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允许你不喜欢我》 1. 少宗主 清晨雾气未散,演武场内已有不少弟子早起练剑。其中一名少年的出现,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 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身形灵动若游龙,每次出剑都带着破空声,暗金丝线绣成的祥云随着他的动作仿佛活了过来。 周围人不敢靠得太近,少年的剑带着锐不可当的气势,稍离近些,便觉被那剑势压得喘不上气。 沧溟剑诀十二式,少年全部演练完毕,赢得周围一众弟子喝彩: “不愧是少宗主,沧溟剑诀已练至大成!” “太好了,九月的武林大会,我们沧溟派也将有一席之地了!” “谁说不是呢,少宗主定能拔得头筹。” 少年听到这些恭维之词,连眼皮都没抬,他挽了一个剑花收剑入鞘,离去时的背影虽仍是少年身形,却已显出些玉树临风的挺拔。 阁楼上,中年男人将手中的铁核桃转得咔咔作响,他的鬓发已染霜色,面容却看不出老态,气血充盈,面颊红润。 “泽昊,你看月儿的剑法如何?”男人开口询问身边站着的白衣青年。 李泽昊也在阁楼上一同观看了少年练剑的全过程,直到少年身形完全消失,他才开口:“小师弟的天赋自是极好的,纵观整个武林……他也算的上一流高手了吧。” 男人嗤笑一声:“一流?你外出游历这么久,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吗?” 李泽昊摇扇子的动作一滞,忍不住腹诽:有本事去宗主面前阴阳少宗主啊,和我说有什么用?面上滴水不漏地维持着恭敬姿态: “师伯您就别打趣我了,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外出游历也不敢去太危险的地方,眼力劲哪比得上您和宗主啊。” 男人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他也配称高手?最多不过二三流的水平!沧溟剑派也就是位置好,东部沿海靠近运河,百姓生活富足,并不尚武。矮子群里拔高个,才显得沧溟剑派看得过去,真去参加武林大会,只会丢人现眼!” 李泽昊用扇子遮住下半张脸,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表情。出身富商之家,自幼身弱,他爹花了不少银子把他塞进门派做了宗主的大弟子,初衷只是为了让他习武改善体质,以后大抵要回去继承家业,他实在无心掺和门派的内部纷争。 不过师父对他尚过得去,在此刻表明态度也能少些麻烦,扇子一合,带着几分笑意规劝道: “师伯,怎么说您也是沧溟剑派的长老,如此贬低门派不太好吧?我虽为大师兄,武功却比不上小师弟……还有,师伯你这核桃盘了七八年了吧?包浆了吗?” 男人皱眉,不明白话题怎么会转到他这里。只听李泽昊继续道:“品种不对,再盘下去也是毫无意义。” 男人闻言勃然大怒,可对眼前的财神爷又不好发作,只得愤然离去。 李泽昊看他如同斗鸡般怒气冲冲,“哗”得一声打开扇子挡住唇角的笑意,虽然不喜欢自己搅进去,可坐山观虎斗却是极为有意思的事情。 江明月刚踏入镇海殿,便看到大伯江景舟拉住他爹的袖子说些什么,他爹挣脱不得,见他进来眼前一亮: “明月你来了,爹正要和你商讨一下武林大会的事情。”江景宇假借与儿子说话,想要甩开自己大哥。 没想到江景舟也接话道:“武林大会是增长见识的好机会,明月可以和明轩一起去,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大哥,你太心急了,明轩连剑法的第十式都没练熟……” 江景宇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又不是非要他们上擂台,去长长见识不行吗?” “中原现在乱象已显……还是要多考虑孩子们的安全。” “少拿这套说辞糊弄我!也用不着你假好心!当真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想?无非是怕明轩开拓眼界,有了奇遇,超过你儿子去!” 江景舟一把拎起茶壶,对着壶嘴牛饮,心中郁气未发泄完,继续输出: “宗主这称呼被喊得久了,真不知天高地厚了!咱们都是井底之蛙,我儿子是,你儿子更是!你天天捧着井底之蛙当凤凰,丢不丢人?!” 江景宇察觉到江明月脸色不对,立即阻拦:“大哥,住口!” “住口?我偏不!你儿子练熟了那十二式有什么用?不照样让人按在地上踩脸?” 江明月大脑嗡鸣,吸进去的空气化为看不见的刀刃,刺得他肺部生疼,血液都凝滞了一瞬,手臂微微发麻,脸上似乎还残留被鞋底碾压的感觉。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发麻的半边身体恢复了些许知觉,声音冰冷:“大伯。” 还在争吵的两 人齐齐看向他,放在以前,他绝不会说出这种话,但现在,刻薄的话语就这样从他口中流出:“您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井底之蛙,但井底之蛙也分大小,我能把江明轩揍成猪头您信不信?” 江景舟气血上涌,脸色涨红。 江明月上前一步:“我不光能揍他,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您也揍了?” 江景舟的脸色由红转紫:“你——!” 江明月并不在乎他想说什么:“大伯,非要说的话,您也就只能算个虫豸吧。虫豸就不要和井底之蛙比了,比不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踩我脸的人,穿的是赤麂皮做成的靴子,他来自南方。您要是真想长见识,先去查查南边有哪些门派吧,这总比你嚷嚷着要去武林大会安全得多。” 江景舟根本不敢阻拦江明月离去,可被小辈如此羞辱,着实令他难堪,突然觉得手中的核桃有点滑……握不住了。 夜深人静,江明月根本睡不着,窗外虫鸣都微弱了许多,月亮从东边升起攀爬至最高点,又从西边一点点滑落。蜡烛快见底了,他望着微弱的烛火,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日的场景。 那个紫衣华服的少年明明像个浪荡公子哥,穿着宽袍大袖、完全不适合战斗的衣服,只交手了几招,笛子顺着剑刃一路上滑打伤了他的手腕,剑就这样从手中掉落。 赤麂皮靴的主人将他踩在脚下时,用劲儿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他的脸碾进土里,又能不遮挡视线,让他清楚地看到师兄弟们错愕震惊的表情。 那人弯下腰,笑起来眼睛成了细细的月牙状,用着懒洋洋的腔调说着:“沧溟剑派不过如此,徒有虚名而已。” 这场景已成他的梦魇,耳畔不时响起那奚落的声音。 “噼啪”——一只飞虫扑向烛火,引起轻微细响,蜡烛灭了,江明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突然起身开始收拾包袱,打开门准备离去时,又折返回来,研磨、铺纸,给他爹写信。 烛火亮了又灭,“吱嘎”门被推开,月光泻进来,靴底碾过月光,往山下走。 走到山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山,黑黢黢的殿宇,什么都看不清。继续往前走,山路越来越白,一直通到山下,通到外面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世界。 2. 出海 江明月已在这最大的港口徘徊了三天,但始终没有适合出海的船。 船老大一听他要去找传说中的蓬莱仙山,就连忙摆手:“你这后生真是疯球了,始皇帝派了那么多人去找都没找到,你居然还信这种东西?” 今天时来运转,在客栈吃饭时听到后方传来讨论声:“咱们真的要去吗?那个地方只存在传说中,茫茫大海,我们要去哪里找蓬莱?” 另一个声音无奈叹了一口气:“我们都收了王员外的银子了,定金都有五十两,若是能带回仙草还能再得二百两啊!现在反悔,你能把银子还回去吗?” “什么仙不仙草的,你们真信啊?” “你不信还接了委托?” “有钱不赚王八蛋,我们出海溜达一圈就回来呗,白赚五十两银子也不亏啊。”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有啥不好的,你们真想去找啊?找不到蓬莱,还会把命搭进去。” 江明月听着他们四五个人七嘴八舌吵起来,转身走过去,将一张羊皮纸放在他们面前:“诸位兄台,结个伴如何?在下有前往蓬莱的海上地图,由于只有我一个人出海,船老大们并不愿意载我,若是大家一起出资包船,或许能够找到愿意出海的人。” 吵得不可开交的四五个人互相对视一眼,一名皮肤黝黑的大汉率先拿起羊皮地图看了起来,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这画的啥啊,谁能看懂?” 几人凑在一起研究了半天,非专业人员自然看不懂海图,他们只能通过羊皮的磨损程度判断这地图是个老物件,至于到底是去哪的他们并不在意,黝黑大汉一锤定音: “兄弟们,反正也没有头绪,不如就相信这小兄弟的地图,好歹也有个前进的方向不是?” 见领头人同意,江明月端起酒碗:“小弟姓江,名明月。能在此与诸位结识也是一种缘分,我先干为敬!” 一群江湖人士看到江明月豪放的做派,也纷纷站起来与他喝酒,一行人醉醺醺约定,今天收拾好行李,明早便找船出发。 次日清晨,一行六人在码头碰面。找船比想象中难,即使他们愿意付比平常价格高出三倍的酬金,也没有人愿意出海。价钱被提高到超出四倍后,终于有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愿意接下这笔生意。 常年风吹日晒让这位年轻的船老大的皮肤又黑又红,虽接下了任务却十分谨慎:“蓬莱仙山只是传说,就算你们有地图也不一定找得到。我话说在前头,现在必须先付一半的报酬!还有海上得听我的,我让回航就必须回!” 几人连连点头附和,打着先出海、剩下的事情从长计议的念头。 江明月一行六人,加上年轻的船老大陈海和他的两名水手,共计九人,登上了一艘中等大小的帆船。 船驶出港口,江明月站在船尾,看着海面越来越宽阔,港口里密密麻麻的渔船缩成小小的芝麻,直至全部消失……心中怅然若失,面上怔然,直至被人揽住肩膀搭讪,这才转换了情绪。 前几日风平浪静,船上众人还有说有笑,畅想着登上蓬莱仙山的情形。 江明月手中的海图成了众人的焦点,图上线条古朴,标注着一些奇特的符号和模糊的岛屿轮廓,一片被标为白云的海域,传说有仙山踪迹。 出海半月有余,陈海对照着罗盘认真研究海图,越看眉头却皱得越紧:“江兄弟,你这图……有点古怪。” 陈海指着海图上一处波浪标记:“按这图的标记,我们现在应该进入一处温暖的海域,海鸟会多起来,后面的海岛会更密集。” “但是!”陈海话锋一转,指向船外,“这里别说海岛,一只鸟都没有!” 江明月看了半天,海图只有内行人才能看懂,他很难明白这些标记的含义,只能提出自己的猜想: “虽然我不曾出过海,但也在海边长大。听闻外海的冷暖与我们内陆的季节是相反的,是不是我们搞错了时间,前往了相反的海域?” 陈海斩钉截铁反驳了这个猜想:“不可能,这种低级错误我是不会犯的,就是你的地图有问题!我们按照错误的方向多走了两天,现在进入一块未知海域,这会害死我们的!” 长期漂泊在荒无人烟的大海上,那几位接了王员外委托的汉子本就浮躁不安,一听到他们争执的内容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 “我就说嘛!这图靠不靠谱啊?” “别是被人坑了吧江小兄弟?” “九十两定金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打了水漂也就罢了,把命搭进去,属实划不来!” “不如返航吧,扣掉咱们六个均摊的出海钱,家里也还能剩个三十五两。省着点花,够一年的开销了。” 江明月心下一沉,这图是他在父亲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据说是某位祖先所留,沧溟十二式剑法也与这蓬莱有关,难道自己被骗了不成?谁有这么做的理由呢?大伯那一家子脑子和他们的大嗓门成反比,决想不出这样弯弯绕绕的计谋。 他先安抚众人:“陈老大经验丰富,或许只是偏离了少许,修正方向即可。图上有标注一处特殊的星象,待夜间观星再作定夺如何?” 陈海却是摇了摇头:“不可,等到晚上我们只会越偏越远,现在返航才是及时止损。”说着便指挥两名水手返航,除了江明月以外的其他人无不同意。 江明月看着他们就要半途而废,心中不甘汇集成团,再开口时是略显沙哑的嗓音:“你们当真要回去?” 陈海指挥着水手打舵,头也不回地答:“当初说好了,一切听我的,如果不是我,根本不会有人接你们这笔生意!” 陈海突然觉得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抵在颈间,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却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身后传来少年冷漠的声音:“这可由不得你。现在想反悔,来不及了。” 陈海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江小兄弟有话好好说,你伤了我就没人能看懂这图了,不论是继续寻找蓬莱还是返航,没了我都不行啊!” 同行的五人和两个水手都被这情形吓了一跳,领头的高壮黝黑大汉第一个跳出来:“你他妈什么意思?当初说好了只是试试,现在想让我们都陪你去死吗?” 江明月不语,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并拢指向海面,指尖所向处的海水突然凹陷,形成一个西瓜大小的漩涡。 黝黑汉子本想问候江明月全家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他们五人说是武者,实际上和流氓地痞也无甚差别,只会一些强身健体的假把式,唬一下普通人还成,真遇到能内力外放的高手,自是不敢硬碰硬。 江明月软硬兼施:“我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便不伤你们,若是晚上的星辰也无法定位,就依你们的意思返航。只是现在……决计不许停下!”

陈海敢怒不敢言,这些江湖人都不好惹!只能忍气吞声继续前进了。 江明月在一旁做监工,船速和方向但凡有一点不对,都能听见那把剑来回进出鞘的声音,吓得陈海一身冷汗,不敢生出半点其它心思。 继续前进后,天还未黑,情况已经变得糟糕起来。海流混乱,风向也变得诡异莫测,时而东南,时而西北,将船帆吹得啪啪作响,毫无规律可言。 天空笼罩上灰白色的雾气,将一切都隔绝在外。孤零零的小船被无形的力量拨来弄去,仿佛成了大海的玩具。 “见鬼了!”一名水手看着滴溜溜乱转的罗盘指针,脸色发白,“陈老大,罗盘失灵了!我们怎么办?” 一听这话,众人都恐慌起来。那几位汉子也顾不得江明月的威胁,抱怨起来: “陈老大!不能再往前了!这鬼地方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就是!调头回去吧!回去还有一线生机啊!” 陈海不敢擅自决定,只能不停看向江明月。只见少年紧抿着嘴唇,全然不在乎他们的慌乱,独自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被迷雾笼罩的无尽海域。 半晌,听到少年开口,冷静又无情:“继续前进,不许掉头。” 黝黑大汉再也无法忍耐:“横竖都是死,老子和你拼了!”大汉操着一把砍柴的斧头就朝江明月砍去。 “噗通”一声,还没近身斧头就被江明月挑落,掉进海里。 剑的寒光刺得大汉睁不开眼,脖子突然传来刺痛,有液体从刺痛的地方流下。 “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掉进海里的是你的脑袋。”江明月收剑回鞘,剑体干干净净,并未沾上血迹。 大汉腿一软,坐在甲板上,伸手摸脖子摸到一手血,同伴上来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 “都给我安静!”陈海突然一声暴喝,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前方翻滚得越来越浓的雾气,“风里有股怪味,太腥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桅杆顶端的旗帜。“不好!”陈海瞳孔骤缩,朝众人吼道,“所有人!固定好自己!抓住身边最牢靠的东西!鬼风要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灰白的雾气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狂暴到极致的飓风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狠狠撞上了他们的船! 风毫无规律可言,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船体被巨大的力量扭曲,最糟糕的是,主桅杆“嘎吱”一声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 惊雷在头顶炸响,闪电照亮了他们惨白的面容,天空破了洞,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砸得人生疼。 海上掀起巨浪,如同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这艘船吞噬。 “左满舵!不!右!稳住!!”陈海的吼声在风雷的狂啸中几乎听不见。船体被巨浪撞击得剧烈颠簸,几乎要侧翻过去! 甲板上一片狼藉,木桶、缆绳,甚至是人,在剧烈的晃动中被抛飞出去,落入漆黑如墨又翻滚不休的海中。 江明月死死抱住粗壮的桅杆基座,海水扑面砸下,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内力疯狂运转,防止被船体残骸砸伤。 船只被冲得七零八落,除了自己,他再也看不到第二个人。 这暴风雨像是要毁灭天地一般,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内力已被耗尽,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眼前猛地一黑,腥咸冰冷的海水疯狂地灌入口鼻耳窍,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意识。 3. 野人 意识再次恢复时,先感受到的是潮湿,粗糙湿黏的沙砾紧贴着皮肤,带着浓重的咸腥味。 接着是冷,痛到极致而感觉冷入骨髓,全身的骨头仿佛被人敲碎,密密麻麻且持续不断的痛,连带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剧痛。 突然一个温热又湿漉漉的东西在舔舐他的脸,每一次舔舐都像砂纸刮擦,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和恶心。 江明月艰难地掀开眼皮,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眼球酸涩,逼得他疯狂眨眼,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好一会儿才适应。 这次看清楚了,舔他的东西是一只羽毛灰白相间的海鸟。它歪着头,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尖利的鸟喙上还沾着血迹。 它对江明月这个食物很感兴趣,哪怕看到食物睁开了眼,依然打算再去舔那些伤口,除了汲取盐分,或许还有别的打算…… “滚开!”江明月想赶走这古怪的海鸟,喉咙却如同破旧的风箱,只能发出嘶哑的低喘声。 这样一用力,不知牵扯到了哪处伤口,江明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更加重了他的痛苦,五脏六腑如被刀搅,让他忍不住蜷缩起来,身体痉挛,止不住地颤抖。 海鸟被他剧烈的反应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远,落在不远处一块礁石上,依旧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咳嗽稍止,江明月躺在冰冷的沙滩上,大口喘息着,每次吸气都让他痛苦不已,他转动眼珠,努力观察四周。 天空湛蓝湛蓝的,白云胖得似乎难以移动,阳光灿烂,晒得他皮肤发烫,一点也看不出昨天晚上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个海岛透露出难以言说的古怪,狰狞陡峭的黑色礁石群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却冰冷,身体后方是望不到头的密林。 这里的树木与他记忆中的中原林木截然不同,植株异常高大,树冠遮天蔽日,根系虬结盘绕,裸露在地表之上,小点的动物,老鼠野兔之流掉进去,再难有逃出的可能。 藤蔓粗壮如蟒蛇,纵横交错地缠绕在树干之间。靠近海边的密林异常安静,只有单调的海浪声,以及远处海面偶尔传来的短促海鸟鸣叫。 江明月尝试凝聚丹田内残存的内力,针扎般的刺痛感让他放弃了这个行为,看来内脏受伤严重,暂时无法调动内力。 他努力想要坐起来,但仅仅是动了动手指,便牵动肩胛骨一阵钻心的剧痛。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那只奇怪的海鸟还在虎视眈眈,没死在风浪里,难道要葬身鸟腹了吗? 就在这绝望的沉寂中,海鸟一声尖利怪叫,急速飞离海岛。一道黑影从密林中窜出,那东西体型不大,野狗般大小,速度却快得惊人! 它的外形极其古怪,暗绿色鳞片上覆盖着斑驳的青苔,四足短粗却异常有力,嘴巴细长,和刺猬有些相似,脑袋上却找不到眼睛的位置,一张巨口里面密布着层层叠叠的细小利齿! 怪物似乎嗅到了江明月身上血液的味道,直冲他扑来!江明月瞳孔骤缩,顾不得身上疼痛,死亡的威胁让他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原本动弹不得的他强行翻了个身…… 趴在地上想拔剑,腰间空空如也,佩剑早已遗失在风暴之中!江明月已经能闻到那怪物嘴中令人作呕的腥风,脑中空白一片,不知还能做什么抵御这怪物。 生死一线之际,“咻——”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后,一道灰影以更快的速度从怪物身后追了上来,后发先至,嵌入怪物的后脑勺中。 “砰!”一声闷响,扑向江明月的古怪生物的身体被嵌入的东西带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鲜红的血液从它后脑勺流出,浸湿了土壤,怪物的四肢抽搐挣扎了一会儿,便瘫软不动了。 江明月惊魂未定地望向那灰影袭来的方向,密林里出现一道身影,似乎是个……人? 身形瘦削而矫健,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且磨损严重的破旧兽皮,兽皮勉强遮住身体的关键部位,依稀能从身形看出是个女人。 来人chi着双足,身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和污垢,黑色长发如同海藻般纠缠垂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她的动作轻盈,又带着野兽般的小心警惕,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她也在暗暗观察江明月这个不速之客。 野人走到那死去的古怪生物旁边,蹲下身去抠怪物的后脑勺。江明月看到她的手指虽纤长,却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和沙粒。 女子极其熟练地用指甲抠进那生物的后脑,丢出了什么东西。江明月这才看清楚,那居然是一块石头! 那女野人就是用这样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将怪物一击毙命,她手下的动作并未停止,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像是掰开一个熟透的西瓜般简单,那怪物的脑袋被她生生掰成两半! 她伸手进去,撕扯半天掏出一块完整的、冒着热气的红白相间肉块,毫不犹豫地将滴着血水的东西塞进了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江明月听到“咕吱咕吱”的咀嚼声,胃里一阵翻腾,这女野人真是野蛮暴力,行事与野兽相差不大。 野人对人的目光很敏感,察觉到江明月在打量自己后猛地转过头。脏乱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甩开,露出了一张脸。 江明月看到那张脸,大脑空白一片,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最多十三四岁。脸颊虽沾着污泥,还溅上了怪物的血,却掩不住那份惊人的艳丽,春日里最浓丽娇艳的花朵,也比不上这少女带来的视觉冲击。 < p>眉骨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秀美。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瞳孔比一般人大很多,眼珠是与常人不同的浅棕色。嘴唇薄厚适中,因为染上动物的血液,看起来有些妖异,像是画本子中提到的会吸人精血的女妖。 少女的美是锋利的、带着侵略性的,但一双眸子却又纯净如同山间的梅花鹿,矛盾的气质组合在一起,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此刻这双眼睛却绝算不上善意地审视着江明月,可也没什么敌意,那是单纯对陌生事物的观察和评估,和打量一块奇特的石头,或是一株没见过的植物没什么区别。 她一边咀嚼着肉,一边靠近江明月,又在距离江明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少女蹲下来近距离观察男人,先是看向狼狈却依旧难掩俊逸的苍白面庞,随即又扫过他破烂衣衫下渗血的伤口。 江明月被盯得浑身发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绝不能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不然也会步入那怪物的后尘。他努力用眼神传达出自己的无害,希望这个野人不要伤害自己。 少女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江明月不敢动,维持着那副可怜地表情,在他快要忍不住面皮抽动时,少女突然大步走向猎物,在猎物体内掏了半天,捧着一块血呼啦擦的肉块过来,将东西递到江明月面前。 江明月闻到那股血腥味,胃部止不住的翻腾,身上没力气,躲不开。少女见他不张嘴,皱起眉头,几乎将肉块怼到了他嘴边。 等了好一会,江明月还是不肯吃,少女失去了耐心,左手用力捏住江明月脸颊两侧的下颌骨,强迫他张开嘴,将右手的肉块塞进了他口中。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咸味直冲鼻腔!江明月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本来就要散架的身体,这么一折腾更是虚弱不堪。 少女见他如此狼狈,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被不耐烦取代,脑花可是最好吃的部位,分给他居然还不领情!本来觉得这个外来者长得好看才愿意将食物分给他,现在见他浪费食物,顿时好感全无。 爱吃不吃!少女拖着那只古怪生物的尸体,转身走向密林深处。只是没走几步,她停下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躺在沙滩上动弹不得的江明月。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带江明月了。先把今天弄到的猎物吃掉,明天再来看看。如果这家伙死了,明天就不用打猎了。 江明月看少女走远,又想起海鸟和袭击他的丑陋怪物,断然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咬紧牙关,手指抠进沙里,用尽全身力气,忍着钻心的剧痛,像一。条虫,在沙子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拱,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挪动身体,朝着少女消失的方向爬去。 4. 喂药 碎石沙砾摩擦着伤口,火辣辣的痛感从膝盖和手肘蔓延开来,血水混合着泥土糊成一片,江明月趴在地上急促喘息,他想停下来,转头看到那巨大的海鸟还停在礁石上对他虎视眈眈。 前面已经看不到少女的身影,密林的边界模糊在潮湿的热气里,沉重的无力感笼罩上来,他忽然觉得就这样躺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就是还有点不甘心罢了...... 一只手抓上他的脚踝,让他再没时间感伤,整个人被拖了出去,石子硌进肉里,杂草抽在脸上,天地在眼前疯狂旋转,他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拖着前行。 江明月从未受过此种屈辱,气急攻心,连声咳嗽,硬生生咳出一大口血,这动静吓了少女一跳。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和自己是同类的家伙如此脆皮,碰一下就吐血不止,犹豫了几秒,少女松手弯腰,把地上的人扛了起来。 就像江明月见过的码头工人抗沙包那种姿势,他现在像沙包般头脚朝下,胃部正好顶在少女肩头,让他一边吐血一边想干呕。 “放我......”话还没说完,少女陡然加速,江明月被颠的差点咬到舌头,不得不闭上嘴。 少女的速度极快,耳边疾风呼哨,树枝和藤蔓打在她身上又被随意拨开,并未削减她前进的速度。 江明月的视野里是来回晃动的兽皮和一截健康有力的小腿,小腿和脚踝上有着明显的旧疤痕,颜色已经发白。野人少女身上有股味道,涩涩的,像是某种植物的茎叶被碾碎后散发出的气味,并不难闻。 跑了很久,光线慢慢暗下来,岩洞的阴影笼罩住两人,少女肩膀一低将人从肩头甩下,扔在洞口的干草堆上。江明月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略微平缓些后,便努力撑起手肘去看洞内的情况。 岩洞的内部布局竟和陆地上所建房屋无甚差别,堂屋、卧房、厨房一应俱全。因为空间不是很大,一眼就能看尽所有的房室。 之前被少女带走的猎物正放在石头灶台上,血液顺着灶台滴滴答答往下流,少女徒手掰开骨头,用简易的石刀撕切肉块,血腥味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重。 江明月被这味道熏得恶心,一路上吹了不少冷风,现只觉头昏难受,体温升高,浑身发冷。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在生死边缘挣扎,高烧不退、伤口恶化溃烂,每日清醒的时间屈指可数。 少女的生活并未因江明月的到来有什么变化,每日雷打不动带回新的猎物。 江明月偶尔清醒时见到哪些奇形怪状的猎物,还以为自己已经死去到了地狱。不过他能活下来,纯靠少女善心大发,少女带回来的浆果让他勉强活了下来。 少女原本打算等江明月死掉后,就像处理别的猎物一样把他处理掉。但是江明月昏迷时的呓语让她放弃了这个想法,这个和她很像的同类会说话!除了母亲,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人讲话了。 为了不让这个人死掉,少女会按时给醒过来的江明月灌动物血液,见江明月反抗太强烈,少女拿来盐石让人舔舐,没想到这人太难伺候,让他补充盐分和要杀了他一样。 江明月迷迷糊糊中,只觉得舌尖迸发出强烈的苦味,让他昏沉的意识短暂地凝聚起来。费力地睁开眼睛,就见少女皱着眉,一脸凝重地捏住他脸颊的肌肉,强迫他张口吞下黑色的黏糊物体。 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植物的苦涩,江明月空空的胃袋顿时翻腾起来,少女见他想吐,立即捂住他的嘴:“咽下去!” 生理反应难以控制,江明月一边想吐一边被捂得难以呼吸,想要推开少女,却没什么力气。少女也开始着急,生怕自己虎口夺食采回的药材被浪费,手指塞进江明月口中,将药草往他喉管推。 江明月是真要窒息了,不受控制的吞咽,感受到药草被吃下,少女才抽回手指,嫌弃的用叶子擦手。江明月趴伏在地上,这番动静让他出了不少虚汗,黑发黏在白的几乎透明脸颊上,喉咙还火辣辣的疼,忍不住低咳几声。 少女只觉得江明月这样子好看极了,像刚破壳而出的雏鸟,湿漉漉地很脆弱,让人生出些保护欲。捧着脸看了会儿,少女用宽大的叶子装了些水递过去:“给你。” 江明 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少女见状很开心的捏住他的下颌,把水灌了进去,又是一阵气若游丝的咳嗽,少女坐了会儿欣赏完病美人才出去打猎。 这种情形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至江明月好转,能够起身行走,少女才不在给他喂药。 江明月捧着少女带回来的浆果,一边吃一边装作不在意地瞥一眼对面的少女,她眼睛亮晶晶的,毫不避讳地一直看着自己,对他的喜欢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江明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转头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更温和,语气柔和地询问:“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姑娘芳名,来日必有重谢!” 少女的注意力全在那一张一合的粉色唇瓣上,完全没听清江明月说了什么,她回想起第一次捡到了豹猫幼崽时的心情,想要摸摸蹭蹭,又怕一不小心伤小猫,心中痒痒的,恨不得伸手进去抓两把。 江明月只觉得这幅场景很诡异,少女目光灼灼,对他不掩饰的喜欢又与男女之情无甚关联,更像是看到某种心爱的玩具,恨不得揉碎到血肉里,让他不由得生出些毛骨悚然,生怕这野人在他虚弱时做些什么。 他强撑着再次询问少女姓名,过了不知多久,在他几乎要撑不住那副装出来的温和神情时,突然听到腔调古怪的发音:“谷...寄...雪...”少女指了指自己:“我的...名字” 江明月面上神色不动,心中转过八百个弯:应是长久未和人交流发音才会如此奇怪,这名字清冷雅致,更重要的是这发音乃是大虞官话,他们来自同一片大陆!她不是此地土著,或许也和自己一般,意外沦落此地。 嘴比脑子动得更快:“寄雪姑娘来此多久?只有姑娘一人吗?不知姑娘这身武功师传何人?姑娘可知如何离开此岛?” 谷寄雪被这一连串的询问砸得头晕眼花,语速太快了,一句也没听懂!为了掩饰尴尬,她决定先去把今天的食物处理一下。 这番动作落在江明月眼中便是少女不愿多说,他按捺下心中的疑惑,不可操之过急,来日方长,等熟悉以后,谷寄雪说不定会告诉他。 5. 顺毛撸 洞中光线不好,总是暗沉沉的,连带着人的心情都抑郁三份。或许是草药起了效果,江明月虽不再发烧,伤口却未完全恢复,他不肯吃生肉,每日靠浆果续命,身体依旧虚弱。 洞外急促的风声连成哨音,谷寄雪站在洞口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快要下雨了,岛上的雨一旦开始下,不知几天才能停止,下雨的时候所有动物都会躲起来,喂了不饿肚子,她现在必须出去把昨天打死的角兽带回来。 江明月目送少女的身影离去,掩唇低声咳嗽了几声,这些天除了谷寄雪他不曾见过别的同类,这里的生物看起来也与大虞的完全不同,环境不像大陆,应该就是一座较大的岛屿。 继续推测更糟糕的情况,这座岛屿或许只有他和谷寄雪两人,若是还有别的人类,谷寄雪的语言系统不会退化地如此厉害,语速稍快或是句子稍微长点,谷寄雪都很难理解其中含义。 抬眼看了一圈山洞内的环境,谷寄雪的生活环境着实算不上好,但在这样恶劣的生活环境下,她仍持有一颗热爱生活的心,每次外出回来总会带回一些小玩意儿,奇形怪状的石头、色彩艳丽的羽毛、漂亮的海螺,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朵。 这些被带回来的东西会被放在山洞里唯一一个木架子上,那些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诉说着主人对美的天然感知。 除了石子儿,谷寄雪有时候会将这些东西带在身上或插在头上做装饰,刚才离开时江明月还看到她的头发被细细的藤蔓胡乱捆住,点缀了几朵小粉花。 木架被摆的满满当当,谷寄雪没学过收纳,凭着本能将不算大的木架利用到极致。这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木架中间一层被单独空了出来,因为在洞穴深处,江明月对摆放的东西看得并不清楚。 好奇心驱使他走到木架前查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谷寄雪空出这么一大片空间单独存放? 走进了才能看清楚,中间那层放着一把缺了两根齿的木梳,一把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镜,一盒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分层坏了的胭脂。 这些东西被擦的很干净,尤其是梳子的边角发亮,显然被人反复摩挲,应是极其珍视。 既已解了好奇,江明月正打算将胭脂盖子扣合回去,只听得有重物落地的声音,被吸引地想回头查看,耳边突起一阵微风,还不曾细想洞穴深处怎会有风进来,手腕处便传来一阵剧痛,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断。 谷寄雪那双浅色的眼瞳此刻黑沉沉的,江明月失去力气,胭脂瓶盖与瓶身相撞,发出脆响。谷寄雪牙根发痒,想将这个碰她东西的家伙手拧下来挂在洞口。 江明月被对面少女凶狠的神情震住,他能感觉到对方传来的浓烈杀意,他意识到这些东西对谷寄雪而言非常重要,远不是一个美丽的饰品那么简单。 强忍住痛意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他有意放慢语速,让谷寄雪听明白自己的意思。“我不该随意动你的东西,我没恶意,只是有几分好奇......” 谷寄雪不为所动,她在想怎么才能给这人一个教训,又不至于把人弄死。 危机尚未解除,江明月咬牙说出自己以前不屑于说出口的谄媚讨好话语:“你很好看,只是头发有些乱,我想着用这梳子给你梳发会更好。” 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到谷寄雪的神经,腕上的力道松了些许,江明月再接再厉:“你一个人做事多有不便,我有些功夫在身,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以后那些重活都可交由我来做。” 谷寄雪松手,将木架上的梳子递了过去:“梳!”江明月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听懂了梳这个字。本想揉一揉手腕,可被谷寄雪这样盯着不敢有多余的动作,立马接过梳子给谷寄雪梳头。 梳子真到了手里却是有些犯难,自己这么多年别说给人束发,连给自己束发都没做过几次,他最多只会绑个马尾,手艺稀碎,还会扯掉不少发丝,这样对待谷寄雪,怕不是嫌命长!可不做也不行,早死晚死的问题。 谷寄雪见他半天没有动作,火气窜上来:“快...揍你!” 江明月硬着头皮找借口:“这里光线不好,我们去洞口吧。” 谷寄雪歪着脑袋分辨江明月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走到洞口处找了块舒服的石头坐下。 江明月深吸一口气,不要慌,这个野人丫头没什么见识,大概也分不出美丑,自己只要将她的头发理顺了就行。 小 心地将那些藤蔓从谷寄雪的头发上解下来,尽量不扯疼她,陆陆续续又取下来一些贝壳和小花。平心而论,谷寄雪的头发看起来乱糟糟的,实际上是被认真清洁过的,头上没有任何异味,带着淡淡的皂角气味。 她的头发乌黑发亮,与中原人不同,有些微卷,解开后散落至腰部,被风吹起时,让人想起海中随水流摇曳的浓密海藻。 江明月从小到大从未这么小心地伺候人过,不厌其烦地梳开发间大大小小的结,指尖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生怕弄疼了谷寄雪,比起梳理,更像是一种安抚。 谷寄雪原本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太舒服了,其实以前梳发没有这么舒服。天上开始飘落细小的雨丝,她仰起脸感受丝丝缕缕的凉意。真好,比以前好很多,她决定不杀这个人了! 江明月看着放心将后背交给自己少女,刚才这人还想杀自己,他现在是不是可以...... 握着梳子的手停了下来,少女眼睛微阖,雨丝打在她的脸上,浓密的睫毛挂上细小的水珠,那卷翘的睫毛根根分明,心脏控制不住乱跳起来,他突然很想数数少女的睫毛有多少根。 谷寄雪奇怪身后的人为什么不继续了,转头蹙眉,无声质问。江明月立即回神,抱歉地冲谷寄雪笑笑,继续手下的动作。 还是算了,谷寄雪虽然很危险,这座岛上的奇怪的生物更危险,自己的伤势未愈,没有谷寄雪的保护,自己很快就会葬身野兽腹中。 头发理顺了,又耗费心神地给谷寄雪编了两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看了半天总觉得差点什么,捡起旁边的小花编进发中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江明月的手艺可以说糟糕至极,他心气高,干什么都要去争第一,可这种事情即使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效果依旧不怎么样,还好这歪七扭八的发型放在谷寄雪身上并未削减她的美貌。 江明月不肯认输,嘴硬到:“成了,我的手艺很不错,比你之前强上许多。”谷寄雪并不在乎结果,她只觉得梳发这个过程很好。 见少女把玩着那不伦不类的麻花辫,江明月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算了,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也争第一,人好看,怎么折腾都行。 6. 曲线救国 自那日起,为谷寄雪梳发成了江明月每日的必修课。谷寄雪很享受这种被温柔打理的感觉,每天太阳初升、还不太热的时候,她就会默默坐到洞口那块石头上,带着点期待,静静等着江明月过来。 江明月每次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起初麻花辫不仅松散还歪得厉害,编着编着散了架的情况时有发生。谷寄雪对此毫不在意她只是享受这个过程,结果如何不重要。 江明月也从最初只求完成任务,变得从容起来。他开始尝试不同的梳理手法,多日练习下来,手艺见长,虽依旧梳不出中原女子那些繁复精美的发髻,至少麻花辫能编得整齐对称,松紧适度。 他甚至学会了用柔韧的草茎代替藤蔓束发,偶尔找到更漂亮的小花或色彩艳丽的羽毛,他也会别在谷寄雪的发辫上。少女总会新奇地摸摸,偶尔露出微不可查的满足神色。 这每日固定的事项,无形中成了两人之间的链接,一种奇异的默契在慢慢建立。江明月能感觉到谷寄雪对他的喜爱越来越多,之前偶尔展现出来的警惕几乎全部消失,面对他时更像一只吃饱喝足、懒洋洋翻着肚皮等待触摸的猎豹。 每天吃着谷寄雪带回的草药,身体在逐渐好转。有了力气后,他便想改善一下伙食,毕竟每日只吃一些浆果和苦涩的草药,已经快到他忍耐的极限。 让他和谷寄雪一样生啖血肉,着实强人所难。谷寄雪的脾气算不上好,吃药慢了她直接上手塞,梳头慢了要被揍,很难说服她放弃原本的生活方式。 这些天被迫喝生血、舔盐石,不吃会被灌,那些东西过于恶心,经常引得他呕吐,盐分没补充多少,反而更加虚弱。谷寄雪似乎格外喜欢看他狼狈的样子,即使如此凄惨了也不肯放过他,定时要求他补充盐分。 想要摆脱这种生活,只能用更美味的东西打动谷寄雪。所以在谷寄雪出去打猎时,江明月会在山洞附近转悠,寻找有用的食物改善伙食。 在山洞附近他找到了一些黑色石块,是燧石。石头码得太整齐了,分明是前人刻意收集,却又遗弃在此。这个人绝不是谷寄雪,多日来她从未用过火种。这到底是何人收集的?那人现在又在何处? 内力恢复两成时,江明月又将搜索范围扩大了一些,凭借自己有限的野外知识,寻找一些野果和根茎。 越找越惊心,这里的植物过于奇怪,几乎没有他认识的东西。他不敢效仿神农尝百草,只得将谷寄雪带回来的浆果进行分类,勉强作为香料。 这天,谷寄雪又拖着一只不知名猎物回来,长得像某种鸟类。江明月拿着燧石、干枯的细软杂草和枯柴,站到了她面前。 谷寄雪不明所以地看着江明月。江明月指了指她手中的东西,又指了指地上的燧石和柴禾:“可以生火……更美味。” 谷寄雪看看生肉,又看看江明月和他手里那些奇怪的东西,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江明月很难描述火,只能带谷寄雪来到厨房,拿起那两块燧石用力敲击,多次敲击后,火星迸溅! 谷寄雪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炸毛的豹子,下意识地想要呲牙。那东西她知道,非常危险!。 恐怖的天雷会带来爆裂的山火,可怕的火舌会吞没一切,动物们挣扎、惨嚎,甚至有些已经逃离大火却无法挣脱死亡的收割,皮肤溃烂,活活疼死。 危险与机遇并存,谷寄雪也曾在山火后获得过丰富的食物,只要避开死去动物身上焦黑的部位,得到的就是平时难以吃到的美味。 但她决不允许这种东西出现在自己的洞穴里,万一这东西吞噬了自己的宝贝怎么办? 江明月还在努力点火,洞外有风,火石半天打不着,还是在洞内更容易成功些。他注意力集中,额头上生出一层细汗,全然不知谷寄雪时刻准备灭火的打算。 火星溅落,如同流萤般散落至枯草上,谷寄雪抬脚就要踩灭那点火星,江明月眼疾手快,不顾形象地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别!你要做什么?” 浅棕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跳跃的火星:“危险......痛!” 江明月不肯松手,生怕自己的努力付之东流:“不会的,你别碰就行,我会用火,你害怕就离远些,这东西能做出很好吃的肉。” 好吃两字传入谷寄雪耳中,让她顿时犹豫起来,火烧过的肉确实好吃,但也会造成浪费。在她摇摆不定时,江明月小心地呵护着微弱的火光,将其送入灶膛。 他整个人趴在灶口用力吹气,随即被烟熏地眯起眼睛,猛烈咳嗽起来。 火苗渐渐变大,点燃了木柴,橘红色的火焰稳定地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的光晕在昏暗的洞穴中晕染出几分温暖,谷寄雪的眼瞳处像是烧起了两盏小小的灯笼,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闪现出几个清晰的碎片。 趁着谷寄雪发愣不再阻止生火,江明月决定自己处理那只怪鸟。放血倒是简单,主要是没热水生拔毛确实有点难。想到这里,他将怪鸟扔进石盆里,毫 不客气地用着谷寄雪储存的水。 石头加热非常慢,需要耐心等待。被热水烫过以后,羽毛也很快被处理干净。内脏挖空,清水洗净后,江明月用早就削好的尖利木棍将食物串了起来。 又将木棍再次泡水后才放进灶膛里。火焰炙烤着肉块,发出滋滋的响声。油脂被逼出,滴落在火堆里,腾起更旺的火焰和一阵诱人的焦香。 为了木棍不会烧坏,要经常拿出来泡水,还得不停给食物翻面,刷上浆果调味。忙忙碌碌,江明月只觉身心俱疲。平日里只需练武,衣食住行无需他操心,如今这番经历,倒是逼迫他又掌握了新的手艺。 随着加热,浆果的酸甜和肉类的油脂香混合在一起,形成谷寄雪从未闻过的诱人香气。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从记忆中拽回思绪,目不转睛地看着温暖的火焰,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江明月将烤得并不怎么完美的烤串拿出来时,谷寄雪忍不住上手想摸,却被江明月拦住。眼见着少女目光不善,他连忙解释道:“并非不给你吃,太烫了会受伤,凉一凉再吃。” 多日和江明月沟通交流,谷寄雪已不像之前那样要花很长的时间去思考江明月的意思。她压下了抢夺的冲动,恋恋不舍地看向散发诱惑香味的烤肉,蹲在灶台边不肯离开。 江明月看着她的样子,既好笑又无奈,生怕她等急了又要给自己几巴掌。立即将烤肉放在洗净的大叶子上,不断扇风降温,直到热气不再逼人才扯下一只鸟腿递给谷寄雪:“尝尝” 谷寄雪不懂什么是客气,接过来张口就咬。或许是因为那张脸的原因,即使是大开大合的动作也不显粗鲁难看。 食材新鲜,一口咬下,鲜香的肉汁在口中爆开。肉质出乎意料的细嫩,浆果的酸甜完美地中和了油腻,若有若无的咸味让整个味道更上升了一个层次。 江明月第一次看到“眼睛一亮”的具象化,那双浅棕色眼瞳里清晰地映出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很好!不用担心这只情绪不稳定的大猫给他一爪子了。 她干脆地将烤肉全部吃完,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目光灼灼地看向江明月,就像恶龙看到宝藏一样兴奋:“还要!” 江明月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将整只鸟都给了谷寄雪。吃完一只鸟,谷寄雪意犹未尽,行动力拉满,立即出门打猎,不久就带回奇奇怪怪的一堆猎物。 江明月再次投入了烧烤大业,努力满足谷寄雪的要求的同时,也吃上了一个月来的第一口热饭。 7. 造化 江明月除了每日的梳头任务,又多了一个新身份:谷寄雪的御用大厨。两人都致力于改善伙食,不仅是烧烤,用木头、石头做出简单的造型后,没多久他们就吃上了热乎的肉汤、蔬菜汤。 美中不足的是盐这味调料,只能用水泡盐石弄出盐水调味。盐石泡出来的水浑浊且带着涩和苦,沉淀以后再用会好一些。但谷寄雪什么都不挑,和她之前吃的东西相比,这些已是人间美味。 江明月努力开发着荒岛上的有限食材,尝试用不同的野果调味,寻找类似香料的植物。无论江明月觉得好吃还是难吃,谷寄雪总是来者不拒,解决所有的食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明月发现吃了岛上的动物,他的身体明显好转得更快。这些肉中蕴含着微弱的能量,在草药的共同作用下,内伤渐渐痊愈,丹田中沉寂的内力也逐渐苏醒,慢慢充盈起来。 内力恢复后,江明月的活动便不再局限于小小的岩洞。他开始跟随谷寄雪一起外出。一方面是想熟悉环境,寻找出海回到大虞的办法;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谷寄雪那身非凡的武艺,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中磨砺出来的。 他们这次不在密林的边缘搜寻,而是往密林深处而去。密林深处树木更加高大,藤蔓如蜘蛛网般阻碍前行。瘴气越来越重,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甜腥味儿,像是肉类腐烂,又像各种花果混合散发的气味。 密林深处给人危机四伏的感觉,江明月的精神紧绷到极点,生怕暗处窜出难以应付的怪物。突然一声如同女鬼凄厉的哀嚎声响起,江明月心中一惊,脚下踉跄,连忙稳住身形。 谷寄雪听到这声音却兴奋起来,像嗅到血腥的猎豹,脚下轻功提速,朝声音传来之处奔去。 江明月调动全部内力才能勉强跟上,他对自己与谷寄雪的实力差距又有了新的衡量,心中隐约升腾起一丝不安。来不及多想,两人就已经看到了声音的来源。他们迅速找好了躲藏之处,静观前方变化。 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大鸟,双翼张开能够轻易遮住一个成年人,尾羽如同上等的丝绸,在阳光下绚烂耀眼。只是它的叫声着实不怎么好听,每次大叫都如同女人凄厉的哭喊声。 和它战斗的是一条黄金巨蟒。巨蟒腹部雪白,背部却是金灿灿的,并不像江明月见过的别的蛇类那般阴森可怖。更让人惊奇的是,蟒蛇脑袋中间似乎还有一个犄角形状的小小鼓包。 两只动物打起来的动静相当之大。白鸟低头一啄,鸟喙所过之处,坚硬的巨大岩石化为碎小的石粒。 蟒蛇虽然体型庞大却身法灵活,也不像别的蛇类那样视力不佳,它总能躲过巨鸟的攻击,不让自己受伤。 白鸟又用上了双爪,效果显著,给蟒蛇留下一道道抓痕。黄金巨蟒被激怒,张大嘴喷射出一道漆黑的毒液。 白鸟虽然躲过了绝大部分毒液,但仍有零星几点溅落在羽毛上,羽毛瞬间被腐蚀。巨鸟愤怒异常,翅膀卷起一道道旋风,一时间沙石草木乱飞,它想要以此扰乱蟒蛇的视线。 两只动物打得难舍难分,江明月和谷寄雪也找到了它们打起来的原因。就在两个动物不远处,有一棵半人高的小树,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整棵树漆黑如墨,远远望去更像是石头雕刻而成。树枝顶端结着一颗果子,果子不过拳头大小,但颜色实在奇异。 那果子半红半蓝,界限分明,一看就绝非凡品。两只神异的巨兽为争夺果子大打出手,更证明了他们的猜想。 战况升级,白鸟的羽毛被腐蚀大半,皮肉也难以幸免,鲜血滴滴答答流个不停。黄金巨蟒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被啄出和抓出的伤口深可见骨。 蟒蛇由于只能在地上匍匐前进,明显落了下风。就在巨鸟再次卷起旋风时,蟒蛇突然调转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那棵矮树,想要将果子吞入腹中。 令它没想到的是,有人埋伏在附近,坐收渔翁之利。谷寄雪没有一丝犹豫,身形快如鬼魅,无声无息直取那颗果子! 江明月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谷寄雪就已经取得了果子,转身逃跑。 两只巨兽发现宝物被夺,暂时放下恩怨,停止厮杀,共同追向夺宝人的身影。谷寄雪路过江明月身边时连声招呼都没打,迅速逃远。 江明月见此情形低低咒骂一声,这野人带他过来怕不是让他当诱饵,那两只动物明显不凡,谷寄雪也不敢和它们交手,传说蛇能化蛟,黄金蟒额头的鼓包莫不是化蛟的征兆? 蛟龙那可是只有画本子里才存在的生物,那白鸟能和巨蟒打得有来有回,也不是善茬。现在两只动物都朝他袭击而来,自己八成要栽,谷寄雪可真是心思歹毒! 大少爷再也顾不得形象,边逃边骂,紧跟上谷寄雪离开的方向。可惜 他的轻功不如谷寄雪,那白鸟的速度极快,利爪直接抓向他的后心。这一爪若是抓实了,怕不是能够掏出他的心脏来。 江明月连忙侧身躲避,顺手折下一根树枝,以木为剑施展沧溟剑诀。哪料白鸟居然也身负内力,鸟喙一击,树枝稀碎。江明月额角冷汗直冒,虽早知强中更有强中手,但没想到一只巨鸟的内力都比他深厚! 黄金巨蟒虽落后一步,现在也赶了上来,顺着古树攀爬而上,身体绷直,随时准备绞住江明月。 突然白鸟一声凄厉惨叫,庞大的身体倒飞出去,正好砸在准备袭击他的黄金蟒身上,两只动物从树上跌落。 江明月脖子一紧,去而复返的谷寄雪一脚将两个追兵踹在身后,掐住他的脖子,拖着人再次逃命。 两只巨兽虽被袭击,但皮糙肉厚很快就缓了过来,继续追逐前面两道身影。谷寄雪带着拖油瓶速度减慢了不少,为了加快速度,她又不顾江明月的意愿,直接将人扛了起来。 两只野兽实在是执着,追着他们跑了半天。夕阳西沉天色渐暗后,内力不支才放弃了追逐。 谷寄雪并没有回到平常居住的山洞,在密林中跑了半天,江明月已经分不清方向,不知自己是在密林边缘还是在密林深处,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跟着谷寄雪来到一个天然溶洞。 溶洞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谷寄雪靠在洞口坐了下来,这里是她的第二个据点,还是比较安全的。 此刻月上树梢,繁星满天,两人总算能够歇口气。江明月也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了,大大咧咧地坐在洞口粗重喘息着。 危机解除后,他才感觉到又渴又饿。今天本来是要打猎的,没想到经历这么一遭。就是不知他们拼命抢来的这颗果子到底有何神异之处?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谷寄雪从腰下的兽皮袋中取出了那颗果子。果子散发出一股清香,只有熟透了的果子才会有这种香味。明明只是很清淡的果香,闻到以后却勾得人心痒痒,让人恨不得立马扑上去咬一口。 江明月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这颗果子的诱惑力对他越来越大,让他难以冷静思考,恨不得立马就抢过来。 谷寄雪却十分淡定,一把捏住江明月伸向果子的手,用力向后一撇。指节处传来剧痛,江明月疼得直抽冷气,这才回过神来,心中警铃大作——这果子不对劲,会迷惑人心! 8. 福祸相倚 谷寄雪不像江明月般如临大敌,她的眼神很是平静,看起来并未被蛊惑。指尖摩擦着光滑的果皮,声音低低的:“我…娘…吃过。” 江明月暂时无法理解谷寄雪是说她母亲吃过,还是她母亲将果子给她吃过。但谷寄雪不惜身犯险境也要抢夺这颗果子,那上一次这个果子必然是带来了好处。 果不其然,谷寄雪又开口说道:“吃了……变强……很好吃!” 江明月有点无语,以他对谷寄雪的了解,这果子能够增强内力不假,但谷寄雪或许更看重果子味道好,如果果子难以下咽,说不定她就真的不会去抢了。 这回能确定了,应谷寄雪的母亲曾夺得此果并将它给了女儿。只是不知她娘现在何处,会不会就是传授谷寄雪武艺之人? 谷寄雪将目光从果子上移开看向江明月,这人多日来不但悉心帮她梳头,还费尽心思做食物,这种被照顾的感觉令她十分受用。 不过江明月实力太弱,连逃跑都这么慢,想在这里生活下去必须要变强!万一有天这人再也醒不过来了怎么办?那可不行,她的生活质量刚刚提高了一点,可不想再回去过苦日子。 想到这里,谷寄雪不再吝啬,干脆利索地将果子一分为二。果肉断面红蓝交织,散发出更为诱人的果香。 江明月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渴望,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狠咬舌尖,几乎要咬出血来。眼不见为净,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果子,将头撇向一边拒绝诱惑。 他并不认为谷寄雪会将果子分他一半,能增强内力的东西这世界上并不多见,至少他成长至今从未见过。换做他来,定不会大方地将如此贵重之物分给别人。 出乎意料的是,那果子竟然真的递到了他面前。江明月面对如此之近的诱惑,口水疯狂分泌,用最后一丝理智询问:“你确定要给我吗?” 谷寄雪满不在乎地点点头,已经开始吃属于自己那一半的果子。江明月不再忍耐,接过果子,忘记了自己刚才逃命时对谷寄雪的恨,发自内心地郑重道谢:“多谢寄雪姑娘,来日某必将报答姑娘。” 果肉入口的瞬间,极致的美味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果肉软糯,如同仙界的琼浆玉液凝成的膏脂,轻轻一碰便绵软地化开,让人难以自拔。 先是甘甜,不带一丝杂味,浓郁的果香似乎将体内多年沉积的杂质洗涤殆尽。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清凉感,与薄荷带来的清凉并不相同,那凉意让人的意识瞬间清醒。 江明月的头脑从未如此清晰过,灵魂似乎脱离了□□,冷静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果肉汁水丰沛,只吃了半颗就缓解了干渴和饥饿。他突然理解为什么谷寄雪会说好吃,也理解了那两只巨兽为何会如此拼命地去争斗,即使无法增强内力,这种人间美味也值得放手一搏。 他前十几年吃过的珍馐美味与此果相比,都变成了寡淡的糟粕。在极致味觉的冲击下,江明月似乎丧失了理智。他贪婪地咀嚼吞咽着果肉,只想让这美妙的滋味存在得更久点。 头脑清醒只是果子带来的错觉,他忘记了果子的危险,忘记了谷寄雪的武力,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吃完自己的半个,他又将目光聚焦到了谷寄雪手中。 谷寄雪察觉到江明月灼热的目光,对此丝毫不意外。为了让少年冷静下来,她精准拦截住江明月再次伸过来的手。这次没有手下留情,对着掌骨间的合谷穴猛地发力。 江明月疼得冷汗直冒,梅开二度,再次收回手,这回他是真的头脑清醒了。 谷寄雪迅速将果子吃完,也不理会江明月刚才的无礼之举,自顾自地开始打坐,消化新获得的力量。江明月原本还不理解谷寄雪在做什么,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体内突然升腾起一股极寒冷的内力,仿佛要将他的□□乃至灵魂都冻住,血液的流速变慢,经脉一寸寸结冰。 还没来得及适应,一股灼热的内力如同地狱烈火般扑来,血液从极冷变成沸腾,皮肉似乎要被烧焦冒出烟来,五脏六腑都被烤熟。 江明月连忙打坐,努力控制身体中两股截然不同又横冲直撞的内力。这两道内力霸道异常,互不相让,似乎将他的身体当做了争斗的战场,都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若是有第三人在场就会发现江明月的情况不容乐观,与谷寄雪平静的打坐不同,他的皮肤呈现出极其诡异的景象: 一会儿身体表面覆盖上厚厚的白霜,眉毛头发都结着冰碴;一会儿全身又赤红滚烫,青筋暴起,皮肤下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体内的情况也非常糟糕,正经历着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两股内力的每一次碰撞,都给他的身体带来巨大的痛苦。七窍开始流出血线,全身的皮肤毛孔渐渐渗出细小的血珠。随着时间的流逝,江明月逐渐变成了一个血人!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在寒冰地狱和岩浆地狱反复受刑。刚刚恢复的内力在这两股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不起丝毫作用,乱窜地内力几乎要将他身体内的器官全部撑爆。 谷寄雪睁开眼睛后被所见到的场景吓了一跳,漂亮的少年被血呼拉擦的人形物体取代,她捧着脸观察了会儿,难以相信是美味果子带来的后遗症。她四岁的时候吃了一整个,除了有点撑也没别的感觉啊。 眼见着江明月连打坐的形态都难以维持,谷寄雪对江明月的弱小又有了新的认识。当她还在感慨世上居然有如此之弱的人时,江明月的情况急剧恶化,气息微弱,人也缓缓倒下。 谷寄雪有点懵,时隔多年她又体会到了那种名为惊慌的情绪,摸不清在慌什么,只是不想这个人这样死掉,必须要救他! 谷寄雪迅速来到江明月旁边,将人扶了起来,不顾他身上的血污,双手按在了他的后心,凭借直觉和自身奇异功法的本能,她调动起体内浑厚精纯的内力。 显然这功法从未对别人使用过,谷寄雪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江明月体内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流向她 的体内。 谷寄雪紧张地把手拿开,江明月软绵绵倒下,气息微弱不可查,她的一番折腾不仅没让人好转,反而变得更加危险。 谷寄雪紧张地咬住指尖,努力回想功法的运转轨迹,连忙又将人扶了起来,重新施展内力。功法倒转,内力被重新输送回江明月体内。 随着内力的充盈,果子又开始发挥它的功效,冰冷和灼热两股截然相反的内力又开始在江明月体内横冲直撞。 谷寄雪的力量比果子带来的力量更为霸道。她并非疏导而是直接镇压,利用上位者的绝对优势让人臣服,强行将两种力量分开,逼迫它们顺着江明月的经脉运转,重回丹田。 谷寄雪的手段虽然简单粗暴,却效果卓然。原本要将江明月撑爆的内力慢慢恢复平静,正常运转后褪去了自己的个性,转化成了江明月的力量。 江明月睁开眼睛,觉得自己恍若新生。经脉丹田被拓宽,将内力运转一个大周后,心中骇然,这等深厚的内力,若要他自行修炼,至少需要三十年! 此时他又想到谷寄雪曾经吃过一个完整的果子,那至少是一甲子的功力,这岂不是说明谷寄雪现在的实力放到中原,即使不是羽化镜也是大宗师级别? 他还要继续深想,却被谷寄雪推了一把。少女言简意赅说了一个字:“走。” 江明月虽然不理解为什么现在要走,毕竟天色已晚,密林危机四伏,在溶洞休息才是最好的选择。但考虑到谷寄雪的武力值,他觉得自己还是闭嘴跟着走比较好。 内力增强后,轻功速度明显变快,虽然还无法和谷寄雪相提并论,但至少他们之间的差距缩短了。 今晚的月亮十分明亮,清辉照亮了整个大地,因此江明月可以毫不费力地在夜间看清所有事物。虽然在荒岛的这些日子已经见过各种奇景,但看到如此大的一片温泉池时还是有些震撼。 这些大大小小的温泉池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体上,明明灭灭的萤火虫在蒸腾的水汽中浮浮沉沉,这种景色让人不禁联想到天上瑶池。 还没多抒发几句自己的感慨,江明月一个不备直接被谷寄雪推入了离他们最近的温泉中。呛入一口泉水,他连连咳嗽努力浮上来,开口质问:“寄雪姑娘这是何意?” 少女歪歪头看着狼狈的少年,想了想才回答:“臭……”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少女的面庞上,衬得她的皮肤洁白莹润。原本梳理整齐的黑发在逃命过程中散落,微卷的长发随着少女偏头散落在一侧。如果说这里像瑶池却少了仙娥,那此刻江明月觉得天上仙娥也不一定有少女好看。 还想为自己辩驳,但又觉得被少女说几句也没什么关系,他默默将自己缩回水里,打算洗干净再出去。 突然谷寄雪一个动作把江明月的魂都快吓出来了,少女当着他的面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兽皮。他连忙阻止,声音都吓得变了调:“你你你……你在做什么?!男女有别,你怎如此不知羞耻!” 9. 恨呐 谷寄雪见江明月如此激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其实不太明白什么叫男女有别,自己只是想要清洗身体罢了,这不是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儿吗?为何眼前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江明月看清了少女的疑惑,但他不敢松手,又怕看到不该看的,只能狼狈地别开脸,耳朵红得滴血,有些无奈和气弱地哄着眼前的人:“别脱,等我走开你再洗可以吗?” 他胡乱地指了一个方向,那边雾气更浓,有几个被岩石隔开的较小温泉池。 谷寄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看了看他窘迫至极的样子,勉强理解了他的意思。原来江明月不喜欢和自己一起清理,虽然觉得麻烦又莫名其妙,但鉴于自己差点害死他,现在顺着他的意思吧。 感受到谷寄雪放下手,江明月才松了一口气,逃一般地走向自己刚才随便指的地方。这里果然隐蔽很多,雾气和岩石的双重遮挡,让两人互不相见。江明月终于可以安心泡个澡了。 温泉水温适中,他将衣服褪去,洗去一身血污和疲惫。 这是离家后难得的片刻放松时光,新生的内力在经脉里流淌。他抬起手做出一个握住明月的动作——他不后悔,即使九死一生,重来一回,还是一样的选择。只是不知该怎样回去…… 远处传来的隐约水声打断了他的思考,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和谷寄雪相处的种种画面……少女神秘又强大,像一只优雅的大猫,平日里懒洋洋的,却能突然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让人一边心惊于她的危险,一边又会被她的美丽吸引,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观察得更清楚些。 他的心跳也像那温泉水一样被撩拨,不知道谷寄雪沐浴时会是什么样子?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涌上心头,混合着羞赧与好奇,像刚钻出湿润泥土的水草,少年本就松动的心扉慢慢地被水草攀援缠绕。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江明月连忙甩甩头,将这份陌生的悸动压下去,这样意淫别人简直猥琐至极,非君子所为,万不能再胡乱想下去! 压下纷乱的思绪,江明月的动作快了很多。胡乱将打湿的衣服搓了两把,也顾不得干不干净,就用内力烘干后重新穿在身上。 谷寄雪的速度也不慢,同样用内力烘干头发,准备回去。两人碰面后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准确地说是江明月自己有些尴尬,谷寄雪一点都没有被影响。一看到少女,他脸上刚消下去的热意,此刻又慢慢爬上耳根。 谷寄雪不知他心中所想,考虑到海边的岩洞离得太远,她决定还是带江明月回溶洞凑合一晚,她在那里也放过不少驱赶野兽的草药,不用担心会被野兽袭击的问题。 真来了野兽也不怕,虽然吃了果子不觉得饿,但是送上门的猎物,哪有拒绝的道理? 江明月跟随谷寄雪又回到了离开没多久的溶洞,洞内漆黑一片,隐隐约约有水滴低落的声音,月光只能照亮离洞口较近的一片区,他开口问了一句:“寄雪姑娘,我们……要睡在……洞内吗?” 溶洞的扩音效果非常好,他的声音明明不大,却被传出老远又形成回音重新返回来,吓了人一跳。 谷寄雪提醒道:“小声……吵。”江明月连忙点头,放轻声音:“好的……但是洞里很暗……地形复杂……你经常来吗?” 谷寄雪没有回答,而是不容拒绝地拉住江明月的手往里走。江明月被牵住手后呼吸一滞,心脏怦怦乱撞,他一时忘记洞里危险,有些磕巴地小声提醒:“寄雪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先放开我吧。” 谷寄雪充耳不闻,带着人来到了她的根据地——一张用木板搭成的简易床,上面铺着一层干草。看起来不会太舒服,但应该也不会太硌人。 江明月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情:明明洞里很暗,他却能看清洞内的一切。难道这也是那枚果子的效用吗?居然还能够增强自己的视力? 木板床不小,即使睡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但今天一天受到的冲击够多了,江明月并不愿意和谷寄雪共挤一张床。 他在床铺不远处找了一块平坦干燥的地方打坐调息,巩固着暴涨的内力。谷寄雪躺在床上很快就呼吸均匀,毫无防备地睡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溶洞顶部的缝隙,将细微的光芒投射进洞内,黑暗被驱散。江明月结束打坐睁开眼,即使一夜未睡,仍感觉神清气爽。他站起身,为了不打扰到谷寄雪,打算走到溶洞外再活动筋骨。 昨晚仓促逃入,光线昏暗,未曾细看,此刻在阳光的映射下,溶洞内部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忽然他的目光定在某处,凝神细看,高处的洞壁上面似乎刻着许多文字和图案? 江明月心中一动,飞身跃起,选中一块突出的石壁,想要一探究竟。只是这一看,顿时让他如遭雷击,半晌无法思考。 宽阔的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无数的人形图案!这些图案线条深刻流畅,姿态各异,或盘膝吐纳,或静立如松,或出剑如虹——这赫然是一套套精深玄奥的武学图谱! 如果只是武学秘籍,并不会令他如此失态。那起手式、那运劲路线他最熟悉不过,自三岁时就开始修习的剑法,苦练上千日夜,刚认为自己小有所成,就被现实给予痛击,也是导致他流落在这个荒岛的原因——沧溟十二式! 不,又不完全是!这套剑法比他所学的更加完整和精深,更接近剑道本源。它并不叫沧溟十二式,它的本名朴实无华:《断潮剑法》。 在秘籍前面有前辈留下这套剑法的创作原因,大约两百多年前,一位前辈误入此岛,日夜想着如何离开此处,望向潮水翻滚不休的茫茫海域,渐渐失去了希望。有一日他突然产生一个想法:若是能像天神般将大海劈开,是否就能离开这里? 经过千百次的修改完善,这位前辈到死都没有离开这里 。察觉大限将至,才将剑法刻录在石壁上。 在断潮剑法不远处是另一种功法,一部轻功法门,名为《游虚幻步》。这位前辈比留下剑法的前辈更早来到荒岛,为了在荒岛生存下去不断精进自身的轻功,梦到神游仙境后,对武学功法有了新的感悟,创作了游虚幻步这门轻功。 再往后看,壁画隐约可见一个名字《万炁归源诀》,具体内容却不可见。有明显的人为损毁痕迹,大片大片的刻痕,明显是被利器粗暴刮去后的残留,模糊的凹槽和零星的线条,让人再也无法辨认完整的功法。 江明月并不在乎那被抹去的功法。他手指颤抖地抚上断潮剑法,沿着那刻痕移动。 他看到了熟记于心的前十二式,但每一式的转折和内劲的变化,都与他师门所传有着些许差异。十二式之后还有六式他从未见过,那剑意之磅礴,构思之精妙,远超前面十二式。最后一式“归墟引”,仿佛能引动天地之力,吞噬万物,归于沉寂! 如今他终于知道自己剑法的问题出在哪里了,迷雾被拨开,他的祖先或许并不擅长练武,即使对照壁画也能练错走偏,遇到难练的地方直接略过或是简化。 江明月慢慢握紧拳头,心中既是愤怒又充满喜悦。愤怒的是祖先的不求甚解导致他们只能学习残缺的剑法,喜悦的是自己居然有如此机缘,能够修得完整功法。 还有一件事也能在此刻确定:这里就是传说中的蓬莱。据说蓬莱很大,有很多不知名的珍奇异兽和奇珍异植,怪不得自己无法辨识岛上的生物。 江明月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只想感叹一句造化弄人。如此惊才绝艳的前辈们被困死在岛上,他的祖先,一个天赋有限的武者,不仅来到岛上获得奇遇,还能平安回到大陆开宗立派。两厢对比,更显得那些前辈命途多舛。 谷寄雪也醒了过来,看到江明月在壁画前观摩,便没有打扰他,自己找到了洞内滴水蓄积的小水坑进行洗漱。 等她洗漱结束后发现江明月唉声叹气,却不肯离开半步,便也飞跃至江明月旁边。江明月见谷寄雪上来,心中一动,指着那些被毁掉的壁画区域:“寄雪姑娘,你知道这个……秘籍吗?” 谷寄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重复了一遍:“秘……鸡?好吃?” 江明月一哽,没想到少女满脑子都和吃有关。还没来得及解释,谷寄雪指指自己的脑袋:“梳头!”梳子在海边的山洞,并没有带过来,但谷寄雪的要求必须满足。 江明月只能暂时放下对壁画的研究,去给少女梳发,顺便还要陪她打猎。江明月的手指熟练地插进少女浓密的黑发,把打结的地方理顺。 他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情,是不是应该教谷寄雪认字?谷寄雪什么都不懂,现在和她交谈,着实有些费力。等会儿给做点好吃的哄哄她,然后再提出教她识字的建议? 10. 扫盲计划 帮谷寄雪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后,江明月示意少女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走,打猎去!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别的词可能难以理解,但是“好吃的”三个字谷寄雪能瞬间明白其中含义。阳光被叶子分割切碎,洒进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动作比平时还快了几分。起身飞跃落在枝头,扭头看了一眼江明月,示意他跟上自己。 少女的身影矫健地没入林间,江明月失笑摇头,果然食物就是她最大的动力。 今日的猎物是一只肉质肥美的野羊。在这里难得见到一个和大陆长得差不多的动物,虽然它只有一个尖角,但江明月还是决定喊这种生物野羊。 这次处理猎物他格外地认真,先是将野羊的血放尽,免得吃起来腥味太重。又将皮完整地剥下来交给谷寄雪,谷寄雪会硝皮,以后自己还要学习石壁上的功法,不知要在这里生活多久,制作储备一些动物皮革,有备无患。 他们回到了谷寄雪长期生活的山洞,洞里有两人收集的各种调料。近日他们新发现了带着辛辣味的草叶,谷寄雪原本用这种草叶驱赶野兽,没想到居然还能吃。 江明月打算做烤全羊,将有限的各种调料揉碎了涂抹在肉上,将羊肉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炙烤。谷寄雪疯狂加柴,想让火焰更猛烈些,她闻到了肉的香味,迫不及待想要尝尝烤全羊的滋味。 没想到柴火太多,空气无法流通,灶火越来越小,眼见着就要熄灭,她急得去拽江明月的袖子:“没……没了!” 江明月正在处理蘑菇和野菜,分辨哪种有毒不能吃,感受到衣袖被拉扯,他顺着少女指的方向看去,无奈地想捏自己眉心,但手上都是泥巴,做不出这个动作。 他将手里的野菜和蘑菇交给少女:“你记得把根去掉,留下叶子就行。蘑菇撕成小块,分辨一下哪种不能吃,不能吃的要扔掉。” 他已经说得很慢了,还是怕谷寄雪没听明白,毕竟少女两个眼珠子黏在烤肉上不舍得移开。他又不放心地重复一遍,少女点头去接木盆。 江明月将木材拿出来一些,拯救了快要熄灭的火苗。由于是用石板烧烤,导热性不如铁板,耗时更长。谷寄雪处理完野菜和蘑菇后,又跑过来盯着石板上的烤羊。 烤肉散发出果味和辛辣香味混合的气味,表面滋滋冒油,江明月连忙给烤肉翻面,避免烤糊。谷寄雪不敢再去碰灶火,害怕自己帮倒忙,眼巴巴地守在火堆旁边,鼻翼不停地翕动,想要多捕捉些香气。 随着肉香味越来越浓郁,辛辣味也弥漫了整个洞穴,谷寄雪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刺激的味道,忍不住打喷嚏,最后逃离了厨房。 江明月也没好受到哪里,山洞不通风,他被辣得两眼通红。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还是尽职尽责地给烤羊身上划出刀口,让调料更好地入味。 谷寄雪在洞外搭起的架子上做蔬菜汤,她学着江明月的样子放进果子和盐水,尝了尝味道,奇怪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将汤吐了出来,步骤都对啊,怎么会这么难喝? 心虚地将汤全部倒掉,看向山洞,江明月一时半会应该出不来把,干脆再去找一点野菜和蘑菇,等着江明月出来让他做菜汤。 江明月将烤好的肉放在巨大的叶子上,那叶子比人还要大,放一只烤全羊绰绰有余。就是一个人不太好搬出去,江明月喊谷寄雪进来,小心不将叶子弄破,把烤全羊抬到洞口的宽阔地带。 江明月一边叮嘱谷寄雪别吃,温度太高了,还需要等等,另一边马不停蹄地开始煮菜汤。谷寄雪心中很介意刚才的失败,偷瞄江明月的操作,看了半天也没发现自己刚才错哪了。 做饭真是天底下最难的事!生火难,甄别调料更难。算了算了,每个人都有不擅长地事,做饭这种事还得靠江明月,只要江明月在,她就不用担心吃的问题! 江明月煮好汤,扭头就看见谷寄雪乖巧地蹲在叶子旁边,一动不动,完美遵守他的要求。心底软了几分,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孩,如果谷寄雪能不打他那就更好了。 “给,尝尝!”江明月用石刀切下一块看起来烤得不错的肉递给谷寄雪。 谷寄雪接过,很信任地咬了一大口,江明月没有骗她,真的很好吃!虽然吃了几口后舌头和喉咙都火辣辣的疼,但还是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吃。 江明月看到谷寄雪辣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还不肯放弃进食,感觉有点好笑,盛了一碗汤递过去:“太辣的话可以喝点汤。” 谷寄雪敷衍地点点头,接过汤一饮而尽。看她吃得开心,江明月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了点把握。 吃饱喝足后,他并没有收拾残局,而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几根烧焦的树枝,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画下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谷寄雪对没有见过的东西果然很感兴趣,凑上来看他在做什么。江明月抓住机会:“寄雪……”他指着自己写下的字,又指指谷寄雪,“这两个字叫寄雪,是你的名字。” 谷寄雪有些困惑,她不明白这黑乎乎的线条为什么是她。少年继续耐心地解释:“这是字,用来记录的东西,你的名字可以被记录下来。” 江明月绞尽脑汁,尽量让这场教学通俗易懂:“我们学习了同样的文字,就可以更好地交流了。” 这句话谷寄雪理解了,随即提出自己的疑问:“我们就……在交流!” “我们这只是勉强能够交流,无法很顺畅地理解对方的意思。寄雪姑娘,我说话一快,你是不是就听不懂了?”江明月想通过举例的方式让谷寄雪明白。 谷寄雪眼睛一眨一眨的,扭头看向远方。她并不想学,看起来很难的样子,而且感觉对自己没多大用处。 江明月大概明白了谷寄雪想要逃避学习,只能诱哄着她慢慢来:“刚才的肉好吃吗?” 谷寄雪听到“吃”这个字眼,立马扭回来,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以后如果还想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就要跟着我习字。如果能够学会《千字文》,我会给你做更好吃的东西。”江明月决定用儿童 启蒙教材教谷寄雪认字。 这段话有点长,谷寄雪思考了半天才将江明月说的两个东西画上等号。看了看石板上的线条,又看看叶子上的食物残骸,一咬牙答应了下来。 见她愿意配合,江明月也不打算逼得太紧,今天就先从名字教起,慢慢地引起少女学习的兴趣,后面的启蒙会变得轻松许多。 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谷寄雪开始了痛苦的学习生涯。她每日打猎的时间被缩短,其实每次寻找食物并不会花费很长时间,之所以回来这么晚,是因为她喜欢在密林中探索,现在这个爱好被习字替代。 清晨日光微曦,江明月照常给谷寄雪梳头。少女的头一点一点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以前不需要认字的时候,谷寄雪这个点儿起来活力满满,自从开始学习以后,她好像总也睡不够。 江明月是个严格的老师,并不会因为少女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就放松教学任务。谷寄雪的底子太差了,《千字文》两个月了才背到一半,默写总是错字连篇。按照这个进度,一年下来不知道能不能将《千字文》默写出来。 “寄雪,你将我们所学的从头背给我听听。”江明月边给少女梳发边要求她背书。 谷寄雪一听到要考教自己的功课,心中有些发怵,但还是认真地背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额,日月……” 听她吭吭哧哧半天说不出下一句,江明月提醒道:“日月盈昃。” 谷寄雪连忙接道:“嗯嗯嗯,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夏来暑往,秋收秋藏!” “错了,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谷寄雪有点不服气:“为什么秋天不藏呢?不是秋天获得的食物吗?放到冬天会臭的!” 江明月这两个月对谷寄雪天马行空的问题已经习以为常,虽然刚教她的时候就已经解释过这句话的意思了。少女显然没有认真听,现在又忘记了。不过学习就是一个经常巩固的过程,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又耐着性子给少女讲了一遍。 谷寄雪好奇的提问声在寂静的密林里传出去老远,这里鸟鹊不鸣,她的声音像活泼的鸟叫,清脆悦耳,并不让人厌烦。 她认字很慢,但这两个月的学习过程让她与人交流的能力大大提升,慢慢也能说一些长句。 在学习做饭之余,根据江明月的请求,谷寄雪也经常带江明月前往那个溶洞,学习峭壁上的武功秘籍。 剑法的学习比较顺利,虽然当初在沧溟剑派学的剑法有些走偏了,但毕竟基础打得很牢固,现在只是校准自己的错误,学起来并不费力。 让他头疼的是游虚幻步,这门轻功很是高深,总共九重,他跟着秘籍练习了两个月,却连第一重都未入门,让他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天赋。 尤其是看到谷寄雪能将轻功运用得出神入化,他的心变得浮躁起来,自己难道连一个大字不识的野人都比不过吗? 最终他还是压下自己的骄傲,开口向谷寄雪请教:“寄雪姑娘,你不识字,看不懂秘籍,不知如何学会游虚幻步的?” 11. 神兵 谷寄雪正在和地上江明月写出地千字文大眼瞪小眼,听到江明月和她聊天,立马找到了摆脱学习地方法,很认真地回答:“要用心,不然会挨打。” 江明月终于找到机会问出自己长久以来地疑惑:“挨打?是你母亲打你吗?你母亲现在在何处?” 谷寄雪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即回答,她看起来在想以前的事,过了很久才慢慢说:“她死了……被埋起来……又被挖出来…” 谷寄雪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下,手掌支撑着下巴继续说:“我把她重新埋回去……她不能打我了。”说到这里她有些开心:“我更喜欢你。” 江明月早就猜到谷寄雪的母亲应该去世了,可他没想到谷寄雪似乎并不喜欢她的母亲,明明对待母亲留下的遗物小心呵护,还是说自己理解错了意思? 不过这母女俩之间的恩怨情仇他不是很在意,他只想知道如何才能快速掌握这门绝世轻功:“寄雪,这游虚幻步修炼时可有什么窍门?” “什么步?窍门是什么?” 谷寄雪对一些词语的意思还是无法准确理解,江明月换了种说法:“就是你练这门轻功时,有没有遇到什么难点?你是怎么解决的?” 谷寄雪摇摇头:“轻功是什么?” 江明月扶额,和谷寄雪对话就是鸡同鸭讲,他压下不耐烦,将句词一点点拆分解释,“所以这句‘游虚者,非遁形也,乃身合天地之息,意随万物之变。’到底是何意?” 谷寄雪被这一串长句绕得头昏脑胀,直接说不知道又得回去背千字文,为了拖延时间她只能说些自己练武的心得:“不能着急,这里要放空。” 江明月看她指着脑袋说些玄之又玄的话,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追问到:“什么是空?是禅语中的空吗?” “什么蝉?空就是空。空了就会变成风,变成雨,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会忘掉自己。”谷寄雪的回答很抽象,可“会忘掉自己”这句话让江明月若有所感。 他太紧张了,急于求成,恨不得一天就将这些秘籍全部学会。遇到难以理解的地方会变得浮躁,难以静下心钻研,或许这就是自己难以入门的原因。 自己应该结合这位前辈创下这门轻功的心路历程去练习。他通读功法,即使无法理解也先将其记在心中,融入日常生活中训练。 内力非聚于丹田,乃散于周身毛孔。江明月放松下来后,反而能够更好地按照要求调动内力,慢慢摸到了这门功法的门槛。 一年的时间就这样在练剑、识字、学习轻功、钻研菜谱的循环中悄然滑过。 溶洞成为了他们最常去的第二个据点,溶洞内四通八达,各种不知前路的洞口总是会勾起谷寄雪的探知欲。每当江明月练习岩壁上的功法时,谷寄雪都会随意找条路探索。 这日的探索格外地久,江明月已将剑法和轻功完整练习一遍,还不见谷寄雪出来,便顺着少女留下的印记寻找过去。 谷寄雪用小石子摆成箭头,给自己指明方向,免得迷路出不来。七拐八拐不知拐进第几个洞口,终于看到了少女的身影。 谷寄雪正埋头在溶洞深处一个被碎石半掩的角落翻找东西。江明月定睛一看——这里居然有一具完整的白骨骷髅坐在石榻上! “寄雪,小心,这里有人住过!” “嗯嗯,我知道,你看,这个人的骨头很完整。” 谷寄雪在溶洞里到处翻找,寻宝是她的爱好。若是能翻出些岛上没见过的东西,够她开心好一段日子。 可惜这里并不是这具骷髅的居所,只是他选中的坐化之地,除了骷髅身上褴褛的碎布,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东西。 就在江明月这样想时,谷寄雪从石榻与岩壁的缝隙里拖出一个长条状物体。这个长条物体被灰尘掩埋,看不出本来的样子。谷寄雪没有东西能擦,只得用力一吹,灰尘四起,迷住了她的眼。 灰尘稍散,江明月认出了这是什么,快走两步上前,接过谷寄雪手中的东西,用力一拔,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溶洞! 一道寒光骤然亮起,如一泓秋水般照人发寒,却映得洞壁生辉。这是一把剑! 剑身修长,隐有水波纹路印刻其上。虽沉寂多年,却未生锈,锋芒不减分毫,一看就是把好剑! 剑柄处刻着两个古篆小字:“观澜”。 一年的学习让谷寄雪了解了很多常识,她眼睛一亮:“是剑!”她对这种亮晶晶又很锋利的东西十分喜欢。 江明月对这把剑也爱不释手,可这毕竟是谷寄雪找到的,他不能据为己有,忍痛将剑还给了谷寄雪。 哪想谷寄雪只是把玩了几下,又把剑递给江明月:“送你!”她的逻辑很简单,江明月说自己用剑,这一年来他用树枝当剑练了很久,这个真剑看起来更好,很适合他。 江明月接过观澜剑,手指拂过冰冷的剑身,摸到“观澜”二字时,心中猜测这可能是创出《断潮剑法》的前辈的佩剑,毕竟这个岛上似乎只有那位前辈用剑。 江明月将剑抽出,忍不住演练一番断潮剑法,这把剑使用起来很趁手,将剑法的功力发挥了十成十,舞动起来,连空气都被搅动得稀薄。 “谢谢你,寄雪!”江明月郑重道谢,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剑身,有了此剑,他所习的《断潮剑法》的威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谷寄雪又从骨头架子里抽出来一个长条状的东西,江明月来不及阻止,前辈完整的骨头崩落的到处都是。 一只碧玉横笛被抽了出来,玉石塑形打磨时很容易出现裂痕,并且难以保管,一不小心就会摔碎,可这只笛子剔透莹润,一丝裂纹也无。 谷寄雪握住笛子细细摩挲,突然开口吐出两个字:“笛子。“江明月正诧异谷寄雪居然认得这乐器,就听到她继续问:“你会吗?” 江明月点点头,笛子不是什么太难的乐器,自己算不上精通,但吹些简单的乐曲不是什么难事。 谷寄雪 不容拒绝地下命令:“教我。”她的神色很冷,看不出寻到宝地开心,这东西似乎勾起了她一些不愉快地记忆。 江明月张嘴想问原因,随即又放弃,想也知道不是自己惹她不痛快,只有谷寄雪那位母亲能引动她地情绪,别人家事,还是不要打听那么多了。 江明月叹了一口气,谷寄雪真是神鬼不忌,对待死者没有半分尊重,但他们拿了人家的遗物,自然要帮助前辈入土为安。 谷寄雪心情不佳,自是不会帮忙,江明月一个人将能找到的白骨全部收敛起来安葬。他用木头做了一个简易的墓碑,在书写立碑人的身份时,稍一犹豫,还是以徒弟的身份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明月从今往后又多了乐理老师的身份,比起学习,谷寄雪对吹笛子上心多了,只是她实在没什么音乐天赋,两三个月过去,也吹不成一个像样的调子。 每当江明月吹奏一些简单悠扬的曲调时,她会安静地坐在一旁,托着腮,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篝火和少年的身影。 夏去冬来,又是一年光景。 “江明月,你要什么皮做衣服?我觉得这个熊皮很好,冬天穿着不冷。”谷寄雪在冬天来临之际提前筹谋,不仅准备了食物,还打算给江明月做几身衣服。 江明月流落荒岛时穿的那一身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虽然不想当野人,但现在也没得选。若是不愿意用动物皮革制作衣服,只能用宽大的草叶勉强遮挡身体。二者相比之下,冬天自然是穿兽皮好一些。 两人互帮互助,在这荒岛也过得风生水起。尤其是在江明月武功精进之后,遇到一些难以应付的野兽时,也无需慌乱逃窜,两人携手击倒不少神异的动物。 两人之间也会相互切磋,各有胜败。只是江明月不知晓谷寄雪是否用出全力,少女好像并不喜欢和他交手,她更喜欢前往密林狩猎。 溶洞外,月华如水,江明月手持观澜剑,足不点尘,踩着枯叶在林间飞跃。他的速度极快,让人分不清是真身还是残影。突然剑光乍现,凌厉的剑气将树根藤蔓化为齑粉。 随后他又化作一片虚无的幻影,整个人仿佛融入了月光,瞬间出现在十丈开外,落地无声。澎湃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涌,他的武功,成了! 两年年多的苦修,他的实力早已远超当年出海之时,再次面对那紫衣少年,他定能将其击败! 他收剑而立,望向溶洞的方向。洞内,隐约传来谷寄雪断断续续、依旧没什么进步的笛声。 听着那生涩却努力的笛音,看着手中的观澜剑,一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再也无法遏制地疯狂滋长——他好像该回中原了。 他想要再和那人一战,他想看看自己现在的实力,他要回去证明给众人,他的选择没错!强烈的不甘和归意,如同海潮般冲击着他的心房。 只是当目光再次投向洞内那个朦胧吹笛的身影时,狂热的归心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不舍悄然缠绕上来。 12. 不许走 江明月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要提前告诉谷寄雪,说不定还能从谷寄雪这里得到出海的信息。酝酿了好几天,某日他抓住谷寄雪吃完东西心情大好的时候开口询问:“寄雪,我想回去。你知道回去的路线吗?” 江明月的话在谷寄雪心中激起滔天巨浪,她原本大好的心情瞬间消失,有一点惊慌和被背叛的愤怒。 “回去?回哪里去?”她下意识地重复,仿佛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 “回到大陆,中原去。”江明月指着洞壁上密密麻麻的“正”字刻痕。他并没有察觉到谷寄雪的异样,和少女解释到:“我已经离开两年多了,父亲一定以为我死了,我必须回去!我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谷寄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她认得,江明月说那是用来记日的。两年……很久吗?她自有记忆来一直生活在这里,她并不想做出改变,也不想离开这里。 她的目光看向江明月,这人如果走了,自己怎么办?没有人再给她梳头,不会再有烤肉吃,笛子谁来教她?甚至连最讨厌的学习都没有人盯着她做了。 经历过两人相处的日子,再让她回到一人独处,光是想象,那种窒息般的孤独感就令她难以承受。 “不行,你不许走!”谷寄雪摇头,声音霸道不容抗拒:“这里很好,我不允许你走!”她甚至上前一步,抓住了江明月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江明月微微蹙眉。 谷寄雪的眼神不再是懵懂,而是充满了固执和警惕:“大海很危险,你会死的!” 她记得风暴的恐怖,记得海水的冰冷,大海带来的窒息感。大海将各种生物卷起来抛出去,那些生物翻着肚皮漂在海面,若是不小心被打在岸上,就会摔得粉碎。出海就等于送死,她不能让他去送死,更不会让他离开! “寄雪,放开。”江明月试图挣脱,语气也冷了下来,“我必须回去!海上的危险我知道,但我有武功在身,可以一试!留在这里,困守孤岛,非我所愿!” 谷寄雪抓得更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她无法理解江明月的固执,只知道他走了,自己的好日子就没了。 沟通陷入了僵局,谷寄雪拒绝理解江明月的决心,更不可能提供任何关于出海的信息,江明月放弃从谷寄雪这里入手,他决定靠自己,不管如何,一定要离开这里。 他开始利用外出打猎的时间,搜寻岛上的资源。他找到了成片坚韧粗壮的金丝楠竹,这是制作筏子的好材料。 后来又找到了一种树干笔直坚韧的树木做桅杆。他用断潮剑削砍竹木,把藤蔓和树皮纤维反复浸泡捶打,制成绳索,回忆在港口见过的船只结构,笨拙地进行捆扎。 谷寄雪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行动她一开始不明白江明月在做什么,了解到这些东西和出海有关后,只觉得很碍眼。趁江明月不注意,一脚就将那初具雏形的竹筏骨架踹散,竹子滚落一地。 江明月气得脸色发青:“谷寄雪!你做什么!” 谷寄雪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不许走!” 江明月咬着牙,不再与她争辩,默默地将散落的竹子重新收集起来,藏到自己新发现的山洞里继续制作。 然而,当他把耗费了一个月心血做出的竹筏推入海中时,海浪一个助推,竹筏就沉了底,半晌慢慢悠悠飘出几根竹子。 江明月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心也变得和海水一样凉。不过失败并未击垮他,重整旗鼓后,他总结经验,改进捆扎方法,寻找岛上一种树脂作为粘合剂,尝试用处理过的兽皮做成简陋的帆。 时间在一次次失败中流逝,转眼又是大半年过去,墙上的“正”字越来越多,他的造船技术也在失败中缓慢提升。 终于,一个相对靠谱的木船诞生了。主体用木材做框架,内部填充了粗大的竹筒增加浮力,框架连接处用树脂反复加固,将多层 兽皮缝制成的船帆挂在桅杆上。 虽然整条船看起来简陋得可怜,但江明月反复在浅水区测试过,它不会沉船,并且能承受住一般的风浪。 看着这个凝聚了无数个日夜努力制作出来的船只,江明月心中充满了希望。他选了一个风平浪静的清晨,准备前往深水区试船。 就在他将木筏推入较深水域时,谷寄雪的身影出现在岸边礁石上。不知她是何时跟上来的,此刻她面无表情地看向木船和江明月,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谷寄雪向江明月下达了最后的通牒:“不许走,回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听得人发毛。 “寄雪,对不住了!我必须走!”江明月一咬牙,不理会少女的要求,奋力划动简易的木桨,想要驶离岸边。 谷寄雪没得到想要的回答,突然动了。她身影一闪,还能看到一道残影留在礁石上,但人已经出现在木筏旁边。 江明月心中一惊,瞬间明白她要做什么,连忙阻止:“不要!” 可惜这未能阻止谷寄雪的动作,少女跳上木船,内力运转往下重重一踏,那足以承受海浪冲击的木船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同时她击出一掌,桅杆断成两节,巨大的兽皮船帆从空中飘然落下。少女将兽皮踩在脚下,眼神冷漠地看向愤怒的江明月:“我说不许走。” “谷寄雪!!”江明月彻底红了眼!滔天的怒火直冲脑门,带着狂暴的杀意,拔剑砍向谷寄雪。 谷寄雪被暴怒的江明月吓到,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但面对江明月凌厉的攻击,她下意识去反击。 两人轻功师出同门,不分高下。江明月虽有神兵在手却未占得上风,谷寄雪的内力不知高出他多少,少女灵活得如同一尾游鱼,侧身躲过袭来的剑锋后,精准扣住江明月的手腕。 被扣住手腕后,江明月觉得身体一软,全身的内力都朝谷寄雪流去,不免心中大骇,挣扎不止:“你放开我!” 13. 谎言渐生 江明月感觉丹田中的内力如同水中的浮萍,不受自己的控制,被水流一冲就飘向了别处。力量飞速流逝让他恐惧,忍不住挣扎得更厉害。 谷寄雪双唇紧抿,直至江明月再也握不住剑,才松开手。江明月虽然不再被钳制,但因内力瞬间大量流失而脱力,直接摔倒在漂浮着碎木的海水里,整个人狼狈不堪,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见的时候。 谷寄雪站在残破的船骸上,看着水中虚弱又愤怒的江明月,神情复杂。刚才感受到江明月的杀意,她下意识使用了万炁归元诀,并非有意吸取他的内力。 目光扫过那张漂亮又苍白脸,对上那双愤怒的眼睛时,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让她烦躁又有点难过。她只是想让他留下,不让他去送死,这人为何如此不识好歹? 谷寄雪侧过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跟我回去。”随后身影一闪,消失在岸边的密林中。 江明月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屈辱、愤怒和不甘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吞噬。三年多的苦修,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她面前不堪一击!反抗,只会自取其辱。那能吸人内力的邪门功法,是谷寄雪第一次使用! 打不过,逃不掉。残酷的现实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狂热的归心暂时冷却,内心抑制不住的情绪只有愤懑。 他拾起宝剑,回到岸上,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挪回那个黑暗如囚笼般的溶洞中。 接下来的日子,山洞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谷寄雪依旧会带回猎物,但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丢给江明月,而是自己默默处理,即使烧成焦炭也不愿让江明月帮忙。 每日的梳头流程就此打住,她不再坐到那块石头上边晒太阳边让江明月梳头。笛子被她藏在床的内侧,不再每天拿出来吹奏。她甚至不再主动和江明月说话,但也不允许江明月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江明月保持着沉默,他不再试图和谷寄雪沟通,只是机械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练剑和打坐调息,恢复流失的内力。 洞壁上的“正”字还在增加,只是每一笔都比之前刻得更深,带着主人浓烈的情绪。 表面的沉寂之下,是理智的思考和分析。江明月明白,自己不能和谷寄雪硬拼,那将是死路一条。想要离开,必须智取。 他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愤怒和屈辱,主动破冰,向谷寄雪服软。 几天后,当谷寄雪又拖着一只猎物回来时,江明月主动走了过去。依然是一言不发,但他接过了处理食物的任务:“我来做,你歇着吧。” 谷寄雪动作一顿,有点困惑又有些尴尬。但少女很单纯,以为他们就此和好了,江明月是想明白了才愿意和她说话。 江明月见谷寄雪并未抵触他的靠近,在煮肉汤的时候主动认错:“之前是我不对。你说的有道理,大海充满未知,我冒冒然离开肯定危险。谢谢你,寄雪,我不走了,我留在这里陪你。” 他说出这些话时,灵魂从□□分离,飘在空中看着自己满口谎话,表演和行动俱佳。别说谷寄雪没有与人相处的经验,就算有,也不一定能分辨出他的真实想法。 谷寄雪心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见江明月态度诚恳,就认为他说的是真心话。 江明月心中松了一口气,见到谷寄雪态度有所软化,立刻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忙前忙后烹煮食物,力求让谷寄雪放松警惕。 又过了几日,江明月不经意地拿起自己制作的竹笛,吹了一段简单悠扬的调子。笛声在寂静的溶洞里回荡,谷寄雪侧耳倾听,内心是压抑不住的渴望。 没忍多久,她翻出了自己藏起来的玉笛,学着江明月的样子,吹出断断续续的调子。江明月耐心地指导着,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 他甚至主动提出要帮谷寄雪梳头,动作轻柔,一如往昔。不急……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让少女真正放下戒心。 他利用一切谷寄雪视线之外的间隙,执行着他逃离的计划。以寻找枯枝的借口前往竹 林砍伐粗壮的竹子;以寻找新香料的借口收集耐储存的食物;为了度过寒冬制作更多的兽皮…… 每一次外出,他的目光都如同最精密的尺规,丈量着海岸线的曲折,评估着礁石的分布,观察着洋流的走向,记忆着密林中每一处可能的藏身点或障碍。 他表现得很正常,就用这挤出来的零碎时间,拼凑出一个新的木船。他的心中憋着一口气,练武时更加用功,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快了,快了——离他最后的成功只差一步。所有一切都准备妥当,最重要的是如何摆脱谷寄雪的监控。 虽然现在谷寄雪会让他一个人出去,但是如果太久不回来,少女总能找到他。好几次差点被发现秘密,幸好他及时反应过来找到合适的借口。但不能长期这样做,夜长梦多,迟早会露馅。 就在江明月一筹莫展之际,和谷寄雪外出狩猎时,他们遇到一群猿猴。这些猿猴各个身手了得,少说都有二流高手的实力,领头的猴王绝对是一流高手的实力。 两人虽然武功卓群,都有远超一流的顶尖实力,奈何双拳难敌四手,上百个猿猴攻击而来,还是要避其锋芒。 两人带着从猿猴巢穴偷到的东西就跑,回到洞穴才敢研究到底是什么。 偷出来的东西长得很像风干的椰子,外面干枯,顶部被木塞塞得严实,两人将塞子抠开后,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漫出来。 闻到这股酒香,江明月灵光乍现,突然就想出一个绝妙的计划——能不能摆脱谷寄雪,就看这次了。 谷寄雪对这个东西不感兴趣,想把酒液倒掉,留下这个容器盛水。她以前偷过猿猴们用其它东西盛装的这种液体,她曾经出于好奇尝过,这东西苦苦的,并不好吃,不知道那群猿猴为什么会把这个东西当成宝。 江明月拦住谷寄雪:“别扔,我会把它变成很好吃的东西。明天我就弄给你吃。”谷寄雪不疑有他,对江明月很信任,力求不撒一滴地将猴儿酒带回了山洞。 14. 逃离 江明月的一个许诺让谷寄雪期待不已,恨不得明日的太阳早点升起,至于为何不是今天做,自然是因为食材还没准备好。 放好酒后两人继续出来打猎,为明天的食物做储备。江明月盯着眼前雪白的花朵有些踌躇,他想再争取一次:“寄雪,如果是我们两个一起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他抬手拨弄了一下喇叭状的花朵,声音轻柔:“我可以带我去见我爹,你之前不是说想吃元宵吗?我带你去吃,酒糟里撒上干桂花,你一定会喜欢的。” 谷寄雪扔下手中的蟒蛇,踮起脚尖捧住江明月的脸,两人四目相对:“不可以,我会死的。” 这不是信口胡邹,江明月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认真,他被谷寄雪手上的血腥味熏到,不想和她继续对视,忍不住偏过头:“你有什么仇家吗?我可以保护你。” 谷寄雪见他躲闪,心下有些不舒服,刚想强迫他重新把头扭过来,便听见这人说要保护自己。她有些泄气地放下手:“你连我都打不过,不要再提了,我不会让你走的。” 江明月点点头:“嗯,不走。”摘下几朵花扔进背篓里,谷寄雪看了好几眼,这东西从来没吃过,是调味品吗? 江明月看出她的好奇,主动解释:“你不是觉得猴儿酒不好喝吗?这个可以让它变得好喝。” 回去途中他们还在一处树洞里发现了一窝蜂蜜,这种调味的好东西自然不能错过,两人被蜜蜂追的抱头鼠窜,最终成功带走了一大块蜂巢。 岛上的生物凶猛异常,若是普通蜜蜂,内里外放就能震死一片,这些蜜蜂不仅变化阵型抵御内力,还会主动攻击,给了两人不小的教训。 两人回到洞穴时狼狈极了,脸和胳膊肿的不像话,谷寄雪戳了戳江明月的脸,听到到抽冷气的声音,连忙缩回手:“成猪头了,你变得丑丑的。” 江明月捂住被戳痛的地方,反唇相讥:“好意思说我,你也一样!” “哼,我肯定比你好看。” “都被叮成大舌头,就别装了。” 两人互不相让,吵着吵着不知是谁先笑出来,另一个人没忍住也跟着笑出声。笑声越来越放肆,前些天压抑紧绷的情绪在这场大笑中渐消散。 江明月侧蹲在谷寄雪面前,细致地帮她挑出蜜蜂的尾刺:“刺扎在里面,内力无法消肿,等会儿弄干净了,应该就没问题了。” 谷寄雪乖巧地点点头:“我等会儿也帮你弄。” “嗯,好。” 火光在江明月的侧脸打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眉眼低垂,浑身的气质温柔极了。谷寄雪毫不掩饰地盯着江明月看,忍不住开口:“我刚才瞎说的,你不丑,比以前更好看。” 江明月动作一顿,语气里带着玩笑意味:“那你喜欢我吗?” 谷寄雪从不吝惜表达自己的感情:“喜欢!很喜欢,比食物还要喜欢。” 这回答引来一阵轻笑:“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了,我已经打败你的心头好,成为了新欢。好了,刺都没了,你现在运行内里试试。” 内力运行一个大周天,今天受的伤悉数治愈。谷寄雪自告奋勇要帮江明月,可她下手没轻没重,没弄出几根蜂刺,反而将其推地更深。 江明月无福消受,表示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谷寄雪不好意思地围着江明月转了两圈,把她收起来的宝贝镜子递了过去:“用这个吧,看得清楚。” 没想到谷寄雪会把视如珍宝的东西给自己,江明月接过铜镜时心底愈发沉甸,他不确信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镜中的脸变得扭曲起来,看久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次日一切如常,先是梳头再是认字,三年来谷寄雪只背会了千字文,江明月给她讲《论语》和《孟子》时,她完全无法理解其中含义,只能当做故事去听。 接着谷寄雪又拿出笛子折腾,换气换的乱七八糟,但好歹断断续续吹出了一支小调,算是有所进步。 天气很好,正适合出海,不能再等了。 和人大腿一样粗的巨蟒被剥了皮切成一段段,海水做成的粗盐被涂抹在所有肉段上,用作调味的各种果子和辣椒也被接连被涂了上去,烤制时江明月还不忘给蛇肉均匀地刷上一层蜂蜜。 火舌温柔舔过蛇肉,油脂混合着果香弥漫开来,谷寄雪扯着江明月的胳膊让他继续加辣椒,这正中了江明月的计划,他十分配合地加入更多的辣椒。 蛇肉鲜嫩,不多时就能食用。谷寄雪一口咬上去,又烫又辣 ,不由张嘴嘶哈用手扇风,但她不可能放弃这等美食,呛得连连咳嗽,还继续往嘴里塞。 “江明月,太辣了!今天是什么汤,我要喝汤!” 江明月笑着递给她一只木碗:“今天不喝汤,喝这个。” 那是昨天他们带回来的猴儿酒,谷寄雪拿开木碗,拒绝被倒酒:“不要,这个不好喝。” “你忘记我刚才往酒里加了蜂蜜吗?现在是甜的,不苦了,不信你尝尝。” 谷寄雪半信半疑让他倒了半碗,兑了大量的蜂蜜后果然不苦了,甜滋滋的还有一种神奇的气泡口感,好喝又解辣,谷寄雪没忍住喝了一碗又一碗。 江明月见她神色迷离、脸颊绯红,不仅不阻止,反而又给她添了一碗,直到谷寄雪连蛇肉都拿不稳,一头栽倒在地上,他才放下了手中的猴儿酒。 “你怎么了?”他伸手推了一把谷寄雪,见人毫无反应,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昏迷的人。逆光而立,脸埋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篝火熄灭,日转偏西,江明月恍如从梦中惊醒,弯下身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回洞,小心把人放到铺满兽皮的石床上。 他坐在床边,伸手拨开谷寄雪额边的碎发,低声道:“真好骗……” 普通酒水很难让谷寄雪这样内力深厚的武者醉倒,可加了曼陀罗花汁的酒就不一样了。曼陀罗花汁能够起到迷药的麻醉效果,大量的蜂蜜不仅掩盖了酒的苦味,也掩盖了花汁的味道。 他现在可以立刻离开,再也不会有人阻止他,为这天筹谋许久,想象中的激动、兴奋均不存在,看着那人熟睡的面容,心底居然产生几分动摇。 手指顺着额头下滑,划过鼻梁、鼻尖,最后落在温软的唇上,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很好摸…… 俯下身,蜻蜓点水般地触碰一下,江明月的脸颊到耳尖瞬间红透,心脏狂跳不止,触摸禁忌的滋味让他瞬间乱了神,整个人几乎是从石床上弹跳起来,慌不择路的跑出山洞。 被凉爽的海风一吹,思绪才重新冷静下来。登上那艘藏了许久的船,踩在嘎吱作响的夹板上,海水晃悠着拍打船身,目光难从岛上移开…… 就此别过,天涯相隔,江湖难见。 15. 失忆 船只在海上漫无目的的前行,晚上江明月还能够依靠星辰辨别方位,到了白天就失去了可供参考的坐标。 他索性躺了下来,头枕双手,望向湛蓝的天空发呆。思绪乱飞,当初自己还是过于自私了,居然想带寄雪一起走,若是她同意了,说不定两人都要葬身海底。 风浪出现在食物和淡水都耗尽的情况下,遇到那风浪时江明月一扫之前的死气沉沉,打起十万分精神应对,三年前沦落荒岛前也是遭遇了这样诡谲的风暴。 这风暴仿佛一圈结界,将那座神异的岛屿掩藏在海上,只有冲破这层天灾才有获得机遇的可能。 乌云从天穹尽头倾泻而下,太阳的余晖被迅速吞没,海水不再是水,像边境拔地而起的城墙,百丈高、千丈宽,带着碾碎万物的气势兜头拍下。 面对这等天威,小小的船只还不如一片树叶撑得久,海水落下来的瞬间,船体肢解成碎片四散纷飞。 江明月催动内力,在体表凝出一层肉眼难见的护体罡气,牢牢护住己身,他脚踏一片木船残片,和连绵不绝的海浪相抗。 起初他尚有余力,可海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大海永远不会疲倦,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三天,也有可能是四天,无休无止的巨浪将他的护体真气撕开了一条裂缝,此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内力几近干涸,再无法支撑,海水毫不留情地将人卷入腹中。 冰冷的海水灌入口中,鼻腔、耳道乃至每个毛孔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肺叶被海水冻住,他离那层晃动的水幕越来越远,这时候他居然格外地平静,后脑勺传来剧痛,失去意识前,最先想到的是不要随便骗人,不然很快就会遭报应。 “阿达,快来,这好像是个大家伙!”天才刚亮,出海的渔民已经开始一天的捕捞,少年一张黑脸憋的通红,死死抓紧手中的渔网,生怕大鱼从自己手中溜走。 船尾躺着的胡子拉碴老汉烟也不抽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身手敏捷的不像这个年龄段的人,他上前和少年一起拉网兜:“柱子,憋住气,这可不能松手!祖宗保佑,这要是个石斑,咱爷俩今天就能回去换个新渔船了!” 田柱咬紧牙关,后仰压低身体:“要是砗磲或者珊瑚就更好了,那可比石斑还值钱。” 父子俩吭哧半天,终于将网拉了上来,除了一些小杂鱼外,还有一个被水草包裹起来的巨型怪物,田柱蹲下身扒拉那个大家伙:“这不会是巨型海龟吧?” 田庆也一起帮忙拨开海草,一张和死人一样惨白的脸出现在父子俩面前。 “鬼啊!”田柱吓得一个屁蹲摔在船上。 田庆对着田柱的脑袋呼了一巴掌:“你鬼叫什么!这是人!” “就算是人,那也是个死人!”田柱惊魂未定:“阿达,咱们还是把他扔回海里吧,带个死人回去,官府追究,麻烦的很!” 田庆心里也犯怵,这要是带个尸体回去,自己爷俩被当成杀人犯了可咋办?这人身上穿的是兽皮,大概是来自比他们还要贫穷的村落,这种人死了,也不会有谁来追究吧? 说干就干,爷俩把人从网里拽出来,往船舷处推,推到一半便累得气喘吁吁,田柱忍不住抱怨道:“这野人是吃什么东西长的,怎这般重?”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谁知正巧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娘勒,诈尸了!阿达,你快看这人又活了!” 田庆也停了动作,看着那年轻人翻身坐起,浑身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突然像是触动了身体的某个开关,他拼命的咳嗽起来,随之吐出不少海水。 一双漆黑的眼珠,透过凌乱的黑发将他们父子俩缓缓扫了一遍,沙哑的声音冰冷无比:“你们……要做什么?” 父子俩顿时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半天,田庆才小心试探:“小哥你落海了,是我们救了你,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落海的吗?” 江明月眉头紧锁,他现在头疼欲裂,大脑一片空白,居然想不起任何事,只能摇了摇头。 田庆松了一口气:“那小哥,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江明月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江……我不记得了,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 “坏喽,你这是在海里泡太久,把脑子给泡坏了!”田庆直接作出判断,随之又给出建议:“江小哥,你和我们一起走 吧,等上了岸就报官,看能不能帮你找到亲人。” 江明月点点头,他扭头看到渔网里有一抹白色,不假思索地开口:“那是我的剑。” 田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小跑过去将掩埋在水草中的剑找了出来:“还真是一把剑,江小哥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居然还能记得剑,你该不会是什么武林高手吧?” 江明月接过剑,看到剑柄上清晰印着两字:观澜。手指反复摩挲那两个字,好像有很重要的东西……被他遗忘了…… 谷寄雪醒来时,似乎还能感觉到口腔中残留着蜂蜜的甜味,明明是她最熟悉的洞穴,却突然感觉有几分陌生。 “江明月?”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她好像睡了很久,起身下床时腿脚居然有些发软,洞外阳光正好,只是这太阳的角度似乎是晌午,难道自己睡了一天半吗? 洞穴口的火堆早已熄灭,蛇肉七零八落地扔在地上,蚂蚁们忙忙碌碌,汇聚成黑色的小溪,正忙着将肉搬回家。 谷寄雪蹲下身捡起那装着猴儿酒的风干椰子,只一眼她整个人突然僵住,酒液上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蚂蚁尸体。 温暖的阳光打在身上却冰冷无比,手不自觉的痉挛,喉管发紧,呼吸不再顺畅,再也握不住那椰子,酒水落地,四处飞溅。 被酒液溅到的小腿像是被火星子燎到,谷寄雪急促呼吸几次后恢复了行动能力,她要找到江明月,她要问清楚,他为何要杀她! 谷寄雪奔跑在密林中,速度极快,来不及躲避障碍,一路上的树枝和藤蔓在她身上留下不少红痕。 找遍了他们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什么都没有,连那人存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这座死寂的岛上,似乎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 她拼命的奔跑,日升月落,空旷的海滩上风吹散了她的发丝,她面向大海用力喊叫,黑漆漆的海面仿佛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吞没了她的声音。 她瘫软地跪坐在沙滩上,紧握着沙子硌得手疼。她定定地看向海天交界的尽头,一双浅棕色的眸子被黑夜染上阴霾:“跑……想跑到哪里去,我会找到你的。我要你……再也不敢跑!” 16. 离岛 在谷寄雪决定离岛后,洞穴附近的动物便遭了殃,不仅它们守护的奇珍异果被采摘一空,连它们本身也难逃一劫,全部成为了谷寄雪的储备粮,折腾完生物后,还不忘有死物等她关照。 孤岛很大,即使谷寄雪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也从未探索过岛屿的中心区域,她的活动区域严格来说,还处在岛屿的外围,越往深处越危险,类似外围这种不入流的动物也越来越少,那都是强者的地盘。 她现在站着的地方,是母亲去世时她能够探索到的最深处。隆起的土包上长着一棵不知品种的树苗,还记得刚栽下去的时候只有手指粗细,没她小腿高,现在不仅长得和她胳膊一样粗,还比她高出一头,可这生长速度着实比别的树木慢多了。 谷寄雪几乎将低些的树枝薅秃,掌心被染上黏腻腻的绿色汁液,揉烂的树叶散落在坟头,她对着土包踹了几脚:“你现在应该变成白骨了,还有肉的话肯定会被那些东西翻出来啃。” 她撇下一根树枝,蹲下来无聊地戳着坟头的黄土:“你说不要离开这里,会死……是不是在骗我……不想管那么多了,我要走了。骨头再被扒出来就是你倒霉,没人再帮你埋回去。” 林中回荡着她一个人的声音,没有虫鸣,没有鸟叫,阳光见缝插针地射进来几束,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和她的心底一样。 蹲到腿麻才起身离开,不曾回头,不会再来。 谷寄雪行动力极强,她去竹林中带回了一根比成年男子身体还要粗的竹子,各种猎物被她用藤蔓栓成一串,她对这个数量很满意,在夕阳的余晖中,带着所有的家当出发了。 使用内力驱动竹子在海面上横冲直撞,分不清楚方位没关系,认准一个方向一直前行,一定能找到落脚处。 食物吃光了也没关系,她水性很好,钻入海中抓回鱼蟹时,竹子还停留在原处。 炽热的阳光将她裸露的肩背晒到脱皮,谷寄雪从身上扯下一块兽皮盖住脸,舔了舔嘴唇,丝丝缕缕的痛意带着一股血腥味。很渴,从鱼和蟹身上汲取的水分极其有限,再不补充淡水她就要渴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海上漂泊了半个多月,这根竹子的寿命也到了极限,竹身受海水腐蚀和海浪冲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纹,怕是撑不了几天便要成为竹条。 水下掠过几道迅疾的影子,极其灵动,漏在海面上的黑色脊背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身体线条流畅漂亮,它们正在围戏一只海龟。 海龟有磨盘大小,暗绿的甲壳上长满了藤壶,被三四只虎鲸包围着,像只没头苍蝇般乱窜。 虎鲸们不着急杀死它,来回顶撞它的腹甲,将它当成消遣的玩具,又突然将它抛向半空,又看着它扑通一声砸回海里。它们发出悠长的叫声,声音穿透海水,像是在笑。 海龟被戏弄得昏了头,辨不清方向,猛地一头扎向海面上那截漂浮的竹子。 谷寄雪身下的竹子剧烈震颤,她有点脱水,这一撞险些被掀翻入海。一阵令人牙酸的裂响后,出现一道贯穿整个竹身裂缝。 海水汩汩涌入,竹子顷刻间没入海中,干渴的喉咙被咸涩的海水灌满,谷寄雪运作迟缓的大脑恢复了几分清明,与海龟四目相对时,迸发出强烈的杀意。 全然不顾几只虎鲸,像一只凶猛的鲛人,双臂一展,锁住了逃跑的海龟。手指抠进海龟颈侧与甲壳连接的软肉里,海龟吃痛挣扎,搅起大片浑浊的气泡。 谷寄雪将海龟拽出海面,内力倾泻而出,海龟被震碎了内脏,四肢软绵绵地耷拉在龟壳上。 谷寄雪张口咬住海龟的脖颈,海龟血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却不怎么咸,刺痛的食道被抚慰,她用力吸吮,想要榨干这只海龟畜全部的血液。 那群虎鲸围了上来,它们并未因为谷寄雪抢了猎物而愤怒,反而对这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生物好奇极了。 一共五头鲸鱼,领头的雌鲸体型最大,身躯泛着油亮的光泽,背部漆黑如墨,腹部雪白似雪,黑亮的眼睛嵌在黑白分明的头颅两侧,眼后各有一块椭圆形的白色斑纹,高耸的背鳍割开海面,它浮了上来换气。 谷寄雪警惕地看着这只领头虎鲸,海洋里的生物比陆地上大得多,力量自是不容小觑,喝了海龟血后体力得到了补充,她在心里默默计算自己打赢五头虎鲸的可能性。 不是对自己不信任,海里施展不开,它们鱼多势众,要不还是跑吧…… 行动还没付诸实践,一只体型较小的虎鲸猛地下潜,从她身下穿过,用宽厚的背脊将她整个人托出了水面。 谷寄雪一愣,虎鲸的背脊宽阔而平坦,像一艘稳固的小舟,她带着迟疑伸出手,拍了拍那光滑的背部。身下的虎鲸发出哼唧叫声,连带着周围的鲸鱼一起 鸣叫起来。 它们开心极了,像是一群捡到可爱流浪猫的人类,手舞足蹈地商量着如何养活这只小猫。 它们将谷寄雪护在中间,会捕猎各种奇怪的海洋动物给她吃,遇到可怕风暴时总能找到最平静的海面休整,直到雨过天晴才带着人类继续上路。 谷寄雪现在的日子过得比抱着竹子漂流安逸多了,这群黑白相间的大鱼似乎是海洋中的霸主,跟着它们再也没有被其它大鱼追杀过。 这群大鱼相当聪明,相处了半个月就能理解谷寄雪的需求,甚至能听懂简单的指令,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生活得分外和谐。 谁都没想到分别的日子来的如此突然,又一起在海上度过两个多月,虎鲸们围猎一只海豚时,追着海豚遭遇了一个庞然大物。 五只虎鲸身长加在一起也不过那船一半的长度,海豚往船边的渔网中撞,它宁愿被人类抓住也不想落入虎鲸口中,有些人类不吃海豚,说不定等虎鲸走了,自己还有一条活路。 “王麻子快来看啊,那些黑白大鱼在捕猎海猪,你说稀奇不稀奇,海猪在向我们求救嘞!” “老子叫王贵,再敢喊王麻子信不信我削你。” “知道了,知道了,唉王麻子你看那是不是个人啊?” “妈的,你故意找茬是吧!”王贵怒气冲冲一把揪住张文的领子作势要打,张文连忙告饶: “我错了,再也不喊了,可你看啊,海上是真有个人!” “有个屁的人,那黑白大鱼有多凶你又不是不知道……”话说到一半,声调陡然拔高:“他娘的,好像还真是个人!” “那人居然骑在大鱼背上,天呐,能驯服那么凶猛的鱼,他不会是海妖吧!”张文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王贵你在这里守着,我现在就去找老大。” 王贵扒在船沿儿看着海上的景象啧啧称奇:“快去快去,快找龙老大来看看。” 虎鲸们认识这东西,会和它们抢食物,但是又打不过,遇到只能躲开,硬碰硬只会受伤。它们想带着谷寄雪离开,不料人类却跳入海中游向那庞然大物,一直当坐骑的那只虎鲸见状有些着急,想要把她驮回来。 领头的雌鲸发出长鸣制止了年轻的后辈,它看了看船上的人类,又看了看谷寄雪,心中已是了然,唤回年轻的虎鲸,带着族群掉头,消失在蔚蓝的海水中。 17. 砸场子 谷寄雪对虎鲸的离去并不意外,族群不同,她无法和这群黑白大鱼永远生活在一起,迟早都会分离。眼下重要的是她在船上看到了同类,江明月告诉过她,他们都是“人”。 她靠近大船洒下来的渔网,拽住网绳,脚下借力施展轻功,三两下飞身到了甲板上。王贵看到大变活人吓了一跳,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刚才还离自己十几里远,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和自己站到一起了? 原本还在甲板上聊天扯淡的一群人立即警戒起来,从水桶里、帆布下、草甸中,各种出其不意的地方抽出砍刀、棍棒等一堆乱七八糟的武器。 他们收缩包围圈,如临大敌地围住谷寄雪。谷寄雪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她对敌意和杀意感知极其敏锐,这是多年和野兽搏杀练就的本领,她坚信自己不会判断错误,秉持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开打。 顺势夺下离她最近一人手中的长棍,一个横扫打飞实力偏弱对手的刀枪剑戟,有点实力的人手中兵器未被震飞,一窝蜂上去想要以量取胜。 这种水平的虾兵蟹将,还不如岛上的白鹤给谷寄雪带来的威胁大,长棍灵活得像一只游隼,穿梭在人群中,只留下看不清的残影,精准的痛击了迎面冲上来的人的鼻梁,几人倒地捂住流血的鼻梁。 谷寄雪背后仿佛长了眼睛,拎起长棍从肩膀处斜穿而下,挡住了袭击她的砍刀,以肩膀为支点用力一个震棍,抬起的棍子正好打在背后偷袭者的下巴上,那人只觉得牙尖发酸,吐出的血中混合着白色物体,过了会儿才感受口腔中的尖锐剧痛。 被打落武器的喽啰赤手空拳上来,被谷寄雪一脚一个踹飞,船老大带着一群人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地狼藉。 王贵拖着断腿爬到来人身旁:“老大,这个野人太邪乎了,她是来砸场子的,二话不说就揍我们!” 船老大是个女子,身高傲视大部分成年男性。她身着棕褐色劲装,腰际挂着一条九节鞭,蜜色皮肤,五官英气,她扫了眼地上横七竖八哀嚎不断地兄弟,一开口气势十足: “这都是你们自找的,我不是说了不许随便动手,碰到高手有你们苦吃,真以为这片海上咱们是无敌的?” 王贵鼻血糊了一脸,听到老大这颠倒黑白的话有些傻眼:“老大,不是啊,我们没动手,明明是她先......” 跟在女人身边的清瘦男子打断了王贵的话:“帮主还会冤枉你们吗?这位姑娘只身一人从海上而来,不仅驯服海中凶物为己所用,还一人对阵你们几十人不曾落入下风,这等高手怎会无缘无故对你们这群小人出手?” 王贵闭嘴噤声,这是帮主看出野人实力不凡,不想结仇,只能把错推到他们身上。 男子上前递上手绢:“姑娘莫让这群腌臜之人的血弄脏了手。” 男子和这船上其余人的画风迥然不同,别人为了方便行动穿的都是深色劲装,首领也不例外,只有他穿着青白色长衫,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用玉冠扣住,耳垂上还穿了洞,挂着一对青色流苏。 他肤色苍白,唇色浅淡,眼底带着一抹青色,看样子身体不是太好,偏他气质温和,语气温柔不带敌意,谷寄雪听不太懂一些词语的意思,但大致明白这人是在帮自己说话,所以并未拒绝递过来的手绢。 男子见谷寄雪接受了示好,想要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斗胆请教姑娘姓名,还有不知姑娘从何处来,又要前往何处?啊,忘记自我介绍了,在下姓离名若苦。这位是我们大当家,敬依凡。” 敬依凡点头示意,谷寄雪认认真真将手擦干净,很自然将帕子还回去,原本游刃有余的离若苦被她这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不知该不该接。 谷寄雪全然不会内耗,对方没眼色,她便直接将帕子塞了回去,和这群人的老大对话:“我叫谷寄雪,来自一座海岛,要去找人。” 敬依凡继续追问:“不知是附近哪座海岛?姑娘要找何人,和那人可有什么恩怨?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 “海岛就是海岛,难道还有名字不成?我要找的人叫江明月,你们认识他吗?”谷寄雪不知客气为何物,听到对方要帮自己,便将情况托盘而出。 敬依凡见她单纯,问什么就答什么,心中有了盘算,她面上功夫做得极好,适当表现出些关心: “看 姑娘穿着应该来自较为偏远的岛屿,那种岛屿没有名字也正常,至于你要找的人,只有名字怕是很难找到,整个西南那么多人,说不定能找出几百上千个同名的人。” 谷寄雪听她这么说,心中生出些许迷茫,她只知道姓名,其余信息一概不知,甚至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确定。万一那人已是死了,或是和自己上岸的方向不同,去了其他地方可怎么办? 敬依凡发现谷寄雪虽然武力值超高,人却不怎么聪明,对待陌生人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情绪全部写在脸上,这种人太好拿捏了,她开口给出建议: “加入我们海龙帮怎么样?我们帮在整个西南也算数的上号的势力,我们有很多兄弟附近的州县做生意,可以帮你顺道打探这个人。” 谷寄雪不是傻子,不相信有人一见面就会对自己如此之好,即使是关系不错的江明月,一开始讨好她,也只是为了在荒岛保住性命,恰巧她也喜欢那张脸,不计较罢了,可这群人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你们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加入你们,你们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敬依凡暗道自己看走了眼,本以为这人好忽悠,先让她入帮再说,没想到人家只是性子直,自己绕来绕去试探反而浪费时间,不如直接表明态度: “海龙帮里除了若苦,没几个能用的人,你武功不错,我想让你加入我们,帮我们抢地盘。” 谷寄雪认为这种事情对自己并无危害,干脆的答应下来:“可以,只要你们能帮我找到人,我也一定会帮你们。” 敬依凡心情大好,一把拦住谷寄雪的肩膀,带人朝船舱走去: “以后你就给我当妹子,是我们海龙帮的二当家!你看你这身兽皮被海水腐蚀的破破烂烂,走,现在就去换衣服!若苦,你安排人打扫一间舱房出来,再调几个人照顾寄雪。” 离若苦面带微笑应好,目送两人离去,并未因谷寄雪一来就取代了自己的地位而有所不满,他指挥跟随过来的人救治伤员。 看着那些鼻青脸肿、骨折哀嚎的伤员,不由惊叹于谷寄雪的下手狠辣和不俗,看来这次他们必定要满载而归了。 18. 入伙 浴桶里的热水有些微烫,谷寄雪泡进去后,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海水干涸后结在皮肤上的细末被洗去,皮肤重新获得呼吸权,浑身轻松,连骨头都变得轻飘飘的 直至热水变成凉水,她才从浴桶中走出,浑身上下湿漉漉地滴着水,转头见屏风上搭着的一套玄色劲装,自己穿习惯的兽皮却不见了。 她拿起衣服折腾了半天,连上下都分不清,抬脚开门就走,打算找人拿回自己的皮衣。 守在门口的婢女见她不着寸缕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将她拉回屋内,堵住房门:"二当家的,您怎么不穿衣服到处乱跑?” 谷寄雪理直气壮,全然不觉得自己光着身子有什么不妥,她指着被揉成一团的衣服抱怨:"那个很难穿,我要穿我原来的衣服。" 小丫鬟即使生活在水贼窝里,也不曾见过如此大胆袒露的人,脸皮羞的通红,不敢抬头看谷寄雪,只是低着头急声哀求:"二当家的您行行好,那兽皮在海里泡了那么久,早就不能穿了,您先穿这个成不成?" 谷寄雪难以理解她惊慌失措的行为:"你怎么如此紧张?”小丫鬟只觉得眼前白的晃眼,连忙捡起衣服往她身上推。 谷寄雪倔脾气也上来了,她很讨厌被强迫,坚决不肯穿这套繁琐的衣服,小丫鬟急的直哭:“您别为难我了,大当家的让我好好伺候您,你这样出去我会被打死的。” 谷寄雪见她眼泪啪嗒嗒往下滴,一些被遗忘的记忆清晰了几分,刚被忤逆的火气顿时消散了大半,有些别扭地开口:“你别哭了,穿就穿,这有什么好哭的!” 船上女人的衣物很少,丫鬟服饰不适合谷寄雪的身份,只能找来敬依凡衣物,敬依凡身高不输成年男子,因而衣服不是太合身,略有些宽大。 谷寄雪觉得这衣服穿起来不舒服,提了不少要求,带子不能勒太紧,袖口不能扎死,裤脚要扁起来。小丫鬟手忙脚乱地伺候她穿上那套玄色劲装,袖口处只松松挽了个结。 穿好后她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没有太强的束缚感,勉强能接受。小丫鬟觉得新来的二当家简直比泥鳅还难按,又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便用孩子般的口吻和谷寄雪商量:“我帮您把头发擦干,梳好以后刚好可以参加接风宴,您看可以么?” 谷寄雪点点头:“可以,但我要用我自己的梳子。”小丫鬟很快反应过来谷寄雪说的东西,连忙接话:“我给您放在梳妆台上了,您包袱里一共三样物件,您等会儿看看对不对。” 小丫鬟换了几条沐巾才将谷寄雪浓密的黑发擦干,谷寄雪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定定地看着台上地铜镜。 和自己随身携带地那只小镜子全然不同,银色的铜镜被打磨的光滑无比,映照出的事物纤毫毕现,这是她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长相,只觉得镜中的人陌生极了。 她拿起小铜镜询问:“为何我的镜子照不清楚。”小丫鬟看了眼昏黄的镜面回答道:“这把镜子看起来很多年没打磨过了,镜面都花了,没法再用了。不过这镜子背面还镶着不少宝石,买时定然花了不少钱,当真有些可惜。” 小丫鬟应谷寄雪要求拿起缺了齿的梳子给她梳头,边梳边介绍自己:“二当家的,我叫秋菊,今年十五岁。” “嗯,我叫谷寄雪,不知道多少岁。” 秋菊手下动作一顿,没想到她会如此认真介绍自己,就像两人是平等的一样。梳子梳开打卷的发丝,秋菊没忍住说道:“您这卷发很少见,听说西北那边的胡人和蕃人才会有这种头发。” “胡人和蕃人是什么?” “和我们不是一个种族的人,听说是未开化的蛮族,比不得咱们。” 谷寄雪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拒绝秋菊对她的头发瞎折腾,点名要扎马尾。秋菊替她挽好头发后,用一根深色布带扎紧,谷寄雪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和江明月的发型很像,她很满意。 谷寄雪带着秋菊前往办宴会的船舱,途中遇到不少忙忙碌碌的海龙帮帮众,今天消息传疯了,他们听说新来的二当家身高七尺,长相酷似海猴子,下手狠辣,遇到了要赶紧躲开,多看一眼,就有可能被打断手脚。 万万没想到洗干净脸的二当家容貌如此出众,说是天仙般的人物也不为过,西南两府十四州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这叫他们更不敢看了,之前被他们抬回来的兄弟还在床上哀嚎,他们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最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知道哪种人不能惹。 可不敢表现出轻浮姿态,若是被二当家抓到把柄,扔去海里喂鱼,传到大当家那里,大概只能得到句活该。 "都在这偷懒当乌龟是吧!"敬依凡从船舱里走出来,一巴掌拍在最近一个帮众的后脑勺上,语气中带着笑意,可话内容却满含警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谁再敢这么直勾勾盯着人看,就把你们的眼珠子抠出来当鱼饵。新来的二当家叫谷寄雪,以后回了寨里也给我夹紧尾巴,不得怠慢,听清楚没?" 帮众们只觉得脖颈发凉,敬依凡这人从不和他们开玩笑,言出必行,以女子之身统治整个海龙帮,将松散的盘龙寨凝聚一心,其余几位当家被她压制的死死的。 成为海龙帮话事人之前,因着性别原因没少吃苦头,待她上位之后,自然不允许旁人看不起女子,甚至为了巩固地位,她的手段与魄力更是甚于多数男子。 在场帮众连忙点头如捣蒜,齐声回应:“听清楚了!” 敬依凡冷笑一声:“还在这里待着作甚,滚去该干嘛干嘛!” 一群人悻悻散开,离若苦手搭在她肩膀上安抚:“莫要生气,不是说要为寄雪姑娘接风洗尘吗?” 敬依凡情绪转变极快,面上神采飞扬,兴致高昂地拽着谷寄雪往里走:“妹子快来,咱们边吃边说。” 晚宴十分丰盛,扇贝、螃蟹、海螺、海虾、蛏子被几炒得油亮,热气腾腾的肘子、烧鸡、蒸鱼、排骨汤把桌子堆的满满当当,足以证明主人的诚意。 敬依凡不仅为谷寄雪布菜盛汤,还亲自替她斟酒:“吃的可还满意?” 谷寄雪第一次吃到如此丰盛的食物,面对问话只一味的点头,不管敬依凡给她夹多少菜,都来者不拒通通吃下,直到盛满酒液的杯子被推到她面前时,才唤回她的注意力。 她对酒没什么好印象,江明月用这个东西算计了自己,可不能在这东西上再栽跟头。谷寄雪推开酒杯:“我不喝。” 敬依凡也不勉强,自己拿起酒杯喝了个底朝天,离若苦见状,连忙给她满上,她一连喝了三杯才停下,凑近谷寄雪说道:"妹子,明日的货可不好弄,那商船雇佣了三个镖行,三个领队镖头都是一流高手,你给姐姐交个底,你到底处于个什么水平?" 谷寄雪吃饭很快,这会儿功夫,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放下手中筷子,疑惑开口:“什么什么水平?我不知道。” 敬依凡压住心下的烦躁,解释道:“咱们这样的习武之人,根据功力高低被划分为不同的境界,普通武者从下至上分为五流、四流、三流、二流、一流。 四五流是三脚猫功夫,连内力都不曾练出。三流练出内力,刚入门。二流融会贯通小有所成,一流勉强担得起一声高手,行走江湖足够用了。” 敬依凡说着觉得有些口渴,又灌下一杯酒后才继续讲:“一流之上是顶尖,这样的人是各大门派的翘楚。顶尖之上还有绝顶,那是各大门派的掌门才能达到的境界。 绝顶之上,便是宗师之境,只有像少林、峨眉那种大门派的掌门才能被称作宗师。大宗师之境,整个东陵大陆,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至于羽化和登仙两境只存在于传说中,我怀疑这是编出来诓人的。” 谷寄雪听得认真,敬依凡说完她便询问:“你是什么水平。” “我自然是一流!” “你这样的我可以打十几个。”想了想谷寄雪补充道:“在完全不受伤的情况下。” 敬依凡一口酒没咽下去差点喷出来,她气笑了:“我可和你今天揍的那群乌合之众不一样,都没交过手,这么说未免过于狂妄自大。” “那要揍你一顿才行吗?可是我不想打你,这次的饭很好吃。”谷寄雪对给自己提供食物的人很宽容,怕给人打坏了,下顿饭没着落。 敬依凡一掌拍在桌子上,倏地站起来:“那就来过两招,让我看看是不是和你说的一样!” 不等谷寄雪回应,敬依凡旁边的人按住了她的手,小声安抚:“阿蛮,莫要动怒,不是还要说正事吗?” 离若苦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人坐下。敬依凡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位置上,徒留谷寄雪摸不着头脑。 离若苦重新给谷寄雪盛了一碗汤递过去:“大当家没别的意思,只是忧心明天的任务,担心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谷寄雪端起碗一口气喝光,手一伸:“再来一碗。”她使唤江明月使唤惯了,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妥。 离若苦连肉带汤又盛了一碗:“若是只有一个镖局我们还能应对,没想到这次是三个镖局,我们这边人手就有些不够看了。”他边说边看谷寄雪的神情......什么都看不出来,还在埋头苦吃。 “寄雪姑娘,我们直说了,明天需要你打头阵,带着人率先攻船,能缠住一个镖头即可,剩余的我们自己处理。” 谷寄雪停下动作,桌上众人以为她不愿意,还想再添些保障让她放心,只听她问到:“怎么知道谁是镖头?” “自然是实力最强的,换个说法,就是你觉得对付起来最难缠的。”离若苦又想到一些别的注意事项:“以自身性命要紧,把水搅混方便我们登船,待抓住商船的主人,他们都得束手就擒。” 谷寄雪终是吃饱了,她接过秋菊递来的帕子擦干净手,一口应下这个任务:“好,我去。不需要带人,他们没什么用,我一人即可。” 19. 女为上 谁都没将谷寄雪最后说的话当真,既然她已经答应,后续将按计划行事。 宴席结束后谷寄雪并未回船舱,那样窄小的空间待久了让人压抑,将秋菊赶走后,她一人在甲板上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盘腿坐下。 海风腥咸,空中挂着一轮清冷冷的斗大圆月,突然觉得有些无聊,还是和江明月待在一起有意思,虽然认字很烦,可他会吹笛子会讲故事,把他抓回来后要怎么回岛上呢? 虽然自己的记忆力很好,从不迷路,可海上并未留下能让她返航的标记,要不到时候回海里把那群黑白大鱼抓回来,让它们带路? 胡思乱想一通后,她从腰间拔下玉笛,没什么音准的调子流淌开来,附近佯装不在意却偷偷窥伺的帮众们突然被魔音穿耳,好奇心荡然无存,作鸟兽散,免得继续被折磨。 吹尽兴后,谷寄雪站起身拍了拍灰尘,别好笛子打算回船舱。船内建筑大多相似,这并未干扰她的判断,方向准确的前往自己的船舱。 此时夜露已重,除了值夜人,多数人已回舱休息,海浪声规律单调,因而突然出现其它不同的声音时,便格外引人注目。 谷寄雪起初并未在意,岛上生活危机四伏,不少奇异的生物利用叫声或怪异的行为引起猎物注意,再出其不意的将之捕获,所以对她来说好奇心过重不是好事,很容易丢掉性命。 可那声音过于奇特,痛苦里带着几分欢愉,听起来有些熟悉,慢慢的和脑海中一道清瘦的身影重合……这一船的人实力都不怎么样,没人是她对手,所以去看看也无妨吧。 以谷寄雪的功力,只要她想,就能做到落地几乎无声。故而当她找到声音来源,甚至将门推开一条缝时,屋内专注的两个人都未发现。 顺着门缝看进去,瞳孔骤然放大,屋内的场景让她整个人钉在原地,推门的手僵在空中。 舱房正中那张不算宽的罗汉床上挤着两个人,敬依凡正跨坐在离若苦身上,离若苦那身青白长衫从领口一直滑到肘弯,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 玉冠歪斜,再也约束不住浓密的青丝,黑发散落铺在榻上,鬓角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脸颊,白日里苍白的脸透出病态的潮红。 他的双手被束缚起来绑在榻上的横梁处,胸膛剧烈起伏想要控制气息,嘴唇紧抿不肯发出声音。 敬依凡衣裳倒是齐整,她一手掐住离若苦的脖颈,一手执鞭。鞭子不是她常用的铁质九节鞭,而是用不知名的动物皮革制成的皮鞭。她用柄手划过身下人的胸膛,漫不经心地开口:“舒服么?还要不要?” 离若苦被掐的说不出话,只得用一双眼睛哀怨的看着她。敬依凡压低身体:“哎哟,怎么又哭了,白天我唱红脸让你当好人收拢人心,晚上也得收拢收拢我的心吧?” 她松开离若苦的脖子,转而捏住人的下颌,侵略性十足地落下一吻。 离若苦的声音软得如同化开的蜂蜜:“阿蛮,莫要作弄我了,好好疼疼我。” “心肝,你再叫叫我。” “阿蛮……好阿蛮……我还想要。” 皮鞭抽在身上留下肿得发烫的红痕,突然敬依凡止了动作,按住身下的人:“说实话,你觉得谷寄雪怎么样?” 离若苦眼神迷离:“什么怎么样?” “她长得这么好看,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旁人长什么样我都不喜欢,我只喜欢你这样的,她们都不会你这般……” “今日我见你冲她笑了很多次,还以为你有什么想法。我这人很开明的,当初是我强迫你,要是以后你有了喜欢的人,我绝不拦你。” 离若苦听了这话清醒几分,激动下扯断绑住他的绳子,一把拽住敬依凡的手腕,话语中带上怒气:“你什么意思?嫌我烦了找个借口想打发我走?” 敬依凡见他恼了连忙坐下哄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你不愿……” 离若苦气急,泪水又是扑簌簌落下:“不愿意怎会陪你玩这些东西?上次你要玩水里的,我都未拒绝,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我只想和你一起安安稳稳过好日子,你再说这种话我真要恼了!” 敬依凡见他哭的伤心,心都快碎了:“别哭心肝,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说了,你一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现在跟着我过这 种日子,我心里患得患失,只是怕你哪天后悔了不辞而别,才说出这样的糊涂话,你原谅我吧。” 两人互表心意后,温存一番又纠缠在一起。 谷寄雪看着啃咬在一起的两个人,只觉天灵盖里似乎钻进一道闪电,从后脑勺沿着脊椎一路劈下去,她整个后背一阵阵发麻,一下子忘记了如何动作。 那女人死得很早,从未教过她这些事情。江明月一心研究壁画武学,满脑子都是变强,同时又碍于男女有别,虽教了她不少常识,却独独未提及这事。 她见到这样的场景刚开始有些不适,但又好奇地想多了解些,忘记掩饰,呼吸乱了,很快便被人发现。 敬依凡警觉抽身,披上外袍,推门便撞上了偷看的狂徒。 谷寄雪面无表情,却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船板发出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屋内的离若苦披上衣衫,斜斜靠坐在罗汉床上,看向门外对峙的两人。几人相顾无言,尴尬的氛围弥漫开来,最终还是谷寄雪打破了沉默:“你们在做什么?” 见她如此淡定,毫无打搅了人好事的自觉,居然还能反问他们,敬依凡毫不客气地说:“大半夜不去休息,听人墙角是什么毛病。” 谷寄雪强壮镇定,脑子里乱乱的,嘴上控制不住胡说八道:“你打他,为什么他看起来还很舒服,两人光着交叠……” 还没说完敬依凡一把冲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姑奶奶,这种事情你看见了就看见了,能别说这么详细嘛!” 谷寄雪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把敬依凡看的没脾气,她松开手叹了口气:“你是真不懂么?” “懂什么?” “你娘没教过你男女之事吗?” 谷寄雪摇摇头:“你们做的叫男女之事?我懂了……” 见她所有所思,不再询问,敬依凡松了口气,抱手靠在门框边:“这可是人间极乐之事,等以后你遇到喜欢的人就知道了。” 谷寄雪看了看向她点头微笑的离若苦,又看了看话中有话的敬依凡,突然下定了某个决心,神情严肃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学会了。” 20. 贡品 谷寄雪人生头一回失眠,床很软,像是躺在白胖的云朵里,照理说她应该好好享受,体验一把顶级睡眠,可她现在眼睛睁得溜圆,快要将头顶那块横梁盯出花来。 脑子自动浮现刚才看到的场景,脖子上青紫的掐痕、红肿的鞭痕、呜咽声、泪水,像痛苦又似快乐……谷寄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会儿闷得慌,又翻了回来,像条来回扑腾的鱼。 她忽地想起江明月,想起给那人为她梳头时穿过发间的手指、吹笛时轻动的浅色唇瓣、俯身替她挑出蜂刺时垂下来的睫毛…… 突然很想知道如果像敬依凡对待离若苦那样对待江明月,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算了她没有抽人的癖好,等找到人后先狠狠揍一顿出了气再说! 确定了目标,思绪平静下来,她慢慢沉入梦中。寅时还未过半,秋菊就进来请谷寄雪起床,谷寄雪掀被下床,十分配合秋菊的动作穿好衣衫,快速洗漱一番,甩着利落的高马尾,推开舱门就往外走。 找到敬依凡时,谷寄雪觉得这两人没睡,离若苦还是和白天看起来一样清瘦苍白,只是换了新的衣裳,高束的领子挡住了脖子上的掐痕。 "我现在要怎么做?"谷寄雪跟着敬依凡到了甲板上,和她一起看向黑黢黢的海面,似有什么东西再向他们靠近。 敬依凡拿起千里境查观察到商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果断向身后人吩咐:“快到了,现在是夜色最深时,那些人必定还在熟睡,放小船,你们几个带二当家坐小船暗中靠近,登船之后先把夹板上的护卫全部解决掉!” 配给谷寄雪打头阵的几个实力不错的帮众已经拖着小船下海,可谷寄雪却站在那里迟迟不动,敬依凡皱眉转身询问:“怎么,你后悔了?” “不是后悔,只是奇怪为什么要偷偷过去。”商船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看到船帆在随风晃动。 “自然是不想打扫惊蛇,就算你很强,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不懂吗?” 谷寄雪没理会敬依凡,只是在心中估量无法借力的情况下,两艘船离得多近才能飞过去。眼见着自己这边就要暴露,敬依凡耐心即将耗尽时,谷寄雪突然走到船头,单手撑着船舷,脚尖轻轻点甲板,如同一只展翅的白鹤,弹飞出去。 敬依凡震惊的爆了句粗口,连忙让人跟上,随即又安排了更多的小船:“太胡来了!算了,都跟上,计划有变,直接攻船!” 谷寄雪掐算好了距离,正正好落在目标商船的船舷上,未发出半点声音。巡逻的镖师看到谷寄雪轻飘飘落下的身形,以为自己大半夜见鬼,吓得惊叫出声。 一阵骚乱后,商船甲板上浅眠的护船镖师们立马进入战斗状态,摸起武器朝谷寄雪攻去。 谷寄雪如同戏耍猴子般带着一群人窜来窜去,同时将这群人的底细摸了个清楚,没有特别强的,都差不多,看来目标不在这群人里。 她夺下最近的人手中的砍刀,挥臂横劈一记,鲜血四溅,最近的包围圈不少人失去战斗力,露出一个缺口,她运起轻功落在甲板上,抬手挥刀指向众人:“去把你们中最强的人喊过来。” 原本被那一刀吓到的镖师们被她狂妄的态度激怒,一窝蜂攻击上来,谷寄雪一把砍刀被玩成了鞭子,刀刃刀背都可用来攻击,前者砍中重伤见血,后者砸中经断骨裂。 这些人甚至扛不住她一脚,被踢中就是飞出三四米远,直接失去意识。 三个镖头姗姗来迟,只见到自己带来的镖师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煞气逼人的少女孤零零站在正中间。 谷寄雪扫了三人一眼,感受到对方传来的强烈杀意,她抽出插在甲板上的砍刀:“刚好三个,你们就是敬依凡说的一流武者?” “狂妄小儿简直找死!”年纪最大的镖师率先出手,蜜瓜大小的流星锤被甩的虎虎生风,一来一回,夹板被砸的的木屑横飞。 谷寄雪毫不畏惧,第一次轻松躲开,第二次侧身腾空飞踢,将锤子踢了回去,年长镖师未有准备,堪堪躲开,脸上被划出一道口子。 “黑狗,黄蜂你俩还在看戏?这个丫头实力不弱,别忘了我们这次压的什么货,出了差错大家都得死!” 两名中年镖头立马收起小心思,一起加入战斗,这三人一人用流星锤,一人用峨眉刺,最后一人用的长剑,三人配合默契,看样子磨合了有一段时间。 照理说就是顶尖高手遇到这种配合默契的一流武者,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可谷寄雪看起来游刃有余,面对三人围攻借力打力,扯住流星锤的长铁链一个旋转,锤子飞在空中挡住了攻来的峨眉刺和长剑,兵器相撞火星四溅。 谷寄雪手下用力,将远处扯着链子的老年镖头拽至身前,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命门,老头立马察觉到内力倾泻而出,他从袖中撒出一包毒粉,谷寄雪松手后退掩住口鼻。 “这个女娃有古怪,她刚才居然在吸取我的内力,这究竟是什么邪功!”见老头虚弱地单腿跪地,另外两名镖头也生出一丝危机感。 谷寄雪挥散毒粉又一次攻击过来,还能行动的两人立马散开成左右夹击之势,谷寄雪的速度比两人更快,一脚将老头踹飞,顺势扔出手中的刀,将人定在船杆上。 接着她双手抬起,一左一右扣住攻击过来的两人的手腕,让他们手中兵器相撞,自身一个凌空后撤稳稳落地。 她脚下用力,无数的武器变成落雨攻击向那两人,随即她也化成雨滴加入这群兵器,眼中只剩下两人脆弱的咽喉。 两人没想到每把武器都带着内力攻击过来,狼狈躲窜间,目光抓捕到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反应过来时喉咙一痛,内力不受控制地被抽干,人软趴趴的倒了下去。 甲板上鸦雀无声,剩下的镖师和护卫躲在船舱里不敢出来送死,谷寄雪并未把他们拖出来打,之前只说让她解决三个人,别的人不归她管。 敬依凡的速度是最快的,她和离若苦带着几个功夫不错的心腹率先登船,看到船上 的惨状忍不住啧舌:“我现在相信你昨天的话了,你居然一个人把他们三个都干掉了!哈哈哈,干得好!” 其余海龙帮的人陆续登船,他们上船后先是给镖师补刀,确定受伤镖师死光了才去清理剩下的护卫。谷寄雪见到这种血腥场面有些不满:“为什么要杀他们,你们不是只要什么货物就行了?” 敬依凡在指挥手下抓捕逃窜的船员,离若苦便主动给她解惑:“我们抢了他们的东西却不斩草除根,等他们恢复过来,必定要反扑,所以只能提前解决隐患。” 船主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被抓时怀里还抱着两个美人睡得香甜,被人从被窝里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时,不仅不害怕,反而骂骂咧咧说出不少不堪入耳的脏话。 直到火把照出满船的尸体,这个头发稀疏的油腻胖子才开始知道害怕,他咽了咽唾沫,强装镇定:“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知道这船上装的是什么货物吗就敢劫船!我看你们是不要命了!” 敬依凡丝毫不惯着他,一个耳光甩上去,胖子的鼻子连带嘴巴血流不止。 “我们是水匪海盗晓得吗?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回去?只要你死了,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敬依凡吩咐人将胖子看好了,便带着剩余的人去仓库看货品,满满一舱的箱子,打开来泛出晃眼的珠光宝气。 雕花镶玉的箱子里是一整对儿用深海珊瑚雕成的瑞兽,浑然一体无半分拼接痕迹,珊瑚的色泽红得如同凝固的鲜血。 还有的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夜明珠,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幽白的光晕在昏暗中浮动着。 再打开一只箱子,不知名的布料在火光下浮现出粼粼波光,更别说玉石摆件和各种金银器皿,即使谷寄雪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光看着就觉得精美异常。 海龙帮劫掠过不少货船,可货物品质如此之高的却是头一次,帮众们两眼发直,欣喜若狂,又摸又蹭,恨不得抱着这些宝贝猛亲几口。 离若苦和敬依凡却是神色凝重,尤其是看到礼册名录时,两人对视一眼都知晓事情闹大了。 “好了都别看了,谁都不许动这些东西,全部给我封存起来! ”敬依凡的话刚说完,就有人发现了大当家脸色难看,他们小心翼翼开口:“老大你看起来怎么不开心啊?是这批货有什么问题吗?” 敬依凡眉头紧锁:“还不能下结论,去把那个胖子带过来,我有事要问!” 显然他们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里胖子被敲打过了,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再次被拖来,嚣张气焰收敛了很多,不等敬依凡询问,就连忙抢答: “这些可都是贡品啊,下个月就是皇上的万寿节,这其中还有先给皇上的寿礼,你们万万不能动啊!” 听了这话,船上是死一般的寂静,胖子原本以为这么说这群盗匪会害怕放了他,没想到这群贼子举着火把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他,就像地狱里索命的恶鬼,让他汗毛直竖,脊背发寒。 21. 安王 猜想成真敬依凡心底翻腾,后悔不已,可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其余人听到这个消息,原本的喜悦都化作惴惴不安,只能等老大下命令决定下一步计划。 打破这诡异沉默的人是谷寄雪,她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皇上是什么东西?” 凝滞的气氛被打散,离若苦出声答到:“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万万人之上,天下之物皆归他所有。” “听起来很厉害,要怎么做才能成为皇上?我也想试试。”气氛被她搅和得放松下来,一群人不再如临大敌,大脑重新运转,思考这个胖子的话中有几分可信度。 敬依凡笑着拍了拍谷寄雪的肩膀:“当皇帝可没那么容易,首先你得投个好胎,其次这性别也不对啊。” 谷寄雪不解:“皇帝就是皇上吗?必须要男的?谁规定的?” 这话问的敬依凡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模糊回应:“基本都是男的,那么多王朝就一个女帝,死后还被戳着脊梁骨骂。” 修饰词太多,谷寄雪听得半懂不懂,但她能抓住关键字:“挨不骂挨骂不重要,如果皇帝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只要能当上,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不痛不痒的骂名为什么要在乎,何况都死了,也听不见。” “呃,有几分道理......算了你还小,不懂,等以后你就懂了。”敬依凡找不出谷寄雪的逻辑漏洞,又觉得哪里不对,突然发现自己被带跑偏了,目光移回胖子身上: “你说是贡品就是?当我们是傻子不成?贡品都由官家的船押送,船身和船帆上必定有显目的官府徽记,你这就是一艘大点的商船,敢诓骗我们怕不是活腻歪了!” 敬依凡说着一脚把胖子踹倒:“我看不一定是给皇帝的,倒像是你们走私去孝敬哪位京城的大人物吧。” 胖子倒在地上哎呦两声,捂着被踹的胸口大骂:"你们这群没见识的水耗子,官府押送的是以地方名义献给圣上的贡品,我这不一样,我这可是......"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死活不肯再说,生怕暴露什么。离若苦阴阳怪气添把火: “大当家我看这胖子嘴里没一句实话,这些东西估摸着来路不正,我们正好黑吃黑,把他宰了谁知道是我们做的?现在就动手,看到他的那张脸就倒胃口。” 胖子听见小命不保,立马像条胖泥鳅般在地上哧溜起来:“你们不能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放了我,东西你们拿走,我保证不追究!” 敬依凡踩住他肥胖的身躯,抽出身边人的佩刀,用刀面拍了拍他的脸:“放虎归山?我们看起来很蠢?管你是谁,死人才不会追究问题。” 语毕,她一刀扎向胖子的胸口,胖子奋力扭动,让刀尖歪向自己肩膀。胖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心里却在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谷寄雪看得分明,是敬依凡故意扎歪,似在逗弄猎物。胖子劫后余生,被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自己的信息:“我可是安王的儿子,杀了我你们会惹上大麻烦的!” 除了谷寄雪所有人都这个安王的名号震住,一时间敬依凡进退两难,离若苦蹲下询问:“既然是宁王的儿子,说说你叫什么?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你的身份?” 胖子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咬牙报上姓名:“我叫周明昭,我身上有腰牌,你们拿出来一看便知。” 离若苦站起来示意人去搜身:“安王有三子两女,不知道你是哪一个?况且安王姓李不姓周,攀关系前不做做功课吗?就算你真有安王府的腰牌,也必定不是安王的亲子。” “安王又是什么,很厉害么?”谷寄雪不理解为何一个不在场的人会让敬依凡等人束手束脚,知道这胖子的安王的儿子后,敬依凡的杀气都散了。 “安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一母同胞,地位尊崇,这胖子如果真是他儿子,我们还真不好杀他。”敬依凡早就将脚拿开,后退两步: “本来以为是条大鱼,没想到翻船了。” 离若苦握住手下人搜到的令牌,心下一沉,四爪龙纹张牙舞爪地地盘踞在两侧,令牌中间一个大大的安字,这家伙怕是没说谎。 胖子坐起来捂着流血不止的肩膀喘气:“我是外室子,还未认祖归宗,所以姓周。我母亲是良家女,被父王看中后生下了我,虽然我现在不姓李,但只要我把找到的东西带回去,父王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让我改姓的!” 胖子越说越亢奋,伤口都没那么痛了:“父王对我很好,给了我很多钱,不然我怎 么能买下这么大的船,还请了那么多镖师。” 谷寄雪对这些陌生词语很有探知欲,她问到:“外室子是什么意思?” 可惜没人回答她,离若苦将令牌扔了回去,和敬依凡商量:“你看怎么办,八成就是一个不受宠的私生子,安王这样的身份私生子只多不少,消失一个应该注意不到。” 胖子听见这话激动起来:“你胡说,我要撕烂你的嘴,我很受宠,如果不是我母亲身份低贱,我早就是安王府正儿八经的主子了! 她就是个贱人,放着荣华富贵不要,敢忤逆父王,和一个粗鄙下贱的下乡汉子搅和在一起,活该被打死!她该死,她早该死了!都是她害了我!” 众人冷眼旁观他发疯,有人低声嘲讽:“估摸着是你那王爷爹强抢民女吧,你也真不是个东西,连自己亲娘都不认。” 周明昭眼珠猩红盯着出声的人,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懂个屁,父王明明要纳她为妾,她居然不识好歹和人私奔!她自己跑就算了,居然还想带上我,哈哈哈哈她走不了的,她没了腿再也走不了了!” 敬依凡见他已魔怔,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对身侧的离若苦说到:“心肝儿,我觉得你说的有理,这种渣滓活着死了都不会有存在感。” 谷寄雪一把拎起周明昭,肥大庞硕的身躯在她手里仿佛一只轻飘飘的鸡仔,将人举过头顶也毫不费力,她的怒气明显压制不住: “是你告的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明昭被勒得喘不过气,他拼命拍打谷寄雪的手:“是我做的怎么了!那个贱人自己找死还要带上我,父王对我们那么好她居然给父王戴绿帽子,她该死。” 谷寄雪看着那张扭曲丑陋的脸,觉得有些反胃:“你背叛了她,你很坏,你才该死。” 她一掌拍下去,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清晰地听见了头骨的碎裂声,像丢垃圾般将人甩了出去。 周明昭死前好像看到了母亲,哄他入睡的母亲,被父亲打的浑身是伤的母亲,望着他忧伤落泪的母亲,双腿被废后心如死灰的母亲…… 最后是化作青面獠牙恶鬼的母亲扑上来向他索命,动不了,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他死了,死不瞑目。 22. 神功 谷寄雪的速度太快了,就算反应过来也无法拦住她的动作,没有权衡利弊,单纯的随心所欲。 敬依凡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刚才还好端端的,现在只觉得头疼无比,当初拉谷寄雪入伙时她只想着拿这姑娘当刀使,没想过这把刀太锋利,握刀的手先见了血,这就是报应罢。 周明昭的尸体瘫在地上,人死透了才有鲜血缓缓流出,浸染进木制船板的纹理里。甲板上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到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敬依凡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一个不留!传我命令,天亮之前处理干净!” 离若苦点点头,跟着叹了口气:“又造了许多杀孽,真是罪过。”可他的行动却与语气相反,脚下用力将周明昭的尸体踹入海中,做完后转头对上谷寄雪的目光,他笑了笑解释道: “你还不习惯吧,我们一直是这么做的,尸体不好处理,喂鱼是最好的选择。平常都是人吃鱼,现在鱼也能吃上人了,何尝不是一种公平?” 海龙帮众得到明确指令,立即行动起来,没过一会儿船上就传来惨叫求饶声。敬依凡看着那堆价值不凡的珍宝,心中都在滴血,忍痛下命令: “带走金银器物,剩下的特殊物品不得碰,刚才的事儿你们都看到了,虽然以前也劫过官府的货船,但贡品还是不一样,万一流传出去是我们劫了贡品,整个盘龙寨都要被踏平,世上将再无海龙帮! 金银器物带回去融了还能用,别的东西带回去只会引来杀身之祸,你们都是我的心腹,管好自己的爪子,要是谁敢私自藏货,想想你们的妻儿老小!” 留下来处理货物的心腹连连点头,抓紧时间轻点货物,离若苦开口提醒:“这样赶尽杀绝就怕那些人狗急跳墙出什么岔子,你和寄雪姑娘去前面盯着,别出什么意外,这里我守着即可。” 敬依凡对离若苦十分放心,立即认同了这个安排,带着谷寄雪去镇场子。 海龙帮的帮众得到首领的准许,亢奋异常,发出奇怪的嚎叫声散开抓人。 休息的船舱、储物的仓库、做饭的灶房,各种犄角旮旯里藏着的人被一个个拖出来,他们痛哭流涕、讨好求饶,见没用转而发泄情绪、大骂威胁,最终被按在甲板上,手起刀落,声音戛然而止,血液汇成细细的溪流,顺着船舷往海里滴。 也有人破釜沉舟,相互联合背水一战,最终却被敬依凡出手镇压。浓重的血腥味如有实质,织成一张看不见的蛛网,呼吸时黏在人的皮肤上,让人颤栗。 谷寄雪看着这些比野兽还要癫狂的人类心中生出一丝烦躁:“为什么要把人都杀了?又吃不完。” 敬依凡以为自己听错了:“吃什么?” “你们杀人不是为了吃么?” 敬依凡沉默,着实难以理解谷寄雪的脑回路,她有些艰难地开口:“自然不是……你为什么要这么问,难道你吃过人?” 谷寄雪摇摇头:“没有,如果不是为了食物,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到这敬依凡就来气:“还不是因为你,谁让你不和人商量就把那个胖子弄死了,我们这是在给你擦屁股好吗,你居然还好意思质问我!” 谷寄雪不理解,也不想理解,面对指责她选择远离,找了个安静靠近船舷地地方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不要杀我,求求你们了!我是这船上的管事,有件事你们一定会感兴趣的,只要你们保证不杀我,我就告诉你们。” 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抱着帮众的大腿苦苦求饶,那名帮众可不信他的鬼话,这种说词他都听腻了,正打算解决了这人,管事连忙高声大喊:“神功!我知道神功在哪里!” 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敬依凡的注意力,她拦住了手下的动作:“什么神功?” 管事见事有转机,竹筒倒豆子般交代: “那些金银玉器都是掩护,少爷他出海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神功,还真叫他从一处偏远岛屿的首领家中找到。据说修炼此功法可使寿命延长至300岁,少爷想将此献给王爷换取进入宗祠的机 会。” 敬依凡对此事抱怀疑态度:“大宗师寿命不过150岁,300岁…岂不是说这功法能使人达到登仙境?真有这实力,怎会让你们拿到功法?” 管是没想到这层,突然被问到也卡了壳,结结巴巴回道:“小的并非习武之人,不懂其中门道,可能是这功法修炼有条件,并非所有人都能修炼,那首领武功平平,根本不是三个镖头的对手。” 敬依凡只是指出其中疑点,并非要个答案,管它真假,先将所谓的神功拿来看看也是好的。 “你说的神功在哪里,若是真有不凡之处,便饶你一命。” 管事得了保证,立马换上谄媚嘴脸:“不敢欺瞒您,那岛上渔民愚昧不堪,少有断文识字之士,这功法他们口口相传,只有首领一家的男子知道。 少爷为了得到功法,几乎将整个岛屿屠戮干净,就这也没能撬开那首领的嘴。少爷一怒之下杀了首领,带走了他的儿子,待将人交给王爷后,王爷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几人谈话间放松了警惕,几个镖师和护卫组成联盟打伤了围剿的海盗跳船逃走,管事眼尖,看见趁乱跳海逃走的少年,立马向敬依凡指认:“就是他,那个没穿鞋子的,快拦住,不要让他逃走!” 那少年半个身子已经跨出船外,敬依凡距离较远,即使施展轻功也来不及,她只得向谷寄雪求助:“寄雪,不要让他走!” 谷寄雪却并未阻止,看着少年灵活的翻身入海,再也不见踪影。 敬依凡怒气冲冲走来:“你为什么不拦住他?我的话你没听见吗?” 谷寄雪抬起眼皮,冷冷看向她:“听见了,我不想,还有快点结束这些事情,你要去帮我找人。” 敬依凡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攥着九节鞭的手指捏了又松,松了又捏,亲眼见过谷寄雪的实力,她终是没有勇气撕破脸,怒冲冲来又怒冲冲离去,背对着谷寄雪大声喊到: “给我去把他们抓回来,抓不回来,你们和他们一起去喂鱼!” 23. 登陆 结果不尽如人意,一共七八个人跳海逃走,最终才抓回来三个,敬依凡大怒,答应管事的承诺并未兑现,失去价值后第一个拿他开刀。尘埃落定,天光大亮,阳光洒满商船的每个角落,埋藏在阴影里的事物显现出原本的样貌。 上百条人命在半个时辰内全部消散,原本还能看出木质颜色的甲板被血液浸泡成红褐色,踩上去鞋底粘黏,稍不留神就会滑到。 离若苦心情颇好,跟在他身后的人抬回七八个箱子,走到敬依凡身边询问:“我这边结束了,你脸色不太好,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拖某人的福,我们惹上大麻烦了。”敬依凡阴阳怪气的嘲讽让离若苦意识到这个人是谷寄雪,若是旁人敬依凡定不会忍气吞声,以一敌三的战力确实令人忌惮。 谷寄雪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们:“你们在议论我?” 离若苦连忙打圆场:“事已至此,指责无益,不如想想接下来如何。” “这艘船不能要了,直接沉船。回去后和姓黄的见一面,需要官府帮我们发通缉令。”敬依凡早就有了计划,这时说出来格外顺畅。 “可记得逃走那几人的容貌?其实也不必过分担心,茫茫海域,他们能存活下来的可能很小。”话虽如此,离若苦实际上也有些忧心,但凡有一人活着向安王告发,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光线不好,看不大清楚,搜查画像都不一定画的出来,你们还有谁的记得逃跑的几个人的样貌?能描述出来的,重重有赏!” 听了敬依凡的话,海盗们面面相觑,之前忙着清理余孽,黑灯瞎火的谁会去关注这个。不过也有人跃跃欲试想要浑水摸鱼要点赏赐,不想被人捷足先登: “我记得那四人的样子,不要赏赐,七日,七日内给出江明月的线索我会全部描述给你们,给不出我会离开。” 敬依凡被谷寄雪坑了多次,现在对她的话持怀疑态度:“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若是你不知道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就算我不知道你也得帮我找人,这是之前就说好的,所以我没必要撒谎,除了我,你没得选。” 敬依凡忍不住冷哼:“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二!当!家!的!”她这话说的咬牙切齿,谷寄雪不受影响,冷淡地回了句:“客气了。” 敬依凡被气个仰倒,不知她是不是真听不懂好赖话。海盗们沉船离去,谷寄雪目送那艘商船被海水淹没,直至高高竖起的船帆也沉入海底,这才收回目光,对着跟在她身后监视的两个人说到:“我饿了,给我做饭去。” 如今船上的帮众无一不对谷寄雪毕恭毕敬,生怕这位武功高强的二当家一言不合就动手,毕竟她连大当家的面子都不给。 谷寄雪吃了睡,睡了吃,无聊时就吹海风或是看着天空发呆,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她描述了逃跑少年的长相,画师画技精湛,将少年画得惟妙惟肖。 谷寄雪见了画像惊叹不已,追着画师让他把江明月画出来,她拿着新鲜出炉的画像找到正在议事的敬依凡怼到她脸上:“他画的很好,我要找的人就长这样。” 敬依凡偏开脸,将谷寄雪推远了些:“我晓得了,之前你说七日自是没问题,上岸还要花十日,等上了岸我立即让人张贴悬赏公告,时间就从上岸之日算可好?” 谷寄雪暗中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不情不愿点点头:“可以,今天中午给我上八个菜。” 敬依凡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你出去吧,等会儿有人给你送饭。” 离若苦见谷寄雪离开后拿起她送来的两张画像,看了看忍不住笑道:“我道她为何对江明月念念不忘,如此光风霁月的人物确实少见。” 敬依凡按了按眉心:“随她吧,通知水手加快返航速度,反正都要找人,找一个是找,找十个也是找,先稳住她,别让她再闹出幺蛾子。” 眼见两人越凑越近,其余人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两人胡乱亲吻一番,松开后整理下弄乱的衣衫,离若苦擦了擦唇角: “其实她挺好哄的,在乎的只有 两件事,一是江明月,二是食物,滿足她后便不会闹,或许还能做更多的事。” 敬依凡受不了他这幅假正经的模样,一把揽住的他的腰让人坐在怀里:“她太冲动了,情绪化的人不好掌控。” “那不更好,周瘸子对上这样的人不知道能不能招架得住。”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蛮,我都在这儿了,你怎么还在想别的,要不要......” 谷寄雪不知自己又将被算计,她对今天的饭菜很满意,之前和敬依凡产生的一点不愉快,经过几天的投喂消失的无影无踪,两方势力倒也相安无事。 或许是因为天天被敬依凡鞭策,他们居然提前两天靠了岸,这是谷寄雪第一次踏上东陵大陆。 停靠的港口热闹非凡,无数的船只挨挨挤挤,仿佛锅中煮熟的大菱角,看得人眼花缭乱,不知从何处下脚。 谷寄雪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无数的同类聚在一起,熙熙攘攘,竟叫她生出一些躲避的心思,想要逃离这喧嚣之地。 船只下碇停泊后,一堆人抬着货物准备回据点,港口处早就有人等待接应,周铁衣见到下船的敬依凡立即迎了上去:“帮主离寨多日,可有收获?” 敬依凡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自顾自带着人走,周铁衣腿脚不便,走路时有些坡,他追上敬依凡的脚步: “老大,装聋作哑可没什么用,明明知道这次活动凶险,你还一意孤行,这次折损了多少人手,总要给兄弟们个交代不是?” 敬依凡站定,转头对谷寄雪说道:“你也看到了,我是很着急帮你去找人,可这有条挡道的狗拖慢了我们的进度,你说怎么办?” 谷寄雪的速度快到看不清残影,她如同鬼影般突然挡在敬依凡前面,一掌挥出,毫无准备的周铁衣飞出三米远,边吐血边大骂:“你个砍脑壳的哈批,如此不讲武德,老子和你拼了。” 谷寄雪认真征求敬依凡意见:“他叫你老大,是你的人,我杀了他会有什么麻烦么?” 24. 盘龙寨 敬依凡心底诡异地产生些许欣慰之感,这野性难驯的煞星可算通了点人性,知道动手之前征求她的意见了。她按住谷寄雪的肩膀,靠近了低声提醒:“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可是要抵命的。” 见谷寄雪一动不动,敬依凡突然意识到这人文化水平有限,她换了种说法:“至少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动手。” 果然身前的人给出了回应:“意思是人少的时候杀了他就没事?” 敬依凡丝毫没有教坏单纯少女的负罪感,笑着给予了肯定:“那是自然,官府看不到的地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谷寄雪语不惊人死不休:“你现在要带他去没人的地方?需要我打断他的腿拖过去吗?” 敬依凡欣慰了没多久,听到这话就觉得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不用,还有这种事情以后不要说得如此明目张胆,会被人抓住把柄。” 海龙帮的人惯会见风使舵,眼见着首领这边已成碾压之势,立马冲上去制服了周铁衣的人,还将受了内伤的周铁衣压到敬依凡面前:“大当家的,您看要如何处理五当家的?” 敬依凡冷笑一声:“什么五当家,以后就不是了!”她手掌摊开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新的二当家,谷寄雪。按照规矩,其余当家依次顺延,一共就五个位置,哪还有他什么事!别在这里让人看笑话,回去再说!” 看着众人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利索,谷寄雪却只能和面前咴咴喷气的白马大眼瞪小眼。在这匹马对着她不耐烦地打了两个响鼻后,谷寄雪皱眉:“人不能杀,这玩意儿能杀吗?” 面前的马似乎能听懂人话,双眸里出现了惊恐的情绪,焦虑地甩着马蹄后退了几步。 “活祖宗,这马又怎么招惹到你了?”敬依凡拽着缰绳晃到她面前,“宰了它你要用双脚走回去吗?” “它看不起我。” 敬依凡语塞,不知这人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只能哄道:“何必同畜生置气,兴许是你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 见她开始犯倔,敬依凡脑中灵光乍现:“你不会骑马?” 谷寄雪嘴唇绷成一条线,不想承认自己的短板。很多东西即使不会,她也绝不露怯,暗中观察学习,上手之后便能做得像模像样,可她根本没有见过马这种动物,更别说骑马还需要技巧,一时半会儿根本学不会。 敬依凡被她这幅表情逗乐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都有不擅长的事。以前没骑过吧,上来我教你。” 谷寄雪抬眼看着那只向她伸来的手,有些犹豫地搭上去。敬依凡一把将人拽过来,谷寄雪借力翻身上马,只听身后的人对她说: “我已经安排人去贴画像了,如果他真的在西南,怎么都能打听出消息给你。” “谢谢。” 谷寄雪第一次骑马,体验感很新奇,虽然速度没有轻功快,却让她看清了周围的景色。 繁华的闹市充满了各种叫卖声,长短不一的调子像是不同风情的小曲。小摊贩们摆出的东西是她从未见过的,花花绿绿分不清是食物还是生活用具。 因着在马上,大大小小的人都缩了一个号,拥拥挤挤地堆积在各种摊位上,操着口音浓重的方言和摊主有来有回地砍价。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密集,像是春雨落在瓦片上滴滴答答。谷寄雪有些恍惚:“我好像见过……” 敬依凡专注地看路,听到身前的人在说话,便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是不是有喜欢的东西想要买?” 谷寄雪回神,摇摇头:“没有,走吧。” 出了城,海龙帮的人不再压着速度,放开缰绳让马狂奔。不多时谷寄雪就见到了他们这些时日心心念念的盘龙寨。 盘龙寨沿河而建,远远望去蜿蜒数里,寨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设了预警台和箭楼,巡逻之人不断。外墙木石混建,暗沉阴森,确实像一条盘踞在运河咽喉处的黑龙。 预警台上巡逻的守卫远远就看见了这支大部队,看清楚高竖的旗帜,连忙将消息传递回去:“大当家回来了!大当家回来了!” 整个寨子活了起来,离得越近越能听到嘈杂之声,铁铸的正门缓缓被拉开,鲁通与赵陀率先带人迎接:“没想到大当家提前归来,周铁衣那厮吵着要去接你,怎不见他人。” 敬依凡从马背上跳下来,皮笑肉不笑道:“他和我的关系如何,整个寨子都知道!你们让他来接我,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鲁通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相貌平平,像是个淳朴的农家汉子,但他说出的话语却格外圆滑: “他这是又惹你生气了?我们这不是想着缓和缓和你们的关系嘛,老周那人没坏心思,一听到你要回来,马上就去接你了,可见还是拥护你的!” 敬依凡懒得和他们打太极:“那条老狗一直不服我,敬南天才他的主人,我弄死了他的旧主,他恨不得将我扒筋抽骨!” 赵陀也连忙打圆场:“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我们早就认定你是新的首领。” “呵,你们的认定就是不让我杀那条老狗?甚至让我一直背负这恶心的名字?”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为你考虑。海龙帮是敬南天一手创立起来的,你顶着他养女的身份可得了不少好处。”姗姗来迟的中年人留着整齐的胡须,面皮白净,不像水匪更像是位教书先生,只听他继续道: “至于不让你杀周铁衣,自然是因为他手里掌握着两支 分寨。海龙帮在西南不是一家独大,乌篷和黑蛟两大帮派早就盼着我们内部乱起来。首领若是真想杀他,还是先考虑如何收服那两支分寨吧。” 敬依凡又如何不知这内忧外患,只是因这群人膈应自己才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离若苦见不得心上人受委屈,出言维护: “哦?这也是另外两位当家的意思吗?若真是如此倒也不难办,只望诸位莫在首领收服那两支分寨时又找出别的借口。” 谷寄雪听完他们谈话,对其中含义一知半解,但她还记得和敬依凡的交易,适时出声插了进来:“他们是谁?” 众人之间火药味极重,此时出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敬依凡将人扶了下来,为她介绍刚才说话的中年人: “这位是王梅清,原本的二当家。这个用锤子的是鲁通,三当家。那个用板斧的是赵陀,四当家。” “刚才那个不经打的是五当家,我记得。” 谷寄雪此话一出,几个人面色各异。王梅清率先开口:“你为何打伤周铁衣?还有你说你是二当家,是何意?” 面对几人压迫的目光,谷寄雪毫不退缩,指向敬依凡:“她求我的,她说这里食物很多,不用自己做饭,还能帮我找人,我才同意当二当家。” 王梅清只觉荒唐:“你当这是过家家?敬依凡你带个傻子回来大言不惭要取代我们?” “傻子?”谷寄雪面色转冷,“你骂我……”她毫无征兆地出手,直往王梅清面门袭去。 王梅清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连连后退躲避。眼前那只手掌的手指弯成勾状,目标直取他的双目。他右手来回格挡,左手持一支判官笔见缝插针地攻击谷寄雪胸口,想要扎穿她的心脏,呼吸间两人交手十几个来回。 旁观者暗暗心惊,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一出手便是杀招,但凡被打中非死即残。两人手上不停,腿上功夫也不曾落下,谷寄雪左右腿交替攻击王梅清腹部,却都被严严实实挡了下来。 她多与动物搏杀,与人交手算不上多,攻击手段单一。又因为敬依凡不让当众杀人,内力收了几分,竟和这远不如她的人打得有来有回。心中气不过,脚下攻击时将地上砂石挑飞起来,让王梅清吃了一嘴泥沙,连眼睛也被迷住。 谷寄雪趁他露出破绽,原本想挖出他的眼睛,又怕没了眼睛人会疼死,手指下移抠住了他的喉咙。 王梅清被人掐住命门,不求饶反而破口大骂:“卑鄙无耻,不讲武德!有本事重新来过!” 谷寄雪手下紧了紧,让人发不出声,她看向王梅清涨的通红的面皮,一张口气死人不偿命:“武德是什么?你的声音太大了……”她停了停,补充道:“像狗叫。” 25. 江寻 王梅清分辨不出谷寄雪是真心疑问还是有意羞辱,可自己是实打实的面子里子全丢完了,这女娃年纪不大,一身功法邪门的紧,刚被掐住脖子时,能感受到内力如同流水般从体内涌出流向敌人。 内力流失的速度极快,两个呼吸间丹田几乎被抽干,连经脉中残存的内力也要被攫取出来,他心中惊骇,四肢顿时失力。 谷寄雪见他再无威胁,松手任由他跌落在地,敬依凡上前与她并肩而战:“怎么,服不服?”王梅清剧烈咳嗽,听到问话只是看着地面不愿抬头。 “我也不是让你们退位,寄雪虽然叫二当家但是不会分走你们手底下的人手,王叔,你手底下的四只分寨我不会动。赵叔和鲁叔也别紧张,我只要周瘸子的那两只分寨。” 敬依凡这会儿反而庆幸谷寄雪一言不合就出手,自己无需再和这帮人斗智斗勇,在两人被伤之际趁热打铁收回权力,她软硬兼施道: “寄雪这人单纯,并不在乎排名第几,若你们实在不愿,让她顶替周瘸子成为五当家也行。此次出海收获颇丰,全依赖她除去了三名一流武者,那可都是大镖行的镖头,你们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鲁通面上犯难:“我们自然没有意见,只是光靠蛮力未必能收服那两只分寨,他们对老周可是忠心的很......” “这不是什么难事,一群海盗就别演忠军那套了!再说了,若苦早已有了想法。” 被敬依凡点名的离若苦一愣,他能想出什么办法?这和之前说好的完全不一样,本打算徐徐图之,谁知谷寄雪一通骚操作将计划全部打乱。 现在就是赶鸭子上架,他略微思索,想起家中那些蝇营狗苟的手段,深吸一口气道: “这还需要几位配合,最好将周铁衣手中的人全部打散编入几位当家的队伍中,再从中挑选相同的人数组成新的分寨,这样便不用担心手下之人不服管了。” “哈哈哈,我就说若苦有办法,怎么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敬依凡大笑着拦住离若苦的肩膀,小声夸赞:“不愧是你,有两把刷子。” 他们自是不愿,敬依凡手中本就有六只分寨,这两只说是给谷寄雪,实际上还是握在她手中!这女人不仅从他们手中抢人,还阴了他们一把,谁知道周铁衣的手下会不会安分。 可看着笑得像只狐狸般的离若苦,又看看挡在最前面的谷寄雪,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嘴上说着没意见,脸色却比调色盘还缤纷。 在大门口就解决了多年来的心病,敬依凡心情大好,带领众人回寨,一路上说笑不止,谷寄雪沉默地跟着她,快到正厅时她按住敬依凡肩膀:“去掉今天,还有六天。” 敬依凡笑容一僵,有些不耐烦地回应:“知道了知道了,我肯定把你心心念念的大宝贝找回来!” 此刻被谷寄雪念叨的人刚猎杀了一头大虫,他一甩剑上鲜血对躲在树后的人说:“它死透了,你们处理好带回去。” 田柱和他老爹一同从树后跑出来查看老虎尸体,田庆一面指挥儿子剥虎皮切虎爪,一面讨好江明月:“江小哥真是厉害,这些虎狼熊豹在你手底下撑不过一招,托你的福,我家日子越过越好。” 田柱对江明月的崇拜掩饰不住:“老大你真是太厉害了,能不能收我当小弟呀?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端茶倒水,你若能教上我一两招,我在整个大水村都能横着走。” 江明月收剑入鞘,纠正田柱的措辞:“不要喊我老大,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是我的小弟。想要练武需强身健体,每日早起晨练,你只坚持了三日便放弃,很难学有所成。” 田柱擦了把汗,将斩落的虎头打包好:“哎呀,江大哥你就别揭我的短了。对了,江大哥你到现在还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和来历吗?那你怎么去寻找自己的家人?” 江明月抱剑而立,呈思索状,只是想的久了大脑便一片空白,头还疼得厉害,他摇摇头:“这些不重要,唤我江寻即可,我现在只想找到更强大的人切磋一番,精进我的剑术。” 自从救了江明月,田柱田庆两父子不再出海,与其日日在海上风吹日晒,不如跟着江明月去深山打猎,风险小收获多,二人将他当财神爷供着,生怕他磕着碰着。 田柱完全理解不了他的抱负, 只觉江明月是他见过顶厉害的人,诚心夸赞道:“这十里八村稍微有点名气的武者都是你的手下败将,你已经很厉害了!” “还不够,我能感觉到……我要找的不是他们。” 田柱急了:“可你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万一碰到仇家怎么办?我听说你们这种行走江湖的人,都有很多仇家的。” 田庆见儿子光聊天不干活,给了他一杵子:“麻溜地干,快把骨头拆了,到时候卖给药店做虎骨酒!”父子俩又是一通忙碌,突然田庆抬头看向江明月: “江小哥,柱子之前说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最近县里不太平,我去卖货的时候,听说西南最大的帮派正在找几个人,闹的沸沸扬扬的。 现在悬赏的银子挂到了百两,其中一人好像就姓江!小哥,你仔细回想回想,会不会和这个帮派有啥关系呀?” 田柱将拆下来的内脏就地掩埋,虎骨虎肉分开收拾,此刻听到他爹的问话,立马来了精神,丢下手上的活计接话道: “这事我也知道,海龙帮对吧!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说白了就是一群海盗啊!江大哥,海盗你知道吧?无恶不作的!” 田庆白了儿子一眼:“能不能动动你的狗脑子,海龙帮是不一样的,真要是无恶不作的海盗,官府早就把他们铲平了,还能让他们把持着运河?” 田柱年轻气盛,受不了他爹这幅说教的嘴脸,顶了回去:“那你啥意思啊?是说他们黑白两道通吃,官府也得给他们面子?” “不清楚,我应当和他们没什么关系,我只记得必须要变强,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 江明月的拇指习惯性的摩挲剑柄上的“观澜”二字,这把佩剑随他一同从海中被打捞上来,宝剑品质不凡若是能找到锻剑之人,或许便能揭晓自己的来历。 “老爹,你问江大哥有什么用,他啥都想不起来,咱们也别在这儿瞎猜了,处理完赶紧回家,下次再进城专门去看看告示呗!”田柱背起装满肉的背篓,边走边说: “我的直觉告诉我,跟这个帮派扯上关系没啥好事儿,希望他们要找的人不是江大哥。” 26. 段家 几人处理完猎物,收拾东西回渔村,江明月顺手拎起地上的背篓:“此次我同你们一起去县城。” 田柱闻言警觉起来:“江大哥,你已经将水口县所有武馆挑战了个遍,这次去是又有新的目标了?” 江明月摇头:“不为挑战,我想去武器铺看看。” “哥,你的佩剑一看就是宝物,咋还惦记别的剑啊,三心二意可不是好男人!” “刚才不是说想学武?学武一是强身健体,二是拉开筋骨提升身体柔韧度,明天开始我先帮你松松筋骨,打牢基础,你看可好?” 田柱立即老实下来:“我错了,再也不乱说话了,我其实不想学武,当个渔夫挺好的!” 田庆本是挑着扁担腾不出双手,听到儿子这没出息的话,扔了扁担去打儿子:“小兔崽子,人家愿意教你你还拿乔上了,旁人想学武哪个不是得交钱找门路,你敢不识好歹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的爹唉,你根本不知道习武有多痛苦!起得比鸡早也就算了,还得跑步、扎马步,你和娘起来的时候,我的腿软得都站不住了。”田柱躲开他爹扇来的巴掌,诉苦不迭。 江明月并不打算放过他:“既然你觉得强身健体过于辛苦,那更应该试试拉开筋骨,或许全身筋骨活动开了跑步便没这么累了。” 田柱窜到他面前控诉道:“江大哥,我发现你这人特小心眼,你这是报复,绝对是报复!” 江明月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笑容:“田叔,我看不用等明天了,等会儿回去我就试试他的柔韧度。之前你们对他过于溺爱,一喊累你和田婶就同意让他休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学不出什么名堂的,贵在坚持。” “是是是,江小哥你说的对,你是有本事的人,你说以后咋办就咋办!”田庆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 “以后别想耍滑头,能跟着江小哥学个一招半式,以后也足够你去城里寻个好差事了!” 田柱的哀嚎和假哭惊起林中一片飞鸟,可惜身旁的两人毫不买账,他只觉未来悲惨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回到甜水村田婶已经做好了饭,可她整个人看起来郁郁寡欢,田庆不解老婆为何愁眉苦脸,开口问到:“老婆子,你看起来咋这么不开心啊?是娘家那边出事儿了吗?” “唉,咋说呢……这事儿和我娘家没啥关系,但又有点关系。”田大娘放下筷子,开始讲述近些天听到的传闻:“咱们这儿还好,但是我听说隔壁村这两个月已经失踪了十几个人。” 田柱立马反应过来他娘的担忧:“舅舅他们就是隔壁村的,难道姥爷家出事儿了?” “呸呸呸,你这死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姥爷家怎么可能出事儿,我就是担心罢了……听说失踪的全是成年男子,我心里慌慌的,生怕你舅舅他们也会出事。”田大婶儿恨不得给这个嘴巴没把门的儿子几个耳刮子。 “田婶可知晓原因?”江明月为田婶夹了一筷子兔肉:“莫要太忧心,先吃些菜再说。” 田婶吃不下去东西,只想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吐为快:“官府去查了,什么都没查到,现在都说是山里的精怪山魈抓人嘞。” 田柱对她娘神神叨叨的猜测嗤之以鼻:“我最近跟着江大哥天天往林子里钻,从没见过你们说的什么精怪,僵尸的可能性都比山魈的可能性大。” 田庆给了儿子一杵子:“别抬杠,你娘说话你就好好听着!” “官府查不出原因,大家只能瞎猜,不然什么东西能带走这么多成年男子?我大哥告诉我,官差上门提醒他们夜间锁好门窗,遇到生面孔要及时上报。”田大婶一鼓作气说完后才开始吃饭。 江明月思考片刻询问:“官府大概怀疑是外乡人做的,这案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确实易让人不安。” “最邪门儿的是,这些失踪的人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痕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田大婶觉得嘴里的饭都不香了,提议道: “要不让我娘家人来咱们家住段时间?不管是人是鬼犯事儿,有寻哥儿在,我这心里总归踏实些。” 江明月听了这描述有了新的猜测:“这些成年男子就算再弱,受到威胁时也必定会反抗,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大概是他们自己跟着人走了。若是愿意跟着走,那必定是熟人,为何官府怀疑是外乡人做的?” 田庆叹了口气:“我倒是没啥意见,可快要春耕,就怕大舅哥他们不愿意来。” “这可咋办啊,要不柱子你带着寻哥儿去你姥爷家住段时间?等这事儿了结了再回来?” 田大婶的提议被田庆打断:“我知道你担心你娘家,但也不能随便替人做主,倒是先问问江小哥的意见啊!” 被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江明月点点头:“承朦多日照顾,若有需要,我可同去。” 得了江明月的保证,田大婶总算松了口气,对人更加殷勤,惹的田柱吃醋不已,质问到底谁是她亲子,直到被父母轮流收拾一通后才消停下来。 次日三人前往水口县城卖虎肉、虎骨和虎皮,收这三种材料的东西相隔甚远,江明月与父子俩目的地不同,便暂时分开,约好午时在酒楼见面。 根据田柱提供的信息,江明月一上午跑遍了所有武器铺和打铁铺,无一人识得他配剑的来历。 田柱两人只是普通人,脚力自然不如江明月,他提前办完事来到约定地 点等人,一杯热茶下肚,听到附近一桌江湖人士兴高采烈着什么。 “今年真是热闹,论剑大会和武林大会撞在了同一年!” “武林大会咱们不够格,可这论剑大会却是不问来处,只要是用剑的都能去试试!” “论剑大会是段家举办的,五年一次,听说前几名都能进入段家的藏书阁研习点沧剑诀。” 听到剑诀,江明月倒茶的动作停住,动作自然地拎着茶壶到那几人面前: “打扰诸位兄台交谈请见谅,我对诸位口中提到的段家和点苍剑诀十分感兴趣,不知可否与在下说明一二?自然此次茶水费由我江某人承担,也是为方才打断诸位雅兴赔罪。” 几人见到江明月腰间佩剑,心中了然,这世间习剑之人又有几个能经得住点沧剑诀的诱惑?他们邀请江明月入座: “江兄何必如此客气,我等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想知晓何种信息,我等必知无不言。” 这人说完便让小二加了两碟点心,江明月见他嘴上说的好听占便宜却毫不手软,不觉有些好笑,也不在绕弯子,直接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刚才听到兄台提起沧剑诀时满是向往,不知这剑诀可有什么精妙之处?” 那人咽下一块儿糕点,带着点疑惑:“我见江兄也是习剑之人,如何会不知段家和点苍剑诀?” 江明月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口编了段谎话:“我该知晓么?以前一直在偏远渔村练剑,对江湖知之甚少,自是不如诸位兄台走南闯北见识广。” 那人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才为他解惑:“武林中各门派林立,细数起来,大大小小不下千家,其中能站稳脚跟,有一席之地的不过一二十之数。闯荡江湖时为了少惹麻烦,不和大门派起冲突,江湖中人给这些势力编了个顺口溜方便记忆。” 江明月给他满上一杯茶水,那人一饮而尽才继续说:“我们称他们为一盟,两教,三门,四家,五剑,六派,七星。段家是其中比较特殊的,既是四家之一,又是五剑之一。 他们一手点沧剑稳稳扎根在西南,这种大世家与朝廷关系暧昧,连皇亲国戚都得给他们面子,学会了点沧剑诀还能加入段家成为名门正派,吃喝不愁,多少底层武者就想靠这个机会翻身改命。” 那人越说越激动:“即使不能加入,此等上乘功法,我若是能悟得几招说不定就可以进入三流武者境界。” 突然他又颓然下来:“可惜我不练剑,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段家很大方,前三名不仅有机会学习剑诀,还能被赠剑,北方不好说,但整个南方,届时能参加的人基本都会去参加,江兄若是意愿可早点去栖凤府报名。” 27. 瘟疫 江明月感念这人提供情报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遂为其点上一桌丰盛酒菜:“多谢兄台提醒,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诸位莫要拒绝。” 几人见江明月实在,又将报名截止时间、花费、注意事项一一说明,江明月用心记下,余光扫到田柱的身影,突然想起另外两件事,见几人放下戒备心,假装不经意问道: “我听说离我们很近的一个县有个不小的势力叫海龙帮,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不知几位兄台可有了解?” “江兄你还真问对人了,不过海龙帮离我们挺远的,隔了两个州。那悬赏据说是海龙帮的某个当家的婆娘跟人跑了,那位当家的气不过要抓奸夫淫妇!” “放屁,别胡咧咧,要找的人明明是男的,什么婆娘!” “唉,这还真提醒我了,那人是不是也姓江?” 几人饭也不吃了,齐刷刷看向江明月,其中一人嘴快问到:“他们要找的人不会就是江兄吧?” 江明月被人盯着也不慌张,浅笑作答:“自然不是,只是想看有没有机会拿赏金,若是没什么危险,假冒那江姓之人领赏后再逃跑也未尝不可。” 他灌下一杯酒继续道:“不过诸位说所找之人是某位当家的相好,那必然不是我了,某至今尚未婚配嫁娶。” “哈哈哈,贤弟胆子不小,居然还想去挣海龙帮的钱,他们五个当家的都是一流武者,相当不好惹,莫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绕着海龙帮调侃一番后才有人说正事: “海龙帮要找的人悬赏才挂了两天就撤了,换成了咱们那位知州大人要找的人。话说这几个人不得了啊,居然敢害了主子盗走贡品,啧啧啧,脑袋必然是保不住了!” “管那些原因作甚,要是真被咱们碰到,直接抓了去领赏。” 江明月眼见着话题越来越偏,不动声色抛出一个问题,将交谈引到自己想了解的事情上:“这些事情离我们太远,倒是附近村落最近老有人失踪,才真是令人忧心。” “唉,江兄你忧心也没有,让家里人搬到城里来吧,官府现在没空管。一是刚才说的那事儿,官差被派出去抓偷盗贡品的賊人。二是好像有瘟疫了......”那人说到瘟疫时把声音压的极低: “也是我兄弟告诉我的,不保真,靠着沧州的白沙州那边一年前就有瘟疫了,现在压不住了,蔓延到咱们这里了。” 江明月眉心一跳,若是真有瘟疫,此地怕是不宜久留,他为那人斟酒:“这可有什么证据?想来你也不是凭空猜测吧?” 那人嘿嘿一笑,带着股炫耀的劲儿:“我看到有药王谷的人来了!之前他们集中在白沙州,现在跑到咱们这,必定是因为瘟疫扩散了!” 江明月顿时没了打探其它消息的心思,与几人道别后带着田柱与田庆回村,路上将有关瘟疫的猜想如实相告,末了补充道: “我有要事在身需要前往栖凤府,怕是要食言,不能同柱子前去他外祖家。我还是建议你们举家搬迁到县城,一方面能避开那不知是人是鬼捉人的东西,另一方面万一以后疫病真的爆发,在县里得到药王谷治疗的可能性更大。” 田庆越听眉头皱的越紧,脸色越苦:“非是小老儿不愿,举家搬迁需要的银两可不是一笔小数字,何况没了田地,我们也不知如何营生,再让我想想罢。” 江明月自没有强迫他们的道理,只是强调到:“不论搬与不搬,瘟疫这事莫要向他人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我省的,柱子听见没,你回去也不要乱说。” 江明月连夜收拾好行李,论剑大会报名时间还剩一个月,从这到栖凤府少说也要十日,如今片刻不可耽搁,天还未亮,他留下书信便打算离开,只是没想到开门竟看到一双黑溜溜的委屈眼睛。 田柱小声询问:“江大哥你真要走吗?我舍不得你。” 江明月摸摸他的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几个月叨扰你们了。” “什么叨不叨扰的,有你在没人欺负我们,打猎换的钱够我们用上大半年了,你这么有本事,我也想变得和你一样,我不想让你走。”田柱说着说着流了几滴泪,觉得自己没出息,偷偷低头去擦。 “我在房中给你们留了二十五两银子,加上你们自己的积蓄,不挥霍足够搬去县城。我离去后多劝劝你父亲,须得防患于未然。” 江明月叹了口气,接着道:“你也莫要偷懒,我写给你的功法要每日练习,你爹娘以后全靠你了。” 田柱听到银子的数量惊得目瞪口呆:“你是怎么弄到这么多银子的?算上每次卖山货分给你的银两,撑死不过十五两,还有十两怎么来的?” “替人抄书画画赚来的,我教你认的字,日日温习莫要懈怠,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朝阳初升,晨 光照亮离去之人的背影,杂草灌木模糊了他的身形,田柱眼眶酸涩肿胀,心底空落落的,有些不安,不知他能否得偿所愿。 谷寄雪不知晓江明月的悬赏画像挂了两日便被撤了,每日除了吃喝睡就是等待消息,一连四五日过去却未得到那人半分线索,耐心即将消磨殆尽时,离若苦找到了她: “寄雪姑娘多日不曾出门,可打算出去走走?” “不要,时间快到了,你们找到了吗?” “悬赏的告示,我们贴遍了十个州,还剩下最后三个,至今尚未有人提供信息。” 谷寄雪没指望几天就能找到江明月,约定时间是为了减少自己离开时的阻力,她虽然不惧这些人,奈何海龙帮帮众数量庞大,她走时若被阻拦,光解决这些人就要浪费不少时间。 “在下今日登门是有事相求。”离若苦做事周到,精准拿捏谷寄雪喜好,每日换着花样投喂她,所以谷寄雪对这人印象不错,若不是特别麻烦的事,她都愿意帮上一帮。 “你也知道我与阿蛮正在处理周瘸子的那两只分寨,着实抽不出人手,所以想请你去将东西带回来。” 这话引起了谷寄雪的好奇:“什么东西?” “一些药材,和一位重要的人。”离若苦命人将带来的糕点一一摆好后才继续说: “我们得到消息,未来可能发生大疫,寨中已有人显现出症状,虽不能百分百确定是疫病,但早做打算总没错。麻烦你带人去府城采买药物,顺便将药王谷的医师请回来诊治患者。” “不是什么难事,你安排好人手随我一同前去。”离若苦有眼色的行为让谷寄雪心情大好,当即便同意帮忙。 “那可真是太好了,所需资金药材目录已全部备好,王贵你也认识,他带六个人同你一起去。”离若苦解决一桩难题心情大好,又暴露了出海盗做派: “药王谷的医师不一定会配合,他若是不愿,只能劳烦季雪姑娘动些手段了。” 谷寄雪扔了块糕点进嘴里:“懂了,打晕了绑过来?” 离若苦想到谷寄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性格生怕她到处得罪人:“莫要过于粗鲁,若是惹恼了对方,将人带过来,不愿意医治,就糟糕了。” 谷寄雪完全不给他面子:“要求这么多,你行你自己去。” 离若苦佯装咳嗽掩饰尴尬:“算了,全凭寄雪姑娘做主,莫要伤人性命即可。” 28. 药王谷 谷寄雪执行力极强,吃了午饭就带着人和钱赶路,不知离若苦是有意还是无意,并未规定回来的时间,谷寄雪对此事也不如何上心,一路上经过多个州县不光吃吃喝喝,遇到喜欢的东西还一个劲的买买买。 王贵跟着这位祖宗苦不堪言,生怕她毫无节制的花费提前将买药钱用光,苦口婆心劝阻她买相同的东西,谷寄雪买风筝未果,盯着王贵那种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脸,很认真的说明原因:“这个和之前买的不一样,更大,颜色更好看。” “二当家您已经买了五个风筝了,带出来的人都在帮您拎东西,后面要没人手搬药材了。” 谷寄雪有些不开心:“你就是嫌我花钱多!” “没没没,我哪敢啊,您是二当家,想花多少都行,这不是得为以后考虑嘛。”王贵连忙否认,谷寄雪给他带来的阴影太深了,十分担心哪句话惹到她又被揍。 谷寄雪不知从哪里掏出来十两银子抛给王贵,王贵连忙去接,沉甸甸的银子砸的手生疼,只听谷寄雪道: “敬依凡给了我很多钱,让我随便花,你不要一直愁眉苦脸,钱花完了找我拿就行。” 王贵摸着银子心中的焦虑一扫而空:“看您说的什么话,您就是买一个扔一个我们也没意见,您等会儿想吃啥?小的们现在就去定位置。” 没了后顾之忧,王贵再也不对着谷寄雪絮絮叨叨,一趟行程变成了外出游玩,十天的路程硬生生翻了一倍,大半个月才到栖凤府。 谷寄雪上岸一个月适应的极好,她喜欢热闹繁华的地方,一旦习惯了这种生活,很难再忍受岛上寂静荒芜到令人发疯的日子。 一碗蹄花下肚,她明确了目标,找到江明月后不回岛了,回盘龙寨,让敬依凡养她。敬依凡说她是海龙帮的恩人,那他们必须要报恩,如果不愿意必定是欠揍了,打两顿肯定听话。 王贵只觉得背后莫名出了一层汗,有种被人窥视的不安感,转念想到身边有谷寄雪这种高手,就算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算计他们也不怕,他摆出谄媚的嘴脸向谷寄雪介绍: “安仁堂是栖凤府最大的药店,药材齐全,近日还有药王谷的弟子坐堂。” 来药铺看病的人络绎不绝,排队的人群从屋内延伸至街边,谷寄雪指着长龙般的人群:“我们也要排队?” “自是不用,之前已经付过一部分定金,此次过来可直接拿药。”王贵引着谷寄雪绕开人群径直走入店中,店内的药童显然认识王贵,见到他进来,慌忙迎上去:“王队长来了,此次可是来付齐尾款的?” “我们海龙帮向来言而有信,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清点银票,我们要的东西都备齐了吗?”王贵递上药单:“等会儿可是要一一点清数量的。” “自然,自然,我现在就去喊掌柜的。”药童喜笑颜开,一路小跑去找掌柜,海龙帮可是大主顾,万万不能怠慢。 谷寄雪鼻翼翕动,苦涩混合着辛酸、辣、甜,各种奇怪怪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刺激着鼻腔,难闻,她不喜欢。 门口坐诊的医师有三位,其中一位格外引人注目,他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无法相信他是医师。如他这般弱冠之年的人,大多都还跟在年迈医师身后做药童,他却已自立门户。 “二当家,你看那个年轻的小子,穿蓝衣服那个,他肯定是药王谷的。”王贵见谷寄雪目不转睛盯着年轻医师,立马凑近说出自己的猜测。 王贵还等着谷寄雪问自己如何知道的,到时候便能表现一番,展现出自己的聪明才智。他心中痒痒,左等右等,奈何谷寄雪根本不问,大步走到蓝衫医师面前:“你是药王谷的?” 男人抬头与谷寄雪对视,两人均是一愣,这男人长得好看,不似离若苦那般阴柔颓美,也比不上江明月那般好看到凌厉,去哪都能夺走人的目光。 他更像一块圆润的青玉,五官柔和,气质清朗,又像一池春水,眉目含情,唇边一抹浅笑让人倍觉安抚,有气都撒不出来。 “是,在下裴清。不知姑娘姓名,可是来看病的?若是看病请排队,插队可不是好习惯,很多人已经排了一上午,这对他们不公平。”裴清见她年纪小,身后又跟着侍卫,大概哪家的大小姐,平常予取予求,不懂得遵守规矩。 “我叫谷寄雪,不看病,我是带你走的。”谷寄雪此话一出立刻遭到围攻: “哪里来的女娃子,不知道裴大夫的规矩吗,裴大夫根本不可能上门诊治,就算是府尹来了也得排队!” “口气真大,裴大夫可是裴谷主的亲子,你算什么东西敢提这种要求?” “走开走开,你知不知道裴大夫坐诊时间有多珍贵,不要打扰我们看病。” 王贵虽猜到这人是药王谷弟子,却没想到是药王谷的少谷主,他吓得面如土色拽住谷寄雪的袖子:“要不算了吧,就算带不回去大当家也不会怪您的。” 谷寄雪挣出袖子: “你为什么怕他?” 王贵擦擦额角的汗:“药王谷是三门之一,另外两个是唐门和天机阁,江湖势力大多以武力论高低,但他们三个比较特殊,单论武力值比不上别的大势力,可他们却垄断着药、毒、情报这三条路子。” 王贵瞄了眼裴清的神情,见他并未组织才继续道: “其实也不准确,唐门用毒暗杀,做的是刺客生意。唉,我好像说歪了,总之二当家的,您只要知道咱们请个普通药王谷弟子回去不会有啥事儿,但是敢强迫人家少谷主咱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得罪谁也别得罪医生!” 谷寄雪认真听完,转头问裴清:“既然你不能跟我走,找个能跟我走的人,你去给我找个普通药王谷弟子来。” 王贵想捂住谷寄雪的嘴又不敢,恨不得跪下来求她别说了。 裴清第一次遇到这种人,药王谷的名头太好用,他没想到有人即使知道了利害依然不肯放弃,可当医师最重要的就是情绪稳定,他试图和谷寄雪讲道理: “胁迫人是错误的,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与我说明。” “错误的便不能做?” 裴清微笑点头:“不能做。” “哦,离若苦说寨子里有人得了瘟疫,要你去治。” 王贵绝望地找补:“不是瘟疫,绝对不是,就是普通的风寒,有两三个人出海感染风寒,多日不见好,我们猜想请药王谷弟子去看看。” 裴清的目光在谷寄雪与王贵来回移动,笑容收敛了几分:“瘟疫与风寒可不一样,处理手段也大相径庭。” 王贵立马陪笑:“肯定不是,我们都懂得,真要是瘟疫我们早就把人拖出去烧了,绝不可能放着他们传染整个寨子,您看我们天天生活在一起也没被传染,活蹦乱跳的。” 裴清一言不发,似在考虑他们话语中的可信度。此时一道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他不去,我去!论起医术我不见得比他差。” 进来的女子衣着醒目,靛蓝的布料裁剪合体,是西南地区苗族的传统服饰,她身上挂满了各种银饰,每走一步就发出一片细碎的清响。 薄薄的银片顺着额角贴下去,一头黑发没挽髻,由着它散在肩背上,皮肤被银饰折射的光芒映成月白色。她的指甲染成紫色,手中握着一直乌黑的短笛,浑身有种说不出的妖异感。 裴清显然认识她:“好久不见圣女,若是你能去,或许会比我更快解决问题。” 29. 我喜欢 “别喊我圣女,听你们中原人说话,总觉得阴阳怪气的,喊我蓝逐华就行。”女子摆了摆手,腕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清脾气好,听闻此言解释道:“只是上次拜访贵教时听闻有人这么称呼,我又不知你姓名,才以圣女相称,并无嘲讽之意。” 谷寄雪见他们旁若无人地对话,指着蓝逐华问王贵:“她不是药王谷的行不行?” 王贵看到蓝逐华的服饰就心里发憷,他将谷寄雪拉倒稍远的地方解释道:“那是万万不行的!她是蛊圣教的圣女,邪门的很,二当家的咱们快跑路吧。” 谷寄雪不肯:“不行,离若苦让我一定把人带回去。” “这都什么时候了,快跑吧,真被蛊虫缠上这辈子都完蛋了。”因为过于紧张,王贵只觉得一身的水分全部随着汗液排出,口干舌燥,心中越来越烦躁。 眼见着谷寄雪不为所动,他急得眼珠子通红,血丝布满眼白,像是一条条扭动的蚯蚓。平常最会审时度势的人,此刻仿佛忘记了思考,焦虑万分,甚至想要强行带谷寄雪走。 谷寄雪见他整个人惊慌失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狼狈,伸手覆在他头顶,内力顺着百会穴注入,王贵身体一僵,耳朵里传来噪音,声音越来越响,大到几乎要震碎的耳膜。 突然噪音消失了,耳道里痒痒的,好像有液体从里面出来,他伸手去摸耳朵,却被谷寄雪拦住,一只西瓜虫大小的褐色多足虫落在谷寄雪掌心,王贵看清楚那只虫子心底一片冰凉,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被人下了蛊?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蓝逐华,正好对方也回望过来,想起对方的身份,不得不咽下心中的愤懑。没想到蓝逐华主动走过来,指着谷寄雪手中的虫子:“给我看看。” 谷寄雪握拳收手,问到:“是你做的?” 蓝逐华皱眉回答:“不是。” 王贵待在谷寄雪身边安全感满满,狗仗人势反驳到:“这是蛊,除了你们蛊圣教还有谁会这种东西。” 蓝逐华冷笑一声:“你再胡说八道,我可以保证你身上的下个蛊一定是我下的。” 王贵捂嘴躲在谷寄雪身后:“二当家的你要小心啊,蛊这种东西不知不觉就会中招。” “无冤无仇我给你们下什么蛊,之所以来这家药堂,就是因为我感受到有人中了蛊,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蓝逐华又将海龙帮其余几人扫了遍:“剩下几个人也有,只有你身上没有。” 海龙帮其余几人脸色大变,惊恐之情无法掩盖,见过谷寄雪捉出蛊虫的手段,立马求她帮忙解蛊。 还没等谷寄雪动手,蓝逐华将笛子放在嘴边吹奏,一段短促尖锐的笛响后,几人的耳中也爬出了蛊虫,蓝逐华眼疾手快,将几只蛊种接住,放在手中端详一会儿后抬眼望向谷寄雪:“带我去你们的寨子,晚了那些人都要被吃空了。” 裴清目睹整件事后也改变了主意,从义诊台后走出:“和我上次猜想的差不多,一起去看看。” 谷寄雪不晓得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是目的总归是达到了,她还安慰王贵:“本来只让带回去一个,现在有两个跟着我们回去,赚了。” 裴清闻言笑到:“不是两个,是三个,我师弟也要一起去。” 谷寄雪无所谓,弄两个药王谷的人回去,超额完成任务,到时候还能问离若苦多要点钱。 王贵哪里敢有意见,他和海龙帮其他人背着药材跟在谷寄雪身后。 谷寄雪此时正毫不避讳地盯着裴清的小师弟看,这小孩之前在后堂煎药,被裴清喊了才出来。 他身材瘦小,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皮肤苍白,穿着一身墨绿交领道袍,头顶的庄子巾将耳朵往上全部遮住,小小一张脸上一双眼睛几乎要占上一半的面积。 察觉到谷寄雪的目光,他像是一只受惊的狸奴,圆溜溜的眸子止不住的颤动,挪动身体往裴清身后藏。 裴清一展手臂,宽大的衣袍将小孩童遮了个严严实实,他开口解释道:“这是我师弟裴安,他胆子小,你这样盯着他看会吓到他。” 谷寄雪听不出裴清略带责备的语气,自顾自给出自己的观察结论:“他很好看,比你们都好看。” 裴清一愣,没想到谷寄雪看了半天是在看这个,又因着她的语气实在真诚,刚才被冒犯生出的一点愤怒,突然没了发泄的口子,裴清只觉得胸口生出一股不上不下的憋闷感。 “他的眼睛深处为什么是绿色的?” 裴清的憋闷感被这句问话打断,取而代之的是惊讶,短时间内这人观察竟如此细致,他随口胡扯:“约摸是因为师弟祖上有蕃人的血统,那些蕃人不仅有绿色眼睛,好像还有蓝色眼珠。” 蓝逐华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们中原人嘴里没一句实话,蕃人整个眼珠都是绿色或蓝色,你师弟哪里像了?” 裴清被揭穿谎言丝毫不觉得尴尬:“那我就不清楚了,这只是我的猜测,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蓝逐华没好气道:“又不是我师弟,我怎么会知道?” 谷寄雪只是随口一问,没想非要得到一个答案,她回想和丫鬟相处时的交流,又有了新的话题:“他多大了?” “小安快十三岁了。”裴清说到这里转头问身后的师弟:“小安十三岁生辰你想要什么。” 裴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拽紧了裴清的袖子,裴清安抚道:“不想说就不说,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 蓝逐华听到这个回答有些诧异:“十三岁?怎么可能,这看起来也就七八岁,撑死九岁,你就这么养师弟的?” 裴清还没反驳,谷寄雪也开口质问:“你对他不好?” “师兄……好……不许骂他……”裴安鼓起勇气露出半张脸为师兄辩驳,声音细细弱弱,被药堂嘈杂的问诊看病声压的断断续续,谷寄雪看到他脸颊和耳尖红透了,这句话似是用尽了他全部,说完又立即缩了回去。 裴清一直维持着的温和面具有些崩裂,语气转冷:“这是我师弟,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她,不劳两位姑娘费心。尤其是寄雪姑娘,你更应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寨子。” 王贵小声提醒:“走吧二当家的,东西我们带着呢,不用回客栈了。” 蓝逐华当即拍板:“那就赶紧走!你们带路!” 来时悠哉,回时匆忙。 赶了一天的路,荒郊野外没有客栈,解了缰绳让马匹休整,众人一边围着篝火烤点干粮果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在得知赶往盘龙寨需要十日,蓝逐华变得焦躁起来,东西也 不吃了,来回踱步,时不时摸摸马匹。 裴清一心扑在师弟身上,别人都在吃干粮,他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包点心投喂裴安,还煮了热水,晾到温度合适后才递给裴安。 谷寄雪看着仓鼠般努力进食的裴安发呆,王贵凑近:“二当家的你怎么对那小孩这么感兴趣?” 不怪王贵好奇,这段时间与谷寄雪相处,发觉这人有些情感淡薄,对待想要的东西也不会多看,拿上就走,更别说问那么多问题了,因而她对裴安的关注就显得格外反常。 “他好看,我喜欢。” 王贵心下一惊,连忙劝诫:“二当家的你不是喜欢那个姓江的小子吗?还到处找他。”说着他翻出谷寄雪要求他们随身携带的画像: “这人虽然品行不好抛弃了您,但看起来就算没及冠也肯定过了束发之年,怎么也比那小孩强,您不要学大当家的啊,会被雷电的!” 谷寄雪一头雾水,叽哩哇啦说一大堆,她什么都没听懂,反而是远处的蓝逐华听了一耳朵后,暗暗骂了声“龌龊”。练武之人耳聪目明,裴清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默默将师弟挡了起来。 接下来的行程,几人对谷寄雪态度冷淡,尤其是裴清更是全方位挡住谷寄雪看向裴安的视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谷寄雪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王贵的错,她将王贵揍得鼻青脸肿,一连几日都消不下去。 到了水口县城,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片刻,王贵忘了疼痛,对着谷寄雪献殷勤:“二当家的,这都到水口县了,再过两日就能到寨子,休息半日如何?这里的烤鱼是一绝,您要不要尝尝。” 谷寄雪对美食来者不拒,裴清和蓝逐华多日没吃上正经饭菜了,也同意了提议。 吃饱喝足准备赶路,一路上风风火火最心急的蓝逐华突然扔下众人,走到一位大婶面前攀谈起来,重新回来时她面色凝重:“我要先去另一个地方,裴清你怎么说?” “我自然是和你一起,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王贵听了裴清的回答,急的不行:“不是说我们情况很严重吗?你们现在走了,我们怎么办呀?” 蓝逐华竖起两根手指:“一是你们和我们一起走,处理完那边的事再回寨子。二是你们自己先回寨子,等我们忙完了再去找你们。” 王贵两个都不想选,奈何又没法强迫人跟自己走,最终打算先将消息传回寨子。带着谷寄雪与那三人分道扬镳时,突然一阵风吹来,不知是谁将画像放在药篓的最上方,风带起纸张落在那位大婶脚下。 “这不是江小哥吗?你们认识他?”田婶弯腰捡起画像,发现居然还是自己的熟人。 谷寄雪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田婶眼前一花,原本十尺开外的少女瞬间到了自己面前,她吓了一跳,手中篮子一松,一筐鸡蛋摔了个稀碎。 裴清和蓝逐华也没看清谷寄雪的动作,同被这幽影般的轻功震慑到,之前低估了这人的实力,单凭这速度就算的上绝顶高手,绝不可能默默无闻,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你见过画中的人?他现在在哪儿?”谷寄雪抓住了田婶的手腕,田婶挣脱不得,稳了稳心神: “我认得他,至于他在哪儿……你会武功对不对?帮我做件事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