回了。 司莼也没当回事,反正距离八月底还有半年,到暑假再说都来得及。 她们家早就跟垃圾亲戚断了,过年可以窝在家干自己的事儿,这个年司莼就在跟令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里度过。 快到收假时候,她跟妈妈一起寄了好多年货到租的公寓,怕东西太多,令衍收拾不过来,她赶在东西送达之前先飞了回去。 司莼到公寓的那天,正赶上令衍外出做兼职。 她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被子和枕头正在外面晒太阳,高高兴兴放下大包小包,捋起衣袖开始干活。 谁知等她抱着东西转头,床铺上赫然摆着一只超大的白东西。 司莼愕然加快脚步凑近,才发现那是自己心心念念好久的伦城雪鸮玩偶,白白胖胖一大只,如果是正品,大概要卖千来块。 大雪鸮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纸牌,绳索的颜色和款式一瞧就是令衍亲手编的,上面写着言简意赅四个字: 【生日快乐】 21、第十一景 十一国庆,放假七天。 初一的课程还算松,司皎女士决定带两个孩子出门走走。 “令衍!” 一回梦境世界,就对上小司莼灿烂的笑容,令衍怔了怔,也报以微笑:“想好去哪里了吗?” 她没想到只是头痛晕过去,居然也能回到梦境世界。 不过,梦回年少时暂时没有影响到现实世界,她不在的时候,梦境世界的时间也不会自动流逝,那就当是玩游戏读取存档,回来了就继续推进剧情,她对此适应得很快。 “在考虑是去水乡还是爬山。”小司莼露出为难的神情,“但你是不是对水有ptsd?” 年少时的令衍,的确对水和海都有严重心理阴影,毕竟当年正是它们带走了双亲。 但大令衍对此已经麻木,闻言摇摇头:“人总要向前看。如果你更熟悉或者更喜欢水乡,咱们就去水乡。是不是还能坐一下乌篷船,看人派出鹭鸶抓鱼?” 司莼一直觉得爬山好累哦,还有点伤腿,她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学校组织疗养总爱选山里,直接在平地上走走逛逛歇歇不好吗。 “好,那就去水乡!”她蹦下小令衍的床,高高兴兴跑出去找妈妈购票。 目送她离开,令衍盯着放在床头新买的毛绒白狐狸和金毛玩偶,想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件事。 整整十一年,她一直以为再也不会有真正的家人来到自己的世界,可未来却告诉她,她还有个颇具手段的大姨在伦城。 如果提前告诉大姨,自己在收养家庭里过得不好,叔叔婶婶昧了钱、瞒了事,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恶人会早早地得到应有的惩罚吗?大姨的钱是不是也能回收一部分?有了大姨帮忙,她的生活费和学费是不是就能自己支付,不用花司皎女士的。 但令衍冷静下来想了想,她其实并不了解瑞缇柯究竟是怎样的人,母亲又为什么不希望和家族有所联系。 如果一定要寻求瑞缇柯的帮助,为了金钱上的支援也好,为了报复烂人也罢,她必须先在未来搞清楚这些事。 于是她只将瑞缇柯的联系方式记下,锁进抽屉里,以便调查完毕之后用上,尽管她也不确定瑞缇柯十一年间是否更换过号码。 “令衍,票买好了,你一会儿有空出去采购嘛?”没多久,小司莼又跑来问,“我们去地铁线那边的大超市,要是有好电影,还能顺便看一下。” 国庆经常有质量不错的热门电影定档,令衍记得司莼就喜欢挑国庆去看电影,不过这个时期线上购票app还没线下方便,不能提前浏览评价,看电影跟开盲盒一样。 令衍对这个时期的电影内容一无所知,对看电影本身也兴趣不大,但只要司莼高兴,去哪她都乐意跟着。 国庆地铁上人挤人,司皎女士决定直接开车去,到了大商场,果然还是免不了找停车位。 外头下了点细雨,令衍拎着伞,和小司莼一起站在房檐下乖乖等。 路灯昏暗,远处还有一盏明明灭灭,也许是刚坏的,还没来得及抢修。 令衍闲来无事,盯着路灯开始数拍子。 数着数着,她忽然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晃到灯下。 哒、哒。 高跟鞋的脚步声踩着雨响起,高挑的金发女人披着纯白外套,打着红伞站到路灯底下,从手中精致的小袋子里夹出一根……棒棒糖,拆开来叼在嘴里,厌烦地抬头望天。 只一眼,令衍就凭背影和气质认出那是大姨瑞缇柯。 顾不上多想,她把伞往司莼手里一塞,立即冲过去。 这个大商场的确有不少外商加盟,伦城与这个国家往来密切,国庆时期来了伦城的投资商也毫不奇怪。 令衍万万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巧。 她很快站到了高大的女人面前——的确是瑞缇柯无疑,不过这时的她还没蒙上右眼,及肩短发是一股高高束起的利落马尾辫,容貌也没有年长以后那么锋芒毕露,但依然英气十足。 瑞缇柯很快注意到了匆匆跑到自己面前的淋雨孩子,叹了口气,倾下伞面罩住她,用伦城腔的普通话温声说:“迷路了就去找警察,知不知道警察在哪?” 确认她的身份和面对陌生孩子的态度后,令衍垂下眼,再抬起时,眼中已经蓄上泪水。 司莼不知道小令衍为什么突然跑了出去,妈妈还没停好车,她不能随便追出去,只得着急地等在原地,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幸好小令衍遇到了很会照顾人的大姐姐,倒是不怕淋雨……等等,那个大姐姐的背影,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司皎女士撑着伞匆匆赶过来,就看见自家女儿正原地发呆,诧异问:“在看什么?衍衍呢?” 五分钟后,母女俩和令衍一起被带到了一间临时休息室。 瑞缇柯已经收起了棒棒糖,双手交叉放在面前,神情严肃地听着司皎播放令衍离家出走那时的录音。 “……按照伦城法律,威胁未成年人,情节严重能判坐牢。”听罢,瑞缇柯的声音明显压抑着愤怒,“这里的法律其实也有差不多的,只不过当事人总想着息事宁人,施暴者也会拿别的理由盖过去,不好收集证据,真遇上了,也容易不了了之。” “不过,这事既然让我撞见,那家人就别想继续逍遥法外!”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但我希望能够借助您的力量好好解决这件事,不要给孩子的成长留下阴霾!”司皎女士挺直背,郑重请求,“我已经决定了收养衍衍,后续无需您担心。” “那我给你打笔抚养费吧,毕竟yan身上留着我们家族的血,又是我亲妹妹的遗孤,加上有前车之鉴,我要不定期和你们联络,不会放着不管。”瑞缇柯主动拿出手机和银行卡。 令衍眼泪汪汪地看着一切发生,心绪却如一潭静水。 命运总是如此弄人,带走了她最爱的双亲,又在意想不到的时间送来了贵人。 不过,她会在梦境世界里早早地遇到瑞缇柯,怎么想都是因为司莼。 她知道司莼习惯去的并不是这个物价昂贵的国际商场,而是家附近的大超市。 她知道只因为担心她采购时会“偶遇”叔叔婶婶一家,坏了心情,司莼跟司皎女士软磨硬泡好久,拿月考和期中成绩再三保证,总算争取到了机会。 司莼才是她最大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