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白首》 1. 第 1 章 如今天下四分,西宁,北辽,南越,大周,四国各据一方。 南越丛林茂密,乃烟瘴之地,常年湿热,有蛇虫鼠蚁,虽人丁稀薄,却有天然屏障,只每年夏季瘴气稍弱时可与外族相通,是以南越虽然实力最弱,但无人能犯; 西宁地广人稀,有绵延不断的草场,以游牧部落居多,饲养了数以万计的马匹、牛羊,盛产皮毛、肉干,部落之间经常互相争夺地盘,多少年来内乱不休; 北辽严寒,高山矿脉极多,又因常年覆雪,粮食产量极少,且北辽人善于打造淬炼兵器,故北辽常以矿石铁器贸易口粮; 大周北与北辽接壤,西接西宁,南近南越,位处中部平原,四季分明,土地肥沃,物资丰富,人口稠密,北境西境处常年不太平,三国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时常起各种摩擦冲突。 大周建国已逾百年,如今在位的是开国太祖的玄孙武安帝,虽比不得太祖当年揭竿而起、开疆扩土的雷霆手段,二十几年来也一直是勤政爱民、忠厚任恕的。偶有天灾人祸,百姓们从不至于饿殍遍地,流离失所,也算得上一位明君了。 都城燕京在北部,高高的城墙已经矗立两三百年,经历了一朝又一代的帝王,青灰色的墙面被几百年的风雨打磨得发亮,在阳光下镀上一层金色。燕京冬天长夏天短,一年约莫有四五个月是冬天,上好的西宁皮货总是供不应求的,内城的贵族们总是披着厚厚的大氅,整日里抱着小巧精致的手炉。 如今已经快到五月了,虽说月前就立了夏,皇城内的宫人们也齐齐换上了夏装,可这老天不开眼,已经连续好几个阴天了,阴沉沉的乌云堆得厚厚的,半丝阳光也透不进来。时不时地飘几场小雨,带着水汽的西北风倒是刮得挺狠,直往骨头缝里钻,路上奔走的宫人无一不笼着袖子哆哆嗦嗦的。 大周历武安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八日,申时初,日铺,夕食。 东宫的膳房正热火朝天地张罗着晚膳,几个掌厨的大师傅热得一身汗,也不敢歇息片刻,不住地吩咐下头灶膛里添火的小太监看好火候。其他还有抱柴的,添水的,切菜的,摆碗碟的,一群人忙得脚不沾地。 丁字灶头这会儿负责烧锅的太监,今年才十二岁,生的瘦瘦小小,却侍弄着有他一人高的两个大锅,外头送来的柴火,个个都有好几斤重,有的比他腰杆还粗,他一边看着火,一边还要砍柴。他也喜滋滋的,旁人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怕这个活计本来不属于他分内,有些得了好处的人还偷摸笑话他傻,他也不放在心上。 当初这个来膳房烧锅的差事,还是他使了一年的月钱走后门来的。他一进宫就去了浣衣所当差,管事的嫌他个子小手里没力气,送去了东宫里的浣衣所。 太子爷太子妃娘娘这些贵人的衣物自然是轮不到他碰,他只负责浆洗宫人们的衣物。整个东宫里几百上千个伺候的宫女太监,一旬换洗一次,外衣里衣中衣袜子,一个人就有好几件,那些日子里,他的手指头几乎日日夜夜泡在冷水里头,有好几次手指都冻得僵直,半晌都一动不能动。 有一次,他亲眼见着一个宫女抡起棒槌洗衣服时,冻僵的手指头粘在硬邦邦泛着白霜的木棍上,与棍子一齐飞了出去,那鲜红的断口都不曾流多少血。他当时怕极了,本就因为没力气遭人嫌弃,如果哪天自己的手指头也这样冻掉了,岂不是要被赶出宫去?届时怕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去年年中,正轮上膳房烧锅的缺人,他咬咬牙,掏出近二两银子,塞给了上头管事的,求他手松一松放他出去,管事的收了孝敬,也不曾过多为难,摆摆手他便进了膳房。 他是六岁那年净身的,是被人贩子拐来的还是被家里卖掉的,也记不清楚了,只模模糊糊记得姓叶,也可能是姓聂,也可能是姓谢,大概是这么个音吧,总之这会大家都叫他小叶子。跟他一批净身的一共十一二个,最后活下来的,一共就五个,其中有一个是个天阉,当时那个刀儿匠只扒开他的裤子看了几眼,便道不用去势了,这小子天生是个太监。 说来可笑,小叶子头一次吃到一个完整的鸡蛋,是在他去势的那会,当时他只穿着上衣躺在一块木板上,四肢都被紧紧地缚住,随即口中被塞了一个剥好壳的柔软滑嫩的熟鸡蛋,他有些愣住了,一旁的人提醒他别把鸡蛋吞了,先含着,他便乖乖照做。 后面几天的痛苦,使他连那个鸡蛋的滋味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鸡蛋壳没有剥干净,他咬住鸡蛋时,小指甲盖大的蛋壳划破了他的舌头。他当时无数次地期盼自己也是个天阉,好不再受这些苦。 当时浣衣所的管事说过,奴才都是贱皮贱肉,受过的苦没多久就能忘得一干二净,要经常紧紧皮子长长记性。如今想来,有几分道理,他有时候细想起来,当初真有那么疼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呢,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就像他到底姓叶还是姓聂一样,都不重要了。他抬眼看了看外头进来冷的哈手跺脚的小太监,又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柴火,只觉得这二两银子花的真值。 他们这些小太监们的衣服都是不透气的,这种料子,冬天就硬的像铁片一样,箍着人四肢生凉,不好动弹,夏天便是把人的皮肉都闷在里头,半点热气也渗不出来。听说夏天在灶头上伺候的,大多数都生了大片大片的痱子。小叶子暗暗想着,痱子总死不了人,也不会缺胳膊少腿吧。 正厅里有几排长长的桌子,上面摆着许多膳盒,当然档次有好有坏,宫里谁人受宠谁人不受宠,看这饭菜质量,便能略知一二。 末等的更衣选 侍之流,按例只有两个菜,一荤一素,但若是受宠,也能再加上两个菜,再多却也是不能够了。六七品的贵人才人呢,按例是两荤两素,可若是有些不受宠的,几个碗碟端过去,都不如隔壁院儿里更衣选侍的菜色来的称心。 膳房本就是一个油水极重的地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算。这主子们要吃的新鲜肉食蔬菜以及补品得采买;做好的膳食要先自己尝过味道,才能给主子们送去;若是哪位主子想打打牙祭,或做个席面,得自己掏腰包吧,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因此膳房一直都是肥差,宫里九成九的人都对膳房众人客客气气的,否则,折腾人的法子多着呢。 大冬天用猪油炒个青菜,刚出锅的时候闻着香喷喷的,可在长桌上摆上一会,再等宫人提回院儿里,猪油早就凝成白花花的,看着直犯恶心,要吃只能重新热过,但各宫的炭都是有例数的,用完就没了,要么就不吃要么就忍着吃掉,吃凉菜凉油又容易腹泻的,有些身子弱的,被折腾上几次,再拖上几天不治,便一命呜呼了。 又或者夏天的时候,给些容易上火的菜,吃上两顿嘴巴一圈就生了火疮,一个不注意便要留疤,想求一些清淡的菜,膳房却说小主金枝玉叶,应该多吃滋补的,给的全是大鱼大肉。如此作为,倒也指摘不出什么错处,被磋磨的人也是求告无门。 这些个手段,一向是膳房的传统,也是膳房敛财的手段之一。有些机灵的,院里端进一次凉油凉菜,下次送回的空膳盒里便塞上了银两。 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快步走进来,恭敬地对着坐在一边喝茶的李霍说道:“李爷爷,云水间的刘哥哥来提晚膳了,快到大门口了。”李霍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瞥了一眼长桌上的膳盒,微微点点头,小太监立刻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约莫半刻钟,刘长贵带着两个小徒弟进了膳房大门,他眼睛尖,进门便看到了李霍坐在里侧的椅子上,立刻上前行了一礼喊道:“李爹爹夕安,小贵子许久不曾看到爹爹了,给爹爹请安了!” 李霍慢悠悠地起身相迎,倒不是刘长贵有多大脸面,而是为了他身后的主子,云水间的贵嫔娘娘。 贵嫔娘娘母家姓陈,父亲前两年刚升了正三品的太常寺卿,还育有大郡主和四郡王。东宫里头妃妾也不算少,几个没名没分,伺候过太子爷一夜的宫人不算,也还有十余个。除去太子爷和太子妃娘娘,陈贵嫔娘娘也是东宫里头排得上号的主子了。 “刘老弟可要折煞哥哥了,可是陈主子吩咐了想做什么吃食?遣个伶俐小子来传话就罢了,外头天儿还阴着呢,老弟别受了寒。”李霍虚扶了他一把,边说着边从案几上的盘子里抓了一把松子糖塞进刘长贵袖间,又吩咐小太监给刘长贵舀一碗热腾腾的羊汤来。 2. 第 2 章 刘长贵接住糖,忙不住地称谢:“谢谢李哥哥赏,谢李哥哥!”李霍既然自称哥哥,他也不好再自降身份喊一句爹爹,顺坡下驴喊着哥哥,那股亲热劲儿仿佛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见了面,俩人互相谦让着在一旁坐下,两个小徒弟也被其他小太监一口一个好哥哥的,哄着去一旁喝些热汤,吃点小点心,心里美得冒泡。 “哥哥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出了那档子事儿之后啊,贵嫔娘娘的膳都是弟弟来提的,左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弟弟亲自走一趟,心里放心,主子们好了,咱们做奴才的才能好不是?”刘长贵坐在李霍身边的椅子上,略凑近他些说道。 这时小太监手脚麻利地捧来了一碗香气扑鼻的羊汤,浓白的汤底飘着厚厚的油花,拿勺子一搅,底下还有炖得稀烂的羊肉和弹牙的羊筋,他接过碗来,深深闻了一下,只觉得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便也顾不得烫,低下头喝了一口,便赞道李哥哥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云云,直拍得李霍郁在心口的气,散了三分。 去年年初,宫里御膳房原先一个做南方菜的师傅得了急病去了,可偏偏万岁爷当时就爱吃那一味儿,宫里一时找不到做得差不多口味的,太子林乾便举荐了东宫里的李霍去了。 本以为这次能一把留在宫里了,不成想万岁一连两个月没有点他的菜,上头便来了一个管事,客客气气地送他回来了。虽说得了不少赏,但出去了一年多才发现,这东宫灶膛的风刮得有些不一样了。 刘长贵说的出了档什么事,他耳朵里倒是多少刮过了一下,左不过是后院里女人争风吃醋,在饭菜里动了些手脚。真是愚不可及,膳房是什么地方,重中之重,里里外外多少眼睛盯着,就怕哪里出问题,若真的出了岔子,膳房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重新投胎,因此不多会就查出来了,听说太子爷震怒,从上到下一气罚了好些人呢。 李霍点点头,又叫小太监上两碟小菜:“弟弟说的正是,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再尝尝哥哥做的小菜,别嫌哥哥的手艺差!知道你在贵嫔娘娘门前得脸,见过的好东西多!”又喊了一声:“喜子!手脚麻利点!替你刘爷爷把膳盒装好了!耽误了贵嫔娘娘的晚膳,可有你好果子吃!” 刘长贵也不推辞,就着香喷喷的羊汤,吃了半碟小菜,左一句右一句的,把李霍哄得眉开眼笑的。眼瞧着那边热腾腾的饭菜放进盒子里,最下面也照例放上了一盆热水保温,这才起身告辞:“李哥哥,弟弟今儿先回了,改日再和哥哥叙旧。” 李霍站起身要相送,被刘长贵拦下了,只说外头冷,哥哥是膳房的主心骨,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先头跟着刘长贵来的两个徒弟,刚刚吃了一肚子暖和和的汤水,喜滋滋的,这会子早就接过两个大膳盒,在门口等着,见刘长贵出来,便跟在他后头出了正厅。 外头还刮着风,不过三人刚刚吃了不少热乎乎的东西,这会子也不觉得多冷。约莫走了一柱香的功夫,个头略高些的那个见四下无人,壮着胆子凑到刘长贵旁边问道:“爹疼疼儿子,跟儿子说说,今儿个李爷爷怎么这么客气?” 刘长贵在他脑门儿上一敲,佯怒道:“什么爷爷,以后随着爹叫,叫李爹爹!” 小连子立刻改口说:“是,爹说的是,儿子不懂事了,应该叫李爹爹的。” 刘长贵从袖间掏出那把松子糖,给他两个便宜儿子一人扔了两块,两个小子笑的睁不开眼,自己也剥了一块扔进嘴里,刚刚吃了些荤腥,这会刚好压压味道,他悠哉哉地一边走一边说着。 “两个兔崽子,给爹抬稳了膳盒,晚上回去再烧壶热腾腾的开水,替爹把头发洗洗,听见没?” 二人忙不迭应了,保证说一定把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又求着刘长贵给他们讲讲,刘长贵拿足了架子,这才慢悠悠地道来。 “爹这哥哥啊,去了宫里一年多,估计也是打算着能攀上高枝,谁成想又回来了?你们还记得去年年中,膳房上上下下换了不少人吧,年底还被几个不长眼的小人钻了空子。他这一回来,往日里的亲信七零八落的,要想再坐稳膳房老大哥的位子,之前有些看不上的人,如今也得巴结。” 刘长贵只说到这里,小连子和小顺子就懂了,他二人若是个傻的,也不会被刘长贵看中,收在身边当儿子了。 刘长贵进宫也有十余年了,太子爷纳了陈氏以后,他便一直在陈氏身边服侍,自打陈氏晋了正三品贵嫔,他在东宫里也是得脸的大太监了,小连子和小顺子要不是当初就认准了人,一直巴结着,如今上赶着想要当儿子的人多了去了,也还轮不上他们俩呢。 爷仨正说着话,脚下也没有停,已经走到了连着西角门的甬道上,再转过一条巷子,陈贵嫔住的云水间就到了。 “刘哥哥,刘哥哥...略住住脚,弟弟有话说,刘哥哥!”刘长贵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压低着声音,却又急切得很,疑惑着住了脚转身,只瞧着远处一个小太监快步向他奔来,不管是宫里还是东宫,奴才们都不允许奔跑,一是怕冲撞了贵人,二是不雅,刘长贵还在疑惑这是哪里来的小太监,如此不懂事。 走近了些刘长贵才认出来人,是四王爷身边的小印子。刘长贵与小印子有些旧交,当时刚进宫,俩人一起在太监所里学规矩时,住一个屋,刘长贵也帮衬过他不少,后来一个跟了四王爷,一个进了东宫,偶尔见面,俩人也还是亲热的。 “哎哟,我的好弟弟,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好!”小印子奔到他面前,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刘长贵扶了他一把,替他拍着后背顺气。 小印子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双手颤抖地扶住他的胳膊,凑在他 耳边轻轻说道:“好哥哥,印子省的。只是今日是冒死跑来报信的,只说一遍,哥哥可千万记住了,听过就当今日不曾见过印子。” 刘长贵心中一骇,小印子也是四王爷身边的老人了,算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今日怕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连忙点头说弟弟只管说。 小印子见他点头,忙一字一句地飞快说道:“今日未时末,应王殿下和夏贵妃锁了昭阳殿,当时陛下、皇后娘娘还有太子殿下都在里头。四爷见情况不对,叫我来报给太子妃娘娘。咱们兄弟往日的情分在这里,若是没见到哥哥就罢了,既然见到了,印子不得不告诉哥哥一声,请哥哥早做打算。” 刘长贵听言,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这时小印子停下来说过几句话,气也喘过来一些,又道:“哥哥保重,弟弟还要回去给四爷复命,不多留了。” 刘长贵这才反应过来,拱手作了个揖:“弟弟大恩,来日贵嫔娘娘必然有赏!” 小印子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脚不沾地地朝角门奔去。 刘长贵也急急地朝云水间快步跑去,回头看两个小子还傻愣着,骂了一句:“兔崽子,没瞧够吗,还不跟上爹回宫!”他心下着急,两腿迈得飞快,踏进正殿堂屋时,才过去半盏茶时间。 云水间地处东宫西侧,原是一个二进的院子,有正殿和东西偏殿,前后还有两座罩房。后来有了小主子,进了不少宫人,住不开了,才又扩了半进。虽然偏了些,却连着个大园子,景致极佳。 正殿是贵嫔娘娘的住所,东西偏殿给了大郡主和四郡王。正殿的堂屋东侧是厢房加一间耳房,厢房里隔几步有一道帐子,这会都落下了,外头的寒气半分没进来。 一个缃衣美人侧卧在榻上,披盖了一条穹灰色的薄毯,右手撑着额角,微阖着双眸,几根发丝垂在尖笋般的柔夷间,旁边的香炉袅袅地飘着细烟,使人看不太清楚容貌。其实她并算不上绝色,只是气质出尘,遥遥看着恍若九天仙子般。 刘长贵快步走进堂屋,宜春宜夏两位大宫女在厢房外守着,见他要往里去,忙轻轻喝住了他:“这是冻傻了吗,娘娘在里头小憩,冒冒失失的做什么!” 刘长贵作揖道:“好姐姐,叫奴才进去吧,奴才有天大的事要禀给娘娘!” 宜春见他神情不似作假,左右也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便对着门朝里面轻轻喊道:“娘娘,娘娘,该起身了...” 刘长贵哪里等得,一把推开门,便低着头朝里奔去,宜春没料到这小贵子今日这么没规矩,估计是近年得主子看重了,有些拎不清自己的位置,得找机会敲打一番。 榻上的人儿早在刘长贵进门时就睁开了凤眸,刘长贵见状立马跪在榻前,头磕在地上:“主子容禀,小贵子今日实在是冒犯了,确实是有要事。” 3. 第 3 章 素华轻轻嗯了一声,刘长贵这才抬起头,膝行几步略凑近些说道:“主子,刚刚奴才去提膳,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四王爷身边的小印子,他跟奴才说,应王殿下和夏贵妃娘娘锁了昭阳殿,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在里头,四王爷遣了他来报给太子妃娘娘,奴才与他有些旧情,这才顺路说给奴才听了。”刘长贵一段话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了,却不见自家主子反应。 素华思忖几息,又瞥见刘长贵还跪着,缓缓开口:“小贵子今日这事办的不错,先起来吧,宜春待会赏他。宜夏去开小库房,拿上次太子爷赏的大红珊瑚出来,再派人去请昭仪娘娘和婕妤娘娘,就说连日下雨苦闷,我请她们过来赏玩珊瑚,”又顿了顿,“叫昭仪娘娘带上二郡王,四郡王许久不见他,想念得很。” 一串吩咐下去,宫人们都动起来了,刘长贵还立在旁边,素华又看向他,吩咐道:“你再去膳房一趟,就说本宫晚上要请昭仪娘娘和婕妤娘娘一道用膳,再提些菜来,路上小心留意着东宫内外可有什么动静。” 刘长贵一叠声答应下去了,擦了把头上的汗,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头顶堆了好些乌云,灰蒙蒙的,又透着亮,这是要变天了。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听到外头宫人唱喏:“昭仪娘娘驾到...”这是已经到了垂花门了,素华便命宜春上茶,估摸着太子婕妤柳氏映容也要到了。 太子昭仪王氏诗涵是一个鹅蛋脸的美人,姿容秀丽,仪态端庄,举手投足间端的是大家风范。她领着二郡王,先去了西偏殿,四郡王正在宫人的伺候下用膳,见二人来了,跳下凳子放下筷子作揖道:“王姨娘淑安,二哥礼安!” 王诗涵摸摸他的头道:“阿玄真乖,王姨娘跟你姨娘有一些话说,你跟二哥一起用膳,一起玩一会好不好啊?” 四郡王点点头,牵了二郡王的手一起坐到桌前,又吩咐下去:“给二哥上一份跟小爷一样的!” 安顿好儿子,王诗涵才进了堂屋,素华正坐在厅里的桌前,桌上摆着一座大珊瑚,形状像极了开满红梅的树枝,鲜艳欲滴的煞是喜人。 素华准备起身行礼,王诗涵扶住了她:“咱们姐妹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素华便也没有坚持,轻笑道:“那妾恭敬不如从命,涵姐姐快坐吧,阿历可也带过来了?” 王诗涵点点头道:“送去跟阿玄一起玩了,这小哥俩两三天就见一次,也不嫌腻烦。”说完又看向桌上的珊瑚,问素华:“这珊瑚是上回南边来人献的那株?” 素华瞥了一眼珊瑚,点点头:“爷说是什么人下了南海捞来的,只得了这么一株红梅形状的,巴巴地运来给了爷。” 茶刚端上,就听见外头报婕妤娘娘驾到的声音,柳映容也到了。 素华看向宜春,她了然地点点头退下了,带走了一众宫人,还关上了门。 柳映容生了一张小巧的瓜子脸,语气神态间看得出来,是自小便娇养长大的小女儿,她给二人浅浅福了一礼,又施施然坐下,戏谑地看向素华:“素姐姐今儿有什么大事要说,莫不是又有喜了?” 素华嗔了她一眼:“又没个正形,”片刻正色道:“是个大事。应王和夏贵妃锁了昭阳殿,陛下娘娘还有咱们爷都在里头。我估摸着,”她用下巴微抬,指向皇宫方向,“那位已经西去了。” 本来还漫不经心地端着茶碗,刮着茶叶的柳映容陡然一惊,手一滑,碗盖一下子砸在茶碗上,她啐了一口:“乱臣贼子!围了昭阳殿是想篡位了?太子爷可是皇后嫡子,在位多年,从未犯过大错,若皇上龙驭宾天,咱们爷合该名正言顺的继位!” 王诗涵点头附和道:“再不济也有四王爷,虽不是皇后娘娘亲生,也是自小养在娘娘膝下的,性子出了名的敦厚亲和,如何也轮不到应王。” 素华叹了一口气道:“咱们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墙里,外头有什么动静也极难传进来,今日送信的人是四王爷身边的,来报给太子妃娘娘的,也是凑巧,他和我宫里的小贵子有些交情,在甬道遇见了,一道说与他听了。不然咱们也无从得知这些消息。” 王诗涵这才了然点头道:“那真是凑巧,”又看向外面,“也不知道夕云殿那头收了信,可有什么动静。” 素华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涵姐姐放心,我叫小贵子去看了,不多会就有消息了。” 柳映容笑了一下:“素姐姐一向细心的。” 素华说:“我就是得了消息心里慌,遣人报信一怕他们口齿不够伶俐,二怕消息泄露,只好叫姐姐妹妹跑一趟了。”又压低声音道:“如果有什么意外...”她眼神瞥了瞥西角门的方向,三人都心知肚明,云水间到宫外是最近的。 夕云殿是太子妃赵氏语桐的住所,在东宫的中轴线上偏西。东宫东侧是外头守的侍卫的住所,还有郡王们念书的书房,跑马射箭的校场,还有外院的膳房,管房屋修建的,并几名府医。西侧就是内院女眷住的地方,还有浣衣的,制衣的,内院的膳房,内院也有几个负责打家具,修首饰之类的太监。 内外院之间有大门连着,亥时正上锁。这会刚刚酉时初,几道院门都锁上了,刘长贵远远地瞥了几眼,就低着头走了,又拐去了夕云殿外面,发现到处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动静,他也没有多留,快步走向了膳房,刚好两个便宜儿子也抬着膳盒出来了。 小连子看了看天,跟刘长贵说道:“爹,看样子要下雨了,咱们快着些回吧。” 刘长贵也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问:“可有人问爹去哪了?” 小连子摇头说没有,“李爹爹见了是我俩去,也挺客气的,知道是咱们娘娘办席面,还多给了几个小菜。” 刘长贵这才放心下来,三人一齐往回走。 此时远处闷闷地响了一声雷,不过几 息,豆大的雨滴就砸下来了。 一盏茶过后,宜春在外头喊了一声娘娘,素华便叫进了。 王诗涵这才开口笑道:“妹妹们可用过晚膳了?我得了素华的信儿匆匆就来了,还不曾用膳呢。” 素华也笑了:“是妹妹招待不周了,刚刚就遣了小贵子去膳房要席面了。”宜春便撤下茶盏,吩咐下去先上些之前提回的菜来。 三人没滋没味地吃着菜,又过了一刻钟,宜春来报,说刘长贵回来了,外头下起了雨,正在换衣服——湿漉漉地没得叫主子们笑话——即刻来回话。两个宫人把先前的菜撤下,又送上新叫的菜。 刘长贵这会也收拾好了,进来回话:“三位娘娘妆安!”王诗涵摆摆手叫他起来,他便又上前几步低声道:“奴才远远瞧着夕云殿跟往常没什么区别,里头也没什么动静声响的,奴才还去内院大门附近转了一圈,按理说还没有到落钥的时辰,大门就已经关了,其余也不曾多看,怕引人注目。” 素华听了之后点点头,便吩咐刘长贵仔细盯着内外动静,刘长贵叠声答应着下去了。 王诗涵思忖片刻说道:“既然娘娘也未做什么动作,说不定是成竹在胸,或是已经有了对策,咱们也沉稳些便是了。” 三人也不再多言,又各用了些汤菜。 外头雨越下越大,还时不时地有两声雷,素华便对王诗涵与柳映容说:“涵姐姐和映容今日就留在云水间罢,西厢房后头我已经差人收拾出来两间屋子,将就住一晚上。” 二人应了,各自去洗漱,素华还去看了一眼大郡主和两位小郡王,孩子们用过膳,便由嬷嬷奶娘伺候着洗漱躺下了,此刻已经睡熟,素华只在帐外看了一会,便又回去了。 进了厢房,看到王诗涵、柳映容已散了发髻,只穿着中衣,坐在窗下的榻上,屋里还烧着火炉,并不会觉得冷。 素华笑道:“可是都睡不着?” 柳映容点点头:“谁知道明早起来是什么光景。” 宜春上了牛乳茶,三人又一起坐在榻上说着话,暖洋洋的烛光映着她们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垂花门外的前罩房是太监们住的地方,小连子和小顺子正一人提了一壶热水进了刘长贵的房门,喜气洋洋地开口:“爹,儿子来了,爹今儿跑了一天,儿子们伺候您洗头洗脚!”小顺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刘长贵:“爹,这是里头宜春姑姑给的,说是主子今儿赏爹的,儿子给爹贺喜了!” 刘长贵正歪在榻上,瞄了一眼那个荷包,瞧着就沉甸甸的,他挥挥手:“好儿子,替爹收到箱子里。” 小顺子答应了一声,就去旁边的箱笼上取了一个小盒子下来,盒子一打开,里面好几个大大小小的银锭子,银裸子银角子更是起了堆子,还有两个小金元宝。他打开荷包,瞧见两个十两的银锭,恭恭敬敬地拿出来摆进去。 4. 第 4 章 乖乖,爹有这么些银子,他可从来没摸过这么些钱,自打前两年,他得了爹青眼,开始跟着爹做事,慢慢的爹也不避讳他们,他们俩也见过爹的私库了,可像今天直接上手摸,还是头一回。 刘长贵瞧着两个小子两眼放光地看着盒子,心里也暗笑,几年前他不也是一样的眼皮子浅,没见过钱。两个兔崽子怕是觉得这些已经是他的全部了,可不知道下面还有夹层呢,银票才是大头呢。 他指了指盒子,跟小顺子说:“顺子,别说爹不疼你们,顺子拿两个二两的银锭子出来,跟你弟弟一人一个。” 二人喜得立马跪下磕头,不住地说着谢谢爹,谢谢爹,刘长贵叫二人起来:“只一点记住了,今儿咱们提晚膳回来,谁也没见过,记得吗?” 二人自是指天画誓地应了,喜滋滋地将银锭子揣怀里了,他们一个月月钱才五钱银子,一下子得了这么多,估计今儿晚上做梦也能笑醒。 小连子忙不迭凑上去,扶刘长贵在躺椅上躺下,盖上毯子,又替他脱鞋道:“爹快坐,连子给您洗脚,哥哥给您洗洗头,保准伺候的爹舒舒服服的!”小顺子见状也上去替刘长贵松了头发。 刘长贵舒舒服服躺着享受着便宜儿子的孝敬,心里虽然也有些不安,但是更多的还是兴奋。应王围了昭阳殿,保不齐就是圣上西去了想要篡位。这回太子爷要是能顺利登基,自己主子少不得封一个从二品的九嫔之一,若是再生一个小主子,正二品的四妃也不是不能想。 美啊,想想就美,自己日后可是妃主儿宫里的大总管,出了门,哪个太监不喊一声爷爷?想着想着就眯了过去。 小顺子洗完一遍头发,出去倒水,回来慌慌张张地小声喊刘长贵:“爹,爹,快醒醒,儿子瞧见皇宫方向亮堂堂的呢,顺子脑子笨,爹去瞧瞧发生了什么?” 刘长贵一下子从美梦中惊醒,猛的坐起来,脚盆的水也溅出去一些,吩咐小连子:“连子,给我擦脚,爹出去看看!” 小顺子已经很有眼色地出去取了一件蓑衣,递给刘长贵,他头发没擦也顾不上,就冲出门了,小顺子悄悄对着他的背影喊:“爹小心,儿子再给您烧两壶热水,等您回来用!”只看见刘长贵挥了挥手,就消失在雨幕里。 刘长贵出了门,心中这才开始害怕,头发上的热气慢慢散去,湿漉漉的贴着脖子,冻得他一哆嗦。他咬咬牙,心中不停念叨着富贵险中求,吃得苦中苦。 宫中的刀儿匠都是顶顶厉害的好手,可这种断人子孙根的大动作,也不能保证成败,有一半的能活下来便不错了,活下来的里头,十之八九都有些隐私不便的毛病,若不能勤加换洗,便会有不少异味。娘娘主子们本来就不喜欢太监在跟前伺候,这次有了能成事出头的机会,自然要好好把握。 他从角门出去,摸进了旁边的园子,园子里有一条小路,通到外面的甬道。甬道墙上挂的灯笼被风雨打灭了不少,四下黑黑的,他悄悄摸索着贴着墙走,这时不再打雷了,门外喊杀声仿佛就在耳边。 他走到西角门附近不远处,隐约瞧见几丝亮光,走近只见大门虚掩着,原本在外面看门的几个侍卫一个都不见了,他大着胆子跑到门后面,从缝里张望着,外头几队人马正在厮杀,血混着雨水流的遍地都是。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想看看清楚门外的人,可是离得远,大家又都穿戴着盔甲,他缩在角落里瞧着,不敢出声。 眼看着一方人马占了上风,他支起耳朵听着他们的谈话——此时他又感谢这雨了,风大雨大,大家都听不清楚,只能大声喊——隐隐约约有两句话飘进他的耳朵,听到什么回去给四王爷五王爷复命的,他心下一喜,四王爷五王爷都是太子一党的,看来是自家人赢的几率更大了。他不敢耽搁,借着夜色,又摸回了云水间。 他顾不得换衣服,又去叩正殿的门,白芷出来开门,惊道:“刘哥哥,这是怎么了?” 刘长贵解下蓑衣,扔在一边,就往里钻:“好妹妹,先叫哥哥进去禀了主子,哥哥回头再谢你。”说完已经进了正殿。 宜春听见了动静,又见他浑身湿漉漉的,想必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也没有多拦,只朝厢房里说了一声:“主子,小贵子来了。” 刘长贵平日里能进厢房的次数并不多,更多的是宜春宜夏两个转达。厢房里几道帐子都已经落下,刘长贵一路低着头进去,头也不敢抬地跪在三道帐子外的屏风前:“主子妆安,刚刚奴才瞧见西边亮堂堂的,冒雨悄悄去了一趟西角门,那边在打仗呢!奴才瞧着四王爷五王爷府上的胜了,此时已经赶回去复命了!” 素华几个听了皆是一喜,又吩咐刘长贵:“今日你也辛苦了,叫白芨给你煮一碗姜茶,明日你歇半天,先不必来听差了。” 刘长贵跪下磕头:“谢谢主子恩典,小贵子不辛苦,为了主子,肝脑涂地都使得!” 素华也笑了:“行了,别贫了,早点歇着吧。”刘长贵也顺势告退。 王诗涵长舒一口气:“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总算是有点好消息,你院里这个小贵子,倒是个中用的。” 素华点点头:“能藏住事,也有胆子,”又顿了顿,“咱们也该就寝了,估摸着明日得早起呢。”王诗涵便携了柳映容,二人一同回偏房睡了。 此时昭阳殿正殿,应王和夏贵妃正被人押着跪在地上,皇后杨氏坐在上首,太子林乾立在一旁。 皇后冷眼看着他二人:“陛下已逝,也早有圣谕传位于太子,你二人今日所作所为,实在大逆不道,其心可诛!” 夏贵妃衣钗尽乱,毫无形象地跪坐在地上,冷哼一声:“不过是成王败寇,有什么可说的,难道今日我儿继位,你们不是如本宫一般的阶下囚吗?” 皇后轻笑一声:“本宫是皇后,是正妻嫡母,便是三皇子继位,也得尊本宫为太后,如何能一样?本宫念在一同服侍陛下的份上,赐你一个自我了断。”说完抬抬手,身边的吉祥便端了一个盘子下去,上面是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吉祥走下去,将盘子放在夏贵妃旁边:“贵妃娘娘,请吧。”夏贵妃颤抖着拿起瓶子,拨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药味冲上鼻尖,应王见状立刻挣脱开押着他的侍卫,扑到夏贵妃身侧拉着她的手臂:“母亲,不要,母亲别吃这药。” 又上前几步,用力给皇后磕了几个响头:“皇后娘娘,求求你,放过我母亲吧,放过她吧,”又给林乾磕了几个头:“二哥,二哥,弟弟求你,我替母亲死行不行,放过我母亲吧...放过她...” 林乾上前给了他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什么母亲,你只有一个母亲,便是皇后娘娘!妾室只能称姨娘,姨娘!”说着又重重踢了几脚。 应王连忙抱住林乾的腿:“二哥,二哥,放过我姨娘,要什么我都给你,二哥,求求你。” 夏贵妃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怒道:“没用的东西,现在求他们有什么用!”说完就丢开瓶塞,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下。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她有些疑惑,张了张口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手脚也渐渐失力。 皇后见状笑了:“好妹妹,本宫怎么舍得你死呢?此时要了你这条贱命,不就是送你早早下去与他团聚了?本宫会让你们继续做一对神仙眷侣吗?不仅成全了你们,还不得不给你一份身后荣耀,实在是得不偿失。” 应王看到自己的亲娘没死,连忙放开林乾的腿,又磕了几个头:“谢皇后娘娘,谢二哥,饶过我姨娘。” 皇后又开口道:“起来吧,不必多礼。我儿是顺应天命继位,万民所向,所以今日之事不会有只言片语传出。你放心,日后你还是应王,一应供给不会变,只是再不能出府半步。” 应王复又跪下,额头贴地:“儿臣谢母后,日后在府里,必将日日念佛供灯,以求母后二哥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皇后点头:“好孩子,起来回府去吧,跟你姨娘道个别,此生,你二人怕是再不能见面了。” 应王有片刻愣神,随即抬起头,爬到夏贵妃身边,替她理了理衣服,含着泪笑道:“姨娘,儿子回去了,姨娘保重身子。” 此时夏贵妃已然全身无力,口不能言,身子也不能再动弹半分,只是耳朵还能听见,眼睛还能看见,全靠身后的侍卫撑住才没有倒下。她眨眨眼睛,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应王伸手取下夏贵妃额上的华胜,放进怀里:“儿子以后不能侍奉姨娘了,今生再难相见,留姨娘一枚华胜,做个念想。”说完给夏贵妃行了个大礼。 皇后笑道:“应王可真是孝顺,也只管放心,母后会好好照顾夏贵妃的,只要有些人没有不该有的心思。” 应王低头道:“这是自然,儿臣告退。”说完就低着头,退出了殿门。 身后响起了皇后的声音:“来人啊,送夏贵妃回宫,叫两个伶俐的去伺候,可要让夏贵妃长命百岁地看着大周如何在新帝手里兴盛的。” 应王的手伸进怀里,捏了捏那枚华胜。 5. 第 5 章 亥时一刻,丧钟敲响,整个皇城都惊动了。皇宫到东宫的道上,几名侍卫正在收拾战场,幸好这场夜雨,把血水都冲走了,今夜过后,城外乱葬岗又要多不少新魂。 赵太傅正和新纳的小星儿睡在一起,在外间脚榻上打盹的小厮听见丧钟敲了几下,连忙惊慌失措进门地掀开帐子:“老爷,老爷,丧钟响了!” 赵太傅刚想发火,就听到了丧钟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被子一掀,就吩咐小厮替他拿两件素色的衣服来。被里的女子又攀上来:“老爷,出什么事了,睡的好好的怎么要走?” 他这会哪有空搭理她,不耐烦地拨开女子的藕臂:“爷有正事,回头再收拾你这个小妖精。”女子娇笑一声,起来伺候他穿衣。 急匆匆地套上衣服上了马车,今日出门匆忙,里头没来得及烧炉子,夜里寒凉,冻得他直哆嗦,唯有两个小手炉燃着炭,好在慢慢暖和了,也快到了宫门口,他掀开帘子看了看,角落里已经停了几辆马车了,看牌子,是太尉江格、卫尉寺卿梁成天、还有郎中令益文石的马车。他暗暗啐了一口:“竟叫江格这老匹夫抢先一步!” 下了马车他便一路疾行,路上安安静静的,守门的侍卫也是他不认识的,好在并没有为难他。 一路顺畅到了昭阳殿。 赵太傅自走上殿外台阶便开始哭嚎:“陛下啊,老臣来晚一步啊...陛下未曾等等老臣...”一路哭着进了殿,孙大监亲来迎他:“赵大人,节哀啊,还指着大人主持大局呢!” 他用袖子擦擦眼泪,在孙大监的搀扶下,来到了皇上的寝宫。只见江格和两位尚书已经跪在皇上榻前,林乾也在。他心中一喜,国丈的位子保住了。 赵太傅立刻跪在地上,膝行向前:“陛下,太子,老臣来晚了!”又到榻前磕了几个头,问林乾:“殿下,陛下临终前可有只言片语留下?” 林乾点点头,看向孙大监,后者会意,取出明黄色的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皇太子林乾,为朕之嫡子,人品贵重,在位数年,分理庶政,抚军监国,未至倦勤,不敢自逸。朕亦欣然安逝,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二十七日释服。敬告天地,祖宗,社稷,钦此。” 这厢东宫里也听见了钟声,素华在帐内问宜春什么时辰了,宜春掏出怀里的表借着烛光看了一眼,答道:“亥时一刻了。” 宜春这怀表是生大郡主那年,林乾赏素华的,后来素华得了一个更精巧的,就把这个给了宜春,也不必时时看漏刻了,只是不太准,隔几日便要对一遍,不过也无妨,看个大概也够了。 “夕云殿可有消息来?” “还没有呢。” 素华想想又躺下了,既然没有消息过来,她也只管睡觉,接下来,可有好几日的好日子过呢。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主子醒醒,夕云殿来人了,太子妃娘娘命您换上素服去夕云殿。”宜春在帐外轻轻喊道。 素华睁开眼睛,又问起了时辰,“快卯时了。”宜春掀起帐帘,伺候她穿衣洗漱。 两刻钟后,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殿的桌前,王诗涵和柳映容也起身了,素华劝她们一起用些早膳,几人匆匆用了一碗粥和几枚点心,就准备出发了。 一路到了夕云殿,路上见宫人已经忙忙碌碌开始挂起了白绸,三人心下了然。 太子妃端坐在正殿上首,已经换上了孝服,见三人近前请安,先叫她们坐了,又将昨夜的事一一讲来。 昨日圣上归西是未时六刻左右,太医确认圣上已无心跳脉搏之后,孙大监便要他的小徒弟亲自去敲丧钟,当时皇后和太子都在正殿里,小太监刚出门就回来了,不过是躺着回来的。 四王爷当时还在偏殿等信,听到正殿动静,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是也当机立断带着小印子翻窗爬墙出去了,刚翻过墙,就看见一队人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围了昭阳殿正殿,他若是再晚一步,肯定也是出不来。 他立刻叫小印子去东宫,请太子妃给娘家传信,请赵太傅进宫,自己则回府,又派人给五王爷传信,又派人去卫尉寺卿府里,又派人去了掌管巡防营的江太尉府里。 再说东宫这边,申时三刻,四王爷身边人过来报信之后,约莫半盏茶功夫,来了一队人悄无声息地围了夕云殿,也不喊打喊杀,只是围住不让人进出,太子妃想遣人出门回娘家报信都无法,问便只答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知,请太子妃娘娘恕罪。 后来还是江太尉调了京郊的守卫五千,急行进宫勤王,又分了各五百人围了夏侯府和应王府,四王爷五王爷带府兵和巡防营进宫,未看见赵太傅的身影,才又分了两百人去东宫。 围着夕云殿的那些人不知是收到了什么消息,戌时初又悄悄退去了,太子妃疑心有诈,手头又只有几个太监宫人的,便只派人守好夜,明天一早再看情况。 那群人想去皇宫支援,又正巧遇上四王爷派来的兵士,双方一见面就开打,便是刘长贵看到的场景。 素华三人虽说得了些消息,也未料想到如此凶险,直喊阿弥陀佛,陛下在天之灵庇佑。 太子妃也念了一句佛,才道待会先帝要入梓宫,还要将梓宫送去寿皇殿,她们待会都要去守灵。还有就是下个月新帝登基大典,她们都是太子妃妾,都要跟着去皇宫,叫她们吩咐院里人准备迁宫,要带什么,不带什么,都要开始打算起来了。 王诗涵问太子妃可要带上郡王们,太子妃说,太后体恤幼子体弱,特许了不必守灵,只每日去磕头上香便罢了。 素华听了便吩咐身后的宜夏回去送信,叫崖香和茴香带大郡主和四郡王过来,顺路报给王诗涵身边伺候二郡王的,过后宜夏就不必过来了,留下清点库房,预备迁宫。 又等了片刻,东宫里几个位分较低的妃妾也来了,又给太子妃几人请安 ,太子妃只说了陛下驾崩,待会要去守灵,旁的没有多说什么。 几人按捺不住心里咚咚跳的声音,来了,终于来了,她们当时削尖了脑袋想要进东宫侍奉太子,就是盼着有朝一日太子荣登大宝。本朝不是没有过废太子的先例,她们也曾经踌躇过,尤其是前两年先帝愈发宠爱夏贵妃和应王,朝野上下隐隐约约传过废太子,立应王的消息。不过现在好了,太子登基,她们马上就要变成宫里的娘娘了。 太子妃身边的嬷嬷冷眼看着这些小蹄子两眼放光的模样,暗暗记下名字。 王诗涵余光扫到这些人的眼神,垂下了眼眸。 一群人心思各异地坐着,等小郡王们到了之后,浩浩荡荡坐车去了寿皇殿。 巍峨的皇城内外都挂上了白布,遮住了暗红色的墙面,只看得见余下金色的琉璃瓦面,被几场小雨冲的发亮,宫人们不时把被风吹乱的白布扯好归位。 寿皇殿在皇城正西,如今正殿里停了一座楠木棺椁,盖着金色的绣了飞龙的绸缎。皇后娘娘——现在应该称太后——正跪在棺椁前哀哀哭泣,身边的吉祥时不时劝着她注意身子,别哭坏了眼睛。 素华跟着太子妃后面进了寿皇殿正殿,婆媳俩见面,又是痛哭一场,素华等人也陪着哭,后又劝着二人住了。众人便在灵前跪下,大行皇帝的嫔妃们,跟在太后娘娘身后,新帝的嫔妃们,也就是素华众人,跪在太子妃身后。 大行皇帝嫔妃众多但子息不丰——拢共六位皇子并四位公主,还夭折了两个——后妃们乌泱泱跪了一大堆,哭声震天的,不知道是哭自己还是哭皇上。素华还注意到有一个眼歪口斜的妇人,也被人扶着,跪在太后身后不远的地方。 身下的垫子不过薄薄一层,素华低着头,用余光扫了一下身后众人,后头一些位分低的却连垫子都没有,直接跪在地上。 寿皇殿是历代皇帝的梓宫进皇陵之前停放的地方,几十年才开一次,平日里只有几个小太监天天洒扫,半点人气也无,素华觉得处处凉嗖嗖的,地砖也透着寒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院子里百官都到了,新帝打头,站在最前面。孙大监拖着长音喊着:“跪~~起~~哭~~”素华昏昏沉沉跟着做,像一个木偶人一样,说跪她就闭着眼往下屈膝,说起就踉踉跄跄站起来,说哭眼泪就不住地流。 好容易熬到歇息的时候,素华只觉得两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几乎失去知觉了,嗓子也沙哑得难受。伺候的宫人都来扶她们去一旁歇息。宜春扶起素华,轻声问她感觉如何,素华微微点点头,脚下略有些不稳。喝了两口茶水,嗓子感觉好多了,看看外面的天色,才过午时。 约莫歇息了一刻钟,众人又回到了灵前,再次下跪时,素华只觉得两眼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旁边的柳映容连忙膝行上前用力撑住她。太子妃回头看了一眼,示意宫人把她扶去偏殿休息,那边有太医守着。 6. 第 6 章 过了一会,宫人出来报了太后,太后神情有些松动,眉间染上两分喜色,又在宫人耳边低语两句,宫人忙低着头下去传话了。 这厢素华躺在偏殿榻上休息,约莫一盏茶后悠悠转醒,宜春上前扶她坐起,有宫人出去回话,进来的却是王诗涵。 王诗涵走到榻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眼睛有些肿,脸上也还挂着泪痕,素华见状便开口问她:“涵姐姐,妾可是御前失仪了?” 王诗涵道:“是有些失仪,不过不打紧,皇上太后只觉得你是悲伤过度,都未曾怪罪半分。多亏了映容紧紧扶着你,你才不曾摔倒,后来奴才们扶你来了这处的偏殿。寿皇殿本就有太医侯着的,原也是备着贵人们身子不适,随时看诊的,不曾想,一下子诊出来一个好消息,” 王诗涵说完顿了顿,点点素华的额头,凑近些低声说道,“你又有喜啦,怎么说也是生育过两次的,这次都一个多月了,竟是一点没感觉吗!” 素华抬头看向宜春,她端来一碗药:“皇上太后知道主子有孕,为保皇嗣特恩准主子不必守灵,待主子醒来,再派轿辇送回宫里。主子娘娘也说了,自己脱不开身来,还派了王娘娘来看顾主子呢。” 素华看了一眼“药”,却是一碗燕窝,王诗涵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赶紧吃了:“你放心,这是太后娘娘许的,这会儿只几个人知道你有孕,对外只说你病倒了。你也不必茹素,一应吃食还照着从前遇喜一样,要吃什么尽管吩咐膳房。待皇上登基,再宣布你怀孕的好消息。”说完又想起来什么,“两个孩子你放心,我替你看顾着,你只管顾好你肚子里这个,可懂了?” 素华知道她的好意,点点头:“如此素华先谢过姐姐,还请姐姐代为向太后,皇上,主子娘娘谢恩。”王诗涵自然应允,嘱咐素华好好休息,得空再去看她。 宜春伺候素华用了燕窝,稍作收拾后便搭轿辇回了住所。 云水间的库房里,宜夏正忙的脚不沾地,手里的小银算盘也打得飞快,身边的白术则拿了一只细细的小毫不停地记着,本子上龙飞凤舞的。 也没有旁人,宜夏一边盘点着丰厚的私产一边感慨着:“当年随娘娘嫁进东宫时,抬了那么些嫁妆,我当时记账都觉得眼花缭乱,如今可不知多了几倍。” 白术也笑着说:“姐姐说的正是呢,我这小毫都要挥断了呢。” “大郡主和四郡王的也要分清楚,日后郡主下降,郡王出宫开府,都是要带着的。” 白术低头称是,笔下也不敢错漏半处。 东厢房里,芍药正跪坐在素华榻边,替她诊脉:“主子这胎的怀相应当不错,奴婢还像之前一样,三五天替主子煮一些安胎的药膳。”又起身,把素华的裤腿挽上去,仔细看着她的膝盖,“主子的膝盖,原本用些活血化瘀的药,涂抹几次,再加以手法按摩,一两日便能痊愈,只是如今主子有孕,这些药物用不得,只能奴婢一天早晚两次替主子按摩,不需几日,也能康复了。” 素华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漏刻,问道:“大郡主和四郡王可回来了?”宜春在帐外回道:“还不曾,只听说寿皇殿处已经散了,应该不多时就会回来。” 寿皇殿外,众人纷纷散去,王诗涵、柳映容被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后头几个小辈的也跟着,王诗涵和柳映容便先送了大郡主和四郡王回云水间,顺道看看素华。 王柳二人进来时,素华正下了榻,在房间走着,活动筋骨。柳映容见状忙上前扶着素华:“素姐姐可好些了?用过药了吗?” 素华无奈道:“如今我许多药用不得,只能等它自己好。” 柳映容听闻撇撇嘴:“这就是妇人怀孕的辛苦,这也不能用,那也不能吃,姐姐看我,刚刚疼的都走不了道,歇了一会,就感觉已经好多了,”说完拍拍自己的膝盖,“这就是没有生育过的好处!” 王诗涵不是头一次听她说这话,也不理会她,自顾自坐下了。 素华看着柳映容又道:“话不能这么说,王姐姐也生育了,她不也挺好的。” 柳映容摆摆手,施施然坐下:“素姐姐,后面你回宫了,不知道后面的事,涵姐姐后来也没有继续跪灵了,主子娘娘说身子不好,许多琐事就推给了涵姐姐去做。” 王诗涵接过话来:“正是呢,幸好也是因祸得福,不然我的膝盖也受不住。” 柳映容一下子又得意起来:“我说的不错吧,这就是咱们的区别!” 素华停下脚步,在一旁坐下:“你啊,也该考虑生一个了。” 柳映容摇摇头道:“我不,我怕疼。” “在宫里总要有子嗣傍身啊。”素华劝她。 柳映容嘻嘻笑着:“姐姐们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一样的,”突然又正经了神色,压低声音凑近道:“难不成日后若是阿历或者阿玄又或者是姐姐肚子里这个继位,还能亏待了我不成。” 王诗涵连忙伸手准备捂住她的嘴巴,柳映容握住她的手又道:“姐姐们放心,映容不是个傻子,这种话自不会在外人面前说起。说起来咱们爷可也要预备登基了?” 王诗涵点点头,说起了正事:“大行皇帝遗诏二十七日后新帝登基,同时封后。新帝登基后一个月,咱们再一同册封,只是位分还不曾定下。” 柳映容笑着说:“素姐姐向来遇喜都正是时候,头回侍寝就有了进门喜,生了阿花,等主子娘娘生下两位嫡子,又生了阿玄,如今在大行皇帝驾崩前有孕,这便成了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我瞧着啊,涵姐姐必然能得个妃位,素姐姐待肚子里这个生下,也能封妃了。” 王诗涵点点头说:“咱们入宫六七年了,素华膝下也有三位子嗣,一个妃位自然有的,映容应该会封一个贵嫔。” 柳映容摆摆手笑道:“我可不 在乎什么贵嫔,只盼二位姐姐日后封了贵妃封了夫人,不忘提携妾一把。”说完还起身施了一礼。 素华戳戳她的脑门说她促狭。三人又亲亲热热说一些体己话,一时间厢房里其乐融融的。 宜夏清点完也从库房出来了,捧着册子去回素华,又叫白术留下看着宫人清点装箱,小宫人们从未见过这些好东西,看得两眼放光,白术瞥见了,神情严肃地厉声道:“手脚给我放仔细点,都是贵重的东西,若是让我发现什么东西磕着碰着,或者少了缺了,可有你们好果子吃。”众人听言都歇了不少心思,皆唯唯应了。 宜夏进门时,王诗涵、柳映容已经回去了,她们本也只是略坐坐。 “主子,都清点好了,您可要过目?” 素华摆摆手:“你挑几个要紧的说说吧,白术那手蝇头小楷我是见识过的,一字一字地记得清清楚楚,看了头晕。” 宜夏道:“是,主子。大件的屏风花瓶之类的摆件,除了大行皇帝、太后娘娘还有咱们爷赏的,其他都是之前东宫里头原先就有的,都不能带走,要还回去,届时有人来抬。首饰这块,一整套的头面有三副,金镯子五对,翡翠镯子六对,玛瑙镯子三对,银镯子八对,金镶玉镯子四对,还有翡翠玛瑙手钏各两串,白玉项圈两个,金项圈两个...”素华撑着脑袋听着,眼睛也微微闭上了。 宜夏说到素华手头有多少可用的金银时,宜春在外间叫摆膳了,素华听见声音后,便睁开眼睛,挪步至桌边坐下,心里一边慢慢盘算着,一边又听宜夏念道:“黄金锭子六百五十两,另有两斤四两五钱的金裸子;白银有一万两千六百八十二两,有八千四百五十两是银票,剩下的是银锭子,另有一百三十六斤八两三钱的银裸子和银角子,还有四斤六两四钱鎏金的银裸子,届时主子要是不喜欢那些花样了,便再叫人重铸了来...” 宜春见素华怔怔喝着粥,怕宜夏报账扰了素华胃口,便捻了一枚点心,塞进宜夏口中:“好啦,大管家,且叫主子好好用膳吧,咱们主子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呢,东西就在那里,又飞不走,待会再报吧。” 宜夏咽下口中的糕点:“我还有布匹衣料没说呢!” 入夜,皇宫里各处忙忙碌碌的,大行皇帝的妃嫔们正准备收拾行囊迁宫,好在要带的东西也不多。一些不合太妃身份的首饰摆件均不能带走,宫人也要留下大半,年轻的退回内务府,年长的出宫配人。 有子嗣的太妃们日子好过不少,不拘是个皇子或是公主,到底是有人记挂着她们,偶尔也会递牌子进宫看望送礼,如此上头管事的也不会任由别人磋磨她们,也算有一点盼头和指望。 没有子嗣的,无论之前是高高在上的妃主子,还是一抓一大把的更衣选侍,如今都没什么区别了,后宫里的女子无非靠两样,荣宠和子嗣,以后的岁月里,便是一盏清茶,两本佛经,相伴余生。 7. 第 7 章 先帝近两年颇为宠爱的一个宝林钱氏,这会正发了疯似的摔瓶子摔茶盏,外间的宫人似乎听不见一样在收拾着东西,殿外一个年幼的圆脸小太监颤着声音问旁边的太监:“永哥哥,钱宝林摔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吧,真的不要进去看看吗,摔坏这些东西,可怎么交差啊...” 被称为永哥哥的太监冷哼了一声:“慌什么,这么多人听着呢,是她自己发了癔症,与我们何干?” “可是,宝林之前说过,小主是不会犯错的,错的只有咱们这些奴才...”小太监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窗纱上的女子倒影,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小永子冷笑道:“小主?如今她算什么小主?先帝爷一走,她一个无儿无女的正六品宝林——就算新帝开恩,封她个太嫔,那又能如何呢?一辈子也就到头了,”说完,又压低声音,撞了撞小太监的肩膀,“跟哥哥说说,你可曾使钱给白天来点人头的太监?” 小太监有点愣住了:“使钱给他做什么啊?” 小永子拍拍他的脑袋:“这你就不懂了吧,像咱们宝林这样的后妃,是要去国安寺给大周祈福的,最多带一两个侍女,剩下的咱们啊,都要回内务府候着,别怪哥哥没提醒你,不花钱,可没有什么好去处。” 小太监瞪大了眼睛:“好哥哥,跟泉子说说,你使钱分去了哪里?” 小永子凑近了他的耳朵,悄悄说着:“主子娘娘处是不用肖想了,便是倒夜香也轮不到咱们;太子昭仪王氏,是国公府的大小姐,有一个儿子;太子贵嫔陈氏,太常寺卿的幺女,还有一儿一女;太子婕妤柳氏呢,虽然没有子嗣,但却是南阳郡公的掌上明珠,她祖上可是南阳郡王一脉;还有太子贵人顾氏,吏部侍郎的义女,生的也是花容月貌,也有一个儿子,听说性情温柔得很。哥哥花了五两银子,叫管事到时候把我分去顾小主宫里,不过能不能得小主青眼,就看哥哥的造化了。” 小泉子听了直咂舌,五两银子!他一年才三两银子,还时不时要孝敬各位哥哥爷爷,实在是有心无力,念及此,他连忙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估摸着七八钱的样子,径直塞进小永子手里:“哥哥知道我的情况,是如何拿不出五两银子,只求哥哥看在往日情分,届时飞黄腾达,不忘记弟弟。” 小永子掂了掂碎银的分量,假意推辞了两下,便收下了。 这会儿里头的声音也停了,估计是没东西摔了,偏殿门打开,一个宫女走出来喊他们:“小永子,小泉子,进来把地上收拾了,再提两桶热水给小主洗漱。”小永子看小泉子一眼,他立马会意,手脚麻利地去拿扫帚簸箕,跟在小永子后面进了偏殿。 小永子伸头看了一眼厚厚的一堆瓷片,便决定了他去提热水,叫小泉子去扫地。 小泉子颤颤巍巍进了厢房,却发现钱宝林不在里面,他也没有多想,扫完一簸箕,就出去倒了,出门的时候,正巧小永子提着两桶半满的水进来,他朝里面努努嘴——意思他待会就不来扫地了,小泉子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 第二次进去的时候,耳房里传来一些水声,他知道应该是钱宝林在沐浴,有些羞怯地蹲下继续扫地,这会剩下的全是小的碎片,扫帚扫不起来,他只好用衣袖隔着,一点一点捡起来。 慢慢的,他略闻到一点血腥味,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以为哪里被划破了,却没感觉到哪里疼,里头光线昏暗也看不真切,他只当自己闻错了,不曾声张。 差不多捡干净之后,他端起簸箕出了殿门,把碎片倒了,正准备回去歇息时,听到一声尖叫。 “宝林小主随先帝去了!” 他随着众人一起进了厢房,发现钱宝林泡在浴桶里,桶里是鲜红的水。 几人合力把她抬出来,这才发现她的左手腕上有深深的一道口子,右手捏着一块碎瓷。 众人一齐跪下大哭。 静华宫正殿厢房,一扇屏风后,一个细眉长眼的侍女,正端了一碗米汤,一勺一勺喂着榻上的夏贵妃,她嘴唇紧闭着不肯下咽,汤汁从她嘴角流下,侍女也不厌烦,一直用帕子擦着。 见她执意不肯张嘴,侍女放下汤碗,不疾不徐地说道:“娘娘还是乖乖咽下去吧,既然皇后娘娘要您长命百岁,奴婢自然有的是法子,您也是体面人,不管何境何地,总要先活下去才好。” 夏贵妃恨恨地瞪着她,嘴唇也总算不再紧闭,侍女又盛了一碗来,一边喂一边说:“今日守灵,诸皇子里头就应王殿下没来。”夏贵妃咽下口中的汤,用力地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侍女看着这个曾经宠冠六宫风华绝代的美妇人,现在如果忽略她面上有些狰狞抽搐的肌肉,依稀也能瞧出一些当年的风采,她忽地就笑了,又舀了一勺米汤喂她:“娘娘如今怎么就自暴自弃了呢,奴婢都听说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呢。” 夏贵妃努力地扭过头半分,第一次正视了身边这个侍女。 另一边的东宫。 怡竹轩的东西偏殿,住着太子贵人顾氏若灵和太子美人江氏霜儿,院门还未落钥,太子才人张氏书雪,裹着一件披风,进了怡竹轩大门。 她敲响了太子贵人顾若灵的殿门:“顾姐姐睡了吗,妾太子才人张氏有事禀报,求见顾姐姐。” 里头一个声音传来:“张小主稍候,奴婢去禀报小主。” 不一会,顾若灵的贴身婢女前来开门:“张小主请进,我家小主还未睡下。” 顾若灵半年前生了新帝的第五子,身形还没有完全恢复,旁边的侍女替她揉着肚子悄声说道:“小主此次倒也恰巧呢,趁着这一年好好休养,届时咱们郡王也两三岁了,正是活泼爱笑的年纪,小主还 愁不得圣宠吗?” 顾若灵点头道:“说的在理,郡王可睡下了?” “刚刚乳母喂了一次奶,也换过了尿布,此刻已经睡下了。” 顾若灵又问起了收拾库房的事,侍女也一一答了,忽然一个宫人推开厢房门进来,福了一礼道:“小主,张小主来了,说要见您。” 顾若灵略点点头:“便请她进来吧。” 张书雪进了厢房,看到顾若灵散了发髻坐在榻上,旁边的宫人在替她梳头,张书雪看着她那张不施粉黛却依然昳丽无双的脸——半年前的生育并没有让她变丑,反而添了几分妇人的韵味,张书雪按下心里的嫉妒,微微低下头走路。顾若灵抬眼看了下张书雪:“妹妹妆安,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张书雪走上前去,给她行了个礼,然后压低声音说:“姐姐可听说了,那陈素华今日为何不曾来守灵?” 顾若灵请张书雪坐下,柔柔开口:“今日陈姐姐晕倒,妾身也很担心她的身子,一定是因为陈姐姐身子不爽,陛下和太后娘娘特准的吧。” 张书雪嗤笑一声:“难不成就她陈素华金贵?姐姐不也刚生下五郡王不久,妾听闻啊,”张书雪又凑近了些:“今日膳房还给云水间做了荤菜,妾猜想着,陈素华怕不是又有喜了!她晕倒之后太医看诊,宫人出来后回禀太后,太后还面露了些许喜色。” 顾若灵不曾想过,这个张书雪跪在后面都不安分,还能注意着太后的神色,她又装作惊喜的样子:“听你分析,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了,那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呢。” 张书雪长叹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哎哟,我的傻姐姐噢,这是什么好消息啊。” 顾若灵有些不解地看着张书雪:“我与陈姐姐一同进宫,她有孕,我定是要贺一贺的。” “姐姐当她是好姐妹,她可没这样想呢,平日里她们三个可对咱们爱搭不理的,柳映容嚣张跋扈,王诗涵目中无人,陈素华惯会惺惺作态,倒衬得咱们几个都是庸脂俗粉一般。姐姐忘了,陈素华当年怀四郡王时,妾也有了身孕,结果妾的孩子没保住,她的儿子生下来了,焉知不是她们动的手脚!”张书雪愤愤道。 顾若灵心里暗笑,面上未表露半分,四下看了一眼怯怯道:“妹妹说的可是真的,可有证据吗?” 张书雪语塞,她是自己临时起意去湖边散步滑倒的,面上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半晌又开口:“陈素华这次有孕,生下的不管是公主还是皇子,九嫔的位置肯定是少不了。明年还要大选,又要进一波新人,妾只是想着,姐姐花容月貌,如此好人才,不应该被她们压着。” 顾若灵低头思考片刻,又对张书雪道:“妹妹说的是,我会好好考虑的。” 张书雪自觉目的达到,告了辞,顾若灵假意要站起来送,张书雪忙不迭拦住了。 8. 第 8 章 张书雪出门后,顾若灵的贴身婢女问道:“小主觉得今晚张才人过来这番剖白是何意?” 顾若灵玩弄着头发丝,有些漫不经心道:“蠢奴罢了,脑门上顶着挑拨离间四个大字,还以为我跟她一样蠢,可笑至极。” 婢女附和着说是,顾若灵又道:“不过我没想到,陈素华又有孕了,她还真是个有福气的。” 婢女连忙说道:“陈娘娘不过才生了一儿一女,主子也有五郡王呢,也是一样的。” 顾若灵叹了口气,眼中全是落寞:“可惜我家世不显,没有靠得住的父兄。虽是吏部侍郎送进宫的,却只是同族的旁支罢了,他家没有女儿,就在族里认了一个干亲。 从小到大,我连都城都没有来过,当年柳映容说的什么酥,什么楼,我压根没听说过。进宫前半个月我才从江南赶来,只带了些换洗衣物并一些散碎银两。 当日我与王诗涵三人一同进宫,她们是何等风光,嫁妆抬了一百多抬,送嫁队伍后面长长一条红龙,尤其是柳映容,南平郡王府也给她做脸,添了郡王规格的箱笼。我那干爹根本没有替我好好准备嫁妆,又怕面子过不去,硬是凑了几十个箱子,我满心欢喜进了宫,打开箱子一看,真正成用的物件没几样。” 顾若灵说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陈素华当时生辰设宴招待我们,柳映容与王诗涵赏做菜的宫人,一出手就是一个银锭子,我来都城总共就带了几十两白银,真真是窘迫万分……” 她回想起那天,先是午膳时爹娘突然告诉她,族里一位在都城当大官的远房表亲,认了她做干女,不日就要使人接她进京,去东宫做太子的妾室了。 她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太子是她此生从未肖想过能遇见的贵人,没想到就要成为自己的夫君,她又升起来许多惧意,伴君如伴虎她是听说过的,此去都城,怕也是再不能回乡,况且母亲已经在为她相看人家了,嫁过去肯定是正头娘子,念及这里,她立马跪下哭求:“父亲,母亲,女儿不想去...” “胡闹!”中气十足的一喝,打断了她的话,她便知道是祖母到了。 祖母拄着拐杖,二婶在旁边扶着她去上首坐了,祖母厉声说道:“侍郎大人看得上你,才想认你做干女。能进东宫,是许多人求不来的福分,你可不要不惜福!” 半晌又缓了神色,对她招手:“灵娘你过来,”然后褪下腕上的镯子,给她带上,温声道:“你不必害怕,顾侍郎已经为你打点好了一切,嫁妆也准备了六十八抬呢!你只管好好待嫁就是,何况灵娘生的花容月貌,合该做个贵人的,若只是嫁与平头百姓草草一生,不是辜负了美貌?” 她父亲是长子,祖母一直想让她父亲娶娘家侄女,但是她父亲不愿意,硬是将她母亲聘进门了,祖母便将侄女嫁给了二儿子,从此大房在家里的地位便每况愈下。 她想了想深受磋磨的母亲,唯唯诺诺的父亲,也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只能磕头称谢,心里又隐隐升起几分期待,或许是另一条出路也未可知呢。 祖母既说干爹给她准备了嫁妆,她便推拒了母亲要给她的银两首饰,只道母亲在家里过得也不容易,她母亲含着泪应了。 过了几日,她只带了一个小丫头,便和京里侍郎府派来的人一道坐船北上,以为迎来了好日子。 一旁的是顾若灵进了东宫后分给她的宫人,如今也算得她的心腹,却也并不知道这些往事,这会听顾若灵说起,只觉唏嘘。她安慰了顾若灵好一会,替顾若灵绞了帕子净面,才伺候她睡下。 素华这头得了恩旨,后头便不再去守灵,送来的吃食也是同之前孕期一样,鸡鸭鱼肉什么的不曾少过。虽然未对大家言明,但是膳房众人都猜出来几分,对每日去提膳的刘长贵又更恭敬了些。 第二天一早,素华也还是早起去寿皇殿走了一遭,给大行皇帝的棺椁磕了三个头才回宫,也算她的孝心。 接下来几天素华便在自己院里安心养身体。王诗涵每天早上带两个孩子一起去,晚上再送回来,孩子们倒觉得天天出去很新鲜,又有熟悉的人陪着,并没有太多不适。 七天一过,棺椁入了皇陵,皇城内外挂的白色略少了一些。太妃们也开始迁宫,身后的侍女提着两个包袱,跟着一辆板车,便是大部分太妃的全部家当了。 送去内务府的才是大头,板车不停地来来回回,拉车的都是身强体壮又高大的太监——也累得不行,心里却都喜滋滋的,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好差事,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偶然掉下来两根簪子,扣两颗珍珠,根本没有人会发现,发现了也是那些太妃们当时保管不当,或是悄悄掰一节细细的金簪,只说是断了,也无从追究。 日子忙忙碌碌过得飞快,一转眼,大半个月就过去了。 武安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五日,皇太子林乾继位,改国号为坤平,次年始。尊生母皇后杨氏为皇太后,立太子妃赵氏为皇后。 继位大典繁琐冗长,直至午时才结束。 西宁、南越、北辽都遣了使臣来贺,虽在孝期不得宴饮,但是皇城内外也热闹了好几天。 次日,东宫里头开始着手迁宫,素华分了个三进的大院子,称茗香殿,前前后后有十几排屋子,还有一间宽敞的小厨房。她还是居正殿,东西偏殿给两个孩子。日后肚子里这个,若是女儿,就同大公主林玥一起住;儿子就同四皇子林琛一起。 宫人忙忙碌碌搬了七八天,当年素华的嫁妆箱子基本没怎么动过,后面怀孕生子晋封逢年过节的赏赐更是数不胜数,上百个大箱笼堆放着。 还有林玥和林琛的私产,从前云水间的偏殿比较小,他们俩的东西都堆在素华的私库里,如今茗香殿的偏殿够大,素华打算在偏殿僻几个小库房出来,给几个小的单独用。宜夏 亲自盯着登记造册,生怕哪里错漏了,忙的脚不沾地。 待茗香殿里安顿下来,内务府也送来了一批宫女太监,虽未行册封礼,但就凭素华生育的一双儿女,众人也明白这是一个不能得罪的主儿,都极力展示着自己,想留在茗香殿侍奉,想着日后若得主子青眼,也能在这宫里头扬眉吐气了。 当初在云水间的两个二等丫头,四个三等丫头,后来也长成了。林玥和林琛出生后,虽然二人都分得了好几个伺候的宫人,却不知底细的,便把当初那几个丫头送去他们身边贴身伺候,后头送来的留在外间伺候慢慢查看着,如此二人身边暂时就不缺人。 宜春宜夏两个亲自去挑人,她二人如今也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大宫女,寻常小嫔妃见了,也是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句姑姑。 二人挑了一个时辰,最后留下来十六个宫女并十个小太监,这些人暂时还不得用,待观察数月,筛去一些不好的,部分留在素华身边,剩下的要留着给素华肚子里的孩子。 素华打算等过段时间,行过册封礼,就要开始着手寻奶娘了,早点准备,也能知根知底。 晚膳前半个时辰,林乾身边的张寮亲来传话,说陛下今晚来茗香殿用晚膳。素华便吩咐了茯苓多做几个拿手的小菜,自己也稍作收拾准备面圣。 素华想来自己也月余未见过林乾,近日林乾忙着接手前朝事务,已经许久不曾来后宫,孝期也不得宣嫔妃侍寝。 等到菜都备齐,殿外小太监来报,林乾的御辇已经到了殿门口。 素华起身去迎接,刚走到影壁处,林乾也走了进来,素华上前行礼道:“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林乾亲手扶起她:“免礼吧,早就同你讲过,有身子的时候就不必多礼。” 素华笑道:“妾多谢陛下体恤,只是礼不可废,况且妾这都已经是第三胎了,哪里那么娇贵了。” 林乾拉着她的手一同进殿:“朕一向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的。” 二人在桌前坐下,素华问过林乾后,便传宫人们上了菜,因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席间并无话,林乾向来也爱吃茯苓做的小菜,加之近一个月没有用过荤腥,倒是进的不少。 膳后,宫人将盘子撤下,换上漱口的茶水,茯苓又端上两碟点心,林乾端起茶水漱了口,又跟素华说:“太后给了你昭仪的位分,朕想着待你平安产子,便给你妃位。” 素华连忙起身谢恩,林乾扶住了她,素华低着头道:“妾惶恐,本是蒲柳之姿,能伺候皇上已是不可多求的福分,怎配得如此高位。” 林乾拍拍她的手道:“你替朕生儿育女,阿花阿玄两个都被你教养得极好,二来你跟了朕这么些年,一向安分守己,一个妃位自然配得。还有一事,皇后近年来身子不好,父皇西去,她又悲恸过度病倒了,如今许多事情力不从心,母后年事已高,朕也不好再让她多费心。” 9. 第 9 章 素华听了这话面露忧愁,叹道:“皇后娘娘生下三皇子后,身子亏损还没有补回来,就又病了一场,妾心里焦急万分,又无计可施,不过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妾相信假以时日,定能痊愈。幸得太后娘娘身体康健,如今皇上继位,太后娘娘也该享享清福含饴弄孙了,妾会经常带着孩子们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林乾点头:“你有这份孝心是好的。过段时间,你坐稳了胎,朕打算下旨,让你与诗涵二人共同协理六宫。” 素华心知皇上能说这话,便已下定了决心,不再推辞,只能谢恩。 林乾问起素华两个孩子近日如何,素华道:“阿花时常吵着要见皇上,阿玄虽然话不多,但听宫人说睡前时常看向昭阳殿的方向,心里也是想着皇上的。” 林乾点点头,便道今日就不去看他们俩了,昭阳殿还有政务要忙,等日后空闲了,再多陪陪他们。又问过素华这胎怀相如何,素华只道吃得好睡得香,是个省心的孩子。 二人又闲话几句,林乾便摆驾回宫了。 这头既已迁宫,众妃又未行册封礼,正是活动关系的好时候,许多人都上赶着巴结旧日里曾得过宠的,希望一朝飞上枝头,自己也能鸡犬升天。 外头闹哄哄,却半点不敢传到茗香殿,现下众人都知道素华有孕,太后娘娘又是个极重子嗣的,早早发了话,要是谁惊了素华养胎,便去给先帝守灵。 这日天色不错,宜春搬了小榻在廊下让素华躺着晒太阳,素华被暖洋洋的日光晒得昏昏欲睡,又突然问起:“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宜春想了一下回道:“今儿个六月初十,是娘娘当年封太子嫔的日子。” 素华一早起来便觉得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原来又是一年过去了。 七年前,武安十八年冬,宫里传出信来,明年开了春就要选秀,请各府选出适龄的女儿,报上名去。 陈二夫人孙氏玉萍,红着眼睛坐在下首,对面坐着太常寺少卿陈寅礼,上首坐了陈老夫人,素华坐在她母亲的旁边。 其实素华从小就知道,她家必定是有一个女儿要进宫的。家里人口兴旺,祖母生了四个,大伯和她父亲,两位姑母,还有一位庶叔,两位庶姑母。 大伯父家两个堂姐一嫡一庶,三个堂妹一嫡两庶,三个堂哥两嫡一庶,两个堂弟都是庶出的;她自己这房有两个嫡姐,两个嫡兄,两个庶弟;三叔家两个堂哥都是嫡出,一个庶出的堂姐,一个嫡出的堂妹,还有三个庶出的堂弟。四位姑母家的子女也不少,逢年过节祖母院里摆宴,光是自家血亲,就得坐上四五桌。 本朝其实于嫡庶方面并无太大区别对待,反正总归是一个族里的血脉,也鲜少有苛待庶子女的人家。只一点不同,庶子女皆由妾室所出,妾室的娘家与主母的娘家,定然是有不小差距的,若真要计较起来,只是差一份外祖家的助力罢了。 前几次选秀前夕,恰巧几个堂姐和嫡亲的姐姐都刚刚嫁人,没成想这次提前了一年选秀,阖家里适龄的女儿,竟只剩下她一个。 原本三叔说了,后年选秀,把他家嫡出的二丫头送进宫,他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父亲与大伯,当年都考中了举人,三叔折腾了好几次,才将将考上秀才,还是末几位,还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不知是他自觉对家里无甚贡献,还是想寻另一条出路,总之,这事他既打包票应了,她父亲和大伯便也松了一口气,张罗起自己女儿的亲事来。 母亲前两年便已经替她相看了人家,是她闺中好友的儿子,听说那小郎君年纪轻轻已经考上了秀才,明年便要下场考举人了,他父亲虽只是个从四品的知府,比素华父亲略低半级,可胜在家里人口简单,婆母也是和顺的,想必嫁过去也是一生圆满。 不过两家当时并没有过文定,只是口头约定了,宋夫人说,素华本就算低嫁,待宋公子明年考中,再来提亲,也不算辱没了素华,届时双喜临门,可不是喜上加喜的好事。 见三位长辈都沉默不语,素华便开口劝慰道:“祖母父亲母亲不必忧心,事已至此,孙女也愿意入宫,只是劳父亲母亲打听一番,为何此次突然提前选秀。” 过几日,母亲孙玉萍得了消息,便来告诉素华:“母亲听说,此次提前选秀,是因为月前冀州那边降了一株太岁,礼部说是吉兆,建议皇上大选后宫大赦天下呢。又因为太子还未娶亲,此次选秀,也是要给太子选人的。” 素华疑惑:“太子妃不是定了赵太傅的长女么?” 母亲答道:“原本定了年底完婚,可是几个月前,赵家长女得了急病缠绵病榻,如今已然去了,太子也近弱冠,是不能再等了。”说完又凑近了些,握住素华的手,“阿素,此次既然太子也选人,能让太子选中便是再好不过了,虽然都称不上如意郎君,可太子毕竟年轻,皇上却与你父亲差不多年岁...” 素华点了点头,心下已然有了主意。 这厢赵太傅府里,内院里只正院里挑着灯,偌大的正院外头,仆人都噤若寒蝉地站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更显得堂屋里的声音愈发刺耳。 赵太傅气急摔了两个茶盏,茶水茶叶碎瓷溅了一地,他犹嫌不解气,举起角落里的鸡毛掸子正要落下,赵夫人将大女儿护在身后,哀哀求着:“老爷,语杨是咱们的头生女儿,在外面颠沛流离几个月,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便不要再打她了。” 赵太傅一把将鸡毛掸子扔在地上,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端起剩下的茶盏打算喝口茶,发现茶盏空空,又扬声冲屋外喝道:“都是死人吗?不知道进来添水!” 外头匆匆忙忙进来一个丫头,捧着茶壶续上水之后,又飞快逃了。 赵太傅猛灌了一口茶水后,又朝赵夫人吼道:“瞧瞧你养出来的好女儿,天大的富贵她不要,偏偏要给穷书生做妾!” 赵语杨嗫嚅着开口:“父亲,我不是妾,于郎与我拜了天地的。” 赵太傅嗤笑一声:“拜天地?可有媒妁之言?可 曾交换庚贴?可有三书六礼?可有官府文书?什么都没有,拜天地有甚用?聘为妻奔为妾,你没名没分地跟了他,哪怕拜一百次天地,也是妾!” 复又恨恨道:“这个天杀的,也不知道受了谁的指使,敢来拐老夫的掌珠,不过不要紧,总会让他开口的。” 赵语杨听言膝行上前,抓住他的裤腿求道:“父亲,你放过于郎吧,我们俩是真心相爱的。” 赵太傅一把推开她:“说得轻巧,你可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太子妃的位置?你一失踪,老夫就把你得了急病的事情散出,眼看寻不回你,老夫便报了你病逝,不出一个月,冀州就出了个劳什子太岁。这个臭小子一定是有人安排来诱骗你的。” 赵语杨小声道:“可是女儿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赵太傅听言更是气极,一脚踹在赵语杨肩膀,赵夫人又哭着去拦,一时间堂屋哭声震天。 突然门推开,一个纤细瘦小的身影走进跪下:“父亲不必忧心,女儿愿意进宫嫁给太子。” 赵夫人闻言抬头看去:“我的幺儿,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赵太傅次女赵语桐。 赵语桐并未回答赵夫人的话,只看着赵太傅道:“若女儿参加此次选秀,父亲应该有把握让女儿当上太子妃。” 赵太傅闻言笑道:“不错,你比你姐姐强多了,早知道当初选你做太子妃,只是你与太子年纪有些对不上。” 赵语桐垂眸道:“便是添上两岁,算作十五又何妨?年初长姐病重,便不曾办及笄礼。” 赵太傅哈哈大笑:“不错,这才是我的女儿。”又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母女二人:“夫人还是早些替桐儿准备嫁妆,也早点把那个孽种弄掉。”说完便拂袖离开了。 不曾言明孽种指哪个。 赵夫人仿佛才听清楚赵语桐的话,上前搂着她哭道:“我的儿,你才十三,如何嫁做人妇?” 赵语桐沉默片刻:“若不如此,父亲的国丈梦碎,姐姐可有命在?” 赵语杨也哭着抱她:“妹妹替我进宫,姐姐怕是此生不能报答半分了。” 赵语桐微微侧开身子:“进宫做太子妃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妹妹还要多谢姐姐。” 赵语杨知道她在说气话,也想不到什么宽慰她的话来,只好不住地流眼泪。 片刻之后,赵语桐开口道:“姐姐以后便不要再进府了吧。” 赵夫人闻言一愣:“咱们把你姐姐好好养在偏院里,又有何妨?” 赵语桐有些无奈道:“隔墙有耳,墙会透风,若是姐姐在别处被人看到,府里还可以推说是长相相似,但是在咱们府里被发现,可就是欺君。” 赵夫人听了,又和赵语杨哭作一团。 赵语桐暗自腹诽:母亲从小被娇养长大,十七岁嫁给了自己的表兄,婆婆又是自己嫡亲的姑姑,府中一应事宜皆是祖母在操心,幸而自己是祖母养大的,否则又跟姐姐一样,是个没脑子的。 10. 第 10 章 过了年,素华便在府里候着,等着去宫里初选,她们这些京里的贵女,是不必核验身份的,历来也不会有人做这个假,毕竟天子脚下,谁还不要命了不成。 进宫初选那天,孙玉萍红着眼眶依依不舍的,素华深深福了一礼:“母亲放心,女儿这便进宫去了。” 进宫后的几日,便是由各个嬷嬷相看,素华也确实是出众的,嬷嬷们也对她很是客气,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些姑娘们以后有没有什么造化。 素华打听了皇后宫里的嬷嬷是哪几位,挑了一个对她最殷勤的,悄悄塞给她一袋金角子,嬷嬷推拒着不要,素华浅笑道:“嬷嬷不必客气,小女也是有事相求,嬷嬷此番推拒,倒叫我不好开口了。” 嬷嬷满脸堆着笑:“姑娘言重了,有事只管吩咐老奴便是。” 素华把荷包塞进嬷嬷手中:“若是皇后娘娘问起新进宫的秀女们,劳烦嬷嬷略提一提小女,只说小女家中子嗣繁盛即可。” 嬷嬷略一思量,便知道了其中关窍,也不再推辞,就将荷包塞进了袖间:“姑娘放心,老奴必定会多这句嘴。” 入夜,皇后娘娘看了呈上的名单,问底下的嬷嬷:“此次可有什么出众的人儿?” 一个嬷嬷回答:“回娘娘,太常寺少卿的幺女陈氏,吏部侍郎的义女顾氏,都是身姿曼妙的美人,顾氏更柔美些,陈氏清冷些。” 又一个嬷嬷答道:“老奴听闻,太常寺少卿府上子嗣颇多,料想那陈氏也是个宜生养的。” 皇后笑了:“既如此,这两位便都指给太子吧,太子年轻,正是爱美人儿的时候。” 庆国公府的大小姐和南阳郡公府的大小姐原本就是要指给太子的,这次便一并入了东宫。 不过几日,素华便收到信儿,让她回府待嫁,等太子妃进门后半年,与其他几位一并进东宫。 自打素华进宫,孙玉萍每日里卯时便起床,在佛堂上香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的,不外乎什么“菩萨保佑吾儿”、“千万别被皇上选中”、“落选也行”。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以自家女儿的容貌家世,一旦送进宫,便几乎不可能落选。 约莫酉时二刻,侍女欢天喜地地推开门:“二夫人,六小姐回来啦!” 孙玉萍又磕了几个头,念道阿弥陀佛,匆忙出去迎了素华。 近几年夫君与她也不甚温存,女儿儿子又都成了婚,唯这一个小女儿还在膝下,当初云氏说明年高中再下聘,后年成婚,她还高兴了许久,想着能把女儿再留两年,不曾想这次选秀提前,直接进了宫,此生怕是再难见几面。 半月不见,素华只觉得母亲沧桑了许多,连忙上前行礼,孙玉萍扶起她,忙问道:“我儿,宫里是什么消息了?” 素华道:“皇后娘娘将我指给了太子,等太子大婚后半年,再进东宫。” 孙玉萍欢喜极了,晚膳还多用了半碗饭,用完膳天色还早,便仔细盘算起了素华的嫁妆。若是进宫,素华还带不得嫁妆,孙玉萍便只有想法子多折点银两给她;但是进东宫,便如同富贵人家纳妾一般,还是可以坐花轿的,只是不能走正门罢了。 拔步床这类的大家具必然是带不了的,这些一般是新妇家里派人去男方家,提前几个月量好尺寸,回来修改或是新制;凤冠霞帔也是穿不得的,素华那套还是十岁那年外祖家送的,金光闪闪,小素华当时几乎时时去看,喜欢得紧,便留着压箱底吧,做一个念想。 摆件什么的,挑些好看的带走,有些上了年岁的花瓶,说是前朝某某年烧的,是个古董,可真到了要用钱的时候,难不成掰碎了换钱吗? 还是多备些布匹衣裳首饰还有现银的好。 孙玉萍如此盘算着,从素华之前备好的嫁妆里头挑挑拣拣。 这厢素华既然已经指给太子,后头的复选殿选便都不必参加了。 武安十九年四月十二,太子大婚,娶的是年芳十六的赵太傅次女,十里红妆自不必说,皇上皇后也亲临了东宫,算是给足了面子。 六月初十,宫里来了人宣旨,陈氏素华封正五品太子嫔,十一月初十进宫。府里喜气洋洋了好几天,嫔位在宫里大小也能称一句娘娘了,好过从美人才人之辈熬起。 老夫人发了话,素华进东宫,公中出两千两白银,两个庄子加五个铺子,她自己额外再贴一千五百两白银给素华,又从自己的私库里头,拿了一副头面算作她的添妆。 孙玉萍瞧着送来素华房里的一沓银票和地契,翻了两下发现银票都是五十两二十两的小面额,满意了几分,悄悄跟素华说:“你日后进东宫,带些小票子方便花用,”又叫宜夏点了数目,“你祖母这次总算大方了,你两个姐姐出嫁,她可每人只出了五百两。” 素华劝慰道:“家中子女众多,祖母顾不过来也是有的。” 孙玉萍点点头:“我何尝不知,左不过与你抱怨两句罢了,待会你随母亲走一趟。” 随后,孙玉萍带素华到了她的私库,带着四个丫头跟着。孙玉萍只管点着,她瞧着这个金簪也好,那个玉镯也好,都想给了素华带走:“母亲年纪不小了,这些首饰也带的少了,你年纪小,合该打扮的鲜亮一些,这个玛瑙镯子鲜红透亮的,正称你的肤色呢,还有这个...”身后跟着的丫头,不停地往妆匣子里放着首饰,轻手轻脚的,生怕磕坏了。 素华劝道:“母亲留一些傍身吧,女儿用不着这么多的,日后侄子侄女成亲,不是还得出不少?” 孙玉萍挥挥手,毫不在意:“届时母亲便同你祖母一样,一人出五百两银子便罢了!” 素华便也笑着看孙玉萍指挥着搬这个搬那个的,几个丫头搬了十数个首饰匣子回她的院子。孙玉萍又拿了一千两的银票,吩咐下人出门,换成十两,五两,二两的银锭子,再打十斤吉祥如意花样的银裸子。 孙玉萍念念叨叨地:“阿素,母亲同你说,可别嫌母亲掉钱眼儿里了,日后进宫,手里有银子使,比什么都强。各处打赏,打点,都少不了的。” 素华点点头:“母亲放心,女儿省的。” 孙玉萍又说:“正常陪嫁是四个丫头,你院里的宜春宜夏必然要带着的,你舅舅名下有一个药铺,里头有一个懂医的丫头,母亲问过了,说愿意跟你进宫,你一道带着,还有府里膳房那个会做小菜的茯苓,都一起带着。” “明日母亲再同你去街上,买几匹时兴料子,给你做几身新衣服,再打点新首饰。原先你嫁妆里头有许多大件的东西用不上了,母亲也吩咐下去,都换成现银给你带走!” 素华握住孙玉萍的手:“母亲,还有几个月呢,不着急的。” 孙玉萍又红了眼眶:“母亲眼看着你牙牙学语,如今转眼就要嫁人,母亲如何不着急。” 素华忍了忍眼底的热意,笑着对孙玉萍说:“好,母亲说什么都好。明日一早,咱们就去买料子,打首饰!” 自打医女进府,素华给她取了名字叫芍药,待嫁的日子苦闷无趣,寻常新娘还需得自己亲绣不少嫁妆,素华嫁过去做太子妃妾,倒是用不着这些。闲暇时分,芍药倒跟她说了许多外头的事情。 芍药是两岁时被孙家药店一个大夫在山里捡到的,左右一个小丫头片子也吃不了多少,便一直养着,所幸芍药于医药方面有些天赋,店里的大夫便也愿意教她看看医书,识点字。 孙府的老爷太太们抱恙,多半都是喊的自家店里的大夫,芍药也跟着去了几次,府里的一位管家便留意到了这个小丫头。素华要进宫的事儿,自然也传到了孙府,他便跟素华的舅舅进言:“大爷,大姑奶奶家的表小姐要进宫,不如大爷送个医女过去?妇人家总有些事情,不好开口叫外人知道的,有一个自己人也放心许多...”孙家大爷深以为然,便把此事交给了那位管家。 药店掌柜跟芍药说:“二丫,伯伯替你寻了一个好去处,府里的大姑奶奶要嫁女儿进东宫,想带一个医女,这可是你的造化!日后穿金戴银,再求主子给你一个指一个好人家,这辈子就享福啦!”芍药知道他说的没错,便也高高兴兴的答应了,临走,掌柜还给了她一两银子做体己,也是仁至义尽了。 芍药说起来有一年跟她师傅去山里采药,天晚了,便寻了一家农户借住。农户一家五口人,老夫妻俩和儿子儿媳,带一个小孙子。 大爷大娘都是好心人,纵使家里没得吃,也还是给他们端了一碗见底的稀饭,芍药师徒二人本来就带了干粮,便出言婉拒了,只要了两碗水,还拿了几个饼子给大娘,大娘也不肯收,见师傅坚持,再加上确实饿了好久,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一家人推辞了好久,大娘给儿子儿媳吃,小夫妻俩给小儿子吃,小孩眨巴着黑漆漆的大眼睛:“阿仔和阿爹阿娘阿爷阿奶一起吃。”小孩用力地掰开两块饼,一个一个地分着,大爷把孙子分的饼拿在手上,又转身去了锅灶上,盛了一碗米汤,泡了一大勺不知道什么粉末,搅和搅和,糊弄进了肚子,把手里的半个饼放在灶上。 次日一早,师徒俩告辞,师傅拿了几枚铜钱要谢大娘,大娘也执意不肯收,只道若是下次还来采药,只管来他家借宿。 11. 第 11 章 素华从未听过这些事情,还问起了干饼子是什么样子的,宜夏便过来给她讲了许多当今世上的物价。 府里例如素华这些小姐少爷,一个月是五两的月例,宜春宜夏这些贴身伺候的大丫头,是一个月一两的月银,在屋外伺候的那些,一个月六百到八百个铜钱不等,做一些粗使活计的则更少些;外头一个铜钱可以买一个包子,五六十个铜钱便可以在饭馆里点上一荤两素一汤并一大碗米饭;一匹普通麻布,要三四百个铜钱,一双棉鞋要三十到八十个铜钱不等;正常在外头做力工,一天能得十个铜钱左右,做长工一个月也就多个几十个铜钱,若只是寻常庄户,整日在土里刨食吃,除去赋税外,一年也挣不了一两银子,一家温饱都难。 芍药之前的师傅是个善人,知道庄户人家生活艰难,便都拿药性相近但价格便宜很多的药开给他们,比如柴胡和郁金都有疏肝解郁的功效,可柴胡五十文一钱,郁金才十文,有几副用上柴胡的药方,若是穷苦人家来看诊,便换成郁金,如此,原本要一钱银子一副的中药,五六十文也能买到了。 饶是师傅如此费心,依旧有人买不起药,看不起病,冬日里穿不上棉衣,喝不上稀粥。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虽不至于饿死人,但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瞧着都是面黄肌瘦的。 芍药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奴婢是命好,被师傅救回来,吃饱穿暖地养大了,又遇上了姑娘,才过上了这许多好日子,”她擦了一下眼泪,又继续道:“奴婢在医馆待了十来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需知这世上只有一种病,便是穷。” 素华望着匣子里的银票和元宝,有些怔住了:“如果我,我给些银两给药店,让他们给穷苦百姓施些药材,可行吗?” 芍药听了之后,抬头看了素华一眼,干脆利落地跪下磕头:“奴婢替他们谢过姑娘的好意,姑娘读过不少书,应该懂得杯水车薪,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又抬起头笑道:“是奴婢的不是,说这些腌臜事情惹姑娘伤心了,奴婢还会煮药膳呢,待会煮一些健脾开胃的,请姑娘赏脸尝尝。” 素华也想明白了几分,点点头,便叫芍药下去了。 宜春端来一盏热茶:“姑娘切莫伤怀,人各有命,咱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日后进宫,还不知道是怎么样的腥风血雨呢。” 素华接过热茶,主仆二人一时无话。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素华再没有提起那天的事,芍药后来与她讲故事,也只挑有趣的说,什么两户邻居早起经常发现门口有死老鼠,疑心是对方干的,因为这件事吵了好几次,后来一起蹲了一夜才发现,是两家经常喂的野猫叼来的谢礼。 武安十九年十一月初十,宜嫁娶,太子林乾同时纳了四房妾室,庆国公长孙女太子婕妤王氏,南阳郡公独女太子容华柳氏,太常寺少卿幺女太子嫔陈氏,吏部侍郎义女太子美人顾氏。 素华一大早就被宜春宜夏叫起,匆匆用了一碗粥并几个小点心后,孙玉萍请来的全福嬷嬷就开始替她梳妆,照例先用棉线绞面,然后又梳了几次头发,她穿不得凤冠霞帔,只套了一件大红色的喜服。 等到了吉时,她大伯家的大堂哥来背她上轿,大堂哥如今在玄武门当个二等侍卫,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长素华十余岁,又隔了房,与素华也并不亲近。临到上花轿之前,大堂哥顿了顿,小声说:“六妹日后若是缺什么,记得托人来找大哥。”素华眼圈顿时红了,小声嗯了一声,她不敢流眼泪,脸上脂粉铺的这样厚,一哭肯定花了。 素华上了花轿,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什么吹吹打打的热闹,只是几个抬轿子和嫁妆的太监身上戴了红花,轿子和后面素华的嫁妆箱子上绑了红绸,随行的四个陪嫁婢女手上捧着红色的礼盒。后面自然也不会有拜堂,回门这些礼节。 比起素华,太子容华柳氏就风光许多,光是那嫁妆箱子,就抬了一百多抬,太子妃进门不过才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太子婕妤王氏依礼抬了一百零八抬,陈家便又扣了一些,给素华准备了八十八抬,数量虽少了些,却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平日里都能用上的。柳家祖上是郡王,家底丰厚,估摸着数量是准备了一百一十八抬,这一下进门的风光,不知王氏和太子妃如何做想了。 陈家算好了时辰,等王氏和柳氏的花轿进了门,才出现在东宫的侧门口,素华借着轿帘微微摆动出现的缝隙悄悄打量着,几处一闪而过的红色,便是东宫迎妃妾的礼了,也是今日进门的多一点,若只是素华一人进门,除了她日后住的小院,其他地方都不会挂红绸的。 进了侧门以后,四面高高的围墙挡着,不再有风,素华也看不到外面什么了,只感觉太监们抬着她,七绕八绕的终于停在一个小院子门口,里头侍候的宫女连忙上前:“给陈嫔娘娘请安。” 宜春扶素华下轿,素华依旧顶着盖头,便叫她们起了。宜春从袖子里掏出几个红封,分给众人:“娘娘赏你们。”众人又是一阵谢恩,皆迎着素华进屋。 素华进到里屋,在床上坐下,等着太子来揭盖头,她心里明白,今夜太子绝不会要她侍寝,过来揭个盖头就会走。 晚膳前大半个时辰,门外有太监唱喏,太子驾到,随后一个修长的身影迈进门来,素华随宫人一起下拜,林乾叫宫人起了,自己上前亲自扶起了素华,又牵着她坐上床,身边早有侍女端上系着红绸的喜称,林乾接过,揭了盖头。 他早听说母后都没有召见,只因陈氏族中子嗣颇丰就定下了陈氏,本以为只是中人之资,没想到盖头揭开,却是清丽如仙子的一张容颜,又想到刚刚的短暂接触,手如柔荑肤若凝脂,林乾心里不禁多了几分好感,问道:“你母家姓陈,那你闺名叫什么?” 素华低着头,不敢看他:“回太子殿下,妾闺名素华。” 林乾笑道:“素华,向来素与华是一对反义词,怎么凑了一对名字?” 素华想了想说:“祖父赐名,大约希望素华日后即使布衣钗裙衣不兼彩,也要腹有诗书温良俭让。”她面上娇羞,回答得滴水不漏,心里却忍不住想:幸好读过些书,才能编出这几句话,不然该如何作答,说贱名不值一提,不过是家中排行罢了。 林乾略怔,随即赞道:“不曾想过你祖父有这样的文采,表素里华,你也是通文墨的吧,平日里爱看什么书?”素华也一一答了,林乾又说起他有一些好的诗集,过两日派人送来给素华品鉴。 他二人一问一答说着话,不觉得时间过得多快。不久外头一个小太监进来:“太子爷,该传膳了,可要摆在云水间?” 素华这才知道她住的小院叫云水间,进来时顶着盖头,也没有看清楚院子全貌,但听名字,估摸着附近哪里有一处小池子。 她略瞥了一眼小太监的神色,心下了然,太子原本是打算按照位分,一个一个看过去,先看的是婕妤王氏,然后是柳氏,再来看过她,最后去看美人顾氏,然后回自己殿里用完膳,再召王氏侍寝。 素华心里暗笑,太子要享齐人之福,一次纳四个妾室,一天倒是要跑好几个地方,难怪一来一去都要坐轿辇。现下和她说话误了时辰,也不好拍拍屁股走人,只能在她这里用膳了。 林乾自然点头允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宫人提着食盒来了,就摆在正厅,林乾领着素华去用膳,她低头扫了一眼桌上,满满当当排了二十来个碟子,数量虽多,分量却极少,那小桌子几乎放不下那么多碟子。 见林乾在上首坐了,素华便立在一旁布菜,谁料林乾叫素华也坐下一起用膳:“今日你是新嫁娘,不必守那些规矩,便坐下同孤一起用膳吧。”素华推辞不过,只好谢恩坐下。 她其实是饿极了的,天不亮便起床梳妆打扮,只匆匆用了两口早食。穿衣绞面梳妆盘髻用了近两个时辰,也不敢多用茶水,怕弄脏了妆容,也怕到时候如厕不便。上了轿到东宫那段路,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才到,那时早已过了午膳时分。 走之前宜夏就在袖子里塞了几块点心,进了云水间,略安顿下来之后,偷偷给素华吃了一点,但是不知道太子什么时候过来,也不好打听,只能一直干坐着等太子过来。想来那顾氏也是一天未进食,她比那顾氏还强上一点,这会子顾氏还在等着呢。 一顿饭吃的鸦雀无声的,素华不知东宫里头吃饭是个什么规矩,但估摸着也就是食不言寝不语,食不过三这些。她虽饿得很,却也不敢多吃,布菜的侍女夹什么她吃什么,后面林乾住了筷,她也就一起放下筷子,端起一旁的茶水漱口。 林乾问她饭菜合不合口味,素华哪敢说不,只道宫中饭菜皆精致,素日里从未吃过。林乾又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赏她,告诉她云水间如今就她一个,院里她尽可做主,让她好好休息,过两天再来看她。 素华福身谢恩,林乾坐上轿辇,一众人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12. 第 12 章 素华这才略放松一些,外头宫人问娘娘何时洗漱,要不要沐浴,素华便要宫人摆浴桶烧热水去了,宜春伺候她卸了钗环妆容,除了喜服之后,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后回了卧房,宜春替她拿干帕子绞着头发,宜夏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素华刚刚只吃了个半饱,此时也不敢再要吃什么,一来也不知道这云水间有没有小厨房,二来若没有小厨房便只能再去膳房传菜,新人刚进宫也不好这么兴师动众的,便叫宜春打了一碗擂茶,喝了垫垫肚子。宜夏早就手脚麻利地铺好床,素华累的很,躺下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宜春就早早叫素华起身,去给太子妃请安,素华只挑了一件茉莉黄色的外褙子,下身穿了粉黄色的二破裙,系了一条茶花红色的腰带,算作新婚的一点喜气,外头披了一件嫩黄色的大氅,头上也就简单挽了一个发髻,插了几根珠钗,脸上便没有擦粉,只搽了口脂,描了眉毛,揣上早就烧好的手炉,便带着宜春宜夏出发了。 走出房门才看到自己的院子大概什么样,这是一个二进的小院子,东西厢房都还空着,她占了个正屋。素华略瞥了几眼就出发了,其余也不曾细看,毕竟日后长夜漫漫,都是在这处院子里,怕是一砖一石都会记得清清楚楚,也不急于一时。 东宫在皇宫外皇城内,是一处独立的宫殿,里里外外也有二三十处院落。太子妃住的地方叫夕云殿,走过去也要一炷香的时间。 还在殿门口的甬道里,远远的看到来了几个人,她自然是不认识,左不过也就是昨日新进的其他妃嫔,便放慢了脚步,走到殿门口时,刚好对面也到了,素华略一打量,是一个柔弱秀丽的江南美人,自是弱柳扶风,眉梢眼角皆别有一番风情。 美人缓缓福身:“姐姐妆安,妾怡竹轩太子美人顾氏,请教姐姐是何家千金。” 素华上前虚扶一把:“妹妹妆安,不必多礼,妾身云水间太子嫔陈氏。” “原来是陈姐姐,妾这厢有礼了,姐姐来得好早。” “头一次给娘娘请安,早些也是应该的,我听妹妹口音不像都城人士,可是江南来的?” “姐姐真是慧眼如炬呢,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妹妹说笑,江南出美人,妹妹不正是百里挑一的美人胚子。”说话间素华看了一眼殿内,已经有宫人注意到她二人在殿外的动静,“咱们也别在门口说话了,先进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要紧,日后有的是时间闲话。” 顾氏点头称是,二人一同进殿。 二人刚踏进大门,里头有宫人迎上:“给陈嫔娘娘,美人小主请安,请二位去偏殿稍候片刻,咱们娘娘正在梳妆。” 素华笑道:“原是我们来得早了,不曾扰了娘娘歇息便好,劳烦姑姑带路。”宫人口称不敢得娘娘一句姑姑,一边带路。 在偏殿略等了一会,便是太子婕妤王氏来了,二人又起身见礼,互相通报了姓氏,此后便也无话。不曾想,太子容华柳映容竟是最后一个到的,柳映容甫一进殿,未及与大家见礼,便有宫人来请,说太子妃娘娘正在正殿等着见她们。柳映容便转身出门,竟是走在婕妤王氏前面了。 进了正殿,素华远远看到太子妃坐在上首,见到她们进来,吩咐宫人上茶。众人齐齐跪拜:“太子婕妤王氏,太子容华柳氏,太子嫔陈氏,太子美人顾氏见过太子妃,愿娘娘千岁吉祥。” 太子妃叫起赐座,众人称谢,后头的侍女也端上了茶。素华这才抬眼看了一下太子妃,看着挺温柔和气的长相,只是身量过小,看起来尚未及笄的样子。 太子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开口:“各位妹妹昨日刚进宫,想必还不太适应,东宫不比皇宫里规矩多,本宫这里寻常无事也不必你们伺候,日后只需每逢初一十五请安,不过你们要是想来找本宫说说话,本宫也是乐意的,若是哪里短了缺了什么,也只管来找本宫。”太子妃话毕,众人又福身谢恩。 太子妃接着传了两个婢女进来:“这是之前伺候太子的两个宫人,今日也与你们见见,本宫打算给她们个更衣的位分,也算她们伺候太子这两年的功劳。”两人跪地谢恩,又与素华她们见礼,仍是立在两旁,未曾坐下。 太子妃又赏了她们四人一套首饰,用红绸子盖着,也看不出来好坏。“以后每个月初一都会有太医给你们请平安脉,也是希望妹妹们保重身体,尽早为太子开枝散叶。”后又吩咐了一些事情,众人皆称是,太子妃便让她们散了,各自回宫。 众人分开后,王诗涵面色略有不虞地往回走,也没发现柳映容一路跟着她。快到自己寝宫之前时,身后的柳映容叫住了她:“王姐姐留步,妾有话要说。” 王诗涵略诧异地住了步子转头,见柳映容行至她面前站定,低着头有些忸怩地开口了:“刚刚妾不是故意对姐姐无礼的,妾只是听到宫人禀报,不曾细想……” 她抬眼瞥见王诗涵疑惑的表情,呼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王诗涵道:“妾一向行得正坐得端,做过的事就是做过,没做过的事情也要当场说清楚,嫁妆的事情是我大伯南平郡王临时添了二十个箱笼给我做脸的,箱笼上系着郡王才能用的金黄色绸带,姐姐一打听便知道了,并不是南阳郡公府不知礼数。”说完又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绞着帕子。 王诗涵微愣了一下,她心里原以为柳映容存心要压她一头,没想到这会子又特特跑来解释,看样子也不像作假,她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若有这份做戏的本事,那真是了不得了。又想自己未出阁时是何等爽朗大气的人,才进宫两日,竟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于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 她走上前去,拉出柳映容的手握住,柳映容抬起头,看向王诗涵的眸子,王诗涵开口说道:“要说我一点没放在心上,我自己也不信, 但你此刻特地来找我,我又不气了,咱们同一日进了东宫,服侍太子殿下,也是一段缘分,日后相处的日子还多,本不应该计较这些琐事的,只是人言可畏,以后不可再像在家里一样肆意了,知道了吗。” 王诗涵在家时就是长女,底下还有几个妹妹,她也经常这样教导妹妹,此刻面对跟自己妹妹年龄差不多的柳映容,竟不由自主地说了这些。柳映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王诗涵又邀她进殿一同用早饭。至此,两人之间的一些隔阂便不在了。 素华回到云水间,走进正厅,便叫云水间各人来见礼。一共两个二等丫头,四个三等丫头,四个洒扫跑腿的小太监。 素华出阁时陪嫁了四个丫头,宜春宜夏两个自小服侍她的,一直也是按照府里管事大丫头的标准来培养的,说话做事也最合她心意,一等丫头的位置必然要留给她们俩,外祖家送了一个懂医的芍药,厨房有个会做菜的茯苓,素华平日最爱吃她做的小菜,前段时间母亲也连人带契一起送过来了,她们俩便先顶个二等丫头的衔,日后再做打算,如此云水间的宫人就算齐全了。 素华在上首坐了,众人跪地行礼:“请陈嫔娘娘安。”她便抬手叫起:“都起来吧,我原不是规矩重的人,只头一次见你们大家,有两句要说给你们听,我这人一向赏罚分明,好的必然有赏,不好的也绝不姑息。” 说完给宜夏递了一个眼色,宜夏会意开口:“咱们娘娘素日都是极好说话的,念着咱们为奴为婢的伺候主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日后你们若是干得好了,赏赐是必定少不了的,犯些无关紧要的小错,主子也不会放在心上,可要是有人打量着主子和善近人,做出些欺上瞒下吃里扒外的勾当,宫内浣衣所可还缺人呢。” 他们这些东宫的奴婢,如今虽谈不上多风光,可日后太子殿下登基,他们都是要一起进皇宫的,那时身份可就有点不一样了呢,大好的前程在眼前,谁还会想去做一些浣衣劈柴的粗活,而且那种地方一旦被罚没进去,就是至死不得出,众人连忙跪地:“奴婢不敢,定誓死效忠娘娘。” 素华见敲打得差不多,便示意身后的宜春,宜春早准备好了一盘银锭子,下去给众人每个发了一个二两的:“昨日咱们娘娘刚刚进门,给大家发些喜钱沾沾喜气,今日主子头回见你们,赏些见面礼,大家日后该如何不该如何,心里有数就行。” 众人一年的月俸也就三五两银子,此时忙不迭谢恩。素华问过大家的名字,无外乎是些吉祥字儿加上什么红红绿绿凑成的字眼,一个看着像领头的丫头见素华微微蹙眉,大着胆子道:“主子可是不喜奴婢们这些贱名儿,奴婢们斗胆请主子赐名。”众人跟着喊:“请主子赐名。” 素华沉吟片刻:“这两天我先想想,总要叫些顺口又顺耳的,”她指了一下刚刚说话的那个,“你留下回话,其他的先散了吧。”众人谢恩告退。 13. 第 13 章 留下的那个丫头原叫桃红的,素华一时想不出什么名字,便还这么叫她:“桃红,你带我看看这云水间。” 桃红欢天喜地应了,一路带素华看了东西厢房,还有游廊,垂花门外是宫人住的倒座房,便没有再去,走至东耳房附近,桃红指着一处小门跟素华讨巧:“主子您看,这门走出去,可是别有一番风景呢。”说着推开了小门。 素华昨日猜的果然没错,附近是有一处小池塘的,就在西北角上,有一个小门出去,外头就是一个小园子,里头有一座小假山,一个小池塘,池塘边栽了几处柳树,景色倒也不错,桃红又开口道:“到了春天,早上蒙蒙亮的时候,水上会起大雾,正合了咱们院儿的名字。这里因是活水,也是冬暖夏凉的,主子夏天过来乘凉,冬日里过来散散心,都是极好的。” 素华看了也很满意,今日出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路上也见了不少院落,此处略显偏僻,但旁边风景不错,她倒觉得是一个好住处,桃红跟了一路,又说了不少东宫里的事,素华吩咐她下去之前,示意宜春给了两个银裸子,桃红欢天喜地地谢恩下去了。回到正房,宫人早已摆好了早饭,素华心情不错加之确实饿了,便用了不少。 用完早饭后,素华这才有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的嫁妆箱子。她带来的嫁妆,一部分是家里公中早就准备给进宫女儿的东西,一些布料摆件之类实用的和两千两白银,原本从小给她攒的嫁妆如今大多是用不上了,一是规格不够,二是颜色都是些正室用的东西,孙玉萍折成了不少现银给她。 另外祖母父亲母亲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叔母,大姑父大姑母二姑父二姑母三姑父三姑母四姑父四姑母,外祖父外祖母大舅大舅母二舅二舅母,大姨父大姨母二姨父二姨母三姨父三姨母,还有已经出嫁成亲的几位哥哥嫂嫂姐姐姐夫,堂哥堂嫂堂姐堂姐夫,表哥表嫂表姐表姐夫,都额外送了些许银两首饰过来。 宜春宜夏加上茯苓芍药四个,一起整理箱子,布料放一堆,摆件看屋里哪里少两件,也摆上一些,剩下的首饰银子,就一起搬去素华卧房。 四个丫头在屋里热热闹闹忙着,一会儿问一句:“主子,这个花瓶摆这里可好?”“茯苓你见着刚刚放在那里的首饰盒子没有?” 素华悠哉悠哉翻了两下她的银票,在宫里,还是银子这玩意最靠谱,不过她历来不喜欢算账,便打发宜夏去清点,宜夏一直是个理账的能手,素华房里的账,一向是她管的。 不多时便理好了过来回话:“回主子,一共七千五百八十两白银,其中五千三百两银票,剩下的都是银子,两千零八十两的元宝,并二十斤银裸子。首饰有两套头面,一对玛瑙手镯,六只翡翠手镯,还有三根金簪……” 素华知道祖母母亲给自己备了不少嫁妆,没想到有这么多现银,心下了然。又给四人每人拿了一锭五两的银元宝,众人皆不肯收,宜春道:“进宫之前,老爷夫人都赏了的,主子如今刚进宫,正是用钱打点赏赐的时候,日后得了宠,咱们再来沾光也不迟!”素华见她们坚持,便也作罢。 素华从小就知道要保养自己的身体,别人家小孩冬日里脱了外衣,冲到雪地里玩耍,小素华只远远地在屋里看着,教书先生叫每天写两张大字,她总是趁着日头还亮,迅速写完,绝不等到晚上点灯,姐姐们夜里偷偷点灯看话本子,小素华也不为所动,她当时坚信,夜里点灯写字看书做女红,眼睛是会瞎的。 长大后虽然觉得小时想法荒唐幼稚,可夜里洗漱完就上床睡觉,已经养成了习惯,上午清点完嫁妆,也差不多到了午膳时分,素华用了午饭,便被宜春劝着躺了一会。 醒来后坐在院子里看看书,喝喝茶,再用点小点心,自觉惬意无比,后来摆晚饭时,根本吃不下多少,便通通叫宜春四个拿去分了,后她自洗漱上床,猛然发现,她这嫁人前后的日子,也没太大区别,在家里就是宜春管她房里的人,宜夏管她房里的物,她自己管好她自己,偶尔重要的场合说两句话,就是她全部的事了。 第二天起来,听说昨夜里太子去了观澜轩用膳,却并未留宿,桃红神神秘秘地絮叨着她打听到的消息。 这柳氏闺名映容,是南阳郡公府的千金,她祖父南平郡王把世袭的王位传给了她大伯,她父亲也便得了个郡公的爵位,说来奇怪,老南平郡王一脉子嗣也不少,却只有男丁,唯有南阳郡公夫人四十多岁上才得了这一个女儿,几座府里皆爱的跟眼珠子一样,从小要什么给什么。 只因柳映容还未及笄,太子便未曾召寝。昨日柳映容沐浴,那五两银子一小瓶的玫瑰花露跟不要钱似的往浴桶里面倒了十来瓶,老远在柳映容的观澜轩外头就能闻见玫瑰香味。 素华微微咂舌,昨儿宜夏算了多少来着,七千五百多两,她已然觉得自己身价不菲了,没想到,倾家荡产也才买得起千把来瓶,只够柳映容洗几十次澡的。 不能比不能比,她悄悄叹了口气,见素华有些郁郁,桃红也不再讲述,面色有些讪讪的,也不知是哪句话让新主子不快了。 素华回过神来,看到桃红低头站着不语,便又开口问道:“桃红,你家里还有人在吗?”桃红点点头:“爹妈都在,下面还有弟弟妹妹。”素华又问她是怎么进宫的,桃红也老实答了,素华拈了几块点心赏桃红,桃红瞄了一眼她的脸色,发现她并没有因自己不快,接过点心,便谢恩下去了。 宜春在桃红走后,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后给素华倒了杯茶:“奴婢盯了这桃红几日,倒是个老实的,也未见与其他院里有什么接触,嘴巴甜也会说话,倒 是打探消息的一把好手。” 素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看人一向准的,若桃红是个好的,便慢慢带着,如此你们也轻松些。” 宜春回道:“主子体恤下人,是奴婢们的福气。”主仆俩正说着体己话,门外素华宫里的小太监来报:“娘娘,殿下那边传话,宣娘娘晚上侍寝。”主仆俩对视一眼,素华放下茶杯:“终于还是来了。” 她说不上不高兴,但是也绝说不上高兴,宜春赶忙吩咐下去叫水洗澡,宜夏问她要不要用一些花露,素华摇摇头,略泡了一会,宜春给她简单搓了两下身子,素华便叫宜春擦干了。 此时宜夏捧了一罐珍珠粉过来:“主子不用花露,用一些珍珠粉吧,美容养肤。”素华点头允了,绞干头发后也没有梳妆,就这样素着脸,只在擦了一层珍珠粉,便换上了寝衣。 晚膳后一刻钟,东宫那边来了一顶小轿子接素华。上轿后一盏茶的功夫吧,轿子便停下来了,外头有一个嬷嬷前来掀轿帘:“请陈嫔娘娘下轿。”说完扶着素华进了偏殿寝室。 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嬷嬷带素华到窗边小榻上坐下,又跟素华讲了一些侍寝的规矩,又捧出一个小册子给她,素华大抵知道那是什么,低着头匆匆翻完了。 嬷嬷不久便退出去了,殿里就剩下素华一人,她才抬头略打量了一番四周,屏风、帐子、床幔都是杏黄色的,比皇上所用的明黄色略暗些,被子上还绣着张牙舞爪的蟒,想必这就是太子平日的寝殿,不是用来召寝的屋舍。 不多时,外头有动静传来,随后林乾推门进来,素华盈盈福身:“请太子安。”林乾似乎心情不错,上前扶了素华起来,两人一起坐到床边,他盯着素华看了几眼,赞她浓妆素抹总相宜,素华低着头回话:“殿下谬赞了。” 床幔缓缓垂下,一室春宵。 第二日一早,素华听到身边有些动静,便睁开了眼,见林乾已经醒来准备起身穿衣,她也连忙起身服侍,林乾按住了她,吩咐她再休息一会,又道上回与她说的两本诗集已经找到了,待会她回去时一并带上,素华自谢恩不提。 待宫人服侍林乾穿衣洗漱出门后,她们也一起退下,素华看了一眼窗外,还没有大亮,但是她也已经睡不着了,幸而不多时,就有人推门进来了:“主子起了吗?”素华听出是宜春的声音,便道起了,宜春便伺候她洗漱穿衣。 临出门前,来了两个小太监,都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给陈嫔娘娘请安,太子爷吩咐赏娘娘的,奴才们跟娘娘一同回去。”素华朝正殿方向福了一身:“谢太子爷赏。”宜春示意两个小太监跟着,四人便回了云水间。 两个小太监放下托盘准备离开,宜春往他们手里塞了几个银裸子,小太监口中谢着恩退下了。 14. 第 14 章 素华在桌前坐下,宜夏忙张罗着给她倒了热茶:“主子可觉得哪里不舒服?此时还没有到摆早饭的时辰,主子先喝口茶水。”素华伸手接过,又吩咐宜夏清点托盘里的东西。 一个托盘里放着三本诗集一本游记,另一个则放了两根簪子并五十两银子,素华不知道这赏赐是好是坏,只叮嘱宜夏登记入册,自己挑了一本诗集翻了两页,有些诗旁边还有太子殿下的批注,想来他也是看过的。 两刻钟左右的功夫,早饭便摆上来了,素华一边用饭,一边问了宜春:“今日是冬月十几了?” “回主子的话,今日十二了,十五就是主子生辰了,也是该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的日子了。” 接下来的几天,素华便是吃了睡,睡了吃,醒了看看书,喝喝茶,到了十五便去给太子妃请安。 那天柳映容倒来的挺早,她与柳映容多说了几句话后就发现,柳映容也只是有些小女儿家的任性,家里娇宠着长大的,自然也是天真烂漫的性子,两人正说笑着,王诗涵和顾若灵也到了。 众人见了礼坐下,王诗涵问道:“老远听见二位妹妹笑声了,也说与我听听。”柳映容嘻嘻笑着:“妾与素华姐姐说着城里杏花楼的点心呢,素华姐姐说她有一个丫头,做的糖酥味道与杏花楼有八分相似呢。” 王诗涵也不过二八年华的女子,也是嗜甜的,听到后眼神微微一亮,素华留意到后便开口:“妾回去后就让茯苓做起来,保准各位姐姐妹妹晚膳前能吃上。”顾若灵自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此时略显尴尬,但也陪着众人一起说笑。 不多时,太子妃处传召,众人前去请了安,左右无事便各自回宫,分别前约好,三人今晚一起去云水间用膳。 经此一宴,王诗涵、素华、柳映容的关系愈发亲密起来,也常常约着一起说话,三人原本就都是京中贵女,也在一些宴席中打过照面,只是不曾深交,顾若灵却慢慢与三人少了来往,一开始三人只以为南方人天冷畏寒。 腊月初一,三人约好一起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还记得太子妃娘娘说过,每月初一有太医来请平安脉的。 众人先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太子妃叫起后,旁边候着的太医便上前替她们诊脉,先诊的是王诗涵,半盏茶时间,太医开口:“婕妤娘娘身体康健,只是一点,入冬了,还请娘娘少吃冷酒。” 王诗涵面上并无半分不好意思,点头应了,素华看了一眼太子妃的脸色,没有怪罪的意思,就也放下心来。又替柳映容诊脉,还是一样的说辞,轮到素华,她便伸出手,搭在脉案上,估计太医还是说一样的话,心里暗暗发笑,没想到已过去一盏茶,太医还是迟迟不说话。 素华心下疑惑,正要开口,太医放下搭在她脉上的手:“敢问娘娘,这月是否癸水未至?”素华略一怔:“平日是月末几天,这月,确实还未至。”太医点点头:“那就对了,娘娘应该是有喜了,只是还不足一月,脉象不显,半月之后,微臣再来请脉。” 太医话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愣,素华也有些呆住了,太子妃最先反应过来,笑道:“母后赞陈嫔族里子嗣丰盛,果然陈嫔也是一个有福气的,这才刚进门就有了身孕。”说完便示意旁边的宫女赏赐。 直到柳映容轻碰她,素华才反应过来谢恩,太子妃免了礼,后面顾若灵及两个更衣诊脉便匆匆而过,太子妃又嘱咐她回去好好养胎,众人便散了。 素华直到回到云水间,都是懵的,她怎么就有喜了呢,她忙去召了芍药,芍药搭了半天脉,也说是滑脉,只是月份小,不显。这时外头宫人禀报:“婕妤娘娘和容华娘娘到了。” 柳映容一进来就打量素华的肚子,眉开眼笑地握着她的手:“素华姐姐,你居然这么快有喜啦,我可真为你高兴。”王诗涵面上却没有太多喜意,使了眼色,宜春等人便关门出去了。 柳映容不解:“诗涵姐姐,你们怎么都不太高兴?” 王诗涵拉着二人在桌边坐下,沉沉开口:“素华,映容,我当你们是妹妹才说的,别怪我多想了。如今素华在太子妃娘娘前头有了身孕,你我都是嫡女,自然知道宅院里庶长子三字的刺耳,何况皇宫。” 柳映容这才明白过来其中的利害关系,她看向素华,素华抚了一下肚子道:“我愿是个女儿。” 柳映容当即点头:“那就一定是个女儿,到时候及笄时我便许愿姐姐怀个女胎。”素华也笑了,说好。现在操心再多也无用了,现在只能祈祷腹中是个女儿了。 三人又闲话了一会,门外有宫人报:“陈嫔娘娘,太子爷说午间过来同娘娘一起用膳。”素华应了一声,王诗涵和柳映容便起身准备告辞了,走前王诗涵还揶揄道:“瞧瞧,有人迫不及待地来看自家闺女了。” 素华之前不曾想过,王诗涵看着是一个稳重大方的,私底下竟是个促狭鬼,素华二人常常被她逗得直不起腰来,有次宫人上茶慢了,她虽不怪罪,却要悄悄和她们说一句:“妹妹们赶紧尝尝罢,新鲜采下来的茶叶呢。”柳映容起初不懂何意,素华笑着跟她解释说,沏杯茶的功夫,久得就像是这茶叶是刚采来的一样,柳映容这才笑个不停。 午膳前半个时辰,就听见唱喏太子殿下驾到的声音,林乾快步进来,素华刚要下拜行礼,被他一把扶住,送至椅子旁坐下:“你是有身子的人,日后不可再行礼了。” 素华有些哭笑不得:“殿下稍安,妾这还不足一月呢,行个礼累不着的。” “那也不行,”林乾一脸郑重:“这是孤第一个孩子,自然珍贵无比。” 素华打量着林乾的脸色说道:“妾区区嫔位,如何担得。太子妃娘娘所出嫡长子,才是真正的贵重。妾倒希望这胎是一个乖巧的女儿。”说完低下头,不再言语。 过了一小会 ,林乾开口传门口等候的随侍太监:“张寮,传孤的旨意,晋太子嫔陈氏为太子婉仪。” 素华听到后抬头看向林乾,刚要开口,林乾便道:“素华知书达理,想必日后会将孤的大郡主养的很好。” 素华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缓缓下拜:“妾谢太子殿下圣恩。”林乾又扶起她,跟她一起用了午膳,又吩咐张寮在云水间给素华搭一个小厨房,日后若是夜间想再用点夜宵,就不必等着膳房送来。 这一天下来,除了当时太子妃殿里几个人知道素华有孕,因为月份还小,暂时锁了消息,众人皆以为素华是得了林乾青眼才晋位的。过了两日,王诗涵差人来请素华赴宴,说是之前说好的那顿。 素华到了惠风堂,柳映容早已等在那里,见了面就道:“恭喜姐姐晋位!”素华从袖间掏出一个荷包,塞到柳映容手里:“收着吧,也沾沾喜气。”柳映容听言喜滋滋收下:“素华姐姐晋位,我这厢还未送贺礼,便收了荷包,真是妙极。” 王诗涵招呼二人坐下,柳映容扫了一眼桌上问道:“上次的秋月白呢,怎么不再开一坛。”王诗涵瞥了她一眼:“素华如今有孕,饮不得酒,咱们也陪她一起,不许逗她的酒虫。” 柳映容这才作罢,王诗涵屏退了宫人,略有点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太子怎么突然晋你的位?” 素华把当日与林乾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王诗涵沉吟片刻:“这个婉仪,怕是因了你的懂事封的。” 素华也点头:“若太子当时说出这孩子珍贵无比这话,我便高兴得跳起来,定是没有后面的话的。” 王诗涵拍拍她的手:“左右再过两三个月,就能知道男女了,到时再做打算。” 这边素华在祈祷自己一举得女,夕云殿里一个嬷嬷急得团团转,太子妃充耳不闻地站在书桌前练字,嬷嬷开口道:“二小姐!陈氏有孕,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太子妃写完手里这一张才停下笔:“嬷嬷稍安,急有什么用,急了胎儿就跑到我肚子里来了?” “要是陈氏在您前面生下长子,该如何是好?” 太子妃举起刚刚写好的大字,仔细看着,漫不经心道:“历来皇位有多少是长子承继的?嬷嬷少操这些心吧。”她又提起朱笔,在一个字上画了一个红圈,“本宫是太子妃,日后是皇后,以后会是太后,是不是亲子上位又有何妨?”说完放下笔墨。 这时宫人端上一盆水来伺候太子妃洗手,太子妃一边搓着手上的墨渍,又开口道:“我进门大半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我都知道缘故,可旁人不知道,陈氏有孕也是好的,不拘男女,总要唤我母亲。若是等到我身量长成,东宫才有喜,父皇母后那,我少不得落一个不贤善妒,如今宫里不太平,东宫早日有子嗣也是好的。” 嬷嬷默了半晌,复道:“娘娘说得在理,是老奴想岔了。” 15. 第 15 章 腊月十五时,太医又替素华扶了一次脉,说胎心强健,日后必定是个活泼好动的,预产期则在明年的八月。素华谢过太医,太子妃又吩咐太医,每一旬替素华诊一次脉,直至临盆。 接下来,素华又过上了吃了睡,醒了散散步,和王诗涵、柳映容说说话的日子,现下宜春连书都不让她看了,怕伤着眼睛。对于王诗涵、柳映容的好意,她倒是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父亲虽居从三品,却只在太常寺供职,主管祭祀,虽然也能上朝,一年到头却也没几次说话的机会。王诗涵与柳映容的母家是一品的国公和郡公,犯不着与她虚与委蛇,人心换人心,她自然也能看得出二人对她都是真心的,素华虽不曾想过要在宫里如何出人头地,但是能有两个知心人一起携手并进,也是一件美事。 后来柳映容的及笄礼,太子妃也做主替她小办了一场,柳映容拜佛时闭着眼睛念念有词,起身时对着素华眨眨眼睛,素华虽不信神佛,但也领了柳映容的好意。 没多久,东宫也热热闹闹过了年。 这段日子夜里素华睡得极不踏实,本来孕妇就易多思多想,又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府宅,头两个月素华怀相极不好,人也瘦了些许。一次梦到自己生下一个男婴,吓得从梦中惊醒坐起。 自打素华有孕,芍药便寸步不离她身边。听见素华惊醒,芍药匆匆爬起,掌了一盏小灯过来查看,宽慰道:“娘娘莫要惊惶,虽然初期看不出男女,单看娘娘皮肤依旧水嫩光滑,大多怀男胎的妇人都会脸色蜡黄,有的还会长斑长面疮。况且如今木已成舟,生产是妇人鬼门关,娘娘可要好好调养身体,切忌胡思乱想心浮气躁。” 芍药又哄着素华喝了一碗牛乳茶,替她擦了擦额间的汗珠,劝着她躺下了,素华却是睡不着了,也罢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最坏不过生个男婴,届时便送去给太子妃娘娘教养。 待素华的胎满了三个月,便报给皇后娘娘知晓了,皇后娘娘知道了,直夸素华是个有福气的,连皇上也听说了,毕竟是东宫里头第一个孩子,皆赏了一堆金银物件儿。 过了三个月后,芍药便开始替素华把脉看男女,一开始还不太确定,快到四个月时,已然确定是个女胎。素华也托人去玄武门告诉了大堂哥她怀孕的事情,叫家里不必担心,她很好。 自从确定怀的郡主后,素华便一下子放松了,吃得好睡得香,眼看之前瘦的都补回来了,还丰腴了些许。 太子妃知道素华先前怀相不好,待她坐稳了胎,几人前去请安时,便提议让素华母亲陈二夫人孙玉萍进来小住几天,素华自是欢喜感恩,当天就送了信回家。 不过三日,孙玉萍便大包小包带了半马车的东西,拿着拜贴来了。有自家庄子上长的,也有外头林里猎的,在门房处盘查了半天,才放她进来。 王诗涵、柳映容自然分得了不少,顾若灵处她也遣人送了些,虽不知道为何与她亲近不起来,但是也无龃龉,另外两个更衣处,也送了几件,太子妃处,更是精挑细选了几样好的,由孙玉萍亲自送去的。柳映容向来嘴甜,见过孙玉萍之后,便一口一个陈家婶婶,把孙玉萍哄得眉开眼笑的。 孙玉萍住了三五日就回去了,时日虽短,也已经是极大的恩典。素华虽不舍,但宫里的规矩是等她满了八个月,孙玉萍又可以进宫陪她生产直至出月。 养胎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六月底孙玉萍就名正言顺地进东宫陪产了。转眼到了八月十五,那天早晨素华突然发动,好在众人早有准备,井然有序地忙碌着,王诗涵和柳映容在门外守着,晚膳前后,素华终于娩下一名女婴,林乾听闻,当场赐名玥,封号盈月,并晋了素华为容华,于满月宴一起册封。 后来的满月宴,东宫也是热闹了一番,连皇后娘娘都赏脸来了,席间太子妃面露羞怯,对着皇后说:“母后,儿臣也有一件喜事要回禀母后,”说完抚了一下肚子,“太医前些日子刚刚诊出,儿臣有孕两个多月了。” 皇后闻言大喜,又说自古以来,先开花后结果,盈月刚一出生,便带来了嫡子,于是替盈月取了小名,叫阿花。 武安二十一年三月,太子妃诞嫡长子,帝亲赐名璟。 不久王诗涵也有孕了,于次年五月生了二郡王瑜,晋了贵嫔。 王诗涵生下二郡王四个月左右,太子妃又诊出喜脉,许是一年前生产还未彻底恢复,这次太子妃的怀相很不好,月份大了以后,几乎都在床上度过,也于武安二十三年四月,平安生下三郡王琰。 二十三年元月时,东宫又进来两位正七品才人,先前的素华等人也都跟着晋了一级,王诗涵已经是从二品的昭仪,当时太子妃月份也大了,便又赏了她管事的权利。 三郡王自出生便体弱,太子妃也跟着郁郁寡欢,又一颗心扑在幼子身上,身子也愈发虚弱,几乎整日不出房门半步。 赵夫人自太子妃怀孕七月起就在东宫里住下了,看着自己年仅十七岁的幺女接连怀了两胎,心痛得不行,总是悄悄抹眼泪。太子妃看了心烦得很,碍于是自己亲娘,不好发作,有时揽镜自照,会悄悄对比,自己到底是哪里随了赵夫人。 这厢小儿子体弱多病地离不开乳母,那厢老母亲哭哭啼啼说对不住乖儿,太子妃坐满双月子之后,便把赵夫人送回家了。 那年进宫的才人张书雪后也怀上一个,只是没留住,四个月时小产了。 素华于二十三年九月,又生下四郡王琛,晋了贵嫔。 第二年年底,顾若灵也生下五郡王琼,晋了贵人。 说也奇怪,后头生下的五个,竟没有一个郡主,太子殿下只得一个女儿,自然是千娇百宠的,整个宫里都说盈月 郡主是太子殿下的头生女,最得殿下宠爱,对其他几个儿子,却是一视同仁,并无半分偏爱。 素华一觉睡到了申时中,梦到了许多往事。起来活动片刻,又快到夕食了。 过两日是德妃生辰,丧期不好大办,几人一起吃了顿饭,便算过了。 很快到了册封的日子,素华的胎也将近四个月了,幸好还未显怀太多,针线局的宫人把礼服的腰部做大了些许,素华穿着刚好,不勒肚子,又不显臃肿。 她与王诗涵并排跪着,后面是柳映容和顾若灵,后头还有几个才人美人,礼官念了文绉绉的一长串,左不过是一些夸奖她们的话,什么德容兼备、敬慎持躬之类的,每次册封都是这些词儿,素华也懒得听了。 此后王诗涵封了正二品德妃,素华封了从二品陈昭仪,柳映容封了正三品宁贵嫔,顾若灵封了从五品静小仪,张书雪在后头忿忿听着,她得了封号,封了从六品贵人,以后该称她祥贵人了。 祥贵人和身边的怡贵人萧氏就是武安二十三年进的东宫,也是官家女子,只是家世不显,容貌性子也并不过分出色,故而恩宠也是淡淡。 先前素华四人进宫时一同封的两个更衣,因着容貌确实秀美出众,十分得林乾喜欢,如今也给了正七品才人的位分,尤其是丽才人余氏,真真是美目流盼,粉面桃腮,纤腰细腿,步步生莲,不枉负丽字封号。 剩下是年初进的新人,念着她们是东宫跟过来的,也封了从七品美人和正八品御女的位分,还有几个当时伺候过太子爷但没给名分的宫人,太后听闻后,一齐做主,给了从九品更衣的恩典,虽只是最末流的位分,也好过从无品级的庶妾熬起,是以众人都是喜滋滋的。 日子过得很快,素华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因在国丧期,许多节日都没有大办。她整日也只是安心养胎,虽得了一个协理六宫的头衔,可德妃体谅她怀孕辛苦,大多事都自己做了,又怕她一个人闷着,常常带了宁贵嫔一起,跟她说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林乾也是隔个三五天过来看她一次,一是为她的双身子,二是看两个孩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贤妃的位子是留给她的,只待瓜熟蒂落,便要封妃了。 正月十四戌时中,素华突然发动了,幸好是第三胎,也未受什么罪,子时六刻,素华生下了林乾的第六子,林乾大喜,当场晋了素华为贤妃,给六皇子赐名瑞。 宁贵嫔也是子时出生的,见此,直说六皇子与她有缘,要认了做干儿子,素华自然是应了。 宁贵嫔痛快地撸了腕上的两个玉镯下来,递给宜春,说是日后给干儿媳妇的聘礼,德妃笑道:“这干儿子才刚出生,就惦记上了儿媳妇?” 宁贵嫔摆摆手:“先下手为强,待日后,再替我儿物色一个媳妇回来!” 众人都笑成一团。 16. 第 16 章 正月十六复朝那天,礼部呈了折子上来,请皇上广开后宫,大选秀女,皇上朱批:准了。 至此,朝野上下,有女儿的有妹子的,都活跃起来了,没有女儿的,现生当然是来不及的,不过也可以像吏部侍郎那样,认个干亲嘛,宫里头五皇子的生母,静小仪顾氏,不就是他族里一个旁支嫡女吗,既进了宫,得宠才是要紧的,谁还在乎是不是亲生的女儿?女子进宫后,一靠荣宠,二靠家世,届时不是亲生的,也一样是亲生的。 直至二月底,各地共选上来一千余位秀女,画像和名册先进了京,吏部先筛查一遍,祖上可有卖过私盐的?可有私铸铜钱的?可有造过反的?可有坐过牢的?诸如此类,先筛去两百人,这会儿其他偏远地方的秀女们也一路奔波到了燕京。 再把人和画像一起送去礼部,再筛一遍,可有姓名造假的?可有冒名顶替的?可有人画不符的?可有相貌丑陋的?如此,再筛去两百人。 剩下的五百多人再送进宫里由嬷嬷们相看,瘦瘦弱弱体质太差的,个子太高或者太矮身段不好的,七扭八扭走路姿势不好看的,臊眉耷眼一脸苦相的,屁股上没二两肉一看就不好生养的,长途奔波劳累水土不服生病的,脑子不灵光又不会塞钱的,通通送回家去。 至此,只余百十号人,经过层层筛选,进入储秀宫学习规矩。 坤平元年三月底,晋选的一百多名秀女们在储秀宫学习规矩也有近一个月了。礼部择了一个吉日,准备殿选。 殿选前几日,礼部送上名单画册给上来,德妃想着素华刚生育不久,外头天寒地冻的,未免产后受寒,便自行坐了轿辇到茗香殿来,与素华商议人选。 素华正坐在榻上翻着名单,外头宫人禀报德妃娘娘到了,素华刚要起身,德妃便进来了:“素华坐着罢,咱们之间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素华也就不再勉强,请德妃一同上榻暖着,又问:“映容怎么没一起来?” 德妃被婢女伺候脱了鞋子上榻,回道:“她怕冷,又不想管这些琐事,就只我一人来了,你刚刚看了这些名单,如何想的。” 素华指了指名单上一个名字:“姐姐你瞧,李氏不是皇后娘娘的外祖家吗,怎么也送女进宫了,”又压低声音,“难不成皇后娘娘身子真的不成了?” 德妃皱着眉:“皇后娘娘宫里守得严,寻常打探不出什么,我只瞧着近几次请安,皇后娘娘的精神头都不太好。” 素华垂下眼帘:“皇后娘娘素日虽不多与我们亲近,但也从未薄待过我们半分,当初她生三皇子时早产,何等凶险,焉知不是因为刚生下大皇子一年就又有了身孕,两次生产实在离得太近。三皇子一出生就是一个药罐子,比阿玄还大上好几个月,还没有阿玄高。” 德妃也点点头:“自古女子生产就是一道鬼门关,左右我有了阿历,日后也不想再生了,倒是你,生了三个了,以后也还是不要再生了。” 素华会意:“芍药早就将药备好了,姐姐放心。”她实在是个易孕体质,当时刚进东宫就怀上了,芍药说女子生育后最好隔上两年再怀胎比较好,便一直悄悄喝着药,先前东宫里妃妾不多,林乾一个月也会来个两三次。上次刚停药两三个月,就有了林琛,生完老二又喝了两年药,不曾想一停药又有了老三。 素华心里想着,进了新人,日后怕是皇上也会来的少了,再过几年,她过了三十,只怕皇上都不会留宿了,药也就可以停了。 德妃又道:“皇后娘娘如今只是身子不好,又不是已经……他们何苦这么着急送女儿进宫,这不是伤了皇后娘娘的心!” 素华沉默半晌:“若是咱们也如皇后娘娘一般,谁知家里会不会也送其他妹妹入宫。” 德妃便也不说话了,两人静坐着喝了一会茶。 庆国公府如今当家的是德妃的祖父,她是二房的,这爵位日后多半会落到她大伯头上。她下头还有妹妹,虽然家里一直待她不薄,可若真如素华所言,自己时日无多,为保君恩,家里应该也会送其他女儿进宫。左右要进新人,与其担心别的妃嫔进宫磋磨自己的孩子,还不如自家姐妹,至少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会对孩子好一点。 后来还是德妃率先打破沉默:“素华你看看,这几位怕是肯定要留下的。杨氏,太后母族的,太后娘娘的嫡亲侄女,她父亲是太后娘娘一母同胞的弟弟;曹氏,曹大将军的女儿,自小在边关长大,去年先帝驾崩,才随父母一道回来的,后面就一直养在京中,这二位的位分想必也不会太低。还有李家这个,虽然如今李家不比当年,可也是正儿八经的伯爵府,就是不知皇后娘娘知不知道此事;宋大学士也送了孙女进宫,还有谢御史家的嫡女,”说完合上本子看向素华,“这次宫里,可有的热闹了。” 素华叫宜春收起名单:“热闹是她们的,左右咱们三个是一条心。咱们有儿有女的,又在妃位,万事只要小心谨慎些便是了。” 德妃点点头:“宫里以后人只会越来越多,我倒是想念当时宫里只有咱们几个的时候。” 素华听了也笑了:“可不是呢,当年咱们喝了一坛姐姐外祖家的秋月白,大醉了一场,如今想来竟是恍如隔世了。” 当时刚进宫没多久,几人去给太子妃娘娘请安,柳映容和素华先到了,二人闲话间提起来都城里头的酒楼和点心铺子。柳映容听说茯苓做的一手好菜,炸出来的糖酥又香又脆,与外头杏花楼卖的,味道八九不离十,便与素华商量来云水间用饭。 素华自是应了,又叫了王诗涵与顾若灵一起。 午时素华便吩咐茯苓,用过午饭后,去宫里膳房做几个拿手的 小点心,宜夏给她拿了一个十两的银元宝,这是明面上给膳房的大师傅办今晚的席面的,还有几个银裸子,让她留意着,塞给打下手的小太监们。茯苓一叠声答应着下去了。 晚膳前一刻钟,王诗涵和柳映容二人就到了,王诗涵身后的婢女拎了一坛酒,柳映容身后的婢女也端了一个托盘,素华忙起身给她们行礼,柳映容一把按住了:“陈姐姐,今日是咱们来吃你的席面,你可不要多礼。” 王诗涵也颔首说道:“不好空手来,只好带了一坛酒,如此便抵了这顿饭钱了。” 柳映容闻言瞥了一眼坛子,外头灰扑扑没有半点印记,瞧着不像京中时兴的那几种酒,就坛口扎了一节麻绳,也看不出来什么,便不依道:“王姐姐打得一手好算盘,怕是这会我还在观澜轩也能听见算盘声儿了,我只问姐姐一句,这坛子酒哪里取的。” 王诗涵面无愧色:“自然是膳房里拿的,大师傅说外头卖两百文一大缸子呢。” 柳映容又问:“那怎么只带了一小坛子?” 王诗涵一脸坦然看着众人:“我趁人不备偷摸在缸里沽的,只得了这些。” 柳映容声音拔高:“怎么不差人出去买些好酒?” 王诗涵疑惑道:“买酒?那不是得花银子吗?” 柳映容看她神情不似作假,气呼呼地一把掀开了自己带的托盘上的布,里面是一碟梨子和一碟桃子,一股清爽的果香瞬间充盈四周,初冬能有这么新鲜的水果,柳映容必然也是下了功夫的。 “我托我堂哥费心去弄了这些新鲜水果,来给各位姐姐们尝尝鲜,你倒好,弄些浑酒来糊弄我们。” 王诗涵看了后摊摊手:“陈妹妹你瞧,我就知道会有人带好东西来的。不过我若早知道映容带水果,我便什么都不带了。” 柳映容杏眼圆睁:“好你个王诗涵,之前竟不曾看出你是一个无赖。” 说完向王诗涵腰间袭去,王诗涵不动声色地躲开,两人绕着素华,一个抓一个躲,不多时皆笑的前仰后合,最后是王诗涵讨饶说下月去她的惠风堂摆席,起码摆二十道菜,也托人带新鲜水果过来,柳映容才作罢。 里头嬉闹的众人皆没有注意,门外的顾若灵已经站了好一会,等到房里动静略小些,她才抬起脚进去笑道:“三位姐姐夕安,姐姐们来的好早,妾竟来迟了。”说完便给她们行礼,素华上前扶住了她:“本来就是约各位姐妹过来吃个小点心,哪有什么迟不迟的说法。” 宜春见顾若灵也到了,便出去吩咐小太监去传膳,又叫白芷——就是之前的桃红——她们几个上茶。 众人坐定喝茶,柳映容问起各自年纪,王诗涵是武安四年六月出生的,顾若灵是武安五年三月的,素华是武安四年十月的,柳映容最小,武安五年的,也是腊月的生日。 17. 第 17 章 柳映容听说顾若灵还比她大上半岁,有些惊讶,未细想便道:“那顾美人日后还是不要叫我姐姐了,我这还比你小几月呢。” 顾若灵面上有些讪讪,唯唯应了。 王诗涵打着圆场说道:“这宫里本就不比外面按年纪论大小,宫里都是按位分的,你是容华娘娘,顾美人称你一声姐姐你也当得。”又岔开话题,“素华是十月的生辰?是哪一天?可过了?” 素华笑道:“就是今日,不过一个小生辰罢了,今天容华娘娘提起,妾便想着请姐姐妹妹们一起过来吃个饭热闹一下罢了。” 三人直呼错过,提前不知,忘记准备生辰礼,明天必然补上。 正说着话,茯苓领了膳房的小太监来摆膳,王诗涵带来的一坛酒也开封了,闻着倒是不像寻常的便宜货色,宜春在一旁倒酒,素华拿到后略抿一口,辛辣又不刺鼻的酒味瞬间充满了口腔,十分痛快,素华平日里也是爱喝酒的,但是这个酒她倒没有喝过,也看不出来是什么酒。 桌子上摆上了十几个盘子,有四个点心,四盘凉菜,六盘热菜,两盅汤,先头柳映容带来的水果也切好了端上来了,此时桌上满满当当放的。 素华见大家都倒了些酒,便举起酒杯:“今日妾身贱辰,幸得众姐妹都在,借王姐姐的酒,请各位满饮此杯!” “好!”众人皆一口饮下一杯,素华三人都是会喝酒的,不觉有什么,顾若灵却呛住了,宜春连忙端上一杯热茶给她。 顾若灵喝了一口热茶,略平复下来,用帕子掩着口赔罪道:“妾失礼了。” 素华忙道:“原是我不好,忘了妹妹是江南人氏,那处的女子基本不饮酒的,妹妹快吃点菜压压。”说完看向宜春,宜春会意,撤下了顾若灵的酒杯。 茯苓一直在后头看着,宜春给她递了个眼色,她忙上去说话:“诸位主子,别空腹饮酒,先吃点东西垫垫,尝尝奴婢的手艺如何。”说着替大家布了些点心在盘里。 柳映容先夹起一枚糖酥放到口中,随即赞道:“不错!果真跟杏花楼的味道差不离,今日不管陈姐姐赏不赏你,本宫肯定是要赏的!” 她身后的婢女听言,掏了一个元宝塞进茯苓手里,茯苓忙不迭推辞,看向素华,素华刚要开口,柳映容又说:“这银子是本宫赏你的,你只自己拿着,日后还有用你的时候,看你主子做什么!”素华也微微颔首,茯苓接下元宝:“谢柳容华娘娘赏。” 随后王诗涵与顾若灵尝过,都说味道不错,也都赏了茯苓,茯苓自是欢喜,得素华肯后,便都收下了。 众人用过点心,茯苓便上了长寿面,熬的浓浓的鸡汤撇去了浮油,面条揉得爽滑劲道,分量却不多,几口便结束。 宫人们又替素华三人斟了几次酒,就着菜和点心,一坛酒被三人喝了个七七八八,顾若灵在旁边劝着:“娘娘们少喝些吧,仔细明早起来头疼。” 柳映容挥挥手,小脸喝的红扑扑的:“顾美人,你不会喝酒,自是不懂这杯中物的滋味,我今日与两位姐姐投缘,便要多喝几杯,才能痛快。” 王诗涵此时也仿佛现了原形的妖怪,在旁边吃吃地笑着:“柳映容这个夯货,我母亲老家的特产秋月白都没听说过,还以为是那十几文一坛的浑酒吗!” 素华也有几分醉意,不过头脑暂时还是清醒的,听闻三人今日喝的是秋月白,那柳映容醉成这样也不稀奇了,素华突然想到一件事,拉过宜春:“太子爷今儿点了谁侍寝?” 宜春回道:“主子糊涂了,今日十五,太子爷在太子妃娘娘处。” 素华彻底放下心来,一口喝完杯里剩下的,又跟王诗涵坐在一起傻笑,柳映容摇了摇空酒坛,又喊道:“王诗涵,这酒倒是还不错,你再去膳房沽一坛来,不,直接把那一缸子搬来,快去……” 她话里说的是王诗涵,却是对着素华在说,素华嘿嘿一笑:“映容你喝多了,王姐姐在那里!”宜春顺着素华的手指看去,发现她指的是顾若灵。 宜春对茯苓使了个眼色,茯苓会意,去东偏殿支了个炉子煮些醒酒茶。此时顾若灵自觉不好再多待,便与三人辞行了,尽管没人听到她说什么。 宜春送顾若灵出门:“顾美人慢走,今日我家主子失礼了,明日再给美人赔罪。” 顾若灵说道:“宜春姑娘这是哪里话,几位娘娘都是性情中人,只是妾不胜酒力,不能跟娘娘们一起饮酒。” 宜春目送顾若灵离去,才关上院门。 这边夕云殿里,太子妃刚沐浴完,宫人伺候着绞头发,一个嬷嬷喜滋滋进来:“二小姐,大喜啊,这次可要好好收拾她们几个。” 太子妃不解:“何事大喜,又要收拾谁?” 嬷嬷上前言语道:“还不是刚进宫那几个!奴婢听闻今天陈氏生辰,做了席面请王氏、柳氏、顾氏,此时几人正喝得酩酊大醉呢,小姐还不派人去训斥,也好立立威啊!” “喝醉了?可闹将起来了?” 嬷嬷讪讪:“倒未曾,云水间外头没什么动静。只听说王氏带了一坛子酒,席面也吃了半个时辰了,想必是喝多了的。” 太子妃眉头舒展开:“随她们去吧,没闹出动静,咱们只当不知道,女子在世有诸多不易,难得快活,别扫了兴致,” 见嬷嬷还想开口,又道:“既然没有动静,咱们也没有由头去训斥,何况她们关起门来喝酒,咱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若派人去了,太子爷也会知道,今日咱们能知道云水间的动静,明日是不是也能知道正阳殿的动静?手伸得太长可不是什么好事。” 王诗涵和柳映容皆只带了两个贴身宫人,此时正聚在一起讨论该拿两位主子如何是好。宜春回来后,才一同商议,最后商定,两人回去取王诗涵、柳映容的换洗衣服,两人留下照顾她们,她们现在的情况若是走 出院门,只怕一个高兴,会嚷嚷得满宫都知道了。 几人连哄带骗地喂她们喝了一碗醒酒汤,王诗涵与素华倒还算听话,叫喝便喝了,柳映容却与端着醒酒汤的茯苓玩起来捉迷藏,绕着正厅跑来跑去,好不容易捉到她,喂她喝了一口,她却直嚷着有毒,有人要害本宫,一把推开了。都是金尊玉贵的娘娘,众人又不敢强行灌,只得作罢。 之后又伺候素华三人洗漱,幸好云水间里房间多,简单收拾后,把三人扶上床,不多时,三人都已经睡熟。 次日起床,三人皆是迷迷糊糊地被叫起洗漱,素华叫来宜春:“外头可有人知道我们三人昨晚醉酒?” 宜春摇摇头:“暂时应该没有。” 素华松了一口气,去到正厅用早饭,发现她二人也在。 王诗涵悠悠开口:“我已好几年没有这样醉过了。” 柳映容拧了一把王诗涵:“你还好意思说,拿那样劲儿大的酒哄我们喝!” 王诗涵说是她酒量不行,柳映容回也没见她酒量多好,素华不吱声,安静喝粥。 静了一会儿后,柳映容突然眼放精光:“下次太子爷宿在太子妃处,咱们还一起喝酒。”几个婢女吓得不轻,直求告说姑奶奶千万别了,昨天奴婢们都吓死了,她三人又一齐大笑。 德妃与素华回想起那天,皆是忍不住笑了,素华还道:“当年咱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刚进宫就敢醉酒了,也幸亏手下几个机灵。” 宜春捧了两盏牛乳茶来:“二位娘娘喝碗牛乳茶吧。” 德妃接过茶盏:“睡前喝一盏牛乳茶也是你带来的习惯,从前觉得腥膻,如今倒觉得冬日喝这些滋补。” 素华也喝了一口道:“从前咱们还敢吃冷酒呢!现在也吃不得了,到底是年岁渐长了。” 德妃想起来一件事:“说起来三皇子和阿玄也都四岁了,马上也要开蒙了吧。” 素华点点头:“是了,阿玄腊月生的,我想着明年再读书也不迟,不知道三皇子那边是如何打算的?” 德妃面上有些不悦:“听闻皇上已经替三皇子指了师傅,”又压低声音说,“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弱的像小猫一样,便好好地先养几年吧,何苦早早开蒙!” “皇后娘娘竟也允了?” “娘娘本是不答应的,后又答应了,但是说每日只准读书两个时辰,明年才让学描红写字。” “只读书两个时辰的话,倒应该也无妨,大皇子和阿历如今卯时中就起床念书,念一个时辰才能吃早食,用完还要写大字,五六岁的小孩,委实苦了些。” 德妃嗤笑一声:“那位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太后娘娘望子成龙,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地盯着,他这是想让他的儿子把他小时候受过的苦再受一遍。” 素华拍拍德妃的手,以做安抚,德妃喝完茶,也没有多留,便乘轿辇回宫了。 18. 第 18 章 殿选当日,有些秀女五更天就窸窸窣窣起身了,又叫宫人烧水给她们洗漱,洗漱完就挤在房里的铜镜前梳妆打扮。每屋只有一个铜镜,人人都想第一个梳妆,便争了起来。 性情好一点的去劝,脑筋灵活些的又找管事嬷嬷问能不能多要两面镜子,找来镜子后又要挑一处光线好的地方。 一时间,储秀宫里争吵声,说话声,桌椅挪动声,脚步声,人声鼎沸,不绝于耳。 祥贵人张书雪和丽才人余湄儿就住在储秀宫西边的春翎殿东西偏殿,祥贵人被秀女们的声音吵醒,气的不行。 过了年,还未出孝期,皇上并未召人侍寝,好不容易一年孝期快过去了,皇上又选秀了,届时几十个花一样的女子进宫,皇上哪里还记得她这个人。 她又气又急,已经好几个晚上睡不好觉,嘴角又起了燎泡,戌时喝了一碗清火安神的药,好容易睡了两个时辰安稳觉,又被吵醒,她丢了一个枕头下去:“蠢货,还不去叫那群贱蹄子安静些,吵吵闹闹的成什么样子!” 侍女唯唯应了,却跪在地上不敢动身,祥贵人脑子糊涂,可这个侍女却不是个傻的,皇上登基后初次选秀,必然有家世显赫的贵女进宫,日后封妃封嫔,她如何得罪得起。 祥贵人见侍女不动,恶狠狠道:“踩高捧低的东西,你家小主如今还没有落魄呢,说话就不顶事了?再不去,我明儿就打发你去浣衣!” 侍女听言,知道祥贵人这是动了真气了,磕了个头便起身出了门,硬着头皮进了储秀宫的大门,里面的管事嬷嬷也早早起身了,现在院子里盯着秀女们,见到有人进来,嬷嬷立刻迎了上去。 她对着嬷嬷福了一礼:“李嬷嬷晨安,奴婢是隔壁春翎殿祥贵人身边的宫人,原不该来打扰嬷嬷的,只是储秀宫这些秀女们吵闹,扰了咱们贵人休息,贵人正生气呢,派奴婢来知会嬷嬷一声,最好能请她们安分些。” 李嬷嬷本以为是皇后或是德贤二妃派的人,没想到是旁边春翎殿里不起眼的一个贵人,正想不予理睬,又见那宫女怯怯地说完话就不再吱声,也知道她必然是被主子赶来的,心下不忍,话也说得客气了些:“姑娘放心,老奴马上去传贵人小主的旨。” 宫女如获大赦,深深福了一礼:“如此便多谢嬷嬷了,奴婢先回去了,日后再来给嬷嬷请安。”嬷嬷也笑着点点头回了半礼。 她早就觉得秀女们吵闹,又不敢明说,谁知道哪个以后有什么造化?此时有人来出头,她自然乐意不过。 李嬷嬷略想了一下,便走向秀女们的卧房,挑了一个声音最大的,在外面敲了两下门:“老奴给姑娘们请安,隔壁春翎殿祥贵人派人来传话,姑娘们一大早地吵吵闹闹,扰了贵人清梦,请姑娘们安静些。” 里面传来一声冷哼:“祥贵人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本姑娘面前摆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旁边有人劝道:“姐姐略忍忍罢,待今日殿选册封了高位,再与她算账不迟。” 先前说话的女声闷闷应了一声,屋内这才安静下来。 辰时正,素华也起身了,还有小半个月才出孝,素华就吩咐宜春挑一些素净衣裳。宜春给她拿了一身黄色的襦裙,简单戴了几根妃位才能戴的簪子,又套了一对翡翠手镯,其余再无装饰了。 辰时三刻,她带着宜春宜夏两个去了德妃的祥和殿,德妃也正走到殿门口,她今日也穿得较为简单,素华给德妃见了礼:“德妃姐姐妆安。” 德妃扶起她说道:“妹妹妆安,咱们姐妹还这么客气做什么。”说完二人携手去了殿选的集芳阁。 路上素华问德妃:“皇上和太后娘娘何时驾到?” 德妃答道:“皇上左不过要下了朝才来,太后娘娘派人传话说是巳时到。咱们这会过去刚好。” 到了集芳阁外,殿门口的小太监早就看到她们俩,连忙高声唱喏:“德妃娘娘到,贤妃娘娘到。” 众秀女此时正候在院子里,听到太监唱喏,齐齐蹲下福身行礼:“臣女给德妃娘娘请安,给贤妃娘娘请安。” 德妃叫了免礼,众人谢了恩站起来后,都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二人。 德妃在众人面前站定,叮嘱她们:“今日殿选,陛下与太后娘娘都会亲自前来,皇后娘娘身子不爽,便由本宫与贤妃代劳,尔等届时万不可大声喧哗,殿前失仪。”众人皆福身称是。 她二人走进殿内,在下首挨着坐下。身后早有宫人送上茶水。素华端起茶盏看向德妃,对着殿外略抬了抬下巴:“姐姐可瞧见那些秀女们了,一个个穿的那样单薄,也不怕冻坏了。” 德妃喝了一口茶:“今日可是她们表现的好机会,自然要穿的像仙女儿似的。哪像咱们俩,一个穿的比一个厚实。”素华也笑了,又吩咐宫人烧几壶热茶给秀女们喝了驱驱寒。 巳时刚过一会,太后娘娘的凤辇到了,众人又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叫了免礼,走进了殿内,并没有理睬院里有一个叫她“太后姑母”的声音。 太后在上首旁边的椅子坐下,跟素华二人说话,提起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子,太后娘娘笑的嘴都合不拢:“哎呀,哀家当年选你啊,是选对了,你果然是个多子多福的,好!好啊!” 素华也笑道:“太后娘娘谬赞,妾多子,也是沾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福气,这功劳,妾可不敢独自领了。” 提起皇后,太后的笑颜略僵硬了片刻:“你是个懂事的,常常记挂着皇后。” 德妃接过话去:“妾与贤妃妹妹二人资质愚钝,这一年来掌管宫务,许多事情力不从心,只盼着皇后娘娘早日康复,重新执掌后宫,妾等人才有了主心骨。” 太后点点头:“德妃素来行事稳妥,哀家 与皇上都极放心的,况且还有贤妃在一旁辅助你,便让皇后好好养病吧,你二人多费心,遇事不决再来请教哀家便是。” 德妃素华二人起身行礼称是。 约莫巳时中,外头传来皇上御辇驾到的声音,众人又再一次下跪行礼。林乾摆了摆手,张寮跟在后头叫起。 林乾走进殿内,给太后行礼:“儿子给母后请安。” 太后忙叫免礼:“皇上起来吧,不必多礼。” 待林乾在上首坐定,宫人上了茶,张寮便念道:“选秀开始,秀女觐见。”门外礼官便开始念名单,十个一组地进来面圣。 林乾只坐了两刻钟左右就起身准备离去:“母后,儿臣还有政事处理,就不陪母后了,母后若累了也早点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给德妃贤妃相看就好。”太后点点头,也和林乾一同离去了。 此时刚看了三组秀女,只留下了五个,杨氏曹氏李氏都在里面,素华与德妃对视一眼,传了下一组秀女进殿。 先前的三组秀女许是因为紧张,问话时都磕磕绊绊的,这会子两尊大佛都走了,德妃二人看起来也不像凶悍的,故进来的秀女胆子都大了许多。 按照之前她们俩商议的,一品二品三品官员送进来的都留下,后面不管皇上是纳进宫还是赐婚给王公贵族,都两边不得罪。四品五品官员送进宫的,看她父亲哥哥在朝中的分量。五品以下的小官员送的,就只能看容貌了,虽说送进宫的秀女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容貌都不会太差,但花有千色,总要看皇上喜欢哪种类型。 素华心里掂量着现在宫里几位嫔妃,要说皇上最喜欢,以前召幸次数最多的,就是丽才人和荣才人,静小仪次之,纵观她三人特点,只一个,都是娇花照水弱柳扶风的美人,素华便又点了几个柔弱的娇娇儿留下。 至此,选秀结束,共留下了四十几位秀女。德妃命人把名单呈给林乾,林乾派人回话夸她二人选的很好,还赏了些东西。后指了十几位给了他几个弟弟,剩下二十八位秀女的位分,叫德妃与素华商量着定下,再去给皇后娘娘过目。 素华这次去了德妃的祥和殿与德妃议事,之前德妃体恤她刚生产不久,所以每次都是天寒地冻地冒着冷风过来,现下她已经满了三个月,便来德妃处寻她。 一进门,就看见德妃的书桌上摊满了纸,德妃抬头看到素华,便叹了口气:“我算是看明白了,皇上娶妻纳妾,一部分给他生儿育女,一部分红袖添香,陪他花前月下,剩下来一部分最可怜,替他管家做账。” 素华笑道:“那最可怜的是我,不仅生了三个孩子,现在还要替他管家。” 德妃也笑了,命宫人收拾桌上的纸,拿了秀女名单来。 名单翻开,素华扫了一眼心里暗笑,她后头选的几个美娇娘都留下了,皇上还是喜欢这种家世简单的美人儿。 19. 第 19 章 德妃拿了一张纸,把那些秀女的名字誊下:“素华,你道这几人里,位分最高的应该是哪两个?” 素华点点纸上的名字说道:“杨氏与曹氏。” 德妃也点点头:“我也这样认为,历来嫔妃进宫,初封最高只得从三品婕妤,她二人便给正四品容华的位分吧,你意下如何?” “曹氏拟个封号吧,她父亲战功赫赫,由她做这批新人里的第一人,众人才会信服。” “便叫纯容华,住到荷韵堂,杨容华住春翎殿,李氏封了从四品婉仪吧,便不拟封号了,住到颐和馆去。”德妃边说边写着。 素华又看向宋氏的名字:“宋大学士的孙女宋雅婷,封个正五品明嫔罢,刚好有一个清雅苑,也和她的名字,那边靠近御花园,想来她会喜欢。” 安排好嫔位以上的,接下来就好办多了,“沈氏封正六品沈宝林,谢氏封正六品韵宝林,高、许、邱、夏氏四个,都封从六品贵人,封号就是温良谨谦,再封三个正七品才人,三个从七品美人罢,不拟封号了,剩下的封了正九品选侍和从九品更衣吧,咱们皇上喜欢,再晋位分。” 礼部早就拟了一堆封号供二人挑选,她们只捡了些平庸的,都是些既不出挑也指不出什么毛病来的字眼,礼部也不会挑不好的字就是了,不过自然与皇上亲赐的不能比。 又安排好众人的住所,忙完这些,夜已深了,德妃派人送了素华回宫,二人盘算了一晚上,心力交瘁,洗漱好便就寝了,一夜无梦。 次日,德妃传话给众妃,今日一同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德妃带上了昨夜拟定的名单给皇后过目。 众人请安后落座,德妃坐在右首第一的位置,素华坐了左首第一,德妃下首坐了宁贵嫔。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千秋,孝期虽没有大办,也是摆了几桌席面,宫外一些诰命夫人也进宫贺寿,这些日子又忙着选秀,还有之后先帝的祭日,也要提前打算起来...素华与德妃忙的团团转,没怎么与宁贵嫔见面,算来都快一个月了。 接下来事情忙完,待到六月德妃生辰,也出了孝,可要好好热闹热闹。 皇后娘娘坐在上首,看着气色还可以,将养了一年多,德妃瞧着皇后好了不少,便开口道:“皇后娘娘身子如今看着已大好了,妾看了真是欢喜,只盼着娘娘早日康复。” 皇后笑着回道:“整日里不是睡就是躺着,还一日三顿的苦药喝着,看着气色自然会好一点。” 德妃称是,示意身后身后的宫人端上礼单:“娘娘,这是新晋的妃嫔位分,请娘娘过目,如有不合适的地方,妾再修改。” 皇后翻开看了几眼,在看到她娘家表妹的名字时,也并没有任何反应,待看完后,对着德妃点点头:“德妃此事办的极好,本宫也寻不出什么错,便按德妃的意思办。” 祥贵人此时开口道:“如今德妃娘娘可是中流砥柱啊,哪里都离不了呢。” 祥贵人这话一出,德妃的脸色便阴了一分,她看了一眼皇后,见皇后神情并无多少起伏,便略低下头,恭敬道:“妾能为娘娘分忧,是妾之幸,妾只盼娘娘早日重掌后宫,妾等也安心许多。” 皇后浅笑着看了她一眼,将名单亲手递还给她,德妃上前接过,皇后轻拍她的手指:“你做的很好,不必忧心,”又看向众人,“本宫也有些乏了,你们跪安吧,以后无事不必来找本宫,皆报予德妃贤妃处理。” 于是众人跪安,各自回宫。 四月二十八日,先帝忌日,宫里最后一次披麻戴孝后,阖宫上下都出了丧,开始正常的生活。 五月十五日,新晋妃嫔们进宫,宫里上下喜气洋洋的,热闹了一整天。 次日一早,新人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杨容华最是得意,走在最前面,她是太后娘娘嫡亲的侄女,小时候也很得太后娘娘喜欢,如今进了宫,姑侄俩做了婆媳,可不是亲上加亲,喜上加喜。 众人到了慈安宫,等了约一刻钟,太后才宣她们进殿。杨容华第一个上前行礼:“太后姑母懿安。”太后只抬眼看了她一下,并没有理会她,杨容华面色讪讪,又后退两步,与众人一起行礼。太后这才叫起赐座。 太后打量了她们一番,缓缓开口道:“你们是第一批进宫的,之前宫里人不多,都是东宫的老人了,个个都是和善的,哀家没有其他话要讲,只一点,你们记住,无论人多人少,不该有的心思不要有,否则,哀家第一个收拾了她。” 众人皆忙下跪称不敢,太后又说些宫里的规矩后,便让她们起来散了,杨容华却一直跪着没有起身,最后众人都走了,太后身边的嬷嬷来扶她:“表小姐快起来罢,地上凉,仔细受了寒。” 杨容华这才起身,抬头看着太后,泪眼婆娑地开口:“姑母如今不认阿云了吗?” 太后闭上眼睛说道:“哀家早与你说过,叫你不要进宫,哀家赐你一个县主的封号,让你风风光光嫁人。可你执意要来,哀家便说了,若你进宫,哀家再也没有阿云这个侄女,只有杨氏嫔妃。” 杨容华擦了一把眼泪:“姑母知道我从小就心悦表哥,为什么还要我嫁给别人。” 太后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招手让她走近:“阿云,哀家十四岁进宫,在宫里待了二三十年,宫里有多少秘辛多少腌臜事,你何苦来蹚这趟浑水啊。” 杨容华抽噎道:“可我若嫁与别人,深宅大院里也未必干净不是吗?在宫里至少还有姑母和表哥护着我。” 太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真是朽木!你若嫁给别人,只要哀家与皇帝在一天,就没有人敢慢待你一分,皇上本就不喜外戚势大,当年夏贵妃一脉何等煊赫,姑母险些就被逼得要退位,这些你父亲没有讲给你听过吗,如今你进宫 ,皇上不但不会喜欢你,还会防着你,防着哀家!” 杨容华听言后呆住了,半晌后哭喊道:“姑母,我要怎么办,你救救阿云啊……” 太后挥了挥手,示意嬷嬷把她带下去:“日后不要再来见哀家,哀家也不会再见你。” 杨容华死死拽住太后的裙角,不肯松手,两位嬷嬷对视一眼,其中一位举起旁边绣墩上的剪刀,剪去了那块衣料,二人合力,将杨容华抬出了殿外。 杨容华又拉着嬷嬷的手:“嬷嬷,嬷嬷帮我想想办法,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让皇上表哥不再猜疑杨氏一族?” 嬷嬷沉吟片刻,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子嗣。” 说完二人便告辞,回到了太后身边。太后正被人伺候着换下了那件残破的衣服,见二人回来,问她们:“都跟她说了?” 嬷嬷点头:“说了,表小姐是个聪明的,想必一点就通。” 太后冷哼一声:“她要是个聪明的就不会进宫了,真是从小被惯坏了,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愚蠢至极。”嬷嬷们不敢言语,只能陪笑。 后来听闻,昨日杨容华留下跟太后娘娘说体己话,过后一个人回了春翎殿,路过华清池的时候,不小心栽进去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冻了好一会了,幸好人没有大碍,只是受寒伤了身子,日后怕是于子嗣无望了。 第二天一早,纯容华遣了宫人到德妃的祥和殿,请她带领众妃一同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德妃便打发了小太监去请东宫的旧人,自己也梳妆打扮了一番,毕竟是个妃位,况且已然除了孝,还是应该体面一些。 这厢素华也略做打扮,便领着宜春宜夏去了皇后娘娘的昭宁殿,路上遇到的宫人都纷纷下跪行礼。 待走到昭宁殿门口,素华就看到院子里乌泱泱站了好些人,门口小太监唱喏:“贤妃娘娘到。”院里众人皆福身行礼。 素华进了大门,叫众人免礼平身。便准备在院子里站着与众人一同等德妃过来。 素华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发现宁贵嫔还没有到,想着应该是与德妃一起过来,此时纯容华,李婉仪,明嫔来找她说话。 纯容华是个英气的姑娘,衣服也穿的干练,想来说话做事也是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的性格,素华倒是喜欢这种性格,李婉仪虽是皇后娘娘的表妹,性格长相却天差地别,明嫔人如其名,清雅,是个娴静温柔的性子。 三人又对素华施了一礼道:“贤妃娘娘妆安。” 素华忙上去扶住:“三位妹妹怎如此多礼。” 纯容华开口道:“当日殿选,妾几个皆穿的单薄,正冻得手脚冰凉,宫人就送了热茶过来,后来一打听,是贤妃娘娘赏的,妾特来谢恩。”二人也附和说是。 素华笑道:“本宫当是什么,原是这些小事,举手之劳也不必放在心上,一口热茶罢了。” 20. 第 20 章 李婉仪又问素华:“贤妃娘娘,您可知道皇后表姐的病如何了,祖母总是挂念着表姐的身子,又不能时常递牌子进宫,担心表姐身边的宫人伺候的不妥贴,心里着急得紧,才又把妾送进宫来,只盼着能贴身照顾表姐。” 素华看了一眼李婉仪,她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素华便开口道:“本宫也月余不曾见皇后娘娘了,只殿选过后,呈单子与娘娘过目时见过,当时看娘娘面色红润,想来已经大好了,待会若得娘娘召见,李婉仪便能向皇后娘娘请安了,届时能亲眼看见,想必心里也是放心许多。”李婉仪低头应了。 明嫔见状也与素华说道:“听闻妾的院子,是贤妃娘娘安排的,妾很是欢喜,还未曾登门拜谢,怕叨扰了娘娘。” 素华也应了,叫她们三个有空过来一起坐坐。 说话间,门口太监唱喏:“德妃娘娘到,宁贵嫔娘娘到。”众人又是一番行礼,德妃叫众人平身后,宁贵嫔又给素华行了一礼,素华上前扶她:“妹妹别多礼了。”宁婕妤抬头冲素华眨眨眼睛,二人相视一笑。 德妃与宁贵嫔刚到不一会,正殿的门开了,里面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各位娘娘,各位小主,皇后娘娘有请。”素华与德妃对看一眼,便一同进殿了。 众人先一同给皇后娘娘请安,随后东宫旧人坐下,原本素华的下首是静小仪顾若灵的,现在宫里进了多了两位容华,一位婉仪,一位嫔,静小仪的座位一下子落到后面去了。 新人们再一次齐齐下跪见礼,纯容华与李婉仪跪在最前,明嫔,韵宝林次之。 纯容华先开口:“妾荷韵堂纯容华曹氏,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 随后是李婉仪:“妾颐和馆婉仪李氏,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万福。” 而后众人都行过礼,皇后娘娘叫起赐座。她看了一眼众人,似乎想起来什么,问德妃:“本宫记得这次封了两位容华,怎么只见到一位?” 德妃解释道:“回娘娘,的确还有一位,是春翎殿主位容华杨氏,昨日不幸落水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娘娘,故而告假未来。” 皇后点点头:“说来杨容华本宫也是见过的,本宫与皇上大婚时,她才是个八九岁的稚童,跟着她祖母来观礼,一别数年,竟在宫里又相遇了。” 李婉仪接过话来:“娘娘说的正是,妾与娘娘也许久未见,怕是娘娘都认不出玉儿了。” 皇后仿佛刚看见一样,看了一眼李婉仪:“原来是玉儿,本宫病了许久,很多以前的事情记不太清了,月前德妃送名单来,本宫只大概记得有一个李氏,不曾想竟是你。” 李婉仪连忙几步上前,跪坐在皇后身侧,握住皇后的手:“玉儿听闻娘娘产下三皇子后,身子便一直不爽,年前先帝去了,娘娘悲伤过度,又病倒了,家中祖母和母亲都担心娘娘得不得了,这才送妾入宫侍奉娘娘玉体。”李婉仪说着,已是泫然欲泣。 宁贵嫔轻笑一声:“李老夫人和李夫人这可送错了地方,送宫女要去内务府。秀女入宫,可是伺候皇上,替皇上绵延子嗣的。” 李婉仪听言,面色一僵,皇后拍拍她的手:“你的心意本宫都知道,本宫如今身子好多了,日后咱们还有叙话的功夫,你先回去坐着,仔细跪久了伤膝盖。”李婉仪这才抬起袖子擦擦眼泪,坐回去了。 皇后按例给新人们赏了一些首饰,身边的宫人们念了一遍宫规。皇后又当着众人面说了一遍无事不要打扰她休息,在她身子好全之前,后宫诸事皆由德妃贤妃做主,说完便叫众人跪安散了。 李婉仪看了一眼皇后,皇后并没有接过这个眼神,也没有开口叫李婉仪留下说体己话,她便只好跟着众人退下了。 照例是德贤二妃先行,后面的妃嫔再一个个告辞的。祥贵人看着坐在自己前面的几位新人,心里又气又急又无奈,她家世不如德妃和宁贵嫔,样貌不如丽才人和荣才人,又不像贤妃有子嗣傍身,又只是区区一个贵人,宫里起码要熬到嫔位以上,才算一个正经主子。 贵人,贵嫔,贵妃,一字之差,几乎一辈子也迈不过去。 素华与德妃一同出了门,德妃喊她去祥和殿,二人又携手走了。 素华刚在德妃寝殿里的榻上坐下,就听到外头宫人喊:“贵嫔娘娘慢点走,当心脚下……”话音刚落,宁贵嫔便掀开门口的珠帘,走了进来。 德妃抬头看了一眼宁贵嫔,淡淡开口:“不知是我眼花看错了人,还是贵嫔娘娘眼花进错了门,祥和殿粗砖陋瓦,怎配娘娘贵步临贱地。” 宁贵嫔连忙跑到德妃旁边:“涵姐姐这是气我了?” 素华招呼宁贵嫔坐下:“映容你先坐,涵姐姐只是气恼你贸贸然得罪了李氏。” 宁贵嫔耸了耸肩膀:“她能奈我何,难不成她以为进了宫,就能得皇后娘娘庇佑?虚情假意的话一大堆,真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德妃气急:“那你也不能当着众人落了她的面子,你又不知她心性底细,万一她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在背后施一些下作手段害你可怎么办!” “我才不在乎呢,李氏刚进宫,还未站稳,端看那杨氏落了水就不能再生育便知,陛下肯定是不希望外戚势大,咱们且看若日后李氏站稳了脚跟,不说陛下有没有动作,单凭皇后娘娘这里,李氏也讨不了什么好,届时她自顾不暇,还有空管我?” 素华听了觉得有道理,又劝德妃:“姐姐也消消气,映容如今也长大了,行事说话也有她的道理,姐姐不妨顺着她的话想想。” 宁贵嫔又靠近了德妃一点:“姐姐想想,若是皇后娘娘身子真的不好了,赵家要延续与皇家的姻亲,也是送自家女儿进宫,皇后娘娘虽然没有嫡亲妹子,堂姊妹总是有的,怎么能轮到李家一个外祖。” 德妃沉吟片刻,也点点头:“映容这话 说的不错,其实我也不是怪你得罪李氏,只是怕你树敌,如今我与素华协理后宫,时常无暇顾及你,你又是个心大的,暗箭难防啊,皇上虽然肯定不会让你出事,但李氏若是怀恨在心,找人推你下水,给你下药,施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功夫害你,受罪的还是你呀。” 宁贵嫔听了噗嗤笑了:“姐姐这是戏本子看多了,还当我是小孩子呢,我都二十二了。” 素华想起来什么,岔话道:“说到这里,德妃姐姐的生辰将至,这次该好好热闹一番的。” 三人正说着届时德妃生辰应该怎样操办,外头宫人急急来报:“三位娘娘,不好了不好了,祥贵人在御花园跌了一跤磕到了脑袋,现下正昏迷不醒呢。” 德妃与素华有协理六宫的职责,贵人虽然位分不高,但现下宫里人少,祥贵人也是排的上号的,出了事,她们应该要去看看。 德妃连忙起身,又问那宫人:“现下祥贵人在何处,可宣太医了?” 宫人道:“祥贵人抬回了寝殿,太医正赶过去呢,荣才人和丽才人在守着,荣才人遣了人来报与娘娘知晓。” 素华跟着也起身了:“我与姐姐一同去看看,”又看向宁贵嫔,“映容去不去?” 宁贵嫔眨眨眼睛:“我也去凑凑热闹,看看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三人赶到春翎殿东侧殿时,荣才人和丽才人在厅里等候,见她三人到了,连忙上前行礼:“德妃娘娘妆安,贤妃娘娘妆安,宁贵嫔娘娘妆安。” 德妃忙叫起,几人一起进了卧房,祥贵人头上包着纱布,躺在床上,脸色很不好看。 德妃忙问太医:“祥贵人如何了?” 太医捋捋胡子:“回德妃娘娘,贵人磕到了头,皮外伤倒是不要紧,敷上药膏,不出半个月就能痊愈,只是受伤部位在头部,不知道脑内是否有淤血,只能等贵人醒来问问她的感觉,微臣才好再做判断。” 德妃又问:“那祥贵人何时能醒?” 太医道:“两刻钟之内若是不醒,微臣只能以针灸刺激穴位辅助贵人醒来。”几人听后便坐在厅里等候。 宫人上了茶,德妃抿了一口,又问荣才人和丽才人:“祥贵人摔倒时,你二人可在附近?可看到她怎么摔的?” 二人摇摇头,都道不知,丽才人犹豫片刻说:“不过,妾看到祥姐姐时,似乎看见了静姐姐的宫里人在那附近徘徊了片刻,不知……”丽才人没有继续往下说。 素华沉思后开口道:“她二人平时也无甚来往,想来只是路过吧。” 德妃也点点头,丽才人慌忙低下头,说道:“妾只是想起这件事,并没有要攀扯静姐姐的意思,娘娘明察。” 德妃拍拍她的手道:“你放心,咱们几个都是东宫过来的老人,在一起五六年,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吗。况且从前宫里从未有过这些龃龉,不至皇上刚登基你们就转了性子。” 21. 第 21 章 正说着话,祥贵人身边的宫人来报说祥贵人醒了。 德妃几人便起身往寝殿走去,太医正在询问祥贵人:“敢问贵人小主,头部可有不适?” 祥贵人缓慢眨了几下眼睛,慢慢听清楚太医的问话,慢慢伸手摸了一下头上的纱布,惊恐道:“太医,本小主是碰伤了额头吗,会不会留疤?” 太医有些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 祥贵人见状猛的坐起身来,揪住太医的衣领,丝毫不在意脑中钝钝的疼痛:“本小主问你呢,快说!会不会留疤!” 太医只好开口:“回贵人小主,皮外伤不出半月就能痊愈,只是疤痕难消,臣会给小主配上祛疤的膏药,还请小主近日注意忌口,有助恢复。还请问小主,可觉得脑中何处疼痛?” 此时德妃众人走了进来,见状德妃开口:“祥贵人,不得对太医无礼!额上疤痕太医会尽力为你诊治,现在太医要根据你的情况开药方,你需得全力配合。” 祥贵人听言只好松了手,眼底闪过一丝恨意,沉声答道:“左边脑袋有一点疼,其他就是身上磕到了。” 太医点点头:“臣知道了,这就下去给小主开药方。” 宁贵嫔此时悠悠然开口了:“祥贵人怎么如此不当心,走个道都能摔倒。” 祥贵人摔了一跤,脑子反而清楚了许多,她走的是她回宫的必经之路,后头跟着是她带进宫的两个陪嫁丫头,走了一半突然感觉脚底一滑,便栽了下去。她心里暗暗盘算着,自己多半是被人害了,端看德贤二妃和宁贵嫔的样子,是不会帮她出这口气的,多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能日后从长计议。 想到这里,祥贵人开口道:“妾一时恍惚,脚下便滑倒了。” 素华与德妃对看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后德妃嘱咐她好好休息,几人便又回到了祥和殿。 宁贵嫔歪坐在榻上,漫不经心地玩着指甲:“我怎么觉得,这个张书雪没说实话?” 德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缓缓开口:“左右她说什么,咱们都信就是了,那么多人看着,又不是咱们不想替她做主,就是日后真有什么内幕,也翻不出什么浪。” 素华只道好笑:“咱们三个巴巴跑过去,想替她主持公道,她倒好,为了些莫须有的东西,这么些年一直记恨着。” 宁贵嫔啐了一口:“当年她小产的事情咱们谁伸过手吗,不过是素姐姐平安生下了阿玄,她的孩子胎死腹中,有什么脸面来记恨?” 众人都回忆起了当时,素华和祥贵人前后脚有了身孕,祥贵人当时虽然只是太子才人,可也借着肚子里的胎,耀武扬威过好一阵子,见天儿的要这个用那个,有点不舒服就喊太医,才两个多月就传出来消息说是个男胎。 武安二十三年四月,当时的太子妃早产刚刚生下三郡王,母子皆虚弱得很,太子妃只一颗心扑在三郡王身上。 祥贵人当时天天出门散一圈步,说是四郡王喜欢外面的新鲜空气,不过太医也说多走走对母体胎儿都有好处,林乾也就由着她了。 素华当时也快三个月身孕了,却有些懒散,一旬都不出几次门的,德妃和宁贵嫔三两天便来看她一次,陪她用膳说说话。 记得就在德妃生辰前两天,突然有人来找当时还是太子昭仪的德妃,说张才人摔倒小产了,太子不在,太子妃又在坐月子,东宫里位分最高的就是她。 德妃问过前因后果之后,报给了林乾,林乾也没有过多追问什么,就不甚了了了。 那年冬月,素华生下了四郡王。却不想,至此之后,张书雪便记恨上了三人。 半晌之后,素华又道:“如果她不是自己摔的,那就是有人下手了,以后可有的热闹了。” 这边祥贵人醒来,德妃等人也回宫后,荣才人也打算走了。丽才人就住在西偏殿,便出去送了送荣才人。 荣才人长了一双娇媚的狐狸眼,眼下还有一颗小痣,美目流转间自是风情无限,她素来喜欢打扮,孝期素了一年,出了孝之后每天都花枝招展的,这月里也侍寝了一回,在低位妃嫔里也是独一份了,上次皇上还答应中秋要晋她为贵人。 想到这里,她抚了抚鬓间的绯色花朵,对丽才人说:“妹妹别怪姐姐,刚刚那句话,妹妹实在不该说出口的,与其讨好德贤二妃,不如好好花心思怎么让皇上来宫里几趟。” 丽才人自不敢反驳,唯唯应了。她才要返回自己殿里,那边祥贵人身边的宫女来请她:“才人,我们小主听说是您送她回来的,想请您过去,好好道谢呢。” 丽才人自知推辞不过,只好又进了祥贵人的寝殿。此时已是夏天,房里药味浓厚,又不曾开窗透气,刚进门一阵,丽才人险些没喘过气来。 祥贵人半倚在枕头上,见丽才人进门,脸上堆出些笑容来:“妹妹来了,快坐吧。” 身边的宫人给她搬了一张小几在床前的踏板上。 丽才人坐下,却不敢看祥贵人,只低着头问道:“姐姐可觉得好些了?” 祥贵人笑道:“好多了,原也不打紧,还是要多谢妹妹送我回来,”又看向身边人,“把上次皇上赏本小主的玉镯拿来,送给丽才人。” 宫人麻溜去了,丽才人起身谢礼:“不过举手之劳,怎敢当姐姐如此大礼。” 祥贵人摆摆手:“不过一个镯子,妹妹与我多年邻居,做姐姐也不曾送过妹妹什么,日后可要常常走动啊。” 从前在东宫里,祥贵人和丽才人就是对门邻居,只是祥贵人仗着家世和位分皆在她之上,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但是丽才人生得极美,又得宠,来传侍的轿子,十次有八次是接了丽才人走的。她气得牙痒痒,后来也不好自降身份再去讨好丽才人,借着这次机会,刚好可以亲近亲近。 丽才人接过镯子,干巴巴地说了些好话,祥贵人看着她木讷的样子,又在心里翻了几个白眼,除了这张脸,真不知道皇上喜欢她什么,却也知道多年不和,不是一日之功可以缓解的 。 祥贵人朝身边人使了一个眼色,宫人立马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手里捧了一个药碗,她去扶起祥贵人坐直:“小主把药喝了吧,太医叮嘱喝了要多歇息的。” 丽才人听言便起身告辞,祥贵人又说了些客套话,让她常来坐坐之类的。 出了东偏殿没几步就到了丽才人的住所,她身后的宫人扶着她,进了寝殿才开始嘟囔:“从前她仗着位分高就没少磋磨咱们,如今又来假惺惺地做什么!” 丽才人在桌边坐下,宫人立刻端上茶来,她一口气喝了半盏才停下,放下茶盏时,眼圈已经红了。 “一口一个妹妹叫着我,坐了半天连盏茶也不曾上,”她掏出那个镯子扔在桌上,“什么好东西,还非要告诉我是皇上赏的,半年才见皇上一次,皇上能记得她圆的扁的吗。” 宫人打开她的妆匣收进去那个玉镯,轻声劝慰着:“小主向来得皇上宠爱,日后有了皇子,何愁不能把祥贵人踩在脚下?” 丽才人用锦帕擦拭眼角:“我自己的性子我自己清楚,是个扶不上墙的,十三岁我就做了皇上的房里人,直到皇后娘娘进门才封了更衣,熬了七年才做到才人,这么些年承宠也不少,肚子怎么一点反应没有呢?莫非是先前喝避子汤伤了根本?可是御医都说那药温和不伤身子,月信也总是准时的...贤妃娘娘怎么就这么好运气,三年一个三年一个。可怜出了孝以后皇上也未曾想起我过。” 宫人知道她的性子,由着她哭了一会,又劝着她喝了点茶,想了想道:“小主与皇上是年少情意,自是不一样的,要不稍晚些小主做点糕点给皇上送去?” 丽才人小哭了一场,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分外像只娇软的白兔,抽噎着说:“能行吗,如今可不比在东宫里头自由了,如今殿里还有主位容华娘娘住着呢。” “容华娘娘病了几日,主殿门都未开,注意不到这边的,况且小主是嫔妃,去侍奉皇上也是天经地义的。如今新人刚刚进宫,小主可要抓紧机会站稳了脚跟。” 宫人伺候着她洗了把脸,又一起去了春翎殿的小厨房忙活。 颐和馆主殿,李婉仪听到祥贵人摔倒的消息后笑了一声:“贱人就是招人嫉恨啊,本宫这厢还未出手,她便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真是让人开心呢。” 又看向身边宫人:“要送去给皇后娘娘的燕窝炖煮好了吗?” 宫人回道:“已经软烂了,要再煮一刻钟更香糯呢。” 李婉仪点点头:“替本宫换一身衣服,本宫亲自送去。” 宫人听言便忙碌起来,等李婉仪梳妆打扮好,那边的燕窝也端上来了,她掀开盅盖看了一眼,多了几分满意:“好了,随本宫一道去吧。”两名大宫女便跟在她后头出了殿门。 御花园处,一个圆脸小太监正偷偷摸摸地把几块不起眼的绿毛小石头扔进一旁的小池塘里,做完这些,他才长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把屁股擦干净了,这份投名状不知道小主满不满意了。 22. 第 22 章 转眼到了六月,几个高位的新人也陆陆续续侍了寝。 染了风寒的杨容华,也于风寒痊愈后的第三天中午,得到了旨意,皇上晚上要来春翎殿用膳。 杨容华自小就知道,自己的姑母是皇后,表哥是太子,是以后的皇帝,要君临天下的,再加上太子表哥生的一表人才,她打小就喜欢表哥。 有一次她进宫小住,在园子里不慎摔倒了,被太子瞧见,亲自背她回房。小小丫头搂着小少年的脖子,只觉得此生非他不嫁。后来小少年长成了少年,还成了婚,娶了温柔体贴的太子妃,还有了几个明艳动人的妾室。 小丫头哭得哑了嗓子,问祖母为什么,明明小时候她问表哥,长大以后嫁给他好不好?表哥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答应了。 祖母当年嫁了唯一的女儿给皇家,后只得了这一个孙女,自然心疼得紧,不愿孙女再入宫,不料小丫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吃饭,几位长辈一商量,只当她是年少无知,过四五年长大了就好了,便也允了日后送她进东宫。 后武安帝驾崩,太子登基,她也行过及笄礼,满心欢喜地等着进宫嫁给表哥,不料姑母来信,说已经物色好了合适的人选给她做夫婿,等孝期过了,太后会封她做平成县主,风风光光嫁人。 她不依,叫母亲祖母递牌子进宫找姑母,姑母回话说不见她,要么老老实实当县主嫁人,如果进宫,太后以后就没有她这个侄女。 于是她不顾一切进了宫,第二天见了姑母,当天晚上得到了姑母赏的一碗红花。 杨容华走到窗户前,眼泪已经流干了,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一旁的侍女看到连忙替她披上了外衣:“娘娘别站在窗口了吧,病刚好,仔细又受了寒气。”她扶着杨容华坐到梳妆台前,又喜滋滋道:“奴婢替娘娘梳妆吧,今儿皇上要来用晚膳,应该会留宿的。” 杨容华轻轻点了点头,任由侍女替她梳妆打扮。 晚膳前一刻钟,御驾浩浩荡荡在春翎殿门外出现,杨容华早就候在那里,林乾下了御辇,就上前扶起杨容华:“快起身吧,你风寒才好几天,傍晚可还寒凉着。” 杨容华谢恩起身了,林乾牵着她一同进了门。二人携手在桌前坐下,身后的宫人端上茶来,张寮问林乾可摆膳来,林乾点头允了。 林乾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又看向杨容华:“朕与阿云数年未见,上次殿选也只匆匆看了一眼,未想到阿云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杨容华羞涩地低下头,眼神里是晦暗不明的光:“阿云也许久未见表...皇上了。” 林乾听言便笑道:“日后私下,阿云还是可以叫朕表哥。” 杨容华抬头看了一眼林乾,展颜一笑:“阿云谢表哥。” 次日一早,林乾便下旨,赐了杨容华封号为欣。 圣旨晓谕六宫时,宁贵嫔正抱着六皇子逗弄,闻言冷哼一声:“嘁,不知道的以为他多宠欣容华呢,人家病了这几日,也没见关心一下。” 素华低头理着手里的婴孩衣裳,时不时在六皇子身上比划一下:“他不就这样,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宁贵嫔把六皇子放在嘴里吮吸的手指拿出来,轻轻拍了一下,小团子明显有点不高兴,啊啊了两声。宁贵嫔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看着小衣服又道:“这小孩子年岁相差不大,也是有好处的,之前阿玄阿历的衣服,都是九成新的,还都可以接着穿穿。” 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有婴孩穿旧衣的习俗,倒不是为了节约布料,更多的是相信穿着平安长大的孩子的旧衣,新的孩子也可以无病无灾地长大。 素华也不曾多说什么,复又想到一件事:“涵姐姐生辰要到了,你可备好了礼?” 宁贵嫔点点头:“自然好好备着了,比她去年送我的,多添了一个金簪子。” 说来好笑,几人进东宫后头一个正经办了的生辰,是宁贵嫔的,德妃与素华各备了大礼,第二年德妃生辰时,二人闹了些小别扭,宁贵嫔翻出德妃去年送她的礼,加了一个玉佩送过去了,德妃当时不曾说什么,年底宁贵嫔生辰,又加了一对镯子送回来了,至此,二人之间互相送的生辰礼,就是对方上次送来的原封不动,再加一样东西送回去。 素华有些无奈,但她们二人几年来乐此不疲,宁贵嫔见她不说话,也知道她想说什么:“素姐姐不懂,此我二人趣味所在,这一年一年下去,等咱们七老八十了,生辰礼就得用箱子来抬了。” 六月十二是德妃的生辰。她如今协理六宫,位分又是嫔妃中的第一人,国公府的大小姐,还育有二皇子,自然是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德妃早早就设了宴请宫中众人,皇上皇后太后是不用请的,自古也没有家中老爷和正妻给妾室祝寿的道理,多半当日会派人赏些礼物,皇上也有可能会过来坐坐,也算给了面子。 辰时初,素华便带着林玥林琛到了祥和殿。 德妃在正厅坐着,她今日穿戴得很是隆重,妃色的外褙子和发髻上的东珠,衬得她原本就温婉的脸庞又明艳了几分。二皇子林瑜也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小小的人儿坐的板正。 素华先给德妃行了一礼,德妃见状要起身扶她,素华又道:“今儿是姐姐生辰,合该受着的,祝德妃娘娘千秋吉祥,万事如意。” 林玥林琛也跪下磕头:“祝德姨娘福寿绵长,如意延年。” 德妃这才上前扶起他们,林瑜也行了一礼:“贤姨娘淑安,长姐妆安,四弟礼安。” 林琛看到林瑜,便噔噔跑上前去了,素华笑道:“这兄弟俩三天两头见面的,倒还是这么要好,也不腻。” 德妃也笑了:“他二人从小一起长大,自然手足情深,日后啊,后头还有一个小跟屁虫呢!”这是说六皇子林瑞了。 素华点点头:“阿历,带弟弟和姐姐下去玩吧。” 林瑜 听言便牵着林玥林琛去了他的偏殿。 三人坐在厅里的桌前,宫人端来了牛乳茶,林瑜便挥挥手叫他们下去了,然后对林琛说:“阿玄,二哥明年过了年就要开始练一些拳脚功夫了,答应你明年春天亲自给你糊一个大风筝的,可能要食言了。” 林琛听言沉默不语,只闷闷地喝着牛乳。 林瑜见弟弟不高兴了,收起逗弄他的心思又说道:“所以二哥打算今年秋天就跟你一块放风筝,已经做了大半了,等立了秋,日头不毒了,就一起去园子里放。” 林琛这才舒展开眉眼:“谢谢二哥。” 林玥看了看两个弟弟,得意地挑挑眉:“长姐已经练了一段时间扎马步了,你这半年好生伺候伺候长姐,届时长姐便多多照拂与你如何?” 林瑜看了眼自己那不着调的长姐,把自己的牛乳推了过去:“如此,阿历便多谢长姐了。” 林玥喜滋滋地挥手:“好说好说。”她是东宫里头第一个出生的女儿,直到今天也没有其他公主出生,皇上对她比对皇子们还要疼爱几分,自然有些娇纵。 这厢三个小的在说着话,时间尚早,嫔妃们还未到,宁贵嫔自然也早早到了,此时正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陪德妃说话。 宁贵嫔打开匣子,拿出那根金簪举起:“涵姐姐可看见了,这可是赤金的,足有二两呢,看这花纹这色泽,可堪堪配得上德妃娘娘?” 德妃笑道:“既然贵嫔娘娘盛情,不如现在就替本宫簪上?” 宁贵嫔听言,立马有些狗腿地跑上去前,捏着嗓子道:“得嘞,小映子这就伺候娘娘梳妆。” 这时殿里只有三人平日贴身伺候的宫人,也是见惯她们打闹的,一时间殿里欢快得很。 约摸辰时中,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到了,怡贵人萧氏是第一个到的,从前宫里人少,怡贵人住的离素华不远,也常常过来找她说话,几人也是亲热的。 怡贵人进门,先给德妃行了一礼,而后给素华、宁贵嫔请安,素华还未等她拜下便叫了免礼,宁贵嫔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招呼德妃殿里人给她搬一张小几在旁边:“琴妹妹先坐这里吧,咱们也许久不曾一起说说话了。” 怡贵人知道自己位分低,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离得太远说话又不方便,若在一旁坐下,便是占了两位容华其一的位置,知道宁贵嫔这么安排是好心,也是待她亲近。 待怡贵人坐下,德妃便问道:“上次听说你家哥哥今年又要下场了?” 怡贵人点头:“是呢,德妃姐姐好记性,哥哥连考两次不中,不知道这次如何了。” 素华笑道:“萧家大哥儿十三岁就考了秀才,可是当年书院里头独一个,自是有几分才气的,琴妹妹只等好消息便是。” 怡贵人笑容多了几分:“妾从前还说,哥哥爱读书,弟弟却整日里吟诗作画,遛鸟下棋,不若把二人名字换换,倒也相配。” 23. 第 23 章 怡贵人闺名萧作琴,几人第一次听到时,都赞这名字甚妙,以箫作琴,倒是风流有趣。怡贵人却道:“姐姐们谬赞,不过排行罢了,妾哥哥叫作棋,妹妹叫作画,弟弟叫作书,可还觉得妙了?”几人闻言皆是一愣,确实,几个名字放在一起,便少了几分味道。 宁贵嫔嘻嘻笑道:“说来我最近听了一桩趣事,姐妹们可想听听?” 几人都要她快讲,宁贵嫔悠悠喝了一口茶才道:“扬州城里出了两个美人,并称沈氏双姝,据说有倾国倾城之姿,姐姐善舞妹妹善歌,是不可多得的双生并蒂花呢!” 素华疑惑道:“闺阁女儿家,如何能传出善歌善舞的名声来?岂不是...” 怡贵人接话道:“那便是存了想一飞冲天的心思咯~” 宁贵嫔嘻嘻道:“要飞多高?琴妹妹这般算不算高?” 怡贵人也笑嘻嘻:“妾不过一个六品贵人,如何能与倾国倾城的双姝对比?” 几人正说笑着,纯容华欣容华带着自己的宫里人来了。怡贵人见状,便从小几上站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行人一齐行了大礼,德妃忙叫起了:“诸位妹妹不必多礼了,本就是叫姐妹们一同玩乐的,倒让妹妹们破费拘谨了。” 几人坐上座位,纯容华第一个开口道:“娘娘芳诞宴请,妾欢喜,自然要来贺。” 德妃回给一个笑脸,吩咐人上茶,又看向欣容华:“欣妹妹前几日抱恙,可曾好齐了?本宫瞧着妹妹瘦了不少。” 今日是欣容华病愈后首次出现,她站起来福了一礼:“多谢德妃娘娘关怀,已经好全了。” 此时宫人也把茶端上来了,德妃便招呼众人喝茶。 静小仪和荣才人也到了,二人行完礼后,静小仪便告罪道:“德妃娘娘恕罪,本应该早点到的,五皇子一直哭闹寻妾,这才耽搁了。” 德妃笑道:“有什么迟不迟的,自家姐妹一起吃个饭罢了,两三岁的小儿正是爱闹的时候,多陪陪也是应该,有空也带过来与几个哥哥一起玩玩。” 静小仪自然是应了,东宫里头的旧人都知道她受宠,端看她一个从五品的小仪住了一宫正殿,就可见一二,去年初封还破格晋了两级,估计只等逢年过节,静小仪就要晋嫔位了。 刚喝了半盏茶,李婉仪、明嫔还有其余妃妾都到了,几人进门行礼后便落座,李婉仪又起身福礼:“妾今日伺候皇后娘娘梳洗用膳,故来迟了,望德妃娘娘勿怪。” 德妃刚要开口,李婉仪又道:“皇后娘娘知道德妃娘娘生辰,命妾一并送来了贺礼。”说完示意身后宫人上前。 宫人将托盘呈上,放了两个小匣子,德妃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对通体碧绿的镯子,上面还有一张红色的便笺,用掺着金粉的墨汁写着: 遥贺诗涵芳辰,愿芳华永驻,岁岁如今。 第二个匣子里是一对白玉簪。 德妃把红笺收好,合上匣子,对着昭宁殿方向福了一礼:“妾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李婉仪这时有些讪讪道:“娘娘恕罪,妾方才不曾言明,那对白玉簪,是妾的贺礼...”说完立刻福身蹲下。 德妃面上未显半分,只道无事,就叫李婉仪起身了。 一旁的宁贵嫔忍不住要开口,坐在她下首的欣容华却拉住了她的衣袖,宁贵嫔扭头,素华也对她轻轻摇头,宁贵嫔深吸一口气,将要出口的话咽下。 宫人此时端上早食来,德妃便招呼大家一道用:“妹妹们尝尝本宫殿里的牛乳燕窝粥和红枣薏米糕,都是极好克化的。” 红枣薏米糕便罢了,几人端起燕窝拿勺子一搅,便知道粥里的燕窝都是上品,没有碎燕。有心人注意到,殿里前前后后坐了近四十人,都上的一样的茶点,心里不免暗叹德妃娘娘的大手笔。 德妃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了碗勺,众人也纷纷住筷。一群宫人上前收走了碗碟,又上了漱口的器具。众人都整理好自己后,德妃便招呼道:“各位妹妹随本宫一道去看戏吧,清音楼处已经搭好了台子。” 众人起身称是,一齐出了殿门。 林玥几人也由宫人伺候着出了门。 外头太阳正好,却不晒人,难得有些微风,素华便提议挑一条阴凉的路,一道走过去,早有伶俐的小太监去前面探路回来。 德妃便挑了靠近御花园的那条路,一众莺莺燕燕便一起移步,真真是珠围翠绕掎裳连袂,衣裙翻动间自是香风阵阵。 一路上也有一队小太监开道,众人所过之处,宫人皆面墙避让。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众人便到了清音阁,一个管事带着人上前磕头:“给诸位娘娘,诸位小主请安。” 德妃挥挥手叫起,众人进了大门,院子上空罩着上好的月影纱,再毒的日头照下来,也如月光柔和。众人坐定,管事拿了戏单子上来,一出麻姑贺寿是必点的,德妃与素华又商议着点了几个小女儿家爱看的戏。 最后头一排坐着的是今年新进宫的几个小更衣,皆还未曾侍过寝,其中一个眉目如画但长相还有几分稚气的更衣姓姜,正悄悄地将桌上的点心包在手帕里头,预备带回去慢慢吃。身后的婢女与她打掩护,迅速接过包着点心的帕子,然后递给她一张新的,又把点心藏在袖间。 姜更衣不动声色地转着大眼睛,滴溜溜看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才放下心来。她心里盘算着,待会散席了,她们几个按理是要最后走的,届时看看附近的桌子上,还有没有剩下的糕点,一并悄悄拿走。 她离戏台子约摸五丈远,又在最后一排,看不大清楚台子上扮的什么,只能听个声儿,闺阁女儿家平日里甚少有玩乐,听声也有几分意思,姜更衣听得有些入迷,不觉一出戏罢,前头叫摆宴了。 旁边几个选侍悄悄咬耳 朵,被她听了一嘴,说德妃娘娘生辰,皇上兴许会来,她们自殿选那天起,就未再见过皇上——虽然殿选那天也算不得见过,只跪拜时余光瞥见些罢了。 姜更衣倒是不甚在意能不能见皇上,但是侍候她的丫头跟她说,只有得宠了才能吃得好,晋了八品可以加一个汤,晋了六品可以再加一个点心——又有些心动,她知道自己有几分颜色,但是能进宫的又有几个丑八怪,想到这里不免有些丧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应该过午时了,宫人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依次摆上碗碟,她低垂着眉眼,用余光眼巴巴地望着前面的桌子。天气热,每桌还额外上了一壶冰镇过的酸梅汤,光看着白瓷瓶外头凝的水珠,就知道这酸梅汤喝下去有多爽口。 饶是宫人众多,轮到她们这边上菜时,也已经过去一刻钟了,两个素菜两个荤菜,一个汤,一个点心,一小壶酒,还有一壶酸梅汤——也都是一样的菜色,她悄悄伸手摸了一下瓶子,已经不怎么冰了,不由得有些委屈。 姜更衣的父亲是个九品的小知事,俸禄不过尔尔,全靠嫡母仔细打理着祖上留下来几分薄田几间铺子,她姨娘是嫡母的陪嫁,初孕时给了她父亲做通房。她在家时也不怎么受宠,嫡母虽不苛待,但也只给吃饱穿暖,其他再要吃些零嘴点心,这些都是嫡姐嫡妹才有的。 都说天家富贵,进宫了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她来了一个月,每餐只得两个菜,还不如在家的时候呢,今日已经是她自进宫以来吃得最好的一天了。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前头德妃端了酒杯说了些什么也没听清,她贴身的沛儿便拿酒壶替她倒了小半杯子,姜更衣捏着酒杯随大家一起站起来,咕噜咕噜地附和了两句:“妾等谢过德妃娘娘,祝德妃娘娘...” 德妃见众人都站起来,又添了一句:“妹妹们不必强求,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心意到了便好。”说完将杯中酒一口饮下,众人又赞娘娘好酒量,也一齐举杯。 随后德妃又让戏班子继续唱起来,叫众人随意些,该吃菜吃菜,该喝酒喝酒。 姜更衣终于坐下,迫不及待地倒上酸梅汤,打算痛痛快快一饮而尽时,外头传来唱喏声:“皇上驾到。” 酸梅汤端上来的时候已经不怎么冰了,刚刚德妃又讲了两句话,现在皇上来了,少不得又要说一会话,不知道又要过去多久...一息间这些念头飞快闪过,她迅速举杯把汤倒在嘴里,然后随众人下拜。 林乾道了平身,上前亲扶了德妃起身,又递给张寮一个眼神,张寮会意:“皇上赏德妃娘娘,红宝石头面一副,珍珠一斛,锦缎十匹,黄金百两。” 德妃谢恩:“多谢皇上,贱辰何劳挂心,皇上能来妾已经知足了。” 林乾携德妃在主位坐下,又道:“诗涵摄六宫事,一向宽严有度,宫里无不称赞的,一年一度的生辰,自然要好好操办一下。” 24. 第 24 章 见林乾来了,孩子们便都凑到他跟前,父皇长父皇短的。林乾挨个问过去几个孩子,近来可好,会读书的有没有好好读书,有没有好好吃饭云云。 问完后林玥便撅着嘴巴说:“父皇好几日不曾来看女儿和弟弟们了。”林乾便哄了她两句,还拿出几个模样精巧的小木雕,幼儿巴掌大一个,不拘是老虎还是兔子,皆栩栩如生的。 三个在场的孩子一人一个,林乾还想给后排的静小仪送去一个,却发现香囊里只剩下一个木雕,素华见林乾神色有一丝异样,主动开口道:“小六如今捞到什么东西,都喜欢往嘴里塞,妾替他多谢皇上好意了。” 林乾这才笑起来:“是了,这木雕浸过桐油,误食了可不好。那剩下这个,便给小五吧,张寮,给你静主子送过去!” 此时宫人端来长寿面,德妃捧了一碗给林乾,自捧了一碗,林乾要寿星先动筷。小碗里仅有一根面,面条做成三尺三的长度,取个长久的好意头,最好是一口气吃完不要弄断,所以宫里的长寿面都做得较细,怕娘娘们胃口小吃不下。 德妃动筷后,林乾也一起吃了一碗面,又与德妃喝了一杯酒,便离开了。众人又再一次下拜,恭送皇上。 宴饮继续。 与此同时,一盏小盅送到昭宁殿,送面的小宫人在寝殿外行礼,口齿伶俐道:“德妃娘娘谢皇后娘娘赏赐,改日必亲来谢恩。望娘娘不要嫌弃,赏脸用一口鸡汤面。” 很快有侍女出来接过托盘,又给她几个银裸子,小宫人谢恩下去了。 侍女将托盘放到桌上,才走进三道帐子问道:“娘娘,到午膳时间了,方才德妃娘娘遣人过来谢恩,还送了面条过来,您可要起床用些?” 床帐内传来一声咳嗽,几息后道:“便扶我起来吧。” 侍女上前打起床帐,伺候皇后更衣,又轻声埋怨着:“娘娘平时夜里本就睡不踏实,表小姐每次卯时中就来伺候娘娘起身,这几日熬下来,气色反倒不如从前了。” 皇后并未搭腔,也没有制止她的话头,侍女又絮絮叨叨说了今天的生辰宴,德妃是如何风光,俨然有些后宫之主的派头。 皇后这才开口:“不得胡说,德妃如今管六宫,又在妃位,有人奉承也是正常的,你留意着,这种话不能从咱们宫里出去。” 侍女见她有些生气,便唯唯应了。 此时帐外桌上已经摆好碗碟,侍女扶她去寝殿内的桌旁,桌上较平时多了一盏青鱼盅,掀开盅盖,里面温了一碗面条,碗里的鸡汤清亮浓郁,早就撇去了浮油,面条看着也劲道弹牙,皇后看了一眼便道:“是茗香殿的手艺,端出来吧,也许久未尝过了。” 侍女端出小碗,又替她布了一些菜在碟里:“娘娘用完膳,也该用药了,奴婢先去端来,待会用时刚好温温的不烫口。” 皇后轻轻点头,在桌前坐下。她伸出苍白瘦弱的手捧起小碗,只让人觉得,她的手比白瓷还要冷些。 自己事自己知,六月中的天气,她的寝殿还总是落着帐子避风,连冰鉴都未传。御医也说过她的身体状况,怕是会影响寿元,她想的很清楚,不是德妃也会是旁人,至少德妃与她相安无事六七年,彼此也了解对方的性子。 以父亲善于钻营的性子,必不会在旁人手里吃亏;母亲虽与父亲恩爱不复当年,可到底是年少夫妻,况且手里还捏着府中中馈;璟儿是嫡长子,也聪慧伶俐,皇上不会不管他;唯有她可怜的琰儿,瘦瘦小小的一个,四岁的年纪,身量同三岁小儿差不多,若是自己薄命,琰儿便托付给德妃罢。 思量间一碗面下肚,略夹了几筷子小菜,便放下了筷子。她又接过一旁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侍女便捧来茶水伺候她漱口。 许是先前补了一觉,又用了些热汤面,皇后倒觉得今日身子松快了许多,便叫人扶她去院子里走走散散心,侍女见她有精神,也面露喜色。 这边清音楼里热热闹闹唱着戏,德妃贤妃也并没有约束,众人便也三五个一群地说着小话,碟子瓶子空了,就有宫人过来添上新的,自是惬意得不得了。 姜更衣两颊吃得鼓鼓的,之前的酸梅汤喝完后,又新上了一瓶,那可是冰镇得刚好的,她欢喜极了,身边人都在说话,她也凑不上什么,便一门心思地往嘴里塞,姜更衣心想,德妃娘娘过生辰真好,要是德妃娘娘天天生辰就更好了。 身后的婢女小声劝着:“小主,少吃点吧,小心吃撑了难受!” 她点点头,小声回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还有干净的帕子吗?” “没有了,奴婢出门身上就带了三块,小主身上的两块帕子,可还要留一块见人呢!”婢女有些无奈道。她这小主,美貌是真的美貌,但是,委实太重口腹之欲了些,不过也不能怪她,更衣的菜色,有时候就跟她们宫人吃的差不多,确实有些难为了。 又两出戏罢,德妃有些倦了,看向素华,正巧素华以帕掩口,打了一个哈欠。德妃下巴微抬,素华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头。 德妃趁台上候场的功夫,站起身来说道:“诸位妹妹,本宫乏了,便先回了,妹妹们自行玩乐,莫拘束了!”说完便携了孩子们,与素华、宁贵嫔一道走了。 几个小孩今天都起得早,早已困得睁不开眼,此时由奶娘抱着,都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皇上赏的木雕。 上午来时顾忌着众人脚程,所以用了一炷香时间,回程时三人步子松快了许多,尤其是宁贵嫔,脚下生风,没两步已经到了祥和殿。 进了正殿,宁贵嫔才冷笑了一声:“什么稀罕玩意儿,一共七个孩子,就准备了四个,真是好大的恩典!” 素华示意奶娘们把木雕收好 ,免得睡觉时磕到哪里,她轻轻地说了一声:“不得妄言,皆是君恩。”便让奶娘们带着孩子们下去了。 宁贵嫔不置可否,看向身边宫人:“你回去找人给我大堂哥送信,就告诉他,他干外甥的周岁宴上,请他以南平郡王世子的身份,献一对这么大的木雕!”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到她腰的位置,又比划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圆,又想了想:“还有我大哥,教他挑一些小孩子喜欢的新鲜玩意儿送进来,这个要快点,月底之前,记住没?” 素华忍不住笑了:“这才六月,阿祺周岁要明年正月呢!” “那又怎样,提前备着有什么不行的,素姐姐莫不是反悔了,你可答应过阿祺给我做干儿子的,我给我干儿准备些生辰礼怎么了。” 素华知道她是为自己不平,便不在多说什么,一笑了之。 德妃道:“如今宫里除了皇后娘娘,就是咱们三个,皇上大约是不想一家独大,可是若灵的家世实在是,听闻她父亲只是个白身?” 宁贵嫔此时来了精神:“白身又如何,前朝不是有一位皇后还是罪奴出身吗?只要皇上喜欢,给她父兄加官进爵,也不是难事。” 德妃暗道好笑:“新晋的几个妃嫔,纯容华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上位的,皇上顾忌她父亲的兵权;欣容华也不会,这是太后母族的人;李婉仪也不会,这是皇后娘家的人,端看明嫔还有几个宝林、贵人里面,就看谁能得皇上的心了。” 几人一起说了会子话,素华与宁贵嫔便各自回宫了,时辰不早了,今日德妃生辰,皇上多半会来用膳留宿,她一大早就起身,招呼了一天,是该小憩一会,醒来以后沐浴更衣,等候接驾,便差不多了。 清音楼里,众人见上头三位走了,有些便也起了想要离开的心思,纯容华自小在边疆长大,还是头一次看戏,虽然唱词咿咿呀呀听不太懂,可不妨碍她看懂故事,正是看到兴头上,自然不可能走了,便陆续有人来同她辞行。 直到所有点的戏唱完,纯容华方才有些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管事见她喜欢看戏,上前磕头道:“承蒙娘娘不弃,以后娘娘再想看戏,随时差人来传。” 纯容华向身后侍女递了一个眼色,侍女立刻上前给了两个荷包:“今儿个唱的不错,娘娘赏你们。”指了其中一个,“这个给他们几个小的分了,另一个你自己收着。” 管事立刻眉开眼笑:“谢纯容华娘娘赏,”又膝行几步上前讨好道,“不知娘娘最喜欢看哪出?奴才也好叫人再排些戏。” 纯容华想了想道:“本宫听着第二出和第三出不错。” 管事听了便明白纯容华喜欢的类型:“奴才明白了,待排了新戏,还望娘娘移步。” 待二人说完话,纯容华也起身准备回宫了,回头看,拢共剩下十余人,她一站起,身后众人也纷纷站起。 25. 第 25 章 不用多说,剩下的人里面必然是她位分最高。依旧是纯容华先行,姜更衣起身送行,摸着鼓鼓的小肚子,目送她们离开,百无聊赖地悄悄数着一共有多少座位。 数到第三十二时,轮到她这了,姜更衣纵是心里有万般舍不得,也还是离开了。唉,下次再吃到这些好吃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更衣们是没有资格住寝殿的,一般只有一间屋子供居住,选侍更衣们都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头,东院是选侍,西院是更衣。她们屋子里头仅有一两张桌椅,一张床榻,以及一个小柜子,床榻内侧有屏风,屏风里可以摆小桶沐浴更衣。 一回到自己的寝屋,她就吩咐身后的沛儿:“赶紧把点心拿出来摆好,别压坏了。” 沛儿取了两个碟子出来,把点心从袖间掏出放好,她也有些欢喜,二人合力带回来近两碟点心,够小主吃两天了,只是天气炎热,还是要尽快吃完的好。 姜更衣见沛儿摆好碟子,便取了两块绿豆糕给她:“沛儿快尝尝,这个绿豆糕入口即化,做的可真好吃!我特意带回来跟你一起吃的!” 沛儿一愣,赶紧推辞:“小主好容易得些点心,自己留着慢慢吃吧,不必分给奴婢了。” 姜更衣执意要她拿着,沛儿推辞不过,也只好收下:“奴婢谢过小主了,”又想到什么,“小主今天可看清楚皇上长什么样了?” 姜更衣摇摇头:“离得太远了,我个子又不高,只看到了华盖。” 她百无聊赖地玩着桌上的两个茶杯,“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皇上呢,会不会一辈子就是个小更衣了啊...我又什么都不会,字也不认识几个,琴棋书画只是略知一二,就连闺中擅长的女红,到了宫里,也就是普通绣娘水平...”姜更衣趴在桌子上嘟嘟囔囔。 沛儿出主意道:“要不过几日,咱们使些银子打听打听皇上的踪迹?然后在皇上的必经之路等着?” 姜更衣听言坐直了身子,想了一会,去翻她的首饰匣子。她进宫时,父亲母亲拢共给了二十两的银锭子,姨娘也拿了四五两的散碎体己给她,还有两根素银簪子,是十岁生辰与及笄时,嫡母给的。 她看着空荡荡的匣子,问道:“这个月的月银领了没?” 沛儿点头,指了指其中两个元宝:“初十领的,一共领了四两,多出来的一两是五月的。” “沛儿,你进宫多年,你说说,要多少银两才够打点?” 沛儿沉思片刻:“至少要十两银子吧!” 姜更衣点点头:“你可有门路?” “奴婢有一个同乡,在昭阳殿做洒扫,等晚间下值,奴婢去碰碰运气。” 姜更衣将匣子推给她:“那好,里头的银子你看着取用,我与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也不怕你徇私,咱们主仆一场,一荣俱荣,这些道理你自然也是明白的。” 静小仪早前就回了宫,她身边的宫人,见今日皇上在众人面前称她为静主子,便知道了皇上的意思,进了寝殿便跟她道喜:“恭喜主子了,皇上必是要晋您的位分了!” 静小仪微阖着眼,倚在榻上:“不可胡说,我只是小仪,还当不得一句主子,人前人后,莫被人训了错处。” 宫人有些讪讪:“奴婢是听皇上这么说...” “好了,我知晓你的意思,阿金呢,换她进来听差吧。” 宫人自知失言,低着头出去了。 不多时,阿金奉茶进来:“小主,可是小环说错什么了?” 静小仪摇摇头,坐直了由阿金伺候着卸了钗环:“按说你们二人一同到我身边伺候,缘何她不及你半分懂我?” 阿金笑道:“人各有长处,小环梳得一手好发髻,便是奴婢拍马赶不上的。”她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把发髻散开,又取出宽齿梳替静小仪蓖头发。 “小主过会睡醒了,可还梳妆吗?” “梳妆作甚,今日皇上又不来我宫里。” “左右皇上心里记挂着小主和小主子。” 静小仪不置可否:“小老虎拿去给琼儿没?” “送去了,小主子还未醒,并未见到呢。” 静小仪想起前几日侍寝,与皇上的夜话。皇上说,本想初封就给她嫔位,但她若连晋三级便太过惹眼了,现下只能先委屈她一阵。 静小仪心中盘算着,她膝下仅有一子,虽然贤妃生下了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可大家都知道是登基前怀上的,也不算什么。若她能尽快有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晋位了。 今日众人都起了个早,热闹了大半天后,现下都各自回宫小憩去了,整个宫里安静了许多,只听见夏蝉不知疲倦地叫着。 素华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左右便起了,正好快到用夕食的时候,她叫来宜春,说今日不用摆晚膳了,提的菜几人分了便是。 宜春笑着应了,还说德妃身边的夏竹姐姐送了好些菜来给她们几个,今日定要吃不下了。 是了,今日宴席上应该会多不少菜下来,光没端上桌的备菜,估计就得几十个碟子了。 素华起身喝了口茶,又道:“今日你们也松快松快吧,我这里暂不用你们伺候,今日德妃生辰,有酒有菜的,你们也沾沾喜气,都下去吧。” 众人称谢下去了。 素华有些出神地望着冰鉴里飘出的白气,随着宜春出门带起的风微微摆动着。 今日之事她倒不觉得委屈,她想得挺清楚,反正阿玄阿祺都没甚可能继位,那皇上疼不疼爱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左右是做一个闲散王爷,那得宠的王爷自然比不得宠的王爷危险多了。 天家血脉,哪怕是只是闲散宗室也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一辈子,没什么好担心的。 入夜,沛儿摸着黑推开房门,压低声音道:“小主,小主睡着了吗,奴婢回来了。” 借着昏暗的月光,姜更衣也悄悄坐起身:“可打听到什么 ?” 沛儿脸色有些难看:“奴婢那同乡,并未收下银子,只说最近天气热,皇上不爱出去,无法打听到什么。” 姜更衣倒并未泄气:“无妨,皇上也是人嘛,换作是我,殿里头有冰鉴有风车,我也不想出门。” 她一把躺倒在床上,沛儿摸黑又把银子收起来。姜更衣喃喃道:“沛儿,宫里可有大片的莲花池子?” 沛儿轻手轻脚的动作一顿:“有的。” 姜更衣的眼睛在亮晶晶地闪着光:“那我们这些日子便常去摘点莲叶回来煮汤喝。” 许是近一年休养生息,皇后的病一日一日地好了不少,二十三那天倒是破天荒地出了宫门,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听到宫人报皇后驾到的声音,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后?她身子大好了?倒是稀客。快请进来吧。” 皇后进了寝殿请安,太后倒是关心了好几句,又赐了药材下去。 皇后笑着谢恩:“儿臣病了许久,近日大好了,想起许久未曾给母后请安,便贸然来了。” 太后又夸了她几句懂事,婆媳寒暄了几句,左右无话,皇后便跪安了。 太后回到寝殿,问身边的嬷嬷:“可看过皇后的脉案了?到底好了没?哀家瞧着啊,一阵风就能给她吹跑了。” 嬷嬷答道:“太医是说皇后娘娘不是长寿之相,可娘娘毕竟年轻,虽如今身子骨瞧着不甚康健,但精神头是好的,想来再养养便好了。” 太后摆摆手:“哀家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当年她长姐病逝,哀家便属意如今的德妃,家世样貌都好,做太子妃也配得。本来想着她年幼,过两年再进东宫,日后给她个贵妃之位,但赵太傅不肯他女儿做妾。若不是她小小年纪非要替嫁,琰儿又怎会是现在这副样子!自己身子不好,倒连累了哀家的宝贝孙儿!” 嬷嬷赔笑道:“大皇子不是身子骨结实康健得很?” 太后哼了一声:“幸好是琰儿,不是璟儿!若是她给哀家生了一个弱不禁风的嫡长孙...” 这一请安,阖宫里都知道皇后娘娘身子大好了。武安二十三年时,皇后娘娘生三皇子,德妃也管过大半年事务,可是当时东宫里人口简单,事情也不复杂,与如今宫里这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尤其是选秀之后,宫里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 德妃与素华闲话:“大善啊,素华,皇后娘娘身子好了,咱们就痛痛快快地把宫务交上去。” 素华也笑了:“可不是,到底娘娘才是后宫之主,咱们两个管了这一年多,难免有人说咱们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好了。”她想到什么又道,“也不必一下子把事情都交上去,娘娘大病初愈,万一又累着了,依我看,先交些有分量的事情,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咱们还是先捏着,慢慢再交给娘娘。” 德妃点点头:“你说的在理,届时先把账本和印章交上去吧,其他的事情,交个六七成便也差不多了。” 26. 第 26 章 于是第二天,二人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时,便带上了厚厚的账本。 皇后娘娘正由李婉仪伺候着梳妆,听闻二人前来,也知道二人何意,不由莞尔:“她们俩也真是...” 李婉仪在妆盒中取出一对耳坠,在皇后耳边比划着,皇后对镜看了几眼,点头道:“可,便戴这副吧。” 李婉仪小心替她戴上耳坠,一边道:“德妃姐姐与贤妃姐姐倒真是懂事贤德呢,宫里头无人不信服的。都说二位姐姐做事情滴水不漏呢,连皇上和太后娘娘都时不时夸赞。” 皇后神色未改半分,只仔细端详着今天的妆容:“她二人也是宫里老人了,办事自然妥帖。皇上前两日过来,说本宫近日身子大好,想来是你伺候得周到,要赏你,想必也会给你拟一个封号,”又站起身说道,“要是你尽快怀上龙嗣,本宫也好开口给你升一升位分。” 李婉仪福身谢恩:“多谢娘娘为玉儿操心。” “不必多礼了,随本宫去正殿吧,莫让德妃贤妃久等了。” 德妃与素华正对坐着喝茶,旁边的小桌上堆着几本账本和一个锦盒,听到宫人唱喏,二人都起身行礼。 皇后坐定后便叫起了,素华打量着皇后的脸色,虽然还是有些气血不足,但是整体气色看着好了很多,眼睛也有了神采。 素华先开口笑道:“真真是菩萨佛祖庇佑,如今娘娘身子大好,妾真是欢喜极了,必要在国安寺再供两盏佛灯呢。” 皇后听了也笑了,打趣她道:“贤妃不若把供佛灯的香油钱给本宫打两件首饰,做两身衣服,本宫自己庇佑自己,岂不是更便宜?” 素华见皇后有兴致,便也接话:“妾可不小气,待会就送料子来!左右日后阿花要下降,娘娘这个做母亲的,还能亏待了她不成?届时便使人来抬,将娘娘的压箱底,全部搬走做嫁妆!” 皇后用帕子掩口,笑得停不下来,对德妃道:“瞧瞧,瞧瞧,阿花才几岁,贤妃就开始盘算嫁妆了,放心,该给阿花那一份的嫁妆啊,本宫早就备好了!必然不委屈了阿花!” 德妃也笑道:“贤妃如今愈发刁滑,怎么看都不像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素华作势便端上账本和印章上前:“德妃姐姐说的不错,妾今日便也跟娘娘讨个恩典,求娘娘收了这账本和印章,也好叫妾松快松快。” 李婉仪上前接过托盘,放到皇后座位旁边。 皇后也并未翻看账本,只跟二人说道:“德妃贤妃打得一手好算盘!本宫才好没几天,便把这账本往昭宁殿一扔,自己清闲快活去了!平白得了这协理六宫的名头不做事可不行,账本本宫便先收下,其他的事,该你们俩的,可不能躲了去了!” 德妃与素华听言,皆对视一眼,站起福身道:“妾等谨遵娘娘教诲。” 皇后摆手道:“起来,如今你二人都在妃位,不必时时行礼,”见二人起身,又道,“前几日皇上与本宫商议,静小仪顾氏虽家世低了些,毕竟育有五皇子,理应给一个嫔位;荣才人丽才人,都跟了皇上多年;还有今年进的新人,有几个伺候得不错的,皇上意思是,都晋一晋位分。” 德妃接话道:“娘娘说的是,静妹妹的位分实该提一提,她甫一进宫便掌了一宫主殿,如今晋为嫔位,也是名正言顺。” 素华笑道:“皇上与娘娘既然开口了,想必已经有了章程,何人晋何位,娘娘吩咐下去就是了,只是不知道挑了什么好日子晋封?” “皇上本来是说中秋家宴办了,也是喜上加喜,本宫想着那天又是家宴,又是阿花生辰,又要行册封礼,虽说都是好事,可全部堆到一块了,着实有点太慌乱了些。便早些办吧,就定在了七月七。” 德妃有些诧异道:“这距离七月七只有十来天了,吉服可来得及赶制?” 皇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回了一句:“不需要赶制吉服。” 二人心下了然,只有嫔位以上才可以穿戴吉服,所以此次晋封看似盛宠,实则最高只得嫔位。 德妃与素华又同皇后汇报了这一年来的宫务,几笔大数目的银子出在什么地方,皇后一一听了,时不时问两句,三人说了大半个时辰,茶盏都换过三遍,才把这一年的事情都说清。 李婉仪一直在皇后身侧站着,看着不声不响的,倒真像个伺候人的,德妃悄悄用余光打量着,见皇后神态自若的,她也不好言语什么,毕竟若是在外头,妾室也就是伺候主母主君的罢了。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德妃和素华也各自跪安回宫了。 眼看到了七月七,今日要册封的几位,有几个是早就知道的,其他不知情的,被礼官念到姓氏封号,皆是一脸惊喜。新晋位的几人一同向上首的皇后下拜,皇后读了两段女诫,又赏了些物件,就算礼成了。 自此,静小仪晋了静嫔,怡贵人、祥贵人皆晋了宝林,荣才人丽才人皆晋了贵人,今年新进宫的宝林沈筱竹,赐了封号唤作婉宝林,良贵人许蓉晋了宝林,还有一位美人晋了才人,三位选侍晋了御女。 因着今日是乞巧节,皇后也未约束什么,早早发了话,今夜不必拘束,由着各宫宫人一同玩些游戏,历来有抓蜘蛛结网卜巧的,也有在水面投针观影的。 茗香殿里头,林玥带着林瑜林琛到处找蜘蛛,可这院子一天三遍有人擦洗打扫,蜘蛛根本无处生长躲藏。最后还是小连子在他们住的倒座房找到一只,由刘长贵送了过去。 这边涵翠苑里,姜更衣带着沛儿准备出门。 沛儿悄悄问道:“小主,咱们去了这么多次莲花池,一次都没有遇到皇上,今夜还要去吗?” 姜更衣道:“今夜月色如水,月下莲也极美,咱们也只是纳凉而已,反正左右无事。” 二人摸进园子,姜更衣找了一个方位跪好, 沛儿又在各个小路口看了一眼,确保从任何位置看过去,姜更衣都是美的。 姜更衣对着月亮念念有词:“织女娘娘在上,信女姜氏有三愿:一愿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二愿皇上太后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三愿父亲母亲姨娘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这句话她在屋里悄声练过无数次,虽没什么内涵,却符合她的水平,她本来就大字不识几个,说得有文采了,反倒惹人怀疑。 姜更衣念到第十五遍的时候,远处传来了稀疏的脚步声。 今晚月色极好,又有些闷热,林乾改完案上的奏本便站起了身,想着出去走走,张寮正要喊人随驾,林乾摆摆手:“罢了,你与朕同去便是了,人少也清净些。” 行至御花园附近,张寮提议去水边转转,夜里水边最是凉爽。附近的水源唯有华清池与千莲池,两相比较下,林乾决定向西。 刚出园子,他一眼便看到了莲花池旁边的粉衣少女,对着明月念念有词,清冷的月光洒下,满池莲花随风而动,少女衣裙发丝翻动,虽只是一个背影,却依旧窈窕婀娜。 少女祈祷的声音甜美虔诚,在月夜里格外清晰。林乾有片刻失神,随后他给了张寮一个眼色,张寮便高声问道:“何人在此喧哗?” 远处的少女一瞬间慌了神,半句话也没有留下,起身拉着身边的婢女,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张寮有些意外,还是请罪道:“皇上,这...可要奴才去查清楚是何人?” 林乾捻了捻腰间的玉佩,点点头:“去,查查是有意还是无心。” 这边姜更衣带着沛儿回了屋,沛儿有些不解:“小主,怎么半句话也不说就回来了?” 姜更衣却不以为然:“放心,若皇上有意,自然会查清楚我是谁。对了,这次还是要多谢你的那同乡了。” 沛儿更加疑惑:“为何?她明明只说皇上不爱出门。” 姜更衣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喝下,先前装腔作势的祷告,嗓子都要冒烟了:“天气炎热,皇上不爱出门——说明他一旦出门,就是来散心纳凉的,宫中水源唯有两处,一处有花,一处无花。我这一个月来,几乎日日都去千莲池,就算查到,我也不是刻意的。” 屋外是宫人与选侍更衣们嬉笑的声音,沛儿问姜更衣可要稍作梳洗,她好去院子里打水,姜更衣说稍微擦擦就行,沛儿答应着出去了。 姜更衣渐渐敛了神色,隔着纸糊的窗户,看着天空中的月亮,阿姆,我已经成功了一半了,你一定会保佑我的,是吧。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朝,就有手下人来报了张寮。 张寮伺候着林乾换了常服,便开口道:“皇上,昨夜的女子,是今年新晋的更衣姜氏,自夏日以来,时常去千莲池摘些花啊叶子的。” “如此说来,不是有意为之?” “奴才会留意着。” 27. 第 27 章 一连几日,姜更衣都未曾出门,只在第五日叫沛儿去千莲池摘了两片叶子。 这些变化,自然有人看在眼里。 林乾翻着手里的奏折:“这几日都不曾出门?只叫侍女出来了一趟?” 他在奏折上留下一个准,又自言自语道:“罢了,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而已,如何能有这许多心思。” 林乾对张寮道:“明日,明日这个时辰,与朕一同去一趟千莲池。” 第二天,林乾带着张寮到千莲池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藕粉色衣衫的少女,系着一条淡绿色的攀膊,露出一节雪白的小臂,伸手够着池子边刚长出来的一个嫩莲蓬,一手拉住身后的婢女,婢女紧张地四下观望:“小主,小心些罢!万一落了水,要不奴婢来采罢!” 少女娇俏的声音响起,与前几日祷告的嗓音一样,却多了几分灵动:“不要不要,你的眼光不好,昨日摘的叶子老极了,半分荷叶香也没有,难吃得很。再者,我力气小,根本拉不动你。快,再往前一些,马上就够着了。” 林乾与张寮立在树后,闻言哑然,原来人家摘叶子是吃不是赏。 这边的少女已经摘到了莲蓬,婢女又道:“小主,赶紧回去罢,万一又被人看见了。” 少女举着莲蓬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我跑得快,而且上次不是也没人来找我们麻烦嘛!” 此时林乾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出声道:“何人在此放肆?”说完走出树影,不给少女逃离的机会。 少女见有人在此,一下子憋红了脸,低着头说出一句话:“偷听偷看,实非君子所为。” 婢女看到来人身着绣着五爪金龙的服饰,立马下跪磕头,还不忘拉上一旁的主子:“皇上恕罪,小主进宫年岁尚浅,未曾得见天颜,言语冒犯之处,还望皇上海涵。” 少女惊得抬起头,手里的莲蓬掉落,顺着河边一路滚回了河里。 见到自己费了半天劲儿摘的莲蓬又掉到了水里,少女眼圈顿时红了,却还是强作镇定地下蹲行礼:“妾涵翠苑更衣姜氏,见过皇上,妾有眼无珠,顶撞皇上,请皇上降罪。” 林乾见小美人一副泫然若泣的样子,便也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又开口道:“姜更衣说的是,是朕偷听偷看在先,失了君子风度。如此朕也不计较你的冒犯,咱们互相抵消了可好?” 又对张寮,“去给姜更衣再摘十个莲蓬。” 张寮会意,应承着下去了,他看着满池子盛开的莲花,思考要怎么弄到这么多莲蓬。 这边林乾已经扶着姜更衣起身,问道:“你摘这莲蓬是要做什么呢?” 姜更衣见林乾语气和善,便也大胆起来:“嫩莲蓬剥开,取里面的莲子煮粥吃,若是再配上鲜嫩的莲叶,滋味更妙!”说着她的眼睛亮起来,像一只软乎乎的小狗,林乾一下子想到幼年舅舅送的那只小白狗,可惜母后不喜欢,怕他玩物丧志,两三天便又送走了。 姜更衣见他不说话,眼神却流露出几丝怀念与不舍,知道皇上是想起了什么,又怯懦道:“是妾哪里说错了吗,又惹得皇上不悦?” 林乾这才回过神来:“无事,朕只是想起一些朝堂上的事情。” 一旁的张寮此时裤腿衣袖都滴着水,捏着几根莲蓬上来了:“皇上,奴才只找到这几颗了,皇上恕罪。” 林乾看了看池子里,也知道现在不是莲蓬的季节,又见张寮湿漉漉的狼狈模样,到底也是御前得脸的大太监,便也罢了:“好了,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又对姜更衣说道:“听你说的可口,不知朕有没有口福?” 姜更衣的眼睛又亮起来:“妾自然从命。”她又摘了几片嫩叶子,便跟着林乾回了昭阳殿的小厨房。 昭阳殿众人哪里见过皇上带宫妃进小厨房,顿时都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姜更衣却神态自若,拿了一个最大的莲蓬递给林乾:“皇上同妾一起剥吧,小时候姨娘跟我说,东西要自己动手做出来的才好吃呢。” 林乾接过她手里的莲蓬,学着她的样子开始剥,已经换好衣服匆匆赶来的张寮见状,连忙上前打算接过:“怎劳皇上和小主动手,让底下人做就行了。” 林乾却摇摇头,示意他带着人退下。 姜更衣扭头见林乾手中的莲子剥的坑坑洼洼,悄声笑道:“原来皇上也不是什么都会的。”然后接过他手中的莲子,把一些破损的地方清理干净,又道:“呐,这个皮呢是不可以吃的,会涩嘴。” 林乾看着少女娇俏的模样,不禁问道:“你闺名叫什么?” “清影,起舞弄清影的清影。” 还未等到第二天,宫里就传遍了皇上在千莲池遇到一个小小更衣,连晋三级封了御女的故事。 入夜,姜更衣--现在是姜御女了,缓缓睁开如星的眸子,看了一眼身边人的睡颜,年轻的君王剑眉星目,应是大多闺阁女儿的如意郎君吧。 阿姆说过,夫妻之间,最不要紧的就是真情,男人永远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子。没有人能够永远年轻,但总有人正在年轻着。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色驰爱衰之前,在君王心中留下半点影子就够了。 恐怕日后只要看到月下清莲,便会想到她吧。 阿姆是个有名的红倌人,年轻时。 她从来不肯告诉姜清影她的名姓,只说忘了,让她叫她阿姆就好。 阿姆当时住在姜家后门的巷子里,即使上了年纪,也有大把的男人想翻那青砖墙。 年幼的小女儿总会被神秘的美艳女子吸引。 阿姆是缠了小脚的,走不快的同时又拧着腰肢,她幼年时无数次偷偷模仿着阿姆的步伐,被嫡母瞧见,揪着耳朵问她是跟谁学的这幅样子,她小声地哭:“就是后门口的那个谁!” 那个谁,是当时的邻居街坊给阿姆的外号,嫡母却突然软下了声音,手上的力道也减了不少:“莫再学她走路,她也不想这样的。” 姜清影在七八岁时就初显姿色,嫡母望着她叹气,此时她 已经与阿姆很熟,推开阿姆家的院门径直走进去,阿姆正躺着吸大烟,袅袅的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容,姜清影皱了皱眉头:“阿姆,我姨娘说了,你这样抽大烟会死的!” 阿姆懒洋洋的声音自雾中传来:“那你姨娘有没有说,人吃多了饭也会死呢?” 她在阿姆身边的小几坐下,从桌上捻了一枚绿豆糕吃:“阿姆,母亲说,以后要我进宫选秀,选秀是什么意思啊,我绣工并不好啊。” 阿姆难得正色,细看了看她的容貌,默了半晌才开口:“就是去宫里给皇帝当小老婆。” 姜清影对此没什么异议,反正她姨娘也是小老婆,她就是小老婆生的。 “皇宫里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皇帝是不是都用金筷子金碗吃饭?一天,嗯,吃八顿红烧肉!” 她比划着“八”,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是吃不饱,一天吃八顿,顿顿吃红烧肉已经是她想过最好的伙食了。 阿姆假装看不见她吃点心的动作,一杆烟吸完放下烟枪:“囡囡,阿姆问你,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什么?” “吃很多好吃的!” “然后呢?” “不知道,好好活着?” “对,最要紧是好好活着。” 阿姆嘴上这样说,却在她十三岁那年一病不起。 大家都说那个谁是得了什么脏病,连姨娘都不许她再去看阿姆,没成想最后是嫡母带着她去了后巷。 “阿姐,我来送送你。” 当时阿姆已经病得很厉害,两颊凹陷下去,只美目流转间可见当年风采。 姜清影这才知道原来阿姆是嫡母远房的表姐。 阿姆见到她们俩过来,难得又多了几分生气,她支起身子把帐帘落下,不让病气传出去。 又指了指一旁的凳子:“阿果,囡囡,你们坐呀,放心,我这个病,不过人的。”做完这些,她停下来喘了一会气,姜清影没见过人死前的模样,但也知道阿姆如今大限将至。 她这会儿哭得满脸都是泪,又不敢发出声音怕叫阿姆听见,只拼命咬着嘴唇。 “囡囡啊,今天没有点心吃了,”阿姆有些艰难地想摸出她的体己匣子,“阿姆的钱放在哪里你知道的,待会自己去街上买,好不好?” “嗯,”姜清影从鼻腔里挤出个音儿来回她。 “哎呦,哭什么,阿姆没教过你吗,眼泪要流在该流的地方,就算哭也要哭得好看些...咳咳...” 嫡母上前给她顺顺气,阿姆又接着说:“罢了罢了,为着我死哭一回,也不枉我疼你一场。 你先出去吧,我同你母亲有话说。” 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也不知道谈了多久,姜清影回过神时,阿姆已经招呼着抬棺木的人过来了,按理说死者为大,可听说要抬的人是谁之后,来者还是多要了一倍的钱。 简简单单地下葬,甚至连墓碑也没有,嫡母说这是阿姆要求的——姜清影在那个土包前面磕了头——倒像阿姆的性子。 28. 第 28 章 姜御女回过神,脸颊早已经濡湿一片,她偷偷侧过脸擦眼泪,动静很小,却还是让身边人睁开了眼睛。 “好好的怎么哭了?”往日里林乾自然没有这样好的性子来哄一个姑娘,今日也算刚温存过,还是甜蜜的时候。 “请皇上恕罪,妾言行无状扰了皇上清梦。”姜御女把眼泪擦干,眼圈红红地垂下眼眸不看他。 “小小年纪,天天请罪,朕竟不知道姜知事府里规矩这样重?”说完伸手又把她揽在怀里,像抱当年那只小狗一样,“是不是想家了?” 姜御女低声嗯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不对,又摇头道:“家里很好,但宫里也很好,有...有皇上...就是很好的。” 少女直白又羞怯的表白让林乾很是受用,又忍不住逗她:“宫里哪里好?我听说有些人隔几天就遣人去膳房问,今天有没有红烧肉吃呀?若答没有,小脸要挂好几天呢。” 这是已经调查过她了。 姜御女羞得想去捂他的嘴,手刚抬起来又缩回:“皇上取笑我!” 林乾捏了捏她的小腰:“小影年岁小,多吃些也无妨,不过宫里位分例菜皆有定数,你刚晋位不可以太过惹眼了,朕从自己的例菜里给你拨两个,让人悄悄送去你院儿里,可高兴了?” 林乾看到怀中少女眼睛瞬间亮了——至少比听说给她晋位时亮多了。 姜御女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谢谢皇上!皇上最好了!” 这次谢恩明显比刚刚真诚多了,林乾看外头天色尚早,又低下头同她讨谢礼:“小妮子不真诚,一个吻算什么谢礼,非要如此这般...” 榻边睡着的张寮早就醒了,听到榻上动静又悄摸摸地爬出去了。 姜御女。他记在心上了,这位小主怕是能得宠一阵子了,至于日后如何,端看她的手段了。 第二天清早,张寮估摸着时辰喊自家主子晨起,林乾难得贪欢,由着张寮叫了好几次才应声。 林乾都动了,姜御女也急忙起身,林乾按住了她,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姜御女的脸瞬间就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遵旨,林乾又捏捏她的小脸,这才下床洗漱穿戴。 林乾让她不起是一回事,她自己起不起又是另一回事,待送走林乾,姜御女也起床梳妆,她贴身的沛儿回涵翠苑里取了换洗衣服过来。 她如今晋位了,自然不必再住之前的小屋子,林乾走前指了座偏殿给她住着,张寮吩咐了两个小太监跟着一起搬东西,虽然她压根没什么物件需要搬的。 这边小太监在搬东西,姜御女领着沛儿去给皇后请安,十三不是什么大日子,皇后宫里也没什么人过来,她在偏殿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后身边的宫人过来请她:“小主移步,皇后娘娘有请。” 姜御女当然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见皇后,也没敢抬头看,在座前一丈左右停下,按例行了大礼,皇后摆摆手便让她起来了。 待她坐定,说了些要好好侍奉皇上之类的场面话,又赏了些金银首饰,左右也无话,姜御女识相地告退了。 主仆二人出了殿门,四下也无人,沛儿问她还要不要回去看看了,估摸着这会屋里已经都搬空了。 姜御女抬头看了看天空,几息后摇头:“不了,没什么好看的了。” 二人刚走到殿外甬道上,一个小太监上前行礼,看样子等了有一会了:“给小主请安,奴才是昭阳殿的小路子。张大监吩咐奴才带小主往清雅苑去。” 姜御女点点头:“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口称不敢,侧身弯腰在前方带路。 “小主看,这边靠近园子,景致好极了,闲来无事来散心最好不过了,也是皇上特意挑的呢。”快到清雅苑殿外,小太监指给姜御女看,又挑些好话说给她听。 “主位住着与您一同进宫的明嫔娘娘,小主待会收拾完宫室该去拜见的,明嫔娘娘母家性宋,是个温和性子。” 姜御女听完这话,知道是张寮吩咐着提点她的,想着等今晚见了面,有机会亲自谢他好了,至于要不要送些礼,姜御女觉得没必要,左右她那点身家人家也看不上,没得让人觉得她小气。 到了侧殿,两个宫女和两个小太监在布置着,估摸着是殿里原先的人,见她进来后都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行礼,姜御女给沛儿使了个眼色,沛儿会意地去送小太监离开。 “给小主请安了。”众人齐齐下拜。 姜御女抬手叫人起来,又问过他们的名姓,一个领头的上前献殷勤:“小主原先的箱笼已经放在内室了,奴才们粗手笨脚的也没敢碰,只在外间扫洒。” 她嗯了一声,恰好这会儿沛儿掀帘子进来:“小主的内室有我来整理,你们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叫你们。” 众人退下后,二人推门进了内室。 “他可收了?” “推拒了好久,我道小主刚进宫根基不稳,以后不一定何处要请公公援手呢。他这才收下了,说小主圣眷正浓,日后还要仰仗小主呢。”沛儿说着话,手下没停开始整理东西。 姜御女没问她给了多少银两出去,毕竟她那点钱也只够赏人几次的。 这会外间有声音说请小主出来谢恩,皇上有赏。 一队人鱼贯而入,好几个托盘,放了些金银首饰还有布料,摆满了正厅里的桌子,姜御女福身谢恩。 不多久德妃贤妃加上其他几个高位的嫔妃也有物件一起送过来,沛儿盯着登记造册,再把一些贵重物品放到内室。 “小主,”沛儿悄声喊她,“咱们有钱啦,贤妃娘娘送的都是银锭子呢,小主日后拿来赏人再合适不过了。” 姜御女直到一堆首饰银两凑到眼前才反应过来,如今她算是得宠了?沛儿这会没有半点先前训话的老成模样,喜滋滋地往她的妆奁里头添东西。 “内务府送了锦被过来,小主今晚盖这个吧 ,瞧着比从前那条软和舒服多了。” “不必,”姜御女坐在刚擦干净的凳子上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声音细弱蚊蝇:“皇上叫我晚上还去昭阳殿。” 沛儿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跟着一起高兴。 这边茗香殿里,白芷送完礼回来给素华复命:“主子,已经送过去了,姜御女说得闲要来谢恩。” 素华应了一声,倒是一旁来找素华说话的怡宝林开口了:“听闻这姜御女生得花容月貌,堪比月下嫦娥,此话当真?” 白芷点头:“姜小主确实貌美。” 素华笑道:“想知道?去明嫔宫里找她说话便是,左右她刚入宫,估计正缺个说话的人。” 怡宝林笑嘻嘻地:“娘娘这怕不是嫌我啰嗦了?巴巴让我去别的宫里头找人,人家是新宠,圣眷正浓,我此时凑上去,倒以为我巴结她呢,我才不去。” 说完又凑近些,“要巴结自然是巴结贤妃娘娘呀,来,妾替娘娘捏肩捶背,赶明儿啊我也学李婉仪,日日来伺候娘娘梳妆。” 素华连忙摆手:“妹妹饶了我吧,若是来说话逗趣儿,妹妹天天来我都欢迎,若每日都来近身伺候,本宫可无福消受。” “做的人不嫌厌烦,怎的娘娘就耐不住了?”怡宝林笑得一脸促狭。 “你呀,如今真是谁都敢编排了,这话在我宫里说说便算了,记住没?” “妾明白,这不是讨姐姐笑笑?” 素华也明白,怡宝林在暗讽李婉仪日日去皇后宫里的事情,估摸着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心里犯嘀咕。 历来自然也有爱往正室主母身边凑的,可像她这样天天去,一去待一天的实属头一回听说,难不成真像她那天在众人面前说的那样,她进宫是专门来侍奉皇后的? 二人又说了些别的事儿,乳母抱着刚睡醒的六皇子来了,怡宝林一向喜欢小孩的,来素华这里必要看一看孩子。 “来来来,先给我抱一会。”怡宝林从乳母手里接过林瑞,“哎呦,几天没抱,阿祺又重啦,手里拿着是什么呢,舅舅送的玩具是不是呀。” 她也不在乎林瑞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地往下说,小豆丁偶尔附和着啊啊了两声,眼睛瞪得圆圆的,在她腿上蹦跶。 “琴妹妹这么喜欢小孩,怎么不抓紧生一个?” 怡宝林一边撩起来林瑞的口水巾给他擦嘴,一边回答她:“哪是我想生就能生的,没有姐姐这样的好福气能够儿女双全。” 素华轻轻拍了三下桌子,小林瑞见状也学着拍。 “说什么呢,你还这么年轻,总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从前在东宫,皇上两三个月才想起我一回,一年到头见他的机会一只手数得过来,如今一批新人进宫,怕是连我姓甚名谁都忘记了。”话虽如此,怡宝林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悲伤的颜色。 素华也知道此事急不来,没有再提此事,跟她一起逗孩子玩。 29. 第 29 章 俩人说着话,这便到了午膳时分,怡宝林在素华这处一道用了午膳才回去。 进了自己寝室门,怡宝林吩咐宫人把几道帐子全落下了,自己也松快许多了,脱下外裳歪在窗边踏上喝冰饮。 “小主少喝些吧,仔细宫寒伤身,日后还得生个小皇子才好呢。” “无谓了,有没有孩子又如何?但看宁姐姐就知道,哪怕她一辈子没有子息,南平郡王府在一日,她就有一日的好日子过,我如今只盼着哥哥秋闱高中,便是我今后最大的依仗了。” “那是自然,大爷此次定然高中状元,连带着小主一块得宠。”说话的是怡宝林从家里带过来的陪嫁,说话自然也向着萧家。 “小灵儿如今是不得了了,三句话不离什么得宠呀子嗣呀,莫不是嫌你家小主没本事了?” “小主这是说的什么话,奴婢不过见姜氏一朝得意,也盼着小主能重获圣心,不久前儿皇上才晋了小主的位,想来也是记得小主的。” 怡宝林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皇上对她怎么样,她自己还不清楚?一向是按规矩赏,按规矩睡,按规矩晋位,她自己也觉得无趣。 “姜氏……”怡宝林念叨了两声,她自然也是羡慕姜氏的,但自己姿色平平家室也平平,得宠之路怕是难于上青天,要不学明嫔的样子走才女路线? 她的视线落到架子上几本书,还是大哥怕她在宫里无聊,托了贤妃姐姐的堂哥,几经周折送进来的。 怡宝林当时以为家里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父亲母亲病重?或是家里添了人丁? 没有,什么事儿也没有,书册里夹了十两银子银票,剩下就是枯燥乏味的字。 自己屋里也不需要注意什么形象,她挣扎着爬起来拿起一本书翻开,原先书上的字迹,加上萧作棋一手小楷…… 怡宝林霎时尖叫起来:“啊,脏东西!”一把把书扔开。 灵儿见惯自家小主这幅样子的,无奈收起了书。罢了,家里的才气约莫全分给大爷了,还是给菩萨多烧两炷香,祈祷大爷高中来得便宜。 宫里头谁又得宠了,谁又失势了,是传得最快的,静嫔顾若灵这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依照惯例送些礼物过去,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快。 说什么不能连晋三级,头一扭就把自己曾经说过的事情忘了。 “琼儿呢,把琼儿带过来。”静嫔知道男人靠不住,可还有儿子呢。 林琼如今刚满三岁,咿咿呀呀地已经会说不少话了。 “姨娘!”林琼刚进门就喊人,露出几颗小米牙,一张小脸儿随了静嫔,小小年纪便瞧得出,日后应该也是位俊俏郎君。 “琼儿午膳都用了什么?” 林琼掰着手指头数,一后面数二,二后面数三,三后面就跟了五。 “五后面是几呀?” 林琼摇着脑袋耍赖:“不几道了。” “不几道就不几道,用完膳歇一会儿午觉吧,就在姨娘这里睡,好不好?” 林琼一骨碌在榻上躺下,拉过软枕头枕着:“姨娘也睡。” “好,姨娘散了发髻就来陪琼儿了,琼儿先睡。” 静嫔由阿金伺候着卸了钗环,看向榻上熟睡的幼儿。 她没想太多,林琼上头有出色的长兄,再不济还有德妃的二皇子,想来也是轮不到她的琼儿,只能趁着君恩尚在,多在皇上面前走动走动,日后能领一块好一点的封地,娶一位世家小姐为正妻。便是她这个生母能为孩子谋的最好的前程了。 若还能添上个皇子……公主也好,皇上一向喜爱大公主,先前也说若能得一位肖她的公主,必是如珠如宝般疼惜着。 “昭阳殿可说了今日是谁侍寝?” 阿金压低声音回话:“回主子,听说还是姜御女。” 见静嫔只搂着孩子却不出声,阿金以为自家主子吃心了,又劝道:“不过才第二日,主子当年盛宠时接连侍寝七天呢。” “嗯,我知道,没往心里去。”话是这么说,林琼被揪皱的衣摆还是展现出她的不安。 一无家世背景可依靠,堂兄堂弟们也没有一个有出息的,如今红颜未老,却又进了一批又一批的新人,孩子,有孩子也无甚用处,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和会生孩子的女人。 静嫔沉沉睡了,却一直眉头紧锁着。 晚间传侍的小轿子果然到了清雅苑的侧殿门口,姜御女给同样出来等候的明嫔行礼。 明嫔当然知道今天的小轿子不是来接她的,但依照规矩还是要出来等候,她跟姜御女点头示意,然后回自己殿里用晚膳。 姜御女也没吃饭呢,她猜皇上会和她一起用晚膳的,虽然要守不少规矩,但胜在可以吃上御膳。 到了昭阳殿侧殿,里头空无一人,饭菜倒是已经摆好了,早晨见过的小路子过来行礼:“姜小主夕安,皇上请小主稍坐片刻,皇上更衣过后就来同小主用膳,皇上还吩咐了,要是小主饿了,先用些也无妨。” 这话实在说得多余,借姜御女三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皇上来之前动筷子,要是她真的不识好歹到这种地步,估计会成为本朝第一个连升三级后第二天就失宠的人。 姜御女在桌前坐着等,时不时看一眼门口和桌上的菜。 等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林乾穿着便服大步流星地跨进来。 “等急了吧?不是说让你先吃?” “妾请皇上安。” “起来吧,不必多礼。”林乾扶了她一把,跟她一起在桌前坐下。 “皇上不来,妾一个人吃得没意思。” “朕看了好一会了,有些人一会看看这个菜,一会看看那个菜。怕是连先吃哪道都想好了。” 姜御女捂着嘴,朝门外看了一眼:“皇上又偷看我!” 林乾确实在门外看了一会,桌前的少女虽坐得端正,眼神却时不时在几道肉菜上停留,桌下的手指在手帕上绕来绕去,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就会抬头看一眼,发现不是他之后又会失望地低下头。 “噢,那又是朕的不对了,”林乾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鸭肉,“给姜二姑娘赔个不是了。尝尝,喜不喜欢?” 姜御女站起来福身:“谢皇上赐膳。” 林乾有些哭笑 不得,挥手叫其他人都下去了,张寮用拂尘指指自己:“奴才也?好嘞,皇上小主慢用。” “好了,如今殿里就我们俩人,小影也松快些,不必时时行礼,事事谢恩。” “谢……” “嗯?” “妾知道了。”姜御女用帕子挡住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鸭肉,“好吃!” “再尝尝这个。”林乾又给她夹了两块不知道什么肉。 “怎能劳烦皇上替妾布菜……”姜御女拘束起来,先前还能说是“赔礼”,接二连三地,她实在是消受不起了。 “小影可曾听过一句话?” “为何?”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林乾已经说到这里了,姜御女自然不会不识相,乖乖拿起筷子吃菜,林乾仿佛来了兴致,看她吃完一口又紧接着夹来一筷子。 “唔……皇上不吃吗?” “朕不饿,朕喜欢看你吃东西。” 姜御女笑得眼睛眯眯缝儿:“皇上对我真好。” 吃着吃着她突然停下了:“这个肉,妾已经吃第四筷子了。” “嗯?记得不错,是第四筷子。” “不是说食不过三吗?” “以后在朕面前不用守这些规矩,想吃多少都可以。”林乾似乎怕她不相信,从腰间取了一枚玉佩递给她,“君无戏言。” 姜御女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对着灯照照:“这下可以谢赏了吧,这块玉真漂亮。”她学着林乾的样子挂在腰间,刚挂上又取下来,“妾笨手笨脚的,别磕坏了,还是叫沛儿收起来吧。” “磕坏了再同朕讨一个就是了,不必心疼。”林乾接过她手里的玉佩替她挂好。 姜御女虽然不懂林乾为什么会突然对她这么好,但她从没相信什么一见钟情,许是一时新鲜,说不定哪天就腻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林乾看她吃得高兴又逗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肉?” “兔子肉吧,妾在娘家时吃过,庄里的农户猎到之后会到集上卖。”姜御女放下筷子凑近些,“皇上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吃兔子肉呢?” “朕早该想到的,小妮子连千莲池的莲蓬都敢摘,吃两只兔子想来不在话下。” “皇上又笑我……” 姜御女用帕子擦了嘴:“那妾不吃了。” 确实也吃了不少了,林乾也没再劝菜,拉着她说要出去走走。 马上就是十五了,月亮还挺圆的,林乾跟姜御女一块走着消食,不知不觉来到千莲池。 “小影可知道,昨日并不是朕第一次见你?” 姜御女点头:“殿选当日见过,德妃娘娘生辰那天也见过。” 林乾笑道:“那么些人,朕哪里能看见你?” “那是什么时候?” “七月七那天,朕批完公文出来散心,刚好见到月下仙子在此地祝祷,一愿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二愿皇上太后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三愿……” “三愿父亲母亲姨娘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姜御女接上了后面的话。 30. 第 30 章 林乾许久没有说话,只望着月下莲出神。 姜御女打量着他的神色开口:“原来那日妾并不是头一次冒犯皇上了。” “何来冒犯一说?” “张大监一开口,妾比兔子跑得还快呢……未来得及向皇上行礼……” 林乾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可不是呢,那夜朕只带了张寮一个人,仙子闻人声后便乘风而去,朕倒以为自己眼花,要不就是真的遇到了嫦娥……” 林乾看身边人头越来越低,又将她搂进怀里:“未曾想竟是只小兔子。” 小兔子?小兔子就小兔子吧,姜御女很快摆清楚自己的位置,抬头靠近他耳边小声说话:“那……猎人老爷不要吃我……” 林乾也凑近回复她,不知道说了什么,羞得姜御女又想去捂他的嘴,旁边一群宫女太监看着,她只敢悄悄地扯林乾的衣角:“皇上……皇上怎么这样……” “这会儿食也消了,是不是该回寝殿了?” 姜御女用帕子揉了揉脸,屈膝福了一礼:“妾遵旨。” 问她干嘛?她难不成敢说半个不字? 林乾显然心情不错,与姜御女携手往回走。她魂儿都要吓没了,后退半步走在林乾身侧,就这么小步跟着。 一路战战兢兢到了寝殿,里间净房早就备好了热水。 昨天姜御女是由侍寝嬷嬷涮洗好了之后——姜御女真觉得跟从前看姨娘做肉菜一样,先拼命搓,把腥味都搓掉,搓得身上红红的,又撒上各种香料腌好——嬷嬷给她涂上这个那个粉,最后穿上衣服送到锅里,哦不,皇帝床上。 今天……姜御女偷偷看了一眼四周,没看见昨天伺候沐浴的宫人。 林乾抬起手,姜御女猜这是要她帮他脱衣服? 脱衣服倒不是特别难,一层一层扒下来就行。至于明天穿衣服怎么办,明天再说。 林乾脱得只剩下两件里衣,点头说这样可以了,抬脚往池子里去。姜御女用攀膊把衣袖系起来,准备伺候他沐浴。 “一同下来泡一会吧,里面加了草药的,能舒筋解乏。” 姜御女不知道别人侍寝是个什么流程,也能跟皇帝共浴吗? 到底皇帝用的东西就是好,姜御女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多洗澡水,擦身用的缎子也是只用一次就不要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同昨晚上一样。 她还是不太习惯事后有人过来伺候,林乾和宫人都很坦然,不自在的只有她一个人。 先前姜御女在更衣大院儿里,偶尔也听过几耳朵,说什么前朝还有几位一同侍寝的,还有前半夜一个人,后半夜一个人的。 姜御女庆幸自己没遇到这种皇帝。 都收拾完之后,俩人再次躺下,林乾叫她明晚还来昭阳殿,姜御女自是含羞带怯应了。 明天十四,后天十五,皇上该去皇后娘娘那边。 当时姜御女也稍微算了一下日子。如果一切顺利,初七初遇,中间歇几天,十二再遇,十三,十四,她能连着侍寝三天,没那么显眼,又能叫皇上留下些印象。 十五早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去给皇后请安。 姜御女前面呼呼啦啦地坐了一堆人。 本来她的位分是凑不上什么的,可她这两日颇受宠,共食共浴这种事儿都传开了,皇后也给她加了一个小几。 照例又夸了几句:“姜御女近两日侍奉皇上很是尽心,本宫也喜欢你的模样,瞧着就叫人高兴。阿晴,取一副玛瑙的耳坠赏给姜御女。” 姜御女起身谢恩:“妾多谢皇后娘娘。” “你们年轻,多打扮打扮,平日里也要多保养身子,为皇家多添子嗣。”这话是对众人说的了。 所有人,包括素华在内,都起身福礼:“妾谨遵娘娘教诲。” 众人都坐下后,皇后似乎才注意到:“今日似乎未见静嫔。” 怡宝林起身回话:“静嫔姐姐病了,托妾跟娘娘告个假呢。” “好端端怎么病了?太医瞧过了吗?五皇子还好吗?” 怡宝林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妾听说是被梦魇着了,倒是不过人的。” 听到没什么大事儿,皇后也没有再追问。她如今身子好了不少,宫中事务素华二人都慢慢交上去了,只留了几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以示自己依旧占着个协理六宫的名头。 下个月是林乾即位后的第二个中秋,头一年在服丧自不必多提,今年的中秋可是坤平年头一个大日子,再下个月皇帝母子俩扎堆儿过寿。 皇后这两日已经开始筹备了,早早通知了素华与德妃,届时她来不及,俩人一个都别想跑了。 素华与静嫔德妃宁贵嫔当年都是一块进东宫的,静嫔与她们算不上多亲近,倒也过得去,她有恙,一定是要去看看的。 连带东宫里几个老人,一起去了静嫔的凌云阁。 宫里头的宫室命名都有规矩,例如某某殿就是主殿加两个偏殿,是所有宫室里头最大的;馆、堂、苑都只有一个偏殿;阁、轩、楼、斋都是独立的小院儿,阁和楼都是有小二层的。 但看静嫔的居所就知道皇上对她确有几分偏爱——独门独院儿地带着自己儿子,不用跟其他人挤一个屋,关起门来可舒服了。 素华没成想自己连门儿都没能进去。 静嫔身边那个叫阿金的出来回话:“奴婢给各位娘娘小主请安,我家娘娘方才喝了药歇下了,实在不便见客。奴婢先替娘娘谢过各位娘娘小主盛情。” 说完就蹲下福礼。 德妃身边的春雨扶了她起来,德妃笑道:“静妹妹的身子最要紧,既然歇下了我们也不便打扰,等她醒了告诉她我们来看过她便是。” 素华也道:“正是呢,等妹妹身子松快了,带来五皇子来茗香殿,同他哥哥弟弟一起玩。” 阿金一一应了,又目送几人远去。 晚上林乾自然是去皇后那里。 帝后感情算不上多亲厚,但到底年少夫妻。他当年太子位坐得稳当,也少不了岳丈的运作;即位后赵太傅依旧兢兢业业,替他解决了不少烦 心事儿。 “梓潼近两日身子愈发好了,比月前朕见你时更康健了。” 皇后正在镜前卸钗环,闻言从镜子里看向他:“托皇上太后洪福。” 二人许久未亲近,林乾也难得做回贴心郎君,还替皇后擦了颈侧珍珠粉,抹了头油。虽然做得不伦不类还扯掉她好几根头发,但到底是帝后和睦的象征。 皇后悄悄叹气,接下来的话自是不必说起了。 聊聊正事儿吧。 “中秋家宴,皇亲里头四弟五弟府上定然要宣;六弟远在沧州,晋姝长公主也嫁得远,便叫人送去节礼,再带上皇上与妾手书的家书;晋宁晋宣二位长公主在京中,晋宣又是皇上的同胞妹妹,这二位府上也是要宣的。” 就他们夫妻,皇后也不再避讳什么:“如今是想问问皇上,那位,该如何?” 林乾低头看着榻边的穗子:“他不能出来。” “那妾便依旧称应王病重。” 林乾应了一声:“先前父皇忌日出孝,就有人上书问应王为何不来,说什么父为子纲,君为臣纲,于情于理应王都应该出面。” “那不如……” “梓潼的意思是放他出来?” 皇后摇头:“斩草除根为好。一场大火,什么都没了。最好能救下襁褓中的幼女,皇上不忍应王一脉就此凋落,由妾亲自抚养长大。” 林乾深吸一口气:“朕再好好想想吧。中秋……中秋先赐菜。” “其余的郡王府、郡主府也一并宣旨;大臣里面只召三品以上的京官,皇上以为如何?” 林乾还在想先前皇后说的话,点头应了:“这些事情便由梓潼做主。” 皇后起身落账:“不早了,皇上歇息吧。” 先前林乾见佳人于镜前端坐卸妆,皇后容貌虽不算上佳,自小在金玉书香里养出来的女儿,气质自然不会差,当时倒起了些心思,不然也不会做些闺房之乐哄她开心。 如今前朝的事情一提,九分的趣味硬生生砍成三分。 若不是许久未同房,林乾是真不想。草草了事后叫了水,一夜无话至天明。 第二天早上,林乾起身穿戴时倒听说了一个消息,皇后告诉他静嫔病了。 “好好的怎么病了?” “有两日了,说是梦魇住了。” 林乾应了,未曾多说什么,打算下朝去看看他们母子。 林琼正在静嫔榻边趴着玩玩具,静嫔病了几日也清减了几分,带着抹额不施粉黛地侧躺着看儿子。 “小主子在,娘娘看着好多了呢。” “哪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静嫔支起身子,“琼儿过来,给你擦擦汗。” 林乾也没有叫人通传,直接跨步进来:“病了也不遣人跟朕说一声?要不是皇后告知,怕是病好了朕都不知道你病了一场!” 静嫔吓了一跳,不知道她先前说的“母亲”有没有被他听见,连忙穿鞋下榻准备:“妾见过皇上,请皇上金安。妾仪容不整,请皇上恕罪……” 31. 第 31 章 “病着还这么多礼做什么?免了免了。”林乾扶着她回榻上,“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这才该罚。” 屋里众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三位主子在内。 “父皇!”林琼看到父亲过来,倒是挺高兴。倒不是他多喜欢林乾,而是每次林乾过来静嫔都高兴,他喜欢看见母亲高兴。 “琼儿过来。”林乾跟林琼招手,林琼咧着小嘴撅着屁股爬起来,手里还抱着林乾先前赏的木雕。 静嫔随手推着儿子下拜:“琼儿见过父皇。乳母不是教过你了?见到父皇要请安叩头?” “儿臣见父皇,父皇安!”林琼一整个趴下,脑袋肚子都贴在榻上行礼,他还不会说长句,丢三落四磕磕绊绊说完了吉祥话。 “好了,若灵,琼儿还小,晚些学规矩也无妨,莫要拘束了孩童天性。”林乾把孩子抱在膝上逗弄。 皇后、德妃、贤妃,这三人的孩子都被生母教得一板一眼,也就玥儿活泼些,其他都像极了一个皇子该有的模样。 因此林乾觉得有个活泼些的儿子也不错,不想静嫔也这样拘束孩子。 静嫔嘴上说着谢皇上隆恩,心底却觉得皇上果真未曾重视他们母子。 大皇子二皇子四岁便开蒙了,就连自小体弱的三皇子也开始读书,四皇子年岁还小,听闻也指了师傅。 唯有她家琼儿,三岁的人儿了,连话都说不利索,皇上竟也不急,说什么孩童天性。 是否,是否得闲需要同义父通封书信呢?请他出面给琼儿找个师傅。 听闻他如今的位置也坐得不太稳当。 静嫔心里不悦,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娴静温婉的模样。她同林乾在一起数年,自然清楚他的喜好。 林乾一直在凌云阁歇完午觉,静嫔服侍他起身穿戴。 “不必如此仔细,朕今日歇在你这里。” 静嫔系玉佩的双手顿住:“皇上惯会哄人开心,妾还未痊愈,如何能侍奉圣驾?” “美人弱不胜衣,如捧心西子。”林乾用手指摩挲她的脸颊,“况且,你不想朕留下来陪你吗?” 静嫔哪有把恩宠往外推的道理,林琼三岁了,她也调养好了,是时候再生一个了。 这两天的日子,倒也合适。 林乾当晚便留在了凌云阁,甚至一连几天,下朝就往静嫔宫里去。 沛儿有些着急,在姜御女的偏殿里走来走去,看向榻上的姜御女:“小主!皇上都好几日未召过您了!您也不急!” 托林乾的福,现在姜御女不过年不过节也吃上点心了,一天一碟,一碟八个。 午膳时送过来,她午膳时吃一个,歇完午觉起来吃两个,晚膳吃一个,睡前吃一个,第二日早膳吃一个,早膳午膳之间再吃一个,还有一个分给沛儿。 如此,便能等到第二盘点心送过来,刚好接上。 “呐,拿着,这个是你的。”姜御女等到沛儿转到身边,递了一块给她。 “奴婢不要,小主留着吃吧。” 姜御女点头,咬了半口之后,继续放回碟子里:“那这半个留着晚膳再吃。” “小主~你有没有在听奴婢说话啊!”沛儿看自家小主还在摆弄那几个点心,又忍不住更着急了。 “在听在听。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沛儿一时语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之前看小主轻而易举就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她还以为小主是个有手段的,但看现在,皇上就像忘记自家小主这个人一样。 “我们先前想争宠,目的就是晋位,晋位是为了吃好吃的。但现在一日三餐,皇上应承我要贴给我的例菜,一顿也没有少过,还有小点心。这不就够了?” 沛儿叹气,理倒是这个理,不过…… 算了算了,小主不急她还急什么呢? 到底小主如今比刚进宫时舒坦许多了,她也跟着面上有光,出门也有小宫女小太监叫声姐姐了。 主仆二人说着悄悄话,外面人传说怡宝林来了,想同小主说说话儿。 “怡宝林是谁?”姜御女慌忙下榻穿鞋,没忘记问沛儿。 沛儿记性不错的:“怡宝林萧氏,武安二十三年进东宫做的太子才人,如今住在长宁殿西侧殿,她宫里没有主位娘娘。小主十五同皇后娘娘请安时,应该跟她见过面的。” 沛儿一边替姜御女整理衣服,一边回忆着。 “那她来找我做什么?” “小主莫怕,怡宝林是个好性儿。小主与她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想必不是特意上门为难的。要是不喜欢,好声好气把她送走就行了。” 姜御女出了卧房门,看到怡宝林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倒是没拿自己当外人。 “姐姐妆安。” 怡宝林放下茶盏过来扶她:“嗨呀,我在宫里闲得发闷,贤妃姐姐这两日又被皇后娘娘请去了,想着来找妹妹说说话,妹妹不要嫌我不请自来才好。” 姜御女觉得新鲜,她倒是第一个来找自己的人。 “姐姐说笑了,妾也正无趣儿呢,进宫两个月,未曾去拜见姐姐,倒叫姐姐大热天儿过来了。” “正是呢,今年尤其热,哎,我瞧你这里连冰鉴也没有?你要是不嫌弃啊,明儿去我宫里顽。” “好。”姜御女注意到她身后宫人抱着的食盒,“姐姐是从哪里过来的?” “瞧我这记性,巧儿快,把冰碗拿出来,我同姜妹妹一块吃。” 冰碗?姜御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冰碗自然不是由冰做成的碗,而是近几年才时兴起来的一种甜点,姜御女从前只听过,还未曾见过。 怡宝林身边的巧儿把食盒在小几上摆好,隔着帕子取出两个铜碗,又拿勺子在铜壶里挖上两勺冰屑。 自家小主的口味巧儿自然清楚,麻利浇上一勺杏仁露一勺牛乳,再撒上鲜菱角、莲子和晒过的干桂花。 “姜小主爱吃什么口味?” 姜御女伸头看了一眼,都是她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装在小碟子小盘子里也看不出是什么,她也不觉得见识少有什么丢 人的:“我不知道,姐姐替我选吧。” 怡宝林问过她爱吃酸还是甜,有没有忌口,就做主给她要了一份酸梅膏口味的。 凉飕飕的冰碗捧在手里,姜御女此刻觉得,怡姐姐比皇上还好。 “好吃吗?”怡宝林凑近问她。 “好吃,姐姐真好。”姜御女只知道点头。 铜壶里还有不少冰,怡宝林又让人给她调了一份甘蔗汁的。 “好了,不能再吃了,一日吃两碗最多了。还想吃明天来我宫里,还给你做。” “明日也有吗?” “每日都有。” 怡宝林就这样用两碗冰碗骗到了姜御女,俩人凑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话,怡宝林才起身告辞。 “妹妹可别忘了,明日我在宫里等你呢。” “好,我一定来。”姜御女真情实感将人送到清雅苑外头,挥着小手绢,等怡宝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影间了,这才回到自己的卧房。 沛儿倒是高兴怡宝林主动跟自家小主交好,但又摸不准原因。 宫里谁人不知怡宝林跟贤妃娘娘来往密切?又有谁人不知德妃贤妃宁贵嫔三人的关系?三人手上有三子一女,背后还有郡王府与国公府撑腰。 小主若能搭上几位娘娘,倒也是个好去处。只是不知会不会得罪皇后娘娘。 德妃待字闺中时就怕过节。从小见到祖母、大伯母、母亲三人,为了宴席上那点人情世故熬得眼下发青,如今也轮到自己了。 素华倒还好,她家虽然人口多,但胜在门楣不大,要请的人也不多。 天家赐宴,多少双眼睛盯着,出一点点差池都不行。 座位、菜品、歌舞、要请哪些人,一家子又要来几个人;邻着座儿的两家,这两年有没有什么龃龉;曾经传出些风流韵事的少爷哥儿,别又在席上惹出什么事儿。 桩桩件件都要操心,从前还时兴过什么话本儿,说什么富家千金在席上遇上穷小子,搭了手臂搂了肩膀失了清白,不得已只能下嫁。 当时德妃只当笑话看,如今想想,若真有这种事儿,首当其冲被打死的就是那小子。 捂住嘴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就是了,根本不会给他闹将出来的机会。 再然后,今天所有跟他串通的人,都落不了好。 德妃苦中作乐同素华说起这事儿,素华双手合十拜拜德妃:“求姐姐收了神通吧,真出了这种事儿,咱们俩都得脱簪待罪去烈日下跪上几个时辰。” “那我可舍不得妹妹吃苦。” “说到吃苦,也不知皇上于应王是个什么意思,当年应王逼宫,皇后娘娘可是都说给我们听了,既不赐死,也不放出——”素华压低声音靠近,“静华宫那位,依旧好好活着呢。” 德妃也想不通:“这贤名要了作甚?若是我,我才不管外人私底下怎么说我。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日后夏贵太妃百年,少不得还要封个谥号,再抬上一阶。” 两人对视一眼:“还得给她办场风风光光的丧仪。” 32. 第 32 章 一起悄声过了些嘴上的瘾,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都不能落下。 铺纸、研墨,德妃与素华开始盘算赴宴的人数。 “咱们也假公济私一回。这些熟悉的亲近的人家呀,给她们排些好位子。要通风又凉快,又能瞧见歌舞,还不妨碍起身去更衣的。门边儿上肯定不好,上菜传菜的走来走去,吵死了。 说起来,你母亲也许久未进宫了吧,上次见面还是你生阿祺的时候,这回可要多添两个位子?托你大哥捎个信回去,叫婶子也带几个小姊妹一起过来,跟阿花见见面。正好也是阿花生辰,人多,热闹,她肯定高兴。” 素华的大堂哥陈景华依旧在玄武门当差,先帝崩逝当晚是他值夜。 虽然当时陈景华并不知道内廷发生的事,但看到几队生面孔非要赶在宫门落钥前挤进去,还是觉得不妥,坚持要他们去请手令,否则绝不开门。 算不得什么大事,那队人马不过一百多人,即便进去也改变不了当时的局势。但毕竟是自家姻亲,也是按规矩办事儿。事后林乾知道后,还是给他又升了一阶。 “姐姐还嫌这宫里不够热闹?我都想请皇上给阿花单独辟个院子了,哎哟,整天吵得我头疼。说去念书写字,结果呢——姐姐怕是还不知道吧,阿历和大皇子,都替她写了好久的功课了!” 德妃放下毛笔捂着嘴笑:“哎哟,这事儿我倒是真没听说,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姐姐还笑,那天我去问她功课,几首诗几篇文她倒是背得出,问她文意,也能说个七七八八。我说那阿花写两个字儿给姨娘看看吧,常听见夫子说阿花写字不错呢。这小妮子咬着毛笔头半天,墨团滴了一衣袖,写出来几个狗爬的大字儿。 我这一看,跟平时写的不一样啊,我又去翻她的功课,问她到底什么原因,她告诉我请了代笔。细细看倒能看出是两个人写的,她一张一张指给我看,这张是璟儿写的,这张是阿历写的。” 德妃笑得直不起腰,步摇环佩叮当作响:“可见啊,可见我们阿花从小就聪明!” 她对自己儿子被长姐剥削使唤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相处方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做母亲的瞎掺和什么? “孩子们感情好是好事儿,日后我们不在了,这世上就剩下他们了。素华也别怪她,会不会写字儿有什么要紧,明事理,不被底下人糊弄欺上瞒下就够了。咱们阿花如今是尊贵的公主,日后是更尊贵的长公主,要请几个刀笔吏没有?” 说到这里,德妃又凑近些:“素华,我拿你当亲妹子,拿阿花当亲闺女的。我们都看得出来,至少如今啊,那位是真心疼阿花的,趁宫里头没有新的孩子出生,赶紧替阿花,要个封地!这才是她日后的倚仗!” “阿花才七岁,哪里就能享封地了。”素华被德妃的话吓了一跳。 “如何不能?应王五岁便有封地了。做父亲的只要疼孩子,会想着法儿地替她着想的。这件事儿你听我的,还有大半个月呢,咱们好好谋划一番,便叫他在中秋家宴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儿,给咱们阿花一个响亮的封号和封地!我瞧着啊,平江府、江宁府,噢,还有江陵府,都是很不错的地方,富饶,人口也多。”德妃已经开始看地方了。 素华换了个话题:“我记得从前公主皇子读书时,有伴读这回事儿的,姐姐听说过没?” “嗯,好像是前朝时兴的吧,怎么?你想给阿花找两个?” “这种事情不还是要请示他?宫里一个女孩子都没有,阿花也没个手帕交什么的。” “行啊,便给阿历、阿玄一起找了,年岁上大个一两岁最好了。请皇后娘娘去说吧,谁家没几个孩子想送进宫里露露脸的呢?” “嗯,请皇后娘娘出面,这倒是个好法子。明日我便去给娘娘赔礼,就说阿花使唤大皇子这事儿。孩子是孩子,咱们做大人的,还是得知道。” 素华又问起德妃:“姐姐家里有差不多年岁的孩子吗?” “国公府这边……六七岁的男孩子啊,没有,要么就十多岁了,想来也不爱陪着这么小的玩;要不就是还吃奶的。母亲娘家似乎有一个,依稀记得跟阿花差不多大。” “那不是正合适?只是不知道品性。” “若娘娘点头允了,自然是大把的小子丫头送进来,由得我们挑呢。我们家我倒是有个人选,我五哥有个女儿,是我进东宫那年生的。” 素华家里头人口颇多,德妃一时没想起来是哪个:“你五哥?你不是就两个哥哥两个姐姐?” “就是二哥,我们家几房一块儿排的。” “你们家在都城这一支,便赶上人家好几支了吧。人口兴旺是好事儿啊。”德妃嘴上说话,笔下未停。 说起家里,素华也只记得几个她未出阁时出生的侄儿:“算算年纪,大哥家的幺女也到了相看人家的时候了,不知道大嫂是怎么想的。” “要不叫婶子带进宫来?宴席上这家夫人那家老太君都在,这看着看着,婚事儿就定下来了。” 历来无论何人何时何地办席面,少不了一点就是交际。 春日赏花,夏日赏雨,秋日赏林,冬日赏雪,总要找个由头,大家一起碰个面,问问最近在何处高就发财呀,家里儿子女儿有没有定亲呀。 “也好,我先给家里去封信,问问大伯母的意见。” 第二日素华起得挺早的,还带上了林玥一起。 “姨娘同你说了,你们小孩的事情我不管,但得叫皇后娘娘知道此事,你嘴巴甜一点,娘娘不会怪你的。” “知道了——”林玥拖长声音回她。 “贤妃娘娘这么早带着大公主来请安了,真是有心。请在殿里稍坐一会儿,奴婢去请皇后娘娘。” “是妾冒昧了,只是这事儿——妾不知道怎么说,是带着皮猴儿来请罪的。” 皇后自这个月来身子确实好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事 情多了,忙起来之后反而没有时间生病了,阿晴来报说贤妃带着大公主来了时,她倒有些惊讶。 “贤妃来了?可说来做什么的?” “娘娘带着大公主,说给皮猴儿请罪。” “好,我也去看看,皮猴儿到底犯什么罪了。” “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儿臣给母后磕头,祝母后身体健康,青春永驻。”林玥还记得前些日子给德妃祝寿时说的吉祥话,今天又用上了。 “阿花过来,到母后身边来。让母后看看,母后有多久没见过阿花了?”皇后很快叫起了。 “儿臣和母后日日相见呀。” “噢,母后在昭宁殿,阿花在茗香殿,如何日日相见呢?” 林玥摸摸脑袋,又摸摸胸口:“儿臣天天想母后,夫子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每天晚上都能梦见母后,怎么不算和母后相见呢?” 皇后也算知道为什么林乾喜欢她了,不管小妮子说的是真是假,这话听着就叫人开心。 她抱着林玥亲了又亲,又指了指素华:“你养出来的好女儿!真真讨人喜欢!本宫决定了,今日便要把她抢过来,那两个臭小子给你了,一换二,不叫你吃亏!” “娘娘饶了妾吧,妾那里还有两个臭小子呢,四个臭小子在一块,茗香殿的顶都能掀翻了。届时刮风又漏雨,妾只能来娘娘寝殿打地铺了。” “行啊,阿晴,给贤妃娘娘备条上好的锦被,预备她随时过来。” 几人笑了一阵,皇后这才问起:“贤妃说带皮猴儿来请罪,皮猴儿呢本宫是没看见,倒看到一只小玉兔,又何罪之有呢?” 林玥闻言低下了头,揪着自己的衣摆不敢看皇后。 素华示意宜春把托盘上的纸呈上前,自己掀开衣摆下拜:“娘娘先看过这几贴字再说吧。” 都是幼童用来练习的字帖,皇后看不出来什么问题:“以阿花的年纪,能写出这样的字已实属不易,怎么?贤妃是要做严母?”她朝阿晴使个眼色,阿晴会意上前扶素华起身。 “便叫她自己说吧。”素华把烫手山芋扔给了自己女儿。 “这不是我写的,是璟儿写的。”林玥实话实说,说完开始偷偷打量皇后神色。 “璟儿写的?璟儿的字帖,缘何在你那里?” “他帮我做的功课。” 皇后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他竟然这般听你话?倒是稀奇。”皇后没觉得有什么,她小时候,长姐也替她写过不少功课。 “就只有这事儿?” “嗯——也不止,阿历也帮我写了。”林玥干脆全部说出口了。 她跟皇后不熟,跟大皇子也不熟。 原本林玥的苦力只有林瑜一个的,那天她写错好几个字,被夫子罚抄字帖二十遍,苦着脸在那边抄写,林璟散课后没走,又在旁边坐了半个时辰,走之前主动递过来一沓纸:“长姐,这里有八张。” 33. 第 33 章 林玥脸上顶着几团墨汁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纸,确实跟自己现在抄的内容一样。 “你,替我抄的?” “是。长姐尽管拿去交差便是。” 林玥向来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素华于课业上也从不强求她如何。 不仅是对林玥,对林琛也是如此,与林琛同岁的三皇子林琰,已经坐在书房同他们几个一起读书了,只是还没有开始写大字。 林琛还天天在茗香殿捉蚂蚁荡秋千呢。 林玥接过了字帖,清清嗓子打算点评一番,却发现林璟字迹比她工整多了。 “璟儿这字写得尚可。”林玥拿出长姐的架势,“这次长姐就先收下了,下次——如果还有下次……” “我还替长姐写。” “就这么说定了。” 再加上林瑜给她抄的七张,林玥很快凑满了二十张交给了夫子。 夫子只草草看了两眼,虽说尊师重道,但公主若真的不想写,他还能因为这点儿事情告去御前? 又讲了些大道理,无外乎什么公主为女子,日后便要修读女则女戒,更要顺从夫君,相夫教子,管理内宅才是正经事…… “夫子,时辰不早了,学生先行告退。”林璟打断了夫子的喋喋不休。 回去的路上他跟林玥说:“长姐不必听夫子这些,日后长姐下降,你为君,驸马为臣,断断没有臣为君纲的道理。” 林玥简单跟皇后说了那天的事儿,把皇后乐得掩唇直笑:“咱们阿花真有本事!我道为何这小子这些天用功了些,每日都晚些才入睡,原来是领了长姐的命!” “母后,儿臣知错,以后不敢了。”林玥适时上前撒娇卖乖。 “无碍,你们姐弟俩的事情你们自己商量,只要他愿意,母后没什么意见。” 既然皇后这样说了,林玥也笑嘻嘻地往上凑:“母后,今日学堂休沐,璟儿这会儿起了吗?我去找他玩一会。” “好,叫阿晴带你去。” 孩子走了,素华方才说起正事儿:“承蒙娘娘不弃,叫妾这皮猴儿在这儿叨扰。前些日子看阿花同弟弟们玩,倒叫妾想起来一件事。如今宫里头唯有阿花这一个女儿家,平日陪伴的也只有小宫女们,到底冷清了些。 不若效仿前朝,替皇子公主们选些伴读一起长大,年岁上大个一两年,也好照顾着,一来咱们松快些,二来他们也有适龄的玩伴,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是不一般的。” 皇后点点头:“不错,此法甚好。虽说璟儿他们都有小太监陪着,但到底是奴才,身子也不大好,选些大臣家的公子小姐进来,也可彰显天恩浩荡。此事本宫记下了,也不宜操之过急,总要仔细选些人品贵重的。” “妾想着过些日子的中秋家宴,便叫各府把小姐公子带过来,咱们也好瞧瞧眼缘。觉得好的便派两个嬷嬷去教教规矩,如此呀,明年春日里,宫里不就热闹起来了?” “哎呀,贤妃既已安排得明白妥当,便安排下去吧。静嫔那处也问问,琼儿虽然还小,但长成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这边的东偏殿里,林玥垫了四个软枕,正斜躺在小榻上看林璟写字儿,林琰也在榻上坐着,小小的人儿背挺得很直。 “琰儿,靠到长姐这边来。” 林琰起身,掀开衣摆整理好,往她那里挪了一点,然后跪坐下去重新理好衣摆。 “这么费事儿呢?你把屁股抬起来,膝盖往我这儿挪点不就好了。” “不可以,君子不可以这样。”林琰摆手。 林玥也知道他是什么德行,又直起身子掀开小几上的盅盖——什么零嘴也没有。 旁边的罐子倒是满满的,全是林琰吃的药丸子。 “唉……” 林玥深深叹了一口气:“下回去我姨娘宫里吧,茯苓姑姑会做好多好吃的点心!琰儿吃过点心没有?就是盘子里放着的,小小的,方方的,甜甜的东西?” 林璟写完一张大字才抬头跟他们俩说话:“长姐又在说笑,三弟只是身子不好,怕他吃多了积食,故而不给他吃零嘴,哪里就没吃过点心了?” “茯苓姑姑做的糖酥你们肯定没吃过,听说跟杏花楼的手艺差不多呢?杏花楼知道吧,全都城最大的酒楼!有七层楼那么高呢!可惜姨娘也不怎么让我吃,她说吃多了蛀牙。”林玥问林璟,“你开始掉牙齿没有?” “估计也快了,这两天觉得有些松。” 林玥放心许多,不是她一个人缺牙巴就行。 林琰自从刚刚就没再说话,林玥推推他:“琰儿,发什么呆呢?” “糖酥,真的好吃吗?” “好吃极了!你等着,长姐回宫里就叫她做起来,做好之后,长姐亲自给你送过来。” 林玥打着包票,又开始东拼西凑她先前在小宫女小太监那处听来的趣事,唬得林琰一愣一愣的。 走前她想起来一件事儿:“琰儿没什么不能吃的东西吧,我听说以前有人误食了不能吃的东西,脸上长满了红疹呢。” “没有。”林璟这样回答她。 素华倒是想带林玥一块儿去静嫔那里,可林玥记得答应了林琰的事儿,急吼吼要回宫里去,素华只能叫宜春送她回去,自己带其他人往凌云阁去。 静嫔听到有人过来通传,还以为是皇上来了,不曾想是素华。 “贤妃姐姐来了,姐姐万福。” 素华扶了她一把:“妹妹妆安,前几日听说妹妹身子不爽,来看望妹妹时妹妹刚歇下,如今可好全了吧。” “劳姐姐记挂,原不是什么大毛病,修养几天就好了,姐姐进来坐吧。” 二人一同在窗边榻上坐下,素华又问了些孩子的事儿,五皇子近来进饭香不香之类的,静嫔也问过四皇子与六皇子。 寒暄好一阵儿,素华这才说起正事儿:“方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说起孩子的事儿,娘娘说不如在京里挑些好孩子,一道陪着几个皇子们读书,孩子们也 有个同龄的玩伴。 今天来呢,就是问问妹妹的意见,五皇子明年也上了四岁,开蒙早的这个年纪也可以开始念书了,挑伴读也是大事儿,少说也要明年才能把人选定下来。娘娘叫我来问问,你家小五是明年跟哥哥姐姐们一块挑了,还是再过一年再打算?” 静嫔搞明白素华来的目的了:“这,琼儿和姐姐的四皇子一样,都是冬月生的,只是年岁上小一点。四皇子今年也没念书,妾想着,琼儿也晚一年最好了。不过伴读也可以先挑着,有两个大一点的孩子陪着玩也不错。” “是这个理儿。宫里孩子少,难免觉得孤零零。妹妹既如此说了,我便一道回了皇后娘娘。对了,过些日子中秋家宴,你义父府上也是要来的,届时不若问问你义母,可认识什么好性儿的小哥儿。 我说这话妹妹别吃心,妹妹母家离得远,让你义母帮忙找些知根知底的,我看倒比宫里层层选上来的要强些。” 素华这提议倒真是为她考虑了,静嫔也听得出来,但她并不知道静嫔同顾府的事儿。 静嫔低头思忖片刻:“姐姐说得极是,妾会给义母送信的,看看族里有没有适龄的孩子。”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通传皇上驾到。 素华起身欲离:“到底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啊,刚一下朝便过来了吧,我看这满宫里,便属妹妹最得皇上心意。” 林乾在外头就听说素华来了,几个跨步进来了:“你们姐妹在说什么悄悄话呢?朕来得倒不是时候了。” 素华静嫔皆下拜行礼,林乾一手一个扶起来。 “哪里是皇上来得不是时候,分明是妾来得不是时候。”素华甚少在林乾面前打趣,倒引得他多看了素华几眼。 俩人相伴七载,孩子都有了三个,林乾却像头一次认识她一样。 “都坐,说说看怎么个不是时候了。” 静嫔在林乾身边坐下,素华在另一侧坐了。 “皇上同妹妹琴瑟和鸣,还有幼子在旁同享天伦,却多了个妾,这便是不合时宜咯。” “素华这话,倒像是怪朕不去茗香殿。” 素华理了理鬓发:“皇上即便是去茗香殿,怕是十次有七次只能见到两个皮猴儿。妾这个月,不是在祥和殿就是在昭宁殿。” 林乾想起来最近的几场宴会,几人都是头一次主持,怕已是忙得焦头烂额了。 窗间透进来的晨光衬得素华的脸庞格外明亮,比之刚进宫时添了不少成熟韵味,她说着打趣的话,瞧着也没原先那么清冷了。 “母后从前主持惯了这些大小宴会的,有什么不懂的,问她便是。” 素华悄悄在心里撇嘴,寻常人家婆媳之间还隔了几层,何况皇家。他做儿子的倒好张嘴,别说是她一个贤妃,就是皇后,要真拿宴上那点事儿去劳烦太后,怕是不到一个时辰,林乾训诫的口谕就过来了。 “太后娘娘虽身体康健,可也该颐养天年了。妾怎好拿这种事情去叨扰她。” 34. 第 34 章 “母后一个人在慈安宫里难免孤寂,你们多去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带孩子一起去,也让她感受下儿孙绕膝的天伦。” 林乾每次提到太后,就是这几句话,听罢素华起身福了一礼:“是,妾谨遵皇上教诲。” 静嫔也跟着一起福身行礼应和。 待到素华直起身子,脸上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端庄。 林乾觉得素华变得真快,先前两句话让他听出些醋味,还没好好说上几句话,怎么一下子又端起来了? 也罢,随她去吧,宫里头知情知趣的人儿这么多,他是没这个耐心哄这一个人的。 林乾依稀记得素华刚进宫时模样,姿容绝艳还通文墨,再加上又怀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林乾倒实实在在为她痴迷过一阵。 今日也来,明日也来,说要看她和孩子,时不时想起来就叫张寮给她送这送那,程度也能比肩当年静嫔盛宠之时。 素华当时正为自己怀了头一个孩子忧心,刚进东宫又摸不清楚大家的脾性,林乾这厢还这么殷勤,她不想做那众矢之的,只能三天两头把人往外推。 次数多了林乾也觉得无甚滋味,宫里也不止她一个美人,渐渐也就淡了。 不过林玥是他唯一的女儿,继承了母亲的美貌,长得又有几分像他。左右是个女儿,可以肆无忌惮地宠,这事儿上素华倒是沾了不少女儿的光。 后来素华虽不如静嫔和丽贵人得宠,但看在林玥面上,林乾还是待她不错的。不然也不会有后来的林琛和林瑞了。 素华既说了告退,他便摆手让她回去了,走前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例如得空了去看三个孩子之类的。 静嫔看林乾望着素华的背影出神,眸色暗了几分。她知道素华几个与皇上感情淡淡,当年也正是因此,她才有机会往上爬。 “贤妃姐姐近日为了中秋家宴的事儿忙里忙外,想必是累极了,皇上莫怪。”静嫔拽了拽林乾的衣袖,替素华说好话。 林乾应了一声:“这么多年了,她什么脾气朕也是知道的,同那几个世家贵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美则美矣,却寡淡无趣,比不上若灵半分可心。” “贤妃姐姐自有她的长处,论子嗣,妾是拍马也追不上的。” 说起子嗣,此时四下无人,林乾凑近她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引得美人瞬间红了脸。 凌云阁里的闺房私话素华自然不知,她回到宫里时正好碰到林玥,带着崖香藿香提着膳盒往外。 “公主上哪儿去?难得休沐,就整日在外面跑?” 林玥知道素华只是同她玩笑,拍拍衣袖行了一礼:“回贤妃娘娘的话,儿臣往昭宁殿去,不知娘娘有何吩咐?还等儿臣回来再说。” 素华见她跑了一头汗,抽了袖口的帕子给她擦脸:“早些回来,其余的话姨娘也不多说,你知道分寸。大皇子同三皇子……也罢,你们孩子之间的事情,姨娘不管。” “儿臣遵旨。”林玥又怪模怪样作了一揖,这才跑远了。 素华在原地看了许久她的背影,直到林玥拐去南北走向的甬道后才进了院子,进了院子后也并未进殿,站在外面又看了茗香殿许久。 若无意外,此生她还要在这里住好多好多年,直到以后林乾驾崩,随这一批人一同迁到太妃住的宫苑里面;若有意外,她死得比林乾早,这茗香殿便是她生前的坟。 只盼着日后的新帝开恩,一年到头能让她去阿花的公主府或是阿玄阿祺的王府住上几天,倒也是一个盼头。 见她半天不动,宜夏在她身后小声唤她:“主子?主子?可是哪里不适?日头马上升起来了,主子先进屋吧,免得待会中了暑气。” 素华没有再站,由宜夏搀着进了寝殿。 她想了好一会,唤来宜夏:“宜春呢,你叫上她,还有茯苓芍药,一起过来,我有话同你们说。” 宜夏不明所以,还是按着吩咐去叫人了。茯苓刚从膳房出来,没歇一口气儿呢,又听见素华传她。 四人结伴进了殿,宜春打帘让众人入内,却见素华端坐在桌前,上头摆着她的妆奁和钱匣子。 “主子可是要收拾些东西出来,预备着日后老夫人过来?同我们说一声就是,何须主子亲自动手。” 素华未接话只看着她们:“宜春宜夏自小就在我身边服侍,茯苓是府里的家生子,芍药是舅舅府上的。你们少的也跟了我七八年了。” “是,主子记得没错。”四人皆有些困惑,不知道素华说这话的缘由。 “过些日子,我大伯母会带着母亲入宫赴宴,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想问问你们,要不要出宫嫁人?若你们点头同意了,届时我去请示皇后娘娘,那日你们便随母亲一道出宫回家。 叫母亲给你们物色一个好人家——放心,必然要你们都见过,点了头才嫁。我也给你们备上一笔嫁妆,叫你们风风光光地出门子。” 宜春最先反应过来,掀开衣摆下拜:“奴婢们不知犯了什么错,主子要赶我们走吗?” “寻常宫女二十五岁就会被放出宫去,你们也快到年纪了,不必在宫里蹉跎岁月。” 其余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皆俯身下拜。 口齿最伶俐的宜春再次开口:“今日便是主子提了棍子赶,奴婢也是不走的。” 素华想过她们是如此的反应,深深叹了一口气:“我被这宫墙困了一辈子,不想你们也是如此。” 宜春怔愣片刻后回答:“奴婢知道主子是为我们着想,但说句不中听的话,奴婢们在宫里的日子,可比在出宫嫁人强多了。在这里上头没有公婆,也没有姑嫂妯娌需要应酬,更不用生儿育女,每个月还有不少月例银子。 如今主子得陛下娘娘看中,几位小主子也聪明活泼讨人喜欢,正是得意的时候,奴婢们也跟着沾了不少光,还没有享够福,怎么会轻易离 开呢?” 素华将几人一一看过去:“你们也是这样想的?” “是,奴婢们不愿意出宫。”四人齐声回答。 “罢了,都起来吧。” 素华没有继续劝,打开妆奁让她们一人挑一件首饰:“怎么了?也跟了我这么些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都是之前府里母亲给我准备的,还有就是在东宫时皇上赏的,都不逾矩的。挑喜欢的拿着吧,不是说跟着我享福了?也该摆摆一等大宫女的款儿。” 里面都是简单的金簪子,倒不是素华吝啬,只是若要赏些玉镯之类的,她们平时端茶倒水难免磕碰,不如戴在头上,金器日后还能换花色。 几人各挑了一只金簪谢了恩,还有从东宫里跟过来的,白字辈的丫鬟,也都一起赏了银锭子下去。 其余几人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主子有赏总归是喜事。 白苏是素华生了林玥之后分过来的宫女,平日里素华跟前只有宜春宜夏她们俩人,再往下就是茯苓和芍药;外间是白芷白术负责,白芨跟着芍药,白苏跟着茯苓——安排上是这样的。 但白苏实在于庖厨之事无甚天份,也说不上难吃,只是一般。她也好奇,明明是一样的菜码和步骤,她做出来的就不如茯苓的可口。 渐渐地她在殿里的位置也有些尴尬,但她想得很开,左右领的月俸是一样的,干的活少还不好吗? 白苏领了二两银子,捂在袖子里跟茯苓打听:“姑姑,这不年不节的,主子今儿缘何赏我们?” 茯苓没有瞒她:“主子问我们要不要出宫配人,我们说不愿意。” “这就领赏了?”白苏有些意外,“那主子下回若是问我,我是不是也要答不愿意?” “主子请母家的老夫人替我们相看人家,公侯王爵世家子弟咱们高攀不起,但也绝对是家世清白的好人家,主子仁善,必然还会贴份嫁妆。不说大富大贵,也是一辈子衣食无忧的。你若不想在宫里待着了,去求主子,早日出宫嫁人,也是不错的。人各有命,不必问旁人的意见。” 白苏倒是真的把这段话听进去了,后面快到出宫的年纪时,自己去求了素华出宫。 素华也当真给她置办了一份嫁妆,由陈二夫人孙玉萍牵的线,对方是个乡绅财主的儿子,听到能娶上宫里出来的姑娘,也不管年纪大个三五岁的了,喜滋滋地过来三书六礼规规矩矩地提了亲。 孙玉萍身边的嬷嬷与她认了一个干亲,白苏就从陈府里出的门,后来也当亲戚一直走动着,从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里听闻,她过得很不错,不过这是后话了。 再说林玥去了昭宁殿,匆匆与皇后行礼之后,便直奔偏殿找那兄弟二人,皇后知道她带着吃食过来,也没有阻拦,只叫人看着他们少吃一点。 “好吃吗?”林玥问林琰。 林琰直到嘴里的糖酥尽数咽下后才开口:“长姐,你每天都吃这么好吗?” 35. 第 35 章 “羡慕了?这样,你去禀了母后,日后便住到茗香殿来,长姐天天差人给你做小点心。” 林琰倒真的认真想了,半晌又咬着点心摇头:“那我的房间给谁住?” “我把我四弟换给你母后,这样就公平了。” 林琰点头:“那我找人收拾东西,待会跟长姐回宫。” 林璟在旁边眼睛都瞪大了,放下手中的毛笔:“琰儿,你为了一盘点心,便要抛弃为兄吗?” “不是一盘,长兄。是好多好多盘,长姐说每天都会给我做的。” “即便是好多好多好多盘,琰儿也应该不为所动啊!”林璟一脸心痛,倒叫林琰不好意思了。 “那,长兄,我不去了。我在昭宁殿陪你和母后。” 林璟点头:“如此甚好,也不能叫长姐空手回去,那便由我同长姐一同回去吧。” 林琰扑过去拽他的衣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林玥还在幸灾乐祸,却见林璟理理衣袖:“可惜,琰儿把长姐的作业弄花了。” 一时间林玥也忘记要拐孩子回去的事儿了,胡乱穿上鞋下榻,看到纸上正是昨天晚上夫子留下的作业。 林琰左手是半块儿点心,右手还捏着林璟的袖子,见状连忙开口:“这张我替长姐写。” 林瑜至少已经开蒙,可林琰却连大字都不会写,林玥自然不好意思请他帮忙代笔,摆摆手表示不用,待会她回去自己写。 三个孩子说说笑笑地过了小半天,也到了午膳时分,林玥在昭宁殿一同用了午膳,还一起歇了午觉,这才打道回府。 孩子们是不关心宴席的事儿的,能想到唯一的好处就是那天可以休沐。吃食嘛,这种宴席上是没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的。 素华的大伯母娘家姓李——跟皇后娘娘的外祖家不是一个李,但总归五百年前是一家——闺名唤作秀芝,不过也许久没人这么叫她了。 李秀芝今年五十有三,前年刚做了太祖母,也已经是十余个孩子的祖母。十六岁上嫁给素华的大伯父陈亥礼做夫人,在陈家已经生活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已经是她在娘家生活年份的两倍还不止,李秀芝也早就把自己当成了陈家的人。 陈大夫人,这是外头人如今对她的称呼,等到日后婆母驾鹤,兄弟几个就要分府别居,她就会变成太夫人。 这还是素华进宫后第一次见她。 按理来说,这些进宫等待赴宴的夫人小姐是只能在专门的地方等,又闷又热还没几个座位,但素华毕竟做到贤妃了,偶尔使用一下特权应当也无妨。 所以李秀芝和孙玉萍,刚带上自己几个小孙女下了马车,墙角处就有几个太监迎上来:“给夫人请安,敢问夫人可是太常寺卿陈寅礼大人府上的家眷?” 刘长贵深知今儿个是他在主子娘家面前露脸的好机会,提前洗了头发换了衣服,见到陈府诸位贵人之后,却只能一直低着脑袋。 “是,妾身夫君上轻车都尉陈亥礼,是太常寺卿陈寅礼的长兄。”这种场合还是需要李秀芝出面。 刘长贵带着身后两个便宜儿子上前行礼:“见过大夫人二夫人和诸位小姐,奴才茗香殿管事太监刘长贵,受贤妃娘娘的令,在此等候各位夫人小姐。” 他抬起脸来孙玉萍才认出他:“是小贵子?快起来吧。” 刘长贵说着多谢夫人,却在悄悄打量另一位没见过的夫人。 要说这人丁兴旺,好也不好,譬如陈府,两个儿子都有出息是好事,但二儿子比大儿子还要出息,对外就有些难说。 按礼法应该介绍长子的官位,但按官职大小,应该介绍次子的官位。 看二位夫人都不甚在意的样子,刘长贵说完了吉祥话,弯着腰在前面引路。 “前面是皇后娘娘的昭宁殿,再往前是宁贵嫔娘娘的清鸾殿,咱们家娘娘啊,同宁娘娘关系最要好了。”刘长贵一路给几人介绍着,年幼的小丫头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早前素华就给孙玉萍去信,让她带上府里跟林玥年岁差不多的小丫头。其实也就两个,大伯母家二堂哥的幼女陈心诺,和之前素华提过的,自家二哥的长女陈心然,其余几个都是大姑娘了,想带来宫里在宴席上相看人家的。 陈心然是庶出的女儿,虽说嫡母待她不错,也总归有点隔阂在的;祖母,祖母就别提了,她膝下一堆孙子孙女,外孙也有好几个,哪里顾得上她这一个。 素华早早带着林玥林琛在院子里等,小太监一会一会进来回话:“马车进宫门了。”“夫人带着小姐下车了。”“已经过了清鸾殿。” 林玥早就望眼欲穿了,要不是从小嬷嬷在耳边叮嘱着,她这会儿必然要去门口甬道上等着了。 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听到动静儿了。 林玥连忙拉上素华和林琛的手到门口,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众人已经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素华也有半年没见过孙玉萍,再见只觉得母亲又老了一点,明明年前还没有这么多白发的。 李秀芝和孙玉萍远远便看见宫门口站了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后面还有一连串的宫人跟着,想也知道这是谁了。 “臣妇上轻车都尉陈亥礼之妻李氏,臣妇太常寺卿陈寅礼之妻孙氏,见过贤妃娘娘,愿娘娘千岁吉祥,”众人齐齐下拜,俯身叩首。 “见过大公主,见过四皇子。”女孩们在后面跟着祖母们说话。 素华偏过头悄悄擦眼泪,宜春宜夏早就上前扶了两位夫人起身。 若不是进了宫,哪里会有祖母需要给孙儿行礼叩头的道理。 林玥等大家都起身后,跑过去拉孙玉萍的手:“外祖母,阿花从好几天前面就在盼着了,今天终于见到您了!” 林琛不爱说话,只是上前叫了人。 “多谢公主和四皇子记挂着,老身一切都好,”又给她引见李秀芝,“这是老身的大嫂李氏,今日一同进宫见见公主。” 先前素华就同她说过的,林玥林琛也喊了一声大外祖母。 “不敢当不敢当。”李秀芝侧身微微躲过。 “大伯母同母亲先进来坐一会吧,宫宴还有好一会儿才开始呢。” 素华在中间,一左一右拉着两人的手,林玥在另一边拉着孙玉萍。 “阿花,带姐姐妹妹们去吃点心,不用贪玩不要乱跑,姨娘和大外祖母还有外祖母一起说会儿话。” “好。”林玥答应着下去了,还带上了林琛。 孩子们出了门,殿里也只剩下宜春宜夏,素华这才在二人座前掀开衣摆下拜:“素华给大伯母给母亲磕头。” 二人俱是一惊,连忙起身扶她:“娘娘快请起,这可使不得。” 李秀芝握着素华的手:“贤妃娘娘这膝盖如今甚是金贵,哪里能跪咱们这些老婆子呢?” 这话倒也不假,素华如今上头也就那么几个人。除了偶尔去太后宫里需要行大礼,其余时间都是福身即可,皇后娘娘规矩不重,往往素华还没有把手绢掏出来,那边已经叫了平身。德妃处也不必提,她们三人私底下都不行礼。 “在外我是天子的贤妃,在内,伯母和母亲权当我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吧。进宫数载,未在膝前尽孝,今日便给二老多磕几个头。” 李秀芝和孙玉萍也跟着下拜,宜春宜夏赶忙上来扶人,孙玉萍哭得厉害,素华和李秀芝也陪着哭,宜春好容易劝着三人住了,坐下喝些茶水。 孙玉萍这才想到什么:“宜春宜夏,你们俩去外面看,跟着小六和小十七的两个嬷嬷是谁。” 宜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也还是不敢相信:“二夫人是说……” “是,快去吧,你们好好说说话。” 素华用帕子小心地擦着眼角:“快去吧,宜夏也去,回你们自己房间见见面。殿里暂时不用你们伺候。有事我叫白芷她们。” 宜春宜夏行了礼,快步走出去了,进宫这么多年,倒难得见她们这么不稳重。 先前宜春匆匆瞥了一眼,就感觉有些像,又怕自作多情认错了人,这会儿得到答案,如何能不着急。 打帘出来,就看见两位老妇人在院内树下等着,正是宜春宜夏的母亲。 二人没有多说什么,忍着眼底的热意,先带人回了房间。 都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大宫女了,也有了自己单独的寝室,手底下也有小宫女跟着照顾起居的,比寻常不受宠的妃嫔过得还要舒心。 “母亲!”宜春这边门还没有关好,已经泪流满面地跪在老妇人的面前,也不管其他什么,只把脸埋在她的腰部大哭。 宜夏这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二人在宫里谨慎惯了,就算哭泣也没有弄出多大声音。 “贤妃娘娘待你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母亲看我身上穿的戴的就知道了。”宜春哭了好一会,这才拉着母亲在榻边坐下,“怪我不好,母亲难得进宫,却只顾着哭。” 36. 第 36 章 二人坐定之后,宜春扬声朝外面喊:“白果儿,沏一壶茶来,用我收着的那对白釉盏,茶叶拿左边柜子的漆盒里的。” 宜春母亲却问:“这人是谁?” “跟着侍奉的小丫鬟,白字辈儿的,不大机灵嘴巴也笨,但人老实肯干,手脚也麻利。日后估计能领个二等宫女的差。”宜春见了自己母亲,自然没什么好瞒的,有什么便说什么。 “噢,那也是她的造化。” 宜春见母亲心不在焉,眼神只在她屋内扫来扫去,一会问她宫里八时四季可有赏赐,一会又问她若是雨天屋顶漏雨,可有工匠过来修葺。 小厨房一直有热水在灶上的,没一会儿白果儿就在外头敲门:“姑姑,茶水来了。” “进来吧。” 白果儿一说话,宜春母亲蓦然噤声,低下头理自己的衣服。白果知道宜春这里有客,看俩人容貌也有相似之处,猜到应该是宜春的母亲。 宜春既然说了用她屋里的茶叶和杯盏,白果儿便只提进来一个水壶。进门后又开了柜子取了茶叶,在桌边泡茶,倒掉了第一泡的水才再次开柜门取了茶盏,而后放在二人跟前:“姑姑喝茶,嬷嬷喝茶。” “嗯,放下便出去吧,这会儿用不着你。”白果儿答应着下去了。 母女俩沉默地喝着茶,宜春在宫里这许久,自然看得出母亲有话想说。先前那点数年不见的母女情,这会随着茶水的热气,一起飘散在半空里。 几口下去,老妇人手里的茶只剩下半盏,宜春放下自己的茶盏:“这团茶还是主子封贤妃时赏我的,不是贡品,但也是难得的好茶叶了。母亲要是喜欢,待会带些回去,日后待客拿出来也有面子。” “今天起得早,也没用什么早膳,又跟着马车走了许久,倒让大妞见笑了。”宜春母亲有些讪讪地,也跟着放下了茶盏。 “是我思虑不周了,母亲空着肚子到现在,没想着叫母亲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她又要喊白果儿,想叫她打一碗擂茶过来。 “不用不用,大妞,娘今天特意换了班进宫来,就想看看你,跟你说说话,吃不吃东西不打紧。” 宜春知道母亲说得轻巧,实则为了能进宫,必然说了不少好话,又跟人赔了不少笑脸,说不定还搭进去不少礼。 也罢,不管进宫是不是为了她,但至少…… “母……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是要钱吗?我手头确实有不少现银。主子平日里常常有赏,时不时手下也有人过来巴结,月例也用不完,衣服首饰布匹也都有。” “大妞,大妞。”宜春母亲红了眼睛,只不住地喊她的乳名。 “家里究竟出什么事了?”宜春着实想不通什么事儿严重到母亲非要进宫跟她当面说,她家四个孩子,她是老大,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们早已结婚生子,妹妹算算年纪前年也及笄了。 “是不是小四?小四出什么事儿了?” 宜春母亲摇头:“小四好得很呢,二夫人念着你在宫里伺候娘娘,替小妮子指了刘管事的小儿子,年底就要成亲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了,刘家小子那会儿在二门口跑腿儿的。” 宜春回忆无果,但既然是到处跑腿的,想必也见过。当时那么多小子里面似乎没有哪个癞头癞脸,都全须全尾儿的——刘管事,嗯,长得也算端正,家境也算殷实。 “我记得他家就两个小子?” “是呢,大儿子在外头铺里做伙计。” “那倒是夫人开恩了。”宜春挺满意这桩婚事的,从榻边取了一个小木盒打开。 “这根簪子是我给小妹的嫁妆,你可注意了,不能叫金氏要过去了。” 宜春比素华大两岁,她的大弟和素华差不多大,在素华进东宫前就已经娶了媳妇,姓金,也是府里的家生子。 那会儿宜春自然是不回家住了,但一家人也偶尔见面,只记得这个弟媳不是个好相与的,当时可在宜春这里刮了不少东西过去。 老妇人听到大儿媳的名字后明显愣了一下,伸着手要接又不敢接。 宜春又说:“我这个做姑姐和姑姑的,平日里银两给的也不少,没亏待她。” “是是是。”宜春母亲也知道,六小姐福气好,连带着大女儿也进宫享福,时不时有银两捎回家,家里这会儿日子过得也不错,不然也不会生那样的心思。 宜春又拿了三个十两的银锭子,一个五两的,并两根鎏金的簪子,跟先前那根银簪子一起包好递给她母亲。 “哎呦,大妞,这么多银子,娘不要,你在宫里花银子的地方多,你自己留着用。” “娘,我说了我现在用不着什么银钱,我手头也还有呢。”又指着银锭子吩咐道,“你和两个弟媳一人拿十两,簪子两个弟媳一人一个,五两的银锭和银簪子给小四,这回总能保证了吧。” 宜春母亲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银子她还是想要的,慢吞吞地解开腰带,把银子藏在内衬里面。 收了这足够一家人生活一年的银钱,老妇人的脸上却依旧挂着愁容。 “娘,已经巳时初了,最多巳时中就要准备入席赴宴了。”言外之意再不说没时间了。 “哎呦,大妞,娘实在没脸说这件事儿!” 宜春腾地一下站起身:“是不是又是金氏?她又撺掇着娘做什么?咱们家是娶了她一个,不是娶了她全家!她娘家哥哥又怎么了?!她再惹是生非,我就算求到主子面前,也要把她休回家去!让她跟她哥哥过去吧!” “大妞!说什么休不休的呢?金氏是偏帮娘家不少,可她毕竟给咱们家生了三个孙子呢!”见女儿脸色不善,宜春母亲又补充道:“这回不是她娘家的事。” “那就是她的事,她又要干嘛?” 不怪宜春对金氏不满,当时素华刚进宫就有孕,宜春也跟着提心吊 胆的,家里又时不时有信过来,十次有十次是她的事情。 相比下来,宜春更喜欢二弟媳,老实稳重,若不是后来宜春去信问起,她都不知道二弟媳生了孩子。 宜春母亲开始讲历史,从她第一次捎银两回家,家里修了漏雨的西屋说起。 “如今家里条件好了,大娃子也满七岁了,春日里金氏带他去私塾问了,说这个年纪的娃子正是读书的好时候……” “是啊,都七岁了,夫人给他指伺候的哥儿了吗?日后跟着少爷学些字也是一样的,用不着花这个钱。” 说起大孙子,老妇人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少,满满当当填上了脸上的沟壑:“大娃跟着先生听了几节课,先生说他是个好苗子呢,日后能考个状元也未可知呢。” 宜春彻底明白母亲来的意思了:“娘知道贱籍不能科举吧。” “娘知道,这不是来找你想办法了吗?” “那娘是希望我找人假造一份户籍,还是开口求主子放我们一家从良?” “这——”老妇人忆起大儿媳的嘱托,又打量着大女儿的脸色:“能让主家放良自然是好,但若不能,造一份户籍也是好的。” 宜春深深叹了一口气,拼命压低声音:“母亲莫不是以为女儿在宫里做皇后呢?真是好大的口气!一会儿要科举,一会儿要放良,不若叫金氏进宫,明天便坐到那把椅子上去!” 老妇人吓得慌忙来捂宜春的嘴:“大妞!可不敢胡说啊!” “母亲胡言乱语多时了!贱籍的家生子想要从良谈何容易!先要说服主家,还要改头换面找一处可以依附的乡族,后面要科举还需要有担保人,若是被人发现隐匿贱籍,功名取消事小,一家子包括乡里族里都要获罪!” 宜春见母亲怔住不语,心软了些,又想着日后小妹出嫁,二弟媳不知道秉性但看得出来不是一个要强的,她此时不多说两句,母亲回家定然又会被金氏哄了去。 “从前快饿死的时候一家子跪在陈府外头,求夫人行行好赏口饭吃,如今不过才第三代!既要科举要自由要名声,何苦卖身为奴!” 老妇人喃喃自语:“那是你阿爷阿奶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啊。” “你嫁进来之前不知道?还是金氏嫁进来前之前不知道?” 老妇人不说话了。 “母亲睁开眼睛看看吧,京里过的什么日子,外头又是什么日子!先前——”宜春突然止住了话头。虽然在宫里,但宫人之间消息也是灵通的,这会儿她虽然气愤,但还不糊涂,知道有些话不能同母亲说起。 又见母亲依旧冥顽不灵,只是呆呆坐着,她特意把话说得很重,“母亲回家之后,若还是听金氏的胡言乱语,我立刻秉明主子出宫,回家日日看着你们!免得我在宫里过得好好的,突然听到家里一同下了大狱的事情。与其到时候伤心难过冒犯了贵人,倒不如回家和你们一道死了干净。” 37. 第 37 章 “使不得使不得啊!”说到全家的性命,宜春母亲才有所触动,她哭得厉害,大女儿在宫里仿佛摇钱树一般,回家了除了嫁人,还能如何赚到这么多银子呢? “金氏明明说这事儿不难啊,说姑姐如今在宫里风生水起,托人给侄子个户籍不是难事。她娘家哥哥一个发小的儿子就是这么办的。” “那便去托她哥哥的发小啊!”宜春气得撇了手边的茶盏,“搅家精!这便是搅家精!当时要聘金氏我就不答应,四小姐院儿里那个小卉我最中意了,他倒好,还看不上!真当自己是少爷不成?” “那能怎么办呢?当时金氏已经怀了大娃,若不结亲,她必要告到夫人面前去。” 宜春没再说话,只望着地上的碎瓷。 温润的白色,镶着银扣,刚得到的时候,她天天捧着看,爱得跟什么似的。 这对白釉盏也是素华赏她的,茗香殿这里拢共也就得了两对儿。那天是宜春生辰,她记得很清楚,轻薄的胎,釉色也润得很,在烛火下有玉色的光,宜春喜得不敢收。 “先前公主要主子都没给,怎么给奴婢了?” 素华自己卸着耳环,回头朝她笑,脸庞素得跟白玉一样:“你不是喜欢?就给你做生辰礼物吧。阿花毛手毛脚的,摔坏了可不值当。” 如今殿里最稳重的宜春,自己把它摔坏了。 “随便吧,母亲,你们想托人造假也好,要没脸没皮地去求主家也行,我不想管了。左右我现在的身契在宫里,家里就算抄家也抄不到我头上。” 老妇人哭得更厉害了,不知是因为长女再次与自己离心,还是因为没有完成长媳交代的任务,她口中喃喃着:“这可如何是好啊……” 宜春再未搭话,起身去屏风后,在脸盆里拧了条湿帕子给她母亲,水是凉的,但此刻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隔壁房里,宜夏正大口咬着几枚形状各异的糕点,仔细看她身边的妇人,便能发现腰间和袖间都清减了不少。 “娘,下回不用再给我带东西吃了,我在宫里,样样都有的。” 妇人装作生气的样子:“真的什么都有?也有娘做的点心吗?” “那倒是没有的,”宜夏嘻嘻笑,把糕点往妇人面前推,“娘你也吃,一大早起来收拾赶路,肯定饿坏了。” “娘做点心的时候吃了好些呢,不饿,你吃吧,难得能吃一回娘做的点心。” 二人正说着体己话,宜春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 “娘,宜春家里又怎么了?”宜春家里一堆糟心事儿宜夏也是知道的。 宜夏母亲看了眼外头,也压低声音:“听说是她家大侄子要上私塾的事儿,已然闹了好几个月了。” 宜夏也撇嘴:“主家知道吗?”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打紧?哪座府里没出过这种事儿?倒是你,真想好要在宫里待一辈子了?” “娘,你都问了我好几遍了,我在宫里好极了,比一些小主还要威风舒坦呢,你不是说只要我开心就好吗?” “是,只要你在宫里过得好就好。” 母女俩亲亲热热说着话,外头有小宫女来请宜夏姑姑和嬷嬷了,这是主子们该出发准备去赴宴了。 李秀芝和孙玉萍早在身边嬷嬷伺候之下重新洗了脸,又简单上了妆。 “娘娘,臣妇先行告退,日后六皇子周岁,还望娘娘开恩,能叫臣妇进宫给六皇子磕头。” 素华从孙玉萍手里接过来林瑞,只不住地点头:“母亲同大伯母回去后也请保重身子,多加餐饭,勿替女儿伤心挂怀。” 孙玉萍不知是想到什么,眼圈也红了,但终究没再搭话,送到殿外的甬道上时,几人再次俯身下拜:“臣妇告退。” 若不是能见女儿同外孙一面,孙玉萍也不想进宫,今晨不到寅时便起来了,梳洗打扮,坐马车到宫外,幸而如今天气热,不然晨起的湿寒她还真有些遭不住。 下个月是陛下的万寿节还有太后娘娘寿辰,听素华这意思也是不打算让她们入宫了,也好,她们进一趟宫,素华前后也要打点不少,便叫女儿在宫里快活一些吧。 说起这个,孙玉萍又忍不住想哭,但在宫中宴席上忍住了。 三品官儿在京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他们一家坐得偏远,但看得出来是个好位子,中间陛下太后皇后,更是只看见个虚影——她的眼睛如今也有些老花了。 不知说了些什么,众人突然跪地拜服,她也被嬷嬷扶着起身,浑浑噩噩随着大家一同行礼,一同举著颂扬圣恩,旁边桌上其他府邸的人小声跟她道喜,她也一一回了谢。 总归是好事情吧,席上流水一样的珍馐端上来,也不知道都吃了什么菜,看了些歌舞,稀里糊涂地便结束了。 自有宫人引着她们一行人往回府的马车处去。 还是今晨见过的小贵子,带着两个小太监,捧了一大堆东西守在马车旁:“给二位夫人请安!主子叫奴才给夫人送些东西,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带回去给府里的哥儿姐儿耍耍。” 这次带进宫的都是些极有眼色的家生子,早有人从刘长贵手中接过来,口中伶俐谢恩:“谢贤妃娘娘赏。” 李秀芝和孙玉萍各取了几个荷包出来塞给刘长贵:“大监辛苦了,这点子碎银,权当请大监喝口茶。” 刘长贵哪里敢收:“夫人言重,不敢当夫人一句大监。这是小贵子该做的,哪里能收夫人的赏,实在愧不敢当。” 送出去的白银哪有再往回收的道理,二人坚持,刘长贵也只好收下了,连带身后两个便宜儿子,各个得了赏。 “夫人慢走。”刘长贵一路看着马车消失在小门口,这才转身离开:“小兔崽子们,跟爹回去了。” 小连子和小顺子连忙把刚刚的荷包掏出来奉上:“主子娘家夫人赏的,儿子们没有这个福气受 着,便请爹拿着吧。” 刘长贵只看一眼就知道里头有多少银两,虽然有些动心,但养只狗也得给些肉吃,何况是人呢? “臭小子,陈府夫人赏的,便是主子赏的,爹哪次跟你们要过这些不成?好好存着,别学旁的宫里那些杂碎,夜里偷着赌钱,哪天被抓到了,皮都给你们扒了!” “爹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兄弟哪里敢赌钱,平日在那里,也就是看着玩玩,没真的下过场子。” 刘长贵哼了一声,没多管什么:“你们好自为之,出了事儿,爹和主子都不会保你们。” 小连子和小顺子立刻指天画地地应了。 刘长贵揣了满满一兜现银子,回去跟素华复命:“回主子,二位夫人和小姐们都上了车,想来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到家了。” “嗯,小贵子今天辛苦了,宜春赏他。” “哎哟,主子真是折煞奴才了,这才要跟主子坦白呢,二位夫人见奴才可怜,赏了这许多银两,奴才正愁该如何是好呢!”刘长贵把袖间几个荷包全部掏出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奴才哪敢收啊,又不敢违逆夫人,只好过来请示主子。” “给你的你便收着吧,也是母亲的一片心意。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太监总管了,底下人有些孝敬,不必报到本宫跟前儿来。” 这是许他私底下结些人脉的意思了。 刘长贵比收了双倍的金子还高兴,跪下止不住磕头,又大着胆子往前膝行几步:“只有件事儿,奴才不知该不该说。” 素华看了他一眼,刘长贵会意地开口:“近两个月,宫里开始有小子在废弃的宫苑里头赌钱,小连子和小顺子在那处盯了好久了,不知主子可要下令肃清?” 素华此时根本没心思管这个:“好了,此事本宫知道了,你暂且叫人再盯着,等本宫腾出手来,再收拾这起子事儿。” 刘长贵知道今儿主子大喜,也没再讨嫌,提了先前陈府里赏的荷包,外加宜春刚刚塞给他的银锭,欢天喜地下去了。 孙玉萍坐上车了,这才听说了今日宴席上发生了何事。 “你是说,皇上给咱们家阿花指了封地?” “是呢!”陈心诺眉飞色舞地跟两位祖母比划,“表妹好生神气呢今天!皇上还给她拟了一个封号,叫望舒,叔祖母你知道望舒是什么意思吗?就是神话里头月仙的意思,表妹又是中秋出生的,真是相配。” 李秀芝扯了一把小孙女:“胡说八道些什么?那是望舒公主,天家千金,由得你一口一个表妹的?” 陈心诺有些不服气:“明明公主今天也叫我表姐了。” 孙玉萍出来打圆场:“不碍事的,她们小姊妹感情好也是好事儿。只是不知,这泼天的恩宠,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心然怯怯开口:“祖母勿要忧心,孙女今日听闻,望舒公主不止有封地,还有食邑呢,赏了五百户,这是实打实给公主的。” 38. 第 38 章 在大人不注意的角落,陈心诺悄悄瞪了她一眼,继而又继续缠着李秀芝说话:“祖母,下个月陛下万寿,望舒公主表妹叫我还去宫里呢,届时她准备旁的玩具同我一道玩。” 李秀芝叹了一口气,小孩子精力旺盛,出去一趟又见了许多新奇玩意儿,也只当好玩,可她们做长辈的却不同,前后上下这么多人进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便是阖府遭殃。 虽说如今素华在宫中很是说得上话,但一些必要的打点依旧少不了,自进了宫门开始,哪处不要打赏? 门口那些人都是极会看眼色的人精,前朝后宫哪家的姻亲关系不明?老远见到陈府的马车过来便迎上来了,口中像抹了蜜一般称着夫人晨安,小姐晨安,看不出来年纪的就说奴才给贵人们请安。 如何能不赏?又不比在自家府里,给些碎银点心也算恩赏,先前二人就备了好些小荷包,里头装的全是二两五两的银锭子,几乎是见人说吉祥话就要封上一个,最后竟然全部送出去了。 后头给刘长贵的那个,还是孙氏身边的婆子,摘了自己腰间一个没绣过花的送过去的。 粗算算,今日少说送出去三百两! 陈府自是不会把三百两放在眼里,可若开了这个头,日后大大小小的宴席怕是少不了,不说打点的银钱,便说进宫的衣裳首饰,也是不能穿戴重样的,一个人一套,十个人便是十套,长此以往,陈府是当真吃不消的。 府里人口多,辈分也乱着,老侄儿小叔叔多得数不清,按理这个时候是该叫小辈的媳妇们出来练练了,但上头没个长辈压着,下头的妯娌们争起来没个完的。 桩桩件件都不省心。 去做什么呢? 二弟媳去看自己嫡亲的闺女,她却只是陪着劳碌,瞧着小丫头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她只好开口止住了陈心诺的话头:“莫要妄言,皇宫是什么地方,哪里是咱们想去就能去的?要得陛下娘娘召见方行。” 陈心诺哦了一声,知道这是祖母让她不要再说话的意思。她有自己的小心思,去之前她隐隐约约听到一些风声,毕竟这次家里除了几个快及笄的姐姐,就她和陈心然两个去了。 宫里的望舒公主,正是和她们差不多的年纪。 所以今天陈心诺表现得格外开朗爱笑,攒了好些时候的俏皮话,一股脑全说给林玥听了。 林玥自小在东宫长大,最远就是去校场跑跑马,便是宫门都没有出去过,自然没听过这些,被陈心诺哄得一直在笑。 后面她们要去赴宴,几人要分开时,林玥还颇有几分不舍,拉着陈心诺的手叫她下次还来。 眼看马车又转了一个弯儿,孙玉萍掀开车帘问到哪儿了,随行的婆子答曰还有半刻钟就能进府了,已经到了东西那条街上,孙玉萍也没再说什么,陈心然早早闭了嘴,捏着小手绢低下了头。 回府后又是一阵忙碌,好几辆马车一起进府,几条马凳都用不过来,小丫头们只能在车上等着,祖母们下了车才轮到她们。 自有婆子过来接了姑娘们回房,留在府里的婆子来报,说老夫人已然歇下了,做儿媳的也没有必要非去打扰什么,同长嫂见了礼,孙玉萍正要离开自回院儿里去,又看见小孙女还在原地站着。 “然姐儿,怎么还在这里站着?回去吧。” 小人儿福了一礼:“谢祖母挂心,乳母还没有来,孙女在这里等一会儿就是了,祖母先回去吧,席间祖母用得少,回房后再用一些好克化的点心吧。” 孙玉萍孙儿孙女一大堆,平日里自然注意不到这一个,若不是年纪相仿,她也想不到陈心然这里。 瞧她这样懂事,孙玉萍声音也柔和了许多:“然姐儿饿不饿?祖母叫些点心去你姨娘房里好不好?你爱吃什么糕?牛乳的还是桂花的?” “多谢祖母,孙女不饿,姨娘说女子大些了,晚间应当少吃些。” 孙玉萍愣了一下,朝她伸出手,陈心然会意地往前几步,孙玉萍摸摸她的小脑袋:“然姐儿还小,多吃些也无妨,饿了就吃。” 陈心然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祖母,慈祥又陌生:“那就多谢祖母了,孙女什么都吃的。” 二人正说着话,月洞门后来了一个灰褐色衣服的妇人,见面就给孙玉萍磕头:“见过二夫人。” 孙玉萍不认识她,但想来也是过来接陈心然的:“看谁来了?是乳母还是姨娘?快回去吧,过会儿点心就来了。” 陈心然乖巧应了,行礼后才退下,牵了妇人的手离开了。 孙玉萍看着母女二人离开的身影,复又想起晨间在宫中与素华说的话。 她自然不是头一次进宫,但前几次都是匆匆忙忙,且许多人都在,不能像现在这样说些体己话。先前孙玉萍就想问素华,缘何进宫之后,孩子们仍旧称她姨娘。 “臣妇记得,先帝宫里是称母妃的。” 素华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又喝了口热茶才说话:“陛下说妻妾有别,不可乱了尊卑,哪有一个孩子有两个母亲的道理,便和寻常人家一同叫姨娘吧。” 孙玉萍张了张口,最终没说什么。 “陛下圣明。” “正是。” 母女俩难得见面,没再继续说这些大家不爱听的话。孙玉萍自然是知道素华要两个小丫头进宫是为何,又岔开话题笑问:“娘娘看上哪个丫头了?” 素华也笑道:“不拘是哪个,总要阿花喜欢谈得来才是,终归都是家里的姑娘,想必都是好的。” 几人又说了些家里的事儿,说到素华的哪个侄儿添了个女儿,孙家哪个外甥也定了亲,总之都说的些添丁进口的好事儿。 素华亲自去开了妆奁,取了些寻常的首饰装进匣子里:“我这个做姑母的,也没什么好送的,便送些小玩意儿给几个小辈吧。” 知道推脱不掉,李秀芝接过之后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赞道:“ 果真是宫里的东西,臣妇只觉得样样都是好的,已然挑花眼了,便替小丫头谢过娘娘了。” 又陪着说了几句话,李秀芝极有眼色地要去更衣,素华叫了白芷进来侍奉,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孙玉萍这才小声问道:“娘娘,阿素,陛下他,待你如何?” 素华默了半晌才点头:“尚可。封了妃,给了协理六宫的权,咱们这样的家世,走到这步,已然不错了。” 孙玉萍看了两眼她的寝殿,里头一件男子的物品也没有,便知道林乾也甚少留宿:“一个月,能来一回吗?” “倒也不止,平日里一旬能来一次,陪孩子们用过午膳就走,忙起来会少些,但总要腾出时间来看孩子。” “感情如何呢?” “相敬如宾。” 说得像几十岁的老妇人一般。 孙玉萍想起女儿说的这些话就难过,阿素花一样的年纪进了宫,她不求帝王多情能多爱女儿几年,但至少不该是这样的呢? 阿素才二十三岁,如何就…… 素华让孙玉萍带给孙家外甥的礼盒还在面前放着,便是屋内只挑了两根蜡烛,这些首饰依旧亮得晃眼。 天家富贵啊。 她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道理,只觉得心里憋闷得难受,若是当年阿素未曾入宫,嫁给宋家的小郎君,又当如何? 孙玉萍想起自己嫁进来的头几年,当时她和陈寅礼如何来着?应当也是恩爱过几年的?毕竟直至素华出生,他们院儿里都没有庶出的子女。 但现在呢,俩人也是多久见不到一面。除却小辈们有什么事儿,二人会凑在一起说句话外,其余时间也都是默然坐着。 孙玉萍正在发呆,身边伺候的婆子端了点心进来:“夫人吃点东西吧,席上没吃几样东西,仔细夜里胃难受。” 她看了眼食盒里的点心:“罢了,我不想吃,送去给然姐儿吧,她年纪小,想来爱吃甜的。” 陈心然跟着生母回到了小屋子里,偷偷从袖间掏出几枚点心:“姨娘快吃,女儿从宫里带回来的。望舒公主,就是贤妃娘娘的女儿赏的。” 妇人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瞧着却比实际年纪老许多:“然姐儿吃吧,姨娘不爱吃这些。” 陈心然知道姨娘是舍不得吃,故意掉了一块在地上,袁氏这才捡起来吃了。 袁氏是素华嫡亲二哥的通房,从人牙子手上买过来的,自己也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只知道姓袁,大家便也袁氏袁氏地叫她。 “姨娘,你知道我们今天进宫是做什么的吗?”陈心然小口咬着点心问她。 “姨娘不知道,听说是因为过中秋?” “过中秋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望舒公主要找两个女孩陪她一块儿读书呢,我今天亲耳听到的。” 袁氏知道自家女儿乖巧懂事,唯独自己的出身连累了她,若是能托生在太太腹中,想必能有更好的前程。 39. 第 39 章 她从未想过女儿能进宫给公主做伴读,虽说自家少爷是宫里娘娘嫡亲的二哥,但又如何呢?大房的瀚华少爷也是亲堂哥,论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袁氏看着女儿慢悠悠地吃着点心,知道她是想省着给自己吃呢。 “然姐儿多吃,今晚府里也有不少好菜,姨娘吃得挺饱的,倒是你,在宫宴上不一定能吃多少,再吃一点吧。” 母女俩正谦让着,门外有婆子扣门,说是二夫人院儿里的。 袁氏看来人也眼熟,只是叫不上名字,她客气地行了个半礼:“不知道妈妈来是什么事?” “姑娘言重了,二夫人吩咐奴婢过来给孙小姐送些点心,怕孙小姐夜里饿得难受。”婆子说话也很客气,称袁氏为姑娘。 陈心然见提到了她,拍拍手上的碎屑,提着裙摆过来招呼:“宋妈妈来了,进来坐一会吧。” 陈心然今日才见过她,所以还记得。宋妈妈堆起一些笑来:“多谢孙小姐,奴婢还要赶回去伺候二夫人歇息,便不多留了。” 说着把食盒递给袁氏:“姑娘替我接着吧,奴婢回去了。” 袁氏微微一怔,随即接过食盒,也笑了笑:“二夫人对小辈如此上心,有劳妈妈替孙小姐多谢二夫人了,难怪孙小姐今日回来总念叨着二夫人的好,改日定会过去给二夫人请安。” 陈心然也附和说:“宋妈妈早些回去吧,祖母若还未歇下,烦请妈妈给祖母烧些热水泡脚,妈妈自己也记得。今日走了许多路呢。” 宋妈妈脸上的笑多了几分真心:“奴婢也多谢孙小姐了。” 母女俩站在门口目送宋妈妈离开,袁氏望着女儿的头顶,最终没再说什么。 “哇,里面有好几碟子呢,够我们俩吃好几天的!”陈心然到底还是小孩儿,有吃的就高兴。 “你先挑想吃的拿出来,剩下的姨娘湃到井里去放着,最近天热,放屋里容易坏。” 陈府后院里渐渐安静下来了,宫墙内烛火却未熄,早就应该闭眼睡觉的林玥,此时裹着被子翻来覆去,一会一会儿跟崖香说一句话,瞧着样子兴奋极了。 “崖香,我有封地了,日后可以去封地建府衙了!” 崖香累了一天,却还要强撑着回她的话:“公主这话已经说了十七遍了,奴婢数得真真的。早些睡吧,仔细明日起不来!” 林玥不理她:“崖香你真扫兴。”噘着嘴自己蛄蛹了一会儿,又回头跟她说话:“江宁府!你知道江宁府在何处吗?” “奴婢不知,公主,奴婢是燕京人士。” 林玥叹了口气,随即想到了什么,立刻掀开被子下榻,鞋都未穿上就往地上踩:“琴姨娘给我送的大周舆图呢?快!找出来!我现在要看!” 崖香一边答应着,一边赶紧起身去翻找那舆图,没忘记嘱咐林玥:“公主您慢点儿,别光脚踩在地上,当心着凉。” 寝殿里的烛火霎时全亮了起来,崖香开始翻箱倒柜,不一会儿便将那舆图找了出来,铺在桌上。 林玥举了盏灯凑到舆图前,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在舆图上划拉着:“就是这儿,这儿就是江宁府。从前我也听说过江宁府,却总觉得只是块儿好地方而已。如今这块儿地方归了我,我才觉得它不同了。 燕京虽繁华,可它不是我的,江宁府是属于我的,所以我觉得它比燕京好。那儿或许有连绵的青山,还有碧绿的湖水,四季如春,鲜花不断。”说着,她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江宁府周边的地域,“崖香,你说从燕京到江宁府,要走多久呀?” 崖香知道林玥并非真心问她,只提醒她仔细些,别被火燎了头发,又拿来鞋袜替她套上,林琉捧着舆图往榻上走,嘴里念叨着:“我才七岁呢,如何能有封地呢?”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兴奋取代,“管他呢,父皇既然给了我,那以后我就有自己的地方啦!” 林玥躺回榻上,又把那块小小的图案看了又看,旁边还有小字批注。 怡宝林送的舆图是萧作棋手绘的,画在一块约两尺见方的细绸缎上。萧作棋的字儿无人不夸的,尤其小楷写得极好,细密又不杂乱,也不知他是用的什么毛笔。 林玥的字认得不是很全,崖香怕燎着床帐又把烛火摆得很远,她看了半天,只读出寥寥几个字,罢啦,莫要难为自己,她把那个小小的图案记在心里,最后把舆图贴在胸口睡了。 “江宁府。我的。我林玥的江宁府。” 后为了读懂萧作棋画的舆图,林玥当真用功了两天,恨不能头悬梁锥刺股,怡宝林听说此事,又找了萧作棋要了好几本书。 彼时秋闱刚刚结束,萧作棋难得松快些,接到信还以为自己妹妹转了性子,打听之后才得知原来是给望舒公主的。他把里面的话本换成了适合幼儿的读物,把字也写得大了些。 没多久就收到林玥的回信,字儿依旧是一手狗爬,但好歹未假他人之手:“多谢萧家舅舅,阿花感激不尽。”附上一团看不懂的图画。 萧作棋皱眉看了半天,大约认出这是——一只动物?瞧着像猫儿在作揖。 他放下手里的信纸,开始铺纸写信:“草民萧弈渊,谨启于公主殿下: 草民蒙殿下不弃,得赐墨宝一幅,心深叹殿下天资卓绝。然草民退而思之,殿下需以雅正为修身之要,而书法一道,恰如弈棋——弈需复盘省局方得精进,书亦需日课不辍方能融神。今草民不揣冒昧,愿以浅见陈于殿下之前。 忆昔王右军临池学书,池水尽墨,方成书圣之名;颜鲁公守礼秉心,笔力沉雄,遂成忠臣书法之范。盖书法非独为笔墨之戏,实乃修身之镜:落笔需凝神静气,可祛浮躁之心;运笔需知缓急顿挫,可明处世之度;摹帖需辨字间结构,可悟统筹之智。 殿下身为皇室表率,一举一动皆为天下所瞻,若能每日以半时辰临帖 ,既以翰墨养性,更以雅行垂范,实乃一举两得之事。 草民近日偶得褚遂良《雁塔圣教序》精拓本一卷,纸墨如新,字里行间兼具娟秀与刚劲,恰合殿下气质。今谨将此拓本随信呈上,愿供殿下闲时翻阅。 草民自知人微言轻,所言或有唐突,然实念殿下求进之心,故冒死进言。伏望殿下垂察草民一片赤诚,若能纳此浅见,草民不胜荣幸。 谨祝殿下圣体安康,万事顺遂。 草民萧弈渊顿首再拜。” 信是当着素华的面儿送过来的,此前也没有打开看过。 林玥收到书信喜不自胜,觉得自己也是能有书信往来的大人了,找宜春拿了纸刀,学着素华平时收信的样子割开信封。 里面厚厚一沓纸,林玥看了半天不说话,素华问她:“你萧家舅舅给你写什么了?” “没看懂,全是不认识的字儿。”林玥很诚实地递给素华,“姨娘替我看吧。” 怡宝林也凑过来一起看,她倒是认识字儿,但没看几行字就忍不住打瞌睡,仿佛看到自家大哥风姿绰约负手而立,然后板着脸给她讲书。 噩梦啊简直是。 素华才看第一页,已经忍不住开始笑,看第二页时,几乎拿不稳信纸,林玥急死了:“姨娘,信上写什么了?” “你是想要姨娘念给你听,还是把意思告诉你?” “先念两句听听?” “草民萧弈渊,谨启于公主殿下:草民蒙殿下不弃,得赐墨宝一幅,心深叹殿下天资卓绝。然草民退而思之……” “等,等一下,别念了,别念了。”林玥连忙阻止,“姨娘说个意思就好。” “嫌你字写得丑,让你练字呢。”素华对自家女儿自然言无不尽,怡宝林也不是什么外人。 “哪儿呢?哪儿写了?”林玥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见丑啊。” “萧弈渊哪儿能直说啊。” 林玥哦了一声,又看了看萧作棋写的字儿,半晌认真地点评了一下:“确实写得不错。” “望舒公主慧眼。”说出了一个大家都知道也都看得出的事实。 “对了,哥哥还送了本字帖过来。”怡宝林想起,吩咐灵儿赶紧拿出来。 素华是识货的,见萧作棋送的字帖确为精品,想必得到时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许是自己的私藏也不一定:“阿花给你萧家舅舅备一份谢礼吧,预祝他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好。”只要不写字林玥便有的是力气,她带上崖香和刘长贵去园子里摘了不少桂花,兴师动众地在院子里晒,见晒得太慢,又吩咐人烧了碳炉来烤,后又亲自大费周章地缝出一个香囊。 其实就是一个小布口袋,塞上烘烤得干巴巴的桂花,便草草收了口子。 怡宝林看着林玥忙活,不由得咋舌:“依我看,哥哥这次必得高中了,否则也对不起阿花这一番心思。” 40. 第 40 章 素华也明白怡宝林的意思,俩人站在廊下捧着茶盏,她略扬声朝林玥喊:“这萧家舅舅都有香囊,我这亲生的姨娘反倒没有?” “有!那个不过是练手的,待儿臣做个更好的,献给贤妃娘娘!”林玥嘴巴甜得很。 “那亲生的姨娘有了,我这不是亲生的有没有?”怡宝林也来凑热闹。 “也有也有!”林玥满口应承着,还未忘记德妃同宁贵嫔,还有自己亲爹,太后和皇后处也都少不了。 忙忙碌碌了好几天,倒确实有些进步,眼瞧着比第一个给萧作棋那个像样多了。 好不好看的,也是孩子一份心意,何况这个季节的桂花确实香甜,老远就能闻到香味。林乾收到后不住地夸,当场就吩咐张寮夜里挂到他的床头,说到底是女儿贴心,香囊上绣的小太阳寓意也极好。 林玥犹豫着,不知当讲不当讲:“父皇,这是小花,代表儿臣的乳名。” 林乾又拿在手里仔细看,几息之后点头:“难怪,父皇就觉得此花不俗。” 林玥当然听得出林乾在安慰她,靠近些抱着他的臂弯:“父皇,你会不会觉得女儿一事无成?书也念不好,字儿也写不好,连女红都是一团糟。” “玥儿,父皇问你,我是谁?”林乾极少叫她的大名。 “您是大周天子,燕京皇城的主人。” “那你呢?” “我是您的长女。” “是,所以你不需要会任何事情,父皇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一切。” 林玥点头应了,回去的路上又觉得不太稳妥,要从别人那处求来的东西,即使是自己的父皇,她也觉得不安。 她在甬道上站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宫人皆同她行礼,称她公主殿下。 有一小队不知是丫头还是小子,瞧着年纪跟她差不多大,被一个大宫女领着,匆匆跟她行礼问安后,宫女在远处的拐角处厉声斥责那群小家伙:“磨磨蹭蹭在做什么?公主殿下也是你们能看的?” 崖香在身后小声喊她:“公主?公主?殿下?” 林玥好久才回过神,抬脚往回走,崖香以为她是想找几个玩伴了,跟上后安慰道:“主子说了,皇后娘娘已经答允了,各府里也在挑伴读送上来了;先前公主觉得投缘的陈家孙小姐也定能一同进宫陪伴公主。最迟不过明年初,您就有玩伴了。” 小林玥在前面闷头走着,并不答话,崖香只当她这两天做女红累着了。 再说萧作棋得到御赐的香囊已是九月初,望舒公主于他算是小了一辈,年纪又小,于情于理也算不上私相授受。 除了装着桂花的布袋子,还附了一只小小的金蟾和厚厚一沓纸,纸张虽多,字儿却没几个——林玥还不会写小楷,一张纸上就五六个字,四仰八叉地:“萧家舅舅文采斐然,阿花拜服,然实在是个睁眼儿瞎,大字儿不识几个,还望舅舅手下留情,少写点字儿吧。” 这回萧作棋不得不遵旨了,毕竟殿下金口玉言地吩咐了,而且看这次的字儿,确实比上次要好些了。 至少,认得出来了,也没有糊作一团。 既然公主不认字,那就不写字。他取了只自制的小毫,笔尖比普通的小毫还要细许多,画了幅画回过去,落款依旧是:草民萧弈渊顿首再拜。 同萧作棋的信一起到的依旧是怡宝林,这次她甫一进殿门就提着裙摆喊姐姐:“姐姐姐姐!” 素华正在殿内盘账,难得听怡宝林这样高兴,略一想就猜到是什么事儿了,放下算盘和账本起身迎她:“慢些,小心摔着了!” 怡宝林见到素华一脸笑意,便知道她猜到了:“姐姐你再猜,是第几名?” “你既这样问了,那我便要好好恭贺一番萧解元了。” “哎呀,姐姐你真聪明。”怡宝林喜不自胜,茗香殿地方大,又都是自己人,她声音也没收着。 殿里众人都跟着高兴,宜春等人行了礼恭喜怡宝林,怡宝林大手一挥:“都赏都赏!”灵儿巧儿跟着发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林玥听见动静,跑过来问什么是解元。怡宝林给她拿了一个大的,素华也得了一个,放在案上后解释给她听:“我朝科举考试为六级,县试、院试、府试、乡试、会试、殿试,乡试魁首称解元,你萧家舅舅当年只一十三岁就考上了秀才,也就是过了府试。” 林玥此刻深觉书到用时方恨少,想说出些文绉绉的话,例如萧作棋那封信里的,什么王右军颜鲁公,又是怎么怎么的,张着嘴半天却只想到一句:“哇,好厉害!” 怡宝林从小就引萧作棋以为豪,如今兄长又十分给自己长脸,正愁找不到人讲述,此时自然滔滔不绝:“哥哥当年四岁就开蒙了,开卷即能通晓文意,过目不忘。七岁便能作诗,到了十岁上,已然能做文章了。” 林玥比划着:“七岁?作诗?我如今字儿都不认识几个呢。” 怡宝林见似乎有些打击孩子的自信心了,又拿自己举例:“没事的,琴姨娘在你这个年纪,都还没有开蒙呢。” 素华也跟着补充:“是呢,每人擅长的事情不同,不必事事拔尖。萧解元定然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是呢,呃……”怡宝林搜肠刮肚地想一些萧作棋的缺点来,可如今哥哥于她正是香饽饽的时候,半晌竟没想起来什么。 若是平时,怡宝林必然如数家珍,掰着手指一条一条说给她听:“脸臭,除了祖母、爹娘、他的几位夫子,其他人几乎都得不了他几个好脸色; 犟,他认定的事情绝不改;平日里话也不多,天天闷在他的书房里头;当年我还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有时候想叫他陪我一齐出个门他都不愿,每次都是三弟带着我们姊妹。” 素华知道怡宝林还有话同她说,于是把林玥赶回自己房间:“萧家舅 舅今天又给你回信了,画了一幅画儿,回去看吧,也好沾染些萧解元的才气。” 林玥应了,一路转着脑筋回房,她如今将萧作棋看做半个诗友——这几年外头很时兴的,二人只以书信往来却不见面,今日我写首诗请兄台赏玩,明日你做篇文章供贤弟消遣,后日两人互相吹捧,真是旷世佳作啊。 如今这诗友发迹得意,林玥实该恭贺一番,咬着毛笔想了半天。她倒是会不少吉祥话,但好像没几句能用在萧作棋身上。 有了,萧作棋年岁不小了,算算也该娶妻生子,便祝他日后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吧。 妻妾不会写,群也不会,满和堂也不会,她在书上找到这几个字,胡乱照着描了一通,赶在怡宝林回宫之前塞给她了。 林玥走后,素华这才问道:“你大哥不是考上了,怎么又愁呢?” 怡宝林叹了口气:“考不上愁,考上了也愁,担心大哥的仕途。我三弟眼见是个指望不上的,若大哥再争点气,于会试中挣个名次,也好叫我四妹日后能说个更好的亲事。” “说到亲事,萧解元还未成亲吧?” 怡宝林眉头拧得更紧了:“原本考上秀才那年说了一个,女方人品相貌家世样样没得挑,哥哥却说年纪还小,过两年再说,当时的夫子也赞成,说棋哥儿如今年岁小,不可耽于女色。今年便也不要下场,沉淀几年也不晚。 后来连续两次不中,哥哥也愈发不愿说亲,几年来看了好几个人家。他梗着脖子不答应,说什么萧某不过一介白身,没得耽误了小姐良缘,府里如今连半个通房也无。真是!挑三拣四的,难不成他想尚公主?” 素华把玩着怡宝林送来的红封,里头是一个沉甸甸的小元宝,胖嘟嘟地喜人:“待萧解元日后金榜题名,有的是世家大族榜下捉婿,届时妹妹只需要发愁哥哥选哪家嫂子就好。” 怡宝林知道素华这话没说错,又叹了口气:“哎,罢了,左右我也管不着他。” 她找人说完话,心里舒服了许多,忽又想起了:“我都忘了,姐姐这两日准备万寿宴怕是已经焦头烂额,我帮不上忙就算了,还总是缠着姐姐说这些,实在是不该。” “也无妨,不差这一两天的,宫里难得有些喜事,我听了也高兴。这厢还得了喜钱,甚好甚好。” 这说的是实话,怡宝林又笑嘻嘻的了:“姐姐不嫌我烦就好。” 长宁殿有喜事,凌云阁这边也有。 静嫔腕上搭了帕子,面前的太医扶了许久,又请她换只手再探,问过当月癸水是否未至。 她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猜测,不然也不会召太医,闻言点点头:“确实未至。” “恭喜娘娘,有孕两月了。”太医拱手道贺。 旁边的阿金极有眼色地上前,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这样大的喜事儿,咱们娘娘想亲口告知陛下,想必太医也愿意成人之美。” 41. 第 41 章 要说宫里知道秘密最多的人,太医当属前三,左右由他去说也不一定有什么好处,这会儿不过是叫他不要多嘴往外说,闻言立刻点头称是:“那是自然,老臣告退,对外只说给娘娘来请平安脉。” 阿金一同出去送了太医离开,回来后才关上门同静嫔说悄悄话:“真是菩萨保佑,真叫主子怀上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子。” 静嫔也甚是欣慰,低头抚着自己的小腹:“这孩子来得巧,前些日子陛下还说想再要个小公主,若是像我便是再好不过。” 阿金附和着说是:“主子容色倾城,若生个小公主必然也是无双的美貌,也能与小主子凑成一对儿好字。” 中秋家宴上,林玥领了封地和食邑的先河已开,后妃们也都起了不少心思,盼着日后生个女儿也能有这样的荣光。 小环见阿金近日愈发得静嫔看重,心里有些泛酸,明明阿金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只是一张嘴伶俐些罢了。 她捏着帕子上前讨喜:“奴婢恭贺主子,提前祝主子心想事成。眼下既然各宫里都不知道这好消息,奴婢倒有一个法子,不知主子愿不愿意一听?” 静嫔正在兴头上,看小环也顺眼了不少,点头允了。 “过不多久便是陛下万寿,不若在宴上公开此事,说不定陛下龙颜大悦,一举给主子晋位容华也未可知呢。” 静嫔微微蹙眉,她是不爱出风头的,但小环的提议倒让她有些动心。 小环见静嫔并未第一时间出言反斥,不动声色挤开阿金,走到静嫔身后替她捏着肩膀:“陛下正当盛年,子嗣算不得多,原先东宫里人少,几个高位的娘娘除了宁贵嫔其余皆有生育。 如今宫里进了这许多人,有甫一入宫便封了容华的两位娘娘,虽然奴婢们都知道陛下记挂着主子,但主子自己也要立起来呢,叫那些新人瞧瞧主子是如何得宠的。 主子想想大公主,不也是德妃在宴上替她求来的封地?届时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陛下定然会给娘娘晋位的。” 阿金想开口说些什么,被小环狠狠瞪了一眼,又见静嫔已经点头了,只好闭上了嘴。 怡宝林回到自己宫中,几位与她关系不错的小嫔妃得到消息也过来道喜,怡宝林一一接待了,也发了喜钱。 不过是个把银元宝,大家说着吉祥话儿,倒也并不在乎到手多少银钱,胜在沾沾喜气。 虽说中个举不算什么,整个燕京城里,凡是叫得上名号的府邸,谁家没出过几个举人进士?但萧作棋才多大,又一举夺魁成了解元,历来各州府的解元也都能在会试中排个前三甲,这当真是前途无量。 那天送信的报录人刚骑着马到萧府门口,因为报录人并不知晓萧作棋的年纪,也不知道府上是否还有更年长的“萧老爷”,只得在府门口大喊:“恭喜萧解元高中!恭喜萧解元高中!” 一连喊了几遍,左邻右舍都出来看,也都知道此人是来报喜的,待听清楚喊的内容,又纷纷七嘴八舌跟着喊:“恭喜萧解元高中!”“萧家大哥儿中了!” 萧夫人娘家姓云,单名一个舒字,也就是萧作棋几人的母亲,她早早准备好了给报录人的喜钱,还有好几筐子贴了红纸的铜钱。 门房立刻开了大门迎人进去,又有人进去报给云舒,她喜不自胜,在屋内又照了两遍镜子这才出门。 报录人见主家来人,又举着捷报大声念了一遍:“萧府弈渊先生钧启:今科顺天乡试,燕京士子萧作棋字弈渊,三场经文卓绝,钦取本科第一名解元,荣登桂榜!” 云舒早就听门房说了,此刻又听报录人念了一遍,只觉心里熨帖非常,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红了,她忙用手帕拭了拭眼角,强忍着激动道:“快,上茶,用府里最好的茶叶!” 说着又从袖间取出一个红封递上:“府上一点子心意,请大人吃杯酒,莫要推辞了。” 报录人本身就是冲着这赏钱来的,能去解元府上报喜的机会可不多,他大方收了,递上捷报,见云舒挽了发髻,便称她夫人:“不知萧解元是夫人的……” “是犬子。” 云舒成亲早,夫妻也和睦,上头没有婆母,中间没有妯娌,后头没有通房侍妾,几个孩子也都听话懂事。因着生活过得顺心,虽然已经年近不惑,瞧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所以报录人一时不知她和萧作棋的关系。 先夸一遍夫人教子有方,又问萧解元人在何处,他想亲自给萧解元磕个头沾沾这文曲星的才气。 云舒脸上有些尴尬:“犬子,犬子去了书院……倒是要拂了大人美意。” 报录人了然点点头,左右他信送到了,钱也拿到了,草草喝了杯茶就起身告辞了。 往外走的时候悄悄打开红封看了一眼,里面的银票叫他很满意,于是他一路慢悠悠打马回贡院,高声喊着:“萧府弈渊,今科乡试,经文卓绝,荣登桂榜,钦取本科第一名解元!”也算报答这点赏钱了。 报录人一离开,萧府大门登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小厮们提着先前准备好的铜钱和干果朝人群里洒,大家交头接耳地,但讨论的人只有一个,便是萧作棋。 他此时正在自己书房里,从小跟着他的书童,叫个观砚的,一会一会儿进来喊他:“棋哥儿!家里来了好多人,夫人留他们吃晚饭呢,大家都等着见你呢!” “棋哥儿!你真不出去看看吗?可热闹了!” “棋哥儿!刘御史府上也派人来了!那可是从三品的大员!比老爷还要高好几级呢!” 观砚见萧作棋终于舍得抬眼看看他,咧嘴一笑:“走吧,棋哥儿,咱们从后门出去,再骑着马风风光光从正门进来!” 观砚想着待会儿他给公子牵马,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小姐会看公子,到时候能不能顺便看一眼他,嘿嘿嘿。 萧作棋当真放下了手里的笔 ,离开书桌朝门口走去,观砚在门口等他在前面走,不成想萧作棋当着他的面儿关上了门,他还欲开口说什么,里面已经落了锁。 “晚膳不必叫我。” 观砚摸了摸鼻子上不存在的灰,又喜滋滋地笼着袖子去了前院儿。 家里乌央乌央全是人,大家都喜气洋洋说着恭喜的话,他去前面抢到一把花生,也跟几个相熟的小厮蹲在二门口傻笑。 “观砚,这下你可发达了,如今大少爷平步青云可少不了你的好处,日后大少爷娶个官家小姐,便把那陪嫁的丫头送给你做老婆!” 观砚听见前半句还咧着嘴,后半句他不乐意了:“去去去,胡说什么,我对小新忠心不二的。” “哦哟哟……”几人都不约而同怪叫起来。 “上次问你你还说你跟小新没什么呢!” “我没说小新答应我了啊,这是我一厢情愿的。” “大少爷中了举,连带观砚说话也文绉绉的了。” 这句话观砚压根儿没听见,因为他看见小新了,急吼吼地跑过去了。 “小新,小新,你等等我。”小新是云舒院儿里的丫头,萧作棋每回过来给娘亲请安,观砚就守在院外偷看她。 小新自然看得出观砚的意思,只是姑娘家总有几分矜持在的。又走了几步才在墙边住了脚:“说吧,叫我何事。” 观砚嘿嘿笑,递给她那把花生:“给你吃。”却见那堆花生上还有一枚杏干,“嘿嘿,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记得你爱吃。” 小新从腰间抽了帕子垫在手上,观砚没有帕子,只好用衣袖隔着,放在小新手上。 他瞧着小新低着头用帕子掩着嘴,过了一会儿又问她:“好吃吗?” “嗯,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杏干?” 观砚脸上的笑意散了许多,他往后退了一步,作了个揖:“棋……大少爷此番高中,想来会试也能榜上有名,最迟不过明年初,是肯定要外放做官的,我到时候也要跟着去…… 我知道你没看上我,毕竟大少爷生得好看,又有学问,我站他边儿上,就跟天鹅和它脚上的泥巴差不多,你别笑,我说真的。” 再活泼的少年人在心上人的面前也是怯怯的,他又看了一眼掩嘴偷笑的小新,声音要哭出来了:“我知道你中意大少爷,今天府上来了许多人,也有给棋哥儿说亲的,等少奶奶进了府生了嫡子,说不定夫人会给他送两个通房,你到时候去求求夫人吧。” 眼看着观砚已经把自己三年后的日子都安排好了,颠三倒四地说话,连私下里喊的“棋哥儿”都出来了,甚至在提醒她萧作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棋哥儿是个面冷心热的,你日后跟了他,只要不犯浑,他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也会帮你的。” “帮我什么?” “帮你得宠,日后再生个哥儿姐儿,也算下半辈子的依靠了。” 42. 第 42 章 小新有意逗他:“如何我就非要给人做妾呢?” 观砚吸了吸鼻子,疑惑地抬头:“难不成你还想做他的正妻?” 小新没接这句话:“你是如何知道我中意大少爷的?” “府里的丫头哪个不喜欢大少爷?噢,喜欢三少爷的那群不喜欢大少爷。我之前听说过,你也打听过大少爷休沐的日子。” 小新只叫他伸手,又在他手心放了几粒刚剥好的花生米:“难不成大少爷是一个人回来的?” 没等观砚反应过来,小新已经捏着帕子离开了。他把花生米一把倒进嘴里嚼嚼嚼,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刚刚小新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新!小新!”观砚着急找人要问个明白,可今日府里人山人海的,小新穿着府里丫头的衣服,压根看不到人在哪儿,他找了一圈,又垂头丧气地回了萧作棋的院子。 虽然萧作棋说了不吃晚膳,但他还是去厨房要了两碟点心。 “棋哥儿,我回来了,你开开门。” “棋哥儿?” 里面亮着灯,观砚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抱着食盒进去了:“棋哥儿我跟你说……” 萧作棋那幅画刚画了一半,见观砚进来,叫他把书架抽屉里那个黑色的小匣子取出来。 观砚把食盒在圆桌上摆了,这才依言取物,又唠唠叨叨地说刚刚和小新见面了,说了什么话,又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和萧作棋一向什么都说的,萧作棋也知道他中意云舒院儿里哪个姑娘——叫什么小新——常常听观砚说起的,想不记得都难。 之前萧作棋还说他可以直接找母亲云舒,让她直接把小新许配给他,观砚头摇得像拨浪鼓:“棋哥儿,我不想让她做不愿意的事儿。”萧作棋也没有坚持。 “嗯,你先吃点东西。” 观砚自己拿了枚点心塞在嘴里,端着碟子捧着匣子,萧作棋接了碟子放在书桌旁的边几上,他书桌上一向不允许放吃食,又叫观砚打开匣子,说是给他的。 观砚凑近,借着灯光看匣子里的东西。 一张十两的银票并一对玉镯和一支金簪。 “是要捎带给宫里的二姑奶奶吗?” 萧作棋喝了口茶:“给你准备的聘礼。” “聘礼?我的?娶谁?” “娶你那个小新。”萧作棋言简意赅。 “我今天……” “我知道,母亲问过她了,她说她愿意的。她今天不是也告诉你了,说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那我每次休沐,一起回来的还有谁?” 观砚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不确定地开口:“我?” “嗯。你当每次我给母亲请安,她为何都在院里?” 观砚想了好一会,明白过来之后乐得团团转:“嗨呀,真是这样,棋哥儿你真好!夫人也好!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娶小新?” “你们俩自己商量。稳当些,镯子摔了可没有第二对给你。”萧作棋抬手阻止了观砚的手舞足蹈,“实在高兴,去你房里乐去,点心也带走,莫要吵我。” 观砚又抱着两个盒子离开,临出门了还跟萧作棋说:“棋哥儿,你也一定能娶到你中意的姑娘!哎哟!” 萧作棋微微直起身子,见观砚整个人仰躺在门槛上,手中高高举着盒子:“棋哥儿放心!镯子没事儿!” 他看着观砚离去的背影愣神,他在想观砚说的倒数第二句话——棋哥儿,你也一定能娶到你中意的姑娘! 萧作棋今年二十有二,父亲萧铭在他这个年纪,萧作棋已经会背诗了,二妹作琴也已经咿咿呀呀会走路了,三弟作书再有一年也要出生了。 但他至今依旧孤身一人,前几年萧作棋还能用“学业为重”搪塞云舒,这次……想来没什么意外的话,他明年就该出仕了。 他对男女之事没太多指望,从小见父母恩爱,自然也想求一个同样琴瑟和鸣的淑女。 但这种事哪里是希望就能得到的。 萧作棋怔愣的片刻,笔尖已经凝出一滴墨落在画卷上,这幅画已经画了许久了,叫他毁了重来他定然是舍不得的,于是他提笔勾勒,把墨点改成了一只黑白色的狸猫。 府里整整热闹了好几日,萧作棋的画也封好,并上给怡宝林的报喜信一起送出去了。 久不见正主,外头人纷纷按住了萧作书,说什么你兄长学问好,弟弟自然也差不了,硬要他替解元老爷作首诗。 萧作书扇子都快摇断了,半天憋出来几句:“今天家里真热闹,喜气洋洋福星照。奈何在下读书少,实在难把好诗造。容我回去多思考,还望各位莫见笑。” 众人听罢,哄堂大笑,却也不再强求,只道这小公子倒是有趣得紧。 萧作书得了空,赶忙溜到一旁,嘴里还嘟囔着:“这作诗哪有吃喝玩乐来得痛快,非逼我作甚。”趁着没人注意他,七绕八绕去了萧作棋的院子。 “大哥,这下你可把我坑惨了,明天燕京所有人都要知道,今科萧解元的弟弟是个大草包。”他毫不见外地在萧作棋书桌前坐下,摇着扇子,抹了一把额上不存在的汗水。 萧作棋正坐在案前整理书籍,闻言抬头轻笑:“你若真怕,明日便躲出去,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萧作书随手拿起案上的茶盏猛灌一口:“躲?躲哪儿去?这是我家,要走也是他们走。” 说完,他又凑近萧作棋,眨了眨眼:“大哥,你真不出去露露脸?这祠堂也未去拜,座师也未去谢,我可听说了啊,下旬要开什么鹿鸣宴,是刘御史的小儿子主张办的,请帖已经送到了。” 萧作棋深吸一口气,他是不想同这些人打交道的,但若出仕,哪有不结交的道理。萧氏门第不算多高,父亲萧铭在齐州任正六品通判,今年回京述职或能留在京内。 罢了,该来的躲不掉。 萧作棋躲了这几日,已然是忙里偷闲,他挑了个日子从小门出去,先去看了书院的夫子,依礼三叩九拜行了大礼。

夫子真是看着他一路走来,深知此子虽有天赋,但也付出较常人几倍艰辛。每日苦读至深夜,寒来暑往从不间断。 “奕渊,如今夫子再教不了你什么了。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切莫走夫子当年的老路。” 萧作棋垂眸片刻,复又再次叩首:“弟子谨记。” 出了书院,萧作棋便老老实实地按照惯例拜访了乡试座师高员外郎,单字一个隼。 高隼在家等了几日,今科顺天府的举人里头,他能叫得出名字的,基本都已经来谢过师。刘御史家的小公子,人未曾到,礼倒是来了两车。 他已过天命之年,此生怕是要在这位置上致仕。萧弈渊,听闻此子刚及弱冠,年轻,有些傲气也正常。 正想着,家中小厮来报,说萧解元求见。 高隼捻了捻手中的串珠,直到小厮说第二遍才答话:“叫他去书房见我吧。” 萧作棋见面就行了大礼,瞧着倒不像那等恃才傲物之人,待人接物也算得上谦逊有礼,高隼请他入座后,萧作棋说明了这几日未来的原因。 “学生前几日一直在书院闭门读书,倒是不知外头的情况,未及时前来拜见先生,还望先生海涵。” 高隼见萧作棋自称学生,又称他先生,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增了几分,便也放下了之前的些许成见:“无妨,你专心读书也是正事,况且今日前来,心意便已到了。” 萧作棋作的文章,他也是细看过的,想来成绩不止于此,况且还这样年轻,日后…… 念及此,高隼又堆出些笑意:“这次与你一同上榜的几位同年,你可都见过了?” “还未曾,学生出了书院,得了消息便直奔先生府邸,连家都未回,并不知晓。” 高隼笑意更甚:“哎,怎可如此呢?自家长辈要先拜见才是。” “先生于学生有授业成名之恩,理应先来拜见先生。若非先生举荐,学生……” “奕渊切勿妄自菲薄,你的文章几位考官都看过,皆属意你为魁首。老夫不过顺势而为。” “是,先生说的是,若先生得空,还望为学生引荐各位恩师。” 俩人聊得投机,高隼留了萧作棋用了午膳,直到有人听到萧解元的踪迹,追到了高府,高隼才叫了自家马车送人回去。 “先生留步,学生改日再来拜访。” “后生可畏啊,眼见我是老了。” 高隼看着马车扬起的灰尘感叹,小厮在旁边嘴抹了蜜般:“怎会呢,老爷老当益壮,且还要看着小公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呢。” 萧作棋一回家,众人仿佛见到了鲜肉的苍蝇一般,一窝蜂全涌上来。 萧作书在人群后面摇着扇子乐,好,真好,也叫大哥体验一回众矢之的。 嗯?这个成语用得不对?那又如何,他萧作书本就是个人尽皆知的草包。 后萧作棋是如何在鹿鸣宴上一诗扬名的暂且不表,总之此后他就算一只脚踏入了官场。 43. 第 43 章 怡宝林自在宫里热闹了一整日,虽是偏殿,但她住的长宁殿没有主位娘娘在,整个殿里她尽可做主,也挺痛快的。 要说这人逢喜事精神爽是一点不错,怡宝林素日除了几个相熟的嫔妃那里,是一处都不去的。 今日一气见了许多人,说了许多话,也散出去不少红封,却半点不觉得疲累,晚膳也多用了一碗,放下筷子时才觉得有些撑住了,由灵儿扶着在殿中院子里溜达。 灵儿也欢喜得很,主仆俩人一边消食一边说着悄悄话,内容不外乎是萧作棋日后的仕途如何,萧氏日后如何兴旺…… 正高兴着呢,却听见外面报,说姜御女来了。 这些日子俩人也有些往来,也算说得上私房话的。白日里怡宝林还在好奇为何她没来,如今见两个人影从影壁处出现,立马迎上去了。 “我盼了妹妹一天呢,怎么这会儿才来?晚膳前来多好呢,咱们姊妹一道用膳。” 姜御女简单福了一礼:“这个点儿来叨扰姐姐,姐姐不嫌我就好。” “怎么会呢?吃过了吗?晚膳吃的什么?” “清炒萝卜,还有一碗鸭汤,吃了大半碗掺了小米的白饭,哦,还有一碟腌黄瓜,和一小块清蒸鱼——没什么滋味,我给沛儿吃了。” “我也有鸭汤,大概是同一锅里的。那个鱼我也不爱吃,虽说没什么刺,但是清汤寡水的。” 俩人见面,必要点评一下今日膳房的伙食,做得好的要夸,做得难吃的偷偷说。 姜御女从袖间掏出两块糕点:“这是皇上赏的,听说是西宁传过来的时兴吃法,姐姐尝尝。” 怡宝林看着她笑,打趣道:“哎哟,妹妹盛宠不衰呢。” “我的事姐姐还不知道吗?一旬能见皇上一面就不错了,哪比得上姐姐的兄长,如今已中了解元,眼看就要平步青云,姐姐日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怡宝林今天听了许多吉祥话,但还是亲近的几人,说话最顺耳,她不像先前在人前那般谦虚,只靠近她耳边小声道:“我也觉得。” 说完又捏起来姜御女带的点心,借着院内昏暗的烛光看了一眼:“瞧着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新奇在何处呢?” “姐姐咬一口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唔——肉的馅儿?”怡宝林掩着嘴奇道,“这是什么做法?居然从没吃到过,也不膻,当真好吃!” 姜御女抿嘴一笑,轻声道:“姐姐不知,这做法是西宁那边特有的,将那鲜嫩的羊肉细细剁碎——只要那三个月的小羊羔子,取些肥瘦三七开的腿肉,不放什么香料,只用些葱白和嫩姜去腥,反复搅打上半个时辰,这肉馅儿上了劲才算,最后包进那薄如蝉翼的面皮里,上锅一蒸,便成了这美味。” “居然是羊肉,什么香料不放,居然一点儿膻味都没有,真是难得。”怡宝林很是珍惜地又咬了一口,“今天托妹妹的福,也是吃上时兴点心了。” “姐姐喜欢,下回有,我还给姐姐送,这里还有一个呢,姐姐吃。” 怡宝林知道她拢共也得不了几个,硬要跟姜御女分半个,俩人在院子里推了许久,怡宝林恍然大悟般:“我懂了,妹妹跟我走。” 姜御女稀里糊涂被拉着往茗香殿去,进了殿门怡宝林便直奔小厨房找茯苓:“来来来,茯苓,我给你吃个好东西。别别别,不用行礼。” 茯苓正在准备素华睡前要喝的牛乳燕窝和两个小的明早要吃的米糕,但主子赏了东西,又来不及洗手,只好用沾着米粉的手接过,她大概知道怡宝林的意思:“多谢小主,小主从哪里弄来的点心?” “西宁那边的做法,你尝尝,看能不能学着做出来?” 茯苓从前没见过姜御女,但看她样貌生得极为秀丽,又是怡宝林带来的,猜到她的身份:“见过姜小主。” 姜御女做小主有段日子了,这会儿面对人行礼也坦然了许多:“不必多礼,日后还要麻烦你呢。” 茯苓去缸边舀了水漱口,这才咬下面皮细细地品:“嗯,这面皮不难,只是擀得极薄,要费些工夫。” 又咬了内馅儿,说了大致的做法,倒跟先前姜御女说的差不离:“做法也不算难,只是鲜嫩羊肉难寻,若用普通羊肉,滋味会差些。” 怡宝林悄悄咽了口水:“当真能做?” “奴婢不敢妄言,但做个七八成没问题。”茯苓没把话说得太死。 “好好好,羊肉我去要,我去跟姐姐说,明日把你要来做点心。”说完风一样又走了,茯苓刚蹲下“小主慢走”,俩人已经只剩背影。 素华在殿内已经卸了钗环,倒听见怡宝林来的动静了,对着镜子笑:“阿琴是个有福气的,进宫三四年了依旧活泼,倒也难得。” 怡宝林不是第一次来找茯苓做吃食,素华也习惯了她的性子,正如之前说的,宫中长夜漫漫,有个活泼讨喜的也不错。 “姐姐,我给姐姐带个新妹妹过来。”要用茗香殿的人,自然是要同素华知会一声。 素华与姜御女自然是见过面的——宫宴上遥遥见过,但这么近距离的私下见面倒是第一次,也没说过话。 姜御女规规矩矩抽了帕子行礼,素华使个眼色,宜春连忙上前扶了:“小主多礼了,坐下说话吧。” “谢贤妃娘娘。” 姜御女微微侧身,在素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将来龙去脉轻声道来。 “不怕娘娘笑话,妾家世单薄,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今日琴姐姐大喜,我得陛下赐了些新奇的点心,便想借花谢佛,也叫琴姐姐一同尝尝新鲜玩意儿。 听闻娘娘宫里的茯苓姑娘手艺极佳,今日冒昧前来,是想劳姑娘一累,品品这点心如何做的,日后也好分给大家伙儿一起尝尝。” 素华嘴角含笑:“姜妹妹客气了,茯苓不过是个心灵手巧 的丫头,若能帮上妹妹的忙,也是她的福气。” “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怡宝林看看素华,又看看姜御女:“你们俩一来一回地客气个啥呢,我的姐姐,便是妹妹的姐姐;我的妹妹,便是姐姐的妹妹。” 素华和姜御女皆被这一通姐姐妹妹逗笑了,又听素华开口:“这不是头一回见面,总要装上一会儿,我同琴妹妹第一次见面时,妹妹也未曾这样坐着呢?” 姜御女这才注意到,怡宝林没坐凳子,而是搭在旁边的摇摇椅上,瞧着是幼儿的尺寸,她坐得有些挤。 “嘿嘿,这不是熟了吗,熟了都是这样的。” 说起这个摇摇椅,还颇有一番来头,是林玥四岁的生辰礼物。 怡宝林是武安二十三年进东宫的,跟素华亲近了些后,便赶上小丫头的生辰,她也想不出给孩子送什么礼,便直接写信把此事托给萧作棋。 萧作棋把这事儿扔给萧作书,萧作书……萧作书没人推脱了,自己上街去,寻摸了好几天,淘了这小摇椅回来。 样子是个小马,马腹却是镂空的,里头塞了几个铃铛小球,小马一摇,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小丫头见了,欢喜得不得了,每日都要坐上好几回,咯咯笑个不停。 有时候怡宝林逗她,要她把小马给自己坐一会,小丫头憋着两泡眼泪,依依不舍地下来,用小手帕子擦擦:“琴姨娘坐吧,阿花舍得,阿花孝顺。” 说是这么说,眼神却一点没离开过,小模样可招人疼了,怡宝林对此毫无招架之力。 后来有了林琛,小摇摇椅传给了他。林琛稳重些,不太爱笑,但摇椅子的劲儿却没少半分。 怡宝林见没有外人,直接坐了上去:“本来想一个孩子送一个的,阿玄阿历那里也要有,可是三弟说了,能做这个的老木匠已经不在了,仅此一个咯。” 素华看着她的样子笑,余光瞥见姜御女盯着她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姜妹妹一直盯着看。” 姜御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娘娘美貌,妾有些看呆了,闹笑话了。” “我人老珠黄,哪及妹妹年轻,这样的姿容,便是不施粉黛,依旧光彩照人呢。” “娘娘谬赞,妾如何能与娘娘比肩。” 怡宝林把椅子摇得丁零当啷响:“不用推脱,你们俩都漂亮,都是仙女,三个人里我最丑。嘿咻。真的,别笑,我娘也长得好看,我大哥、三弟、四妹,都好看,就我最丑,长得像我爹。” 素华倒没听说过这事儿:“你是说,你们兄妹四个,长得不一样吗?” “嗯——大哥和三弟长得挺像的,但二人穿衣打扮不同,瞧着便没那么像;四妹嘛,据说四妹长得颇像我娘年轻的样子。 不瞒姐姐妹妹说,我小时候以为自己是捡的,后来越长跟我爹越像,我才放点心。但已经长成这样了,唉……真愁人。不过二十年了,也已经习惯了。” 44. 第 44 章 殿里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凭良心讲,怡宝林的样貌确实一般,当然不会丑,毕竟是当时的皇后指给自己儿子的,不可能送两个丑八怪过去,大概是前两年选的素华同静嫔容貌过盛,那年便选个中庸些的。 寻常人里也算中上了,但在美女如云的后宫,就有些不够看。 与怡宝林同年进宫的祥宝林因着自己的容貌有些自卑,拼了命地涂脂抹粉想弥补一二,但怡宝林从不,平日若不出门,连粉也不涂,素华先前以为她心胸豁达,原来是从小习惯了。 怡宝林见二位美人笑得开怀,学着萧作书平日的风流模样,上前一手搂一个,感叹道:“还是进宫好啊,能见着这许许多多的美人。” 素华倒是转头仔细打量了她的眉眼:“若妹妹为男儿身,想必也是个花花公子。” 怡宝林嘿嘿笑,摸着自己的下巴:“那下辈子姐姐可要等等我,为了姐姐,寒窗十年也使得,若能金榜题名,便递了帖子去姐姐府上抱金砖。” 姜御女咬着嘴唇笑,也被怡宝林捏了一把脸颊肉,复而惊叹道:“姐姐说得一点不错,果真未施粉黛,小脸儿依旧滑溜溜的。” “妾倒觉得娘娘更美些。” 素华笑道:“方才琴妹妹说了,她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姜妹妹不嫌弃,便随她一道唤我一声姐姐即可。” 姜御女又要站起来行礼,无奈脸被人捏在手里,只比划了一个手势:“谢贤妃姐姐。” 三人又说笑了一阵,眼看快到戌时中了,虽说早起也不用做什么,怡宝林还是拉着姜御女走了:“明日再来看姐姐,姐姐千万别嫌我烦。” 素华一直送到寝殿门口:“可来用早饭?” “嗯,来!叫茯苓做点心吗?” “好,就做你爱吃的那几样。姜妹妹也一道来吧?妹妹爱吃什么?” “我什么都吃的。” “姜妹妹跟我口味差不多,嘿嘿,有劳姐姐了,也有劳茯苓。”怡宝林从身上摸出一个荷包递给宜春:“宜春替我给她。” 宜春上前接了:“那奴婢先替她多谢小主了。” 姜御女住得更远些,怡宝林还要送她回去,被她劝住了:“到时候我也不放心姐姐,再送姐姐回去,姐姐再送我,不知道要送到什么时候去呢。姐姐留步吧,没几步了。” 一路无话,直至进了清雅苑的侧殿,沛儿叫人去提水进来伺候姜御女洗漱。四下无人,借着水流声遮掩,沛儿才悄悄贴近姜御女说话:“小主此法,当真……” 姜御女把手指浸在温水中:“怡姐姐待我很好,我不会辜负她的,我只是……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沛儿把干帕子递给她:“小主如今正得圣宠,选一处站队是迟早的事。” “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得早起。” “哎,奴婢先服侍小主躺下。” 要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呢,怡宝林二两银子送出去,这厢刚用完早膳,便收到了新鲜的羊腿肉,直接送到茗香殿的小厨房。 茯苓对这羊肉倒是挺满意,但也来回了怡宝林——羊的岁数略大些,怕是没那么鲜了。 且有一阵好等,热腾腾的羊肉点心在怡宝林的望眼欲穿里,终于端上来了。 素华尝过之后赞不绝口,一气吃了两个,怡宝林却说比之昨天的嫩羊羔子还要差些。 她眼睛咕噜转了一圈,立马招手喊灵儿:“装上三五个,给清鸾殿送去,宁姐姐要问,你就说,听说,若是里头包的是那小羊羔子的肉,还要好吃呢。” 不过一刻钟,宁贵嫔提着裙摆风风火火来了:“阿琴呢?小妮子藏哪儿了?” 怡宝林躲在角落的帐帘后面吃吃笑,却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待我找到你,有你好果子吃!”殿里能藏人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宁贵嫔挨个屏风和帐帘找过去,还时不时出言恐吓怡宝林一番。 怡宝林轻手轻脚地在帐内钻来钻去,躲着来人的追捕。 姜御女坐在小几上捧着杯盏,已然有些看呆了,半晌不往嘴边送。 素华轻轻碰了她一下:“妹妹莫见怪,她们俩就这样,看吧,且有一阵闹腾呢。你喝你的。” 姜御女点头应了,低头又啜了一口掺了牛乳的茶,素华见她爱喝,又问她:“妹妹喜欢?” “嗯!好喝!”似乎是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失态,她放下杯子,悄悄抬眼打量素华,“贤妃姐姐这里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 “喜欢喝就常来,我也喜欢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也不拘做什么,陪着一起说说笑笑就好。” 姜御女放下杯盏,起身福了一礼,素华有些疑惑:“妹妹何故?” “姐姐恕罪,妾言语冒犯了。” “何处冒犯了?” “此刻。提前跟姐姐告罪一声。” 素华忍不住笑了:“说来我听听,小丫头预备如何冒犯呢?” “娘娘姿容秀丽,风姿绰约,便说一句倾城绝代也不为过,而今还不到花信年华,为何总是……” 素华怔愣了片刻:“许是宫务操劳,还有三个皮猴儿在边上闹腾着……”她笑了一声,“不瞒妹妹说,才几年,倒觉得进宫前的日子恍如隔世了。” “好啊!这下叫我抓住了吧!看你还躲!”宁贵嫔一把环住怡宝林的腰身,好叫她再无法逃脱,同时用指尖轻轻挠她的痒。 “哈哈哈哈——姐姐——哈哈——错了——当真错了——饶我这一次吧——哈哈哈——”怡宝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素华用杯盖点点那边抱成一团的两个人:“瞧见了吧,这就是不管事也没孩子的人,当真快活。” 姜御女也跟着笑:“原来如此,竟是妾想多了。” 二人一道低头喝茶,再没继续先前的话。 怡宝林指天画地地保证了,以后再也不捉弄宁姐姐,宁贵嫔这才放过了她。 闹了一阵,俩人都出了些汗,边上等着服侍的宫人连忙拧了湿帕子递上去,宁贵嫔自己擦着汗,又喊着要个冰碗吃了凉快凉快。 她身边的汀兰,闻言倒是要出门去,被素华喊住了:“汀兰去哪儿?都九月了,还吃什么冰碗?”后一句话明显是对宁贵嫔说的。 她有瞬间的心虚:“素姐姐听岔了,是我最近新得了一对杯盏,颜色晶莹剔透,就像冰做的一样,我给它取个名字叫冰碗,对,就是这样。” 宁贵嫔将自己说服了,自觉此事天衣无缝,既然吃不了冰碗,喝点凉茶总是可以的。 外头送进来一个托盘,汀兰取了递到她手上,宁贵嫔一口气喝了小半,才发现是温的。 罢了罢了,在素姐姐这里忍忍吧,才要喝第二口,一个低等宫嫔打扮的姑娘上前,给她行礼,叫她贵嫔姐姐。 “嗯?这位妹妹面生,是今年新进宫的吧?” “妾清雅苑御女姜氏,家父姜庄在临安府的仁和县任职,妾入宫时日尚短,平日里也不太爱走动,故而未曾得见贵嫔姐姐,姐姐看着眼生也是正常。” 姜御女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宁贵嫔咬着杯盏点头:“不必拘礼,你既然在素姐姐这里玩,日后也是我的好妹妹。何况妹妹生得美貌,我也喜欢。” 身上口中都舒服了,宁贵嫔自在榻上坐了,指着一旁整理衣摆的怡宝林:“姐姐你说,阿琴是不是坏蛋!非拿点心勾我!” 素华略微低下头:“那你不还是被钓过来了?” 宁贵嫔甚是坦然:“没办法,我没出息呗。” 怡宝林理好衣服,在下首的凳子上,和姜御女并排坐了:“嘿嘿嘿,我也没出息。昨晚姜妹妹得了好东西,特意过来送给我,我得了好东西,也没忘记各位姐姐啊,这不是想法子弄了羊肉进宫?可惜啊,妹妹没本事,弄不来那小羊羔子。”她一边假装叹气,一边瞄着宁贵嫔。 “知道了知道了,我给我大哥递信。”宁贵嫔吃到点心的时候,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挥挥手便全然应承下来。 此事对于南阳郡公府上简直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素华又问:“上回听你说,你家大侄孙打算考秀才了?成绩如何?” 宁贵嫔都快忘记这件事了,放下手中咬了一半的点心拍了拍手:“多半是没考上。我大哥多护犊子的一个人啊,要是宝贝大孙儿十五岁考上秀才了,必得在家摆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知足吧,多少人一辈子考不上功名,到死都是个老童生呢。要我说逼孩子作甚,总归爵位是世袭的。琴妹妹莫要吃心,我不是瞧不起自己努力的人。只是如你大哥一般有天赋的人,每朝每代又能出几个?又有家世,又有天分,还要不要其他平头百姓活命了?” 平头百姓——姜御女拼命点头,就是就是,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也这么努力,还要他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怎么办? 可姜家在仁和县,也已经是难得的大户了。 45. 第 45 章 新鲜羊羔肉的事儿,宁贵嫔既然应下来,必然没有反悔的,一连好几天,茗香殿的小厨房都飘着肉香。林玥尝过滋味之后,下了学就带着几个弟弟一起回来,小崽子们聚在一起,吃得肚皮滚圆。 “璟儿待会儿要不要给母后带些?” “不用,母后不爱吃羊肉。”林璟腾出嘴回话,又嘱咐弟弟:“琰儿顶多再吃一个,便不许再吃了,仔细夜里撑了难受。” 林琰的下巴上全是肉汁,小脸也油乎乎,还知道为自己争取:“母后说了,羊肉滋补,冬天吃些羊肉是好的。” 林璟一下子怔住了,很快找到话反驳:“如今是秋季。” 林琛依旧低着头,偷偷伸手想再拿一块的时候,被林瑜拍了手:“阿玄也不许再吃。” 林玥颇有些得意,孩子里头她最年长,她想吃几个吃几个,没人管得了她! 她当着几位弟弟的面儿,从碟子里面拿起最后一个,吹吹,悠哉悠哉地咬了一口。 今日殿里就姜御女在这里,先前素华发现她算盘打得不错,叫她过来一起帮忙算算帐。 素华扶着额角叹气:“一个两个三个还不够,又来三个,吵起来整个茗香殿的屋顶都能掀翻。” 小孩儿声音尖细,又从小就是主子,不知道收敛为何物,纵是内敛如林琛,真吵起来嗓门也是不小的。茗香殿的地盘算得上不小了,坐在重重门后,依旧能听到孩子说话的声音。 没过多久,突然听见一阵哭声,素华和姜御女都扔了手里的东西往外去。 “怎么了?好端端的,谁哭了?” “姨娘!我牙掉啦!哇——” 几个孩子一窝蜂涌进来,簇拥着自家长姐,林玥捧着那颗牙,小心翼翼地进了门。 宜春连忙倒了温水过来给她漱口,疼自然是不疼的,就是心里难受,这下好了,姊妹里就她一个缺牙巴。 林玥抿着嘴吸着鼻子,几个弟弟在旁边说着好话,虽然没念过什么书,说出口的吉祥话也有限得很,不外乎什么“长姐不说话压根看不出来少了颗牙。”、“少了牙也是好看的。”、“好看的。”、“说话会漏风吗?” 还有就是林瑞被姐姐哥哥们吵醒之后发出的不满哭声。 林玥很快忘记疼痛,招呼着几个弟弟一起去玩更小的弟弟。林瑞刚开始认人,小男孩子们年纪相仿,又都长得差不多,他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多了几个。 林璟林琰没怎么见过六弟,围着他的摇篮看,林璟随手抓了挂在边上的铃铛晃悠,小团子的视线果然跟过来,咿咿呀呀地伸手讨要。 林玥见状也找了他喜欢的布娃娃逗他,一边是熟悉的长姐,一边是瞧着亲切的哥哥。林瑞一时根本不知道看哪里好,两边都要看,两只手都想抓,急得直蹬床,几个哥哥咧着嘴哈哈笑。 孩子们风一样跑进来,又风一样地去了偏殿。姜御女还没有说句话呢,殿内只余下她和素华,噢,还有依旧晃动着的珠帘。 素华瞧着外头天色晚了,也到了该用饭的时辰,她又不是那地主老爷,哪能光让人做事不给饭吃,便叫人摆膳了。 今日可是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子人,几位皇子身边都有小太监跟着的,这会儿并没有进来,否则殿里怕是根本站不下这许多人。 姜御女跟孩子们都不熟,捏着帕子要起来布菜,被林璟拦住了:“万万不可,姜姨娘乃是长辈,岂有长辈给晚辈布菜的道理,请姜姨娘同贤姨娘上坐。” 姜御女当然不觉得她能算大皇子什么长辈,但看他坚持,素华也对她点了头,这才在素华侧手边坐了:“如此便多谢大皇子。” 餐间孩子们倒还算安静,汤还没有上,昭宁殿那边来人了,估计是来问两位皇子什么时辰回去,可还回去用晚膳了。 进来的人见到殿内景象,倒也明白了,没再多问,请了安之后退在正殿外等。 林璟匆匆用完碗里的汤饭,又示意林琰吃快点,最后拱手跟素华行礼:“二位姨娘慢用,儿臣带弟弟先回去了。” 素华欲起身送送,林璟又道:“贤姨娘留步,秋日里夜深露重,姨娘日日替母后分忧,千万保重身体。” 俩人走出去好远了,林玥还看着正殿门发愣,嘴里喃喃自语:“缘何璟儿说话做事总是面面俱到的?” 第二天林乾听说了女儿掉牙齿的事儿,也知道小丫头一向爱美,吩咐张寮派人打了一颗金的送过去,林玥行礼谢恩收了,撇撇嘴说黄黄的真丑。 张寮回去学话,于是林乾叫人又雕了玉的给她,这下林玥高兴了,捧着镜子比划着,要把玉塞进牙齿中间的空挡里。 后林乾便答应了,只要她掉一颗牙,父皇便补一颗白玉牙齿给她,这才把掌上明珠哄好,缺牙巴也不难受了。 不过月前才办过中秋家宴,此后林乾的万寿节便也在家宴的规格上往上提提。他此前跟素华说的也不算错,大周到这会儿一百来年,什么节什么日都是按着旧例来办。 但毕竟是孝期后新帝的头一次生辰,德妃同素华商量的是,万寿节大办,后面太后的寿辰也要大办,还要比万寿节更隆重些。 一来显得皇帝孝顺,二来也能彰显太后尊贵,此前先帝的夏贵妃在的时候,太后多少有些憋屈,如今春风得意,儿孙绕膝,母家杨氏也封了个忠勇公的爵位,破格逾矩些也无妨,左右递上去的单子没被驳回。 还有小半个月才是万寿节,周边一些小国早早遣了使臣来贺,流水一样的贡品送进宫来,奇珍异宝、地方特产应有尽有,把库房都堆得满满当当,燕京的驿馆客栈也都是人满为患。 热闹啊,宫内宫外一样的热闹,孩子们也高兴,跟过了年一样,整天就盼啊,掰着手指头数:“父皇还有几天生辰?” “五日,五日后便是。” “还要等五天呢。” 五天对于孩子来说是很漫长的,但真的过起来,几乎就是一眨眼。 林玥如今是正儿八经有封号有封地的公主,这种场合合该穿戴正装礼服出席,只是苦了内务府的,紧赶慢赶大半个月,总算把礼服做出来了。还有配套的头饰、首饰也一并打造完毕,因着年纪还小,都不是多繁复的花样,瞧着却精致得很。 刚到卯时,林玥就被崖香从被窝里抱了出来,旁边伺候的其他宫人也一齐上前。眼睛没睁开也不要紧,先把衣服穿个大半,洗脸,梳头,再哄着她吃些东西垫垫肚子,等人完全清醒过来,就要开始挽发髻了。 林玥抿着嘴坐直身子,瞧着镜子里的人儿端庄肃立的样子,甚是满意,又偷偷龇牙,露出只长出来一点点的门牙,被自己的样子逗得直笑。 林琛也早早起来了,不过他没什么可打扮的,还是梳着童子头,可怜的一小把头发差点扎不成啾啾。 林瑞的意见比较大,整个殿里都是他的哭声,原先准备好的小衣裳怎么都不肯穿,一沾身就哭。乳母和嬷嬷转着圈地哄,好话说尽了也不管用,还舀了他爱吃的牛乳蛋羹过来。 吃的时候倒是老老实实,吃完再穿衣服又不肯了。素华自坐着穿戴,时不时往那边看一眼。 “罢了,阿祺不想穿就不穿了,挑件颜色鲜亮点的穿着罢了,待会嗓子哭哑了。” 说也奇怪,刚换上平时穿的旧衣服,乳母抱着哄了一会,林瑞揪着布娃娃的脑袋哼唧了几声,不哭了。 宜春和素华对视一眼,会意上前把衣服收下来了。 德妃今日自然也是严妆,却也没忘记交代事儿,特意请了林乾的旨意,调了一队侍卫,各个门口守着,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一个也别想放进来。 静嫔宫里也起得早,衣裳是好几天前就备好的,不是多华贵的衣料,却是她如今的位置能穿的最好的衣裳。 凌云阁自然还有其他好东西,林乾逾矩赏的,平时里穿穿戴戴,便是出去见人也无妨,这种场合,若叫人抓住了把柄,怕是会无端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来。 都是桃李年华的姑娘家,哪有不爱俏的,静嫔挥手叫人把这些都收了起来,待她腹中皇子呱呱坠地,何愁不能晋位?届时自有风光的时候,不急于一时。 先前小环说的事儿,阿金私下里跟静嫔分析过利弊,劝她不宜张扬,眼下胎还未坐稳,待满了三个月,挑个日子好好告诉说——“皇上一向宠爱娘娘,一定喜不自胜,到时候主子再拿出些手段,要什么皇上不给呢?现在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当时静嫔倒是听进去了,可林乾一连半个月没来凌云阁,她早孕多思,又被小环一撺掇,说着些听来的闲话,不外乎什么皇上又要给姜御女晋位啦,婉宝林也要封嫔啦,直叫静嫔心慌,立刻拍板做了决定。 46. 第 46 章 欣容华几月前落水受寒,后再不能生育的事儿林乾自然也是知道的,侍寝后给拟了封号,又赏了许多,便算作他对此事的补偿。 她如今算不上得宠,但林乾偶尔也会来她宫里坐坐,有什么新奇的东西,也不会少了她一份。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嫡亲侄女,太后恼了一段日子之后再见欣容华,只觉得她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再没有之前的生气。 不过两三个月的光景。 “阿云过来。”她朝欣容华招手。 欣容华在她面前一丈左右停步,深蹲福礼:“妾悉听太后教诲。” “阿云可是在怪姑母?如此当真要同姑母生分了。” “妾不敢。”欣容华嘴上还说着这样的话,实际眼圈已经悄悄红了,偷偷抬眼看向太后,发现太后眼角也有些湿润。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姑侄俩抱着哭作一团,好一会儿才被侍女哄着住了。 太后身边的嬷嬷长了嘴:“表小姐病的这些日子,太后也食不下咽,心里挂念着表小姐呢。如今木已成舟,表小姐也要为自己打算呢。” 欣容华擦着眼泪:“我哪还有什么将来呢?已无子嗣缘分了。” “表小姐想岔了,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了,若真的喜欢孩子,日后抱养一个便是,从小便养在身边,跟自己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 她看向太后,太后也点了头:“你以后有中意的孩子,过来跟姑母说,姑母答应你了,必然给你要过来。” “谢姑母。”欣容华像以往一样,伏在太后膝上,“我是不是给姑母添了许多麻烦?” “嗯,是不少,阿云打算怎么补偿姑母呢?” 闻言欣容华捏起拳头:“那阿云就替姑母捶捶背松松筋骨。” 太后呵呵地笑,却在欣容华起身时说道:“姑母最多保你做到妃位,你可满意了?” 妃位四人,再往上只剩两位夫人及皇贵妃,皇后在位,若无例外,是不封皇贵妃的。 欣容华手下未停,太后以为她没听见,半晌她才回话:“这路是我自己选的,姑母肯原谅我,阿云已经很感激了,不必再做许多。 我与姑母从前是姑侄,如今算作婆媳,阿云只愿能长长久久地陪在姑母身边,尽心侍奉,让姑母能安享这宫中岁月。别的,不再求了。” 太后没再说什么,只叫人取了好些衣裳首饰出来:“姑母年纪大了,用不着这些,阿云多打扮打扮,正是鲜亮的年纪。” 今日赴宴的衣裳是早早准备好的,青禾喜滋滋地取了个匣子出来,里面是一副宝石头面:“娘娘,不如戴这副吧,冠顶的宝石红得像鸽子血一样,真好看呢!” 欣容华对镜自照,看都没看那颗宝石:“不,我要那副珍珠的。” 青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珍珠虽不是多稀有,但要凑齐一百零八颗个头色泽相近的却难,更何况颗颗都是指头大小的,这幅头面,怕是整个大周找不出来第二副了。 “娘娘,那副珍珠头面便是太后娘娘也不曾戴过呢,今日这样的场合……娘娘,娘娘当真要如此招摇吗?” “要,还要再贴些珍珠在脸颊上。” 姑母既然赏了她,就是要她穿戴出去给人看的,自然越是人多的场合越好。 主子执意如此,青禾只好照办,此物倒不逾矩,只是难得。配上一身蓝色的衣裙,一整套穿戴下来,欣容华整个人都发着光。 “娘娘今日必能艳压群芳。” “少拿好听话唬我开心,那几位在呢,如何轮到我艳压?好了,就这样吧,要那柄粉色的扇子。” 不止欣容华,其他妃嫔也大多如此,早早便起来梳妆打扮,都想着在宴席上展现出自己最美丽的一面。 今日万寿节,席上自然是争奇斗艳,一个个的姑娘穿得比花还娇艳几分,直叫人挪不开眼。 林乾为表仁孝,亲自给太后布菜斟酒,言朕虽为天子,也是人子,理应事事遵母后为先。 太后听闻,笑得合不拢嘴,直夸皇上孝顺,又瞧着席间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便道:“宫中子嗣不多,哀家看今日这席上热闹,皇上也该多留意留意,再叫哀家抱几个孙子才是呢。” 林乾与皇后皆附和着称是。 静嫔坐得略远些,太后同林乾的体己话并未叫她听到,她倒是拿定了主意,要在席上公开此事,也同小环商议好了,届时上一道荤菜,静嫔便适时干呕一声,小环再喊,问娘娘怎么了。 如此必要宣太医,太医来了,再一诊脉,就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儿。 可这会儿殿内人声嘈杂得很,便是有动静,怕是也难传到林乾那里。 正在踌躇时,一阵丝竹声伴着少女清亮的歌喉自殿外传入,歌声婉转悠扬宛若天籁,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殿中间扭动着腰肢的一队舞姬也停了下来,识趣地退去一旁。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美妙歌声吸引,纷纷朝着殿外望去,似是想要瞧瞧这歌声的主人是何模样。静嫔微微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婉的模样。 林乾原本正与太后说着话,听到这歌声也不禁停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赏的神色。 一段曲毕,殿外安静了几息,复又响起几声鼓,伴随着重甲兵沉重的步子和操练时的号子声。 张寮要喊人,林乾微微抬了抬手止住了。 鼓声一声比一声重,先前的乐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琵琶独奏,弹的却是军中的战歌。 一行约莫十几个甲兵,抬着一个大鼓进来了,鼓上立着一位白衣女子,蒙着脸,只露出双眼睛,一动不动的,维持着踏步揽月的模样。 走近些张寮才看清,这些甲胄全是戏班子用来演戏的木甲,瞧着威风,一碰就碎了,也便放下心来。 待到殿内安静,先前那阵歌声又响起了,却不是鼓上女子唱的。 < p>原本浑厚的战歌,被少女嚼碎了又从嗓子里悠悠淌出,少了几分杀气,多了些盼君思君的柔情。 鼓上人也动了,她起势时极缓,足尖和着歌声点在鼓面上。随着歌声渐入高潮,她的动作也愈发流畅,身姿随着鼓点起伏,如同在战场上驰骋的女将,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又不失女子的婉约柔情。 裙角垂落的数个银铃,也随着她的动作铃铃作响,琵琶声越奏越急,至此,鼓上舞才算真正活了过来,堪称翩若惊鸿。 随着最后一个音落下,鼓上人的足尖在鼓面用力一点,鼓面随即裂开,里面飞出一个红色的身影。张寮尖声喊着护驾,欲张开双臂挡在林乾面前,被林乾推开了。 红色身影轻盈地落在地上,看得出来是位女子,也蒙着脸,瞧着身形同白衣女子别无二致。 两位少女整理好着装后一同下拜:“臣女见过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话落,先前的大鼓倒下,鼓面的裂缝拼凑出一个寿字的模样。 林乾抚掌大笑:“好一个别出心裁的寿礼,朕心甚悦。赏!都有赏!” 德妃与素华先前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生怕是什么不相干的人混了进来,如今看不过是舞乐,左右皇上也欢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灯、沈萤先谢过皇上隆恩,随即双双抬手摘下面纱,竟是一对双生子,只白衣女子眉心有一枚小痣。 沈灯朗声说道:“陛下,此舞名叫鼓上弦风,皆是我姐妹二人精心筹备的,只为博陛下一笑。” 沈萤接着道:“愿陛下此后岁岁安康,朝朝欢愉。” 林乾此前已经被歌舞征服,如今又见佳人姿容,不等他动作,张寮已经会意开口:“堂下何人?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沈灯再度俯首下拜:“妾乃淮南路安抚使麾下扬州知州万玉明义女沈氏。” 皇亲堆里,约莫是个郡王吧,笑了好大一声:“哟,又来一个义女,这次都不同姓啦。” 此言一出,静嫔的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她的家室不是什么秘密,可叹她父兄无用,考了许多年还是个秀才。 恰又上了一道鱼汤,炖得奶白,但孕妇闻着那味道却有些不适,微微蹙起了眉头。德妃瞧在眼里,关切问道:“可是这鱼汤不合妹妹胃口?” 静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妨事,许是近日胃口有些刁钻。”又忍了许久,终于捂着嘴干呕了出来。 林乾有了新欢,也没忘记旧爱,见状便道:“既如此,便撤下这鱼汤,再换些清爽的菜式来。” 小环深觉此刻是个好时机,掀开衣摆下拜:“陛下容禀,娘娘并非胃口刁钻,而是……” 静嫔闭了闭眼,借着袖口的遮掩,死死掐了一把小环的肩膀:“妾身体不适,扰了陛下雅兴,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静嫔既然身子不适,早些回去歇着也好,朕改日再去看你们母子。” “谢陛下体恤,妾告退。” 47. 第 47 章 平日里静嫔就是个敏感多思的性子,众人也是知道的,皆以为她被人拿话暗讽了,心里不痛快,借故离席。 林乾是当真把人放在心上的,见静嫔低着头捂着胸口离开,略抬抬下巴,张寮会意颔首,退下去替凌云阁宣了太医过去诊脉。 虽然彼此心知肚明两位少女在这里现身的目的,为显得天家仁慈,林乾还是问了俩人想要什么赏赐。 “妾在扬州时,就听闻曾经的太子殿下风姿卓绝,才情出众,心怀天下,妾心中仰慕已久。如今得见陛下龙颜,更觉陛下英明神武,实乃天下之福。 妾别无所求,只愿能常伴陛下左右,哪怕只是做一个洒扫侍奉的宫人,若能偶见陛下,妾也心满意足。” “好,扬州沈氏花开并蒂,朕便允你二人入宫伴驾,封作美人,赐居月台楼。”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沈灯沈莹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忙盈盈下拜,齐声道:“谢陛下隆恩,妾等定当尽心侍奉陛下。” 林乾挥了挥手,张寮忙下去安排了座位,殿内先前的歌舞继续。 刚回林乾身侧站定没多久,张寮的便宜儿子又在屏风后喊他:“爹,快来,好事儿!” 张寮悄声退了下去,拽着小寇子到殿门后的角落:“赶紧说,爹忙着回去当差呢!” 小寇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爹先喝口水润润,听儿子慢慢跟您说。” “你小子,还算有些孝心!” “嘿嘿,爹慢点喝,要不要吃口点心?” 张寮虽说口渴得厉害,却也不敢多喝水,怕待会要如厕,又囫囵吞了两个点心,含糊不清地开口:“到底什么事儿?” “凌云阁娘娘,有喜了!” 张寮一口点心差点没咽下去,小寇子拍拍他的背,又灌了两口茶水。 “臭小子!这么大的事儿,还不早说,要是耽误了给皇上报喜,看我不收拾你!” 张寮瞪了小寇子一眼,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备,反倒带着几分急切与兴奋:“静主子一向得皇上看重,此番再度有喜,可是宫中大事,你小子,今天算赶着了!” 虽说如今姜御女跟素华交好,但也不能明面上给她多少优待,额外给她送几份可口的酱料还是不太引人注目的。 宴席上蒸菜多些,还有就是些汤汤水水,没什么滋味,姜御女坐的位子还不错,望出去有个三尺左右的空能看到殿内的歌舞,她也挺知足的,悠哉哉地用筷子夹点菜沾了酱吃。 她是没钱也没才艺的,几日前见到林乾时就告罪过了,言妾一不识字儿,二不会女红,唱歌跳舞也拿不出手,万寿节当天,也就不出来献丑了。 “小妮子狡猾,朕若不答应,倒叫朕不好再开口。” “皇上富有四海,怎会和小女子计较?” “若要朕不计较也可以,今夜必得……” 姜御女想到这里脸有些红,正好一段歌舞结束,她放下筷子跟着众人一起拍案。 今日欣容华穿得惹眼,大家都看见了,姜御女也悄悄看了好几眼,真好看呢,那么大的珍珠,跟小汤圆儿一样,圆滚滚的,要是待会儿的甜汤里面也有小丸子就好了。 “好!” 姜御女正在发愣,忽然听见歌舞又停了,从缝隙里面看过去,上首林乾笑容满面,显然是刚刚得知了什么好消息,他朗声说了句什么,却被太后打断了。 太后一向不太喜欢静嫔,无他,全因为静嫔同当年的夏贵妃,是一个类型的美人。她瞧着静嫔,便总会想起夏贵妃当年在宫中受宠的模样,心中难免不喜。 但显然父子俩传了代,偏偏就喜欢这种。 其实静嫔想得没差,她也足够了解林乾。 林乾确实一直想抬举静嫔,苦于没什么好的机会,今天得知她有孕,便打算当众给她晋位。 眼下宫中高位嫔妃只有寥寥几人,封个容华太过显眼了些,先封个从四品的芳仪,待日后生产,再风风光光地晋为容华。 念及此,林乾举起杯子转身:“朕敬母后一杯,母后金玉良言,果然就成真了呢。” 太后有些不明所以:“皇帝说说,什么事这么高兴?也叫哀家一同乐一乐。” “方才太医来报,凌云阁静嫔,已经有孕二月有余了,胎像稳固,真乃双喜临门。” “那真是大喜,皇帝当如何?” “母后向来盼着宫中添丁,如今静嫔有孕,儿臣打算给她晋位芳仪。方才瞧见她神色恹恹,晋个位,或许能叫她开怀些。” “皇帝所言甚是。为皇室开枝散叶乃是大事,晋位是应该的。哀家是过来人,知道这头三个月最难熬了。静嫔跟了你这几年,你心疼她,哀家也心疼她。 先前看她精神倦怠,还是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依哀家看,不如待到静嫔平安生产,或者月份再大些,晋位也不迟,当年贤妃也是生了瑞儿之后才晋位的。” 林乾脸上的笑僵了片刻:“母后思虑周全,儿臣是万万不及的,便依母后的意思。” 太后看了一眼台下自顾自吃点心的欣容华,有些恨铁不成钢,虽说以她如今的位分,出来献艺贺寿是有些掉价,但好歹送些寿礼上来呢? 价值连城的一套头面穿戴上了,满身珠翠即使在室内也依旧生辉,却只给自己看吗? “说到孩子,哀家一直觉得对不住阿云,她还这样年轻,若不是当日在华清池巡逻的侍卫办事不力,怎会叫她在那池水中泡那么久?也不至于就伤了身子无法生育。你舅舅可就这一个女儿。” “那批侍卫已经处置过了,孩子的事儿,只能叫阿云看开些,朕日后也会多多补偿她的。” “阿云有皇帝照拂,便是再好不过了。” 母子俩说了一会儿话,彼此都不太痛快。皇后一向是个不爱掺和事儿的,她坐得略远些,也只当做听不见,太后稍坐了坐就推说身子乏了回去了。 林乾起身相送,众人也纷纷下拜。他望着太后略有些 蹒跚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沉默片刻后,转身回了宴席。 今日他是寿星,必然是走不了的,后面献艺的嫔妃大多没得到什么褒扬,只不痛不痒地说了句尚可,叫张寮按例赏下去了。 众妃只当先前两位新晋的沈美人珠玉在前,皇上觉得后头的表演寡淡无趣。 也就明嫔现场提了一幅字叫林乾神色松动了片刻,是篇贺寿的词儿,字儿是中规中矩地好看,一笔一划跟拓印上去的一般。 林乾走下来,给词提了个名字,又盖上了自己的私章,叫张寮回头差人裱好之后挂在他的书房里,便算作对明嫔今日献艺的赏赐了。 王公贵族们送的贺礼都是些吉祥物件儿,林乾做太子时就见过许多了,空泛乏味得很。 几个孩子也一起送了寿礼——一堆拿陶泥捏的小人儿,数个数应该是做了一人一个,叽叽喳喳围在一起说话。 “父皇,这个扎小辫儿的是我,没什么头发的小娃娃是阿祺。” 孩子们的手艺当然粗糙得不能看,到底眼睛鼻子嘴都有,勉强看得出来是个人。其实看个头大概也知道谁是谁,但林乾存心要逗逗他们。 林乾拿起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故意端详许久,才指着那有些模糊的五官问道:“噢,那两个小丸子的,是琰儿还是阿玄?” “哈哈哈,是琼儿!他本来是三个揪的,脑袋后面的那个,放到窑里面烧的时候,被夹子碰掉了。” “儿臣手笨,倒叫五弟的人偶变了副样子。” “长姐,长姐的耳朵跑到脸上去了!” 孩子们聚在一起笑,举着怪模怪样的陶人儿给林乾看。林乾也难得开心,他觉得孩子们跟那些人不同,孩子们不求什么,只要父皇跟他们说说话,陪他们玩一会就行。 但日后长大了,便也说不准了。 曾经,他与三弟、四弟…… 罢了,都回不去了。 林乾陪着孩子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底下没孩子的妃嫔们都有些艳羡,君王正值盛年,皇后也和善,上头几位高位妃嫔也不是善妒的。 是应该多上点心,往昭阳殿凑凑,做些汤汤水水或者几样点心。 不拘是个公主还是皇子,总要有个孩子才好。 宴席也接近尾声了,膳房上了长寿面,林乾哄着孩子们回座位吃面条去了。 林琼跟着哥哥姐姐们跑过来,又跟着一起跑回去,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干嘛的,只提到他时一味地傻乐。 林乾举箸先夹了长寿面,殿内众人再次齐声祝寿:“恭祝陛下福寿安康,万寿无疆!” “好,朕与众卿再饮一杯酒!” 一起喝完宴上最后一杯酒,素华与德妃这才长舒一口气,今日这关算是过了。除了两位沈美人算是意外,其余皆是按部就班地来去。 像早前填满这座宫殿一样,人又一个一个陆续离开了,金碧辉煌的盘柱和座椅,仿佛一张无形的大嘴,吞没了无数鲜活的生命。 48. 第 48 章 虽说下个月就是太后寿宴,又得忙活好一阵,但毕竟一桩事了,素华也松快了不少。心想着明日的事明日再做吧,她也享受享受妃主子的待遇。 去清音楼跟着纯容华一起听了一天的戏,说说笑笑地好不快活;又听说静嫔有孕,亲自上门去送了些贺礼,不过没见到人——她身边的阿金出来回话,说娘娘身子不适歇下了。 素华关心了几句,左右就是那两句话,客套之后素华便也没再多打扰,带着人回了自己宫里。 许是人忙惯了真的闲不下来,不过歇了三五日,素华就坐不住了,便又想起来先前刘长贵说的那起子事儿,传他过来问清楚了地方,今日终于腾出手来收拾。 这些日子,宫里上下都忙着筹备万寿节,热闹又忙碌。平日里聚在一起赌钱的,一般都是底下干些粗活儿杂活儿的,一些正经事儿轮不到他们。 于是乎,他们只当无人拘束,青天白日地就卷着袖子在那里赌钱,还在宫苑外好几十丈呢,就听见里头的喧哗声。 “四四六!大!哈哈哈,爷爷又赢了!给钱给钱,一个子儿都别想少!” “李哥哥好厉害!这把又赢了!” 赢了钱的几个欢呼雀跃,叫着喊着说再来再来,后面的两个小太监不过十三四岁,跟着下了两把注,二钱银子翻成五钱,乐得见眼不见牙,对视一眼之后,决定待会给领头的上贡个三五成。 输了的人毫不意外地臊眉耷眼,其中一个已然急红了脸,扑到桌子上喊:“不可能!李保全!是不是你小子出老千?!怎的回回是你赢钱!” 他焦急地翻找着骰子和骰蛊,试图能从那小小的骰子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其他输了钱的也纷纷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都怀疑李保全动了手脚。 李保全嘴角一撇,发出一声冷笑,满脸不屑道:“哟,输不起就开始耍赖啦?也不瞧瞧自己那德行,是个能发财的样儿?爷爷我凭本事赢钱,有本事你也赢回去呀。” 说罢,故意抖了抖手里刚赢的银子和铜板,丁零当啷的,听着真叫人眼红。 小永子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李保全,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嚷嚷着要搜李保全的身,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出老千。 李保全却丝毫不惧,双手一摊,满不在乎地说:“搜啊,爷爷我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你们搜不成?” 小永子哪里能忍得李保全这般嚣张,脸色涨得铁青,猛地一挥手,大声喊道:“搜!给我仔仔细细地搜,我就不信搜不出什么来!” 旁边的有了带头人,立刻一拥而上,李保全站在原地,任由他们翻找,脸上始终挂着嘲讽的笑容。不一会儿,众人便将他全身上下搜了个遍,却什么可疑的东西也没找到。 李保全这边的人去打圆场,说下一把兴许就回来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在宫里当差的云云。 “呸!早前就这样说了,缘何爷爷到现在也没赢半个子儿?” 没等开第二把,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里头的人吵红了脖子,压根没听见这动静。 前门后门同一时间被踹开,李保全慌忙伸手去揽桌上的几个子儿,又被小永子狠狠撞了一肩膀,怀里那些零碎掉了一地,没来及去捡,就被穿着甲胄的侍卫狠踹了一脚。 几息后,一个职位明显高很多的侍卫走进来,大致扫了一眼屋内的人:“江副将清点人数,我去给姑娘复命。” “是。”那名江姓的副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一张一张脸掰起来认过,又问了姓名,在哪个宫里当差云云,还画了简单的画像。 先前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人,如今老老实实地抱头蹲在一起。 也不知道到底会判个什么罪,左右一顿板子少不了。念及此,李保全从怀里掏出个钱袋,讨好地看着来登记姓名的江副将:“江大人,抬抬手,待会打板子时,放小的一放,可好?” 江士榜冷笑一声,一把扯过钱袋掂了掂,随手抛给身后的侍卫,目光如刀般刮过李保全:“宫里当差还敢聚赌,当爷是摆设?” 他蹲下身揪住李保全的衣领,凑近了压低声音,“待会板子落下时,你最好喊得比现在真诚些——姑娘最厌烦油嘴滑舌的货色。” “哎哎哎,爷爷教训得是,小的知道了,知道了。”李保全知道他这样说话,应该是答应了的意思,又谄媚地笑了笑。 俩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赌钱的一群人都围在一起,看李保全的神色,大致也猜出不少,也纷纷效仿,把怀里的全部身家钱都掏出来,江士榜倒是来者不拒,不管钱多钱少都往怀里拢。 李保全伸长了脑袋,他想提醒一下江士榜,他给的钱最多,可千万别记错了。 没等江士榜把人全部画完,先前那个侍卫又进来了:“好了吗?姑娘来了。” “好了。” “我,我还没有说呢,也没有画像呢……”最后面一个小太监怯生生地说了一句,但那时江士榜已经走远了。 一群人被侍卫推搡着去了院子里,庭中早就已经架好了行刑用的长凳,还站了许多宫女太监在那边,应当是来看杀鸡的猴子,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宫内行刑都是要脱了裤子的,虽不至于赤身,但太监都是挨了一刀的,暴露自己的伤处在人前,终归有些难堪。 即便早有准备,李保全还是不免有些紧张,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衣角。 “动作快点!”他身后的侍卫推了他一把,李保全咬咬牙,解开裤腰带趴在了长凳上,还不忘记小声喊了江士榜,“大人,大人!” 江士榜只瞥了他一眼,朝行刑的太监点了点头,李保全窃喜的嘴角还没有下去,腰上就被重重拍了一板子,他挣扎着抬起头,只见江士榜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他心里一惊,回忆起先前——根本没人说一共要打多少板子……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只是赌钱啊,何至于要杖毙呢! 行刑的太监抡圆了胳膊,胡乱挥在面前不断挣扎的人身上:“大……大人……大人……”李保全的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几下,又被旁边的太监一并按住。 耳边传来小太监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忍着痛转过头去看,却不是趴在长凳上受刑的那个在叫。 “大人!大人!爷爷!不要再打了!小东子已经不动弹了!再打就要打死人了!”小太监趴在地上拼命磕头,转着圈地磕,又扑上去抱领头侍卫的腿,被一脚踹出去好远。 李保全有些印象,是先前跟在自己后面下注的两个小子,嘴巴很甜,李哥哥长李哥哥短地叫他……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只有温热的液体从口中溢出来。 “小的再也不敢了!哇——饶了小的们吧!” 腰间的疼痛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了,眼皮却越来越沉,望出去全是红色的一片。好像有个穿着很富贵的女子走过来,是宫里的娘娘吗? “姑娘,这些都是今天在澄心苑聚赌的奴才,一个不落,全都拎在这里挨板子。” 李保全看不见女子的表情,听声音也不大真切,好像是说陛下万寿刚过,怎么就闹出人命来了?血淋淋的,没得脏了好地儿。 “这……”领头的侍卫尴尬地笑了笑,“卑职是个粗人,没听明白意思——不是不是,姑娘没错,娘娘也没错,都是卑职的错。” 又指了指正在掌刑的几个太监:“这群阉人下手也没有分寸,没轻没重的。不过也怪他们几个命不好,不过才二三十下,就挨不住死了……也不能全然怪卑职……” “罢了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剩下的各打十个板子便放了吧,至于这些,随你们处置吧。”彩儿交代完这些事情,就打算离开,被江士榜拽住了衣袖。 随即江士榜脸上就出现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狗奴才,拉拉扯扯地要做什么?蹄子不想要了?” “姑娘息怒,卑职——奴才只是想把这个给姑娘……”江士榜连忙送上一个钱袋子,正是刚刚从李保全那里得来的,归拢归拢,一些细碎的他没放里面。 彩儿看了眼脏兮兮的布袋子,撇了撇嘴:“什么脏东西,当姑奶奶没见过世面么?拿走,别在这儿碍眼。” 她确实有些动心,瞧着里头沉甸甸白花花的,虽然全是碎银,但胜在不起眼。这个江士榜也是个没眼力见儿的,若是私下里悄悄给她,彩儿必会承下这份情。 “奴才知错,知错,姑娘莫气……”江士榜有些讪讪地,澄心苑聚了不少人,即便没人敢看这边,他脸上依旧有些挂不住,他握了握拳,“今日之事,还望姑娘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不过是几个小太监,不至于传到娘娘耳朵里,您说是不是?” 49. 第 49 章 彩儿冷笑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个月才染的指甲略掉了一点色,瞧着没有之前鲜亮了,趁着季节还没有过去,抽空再补上一点好了。 江士榜的后背猝不及防被拍了一下,随即邱云深上前两步把他拽到身后:“姑娘恕罪,这小子年纪还小,不懂事,姑娘别和他一般见识。说起来,卑职还有桩事儿想请姑娘帮忙。 前几日卑职听闻城里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做的全是时兴糕点,那些世家小姐都爱吃。卑职想着,咱们这些大老粗也不懂这个,不如买些让姑娘品鉴品鉴,咱们日后拿去送礼,也好知道哪些口味好,哪些不好……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受这份累?” “切,外头的糕点?什么东西能比得过宫里的?不说宫里,便是我从前跟着小姐在府里,伯爷也是请了手艺上佳的面点师傅养在府里的,要吃什么没有呢?” 邱云深点头称是:“荣安伯爵府的东西,自然都是上好的。咱们这些粗人,平日里也难有机会尝到什么好东西。只是姑娘您也知道,咱们在宫里当差,有时候得应酬些场面事儿,若是对外头的吃食一无所知,难免失了体面。所以才想着借这机会,让姑娘给掌掌眼,也算咱们沾沾姑娘的福气,长长见识。” 他好说歹说一通,才叫彩儿勉强答应接下这份“差事”。 “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两日姑娘我也忙坏了,或许不去娘娘面前当差。尽早吧,赶在我见到娘娘之前。” “诶诶,一定,一定,姑娘慢走。” 邱云深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这才回头一脚踹在江士榜的屁股上,江士榜有些委屈,但嘟嘟囔囔地也不敢说什么。 先前受刑的一群太监,已经被架下来扔在了一边,也就李保全几个正值盛年平时还吃得多的还在叫唤,那个被叫做小东子的半大小子,身下口鼻都流了许多的血,糊了一脸,已然没了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周围的人见此情景,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按照先前彩儿说的,余下几人各领了十个板子,能动弹的都一瘸一拐地回去了,几个伤得重的,自有相熟的或是一个屋里住的帮忙抬回去。 负责行刑的太监自去打了井水来冲地,暗红色的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在日头下泛着黑色,像数条虫子在爬。几个小太监捂着鼻子,用竹扫帚使劲地刷着。 “散了,散了,都散了吧。”邱云深对众人道:“卑职领受皇后娘娘的命,给诸位看看,在宫内聚赌,便是打死了,也求告无门。” 众人如鸟雀般散去,小喜子挣扎着从凳子上下来,靠近摸了摸小东子的脖子,那条纤细的筋脉在掌下跳动,他知道这是人还活着的标志。他一边哭一边把小东子往背上抗。 “呜呜呜,东子,你别死啊,我可就你一个朋友。” “你说句话呢,东子。” “东子,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自己也被打了板子,本来就瘦得没有二两肉,这会儿还背着个人,走得尤为艰难,短短一段路摔了两三次。 “都怪我,东子,要是我不眼馋他们赌钱就好了,呜呜呜,这下好了,银子全没了,人也快被打死了。” 他一路哭哭啼啼回到俩人住的侍房,几个同屋的太监也在,有个平时就跟他们不对付的,看到俩人血淋淋的回来,拦在门口不让他进去。 “哟,什么风呐,可把我们屋里的地主老爷请回来了。” 小喜子此时没空跟他打什么嘴仗:“起开,让我进去。” 小海子见他这副模样,越发得意起来:“大家伙儿都来瞧瞧这俩倒霉蛋,这是被打得半死不活啦,这屋里可不能让你们这晦气玩意儿进来,别把霉运传给我们。” 小喜子又急又气,眼前几乎漆黑一片,原先流的眼泪,一路上也被风吹干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僵硬的泪痕。 他一向能忍,背着小东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苦苦哀求道:“各位哥哥,行行好吧,东子快不行了,就让我们进去,给他找个地方躺躺,求求你们了。” “喊声哥哥就想躲过去?” “海爹爹,海爷爷,海祖宗,行了吗?” 小海子带着些嫌弃啐了一口:“我呸,谁有你这样的儿子?别犯我的晦气!” 屋内其他人见状有些不忍,说白了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无非是谁少扫了一块地,谁多吃了一个馒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人命面前,哪值得这般刁难。 有个岁数稍长的太监站了出来,扯了扯小海子的衣袖,劝道:“海子,差不多得了,再闹下去,管事儿的过来,咱们说不定也落不着好。毕竟他们出去赌钱……” 小海子声音高了些:“他们赌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也没有半个子儿分给我!” “是,话是这么说,但如果……”话未说尽,但意思尽了。 “好了好了好了,进来吧,”小海子往旁边让了让,小喜子强撑着把人拖进去了,正要把小东子往平时睡觉的铺盖上放,又被喊住了,“哎哎哎,睡顶头去,血糊糊的,弄到旁边的被子怎么办?” 小喜子抬头了,其他同屋的没说话,但他看得出来他们也是一样的想法,小东子的手略微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小喜子没听清也不耽误什么,老老实实把人搬到最角落里。 “东子,你感觉怎么样呢?”好容易把那边简单收拾了一下能睡人了,小喜子把人伤口朝上,让他平趴在榻上。 “咳——咳——”小东子咳了几声,微微摇了摇头。 小喜子又要哭,身上的伤痛和刚刚背人回来发的汗,此时一股脑地涌出来,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他来不及休息就再次爬起来:“我给你打点水擦擦。” 众人看着小喜子忙碌,几盆干净的水进来,又几盆鲜红的水出去,他又求爷爷告 奶奶地要了点黑炭,煮了壶热茶给小东子喝,呛出来一枕头的血。 “别……别忙活啦……”许是肚子里的血终于吐干净了,小东子强撑着开了口:“我眼看是不成了,你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咳咳……”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呜呜呜……你别这样说,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东子,我去尚药局给你找个医工过来,你一定会好的,咱们不是都回来了?你没死,我也没死,一定会好的……呜呜呜……”说完就要擦干眼泪往外跑。 小东子死命拽着不让他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别走了……我们……我们哥俩说说话吧,一直忙着干活,忙着当值,都没有功夫好好说过话……” 许是觉得小东子要死了,这会儿屋内很安静,大家听见小东子一边喘气儿一边说话,断断续续的,但很清晰。 他说:“你叫个啥呢,喜子?” “我叫……我叫常寿喜,俺妈说,有喜字好,喜庆,能带来福气,还长寿,最好不过了。” “常寿喜,我记得了。寿喜。”小东子又重复了一遍。 “我,我叫周祥,我的名字没什么来历,可能因为我哥叫周吉。”旁边一个人也开了口。 “我叫郑保成。” “我叫李茂才。” ………… 屋内众人都一一说了自己的名字,小东子也全部重复了一遍,最后他看向小海子:“你呢,你叫个什么?” “我叫陈春海,春天生的,又在海边,春海。”小海子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回答了。 “好,我都记得了,你们也要——也要记得我的名字,咳咳,我叫,我叫张万春。” 小喜子上前给他顺了顺气,摸到一手的黏稠:“慢点儿,慢点说,东子,你叫张万春?那你怎么不叫春子?” “之前跟的主子不喜欢,好像是犯了谁的名讳,就给改了。” 气氛难得和平,外面的声音也传了进来,闹哄哄的,应该是到了午膳时分,其余人一道出去领了餐饭,进来时,给小东子和小喜子也带了一份。 “春儿啊,你吃点东西吧,俺娘说了,能吃饭,能喝水,就算是畜生,也能活命咧,你别不信,她养大了好多猪崽儿羊崽儿呢。”他把窝头掰成小块,试图喂给小东子。 “我不饿,我睡会儿,你吃完也躺一会儿吧,难得今天不当值。” 小喜子掀开他的被子看了一眼,没再流血了,稍微放心了点:“好,你睡吧,我把窝头放那儿温着,你睡醒了,饿了可以吃。” 他几口把自己那份吃掉,又把自己的铺盖搬来附近,挨着小东子趴下。 他身上也疼得厉害,这会儿放松下来了,感觉手脚都不能动了。他朝旁边挤了挤,跟小东子抱在一起——之前冬天冷得受不住时,他们就经常这样睡觉。 50. 第 50 章 小喜子迷迷糊糊睡了,又迷迷糊糊醒了,怀里的手臂冰凉凉的,贴在自己滚烫的身上正舒服。 就这样昏昏沉沉了好久,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辰的事,好几条手臂尖叫着去拖他怀里的人,见他不肯松手,又来探他的鼻息。 “喜子!喜子!醒醒!东子没气儿了!” 一连喊了好几声小喜子才有些反应,眼睛骨碌转了几圈却看不清楚什么:“没气?不会,还,还是暖和的,不信你摸。” 他脸都烧红了,却还强撑着说着什么,小海子抱着手臂在后面看着,颇有些不耐烦:“要我说,就把他们俩一起扔到外面去。喜子烧成这样,眼看也活不成了,何必放在屋里添晦气?宫里头死个把太监,谁在乎?” 就像树上少了两片叶子。 林乾寿宴当晚宿在皇后宫里,第二天就召了两位沈美人伴驾。 双生子并不少见,但养得这样好的实属难得,何况姐妹二人虽容貌相近,性格却全然不同。 林乾也不在乎二人是何人何时养成的,总归如今是他的人,一举一动都是哄着他开心的。 “若遮住眉心痣,皇上可还能分清妾同妹妹?”大沈美人用枚锦帕挡住额头,侧脸看向林乾。 “如何不能?萤儿哪有你这般活泼?” 大沈美人不依道:“皇上嫌妾聒噪了?哼,那妾不开口说话便是了。” 小沈美人也附和道:“那妾便日日在皇上耳边念经,直念到皇上耳朵起茧。今日便开始,待妾先去寻一本厚厚的佛经过来。” “如何要去寻呢?朕书房里面就有。张寮,叫几个小太监一起,把地库里那部《大般若波罗蜜多经》搬过来。” 小沈美人一听要好几个人搬,想来是个大家伙,连忙上前讨饶:“且慢,且慢,皇上,妾知错了。这几百卷经书,得念到什么时候去呢?到时候妾头发都白了,眼睛也花了,皇上必然连看都不愿意看妾一眼了。” 张寮自然明白这是帝妃间的情趣所在,并没有不长眼似的往前凑,只有一点叫他有些如坐针毡——凌云阁娘娘身边的宫人来了两回了,说静嫔身子不太爽快,想请皇上去瞧瞧呢。 静嫔跟了皇上数年,少有抱病喊痛的时候,张寮心里清楚,也乐意卖个面子给她,但如今殿里正浓情蜜意着,进去通传势必要得罪新晋的沈美人。 但若不去通传,皇上后面知道了也要怪罪他。 难做,真难做啊…… “小寇子,爹养你许久,也该你报销爹爹了。” 小寇子端着茶水苦着脸进去了。 “嗯?怎么是你?你师父呢?” “静嫔娘娘身子不爽,师父去传太医了,便叫奴才先顶上。” 若是平时,张寮敢把静嫔放在林乾前头,必然是大不敬的罪名,但如今静嫔是双身子,肚子里揣着龙种,那可就是金贵无比了。 林乾这才记起早前随口应承下了什么,声音略急躁了些:“张寮这差事如今当得越发好了,这样大的事也不通传一声,都能自己做主了?” 小寇子明白这不过是一个台阶,连忙掀了衣摆下拜:“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师父也是着急,想着娘娘身子要紧,这才急中生乱。” 识趣的人此时就该起身告辞了:“皇上还是先去看看静嫔姐姐吧,妾身改日再来叨扰皇上。” 林乾本想叫二位留下,在这儿等他回来,想着晚上说不定就要留在凌云阁陪静嫔,还是点头应了,又看向大沈美人:“如何,当真不开口说话了?” 大沈美人这才展颜:“妾不敢,还不是担心陛下厌烦?” “好了,朕何时嫌过?你们先回去,朕改日再召见。” “是,恭送皇上。” 林乾大步走出殿门,张寮早就传好轿辇等着了,他用手中的扇子敲了敲张寮的帽子:“老滑头。” “嘿嘿,皇上起驾——” 静嫔有孕的事虽然不曾晓谕六宫,但基本上大家都知道了,或亲自,或遣了贴身的宫人来送了贺礼,却又一概被挡在殿外。 “娘娘身子不爽,有劳各位小主姑娘跑一趟了。” “害喜如此严重吗?可宣了太医看过了?” “有劳宝林小主挂怀,已经开了药服下了。娘娘这胎确实怀相不好,待日后胎像稳固了,再请小主过来说话。” 阿金站在门口迎来送往的,可算盼来了林乾。 众人见御驾亲临,纷纷下拜:“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 “起来吧。闹哄哄地在静嫔宫前做什么?”林乾刚下轿辇就看见燕瘦环肥一群人围在院子里。 “听闻静嫔姐姐有孕,妾等前来贺喜。” “没听她身边的宫人说静嫔身子不爽吗?贺喜,何日不能贺喜?朕看你们一个个是闲得生闷!不久便是太后寿辰,便每人抄十卷《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替太后祈福。” “是,妾等遵旨。” 几位亲自上门送贺礼的妃嫔都自讨了个没趣,气呼呼地扯着帕子往回走。 祥宝林一向嘴上没个把门儿的,随手就把路边的树叶揪了一把扔在地上:“金贵死了,当谁没怀过孩子呢,要不是我的孩子没生下来,哼!” 祥宝林当年怀那个孩子没保住,后面一直到今天也再没有过身孕,这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彼时先帝新丧,祥宝林还去静嫔面前挑唆过她和素华的关系。 后见二人还是那样不咸不淡地处着,时不时还互相送些孩子间的小玩意儿,她就知道静嫔没把她的话放心上。 当年还是因着新人进东宫,静嫔才从美人熬到了才人,祥宝林一来就是太子才人,自持是比静嫔高出一等,虽然见了面还是姐姐妹妹地亲热得很,但平日里便没少在背后说静嫔的闲话。 如今静嫔有孕,皇上又这般重视,心中更是愤愤不平,这才会在外头就口无遮拦起来。她身旁的几位小主皆未应声,只喏喏道先回去抄经了。 “小主莫恼,权当出门散心了。”她身边的宫人哄着她说话。 “散心?谁家散心还莫名多了十卷经要抄?”祥宝林字写得不太好,“到时候交上去,少不得又要挑我的毛病。” “小主慎言!外头人多口杂的,万一被人抓住什么把柄……” 祥宝林觉得自己身边这群蠢货实在很应该好好清理一番,把柄?那都是留给下人的东西! 有权有势的人,才不在意有没有人听到看到呢。 “当初内务府怎么就分了你这么个东西过来?”祥宝林回头嫌恶地看着身边人:“早晚寻了内侍省管事儿的过来,把你打发去浣衣所。” 穗子麻溜地跪下来请罪,这么多年她也习惯了,要不干脆真的去浣衣所好了,也省得在这里日夜受些折磨,罢了,再熬上三五载吧,到了二十五岁也能放出宫了。 林乾进寝殿时,静嫔方才喝过安胎药,正由小环服侍着躺下了,见到他来又要起身。 林乾两步上前扶住了:“快躺下,不过几日不见,怎地瘦了这么多?可是身边人伺候得不好?” 屋内众人慌里慌张跪了一屋子,静嫔开口了:“皇上恕罪,是妾自己身体不争气,不怪他们。” “主子不好,就是奴才的错,你且安心养着,朕叫贤妃再给你挑好的过来伺候。” “妾多谢皇上关心,只是他们都用熟手了,再换人也需要些功夫,不若再给他们些机会。况且,新来的人也不知晓妾的喜好,恐更难伺候周全,皇上就宽恕他们这一回吧。日后若还有疏漏,一并罚了也不迟。” 也不怪林乾生气,今晨静嫔照镜子时自己都吓了一跳,镜中的自己面色蜡黄,身形消瘦,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温婉动人的模样。 说实话她并不愿意林乾瞧见她如今的样子,害怕林乾会心生嫌隙。又想叫林乾知道,她怀这个孩子是如何辛苦,日后能多多垂怜她与这幼儿。 “既然娘娘替你们求情,朕便饶过你们一次。往后可要用心伺候,若是再出什么差错,朕定不轻饶。都起来吧,别在这杵着惹娘娘心烦了。” 众人自谢恩散去。 “看来母后说得不错,倒是朕想岔了。” 万寿节过后,静嫔是第一次见林乾,并不知道他当日与太后的对话,猜到他要说什么,便递了个话头出去。 “朕当日听闻若灵有孕,又是生辰这样的好日子,自然是喜不自胜,便想给若灵晋个位,也好成全这个三喜临门。倒是母后提醒了,说女人家怀着身子辛苦,待日后孩子满月,一道册封,也是一桩美事。 朕思来想去,母后所言极是,便依了母后之意,待孩子满月,再行册封之礼。你便安心养胎,答应你的事情,一样不会少,可明白了?只是要先委屈你一阵了。” 静嫔知道这话一出口,原先的位分就要扣一些,但也没有别的法子,柔柔地靠过去表忠心:“妾不委屈,有皇上念着想着,妾很知足。” 51. 第 51 章 茗香殿里,白术低头跟素华说着上次抓人聚赌的事情。 素华放下茶盏惊道:“什么?打死两个小太监?” 白术连忙补充:“不是当场打死的,听说捱了好几日,起了高热又吹了凉风,睡下去就没醒过来。”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素华念了两句佛,又问了,“皇后娘娘知道此事吗?” “应该不知。听说下面瞒得死死的,不敢叫上面的知道呢。先前小连子两个不是跟着去了几次,认识他们一个同屋的,这才漏了风声。” 素华沉思几息:“罢了,这次算他们戴罪立功,便不罚了。” “刘长贵打过了,两个小子手心肿得高高的呢。” 素华不欲追究此事,宫里三尊大佛都在,轮到她说什么呢? 思来想去,还是叫白术找宜夏取了几个银锭子送过去:“纵是有错,直接丢了性命也是可怜,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家人,算作一点抚恤吧。” “是,主子仁善。奴婢待会就去。” “静嫔可好些了?先前宜春说去送东西没见到人。” “不止宜春姑姑没见到人,大家都没见到,皇上来了之后还发了火,说小主们闲得没事做就去抄经。叫一人抄十卷《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替太后祈福呢。” 这是母子俩又闹上了? 那拿底下的人做什么筏子呢? 素华颇有些看不惯林乾此番行径,但不好当着下人的面儿说什么:“去传轿子,我去宁贵嫔那里坐坐。” 宁贵嫔在和怡宝林两个玩什么棋,不是正经路数的,约莫是南阳郡公世子送进宫给妹妹消遣的。 “不对不对,我退一步,这一步不该这样走的。”怡宝林左手挪棋子,右手伸出来让宁贵嫔拍一下,以算作悔棋的处罚。 外面人通传说贤妃娘娘到,也没见俩人挪半步。 “姐姐来了,自己坐吧。”宁贵嫔说完就跳下榻,抡圆了胳膊在怡宝林掌上用力一拍。 怡宝林尖叫一声:“柳映容你待会儿还要落到我手里呢!” “那待会儿再说嘛。”俩人一起抱着手心吹气,素华看得哭笑不得。 坐着一盏茶都喝了一半,这场乱七八糟的棋局才堪堪结束。 “我坐这儿半天了,也不曾有人关心一句,问问素姐姐今日来做什么,真是好生薄情呐。”素华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假装伤心道。 “真是不得了,姐姐跟着纯容华看了几天戏,瞧瞧,举手投足便如此动人,依我看,腰肢再软和些就更美了。” 宁贵嫔嘻嘻笑:“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两个,脑子里除了吃就是顽,能让姐姐忧心的东西,我们俩也没那个脑子去琢磨。” “嗯!”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着她,两模两样的脸上是一模一样的愚蠢。 素华叹了口气:“行吧,说不过你们俩,谁叫我没个好祖宗也没个好长兄。” 汀兰上完茶之后就识趣地关上门退了下去。 寝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 素华知道这二人一向不闻窗外事,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拣了要紧的说了。 宁贵嫔听了直瘪嘴:“哟哟哟,真是显得她了。我说最近荣安伯爵府里怎么突然立起来了,前几日听说她小弟包了一整座花楼,在里面热闹了好几天呢。真把自己当皇后娘娘了?身边一个宫人胆子就这么大,便是阿晴阿雪也不敢这样呢。” “皇后娘娘向来是个好性儿,你我都清楚,先前说是病愈了,也是常常喝着药——阿花回来说给我听的。她如今许多事情打着娘娘的名头去做,我这说不说的,觉得都不妥当。 要说吧,娘娘同李婉仪是嫡亲的表姊妹,没得叫人觉得我在挑拨,要不说吧,日子长了,少不得对娘娘的清誉有损。” “此事确实难办。” “不错。” 俩人扔下这句话之后又开始摆弄棋子,素华等了半晌也没听到什么“妙计”,再开口只得到两声“啊?” 怡宝林见素华一直拧着眉头:“哎呀,姐姐同我们一样,只当做不知道不就好了?来嘛,我教你玩两局,很有意思的,保证你一学就会。” 说是玩两局,其实天快黑了才回。汀兰和宜春进来换茶水,宜春说小主子快下学了,咱们回吧。 殿内都点上灯了,素华才如梦初醒:“痛快,难怪说从此君王不早朝。” “姐姐明儿还来,我这还有新鲜花样呢。” 素华站起来理理衣摆:“偷得半日闲便罢了,还当真玩起来了。我先回了,你们有空过来玩。” 刘长贵提着灯笼早在外面候着了,坐着玩了一天,素华腰都僵了,便没坐轿辇,搭着宜春的手慢慢地往回走。 园子角落里一女一男两个人影簌地一闪,刘长贵眼尖,立马喝住了:“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贤妃娘娘在这里还不出来见礼!” 来人听见之后跑得更快了,刘长贵求了素华的示意:“主子,要去追吗?” “不必,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了?我方才依稀看见,宫女手里拿着什么。” 刘长贵答应着去了,找了半天摸到一根珠花,拿近一看却是最普通的那种式样,仅凭这个,也找不到失主。 宫里头私相授受的事儿并不少见,素华瞧着其中那个男人像是穿着侍卫的衣服,而且俩人并没有搂搂抱抱的,也就算了。 “罢了,扔回去吧。”素华此时觉得怡宝林说的极在理,当作不知道就行了。 江士榜此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贤妃娘娘非要下令搜园子,屏气凝神地在树上待了半天,却看见人群已经走远。 他一路小心谨慎地回了侍卫值班的地方,生怕有人跟踪。邱云深在屋内踱着步等,总算把人盼回来。 “如何,见到姑娘了?” “想得美,姑娘怎么会亲自见我,是她身边的小宫女来的,还被贤妃娘娘撞见。” “可看见脸了?” “未曾,我一听见动静就跑了 ,娘娘也没追究,我一路上也看了,没人跟踪我。” “那便罢了,贤妃娘娘不是个多事儿的,想来不会翻旧账。” “姐夫,那个彩儿当时不是说不要那些银子吗?咱们又何必巴巴得非要求着她收什么点心?” “你懂个屁!要不是你姐在家里一哭二闹的,我是真不想理你。长点儿脑子吧,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给她塞银子,你几个脑袋,她几个脑袋?我看我上次那脚还是踹轻了。” 说到这里邱云深就来气,妻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拎不清楚的弟弟,好在江士榜虽然人笨点但是听话,让他干什么就干,比起那些自作聪明的人倒是好管教得多。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也不想想,那彩儿是什么身份,咱们又是什么身份?那是皇后娘娘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纵使银子分量不少,你也别叫人看见呐,私底下找人送过去,还要不了如今这些呢。 本身老子这回接了差事,就想昧点下来。这马上过年了,也给你姐扯一匹新布做件衣裳,雷哥儿也不小了,明年该上私塾,这束脩纸笔都要花钱,刚好能填上这笔窟窿。这下好了,老子自己还贴进去不少。要不这‘点心匣子’里面空空荡荡的,还拿不出手!” 江士榜唯唯应了,从袖间掏出自己的钱袋:“姐夫我错了,这个钱我来出,不叫你破费。” 邱云深的手动了一下,最终没收:“用不着,你自己留着吧,明年还要娶媳妇呢。” 素华回到茗香殿时,两个孩子已经回来了。林玥举着新学的一个大字给她看:“姨娘,如何,女儿这字,如今可有几分风骨?” 素华睁眼说瞎话:“竟是公主自己写的吗?本宫适才眼拙,以为是夫子留着临帖的呢。” 林玥颇为得意,毕竟是好几张里面精心挑出来的,挨句夸奖也不为过。 “过些日子是你皇祖母寿辰,你可想好送什么了?还是你们几个孩子一起吗?” “不知道。祖母不像父皇那样好糊弄……”林玥看了看四周,又闭上了嘴,“女儿失言。” “自己宫里说漏嘴了便罢了,日后可得把这心思好好收住了。” “是。记得了。” “日后你身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多少眼睛盯着呢。”素华向来纵着孩子,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林玥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揪着写大字的纸不吱声。 “便绣个荷包吧,中规中矩的,不出错就是了。”素华替她拿了主意。 “是,女儿明白了。” 素华也不忍叫她难过,本来高高兴兴地回来了,为着两句话又撅起了嘴,便想了个旁的事儿哄她开心:“大皇子有没有说给你听?等这些日子忙过了,还要再办一场宴席。” “又要办什么?” “给咱们公主、皇子挑伴读呢,这下看过可就是真的定下来了。此事你自己拿主意,姨娘不干涉。” 林玥在宫里没什么玩伴,早就盼着先前说好的伴读进宫了,闻言终于又露出个笑脸来。 52. 第 52 章 她上前些抱住素华的胳膊:“姨娘你放心,我知道咱们家里不比外面,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也不是母亲。我都知道的,你放心。” 素华摸了摸她的小脸:“是姨娘不好,你才七岁,放在外头正是小女儿家好玩的时候,不该这样拘着你。可我又担心不从小这样耳提面命着,日后改不过来。唉,再熬几年吧,等你到了年纪下降,出宫建府,便能自在快活了。” “姨娘也会跟我一起出宫吗?” “不会。日后公主府里就你一个人。” “我的驸马呢?他住哪里?” “驸马住他自己的宅子,得到召见才能来见你。你高兴的话,也可以去找他,但是他们府上就要忙起来了,一切都要按照迎公主的礼来准备。这些事情,等你再大些,预备选驸马了,嬷嬷会一件一件说给你听的。” 林玥扁了扁嘴:“可我舍不得你,姨娘。” “哎哟,不哭不哭,还有好多好多年呢,没那么快的。不哭啊。” “可我害怕,我不想离开姨娘和弟弟。我也担心我管不好我的公主府。” “怎么会呢,阿花是最好的姑娘,什么都能做好的,做不好也不要紧。你不能一辈子待在姨娘身边呢,人长大了,总要离开家。以后你两个弟弟也会出宫建府呀。如果姨娘一直待在家,是不是都没有你了?” 好话夹着真话,倒叫林玥止住了哭,只是依旧抱着素华不撒手:“那我今天晚上想同姨娘一起睡,可以吗?” “好,但叫公主如愿。” 素华既然应承下来,匆匆做完夫子安排的几张大字后,林玥便催着人传膳洗漱,穿着寝衣去了素华的屋子。 “姨娘,我来了。” 素华正对着镜子擦粉,闻言从镜中看她:“怎的不披件外衣?这些日子越发凉了,可千万别着了风寒。” “我不冷,你摸我手,可暖和了。” “好,不冷就不穿。” 林玥不是幼童了,素华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将她拘得太紧。 林玥是她第一个孩子,初为人母时不过十七岁,要不是有一堆乳母嬷嬷伺候着,孙玉萍也是她出月之后才归家的,素华还真不知道怎么侍弄这个小人儿。 小丫头刚把步子迈得稳稳当当时,素华又有了第二个孩子,好不容易弟弟也大了些,又有了一个更小的弟弟,素华又整日忙着处理各宫里的琐事,几乎没有时间陪她。 幼年时有乳母带着,再大些也分了自己的偏殿,虽住在一个宫里,母女俩却甚少睡在一起。 “姨娘在擦什么,好香。” “是掺了鲜花的珍珠粉,”宜春在一旁回话,还把罐子打开给她看,“公主可也要擦一点?” “要,嘻嘻,我也想同姨娘一样好看。” 一大一小七成像的两张脸一起出现在镜中,林玥咧开嘴笑,露出长了半个的新牙和另一个刚掉的牙洞。 忙里偷闲一日之后便是停不下来的忙碌,这一忙便忙到太后寿辰,德妃同素华说:“这回应该没有个什么花开并蒂了?” “许也有个什么好事成双?总之别在席上闹起来就行。”素华双手合十朝虚空拜了拜。 大概是贤妃娘娘金口玉言,寿宴上酒过三巡,皇后抬手叫了李婉仪一起,呼啦啦地带着身后一共十几号宫人于殿中下拜。 皇后跪了,底下众嫔妃自然不能坐着,方便的走两步出来,跟皇后李婉仪一道,不方便的就在附近找个空地俯身下拜。 “儿臣恭祝母后千秋,愿母后福寿安康,岁岁如意,笑颜常驻,万寿无疆。”皇后话音一落,众人便也齐声开口:“祝愿太后福泽绵长,万寿无疆。” “好好好,你们都有心了,起来吧。”太后笑呵呵地,特意指了身边的嬷嬷去扶皇后起身。 “儿臣还有一件喜事要同母后说,也是这两日刚诊出来的,颐和馆婉仪李氏已经有孕两个月了,妾向皇上同母后道喜。” “恭喜皇上,恭喜太后,恭喜李婉仪。”众人再次齐声祝贺。 “呀,那真是喜事,”太后的视线落到皇后身侧的李婉仪身上,“既然有了身子,便别跪着了,吉祥扶她起来。” 林乾也露出个笑脸:“年初贤妃平安生下了小六,如今宫中又有两位有孕的嫔妃,当真是先皇庇佑了。依母后的意思,便等二位皆平安生产后,于皇子满月礼上一同晋封。” “皇帝所言甚是,要哀家说,李氏可以先拟个封号,也算今日与哀家同喜。如此一来,既显皇家恩典,也能让李氏安心养胎。” 林乾本想将此事交由礼部,但看底下一群莺莺燕燕殷切看着,只好挑了个还不错的字眼:“婉仪李氏家世端方,知书达理,自入宫以来恭谨端恪、敬慎守礼,朕便赐“恪”字为封号,愿她诞下健康皇嗣,为皇家再添福泽。” “多谢皇上恩典,妾定不负皇上与太后期许,安心养胎,为皇家绵延子嗣,尽心尽力侍奉皇上皇后与太后。” “给恪婉仪道喜。” 众人回席落座,林乾又抬了抬手,张寮瞬时明白他的意思,拖长声音吩咐人给新晋的恪婉仪换些开胃的小菜。 恪婉仪自是含羞带怯应了。 林乾看一眼远处低头绞着帕子的静嫔,不由叹一口气,心中又忍不住烦躁,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就是如此,有点心思全写在了脸上,又只看得见眼前这点子好处。 不说皇后与德妃贤妃,便是一向以骄纵著称的宁贵嫔,也知道有气要回自己宫里去撒。这会儿还在寿宴之上,她臊眉耷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给谁看? 要不是太后今日只顾着李氏有孕的事儿,无暇理会静嫔,否则定要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届时便是自己也无法替她开脱。 罢了,也抬举她许久了,冷一段日子也无妨,不是孕期不适吗,便一个人多待些日子吧。 席上宁贵嫔便使了许多眼色给素华,素华点头应了,算是同意过会儿同她一起回 去说小话。 这小半年素华同德妃都忙得很,宁贵嫔同怡宝林处得不错,都不需要招呼,散席后她便朝清鸾殿迈了步子。 德妃最后才来的,一进门就叹气:“做什么,做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聚一下?多少眼睛盯着呢,真是,越大越不懂事!素华也跟着闹!” 素华捧着茶盏的手顿住了:“姐姐好不公平,怎么就说我?” “哎呀,王诗涵你愁什么,真是越活越过去了。”宁贵嫔拿德妃的话还给她,“你放心,今日席后往一起扎堆儿的多了去了,哪里就多了一个我们。” “君恩难测啊,谁知道明日他预备捧谁?” “旁的我不知,但最迟明年,琴妹妹至少能升一阶。”宁贵嫔用手肘碰碰身边人。 “啊?我吗?” “妹妹方才二十,怎的耳朵都不好了?” “我有啥可叫皇上晋位的?为着我大哥?”怡宝林突然来了兴致,“好姐姐,再说说,究竟怎么一回事儿呢?” “如今燕京城内谁人不知萧解元的大名?解元一首送秋词,惹得佳人尽相思。”宁贵嫔比划了个小女儿羞怯的模样。 怡宝林摆手:“相思什么,家里的门槛被人踏矮了三分,没能让他点一个头,倒是我三弟被人定下了。” “说正事儿呢,怎么提到婚事了?” “我萧家的长房长孙至今没有着落,还不是我家最大的事儿?” “是你长兄的仕途。这事儿我也说不准,是我大堂哥听说的。若这次你长兄能一举夺得会试的魁首,那明年的状元郎便会姓萧。” 状元郎。 怡宝林几乎忘记了如何开口,还是素华在她眼前晃了晃才叫她回神。 “这,哪有这么容易?后面不是还要殿试?即便哥哥会试有名,也不敢保证其他。” “我问你,萧解元可也是前几场的案首?” “那是自然,我哥哥当年……” “哎呀,先听我说。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场恩科,萧解元已然夺得四元,此时只要会试依旧夺魁,那位必然要成全萧解元的六元及第,也是他自己的政绩。 况且你哥哥又年轻,方才及冠一两年吧?日后史书工笔,可是林氏的一段佳话。若不是三位长公主都已下降,妹妹或许还能有位公主嫂嫂。” “姐姐你让我缓缓,哎哟,我这心,哎哟……”怡宝林满屋子窜了好一会,这才坐下,“姐姐所言当真?” 素华也愣了神,宁贵嫔不爱编瞎话,她既然说了就是有把握的,从前她不知萧作棋此人如何能耐,是听怡宝林说了不少,但并不知道具体——她一个妇人,打听未婚配的男子做什么?虽然是好姊妹的亲哥哥。 “我说啦,得这次拿到会元,会元。” 怡宝林刚刚燃起来的心又熄灭了大半:“那我再给哥哥烧两炷香吧。对了,姐姐今日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宁贵嫔言简意赅:“你要得宠了。” 53. 第 53 章 “我?得宠?不信。” “最迟下个月底,最早今天。赌你匣子里那套陶泥小人儿。” “那是我三弟亲手烧的!一共十二个,上回阿花找我要一个我都没舍得。” “那妹妹是认定自己要输了?” “好!赌就赌,我要去年阿历生辰,你送的那顶玉冠,差不离儿的,要一个。” 宁贵嫔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什么稀奇东西,给你一对儿。”复又疑惑道,“你要这个做什么?萧解元要成亲了?” “哪儿能呢,我娘快愁死了。是我三弟,还有两年要及冠了,嘿嘿,我提前给他把贺礼准备上。这可是南阳郡公府的好宝贝,千金难求呢。便是日后放在聘礼里面,也好看些。” “那倒是。”宁贵嫔颇有些自得,“不是我吹,便是宫里有些东西,都比不上我大伯的私库,多少代攒下来的呢。” 怡宝林听着直咋舌,倒是德妃放下了茶盏站起身:“那你们慢慢打赌,我宫里还有事儿,各方送来的贺礼单子还没理好,届时还要请太后过目。” “哎哟!德妃娘娘!今儿太后寿辰,举国同庆!怎能落下我们德妃娘娘!小琴子,快。”宁贵嫔和怡宝林一左一右架着德妃再次坐下,“歇一日嘛,又有何妨呢。” “你们啊,”德妃用帕子一个二个地点过去,“不务正业,连带着素华一起胡闹,合该拖出去各打三十大板。” “饶命啊,娘娘,小的再也不敢了,便看在小的侍奉娘娘多年的份上,不要打了,再给小的一对金钗并两枚扳指吧!” 德妃把帕子捂在胸口笑,戳戳抱在她腿上的宁贵嫔:“就你会说话!我要生个女儿像你这样的,便也满足了。” “你占我便宜。” 大家笑作一团,德妃摸了摸身上的扳指:“看上哪个了?还有头上的,也一起拔了吧。” “同你说笑呢,今日德妃娘娘盛装出席,多少人看着呢,来我宫里一趟少了些东西,这叫什么事儿。” 一通插科打诨,德妃眼瞧着没来前那么紧绷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瞒你们说,我自小就是照着宫妃的模样养大的,也不说非要那个位置,至少也是如今的地位。” 德妃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可这宫里的日子,哪有真正顺心的?今日是太后寿辰,大家面上都笑着,可心里头各自打着算盘。我虽不争不抢,可也得提防着旁人算计。 先前宫里人少便也罢了,眼下宫里两位有孕的嫔妃,一位有家世,一位有恩宠。要我说你们俩爱玩爱耍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切记别去招惹她们俩,听明白了?” 宁贵嫔与怡宝林点头如捣蒜:“保证。除了二位姐姐和姜妹妹那里,哪里都不去。” 又拖着德妃说了好一会儿话,眼看天黑了才散,宁贵嫔给怡宝林拨了两个宫人,看着她回到自己宫里才算完。 一进偏殿门,在家守着的巧儿就高兴上前道:“小主,先前皇上身边的小寇子公公送了赏赐来,说您今日给太后送的贺礼她老人家很喜欢,皇上也高兴,特意命人从库房里挑了这许多好东西赏下来,有南洋进贡的珍珠,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呢。” 怡宝林呆愣了片刻:“宁姐姐宫里的人回去了吗?” “刚到甬道口。” “叫回来。” 她没看桌上这一堆,径直去了寝室翻她的妆奁,有一个小檀木的,萧作书早几年或买或亲手做给她消遣的小玩意儿全在这里面。 怡宝林颇为不舍地把那一套小陶人挑出来,旁的就罢了,这是套乐佣,吹拉弹唱各有各的活计,少一个都不成。她用帕子一个个擦干净了,换个木盒子,便叫清鸾殿的人带回去了。 巧儿看着自家小主做完这一切,疑惑道:“小主平日最喜欢这套陶人了,今日怎舍得送给贵嫔娘娘?” “算了,不值当什么。你去磨墨,我要给大哥写信。” 怡宝林又吩咐灵儿把东西登记造册,这才想起要不要去谢恩的事儿。 巧儿说起来又忍不住高兴:“寇公公说不必,过两日皇上会来看小主,届时当面谢恩也不迟。” 好好好,这便是世家女儿和她的区别。 若不是宁贵嫔今日开口,她还要沾沾自喜许久,说不定真当自己的拙作入了皇上法眼呢。 巧儿磨完墨又来叫她,怡宝林提笔半天只写下:“哥,好好考试。”又叫小太监去摘了片柳叶放在信封里头。 一连好几天,怡宝林都叫姜御女来她殿里坐坐,姜御女虽不明所以,但依旧乖乖照做。 那日二人正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画绣花样子,上回送给太后的香囊,说放在殿里极安神,闻着舒心,这便再做一个绣得更好的送去,不拘挂在何处。 远远就听见张寮的声音。 皇上驾到。 姜御女听了就要退下,被怡宝林抓住了:“好妹妹,别走,我,我同皇上,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你行行好,留下吧。咱们姊妹,不分这些。妹妹知道我在说什么。” 林乾从轿辇上下来,刚进长宁殿,便是半月不见的姜御女和许久没见过面的怡宝林。 俩人一同福身行礼,林乾一手一个把人扶起来:“不必多礼,你们姊妹在做什么呢?” 怡宝林回话:“先前给太后娘娘的香囊粗糙了些,想着做个更好的。若皇上不嫌弃,妾也绣一个香囊献给皇上,略表妾一点心意。且这香囊里放了安神的药草,皇上日夜操劳国事,挂在身边也能舒缓些疲惫。” “你有这份心意,朕哪有不允的。朕此前总是忙于朝政,委屈你了。” 怡宝林听皇上如此说,连忙屈膝行礼:“皇上言重了,能侍奉皇上左右,已是妾之幸,何来委屈之说。妾只愿皇上能保重龙体,万事顺遂。旁的不再求什么了。” “好,都坐吧。” 灵儿巧儿自去殿内端了茶盏过来,依次给三 人奉茶。 姜御女看看这俩人,悄悄在心里叹气,她总算知道为何怡姐姐要叫她过来了。 也罢,怡姐姐素日待她不薄,不就是说两句好话,谁不会呢,况且是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多少人求不来呢。 难捱的一刻钟终于过去了,姜御女听到皇上的那句:“那朕先回昭阳殿,改日再来看你们。” 二女忙起身相送,待皇上走出殿门坐上轿辇,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回到殿内。 怡宝林拉着姜御女的手,满眼感激:“今日多亏妹妹了,若不是妹妹在旁帮衬,姐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姜御女不解:“姐姐说的哪里话,不过是打打圆场,哪就费什么功夫了。只是,皇上虽说不上多温柔体贴,但也是个好性子的,缘何姐姐同他……” “许是,不太熟吧,没一起说过几句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前是太子,如今是天子,我总不能跟平时和你们在一起一样,什么都说。总觉得不自在。又不像素姐姐,至少有孩子可以说。” 姜御女贴着她的耳朵:“那姐姐也努努力呀,我可等着给小皇子做衣裳呢。” “又拿我寻开心,我一年才侍寝几回啊,倒是你,一个月怎么说也有一两回吧,怎么还没有动静?” “不过才两三个月,哪里就……” 怡宝林很快改口:“是了是了,妹妹年纪还小,芍药从前说过的,女子晚些生育也是好的,妹妹千万保养身子,子嗣上切勿着急。” “嗯,我听姐姐的。” 这眼瞧着从前不声不响的怡宝林,如今也能在皇上面前露脸,新进宫的沈氏双姝更是风头正盛,再不提文采斐然,能写一手好字的明嫔,便是婉宝林沈氏,良宝林许氏,一月内也能被翻一两次牌子。 如今这宫里新人旧人交替,祥宝林已是许久未得圣宠,往日里与她交好的姐妹,如今见了她也多是敷衍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去,月前又被皇上罚了抄经文,整日里阴沉着脸,她的偏殿里头连大声说话也无。 欣容华出了寝殿门,在院子里头看花房里刚培育出的秋菊,个头不大,但胜在颜色清雅味道也淡,她说了句喜欢,底下自然忙不迭送来了。 “东殿里在做什么呢?死人了?悄没声儿的,跟有鬼似的。” 她在家里骄纵惯了,饶是进宫之后逢故变了不少,但脾气是改不了了。眼看着如今杨氏得意,出了个太后,当今天子也是杨氏的血脉,便是日后她自己也绝不止是个容华——至少得一个妃位。 青思小声答道:“祥小主前些日子去探望静嫔娘娘,被皇上训斥说无所事事,罚了抄经,已然生气许久了。” 欣容华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只叫人把花搬进殿里去让她看。 院里搬花的动静传进祥宝林耳朵里,她头疼得更厉害了,叫身边人去看看到底在闹什么。 “小主,小太监在搬花呢,搬进去给容华娘娘看。” 54. 第 54 章 “知道了,下去吧,把门关紧些。” 她身边的小芝应和着下去了,祥宝林又看着人家的背影欲言又止。 半晌重重地哼了一声,怎么就一点不知冷知热的?主子心里不痛快,不知道想些法子逗个趣儿?木头一样的,让干什么就只知道干什么。 瞧瞧人家宫里,会讲故事的,会梳发髻的,会做小菜的,就她宫里这几个,什么也不会。 祥宝林自躺在榻上掉眼泪,这一个个的,全是烂了心肝的贱人,上上下下便指着她一个人欺负,怕不是打量着自己哪天死了,他们好再攀高枝儿去。 她哭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昏沉得厉害,想喊人进来给她倒口茶喝,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还是砸碎了手边的茶盏,才发出些动静来。 “小主怎么了?”小芝跑进来,看她双眼红肿,额上还有细汗,先去屏风后面拧了一条湿帕子过来,却被当脸砸了一个茶盏。 幸而祥宝林手上没劲儿,茶盏摔落在小芝面前三尺左右,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几圈,里面冷掉的剩茶和泡得发黄的茶叶洒了一地。 小芝愣住了,只又喊了一声:“小主……” “滚!滚出去!”祥宝林用了全身的劲儿大喊,小芝迟疑了一下,还是往前迈了一步,要把手里的帕子递给她。 “谁要你在这里假好心!等我好了,非叫内务府把你赶出去不可!” 小芝委屈极了,但跟了祥宝林一年多,已经了解她的脾气了,忙不迭收拾了地上的碎瓷,抽抽搭搭地出去了。 小米看见小芝红着眼睛出来,用气声问她怎么了,小芝走出去好远才回答她:“小主又生气呢。” 小米切了一声:“她天天生气,哪天给自己气出个好歹来。” “小点声儿吧,再叫她听见了。” “听见便听见吧,最好把我送回去,也省得天天在这里受她这没来由的气。你说说,满宫里,哪有小主做成她这模样? 好好的一个宝林,天天跟那些小采女小选侍混在一起,听别人奉承她两句就乐得什么都不管了,拢共就那点子月例银子被她散得精光。 不去皇上面前露脸也就罢了,也不去那些娘娘宫里走动。哎呦,还是东宫里过来的老人呢,半点规矩都不懂。” 小芝四下看了一圈:“别说了,小主也是咱们能议论的吗?” “瞧你胆小的。”小米有点瞧不上她这幅唯唯诺诺的样子,“行了,你回去歇着吧,晚上我去守着,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些什么火要撒。” 祥宝林把人赶出去后才懊悔,本来想喝口茶的,连人带茶盏都被她扔出去了。 这下好了,两个茶盏一个都没了,她哑着嗓子喊了一会儿人,没人听见也没人搭理她。 小米晚膳时分才推门进去点灯:“小主,小主起来用晚膳了。今日有百合莲子清鸡汤,小主用一些,也好降降火气。小主?” 小米一连喊了好几声,期间把寝殿里的烛火都燃起来了,榻上还是没什么动静。 她有点慌了,快步走近床榻,只见榻上的人紧闭双目惨白着一张脸,小米被吓得退了一步,又见她胸口有起伏,忙凑过去探她的鼻息。 有气儿的,有气儿的,没事,不怕。 她用指甲在祥宝林人中处狠掐了一把,榻上的人动了几下,含含糊糊地哼唧。小米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来人啊,去请太医,小主被梦魇住了!” 东殿里霎时乱成一团。 欣容华正喝着汤,跟身边的青思说着话:“今日这汤我不太喜欢,下次要还是这个,叫他们别送来了——又怎么了?” 青思很快去而复返:“听说祥宝林被梦魇住了,这会儿醒不过来了。” “泼盆冷水,再拿两根针扎她手指头,看她醒不醒。” “娘娘——” “好好好,我吃饭,我吃饭还不行吗?”欣容华说了吃饭,眼睛却透过窗纸一直在朝外看,青思有些无奈:“奴婢去门口偷偷看,娘娘自用膳,有情况奴婢即刻回来报给娘娘知晓。” “嗯,去吧去吧。” 院子里也点上了灯,太医提着医箱一路小跑着进来了,东殿里又是好大一阵动静,连向来不问事儿的丽贵人都派了身边的宫人出来询问。 太医在祥宝林头上手上各扎了好几针,这才见她脸色稍缓悠悠转醒,又在她手臂上扎了长长一根针,祥宝林深呼吸好几下,吐出来一口带着血丝的痰。 小米上前给她倒了温水漱口,祥宝林扶着床榻哑声问:“如何,我这是什么病?” 她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体,断断续续地头疼,日复一日地心烦上火,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时常从噩梦中惊醒,如今更是到了醒不过来的地步。 太医收了针,躬身回道:“小主这是忧思过重,又兼之肝火旺盛,这才引发了梦魇之症,须得静心调养,不可再劳心伤神。” “呵,我劳心?我有什么心可劳?总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就这几个蠢奴才,我劳谁的心去。” 太医也有些哑言,上次祥宝林摔倒并不是他来看诊,但从前的诊脉记录还在,他翻看过后便多问了两句:“小主小半年前摔过一跤,许是当时磕到了头,有些瘀血未能及时散开。只是在头脑里面,难以清除,一起用些活血化瘀的汤药可好?” 说起那次摔跤祥宝林就来气。 那会儿皇后还病着,便是德妃和贤妃二人在宫里只手遮天,说得好听为我主持公道,过去这么久了,也没见她们往下查。 真是贤德。 她自在心里怨天尤人,难听的话说了一箩筐,太医许久等不到回应,去一旁开了药方就要走。 小米见状,忙追上去说好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还是知道:“太医,您多担待些,我们小主她……她就是心里不痛快。” 太医神色缓和了几分,道:“我自会尽心,只是小主这病,药石只能治标,若想治本,还得 自己想开些。”言罢,摇头叹息而去。 难怪同僚们都不愿意来祥宝林这里,怎么说漏夜叫人前来,多多少少封个荷包,这边倒好,坐了半天一口茶也没有,追出来的小宫女倒算有些眼色,只是光打雷不下雨,一句实在的感谢也没有,更别提什么打赏了。 太医既然开了药方,自是东殿里留一份,尚药局里留一份,太医也会把药方详细地记在诊脉的簿子上,方便后面的人翻阅,也清楚哪些药曾经用过,效果如何。 东殿里发生的一切,自然是原原本本地到了欣容华耳朵里面,只是诊脉结果如何她没有听到。欣容华撇了撇嘴:“就她事儿多,不学学西殿那个呢,木头美人也是别有风味。” 接近戌时,小药徒才把配好的药送过来,小米看着这几大包药就是叹气,得,今夜又睡不好了。 按说宫妃的小病小痛该报给宫里管事儿的知道,至少叫敬事房把绿头牌撤下去呢,可祥宝林自己病得昏昏沉沉,身边的宫人平日里受她苛待也并不尽心,欣容华更加没这个好心。 一直到素华生辰下了帖子请大家宴饮才知晓,人已经病了好几天了。 “可宣过太医了?” 小米口齿伶俐地答道:“回娘娘的话,当晚就宣过了,也开了药方,太医说是心病,需得静心调养,这几日的药喝下来,奴婢瞧着,小主气色好多了呢。” 素华没进去看,只在中殿里坐了坐,既然祥宝林贴身伺候的宫人都这样说,想必也没什么大碍。 “既要静心调养,本宫也不多打扰,带了些滋补的药材过来。此前问过太医了,都是跟药性不相冲的,你估摸着给她炖些汤喝,也算本宫的心意了。” “谢贤妃娘娘,等小主好了,定然亲自上门道谢。” “不必不必,她身子好了最好,也是从前一起在东宫里过来的。” 素华起身走了,身边的宜春慢走半步,给几个宫人都发了荷包:“娘娘赏你们伺候小主的一点子心意。” “多谢娘娘!”这次道谢明显真诚多了,“照顾小主本就是奴婢分内的事。日后一定更尽心尽力!” 既然来了春翎殿,必要去看看主位欣容华。 她倒是早在正殿备了茶点,见到素华进门便迎上来:“见过贤妃姐姐。” “无需多礼,我来看看祥宝林,顺道过来看看你。” “姐姐坐吧,用些点心,都是我宫里自己做的,不知道姐姐能不能吃惯。” 素华其实同她并没什么交情,也没说过几句话,唯一承过情的便是德妃生辰上。 那天还是李婉仪的恪婉仪带着皇后的贺礼前来,德妃自是要谢恩的,等她行完礼恪婉仪才开口,言其中还有一对儿白玉簪是她自己的贺礼。 但德妃恩已经谢了,倒叫恪婉仪一并受了礼。 当时宁贵嫔就要起身跟她理论,被欣容华制止了。 虽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总叫几人记了欣容华的好。 55. 第 55 章 素华笑着应了,二人一同在桌前坐下。 “妹妹来宫里小半年了,可还住得惯?” “唔,还成吧,就是东殿那个我不大喜欢,也不能常常吃到爱吃的菜。” 瞧她这么直白地开了口,素华也不算意外:“妹妹心直口快,倒叫我佩服。” “嗯,宫里的人都弯弯绕绕的,一句话要分好几句说。和上水包上馅儿,压成饼,炸成酥,说成一朵花儿才好呢。” 借着说话的劲儿,素华把手里咬了一口的点心放下了:“此前也未曾多走动,我才知道妹妹说话这样逗趣儿。” “也正常,你们都觉得我是杨氏女,有太后又有皇上撑腰,自然不必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素华接着她的话:“那事实呢?” “事实也的确如此啊。”欣容华朝她挑挑眉。 素华忍不住笑,若今天欣容华答不是,她反而觉得此人有些虚伪。她稍稍想了一下,若自己也出身太后母族,又是当今圣上嫡亲的表妹,怕也是骄矜的性子。 “姐姐笑了,也觉得我说的有理?” “嗯,我只是觉得,我要是你,兴许比你更娇蛮些。” 欣容华往前坐了些:“那甚好,姐姐这张脸合该是个傲气的美人儿。” 俩人一起端着茶盏笑,又听见欣容华开口:“眼见我进宫这步棋是走错了,若不是舍了半条命不要子嗣,怕是日子也难过——姐姐莫慌,我只是平日里没什么说话的人。” 素华自然记得她当时发生的事,作为宫妃里唯一一个儿女双全的人,说什么“没有子嗣也很好”这种话,显然太不合适了。 “若妹妹不嫌弃,有空来我宫里坐坐?” 没想到欣容华很快摇头拒了:“不,茗香殿里三个孩子,肯定屋顶都要掀翻了,还是请姐姐无事的话,轻移莲步,来我宫里吧。我这里清净,西殿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东殿嘛,虽然烦人,但最近病着,也闹不出来什么动静。” 素华试探开口:“妹妹不喜欢孩子?” 欣容华头摇得更快了:“不喜欢。我是孩子时就是个霸王,这种小孩最招人烦了我知道。” 也是,喜不喜欢孩子是一码事,自己能不能生是另一码事。 欣容华似乎生怕素华不信,还拉着她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儿。 素华就这么捧着茶盏,听她两眼亮晶晶地说话,欣容华注意到她的眼神后停下来了:“姐姐怎么这么看着我?” “妹妹别见怪,我只是瞧着你,感觉看到了阿花——就是望舒——长大后的样子。” 欣容华摸了摸自己的脸:“小阿花同我长得像吗?”平时宴席上只是匆匆一瞥,她没怎么留意过孩子长相。 “倒不是说长相,不过长相上大约也是有点的,毕竟女肖父,子肖母,妹妹同太后又是嫡亲的姑侄俩。” “那我可希望小阿花别像我。嫁了不该嫁的人。” 言及此处,欣容华的语调突然沉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个,说自己去庄子上卷着裤腿下河摸鱼的快活姑娘了。 “我,我喜欢表哥很多年,甚至直至今日我依旧喜欢表哥。但我知道,表哥是表哥,他是他。或许从始至终,表哥就不存在,一切都只是他需要,他才存在。 我从前无数次幻想过能与表哥有个孩子,那孩子或许会像表哥,有双爱笑的眼睛,挺拔的鼻梁;也或许性子会像我,顽皮但还算听话。 说出来不怕姐姐多心,我未入宫时,曾经怨恨过你们,我觉得你们都是坏人,把他抢走了。呵——”欣容华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是我想就能成的。 我以为的两情相悦,或许一开始就是个笑话,随口哄小孩的话罢了。帝王家能有几分真心呢?所以,孩子于我而言,如今也只是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她回过神,面颊被一张帕子轻轻擦拭着。 “眼看入秋了,妹妹莫要伤怀,眼泪最害人了。小脸哭皴了不知道要涂多少香膏呢。” 欣容华接过帕子点点头:“今日多话了。” “妹妹能同我说这些,我很高兴,只是自身也一团糟,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逗小美人笑一笑。我倒觉得,不管今日如何,往日的事情总归是存在的,妹妹也不必因为今时今日而否定从前的一切。 花会开也会谢,叶子绿了又黄,何况真心呢?世间万物本就是瞬息万变,若今日我们一道用完了桌上的茶点,那也不能说它就没有端上来过。我是说,妹妹有那样美好的曾经,很好,不该去质疑从前。” 不知素华想起了什么,她的眼圈也红红的。 殿里众人早就识趣地退出去了,此时欣容华哭得越发厉害了些:“我只是……我只是,我如今看见他我就想起他从前是怎样对我,又说了些什么好听的话来哄我高兴,我没法原谅他。” “我知道我知道。可日子不是话本也不是唱戏,没人非要求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欣容华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可以不原谅他?” “自然可以,你原谅自己就好。” 欣容华捏着帕子点头,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多少。见她情绪欠佳,素华便没有再坐,把那半枚点心包在手帕里带走了。 “改日再来瞧妹妹。” “嗯,不送了。” 她自春翎殿走回时,瞧着依旧有些愁容,眼睛却是亮的,素华没有多说什么,宜春也识趣地没问。 倒是青思进去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二位娘娘怎么了呢,一个沉着脸回去了,一个眼睛都哭肿了。 “娘娘?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贤妃娘娘说什么了?” “没怎么。”欣容华抬手叫她拧了块帕子过来,“去我妆奁里面找找,有没有适合小丫头的玩意儿,一并找出来。” 绿意也跟着一起忙活,零零碎碎收拾出来两个小匣子:“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送去茗香殿给公主吧 。但嘱咐她不必亲自过来答谢。” 青思不明所以地依言照做,端着匣子出门去了。欣容华又吩咐绿意给她洗脸梳妆:“再吩咐小厨房那边,做一道芙蓉糕来,记得不要放红绿丝儿。” 绿意先去了外头吩咐,回来时端着热水给她洗漱:“娘娘是要去哪里吗?这个时辰打扮起来了。” 欣容华轻声应了一句,随即又低下头翻看面前剩下的几个首饰匣子。当中有一个紫檀木的,那是她从家中带来的一整套红宝石的头面:“待会就戴这套吧,应该很合适。” 不知绿意想到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钗环,行了个礼,言辞恳切道:“娘娘三思啊,即便贤妃娘娘刚刚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娘娘也不必去她面前炫耀什么。贤妃娘娘资历深厚,是宫里的老人了。不仅子嗣众多,手中还执掌着六宫的事务,与她交恶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娘娘实在不该与她为敌的。” 红宝石的颜色就是鲜亮,即便收在匣子里几年,也依旧不褪色,此时室光昏暗却也仍旧熠熠生辉。欣容华正把项圈对着脖子比对,冷不丁听见绿意说这话,有些好笑地从镜子里看她。 “别多想,贤妃很好,我是要去昭阳殿。” 绿意手下动作顿了顿:“娘娘这是?” “去争宠。” 林乾听到通传说欣容华来了,确实颇有些意外。 秀女入宫不过小半年的光景,叫得上名号的都来过了,唯独欣容华甚少出门,不往他这里来,也不跟其他妃嫔走动。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有些愧疚在,收起桌上的奏折,叫人进来了。 那一瞬林乾感觉回到了从前未登基时。 彼时他还是个位置有些不稳当的太子,身边亲近的人不算多,舅舅家的小表妹算一个。 活泼,开朗,平日里最爱穿大红大紫色的衣裳,腕上颈间挂了一连串叮当作响的玉佩首饰,但她生得明艳,从未让衣裳首饰压过她的风头,反而让那些华服美饰成了陪衬。 喜欢吗?自然是喜欢的,少女的眼神里全是满到要溢出来的爱意,掰着手指头数哪一年及笄,哪一年可以嫁给他。 记忆中的少女慢慢跟眼前行礼的身影重合,还是差不多的衣裳首饰,只是光阴流转,到底是岁岁年年人不同了。 “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赐座。” 欣容华又谢了恩才起身,张寮极有眼力见地退下了,偏殿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妾今日午后歇了会午觉,甫一起身,便觉口中寡淡无味,似有千般滋味尽失。总是想着一道点心的滋味,又觉得不能一人独享,便带来跟皇上一起品尝。” 她把带着的小食盒打开放在小几上:“从前妾不爱吃糕点里面的红绿丝儿,皇上总是记得,偶尔有忘记的,也会替妾一根一根挑出来。” 欣容华抬起头时,眼眶里已经盛满了将将欲落的泪珠,林乾忙上前给她递了帕子:“好端端地怎么哭了?” 56. 第 56 章 她伸手接过了,却依旧只是不住地淌着眼泪而不说话。 欣容华是极其娇气的一个人,林乾知道的。 在家时就极受宠,别说此前受了不能再生育的苦,幼时便是蹭破一点油皮或是夜间没睡好,都有外祖母和舅母抱着哄半天。向来有委屈都是直说的,何曾有过这般默默垂泪、隐忍不语的模样。 “受什么委屈了?跟表哥说,表哥给你做主。” 林乾像从前一样把欣容华抱在怀里,摸到她清瘦的脊背时语气又放缓了很多:“阿云进宫这些日子瘦了不少,可是饭菜不合口味了?” 欣容华此刻的眼泪并不全是做戏,之前在春翎殿没哭完的眼泪,还有进宫这些时日心里的憋闷,此刻一股脑涌上来。 “别哭了,哭得眼睛红红,像个小兔子,待会儿就被大灰狼吃掉了。” 欣容华吸了吸鼻子,总算止住了哭,抬起眼抽抽搭搭看着他:“表哥还是跟从前那样哄我。” “阿云还是小孩子呢,表哥哄两句也是应该的。” “我都——哪里还是小孩子。”欣容华低下头轻轻推了他一把。 “害羞了?” “才没有。” 林乾看得出来小妮子在嘴硬,也没再揭穿,她甚少有过这样委屈的时候,想来今天也不是无缘无故这样的。 “到底怎么了?跟表哥说。” “表哥不怪我?” “哪里还忍心怪你?都哭成这样了。”林乾又拿了块帕子,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欣容华斟酌了语句:“阿云自请求去,回家庙替表哥和姑母还有大周祈福,望表哥成全。” “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 “阿云做错了事,理应受到惩罚。” “什么天大的事,要受这样重的罚?” “姑母此前让我不要入宫,她会给我找一份好亲事,阿云不知好歹推拒了非要做秀女,此为其罪一;入宫之后也没有恪守妾妃之德,反倒偷偷拈酸吃醋,怪表哥不来看我,此为其罪二;伤了身子,不能再为皇家开枝散叶,此为其罪三。” 林乾自然只挑了他想听的那句话:“如此说来,阿云此前种种,只是吃醋?” “宫里美女如云,表哥便是一晚上召一个,也得轮上好几个月。阿云不过蒲柳之姿,自然醋。可大家都说善妒是大忌,如此,阿云便只好不见表哥。不见就不想了。” 此前欣容华非要入宫,林乾心中不是没有过怨怼,碍于从前的情分,也顾念着她的身子,这才对她一直不咸不淡的,但她今天哭得这样伤心,又说了些从前的事…… “好了,从前的事表哥也有错,日后会加倍补偿你。阿云也不要再说什么请去的话,小时候不是盼着天天和表哥在一起吗?如今可以如愿了。” 欣容华抬头主动亲了他的脸颊:“此话当真?” “自然。” 她的脸上又露出从前做闺阁女儿时的笑容,咬了咬嘴唇:“时候不早了,阿云先回去了。” 刚站起身又被拉回去:“在表哥这里哭了一场就想走?” “表哥还待如何?” “眼睛红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哥欺负你呢,叫你身边的青思过来伺候你擦擦脸吧。” “不要……我不想叫人看见这幅模样,丑死了。” “哭的时候不怕人看见,这会儿怕了?好好好,你去屏风后面躲一会儿,表哥叫人打水进来。张寮——” 张寮小跑着进来了:“皇上,有什么吩咐?” “打盆热水,掺点你欣主子爱用的香露。” 张寮知道这么说就是吩咐他去做了,连忙答应着下去了。 瞧着张寮出来了,敬事房的瞅准机会端着绿头牌进去了,被张寮一把拦下:“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没看见容华娘娘在里面吗?去去去。” 张寮把热水送进去就退下了,暗道今儿也不知道是刮的什么风。 此后一夜,除去晚膳和叫水,林乾都没要张寮进殿,他也难得乐个清闲,抱着膀子坐在门口的柱子旁,直到林乾叫他去取私库的钥匙。 寝殿门既然开了,青思便也进去了,几人一同伺候着二位主子洗漱。 张寮捧着私库的钥匙,实在不知道这一大早要这个干嘛,瞧着林乾已经梳好了发冠,他哈着腰送上去:“皇上,您要的东西。” 林乾嗯了一声,朝正在衣柜旁取衣服的欣容华抬了抬下巴:“给你欣主子送过去。” “啊?”张寮以为自己年纪上来了耳朵不好使了,捧着钥匙愣了几息,“给——给谁?” “大早上犯糊涂了?” 张寮有些恍然:“哦哦哦,奴才明白了,这就去,这就去。” 此刻欣容华也捧着林乾的朝服过来了,张寮陪着笑上去:“请娘娘晨安,这是皇上私库的钥匙,叫娘娘用过早膳后得闲去瞧瞧,挑些可心的玩意儿。” 欣容华看了看林乾,有些不敢应承:“妾何德何能,怕是皇后娘娘都没进去过吧。” “赵氏家大业大,自然看不上这点子。去挑些衣裳首饰吧,朕瞧着你戴的还是从前做女儿时的首饰,未免太简朴了。” 欣容华谢了恩,接过来那枚玉钥匙:“表哥不怕我把库里的东西全搬光了?” 林乾抬手点她的鼻子:“咱们俩本就是一家,表哥的自然就是你的,若真的搬光了,表哥以后就住到你的春翎殿去。” “那我可得小心伺候着了。”欣容华一边说笑着一边给他把朝服穿戴好了。 林乾又说了:“朕是有意把你的位分往上抬一抬的,但你刚入宫,也不好太惹眼了,等过完年,便再给你晋一阶,好不好?” 欣容华摇头:“不要,不要晋位。正四品到从三品年俸禄不过加几十两,但表哥的私库可不止这么些。” “就你会算账。” 俩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寮硬着头皮来催:“皇上,该上朝了。” “嗯,知道了。叫小寇子帮你去一起抬,挑完了别着急回去 ,也等朕回来穿戴着看看,知道了?”后面一句话显然是对欣容华说的。 “知道了,阿云恭送表哥。” 这边林乾出了寝殿门去上朝,欣容华的早膳也呈上来了。青思从昨天到这会儿,憋了一肚子话要问,但此刻不在自己宫里,只好继续憋着。 欣容华悠哉哉吃完早膳,又叫小寇子去搬了两口大箱子。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她是绝对不会客气的。 没等林乾下朝回来,他给欣容华开了私库的事儿就传遍了整个后宫,便是太后也听说了。 “去查查,小妮子怎么突然转性子了?” 身边的吉祥回来得很快:“听说,昨天贤妃娘娘去过春翎殿,探望卧病的祥宝林,顺路去了表小姐那里,没坐多久,走的时候也不太高兴的样子。噢,对了,后面表小姐还给茗香殿送了东西,说是给公主的。” “贤妃?嗯,她倒是贤惠。也罢,阿云想通了就好,就凭她跟皇帝从前的情分,何愁不能把那几个狐媚子踩在脚底下?这样吧,你去挑点东西,也给贤妃送去。” 林玥正在用早膳,听闻又有人过来送东西,皱着眉头直摆手:“姨娘去收吧,我不要了。” 宜春回话说:“正是给娘娘的,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吉祥嬷嬷亲自送过来的。” 吉祥在素华面前一向很客气的:“老奴请娘娘晨安。” “嬷嬷客气了,可是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遣个伶俐丫头来传话便是了,这秋日晨间是越来越冷了,嬷嬷当心身子,太后娘娘那里还是不能离了嬷嬷呢。” “哎哟,娘娘这么说可是折煞老奴了。”吉祥满脸的笑,“太后一向疼爱娘娘的,老奴也不跟娘娘绕弯子了,咱们家表小姐——总之多亏娘娘出言疏解,这点子权当给娘娘做件新衣裳。” 素华大方收了礼,又说等孩子休沐一起去谢恩。 “娘娘有这份心就再好不过了,太后娘娘天天盼着呢。” 送走吉祥后回到寝殿,素华问林玥:“怎么,昨儿收礼物的时候不是还挺开心的?这会儿又这样?” 林玥龇牙咧嘴地:“呀,谁知道送来的是什么!昨天!昨天的事情姨娘你也有份!” 昨天素华回到茗香殿,春翎殿的人没多久也到了,端着一堆小孩子喜欢的物件,恰巧林玥从学堂回来。 漂亮首饰自不必多说,林玥看着样样都喜欢,只还有一盒点心。 青思说:“先前看娘娘用了咱们宫里的点心,想来公主也爱吃,娘娘特意叫我又拿了份新的,给公主尝尝。” 素华那半个点心早在经过华清池时偷偷扔了,还是看着它沉下去才离开的。此时看见一模一样的点心,只觉得口中那股怪味又涌上来了。 林玥念了一天的书,正是头昏脑胀的时候,也没多想,便捡了一个吃了。 从小受到的良好教养叫她没立刻把点心吐出来:“阿花多谢欣姨娘了,礼物很好,欣姨娘有心了。” “娘娘说的不错,女肖母,公主果然也爱吃!” 57. 第 57 章 青思有些眉飞色舞地:“这点心是咱们忠勇公府里的方子,特意从外地请的厨师呢,旁的地方都吃不到。只是味道有些特殊,一般少有人吃得惯。” 林玥一气喝了两盏茶才把那股奇怪的味道压住,挠了挠头发:“这点心,呃,确实是极,极好的,只是呃,我最近些日子正在换牙齿,芍药姑姑说我还是少吃点心为妙。” 小丫头自以为找了个绝妙的理由。 青思又笑了:“公主不必担心,这点心是椒盐的,没有蜜糖搁在里头,吃不坏牙齿的。”她只当公主在客气推拒,毕竟欣容华向来跟茗香殿没什么交情,“咱们娘娘说了,只要公主爱吃,之后小厨房做点心时,便多送一份给公主,娘娘两三天就要吃一回的,不费什么事。” “那……那阿花多谢欣姨娘了。” 林玥念及昨天的点心,只觉得平日爱喝的小米粥也变了味道,又撅起了嘴:“昨天我拿点心吃的时候,姨娘也没提醒我一声。” “人家送给公主的,我怎么好多事?再者说了,公主不是觉得这点心极好吗?” “哼。”林玥鼓着腮帮子坐到一边去了,林琛看了她一眼,难得主动开口:“孩儿也觉得,这点心极好。” 母女俩都愣住了,林琛身边的茴香也回话:“是呢,昨晚上小主子用了些点心,说是娘娘殿里的。” 林玥将弟弟上下打量好几眼,掰着手指头数:“欣姨娘的父亲和皇祖母是一母同胞的姐弟,这样算来,其实咱们需得称呼欣姨娘一声表姑母,从姨娘这里算的话,大概也就是跟诺表姐的父亲差不多吧。那说起来也不是很远的亲,有些相似也属正常。” 林琛吃完自己的早膳才回话:“嗯,不远。” 中秋家宴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素华还是头一回听林玥提起那几个小姐妹:“如何?阿花想好要挑谁了?” “想好了。” 她便也没有多问,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主意的,只是林琛还小点:“明年阿玄也要去念书了,可高兴?” “尚可。” “约莫下初雪的时候会再办一场席,届时叫你大哥二哥一起帮着你看看,不过也不必太紧张,不好再换就是了。” “好,孩儿知道了。” 这话说到这里便停了,林玥由崖香带着去学堂,林琛暂时还不用念书,但姐姐哥哥们都去学堂了,看得出来他平日在殿里也无甚趣味。 林瑞还小,刚会爬,醒了之后就咿咿呀呀地不肯睡摇篮,非要人陪着才行。林琛拿着茯苓做的点心哄他玩,这点心是死面做的,硬硬的,刚好给这个月份的婴童磨牙用。 小子也算挺有心,大概知道整天陪着他的是什么人,很大方地把口水连连的点心分给林琛,林琛接过来之后换了只手,又塞他嘴里了。 一个不爱说话,一个不会说话,殿里倒挺安静。 素华在旁边拨算盘,夏日里德妃生辰办了席面,她少不得也要办个差不离儿的,花钱倒是小事儿,麻烦的是心思。 算算日子,她正月里生了林瑞,五月出孝,六月德妃生辰,八月中秋家宴和林玥生辰,九月便是林乾母子俩的日子,十月又轮到她自己,大概冬月也有,腊月又是宁贵嫔生辰,年底怕是还有命妇进宫朝拜。 正月就不提了,去年孝期,她又在月子里,听说德妃忙到脚打后脑勺,那会儿子人还少呢,不知道今年是个什么光景了。 这一年到头全在这些事上面了。 素华把账单合上了,到底没在孩子面前叹气。 生辰那天静嫔没来,派阿金过来送了生辰礼。她自有孕后就少出来走动,宫里众说纷纭,又说她胎像不稳的;有说她遭了皇上厌弃,没脸见人的;还有说她为了保胎,寻了什么秘方,需得静养才成的。 素华也疑惑,她孕期虽然也不爱走动,但并不像静嫔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也会出门散散心的,老是在院里那点地方转悠,看着也憋闷。 不过她同静嫔的情分也没到那个份上,就没问太多。芍药虽然懂点医术,可毕竟事关皇嗣,不管不问没人会挑她半点,但若是真在她手上出了岔子…… 啧,素华不敢想。 她这个妃位来得可不算容易,勤勤恳恳在东宫熬了这几年。林乾对于位分向来有些吝啬,不过他也才登基不久,说不定日后就改了。 恪婉仪倒是来了,瞧着红光满面,还不到三个月也显不了怀,但素华看她的肚子看得心惊肉跳的,宜春自然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思,专门叫了白芷在恪婉仪几步外看着。 “别离太近,叫娘娘不自在,也别离太远,娘娘有个招呼什么的照应不上。”白字辈的宫女里头,宜春还是最看好白芷,刚好借着今天的机会让她好好练练。 秋日里凉爽许多,也没到要燃手炉的日子,素华便让宫人撤了顶上的纱,改用轻薄的绸缎做帘,如此便既能晒到太阳,又能吹上秋风。 里外里准备了好几日,瞧着大家都高兴,她也觉得值当。 尤其是那些刚进宫半年的小嫔妃,姜御女之前跟她说过的,平日也少有些好菜零嘴,便叫人仔细盯着,多给她们上些小菜点心。 祥宝林病没好全,但也拖着身子来了,她一向看不惯素华的,今日坐在下首也没说素华半句好话:“假惺惺的,惯会施些小恩小惠,也不知道是给谁看呢,。平日里仗着皇上几分宠爱,便不把我们这些姐妹放在眼里,如今倒装起好人来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拿帕子捂着嘴咳,脸上病容很明显,拿脂粉也盖不住什么,似乎病得颇为严重,可眼神中的恨意却让她整个人又精神了几分。 怡宝林坐在她身旁不远,虽然没听见祥宝林在嘀咕什么,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她撇了撇嘴:“请她来吃席都堵不住这张嘴,真是。”林乾依旧在席面过半时来了,也是一起吃了面喝了杯酒,看到恪婉仪后多说了几句话,不过没问静嫔的事儿,也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没注意。 此前静嫔的恩宠在宫内一直是排得上的,这些日子林乾没去凌云阁,静嫔也没去请他,算算日子二人都快一个月没怎么说话了。 若论温柔可人,宫中有明嫔的娴静温婉、丽贵人的善解人意、荣贵人的娇柔体贴;若要个活泼爱笑的,两位沈美人总是有说不完的乐子,姜御女更是天真烂漫讨人喜欢; 退一步说,去宁贵嫔那里找些新鲜玩意儿,玩一会儿棋子,或是带纯容华去习射场挽弓射箭,哪一桩不是赏心乐事?无论去哪处散心解闷,都胜过去面对那张愁云惨淡的哭脸。 要说这人是远香近臭,但太远了也不是个事儿。 林乾很快把凌云阁母子抛到脑后,再一次听见消息,就是张寮苦着脸来报,说静嫔小产了。 “混账东西,好好的胡说些什么!” 张寮脑袋上挨了一下,倒是不重,但也立马哎呦哎呦了两声:“这天大的事儿奴才怎么敢胡说呢,静主子身边的贴身人儿来回话的,说前两日就有些不舒服,太医开了药也没见好,早晨就见了红……” “负责静嫔脉案的是哪个?叫他滚过来见朕!怎么好好的胎到他手里没保住?还有,既然前几日就不舒服,怎么朕今日才知道?” 张寮赔着笑:“皇上日理万机……” 他总不好说,以为静嫔失了宠不受待见,这才没往上报吧。 显然来回话的邓太医也是这样想的。原先静嫔的胎分到他手里照料,他还当飞黄腾达的日子到了呢,谁承想这娘娘就一下子失了宠。 那边恪婉仪也是差不多的月份,整日里流水一样的赏赐送进去,反观凌云阁,冷清得连宫女太监都偷懒耍滑,邓太医自然也就懈怠了。 但毕竟胎是在他手里出的问题,千真万确抵赖不得。他战战兢兢地跪在御前,头也不敢抬,心里直叫苦,只盼着皇上能高抬贵手,饶他这一回。 “臣邓为先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啊——”他话说了一半,迎面一个茶盏扔过来了。 “差事当成这样,朕还能万岁吗?” “皇上息怒啊,皇上。臣万不敢有半点疏忽啊,实在是静嫔娘娘她……她忧思过重郁结于心,夜里睡得也不安稳,用膳也是小小一口,每每只用些清淡汤水,便不肯再用…… 臣已尽了全力,翻遍了医书,开胃健脾的、安神定心的汤药都用了不少,都是依照惯例诊脉开方。龙胎过了三个月后,娘娘玉体并无太大起色,臣更是请了其他三位同僚一并斟酌用药,脉案药方都有记载的,皇上明察啊!” 邓为先把带来的脉案呈上去,张寮忙不迭接过来捧着,林乾草草翻了几页,确实哪年哪月哪日,什么脉,用了什么药,都记得清楚明白。 58. 第 58 章 林乾把脉案往案上一掷,沉着脸并不言语。邓为先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半点,单看脉案和药方自是寻不出错漏,但事情分上心与尽心,端看皇上如何处置了。 “有四个月了吧。” 邓为先忙答道:“回皇上的话,再有一旬就满四个月了。” “男胎还是女胎?” “应当是位公主。” 林乾又沉默了许久,半晌才开口:“太医邓为先,看顾皇嗣不力,着降级一阶,罚俸三个月。” 邓为先立马磕头谢恩:“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 林乾挥了挥手,张寮便使眼色示意他下去了。 瞧着主子脸色不好,张寮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从前皇上对静嫔的宠爱,以及前些日子的冷淡,他全看在眼里。如今天子是个什么意思,张寮自己也琢磨不准。 “皇上,凌云阁半个时辰前来报的,这会子应该已经收拾妥当了,皇上可要去看看娘娘?五皇子年纪也还小,见到生母难受,想必心里也不好受。” 平日里静嫔对张寮还算客气,他也愿意替她说句话,再多也没有了。 “话都说不明白的年纪,有什么可伤心的。”林乾没心思看什么奏折,甩了甩衣袖起身,张寮于是乎扯着嗓子喊:“皇上摆驾凌云阁——” 快到凌云阁前时,林乾又抬了手,张寮跟着叫住了轿辇:“皇上有什么吩咐?” “你亲自去库房一趟,挑些妇人家滋补的,不拘是什么,只要她用了后身子能好些,亲自送去,说些好话……再看看琼儿,带些小玩意儿给他。” “……是,奴才遵旨。”张寮看皇上这意思是不打算进去了,又问道:“那皇上是去……” “去月台楼。” 这厢御辇改道,自有人小跑着去两位沈美人处通报。 凌云阁陆陆续续来了些人,但都在正殿里没进去。 皇后没来,派了阿晴过来,德妃本来是要召当值的太医来问罪的,又听说太医被皇上宣走了,只余下身边的药童。 邓为先原以为在皇上那边受了训便无事了,刚回去尚药局就被德妃身边的宫女请去了凌云阁。 德妃言词要凌厉多了,直指他当差不上心:“娘娘的身子交到你手里,无论好坏,都是你的责任,还敢说什么已经尽心尽力?何处尽了心?本宫竟是半点没看出来!医术不精,还敢寻这诸多借口!” 邓为先嗫嚅着说不出话,德妃没再同他多说什么,此刻凌云阁也有几位太医在此一齐斟酌开药,她拔高了音量:“诸位大人,既然在宫里当差,领了天家俸禄,享了底下人的孝敬,便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皇上宠谁不宠谁,皇嗣依旧是皇嗣,容不得诸位惫懒。 今日皇上既已罚过,本宫便不再多事,只一点,伺候过静嫔孕期的太医,日后无论是哪个宫里的娘娘小主有孕,都不许再插手其中。本宫自会向皇上奏明,另选医术精湛、品行端正之人。若再有这般事发生,本宫便是抗旨,也要将你们一一发落了。” 众人皆唯唯应了,静嫔在榻上悠悠转醒,身上汗湿的寝衣已经被换下了,她抬了抬手,小环立马上前:“主子醒了,奴婢去倒杯茶来。” 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她这胎怀相极差,小腹时不时隐隐约约地坠痛,她伸手到小腹上摸了一把,原先已经有些隆起的腹部现在一片平坦。 静嫔带着些期待开口:“皇上可来过了?” “皇上……皇上让张寮公公来过了,送了些东西,说给主子补身子呢,小主子那处也有。” 小环扶着她起身喝水,静嫔听见外间有人声,便开口询问:“谁在这里?” “宫里其他娘娘,说来看望主子,依奴婢看,就是来看笑话的!尤其是德妃娘娘,当谁不知道她如今威风呢,在咱们宫里打鸡骂狗的,不知是做给谁看。” “她说什么了?” 小环学着德妃的语气:“说太医办事不尽心才引得娘娘小产,还说日后宫里娘娘小主再有孕,不准他们插手。哼,娘娘怀着身子的时候不来看望,这会儿子倒会献殷勤了。” 阿金收完赏赐回来,就看见自家主子苍白着一张脸靠在软枕上,眉间紧蹙,真真是病弱西子。小环两片嘴唇子翻得极快,不知道又在嚼什么舌根。 她把心里那口气在屏风外叹完了才进去,脸上挂着些恰到好处的担忧:“主子醒了,可好些了?尚药局派了杜太医过来,是有名的妇科圣手,已经开了新的方子,奴婢看着熬上了才来的。皇上那里也赏了上好的当归和阿胶,听说当归用来炖羊肉汤最是滋补了,等主子有些胃口,奴婢就叫人去做。阿胶用来煮粥,熬鸡汤都是极好的。” 阿金说着话,去水盆里拧了温帕子过来给静嫔擦脸:“奴婢知道主子心里难过,可千万不能哭啊,小月子里也容易害病,主子可千万要把身子养好了,日后好再给小主子添个弟弟妹妹呢。” “孕期皇上就没来看过我,如今失了孩子也没得他半个眼神,哪里还能再得恩宠呢?我年岁渐大了,宫里一茬一茬的美人起来,皇上哪里还记得我呢?” 就知道这个小环要多嘴,凡事儿怎么就不能捡好听的说呢?主子哭成这样,想必是知道了皇上没来看她。要是她知道皇上到了门口又走了,指不定气成什么样呢。 那边是温声软语笑语盈盈的双生花,这边…… “主子切勿伤怀,您还有小主子呢,皇上拢共六个儿子,小主子年岁最小,肯定也是记得的呀。张寮公公亲自来送赏赐,证明皇上没忘记主子呢。咱们把身子调养好了,带着小主子,常常往御前多走动走动,皇上会记起主子的好的。 从前皇上对主子如何,主子比咱们做奴婢的清楚多了,您说是吧?您从前位分不高,不都是皇上一步一步将您提拔起来的?还没有封嫔就做了一宫主位,这在宫里可没有过先例呢,您有子嗣 ,又有从前的情分,何必担忧呢?” 阿金好话说尽了,取了条皇上从前逾矩赏给她的抹额给她带着:“小月里可千万不能受风。” 瞧着静嫔面色也好多了,阿金又提议道:“好几位娘娘都在外间等着呢,听说主子身子不适,要看看才放心。” “德妃还在?” 静嫔看不见的地方,阿金狠狠瞪了小环一眼,也不知道怎么编排的人家。 “是呢,咱们凌云阁就主子一个,主子倒下之后咱们做奴婢的就乱了套,多亏德妃娘娘主持大局呢,主子躺着的这大半个时辰,殿里桩桩件件都是过的德妃娘娘的手。娘娘还发落了给主子安胎的太医,说他们办事不力。” 先前小环已经说过一遍了,静嫔听后并没有太大起伏。 “奴婢进来时德妃娘娘还问,若是主子醒了,她要进来瞧过才放心呢。” 静嫔此刻钗环尽卸,并不想把这幅样子示于人前,摇了摇头:“替我推拒了,说等我身子养好了登门道谢。” “是,主子歇着吧,奴婢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阿金出去又说了一通好话,把几位来探病的娘娘主子都送回去了,又叫小丫头去端药,伺候着静嫔喝完后,看了她没再出血,这才退出寝殿长舒一口气。 这个小环。 不行,得找个机会把她打发出去,留她在主子身边,迟早要出大事。 怎么着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太后不喜欢主子都看不出来吗?阿金私心里想着,要是主子听了她的话,私下里跟皇上说起有孕的事,而非硬要在万寿节上出这个风头,怕是宫里早就多了一位静婉仪了。届时位分也晋了,难不成太后还会贬斥回去不成? 主子平日在宫里也没个知心人,还非要嚼舌根叫主子跟德妃之间起些龃龉…… 有时候阿金真想看看小环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她扭头看小环在小丫头堆里那副得意的样子,心下已经有了决断,首先便是要叫主子厌弃她。 静嫔小产的事儿自然不是秘密,午膳前宫里已是人尽皆知,林乾去大小沈美人那里舒坦了筋骨,终于还是踏入了凌云阁。 菩萨保佑,这会儿是阿金在寝殿外守着。 阿金见了圣驾先是谢恩,说皇上新派来的太医医术极好,娘娘喝过药后半点红也未出。 “嗯,静嫔歇下了?”林乾自在正殿找椅子坐了。 “歇下了,瞧着起色好多了,此前夜不安枕的毛病也好了些。想来再过两日就能起身了,娘娘说届时带小主子一起去谢恩呢。” “叫她好生歇着吧,小月子也是要养好的。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她吃着好朕便再送些过来。” “有皇上这句话,娘娘比吃什么补药都好呢。” 林乾看了眼寝殿门,没提要进去的话:“好,朕知道静嫔无事,也便放心了。改日,朕改日再来看她。” “是,奴婢恭送皇上。” 59. 第 59 章 目送着林乾的身影远去,阿金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她看了看桌上,有一枚玉佩——是她大着胆子求皇上留下的。 “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娘娘如今身子不便也不好时常去拜见,若是……若是皇上能留下一两样信物,也不拘是什么,总归全了娘娘相思的情意……” 林乾低头在腰间看了一圈,今日过来穿的是常服,除了香囊就是玉佩,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他随手取了一枚下来扔在桌上:“留给静嫔吧,叫她安心养着别多想,总归,总归还有琼儿。” 阿金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又有意不叫小环在静嫔跟前,养了十几日后,虽还在小月里,静嫔的脸色却瞧着好多了。 她没在静嫔面前说小环的坏话,主子本身就是个多疑多思的性子,她便不说什么,只叫静嫔亲眼看着。 从前多多少少还替小环遮掩几分,静嫔虽然不怎么满意小环,也还过得去。如今刻意让小环表现出来,静嫔只觉得这丫头蠢得厉害,做事情懒散,手脚也不够勤快,除了会梳头发,其他简直一无是处。 不过几个发髻,难不成就她一个会梳? 那日正巧祥宝林来凌云阁看她,话赶话就说起来了。 祥宝林说姐姐虽然气色不好,但这发髻梳得极好,躺着好看坐着也好看,可惜我宫里没有这样的人。 静嫔在心里冷笑,脸上也没什么笑意:“我福薄,膝下唯有琼儿一子,如今连皇上也不待见我了,便是梳成仙女模样也没用。” 祥宝林牙都要咬碎了,手指在袖子里捏紧了手帕,若不是她的孩子没有生下来!若不是! “姐姐膝下有皇子,身份自然要比普通的嫔位还要高些。皇上看不看,又有多要紧呢。” 静嫔神色恹恹,看着不太想搭话的样子,祥宝林做足了场面功夫就想走了,被静嫔叫住了:“我还在小月里,就不送妹妹了。妹妹从前也小月过,自然是能体谅的,是吧。” “自然……自然。” “听说妹妹最近忙得很,这不,连发髻也不用心打理了。此前听妹妹提起过,宫里没有知心的人,我身边的小环,最是体贴人的性子,又梳得一手好发髻。我同妹妹相处这么些年,自然情谊深厚。阿金,待会帮着小环收拾收拾,以后她就是祥宝林的人了。” 阿金忍住笑意,福身给祥宝林行了一礼:“恭喜小主,小环可是主子身边一等一的贴心人,日后希望小主也能善待她呢。” 小环惊得差点扔了手里的茶盏:“主子,主子,我……” “诶,小环,祥宝林还是宝林,做不到一宫主位,也担不起一声主子,要叫小主。”阿金按着她磕头,“是不是高兴坏了?祥宝林宫里人少,你一去就能做一等大宫女,快拜见你的新小主呀。” 小环本就笨嘴拙舌,除了嚼舌根的时候嘴皮子翻得快些,平日里几乎都是等吃完亏了才反应过来,此刻呆愣愣地磕完头才明白过来。 祥宝林莫名其妙被塞了个人,私心里是不想要的,但就像静嫔方才说的,她宫里确实缺个手艺人,便也应了。 于是小环稀里糊涂地成了春翎殿的人。 此事当然要报给内务府和欣容华,阿金人逢喜事精神爽,麻利地替小环收拾好了行李,又一路把人送过去,顺带手去了一趟春翎殿主殿和内务府,把这些事说明白了。 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刚哄好的主子又被两句话惹哭了。 这点子小事,便是内务府也不记册子,自然也不会传到素华这里。 这几日她收了不少拜帖,基本都是京中有女儿的人家送来的。 宫中七个孩子,却只有林玥一个女儿,还是正经领了封地有食邑的。这在公主里头也是独一份儿了。 且不说伴读进宫能时常见到些皇亲国戚,便是几位皇子,也是能见到的。日后有朝夕相处的情分在,若能嫁进王府或是东宫,正室不敢肖想,少说有个侧妃当当呢。 素华膝下三个孩子,自然是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皇后娘娘处大约是高攀不上,太傅那里肯定有自己的章程;庆国公门生众多,随便挑两个伶俐的小哥儿,不比在外头找些面熟心不熟的来得便宜? 静嫔在小月里,倒也有零星几封书信送到,但都没传到她那里。吏部侍郎夫人倒是在府里挑花了眼,族里子嗣不丰,找来的小孩子不是年岁小了就是太大了,好不容易有个年岁相仿的,又瞧着呆呆愣愣的,瞧着聪明些的吧,身份又太低了些。 这可是要送进宫里的,日后要跟皇子朝夕相处,便是陛下娘娘也要见的,总不能挑个乡下泥腿子送过去吧。 林玥此前说过,上次来的小姊妹里面她看中了一个,那素华这会儿便再筛一个女孩出来就行。 南平郡王一脉依旧全是小哥儿,有个比林瑞大一岁的,是宁贵嫔二堂哥的四儿子的第三子——是二堂哥吧?还是三儿子的第四子来着? 素华有些记不清楚了,柳家那一连串儿的小子,便是宁贵嫔自己也要掰着手指头数上一会儿。 当时说起伴读的时候,宁贵嫔就做主定下了,她家小侄孙要占林瑞伴读一个名额的。 素华无可无不可的应了,总归伴读小哥儿也刚会走路,皇子殿下也刚能扶着围栏站一会儿。 倒是林琛,平日里话少,素华也捉摸不透他喜欢跟什么人搭着,问他只说姨娘替他做主便是。 怕不是日后娶妃也是这样呢? 燕京的秋短得像林玥写的诗,不过三句就结束了。寒意却似那陈年佳酿,初时不以为意,反应过来时已经丝丝缕缕钻进了四肢百骸,有些怕冷的又或是宫室在背阴面的宫妃,早早支起了炭炉,虽说没到内务府发炭火的时候,但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些节约的,去岁的还有结余没烧,晨间或是睡前燃上一会儿,倒也能驱散几分寒气。 皇后找了个赏初雪的由头,召了些世家贵妇进 宫。 孩子里最大的林玥刚过七岁的生辰,大皇子林璟才六岁,故而伴读们年纪也不大,最大也就是几个女孩子,七八岁的模样。 这个年纪微妙,不像小孩子般没有忌讳,也没到少年人需要避嫌的程度,又是正经的宫宴,里里外外许多眼睛盯着的,皇后就没分什么席面,日后还要一起念书呢。 孩子们聚到一起后便高下立见了,有些孩子明显是家里娇养长大的,身后丫鬟婆子跟了一堆,连点心都要喂到嘴边上,真进了宫还得给他配上十几个丫鬟并一个小院儿。 那首先一些国公郡王侯府的宝贝疙瘩就不能挑了。 还有几个瞧着胆小无比,不过碰到了碗盘——孩子手脚不稳当也是常事,便是皇后也不会说什么,谁料孩子和母亲立刻乌泱泱地跪成一团,求皇后娘娘饶命。 皇后和德妃素华两个对视一眼,皆摇摇头。 素华瞧着林玥时不时低头用余光往下面的席上看,便跟她小声说话:“阿花,这几个小姊妹都是姨娘挑过一遍的,你可有合眼缘的?” “回姨娘的话,有两个。” “那叫到跟前来,跟她们说说话,有中意的,不拘是记下名字还是座位,总之能叫姨娘找到人就是了。” 林玥答应着,在崖香耳边低语了两句,便见崖香走下去跟两家的夫人行了礼,二人都带着喜色领着小闺女给林玥问安。 素华依稀记得,似乎是三司副使吕仲和的家眷,看年龄应该是孙女,不过册子上说了是庶出的;还有大学士宋康廉的重孙女——也就是明嫔的哪个侄女。 都是不错的人选,无论哪个都行。林玥不算小孩子了,素华便放心让她自己挑选。 “阿玄,你有没有中意的小哥儿?日后想叫他陪着你一块读书写字的?” “回姨娘的话,孩儿觉得大哥二哥三哥就很好。” 小孩子忘性大,林琛还没过四岁的生辰,能磕磕绊绊自己捧着碗吃饭已经很不错了,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一说就忘,素华又给他掰碎了讲了一遍。 “上次姨娘不是跟你说过了,又忘记了?几个哥哥肯定是会和你一起念书的,以后还有你五弟和阿祺。姨娘说的是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别的小哥儿能陪你一同玩耍、读书,给你解解闷儿。毕竟日后在宫里,多个知心伙伴总是好的。 以后你出宫开府建衙,这些都是你的左膀右臂,能帮你不少忙呢。姨娘知道你与哥哥们亲近,可他们终究不能时刻伴你左右。你再仔细看看,可有瞧着顺眼的小哥儿?模样周正、性情温和些的便好,不必太过拘泥门第。” 反正能送进宫里的,也不可能是什么寒门子弟,家世背景都差不到哪儿去。 旁边的林琼也仰着头傻笑,他不知道什么伴读,只觉得今天好热闹,来了许多跟他年龄相近的哥儿,他想出去玩,但姨娘坐在这里,母后也坐在这里,他也乖乖坐着,盼着姨娘能允许自己多吃一块点心。 60. 第 60 章 静嫔小产后歇了月余便走动起来了,全靠阿金天天有意无意劝着。在凌云阁待了这许久,阿金觉得这半个月是最顺心不过的了。 “娘娘,奴婢瞧见顾家夫人了,带着两个小哥儿,可要奴婢去请过来说说话?” 静嫔早就瞧见了,就等阿金递话头呢,点头应了:“还有义母下首后方的那家,是哪个府上的?一起叫过来。” “可是蓝色衣裳的那位夫人?” “是呢,我瞧着那家的小哥儿样貌端正,性情也温顺,倒是很合我眼缘。叫来探探底细,再和义母带来的孩子比较比较,看琼儿喜欢哪个。” 静嫔刚失了一个孩子,恨不能把最好的都给儿子,若是琼儿不喜欢,便是义母带来的人,一个都不要又何妨呢。 谁曾想阿金刚走到顾夫人身边行礼请安,宜春就跟着来了,径直走到静嫔说的蓝衣夫人身侧:“敢问夫人可是文安伯府的二夫人钱氏?贤妃娘娘有请,钱夫人带着小公子一起吧,跟四皇子说说话。” 静嫔远远儿瞧着她看中的小公子往素华那里去了,心下有些不满,又看小公子行礼问安样样懂规矩,就盼着素华和林琛看不上,她好出言圆场要过来。 又一想,都是皇上的儿子,凭什么小四看不上的要给琼儿呢,一时间竟是连顾夫人来了都没发现。 “妾身吏部侍郎之妻二品诰命夫人叶氏,给静嫔娘娘请安,给五皇子请安。” 阿金极有眼力见地扶了,静嫔也回过神开口:“义母来了,阿金拿个垫子。” “不妨事,不妨事,妾身站着说话就行。”说完又拉着身边的两个小哥儿,“给娘娘和皇子请安。” 两个小孩都是四五岁的模样,行礼也就是说得过去,静嫔越看越觉得旁边素华要过去的小哥儿顺眼,但也是义母花了心思找的,只能简单应付着。 素华这边也站了三个小哥儿,年岁上几人不相上下。有一个生得极秀气的,唇红齿白,跟小姑娘似的,是太傅江家的小公子,素华瞧着也喜欢,跟他说话:“多大了?” “臣,不对,孩儿,也不对,呃……”小公子拱着手做大人模样行礼,被母亲提醒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臣,对,是小臣。回贤妃娘娘的话,小臣刚过五岁生辰。” 孩子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也正常,左右也要年后才进宫,到时候再叫嬷嬷好好教教便是。素华看他虽然不太聪明,但乖巧讨喜,性子也活泼,兴许能把林琛也带得活泼些。 此刻林琛捧了一个碟子过来:“吃点心吧。” 他身后的茴香弯着腰跟着,几位夫人连忙叫自家儿子上前:“谢恩啊,四皇子赏你们点心吃呢。” 小哥儿们又拱着手行了礼,这才一人拿了一块吃了,只是江家小公子刚咬下就吐出来了:“咸的,我吃不来。”被母亲悄悄戳了一下背又补充,“真的,味道好奇怪。” 大家都用帕子掩着嘴笑,另外两位小公子倒是咽下去了。 林琛问:“好吃吗?” 一个答:“四皇子赏的点心,自然都是极好的。” 另一个说:“此前未尝过咸味的点心,如今试过,倒也还算可口。” 林琛点头,看向第一个:“你喜欢就都给你吧。”说完又回素华身后的小几上坐着了。 几位母亲,包括素华在内,都有些看不懂,但也明白这是林琛已经选好人的意思了,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素华只好又寒暄几句,便叫宜春把人送回去了。 素华虽然中意江家那个,但毕竟是给林琛自己的,她只会把关,不会做主。眼下林琛用点心口味来选人,倒也,倒也算合适吧。 “江泽洲虽说同你口味不同,但姨娘瞧他性子活泼讨喜,也能逗逗趣儿;凌唯安呢知书达理,规矩各方面都极好,性子也敦厚……”素华还要再说说另一位小公子的好处,林琛已经抬了头:“就他们俩吧。” “嗯?姨娘以为你会选送了点心的那个。” 林琛摇头:“他不爱吃,他只是,跟那些人一样。” 素华也笑了:“所以你选了凌唯安?他瞧着是爱吃这味的。” 林琛再摇头:“不是。他是堂哥呀,我要选哥哥。” “凌唯安的凌跟皇姓不是一个凌,皇姓是双木林,你以后认字了就知道了。那你选江泽洲是因为他不会跟你抢点心吃?”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长姐喜欢长得好看的。” “那你给他们点心是?” “好吃,给他们也尝尝。” 小孩子心思单纯,倒是大人多想了。素华见领了点心的那家兴高采烈的,也怕他们知道消息后难过,席后便同皇后和德妃商量着,这次落选的家里,无论多少,赏些物件下去,也算安抚。 皇后和德妃都点头赞同,觉得此举甚好,既全了落选人家的颜面,也显了皇家的仁厚。于是素华便着手安排下去,让内务府精心挑选了些小孩子喜欢的物件,还挑了宫里较为得脸的大太监和嬷嬷送出去的。 几座府里都是一阵高兴,但互相一打听,收到赏赐的多,没收到的少,想也知道没收到的才是被选中的。不过怎么说也到宫里露过脸了,两下里也不亏什么。 腊月初八,宫里赐了腊八粥到各府里,只是庆国公府、文安伯府、赵府、江府、顾府、宋府、陈府额外领了一道旨意——过了年,请府里的公子小姐去宫里过元宵,日后便留在宫里同公主皇子们一起念书,每十日休沐一次,一人能带两个丫鬟或是小厮。 领了旨意的人家也早有准备,此刻又把孩子拎到眼前耳提面命,无外乎进了宫要多听多看少说话,莫要冲撞贵人,实在待不惯就告病回家,家里也不指望你一个小儿撑门户云云。 陈府里面,陈心诺在李秀芝院儿里哭呢:“祖母,你再去宫里问问姑母问问 表妹,是不是传话的人说错了?怎么会选了那个庶女呢?她生母不过是个通房,连个姨娘都不是!” 砰的一声,李秀芝把茶盏摔在几案上,陈心诺瞬间被吓得不敢吱声,祖母对她向来宠爱,平日便是大声说话也甚少,今日怎么摔了茶盏? “祖……祖母……” “老二媳妇!过来!” 陈心诺的母亲吴惠姝闷着头上前了,婆母的性子一向温和的,许是被孩子闹烦了:“母亲别生气,诺姐儿年岁还小,不会说话。倒不是儿媳自夸,诺姐儿待人待事哪里不比那个庶女——啊!” 话音刚落,她的左脸就被李秀芝扇了一巴掌。倒是不重,但她进府十几年了,便是孩子也有了孩子。做了祖母的人,当着屋里丫鬟婆子的面被打在脸上,自然是惊惧加委屈。 吴惠姝带着陈心诺和身后一众丫鬟立刻跪伏下去:“母亲要罚,儿媳不敢说半个不字,只是还请母亲示下,到底是何处犯了错。” “原先我也有些疑惑为何不选诺姐儿,如今想来,娘娘和公主都是心明眼亮之人。我还当你是个聪明的,谁知竟然把孩子纵得这样口无遮拦!” 吴惠姝其实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又小声分辨:“不过是在自己府上……” “祸从口出!平日里你跟几个妯娌争风吃醋也就罢了,如今是要入宫!娘娘是宫里唯一一个儿女双全又身居高位的嫔妃,多少眼睛盯着!由得你们母女二人如此放肆胡来!看来选二房的丫头才是对的。” 陈心诺看祖母没那么生气了,小声提议道:“不是说,还可以带两个丫鬟进去?孙女愿意委屈些,以丫鬟的身份入宫。” 反正那个小庶女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母亲又跟五婶婶交好,只要进了宫,到时候自己拿她生母的性命做要挟,不怕她不言听计从。就算是以丫鬟的身份,陈心诺也有十成的把握,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会认可她。 吴惠姝跟着补充:“是呢,母亲,我家瀚华没什么本事,你总要给他谋些前程啊。若是诺姐儿进宫,长成之后不拘被哪个皇子看上……也是一番造化呢,要像娘娘一样多子多福,咱们家不就能延续这份荣耀了?以后代代传下去,保不齐能出个皇后也未可知呢。” 这话说得在理,李秀芝也有些心动了,吴惠姝看婆母松口,便得意了几分:“论品性样貌,诺姐儿自然比不上娘娘,但成年累月地在娘娘身边受教,必然也能学得不少本事,日后就算不入宫门王府,在宫里待过的姑娘,总是不差的。” 伴读的人选是定下了,但若是李秀芝出面,塞个丫鬟过去,还是没问题的,二弟妹也是个明事理的,她将道理说给二弟妹听,必然能成事。 李秀芝点了点头:“诺姐儿愿意委曲求全顾全大局,这样很好,日后进了宫也是如此。切记,进宫以后你就是然姐儿身边的丫鬟了,事事要以她为先,不可生出旁的心思。” 61. 第 61 章 陈心诺乖巧应了:“是,多谢祖母为我周全,孙女定然守好本分,照顾好妹妹。” 听婆母如此说,吴惠姝知道事情算成了,忍不住心疼女儿:“诺姐儿自小也是养尊处优的,从未吃过什么苦,如今却要委屈她去给一个庶女做丫鬟,我这心里实在难受。” 她越说越起劲:“若是五弟妹亲生的芷姐儿就算了,偏偏是个通房生的个庶女。也就咱们府上仁厚,放有些人家里,庶出的子女就跟奴婢一般,哪里还有进宫赴宴被公主瞧上的机缘……” 屋内几乎是鸦雀无声,陈心诺会看眼色,拉了拉母亲的衣袖示意她别说了,祖母的脸色很糟。 李秀芝没接二儿媳的话,只挥手叫身边的丫鬟:“去把老大媳妇叫过来。” 老大陈景华娶的孙玉萍的娘家侄女,单名一个怡。 那会儿素华还小呢,办的抓周礼,自然要请了孙府的舅舅们过来。孙怡也跟着父亲来观礼,两个小少年在陈府里见了面。没两天陈景华就找到二婶孙玉萍,扭扭捏捏地问了那天穿鹅黄色衣衫的孙家姐姐是谁。 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亲了,孙玉萍哪有不懂的,立刻亲自套了马车回去。两家人一合计,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亲上加亲也是再好不过了,就是孙怡大上两岁也无妨,左右两个孩子看对眼了。 李秀芝本来已经看好了长媳的人选,但架不住儿子喜欢,便也没多说什么。可两府明明都是子嗣丰满的家族,陈景华夫妇俩却三年都没个动静,反倒叫后成亲的二儿子生了府里的长孙。 她有心想给大儿子塞个妾室或是通房,碍于二弟妹的面子,加之大儿子自己也不肯,竟是婚后第五年才生了一个女儿,过了两年又是一个女儿,直到今天,也没再有生养。 故而大儿子膝下就两个女孩,李秀芝对此事一直颇有微词,又觉得老大媳妇跟二弟妹更亲近些,再加上吴惠姝嘴甜会说话,李秀芝也确实偏爱老二家一点——又没有个小子,给老大再多不还是贴给了人家? 孙怡的大女儿今年刚成了亲,女婿也是认识的,陈景华一同当差的同僚家的二儿子,成亲之前是隔着屏风见过面,彼此点过头才嫁的。 孙怡自己是长房长媳,知道此间不易,便挑了个次子做女婿。虽然没长眼睛在女儿房里,但看每次回门女婿都车接车送的,头上手上也多了首饰,脸上多了笑意,想来女儿过得还不错。 丈夫当个小官儿,今年还升了一阶;隔房的娘娘是小姑子也是表妹,如今在宫里很是得脸——虽然上次宫宴她没去,但吴惠姝是个爱炫耀的,早把陈心诺的话鹦鹉学舌八百遍了——上回小女儿去宫里带回来不少东西呢,也有素华指了名带给孙怡的,她瞧着只觉得样样都好。 小女儿的婚事也有了眉目,在宫宴上被一个参领家的老夫人看中,已经请了相熟的过来探口风。 来传话的夫人偷偷跟孙怡说,别看刘参领是个武将,府里门风好人口也简单,小公子幼年时没了母亲,后来刘参领也一直没续弦,府里就是老夫人跟一个姨娘做主。老夫人就看中陈家人丁兴旺,盼着孙儿子孙多些。待到日后……不都是棠姐儿的? 孙怡听了也满意,这家上头没有婆母,后头没有妯娌。便是姨娘,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婆婆。虽说她不盼着女儿出门子,但有个好归宿总是好事情。 如今孙怡觉得事事都顺心,就连一直不爱去的婆母院里都看着亲近了些,脚步生风的,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儿媳请母亲安,弟妹也在。” 吴惠姝母女俩还跪着,便略弯了弯腰:“请大嫂安。” “请伯母安。” 孙怡看看这三人,实在不知道这是要干嘛,但场面话还是要说:“弟妹都是做祖母的人了,这腊月的天儿,还是先叫起来吧。诺姐儿年岁也小,别跪坏了身子。” 李秀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没说反对的话,孙怡便做主把母女俩拉起来了。 “老大媳妇也坐,今天叫你来,是有事情要说。”李秀芝身后的婆子送了个盒子过来,吴惠姝见到就瞪大了眼睛。 这是府里管家的钥匙! “此前母亲过七十大寿,因在国丧里,也没大办,只是府里的子孙一起吃了寿面。她六十岁上把管家的钥匙交给了我,我没这么好的福气,若是像母亲这般殚精竭虑,怕是连六十也难活到。” 两个儿媳连忙请罪:“都是儿媳没用。”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也不是少年人了。”李秀芝抬了抬手接着说话,“老大媳妇的刚刚说了,老二媳妇做了祖母,窈丫头也出了门子,若是祖宗保佑,明年该有好消息了。 我想着,这管家的权也该放放了。你们上头祖母院儿里、后头两位叔母院儿里,她们自己会做主,日后便是底下的弟妹们需得管束,府里人口多,事务繁杂,我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今天我就把这钥匙交出去,以后也享享清福。” 吴惠姝没想到还有这样双喜临门的好事儿,女儿能进宫了,自己又能当家做主。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看来沈夫人荐的那家庙宇当真灵验,下回去她还要捐个十两二十两的香油钱! 就见婆母打开了盒子一一介绍着:“这把是西边库房的钥匙,这把是账房账簿的钥匙,管银钱流通……” 盒子盖正对着她,盖子上方是大嫂惊讶的脸。 孙怡看着盒子里数把钥匙,转头看向李秀芝:“啊?给我吗?母亲。” “嗯。你是长房长媳,由你接手再合适不过。今日不早了,不去打搅你祖母,明日我带你去给她老人家请安,说明这件事。日后府里的大事小情,便由你做主。” 孙怡接过来盒子,最后再确认一遍:“儿媳觉得,弟妹……弟妹院里一向有章法的,这管家的事儿,是不是交给她更妥当?” 李秀芝没再看吴惠姝:“老二媳 妇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跟你大嫂交代。” 吴惠姝想哭又不敢哭,揪着帕子回了院儿里,就看陈瀚华从外头回来,晃荡着要往新纳的小妾屋里钻。 “你今天敢往那个贱丫头屋内迈一步!”她言尽于此,没说接下来的话。 陈瀚华皱了皱眉头:“又怎么了?小翠进门的时候你已经闹过了,我也答应你这是最后一个,也不叫她有孩子。你喝了茶点了头,这马上要过年了,又发的什么疯?” 吴惠姝拽着陈瀚华往正屋里去,陈心诺被乳母领回了她的小房间,听见父亲母亲争执的声音,陈心诺捏紧了拳头。 若是她有出息,若是日后她……父亲定然不会这样的,他会像大伯父对大伯母一样的。 一定会的。 她也一定会有出息的。 “哭哭哭,都做祖母的人了……” “对!我都做祖母了,还整天要提防着院儿里的丫头!还要整天看着自己的夫君!还要被婆母扇巴掌!” 陈瀚华听了最后一句话倒有些赧然:“母亲?母亲不是一向最疼你?怎么会动手打你?定是你做错什么了!” “母亲疼我?我看母亲的心是偏得没边了!今天她都把管家钥匙交给大嫂了!” “当真?母亲之前可给我透过风,说要交给你的。” “哼,哄你玩儿罢了,一箱子钥匙呢,全被老大家的拿去了。” “不行不行,我去问问母亲,你先别睡,等我回来。” 涉及到家产,陈瀚华也没有其他心思了,急吼吼地往李秀芝院里去了,正巧碰到捧着盒子出来的孙怡,拱了拱手:“大嫂妆安。” 孙怡猜到小叔子来是什么事,便回了半礼:“母亲还未歇下呢,二弟快进去吧。” 陈瀚华点点头,脚步未停又往里迈。孙怡也就没走,想着待会儿小叔子闹一闹,婆母兴许又改变主意了,她就找了廊下避风的地方站着等了一会儿。 孙怡身边的丫头年纪小耳朵也尖,拉拉她的衣服:“少夫人,咱们回吧,奴婢觉得,这事儿改不了了。” 孙怡回头看院子里,小叔子肿着额头沉着脸出来了,未免待会儿两下里尴尬,她迅速带着丫头回了自己院儿里。 陈瀚华今天当值不回来,也没个通房妾室的,院子里就母女俩和一众丫鬟婆子。 陈心棠知道母亲被祖母叫过去,自孙怡出了门就在院子外等着了,此刻立马迎上来:“母亲回来了,祖母未曾说什么吧?” 孙怡骤然得了这天大的好处,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陈心棠有些急了,祖母一向不喜欢母亲,虽然没有责骂,但偶有些冷言冷语难免。 “为着什么事儿呢?女儿的婚事?祖母想给沐妹妹还是漪姐姐?应该是漪姐姐,姐姐比我还大一岁,听说上次宫宴相看的公子家风不太行,许是祖母……” “棠姐儿,不是这件事。” 62. 第 62 章 “还是祖母要过继三叔的儿子给父亲?不会还想叫父亲纳妾吧?咱们去找二叔祖母去,她是母亲嫡亲的姑母,一定会给母亲做主的。” 见女儿越想越离谱,孙怡还在院里就把盒子打开给她看了:“母亲今日去,是得了管家的权。日后府里一切大小事宜,通通交给母亲了。” 陈心棠也愣了,母女俩相对无言,还是身后的丫鬟婆子催着她们进了屋。 孙怡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只瞧见小叔子被打了,她自然不好在女儿面前说长辈的难堪,但跟着孙怡去的小丫头听到了李秀芝屋里的动静。 “奴婢都听见了,二少爷跟大夫人这么说来着。” 小丫头粗着嗓子绘声绘色地学:“母亲怎么如此偏心,说给大哥就给大哥了?” 又走了一步换了个位置换个音色开口:“他是你嫡亲的大哥,陈家的长子长孙,我不给他给谁?” “母亲不是一向喜欢吴氏吗?今日怎么生这么大气?” “还说呢,她今天在我屋里,一口一个庶女,说给谁听?连诺姐儿也学了她的样子。” “这……什么意思?”陈瀚华似乎想不明白谁是庶女,母亲不是,吴氏不是,诺姐儿也不是。 “难怪功名考不上,恩荫得了个小官也做不好!我且问你,宫里头除了皇后娘娘所出两位皇子,其余哪个是嫡出的?诺姐儿这样口无遮拦,娘娘公主是自家人不怪罪,其他娘娘皇子也有这样的好性儿吗?宫里那么多贵人,全都是嫡出的吗?还说什么庶出的都是奴婢,真是一点不像话!” “好好好,母亲说的是,这话是吴氏说错了,儿子回去定然罚她。但这管家的权……你不能给大嫂啊母亲……” “如何不能给!” “儿子上回在公中……支了……支了二百两银子……若是大嫂掌家,她必要追究的……儿子这会儿拿不出这许多来填上。” “我看你们夫妻俩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我这些年明里暗里贴补你们院里多少!还要偷摸在公中支银子!就二百两吗?” “自然不止……哎哟!” 小丫头也捂着头,假装被什么东西打了,“就这样了,二少爷被大夫人打了,奴婢就跟着大少夫人出来了。” 陈心棠自幼父母感情和睦,院里人口简单,吃穿用度也是挑好的,从小到大不过攒了几十两,听闻二叔一挪就是二百两,听着意思显然不是一次两次…… “祖母可真是偏心,就看父亲没有儿子,这些年不知道给了二叔多少好东西。母亲,好好查查这账,等父亲下值回来,咱们去要回来。” “傻丫头,要肯定是要不回来了,但母亲定然也不会暗自吃了这闷亏。好在你还有两年才及笄,届时母亲一定把你的嫁妆办得风风光光的。咱们院里少的东西,便要他们在你的嫁妆上贴回来。” 先前是着急,这会儿事情都搞清楚了,陈心棠还是有些羞涩:“怎么又说起婚事了,还有好几年呢。”她越说头越低。 “不论几年,过起日子来都是很快的。待到明年开了春,母亲叫你外祖家办场宴席,不拘是赏花还是打马球,总归让你跟刘家的小哥儿见上一面。你瞧着满意的,母亲才答应呢。” 陈瀚华被母亲打在额头上,一路气呼呼回了房,瞧见吴惠姝擦了眼泪洗了脸,正在摆弄她那些妆奁。上去又是一巴掌:“蠢婆娘,当初就不该娶你过门!我就知道,不是大哥挑剩的也轮不到我!整日里就知道嚼舌根,难怪大哥不要你!” 吴惠姝就是当初李秀芝看好的长媳,两家里只彼此探了口风,没到相看那一步。既然大儿子有自己的主意,娶回来做二儿媳也是好的。 此事外人不知,只当原先定的就是陈瀚华。 个中缘由陈瀚华听说了一点,也不甚清楚。还是有天吴惠姝的母亲在这里说漏了嘴,夫妻俩的感情才微妙起来。 于吴惠姝而言,婚前她根本没见过如今的大伯哥,只是长辈们有些想法,压根没影子的事儿,哪里翻得着旧账? “好啊,今天你们母子俩是铁了心要打死我是吧?来!去拿刀!杀了我算了!反正弘哥儿也有了儿子,我也见了孙子了!有脸去见你陈家的祖宗了!”她扑上前用指甲挠陈瀚华的脸,把拐杖打出来的肿包抓得血淋淋的。 “来!打死我!打死我了你就好把秋姨娘扶正了,来啊!” 二人扭打在一起,几个力气大的婆子硬着头皮上去把人拉开。吴惠姝发髻都散了一半,右脸红肿着,陈瀚华的模样也没多好看,脸上一道道的全是血印子。 陈心诺有意想来看看,劝劝架,被乳母死死抱住了:“孙小姐,你听奴婢一句话,别去,别去。这会儿少爷少夫人都在气头上,你皮肉嫩,万一伤着了还留了疤,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不碍事的,夫妻俩哪有不拌嘴的,奴婢打点水来,孙小姐洗了睡吧,明日再说。” 年少夫妻闹成这样,彼此眼中只剩下厌恶。 丫鬟闷着头进来打了水给二人擦洗上药,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之后,陈瀚华掀开了几个盒子:“这两日你想想办法,给我凑八百两,不,一千两出来。” “门儿都没有!这些首饰是我要给诺姐儿带进宫的!” “进宫?进什么宫?” 吴惠姝忍着口气把事情说了,谁知陈瀚华没听完就摇头:“你死了这条心吧!母亲都跟我说了,你把诺丫头教得一副口无遮拦的模样,就这样子进什么宫?哪天祸从口出,全家都要遭殃!” 眼看说好的事突然不作数了,事关女儿的前程,吴惠姝这才软了语气:“夫君,诺姐儿进宫的事情,母亲也是答应了的呀,日后认识些贵人,于夫君你也有助益……” “切。她进宫是给老五的闺女做丫鬟,能认识什么贵人?要我说这事儿到此为止了,把女儿送去当兄弟的丫鬟,我没这个脸。” 吴惠姝还要再说些什么,陈瀚华已经进了 里屋躺下了:“我今儿可规规矩矩哪儿都不去,就在正屋陪你。我打了你,你也打了我,这事儿就算平了。 日后你不管家,便花些心思在孩子身上,你不是同五弟妹挺说得来?跟她请教一番,那个丫头叫什么来着?是怎么养的,也让诺姐儿学学。我今儿在你这歇了,明儿你可不能拘着我了。” 吴惠姝看着丈夫翘着腿在榻上,等着她去帮他脱鞋,嘴里还喋喋不休着,突然就卸了所有的力气:“你走吧,爱上哪个屋上哪个屋。便是又看上谁了想迎进府里,我也不管了。” 陈瀚华探个头出来:“当真?” “当真。” 他喜滋滋地爬起来了:“这可是你要我走的。” “嗯。” “对了,银子别忘了,大嫂得了管家的权,必要查账,在这之前把窟窿补上。” “不是五弟妹养的。” “什么?” “没什么。” 榻上有些凌乱的铺面昭示着不久前这里还躺着个人,吴惠姝等到丫鬟把门关上了来铺床,才喃喃自语说了下半句:“然姐儿是她生母袁氏养的。” “少夫人说什么?” 吴惠姝没再说话,在榻上躺下了,瞪着眼睛直到天明。 大约是世上的喜忧总是有定数的,这家闹得人仰马翻的,那个院里却其乐融融。 孙玉萍一张脸笑开了花,把陈心然抱在怀里心肝儿肉地叫着:“祖母就知道然姐儿最讨人喜欢,性子也温顺,难怪公主指明了要你!” 陈心然有些羞涩地笑:“既然公主点了孙女做伴读,孙女一定会好好伺候公主,听她的话。” 孙玉萍夸了两句她懂事,又提醒道:“然姐儿进宫是陪公主念书,不是去做丫鬟的,不要自降身份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 “是,谢祖母提点,孙女记住了。” “诶,真乖。跟你姨娘回去吧,祖母有话跟你母亲父亲说。” “是。”陈心然捏着小帕子福了一礼,跟等在屋外多时的袁氏一起回了小屋。 孙玉萍这才开口:“年节时祭祖,便把族谱改了。” 素华的二哥,唤作予华的,立刻点头答应了:“好,儿子知道母亲的意思。” “嗯,老二媳妇,这事儿你没意见吧?” “怎么会呢,眼下然姐儿进宫是家里头等的大事儿,把她记在我名下也是于我脸上有光,这点子道理儿媳还是明白的。” “你也懂事就好。明日我叫外头的裁缝铺子进来,给然姐儿赶制两身新衣裳,府里的几个绣娘怕是来不及的。上回去宫里,她还拣的言姐儿的旧衣服。” 予华媳妇连忙赔罪:“这事儿是儿媳的错,明知道然姐儿要进宫,连身新衣服也没给她准备……下次不会了,这次进宫,肯定给她最好的衣服。” 孙玉萍摆了摆手:“没要追究你,论起来还是我带她出的门,我看见了也没吱声。” 63. 第 63 章 予华媳妇也就又坐回去了,婆母就这一点好,虽然有时候糊涂,但还算明事理,不会一味地怪罪儿媳。 “这会儿只有我们母子三个,母亲也同你们交个底,这回的事儿我也一点不知道。” 予华夫妻俩对视一眼:“儿子以为是母亲求了宫里娘娘。” “然姐儿是不错,待人接物知礼懂事,性子也温婉和顺。可太过怯懦了些,瞧着有些小家子气,我原以为有大房那个丫头在,公主看不上她的,因此也没多说什么。” “那……母亲的意思是?这段日子儿媳把她带在身边好好教教?回去我就把言姐儿的东屋收拾出来,叫她们姐妹一块住。” 孙玉萍又摇头:“不必。收拾个干净院子出来,叫她们母女搬进去。公主既选她,自然然姐儿有她的好,咱们不必画蛇添足。娘娘今日也有信来,说初十到二十五这半个月,宫里有嬷嬷派出来教规矩。老二媳妇找两个手脚麻利脑子灵泛的,跟着然姐儿一起学,年后就陪着然姐儿进宫。” “诶,儿媳知道了。母亲放心,必然在宫里来人之前把事情安排好。” 陈心然回了小屋之后关上门,这才跟袁氏露出个笑脸来:“姨娘,女儿被选中了。” 袁氏摸她的小脸:“是,我们然姐儿是难得的好姑娘。” 陈心然高兴了好一会儿,又想起即将和生母分离,眼神一下子暗下去了:“姨娘,女儿要进宫了,日后不能陪着姨娘了。” “傻孩子,此去是奔前程去了。到了宫里,自然有最好的夫子教你们读书。姨娘没本事,好在然姐儿自己争气。”袁氏猜到孙玉萍让她们母女先离开是何意,以后女儿应该就是少夫人的孩子了。 但她强忍着没在女儿面前露出什么情绪,蹲着去角落的屏风后面烧些热水给陈心然洗漱,随口应和着陈心然一会儿高兴一会失落的话。 到底是小孩子,今日又被许多眼睛盯着战战兢兢的,兴奋了一阵也就睡下了。 袁氏望着女儿的睡颜,挑了极暗的一盏灯来收拾东西。 少夫人是个和气的,从不苛待她们几个姨娘和通房,但也仅限于此了。 母女二人全靠府里的几个月例银子过活。陈心然一季有四套换洗衣服,一个月是五两的月银;袁氏跟普通的贴身丫鬟一样,也是一季两套衣服,一个月一两银子。 小孩子长得快,上半年的衣服,下半年多半是穿不上的。陈心然小心再小心地穿着,袁氏也小心地浆洗着,可每到季末裁衣服的时候,陈心然的衣裳也总是一副被洗旧的模样。 袁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掉眼泪。七八岁的姑娘了,拿得出手的东西几乎没有。上次去宫里的衣服,还是少夫人给的。 陈心言穿衣服可没那么宝贝,尽管伺候的乳母已经尽量挑了干净齐整的,袁氏拿到的时候,还是熬了一夜把破损的地方补好了。 按理说两个人吃住全在府里,这点银子多做几件衣服是完全够了。可袁氏知道自己不受宠,日后然姐儿出嫁也难贴补什么,想着日常穿衣省点无碍,这些银两以后全给女儿做嫁妆。 别的小姐头上有簪子戴,她家然姐儿怎么能没有呢?于是这点钱还要挤点出来给陈心然打点首饰。 袁氏收拾了半天,也就找出来两根银簪子,三套贴身的中衣,外衣是有。但无论如何也穿不出去了。陈心言之前的那套衣服当时就有些紧了。不过即使还能穿,也万万不能带进宫了。 她寄希望于少夫人和夫人。 然姐儿进宫可是整个家族的大事,她们不会让然姐儿就这么进去的。 对。 新衣服,新首饰都会有的。 还有,新的母亲。 袁氏几乎彻夜未眠,胡乱眯了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敲门。 “姑娘醒了吗?” 袁氏连忙去开门,门口的人她见过的,是上次来过的宋妈妈。 宋妈妈行了个半礼:“奴婢见过姑娘。一大早过来呢,是来传夫人的话。昨天的事情想必姑娘也知道了。宫里娘娘说还请了教习嬷嬷过来,眼下姑娘的屋子有些小了,怕日后嬷嬷走不开。少夫人已经连夜派人收拾出一个院子。请姑娘这里也收拾收拾东西,待会孙小姐醒了,一起搬过去。” 这事情在袁氏的意料之中,只是她没想过自己也能跟着去:“妈妈是说,妾身也能一块跟着伺候然姐儿?” 宋妈妈笑道:“那是自然。姑娘是孙小姐的生母,哪有孩子愿意离开生母的呢?日后孙小姐休沐回府,姑娘也要照看着呢。” 袁氏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比知道陈心然要进宫做公主伴读还要高兴,她在衣袖里摸了摸,找出一个银锭子送过去:“妈妈别嫌少,权当沾沾然姐儿的喜气吧。” 宋妈妈也就没推辞,道了谢就收下了:“姑娘这里东西多吗?奴婢再叫几个小子过来一起抬?” 袁氏回头看了看屋内,这些东西虽然破旧,但也是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就算然姐儿不用,她自己也是可以用的:“那便有劳妈妈了。” “不妨事。” 俩人说话声音并不大,陈心然睡醒看到袁氏不在身边,门口又有人影,猜到有人来找。她还没有梳洗,也就继续躺着等袁氏进来。 袁氏掀开帐帘就看见女儿亮晶晶的眼睛,语气也轻快了不少:“把你吵醒了?夫人身边的宋妈妈来了,待会儿咱们要搬去其他院儿了。” 陈心然丝毫没有质疑过袁氏会跟着她一起搬走。洗漱后母女二人说说笑笑地收拾着东西,袁氏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儿,小推车不过走了两趟就搬完了。 接下来的一天把陈心然忙得团团转,小小的人儿站得笔直,由着裁缝给她量体。首饰倒不是现打的,但也一个一个让她试戴过了。什么簪子配什么发髻,每换一套便要重新梳个发髻。 陈心然晚间揉着脖子跟袁氏小声说话:“ 这些首饰可真重。” “真金白银哪有不重的。”袁氏瞧着女儿这几日笑容多了,她也高兴,只是,女儿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明天嬷嬷就要来了,多的话姨娘也不说了,你心里有数。” “嗯!我一定好好学。” 陈心诺第二天一早就知道父亲不让她去的消息,本来还想去再找李秀芝撒撒娇,但看母亲吴惠姝一脸憔悴的模样,便也歇了这份心思。只是心里依旧有些不服气,还去问李秀芝,嬷嬷来教规矩的时候,能不能叫她也在旁边听着学着。 李秀芝因为陈瀚华的事情气得头疼,自然也不待见陈心诺。但毕竟是小孩儿,李秀芝也没说什么重话,只让她去问陈心然。 这下陈心诺老实了。 她是决计不会朝陈心然低头的。 半个月过得很快,陈心然只觉得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勉强只学会了坐、走、跪拜、行礼。 嬷嬷对她还算满意。为人师者,不怕笨的,就怕又懒又不用心的。 这孩子虽学得慢,倒肯下苦功,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练仪态,晚间还对着铜镜比划手势,眼里有股子韧劲。昨日教的请安礼,陈心然对着廊下的柱子练了足有一个时辰,腊月的天,额角沁着薄汗也不肯歇,倒比那些伶俐却浮躁的姑娘更让人心定。 腊月二十五那天,陈府一众女眷在府外送嬷嬷回宫,陈心然自然站在最前面。 “小姐留步,老奴这就回宫去了。” “这半月的教导,心然都记在心里了。只是心然愚钝,好些礼数还不周全。宫墙深深,再与嬷嬷相见不知何年何月,”陈心然退后一步行了大礼,“嬷嬷于我传道授业,恩重如山,心然不敢或忘。今便以嬷嬷教授的礼仪相送,请嬷嬷受我一拜。” 嬷嬷受了半礼便把她扶起来了:“小姐言重了,此乃老奴分内之事,实在受不起如此大礼。年后小姐便要进宫,老奴祝小姐前程似锦,百岁无忧。” “多谢嬷嬷。” 相处半月的师徒二人便在府外道了别,众人直到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府。 陈心然在前面搀着老夫人走路:“老祖宗,心然搀着您。”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咱们然姐儿是个好孩子,就是宫里的嬷嬷也是不住口地夸。依我看,今年府里的头香,该由她来上。” 往常头香是由府里的长孙,也就是吴惠姝的大儿子陈心弘来上的,陈心弘成家之前,上香的是陈景华。陈景华没有儿子,便传到了侄子手里。 这种场合自然轮不到吴惠姝一个孙媳妇说话,眼看婆母李秀芝也只是陪笑说道:“母亲说得极是,然丫头有了出息,由她来上头香,原是再合情理不过的。祖宗们看了也高兴,自然也会保佑咱们陈家枝繁叶茂,岁岁平安。” “好好好。”老夫人拍着陈心然的手,“然姐儿待会儿到我屋里,曾祖母有好东西给你呢。” 64. 第 64 章 老祖宗说是好东西,自然差不了,陈心然把耳坠子放到耳边比划着,对着袁氏笑弯了眼睛。 “好大的珍珠呀。” 珍珠不像玉石容易磕碰,戴着也不挑年纪,陈心然不算特别白皙的肤色,倒也衬得她明媚大方了许多,比之月前的小丫头,已是天壤之别。 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模样,通身的气派便是站在公主身边也不输什么。袁氏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真是怎么看怎么满意,虽然她没见过公主,但公主的娘,少爷的幺妹,宫里的贤妃娘娘,她见过很多次。 陈心然对着镜子试戴老祖宗今天给她的首饰,从镜子里看到袁氏那双眼睛,眼里全是对她的满意。她突然又有些想哭,自己从未离开姨娘这么久,姨娘也是,以后晚上冷了,谁给姨娘暖被窝呢? “姨娘……”陈心然只叫了一声,袁氏凑近了些听:“好姐儿,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起来,没多久要去宫里了,不知道我的衣裳有没有收拾好……姨娘之前说要给我多做两件里衣带着换的,不知道有没有……” “小人精一样的,你的事情姨娘一向最放在心上了,早就给你备好了。等着,姨娘拿来给你看看,看过你就放心了啊。” 袁氏带着笑去收拾东西,陈心然只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我会努力的,姨娘,只有我努力了,祖母和父亲母亲才会看中姨娘,姨娘在府里也能过上好日子。 镜中的人儿挺直了腰背,这是嬷嬷强调过无数遍的。 “背要直,背一弯下去了,人的精气神儿就散了。再贵的衣裳首饰,也补不来半点。” 陈心然往年守岁也没有熬到这么晚的,家里孩子多,总是闹哄哄的,她一直是不起眼的那个。 可今年不一样,大人们把她围在最中间跟她说话,平时只有几个堂姐才能玩的木牌、供桌上的点心、最大最重的压胜红封……今天她都拿到了。 陈心然按耐住扑通乱跳的心脏,学着堂哥陈心弘从前的样子开口。 “列祖列宗在上,今逢家祭,二房五子予华幺女心然,行十七,恭执头香,敬献先祖。愿祖宗庇佑:陈氏门楣兴旺,家宅安宁,长辈福寿绵长,兄弟姊妹顺遂平安。 小女心然,亦祈祖宗垂佑,身安体健,心性澄明,谨守闺训,不辱门风。心然在此叩拜。” 站起身后,长辈们像从前夸奖堂哥一样夸她。 “然姐儿是大姑娘了。” “礼数周全,真像样呢,难怪能被公主选中。” “从前我就说过这孩子看着是个有福气的,果然!” 陈心然交叠双手于身前,微低着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陈心诺身上。 陈心诺站在吴惠姝身边,倒是难得地乖巧,只专心吃着那碗饺子,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回过头,正好对上陈心然的眼神。 陈心然朝她笑了笑,微微福身行了个姊妹间的平礼。 礼数上自然挑不出错儿,但陈心诺就是觉得她在挑衅,气得汤勺都差点摔了。她也回了个口型给陈心然:袁氏。 宫里头更热闹,少不得要办场宫宴。能叫得上号的妃嫔满满当当坐了半殿,又请了些皇亲国戚以及林乾钦点的几位重臣。 一圈觥筹交错结束,素华也喝了些甜酒,怕见了风头疼,难得坐了轿辇回宫里。 林瑞是早就睡熟了,丁香用勺子沾了点饺子汤在他嘴唇上,就算小家伙一起吃过团圆饭了。 林玥今天甚是有精神,一直熬到跟她父皇母后以及一圈姨娘都要了红封。南阳郡公世子送了小烟花过来,她本来还说要回了茗香殿再放着玩,崖香抱着她回偏殿,路上就睡着了。 另一边茴香抱着的林琛也是,不过他一向话少,进了院门才发现他也睡了。 素华在轿辇上歇了片刻,下来时反而清醒了不少,她叫宜春把殿里人都喊过来。 宫人们也都喜气洋洋的,知道进去肯定是领赏了,不要钱的好听话一股脑地往外挤。 “谢主子!祝主子千岁吉祥!” “祝主子容颜不老!芳龄永驻!” “祝各位小主子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素华抬手虚扶了扶,脸上带着酒后未散的红晕,声音温软:“都免礼吧,今儿个是团圆夜,你们也跟着辛苦了。”目光扫过底下攒动的人头,瞥见几个新来的只在外头做些洒扫粗活的,嘴角弯了弯,“你们把这茗香殿打理得很好,去年在孝期不好热闹,今年赏银加倍,你们也一起松快松快。” 宫人们顿时更乐了,七嘴八舌地谢恩,素华又道:“你们平日里伺候尽心,礼数上从不出错,这是该得的。” 宜夏一向负责账目方面,一边给众人发放银钱一边跟着补充:“主子对咱们大方,你们也要懂得感恩,别学那些吃里扒外的。需知道主子和小主子好了,咱们才能好。进了宫,自然是要守着自己的本分,把心思都放在正经差事上。 咱们茗香殿虽不比别处显赫,可主子宽厚,小主子们也懂事,这便是福气了。都记着,手里的活计做扎实了,心里的念头放端正了,才能在这宫里长久安身。” 一段话说得底下一群人有些喏喏,原先的气氛降了几分,宜春便出来打圆场:“咱们茗香殿的人最是规矩不过了,平日里做事向来妥帖,今日这番话,只做未雨绸缪。 咱们自己本本分分把事情做好,赏银向来是少不了的。今儿个发了赏,膳房还送了不少好菜,还有新酿的桂花酒,都去角房坐着热闹热闹,别辜负了主子的心意。” 听到不仅有赏银,还有酒菜,宫人们便又高兴起来,谢恩之后纷纷退下了,宜春宜夏几个贴身的依旧留在殿内:“奴婢服侍主子就寝吧。” 素华摆了摆手:“你们也去歇着吧,房里,我让人给你们备了一桌席面 。”她自走到梳妆台前卸了钗环,“去吧,难得高兴,热水也有,我总不至于还不会洗漱了?” 白字辈的小丫头过来拉了两位出去:“走吧,姑姑,走吧,咱们一块玩牌去。” 宜春被簇拥着往外,还不忘记嘱咐:“床头的小几上有醒酒汤,主子要是夜里难受记得喝点,奴婢后半夜就来。” 素华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宜春看她卸完钗环已经开始擦脸,便也放了心。 甜酒不醉人,却有些上头,素华胡乱把脸上的脂粉洗净,又擦了擦手,脱得只剩里衣就钻进了被子。 被褥里早就用热乎乎的手炉烘过了,这会儿正好睡。她觉得自己真是这些年养尊处优惯了,离了人服侍,竟连澡也不想洗。 暖和的被窝很快将她的睡意翻涌上来,让她想到一些温暖的东西,譬如母亲的怀抱?还有同许多人共享的夫君。 事实上母亲在她幼年时很少抱她,上一次侍寝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素华想起的是她几个孩子,软软的小小的一团,当年就这样血淋淋热乎乎地掉在她的腿间,明明生阿祺也就是去年这会儿的事情,如今想来竟有些恍如隔世。 她嘟囔着林玥平时不想洗澡时说的话:“洗澡会把身上的福气洗掉,不洗就可以把福气留到明年。” 素华就这么睡着了,宜春被几个小丫头好姑姑好姐姐地一哄,也忘记了要去殿里这事儿,等到日头都出来了,宜春才慌忙爬起来往寝殿里去。 昨晚洗漱的水,随意堆放的衣服首饰都已经被收拾好了,榻边趴着一个小人,崖香和降香在旁边陪着。 宜春有些脸红,作为大前辈,竟要两个小丫头来替她周全。 她快走几步上前:“多谢两位妹妹,我实在是睡糊涂了。” 崖香抿着嘴:“不碍事,本就是做奴婢的,都是一个殿里的。”她压着嗓子,“公主昨儿玩得累了,睡得也香,故而今天早早就醒了,非要来娘娘这里等着,说要做第一个拜年的人。” 此前林玥得了萧作棋画的一幅画,惊为天人之际又奋发图强了几天。画石头画鸟画树,偏殿里全是她的墨宝。 她在榻前等得无趣,便叫降香拿来了她的小画笔,打算给素华画一副小像。可这画笔压根不听她使唤,她叫往东,笔尖非要往西,她于是反其道而行之,笔尖又开始往南了。 素华睁开眼便是女儿的头顶,因着新春的缘故,还在小发髻上别了红花,扎了红绸缎,看着像个喜庆的福娃娃。 她小声唤女儿的乳名:“阿花,阿花。” 林玥正画到关键处,补完一笔之后抬起头咧开嘴笑:“姨娘,你醒了。”说完便放下纸笔退后一步行了大礼:“新岁良辰,儿臣恭请贤妃娘娘新禧:春祺夏安,岁岁无忧,福履绵长,容颜常好。” 素华撑着身子起来扶她:“到底又长大一岁,知礼多了。但也不必如此,倒显得生分了。” 65. 第 65 章 目光略过榻边小几上的纸张,几个大黑团加上一片,瞧着像眼睛鼻子嘴,素华猜测大约是画的自己? 她从床头的小匣子里取出一个荷包递给林玥:“也祝咱们望舒公主新禧,愿我儿长乐无忧,福泽加身,安稳静好,不负韶华。” 场面话都说过,林玥也欢欢喜喜收了荷包,她举起先前画的小像问素华:“姨娘觉得有没有半分相似?” 其实没有。 只囫囵看得出是个人罢了。 但素华不可能这样说,她有些欣喜地接过,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儿:“呀,竟画得这样好?真真是长进了。宜春,待会叫刘长贵寻个框子裱起来挂着。” 林玥忙摆手:“挂起来就不必了吧,等我再长进些吧。” 孩子都来拜年了,素华自然不好意思再躺着,宜春极有眼色地上来替她穿衣梳头,林玥把脸凑过去,也叫宜春给她擦了一点珍珠粉和胭脂。 又担心吃到嘴里,只好噘着嘴说话。宜春告诉她:“这胭脂全是花汁子加上几味中药一起做成的,便是吃进嘴里也无妨。” 涂了脂粉,宜春又要给她额心点个红点,林玥不要,说那是小孩子才点的,她如今是大人了,要点就点个花钿吧。 小丫头知道爱美了,素华自然也不会扫她的兴致,宜春捧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仔仔细细画了个如意云纹的花钿,还在当心贴了一粒珍珠。 这下满意了,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仍觉得不够,还要崖香找出来林乾从前赏她的一个小手镜,时时揣在身上照着才算好。 林琛和小林瑞是穿戴好才抱过来的,林琛过了年虚岁五岁,已经很有大孩子模样,规规矩矩给素华行礼磕头:“儿臣请姨娘安,祝姨娘岁岁平安。” “好孩子,快起来。姨娘也盼着我儿,无灾无难,康健长乐。”对于皇子,她的期盼就这么多了。 林琛也收到一个大荷包,学着大人样子挂在腰间,却差点把腰带坠松了,茴香哄着他给他收起来了:“奴婢给殿下收起来,待会还去给皇上皇后请安呢,怪重的。” 素华见状便说了:“里头有一个小蛇玉佩,拿出来给阿玄挂上吧。” “我呢,我呢,我的是什么?” “咱们阿花当然是小老虎呀。” 假如萧作棋此刻在,便会明白当初收到的公主墨宝乃是“猛虎下山”,并不是他以为的“猫儿作揖”。 小猴子的玉佩早叫丁香用热水烫过洗净,让林瑞抓在手里啃了,他如今能断断续续说些单字,“娘”、“姐”、“哥”、“吃”、“要”这些。 小人儿意见大得很,衣服鞋子必要他愿意才能穿上。 两个男孩子也点上了红色的吉祥痣,林琛老实,给他点就乖乖不动,林瑞额心那个,还没到昭宁殿就被他自己拿小手蹭完了。 今年比之去年此刻,不知热闹了多少倍。不仅出了国孝,又进了这许多新人。 素华一行人打帘进了昭宁殿正殿,迎面便是热乎乎的人气儿,莺莺燕燕挤作一团。 宁贵嫔显然是来早了,撑着脑袋朝门口巴望着,怡宝林同她坐得远,俩人也没法说什么话。姜御女离得就更远了,才人往下都在偏殿守着。 “宁姨娘!琴姨娘!新岁良辰,恭贺新禧!” “哎呀真乖!”宁贵嫔看到林玥之后就高兴了,简单给素华行了个礼,就拉上林玥去她身边坐:“怎么才来呢,宁姨娘等你好久了。” 林玥倒是走了,但素华没那么容易走过去,德妃还没来,她便是这里位分最高的,一群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妾等恭祝贤妃娘娘新岁吉祥,福泽绵长。” 素华忙叫起,又叫宜春散红封下去:“妹妹们快请起,不必多礼。这点子权当做姐姐的一点心意,请妹妹们喝点茶。” 宜春会意,正殿发完之后还去偏殿散了一圈。低位妃嫔月例银子单薄,还要腾些出来赏人,大多过得紧巴巴的,唯有逢年过节能收点节礼赏赐了。 素华寒暄完坐下,正听见宁贵嫔在同林玥说:“这几日休沐,你上宁姨娘那里住几天,你柳家舅舅托人送进来许多好玩意儿,咱们俩一起玩,怎么样?” 林玥听得眼睛大大的:“当真?比上回的棋还要好玩吗?” “那个能在院子里玩……” “你们娘儿俩说什么呢?” 林玥用小手帕捂着嘴,宁贵嫔也一起神神秘秘地:“不告诉你,这是我同阿花的小秘密。” 素华便也随她去了,只是这时翘首以盼的人变成了林琛。 “稍坐一会,你二哥马上来了。” “嗯。” 门帘掀开又放下,却是恪婉仪扶着腰进来了。 是了,素华都有些糊涂了,下首空着个位子呢,一时竟没想起来少了个谁。 她悄悄算了算日子,又看了看恪婉仪肚子的大小,大概四个多月不到五个月? 不只是素华一个在看,恪婉仪一进门便成了目光汇集的中心,虽然还在三三两两地说着话,但眼神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恪这个封号极好,从来只给贵嫔、婕妤这些高位妃嫔。大家都在猜测,待她平安产子,至少得一个容华的位分,至此便是新人中的第一人,还有皇后那样的表姐,当真是前途无量了。 先前宁贵嫔邀了林玥去她的清鸾殿,这也并不是头一回了。 去年这会儿素华即将临盆,肚子大得吓人,腿也浮肿了不少,还是天天由宜春搀着在院子里走动,林玥并没有林琛出生前后的记忆,只觉得害怕。 宁贵嫔一向心疼她,便和素华商量着,带林玥回去住上几天,等孩子落地了,素华也恢复些,再把林玥送过来,省得素华顾头不顾尾。 于是林琛便由德妃带回去了。 素华想着去岁的事情,丝毫没听见恪婉仪叫她,还是纯容华碰了碰她。 “姐姐,贤妃姐姐。妾恭贺贤妃姐姐新禧。” 素华哪敢叫孕妇行礼,连忙站起来扶起了:“快快快请起,使 不得使不得,妹妹如今双身子,何必还要行这些虚礼,快坐下吧。” 恪婉仪笑了笑,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姐姐昨夜未睡好吗?是不是孩子们吵得烦人?” 说起孩子素华便有些头疼了:“正是呢,睡得晚起得早,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眼睛一睁便要找姨娘。” 纯容华夹在俩人中间,便也接了一句话:“放在我爹营里,一个小子拍上一巴掌,赶去绕着校场跑三圈,保管睡到日上三竿都爬不起来。” 她自小在西北长大,同这些京中贵女并不相熟,但她为人爽朗大方,故而大家也愿意同她一道说笑。 “纯妹妹马骑得极好?” “不敢说极好,勉强够用吧。若娘娘不嫌弃,日后秋猎,妾可教娘娘骑马,射箭也行,我准头还不错,几位兄长都夸呢。”说到自己的长处,纯容华也不记得要说什么谦辞尊称。 素华略知道一些,便问她能拉几石弓。 “一石二!” “当真?我听闻寻常男子也只能拉一石左右。” 纯容华略有些心虚,怎么就忘了贤妃的堂兄是做侍卫的呢? “一石二的弓嘛,当然是……呃,拉开过的。只是平日里也不用这样的硬弓。营里用得最多的是八斗弓和一石弓。真的,娘娘,我不骗你。力气大小和准头无关的。” “好,我信你的。”素华凑近了些,“妹妹宫里时常有些丢了红心的靶子拉出去,可见妹妹射术不俗。” 纯容华没想到素华连这个都知道,想到贤妃有协理六宫之权,又觉得合理。 她决定卖素华一个人情:“若娘娘不弃,可带孩子们来我宫里,拉上个时辰的弓,晚上一沾枕头就睡了。” “说话算话?” “算呢,我在朔云州时天天帮我几个哥哥带孩子,我可会折腾小孩了,真的!” 素华捏着帕子忍笑,又想起她刚进宫时俩人见过几次面,她说话规规矩矩条理清晰的,想必是跟着的侍女一句句教会的。 关系没到那个份儿上,素华也不好说多少,只隐晦提了在外说话要小心些。 “嗯嗯。”纯容华答应着,声音小了很多。 给主子把取下来的绑腿送回宫去的小麦,匆匆跑过来之后,就看见自家主子眉飞色舞地讲着她从前在草原上的英姿,腿已经快跷到凳子上了。 小麦两眼一黑,快步上前拧了一下纯容华的手臂:“主子,皇后娘娘快起身梳妆了。” “哦。”纯容华有些意犹未尽,难得遇到一个愿意跟她说这些的人,“等过两天我……妾,妾再去找……叨扰,叨扰娘娘。” 素华瞥了一眼她身后一脸紧张的侍女,给了一个安抚的笑:“妹妹性子率真,我也很喜欢,得空就来茗香殿找我玩吧。” 恪婉仪在后面脸都要笑僵了,见俩人终于不再说什么“草原上的马粪可以当草烧”、“我之前捡了一只灰狗子,夜里好几只大狼嗷呜嗷呜地过来找了,吓死我了。” 66. 第 66 章 她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妾如今不足五个月,害喜的症状好了许多,却又开始担心日后怎么养孩子。贤妃姐姐是宫里生养最多的,若姐姐不嫌弃,妾日后便时常去姐姐宫里坐坐,也好讨教一二。” 素华瞧着她那金贵的肚子,有点不想接这个话,但那么多眼睛看着,也不好拂她的意:“自然是好,可我宫里孩子多,跑起来难免磕磕碰碰的。不如妹妹得空时遣了人来找我,我去颐和馆找妹妹,也省得妹妹怀着身孕还要奔波。” 恪婉仪笑了笑:“那就有劳姐姐了。” 纯容华在旁边被小麦用茶堵住了嘴,小麦只盼着皇后娘娘赶紧出来,好叫主子不再有机会讲她的英雄事迹。 没盼来皇后娘娘,倒是把德妃盼来了,她瞧着风风火火的,坐下之后便灌了一盏茶。没等素华开口说什么,大约是小麦心足够诚,没一会儿阿晴就打帘出来,说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立刻噤声,掀了衣裙下拜行礼:“恭贺皇后娘娘新禧,万福金安。” 皇后瞧着气色不错,与新晋嫔妃们刚进宫时的样子相差甚远,还未走到主位之后便抬手叫起了:“都起来吧,自家姐妹,不必如此拘礼。” “多谢皇后娘娘。” 林璟和林琰跟在后面,见了众人之后也行了晚辈礼:“儿臣给诸位姨娘请安。” 林玥等孩子还没来得及上前给皇后行礼,就听皇后说了:“免了吧,待会见你们父皇和皇祖母也要磕头,去奉先殿上香也要跪,本宫这里就免了吧。大家坐一会儿,咱们便一道去昭阳殿了。” 素华是第二次来奉先殿了,上一回来的时候,她还大着肚子,众人都穿着素色的衣衫,不许笑也不许说吉祥话,只匆匆磕了头便走了。 这次内外都变了许多,该刷红漆的刷了,该有的金器彩灯也全取出来摆上了。倒是太后瞧见先帝牌位之后哭了一场,皇后和林乾都在旁边劝,自是轮不到素华上去说什么。 她使了个眼色给林玥,小丫头会意,噙着两泡眼泪上去拉太后的手:“皇祖母不要伤心了,以后阿花陪着皇祖母说话。” 太后松了儿子儿媳的手,抱着小孙女心肝肉地叫,祖孙俩哭成一团,还是林璟去劝了才好。 太后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孙儿:“人老了眼窝子浅,今天这大好的日子。” 林乾笑道:“怎么会呢,母后春秋正盛,身子骨瞧着比儿臣还强健许多。” 皇后见太后平复许多,便提了去重华殿吃团圆饭:“晋宣妹妹想来已经等了母后许久了,母后疼爱孙儿,儿臣这个做嫂嫂的便要替妹妹说话了。” “好好好,咱们一道去吃团圆饭,吉祥,在哀家座边上加两个位置,哀家要和阿花璟儿一起用膳。” 席间林琛瞧着有些心神不宁,素华凑近问他:“怎么了,姐姐不在旁边饭都吃得不香了?” “儿臣想到衣服还没有收拾,待会要叫茴香回去收拾了送到祥和殿来。” “送去祥和殿做什么?” “儿臣待会要跟德姨娘和二哥回去的。” 素华忍不住笑,小子怕是想起去年了,先前又看见宁贵嫔说要带着姐姐回宫,便以为他今年也要跟着德妃回去了。 “去年这个时候,姨娘马上要生阿祺了,你两位姨娘担心我顾不过来你们两个,才把你们带去宫里照顾,并不是每一年都要这样的。 前几日你柳家舅舅送了小玩意儿进宫,宁姨娘叫姐姐去玩呢,这几日你二哥休沐,你要是想过去找他玩也可以,毕竟年后伴读们进宫,你也要开始读书了,趁着这个日子松快些吧。” 林琛眨巴眼睛想了好久才理顺这些,他又问了:“那我可以叫二哥过来住吗?” “可以呀。” 然后素华就听见林琛说:“这样我就可以和二哥一起玩阿祺了。” 倒挺大方的。 席后林琛就去找了德妃,说了想叫林瑜过来茗香殿住两天,德妃正巴不得让她一个人清静些,回去就叫夏竹连人带小包袱一块送过来了。 午膳刚用完,素华就有些后悔,两个小子在偏殿吵得屋顶都要翻了,还把林瑞也抱过去一起玩。 素华门一关帘子一拉,外头的纷纷扰扰便与她无关了,只吩咐了别把屋子拆了就行。 过了半天底线又降低了些,拆房子也可以,只别闹到茗香殿外头。 德妃把孩子扔过来之后便当自己没生过林瑜一样,连叫春雨过来看一眼都没有。但她也不是全然忘却了姐妹情谊,还是替素华包揽了部分宫务,算作她的一点补偿。 期间恪婉仪身边的彩儿来了一趟,请贤妃娘娘去颐和馆说话。素华正要答应,偏殿里传来婴童一声嘹亮的哭声,林瑜举着小木剑冲过来:“贤姨娘!阿祺拉臭臭了!” 素华扶着额头叹气:“好阿历,你坐着歇一会儿,丁香和沉香会去收拾的,阿玄呢?” “阿玄说要给阿祺洗澡。” 彩儿再没有眼力见儿也知道这会儿素华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开了,素华一边被林瑜拉着往偏殿去,一边回头招呼彩儿:“你坐一会儿,本宫忙完便跟你回去。” 彩儿福身行了一礼:“娘娘殿里事多,奴婢就不叨扰了。” “改日,改日,等本宫得闲,一定登门拜访。” 眼见彩儿走了,素华也到了偏殿,进门却只见两个孩子一道坐着吃一个小饼子,她奇道:“不是说……刚刚我还听见阿祺哭了。” 林琛把弟弟手里的小饼子拿过来,林瑞张嘴哭了一声,林琛又用饼子堵住他的嘴,小崽子用两颗小米牙继续啃着饼子,半点不见要哭的样子。 “这是……” 林瑜把素华按坐在凳子上:“贤姨娘稍坐,天天叫别人歇着,儿臣倒少见贤姨娘休息。” “我事情还没有处理完呢,过年事情多,你姨娘替了我不少,哪里能全叫她做了。” < p>“宫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贤姨娘歇一天不做不要紧的。” 孩子诚心诚意劝了,素华也就安心坐下了,又问道:“你们是如何知道……”她没有明说,用手指了一下彩儿走出去的门。 林瑜说:“我姨娘从前说了,寻常妇人有孕,不说肖似静嫔一般躲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出门散心便罢了,哪有一门心思招呼人往自家去的。 纵是贤姨娘有孕时,姨娘也不曾时常上门叨扰。自恪婉仪有孕后,姨娘就吩咐我下学了也别从她宫门口走过。虽说此举有些小人之心了,但多些谨慎也是好的。贤姨娘生育最多是不假,可宫里何处寻不来生育过三五个孩子的嬷嬷,就非得请贤姨娘?” 林琛虽然听不懂二哥在说什么,但觉得他像夫子一样叽里呱啦讲了很久很厉害,时不时就附和一句:“二哥说得对。” 总之后面彩儿或者顺儿再来,三个孩子必然有一个在闹的,不消三五次,颐和馆再也没派人来请过。 按照惯例,初十就该复朝,皇子们也是这个时间开始念书。但今年有伴读进宫,便一起推迟到节后。 正月十四,宁贵嫔送了林玥回来,德妃来接林瑜,姊妹几个难得碰了个头。 一别十几天,素华差点认不出面前这个小金疙瘩是谁:“我的儿啊,你,你这是把宁姨娘的私库搬空了吗?” 林玥晃荡着脑袋上的首饰:“没有空呢,我看还有很多呀。” 宁贵嫔在旁边抱着胳膊冷笑:“你们一个二个都是没良心的!孩子给出去了也不来看一眼!尤其是你王诗涵!这段日子清静吧?一个人潇洒快活吧?” 德妃看她一眼:“我没忘啊,初五那天我托人送了口信,说他外祖家送了年礼,我还没拆,等他回去一起看。” 于是宁贵嫔转头看素华:“那你呢?” “呃,初八那天,我叫茯苓去送了三盒点心,你忘了?” 宁贵嫔哼了一声便坐下了,没再提什么。 素华同德妃对视一眼,还是素华开的口:“映容喜欢孩子,怎么不趁着年轻……” “打住!就知道不能帮你带孩子,一说孩子就提这个。别人家的偶尔拿过来玩玩,跟自己天天伺候着能一样吗?” “哪里要贵嫔娘娘自己亲自伺候了?哪个皇子不是丫鬟婆子太监一大堆?” 宁贵嫔摆了摆手:“再说吧再说吧,阿历,你刚刚说你们哥俩新学了个什么要表演给我们看?”她生硬地转了话题,德妃也没有继续说,以宁贵嫔的家世,自然是一世无子也无碍,但看她喜欢孩子,又怕她年纪大了后悔,只好时不时劝着。 林瑜把小林瑞抱过来放在榻上,拿一块点心逗他:“趴下。”林瑞乖乖地撅着屁股趴在榻上,林琛掰了一小块点心塞他嘴里。 “坐。”林瑞闻言用脑袋顶着榻上的毯子爬起来坐好,林琛又给他塞一小块点心。 67. 第 67 章 林瑜还要展示其他技能,例如爬啦,叫人啦,被德妃一把按住:“胡……胡闹!” “啊?”他不明白哪里胡闹了,但看三位姨娘想笑又憋着的样子,想来事情也并不严重。 素华忍住笑意:“好了,你带弟弟们去玩吧,咱们大人说说话。” “哦,儿臣告退。” 丁香抱着林瑞,林瑜拉着林琛出了门,俩人刚踏过门槛,就听见寝殿内几声笑。 宁贵嫔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出来,德妃原先还有几分尴尬,但看素华也笑得很开心,便也不再忍着了。 “无碍的,咱们小时候,谁没这么逗过弟弟妹妹们?只是那个时候不懂,为何大人不许我们这样。” 说到小时候,大家眼里都多了些笑意,四下全是自己人,宁贵嫔也懒得做什么样子,踢了鞋履坐上榻,倚着两个软枕微合着眼。 素华抬了抬手,宜春会意取了块毯子过来搭在她腿上。 “这几日带孩子真累着了?怎么不送回来?阿花也大了,用不着惯着。” “我乐意,我同阿花天下第一好,就是这精神头实在比不上了。初三那日我们玩到子时才睡下,满以为她至少要睡到辰时才起吧,谁知道刚刚过卯时,小丫头眼睛瞪得滚圆的,问我要不要把昨天输的棋子赢回来。孩子好玩是好玩,就是磨人得紧,明天过后啊,你这殿里怕是要比街头还热闹了。” “也不至于此吧,几个小子又不住在这里,多两个小丫头闹不出什么的。我上回瞧着我们家然姐儿和明嫔家那个,都是乖巧的性子,说不定能把阿花也带得沉稳些。” 宁贵嫔撇撇嘴:“最好是,万一反过来,哼哼,再加上阿历几个……” 素华抬手捂住了耳朵,眼睛也闭上了,似乎不敢想象这样的场景。 第二日的元宵宴,也是林瑞的周岁生辰。他是个不怕人的性子,穿着小虎头帽和虎头鞋,眉心也画上了红点,瞧着像个福娃娃。 正是好玩的时候,太后此前也常常要见他,今日更是把他抱着,小子咧着没几颗牙的嘴,笑得很开怀。 南平郡王世子一如去年宁贵嫔在德妃生辰上说的,进献了一对比林瑞还高的木雕,因着是小孩子,并没有雕什么蛟龙或是蛇,只按着属相雕了一对猴子。 林瑞拍着手乐了半天,太后就叫吉祥抱他去看,没想到小子力气大得很,差点把猴子尾巴掰断。 宴席比去年几场要简单多了,只来了些近亲和这次送了孩子进宫做伴读的人家。 几家都有嬷嬷上门教过礼数,比之上次见到的,已是截然不同了。 最小不过是林琼的两个伴读,瞧着五六岁的样子,也能自己坐着乖乖吃饭。虽说林琼年纪还小,但既然伴读已经有了,想必今年也要跟着一起念书了。 席后素华领了一大群孩子回宫,浩浩荡荡的,竟然比带来的宫人还多了。一个孩子两个伴读,每个伴读再带两个小厮或者丫鬟,一下子多了十几个孩子。 明嫔的侄女唤作书娴,今天凑近瞧了,和明嫔也有几分像。 素华在偏殿给几个孩子摆了一小桌,也算给他们接风了,做的全是小孩爱吃的菜。怕孩子们拘束,她把人送进去就借口离开了。要是宁贵嫔在这里,定会毫不留情拆穿她其实是怕孩子吵闹。 孩子们坐了好久的车,在席上也都没怎么吃饱,刚开始还有些不敢动筷,林玥劝了几句才好。 “都尝尝,茯苓姑姑做菜可好吃了。你们俩如果爱吃,以后阿玄常带你们过来就是。”你们俩明显是说两个小公子了。 凌唯安放下筷子像模像样作了个揖:“小臣多谢殿下。” “嗯嗯,小臣也谢。”江泽洲跟在后面说。 林玥的伴读就跟着她住在自己的寝殿,后面还有一进小院子,从前一直空着,年前才收拾出来。 林琛并林璟林瑜林琰林琼的伴读,却是不能跟他们一起住了。如今都是幼童,不需讲究男女大防,日后孩子总要长大,便是林琛几个也要搬出茗香殿的,如此干脆叫伴读们先住在前朝。 那边有一圈宫殿,原先就是预备成年却未开府的皇子居住的,叫他们的伴读先在偏殿住着攒攒人气儿,也算个好法子。此事便是伴读进宫前就商量好的。 林玥吃着肉羹,突然招手叫崖香过来:“给江家公子也上一份这个羹汤。”她感觉江泽洲时不时看她一眼,肯定是想吃她碗里的东西,肯定是。 江泽洲站起来谢了恩,又听林玥挥了挥手:“不必如此多礼,此后有外人时,我们是君臣,私底下,便同姊妹兄弟一般。大家要一起念好多年的书呢,日日这样行礼,岂不累人?” “多谢殿下……” “坐吧,都坐。” 林琛埋头吃他的东西,有长姐在的时候,他一向不搭话的。 这顿饭陈心然吃得比席上好些,她一直打量着宋书娴的言行,又在心底小声叹息,她与对方相差甚远。 饭后小子们去前朝的住所,林琛也跟着去了,毕竟那处日后也是他的居所,再大些可以办些事了,说不定多少也会在外留宿。 林玥带着两个小姐妹去了她们的院子,里面是一南一北两个屋子,背阴的那个里面开了大扇的窗,也是一样的好阳光。 “你们俩自己选吧,喜欢哪个?都差不太多。” “臣女听公主殿下安排就好。” “臣女也是。” 林玥见俩人谦让,随手拔了头上一对钗子,此钗虽是一对,但在末端却有些不同,一只刻了傲雪寒梅,一只雕了重瓣山茶,制式、花纹、雕工一模一样,又看得出来是两种花。 “我握住这花,你们各挑一个,选中梅花的,便住前屋,反之则住后屋,可好?” “都听殿下安排。” 林玥转过身,先用帕子把钗子包起来,几番轮换之后再伸出手让她们选,陈心然盼着自己选中背阴的屋子, 好把朝阳的屋子留给宋书娴。 确实如她所愿,俩人选好之后一起伸手,宋书娴摊开的掌心上,是一朵清雅的山茶花。 “多谢陈家妹妹,多谢殿下。”宋书娴双手把钗子奉上。 林玥挥了挥手:“给你们俩吧,就当见面礼了。我手笨,就不给你们戴上了,省得扯到你们头发。” “多谢……” “哎呀,都说了不必多礼,怎么就江家那个听进去了?” 林玥念叨着,带她们往屋子里去:“这处日后便是书娴的屋子,一共三间,你带的丫鬟便只能挤挤住在耳房了。这间算是你的正屋,那边给你做书房和绣房,你先看看,缺什么少什么再跟我说。” 宋书娴稍微打量了一圈,就说娘娘殿下的安排自然什么都好,见林玥要带陈心然去南屋,便告罪说自己还有许多东西要收拾,就不陪陈家妹妹了。 总要叫她们表姐妹俩单独相处,如今她算外人呢。 林玥不知道身后人的弯弯绕绕,说待会叫崖香过来,少什么记得跟她说,牵着陈心然就出了屋门。 “表姐,我们得有小半年未见了吧。” “殿下言重,臣女与殿下上次见面,还是去岁的中秋,也是殿下生辰。”林玥此前说选中陈氏一个女儿,赏雪宴那天就没叫陈氏家眷进宫。 林玥笑嘻嘻的,从荷包里掏出一副镯子:“还未贺表姐生辰,这点心意,还请表姐收下。” 陈心然有些错愕:“臣女生辰早过了。” “我说的是去岁的,我听姨娘说了,她当时被封太子嫔,恰逢表姐出生,想来是有缘分的。收着吧,今年还有呢。” 她依旧给陈心然介绍了一遍住所,又拉着她来了院子,比比划划地说,日后叫人在此处扎个秋千再种棵树,夏夜里在此处乘凉再好不过了。 陈心然望着林玥飞扬的神采,难得感叹原来世间真有女子活得这样快活。 转了两圈,林玥觉得这院子里光秃秃的没什么意思,又提议道:“表姐,我们叫上书娴,一起去园子里玩吧,这段日子梅花开得极好,还有粉色和绿色的梅花,你肯定没见过的,可漂亮了。” 陈心然趁机拉了拉林玥的衣袖:“殿下容禀,在宋家小姐面前,殿下还是不要如此称呼臣女……便同宋家小姐一样,称呼臣女心然吧。” 她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才能把此事说清楚,没想到林玥很快应下来:“表姐放心,我知道分寸。” 说完又喊宋书娴:“书娴,你收拾好了吗?我带你们去园子里玩。” 不等里面的宋书娴答应什么,宜春从院外快步走进来:“公主稍安,二位小姐今日车马劳顿,且先叫她们歇上半日,明日还要去学堂。不过每日只念三个时辰的书,此后有的是机会一起逛园子。” “噢,也是。”林玥很快又高兴起来,“那好,我陪心然一块收拾屋子。叫崖香过来听差,我时不时要拿些东西给她们的。” 68.第 68 章 一番折腾下来,二人的屋子里都多了许多零碎物件,都是林玥着意叫人添的。 宫里女娃娃就她一个,虽说各位姨娘平时都喜欢找她玩,但大人到底跟孩子不同,林玥盼星星盼月亮地巴望了好久,今天终于见到人了。 素华自然了解自家女儿,晚膳也没叫她一起用,三个小姊妹在偏殿一起吃了。 晚膳便只有林琛同素华母子二人。 “你长姐今日送了几样见面礼给两位伴读,你可有什么小玩意儿给凌家和江家两个小子?” 林琛放下小碗才回话:“我给他们俩包了红封。” “红封?红封自然也是好的。”素华瞧着大儿子这幅样子,思来想去也不知道随了谁。 饭后林琛同素华说起今日见到的:“江泽洲哭了。” “你瞧见了?” “未曾,但他眼睛红红的,鼻子也塞了,肯定是在里屋收拾东西时哭的。” “他也才六岁,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想家是难免的。凌唯安没哭吗?” “我走之前没看见。” 林琛还没到很需要玩伴的年纪,平日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林玥或者林瑜。今日来了新伙伴,他也并没有很欣喜。 素华却记着他说的话,趁着天色未晚,叫来林琛身边的茴香,问过江泽洲和凌唯安午膳时都吃了哪些,挑了几样好克化的羹汤,以林琛的名义送过去了。 “叫两个小子吃完早点睡,明日便要去学堂了。” 林玥的偏殿她也叫人看了一眼,问过娘家侄女和明嫔的侄女,两个姑娘大许多,也稳重,宜春过来回话的时候,说两位小姐已经歇下了。 好,三个姑娘歇下了,两个儿子歇下了,别处的两个小子也歇下了,素华松了口气,好歹今天一天是过了,没有出什么岔子。 第二天一早,江泽洲和凌唯安来茗香殿,等着林琛一行人一道去学堂,素华瞧着小子眼睛红肿着,叫他上前来说话:“可是想家了?再过几日就休沐了,可以回家。你要是实在想你母亲,找人递信出去,让她递牌子进宫,在茗香殿见一面可好?” 说完也看了凌唯安一眼:“你也是,想家了就叫母亲进宫来,你们母子见一面。” 江泽洲抱着小拳头行礼:“谢娘娘。小臣是有些想家,昨日哭了一场,已经好多了。睡前还有娘娘送的点心,小臣吃了就睡着了,床榻也很舒服。只是后半夜隔壁殿里有哭声,断断续续地没睡好。” 凌唯安也点头:“小臣住在西殿,声音小许多,睡得还好些。” 说话间偏殿的三位姑娘一齐过来了,林玥特意穿了和她们俩颜色相近的衣裙,远看着倒像一群姐妹。 “哎呀呀,瞧咱们公主,这下可高兴了?” 林玥不住地点头:“高兴!姨娘这法子真好!” “好,都来了就好,用早膳去吧,姨娘还有宫务要处理,待会儿不送你们了。午膳要吃什么,先点好菜再走。” 林玥自是不客气的,点了几个平时就爱吃的菜,林琛也报了两个菜名。素华便看向宋书娴:“娴姐儿平日在家都吃些什么?也说说看,叫底下人试着去做。” “多谢娘娘厚爱,臣女不挑食,也没什么忌口,什么都吃的。” 问到陈心然,也是差不多的回话。前面两位小姐都没点菜,原先想好还要昨晚那道点心的江泽洲也闭了嘴,没好意思说什么。 素华想来孩子们刚进宫,难免拘谨,便跟昨天一样做主安排了。 用过膳,孩子们乌泱泱去了学堂,殿内霎时间冷清下来,只余下林瑞咿咿呀呀学话的声音。 午膳前明嫔身边的宫女来了一趟,送了些东西,分了三份,便是姑娘们都有了,又问公主晚间几点下学。 素华就也明白了明嫔的意思,说等宋家小姐回来,便叫她去清雅苑请安。 整一天素华都有些提不起精神,晚间林玥下学,兴冲冲地进了寝殿,跟她说今天上课有多好玩。 “姨娘你不知道,凌唯安可厉害了,比我还小一岁呢,都会写诗了!” “写的是什么?说给我听听。” “天上飘白花,落地不见芽。随风轻轻洒,满园皆是纱。” “阿花觉得写的怎么样?” “好!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是我写不出来。” 确实算不上什么好诗,但有平仄押韵,也有意象,况且不过七岁,已经很难得了。 “那阿花要不要努努力,明天也写一首诗呢?” 林玥脸上的笑少了些:“我,我不是很想。我感觉我不是读书的料。”她越说声音越小,“父皇也没有作诗呀,他当太子当皇帝都很好,没有人说厉害的人一定会作诗的,是吧?” 素华不置可否,虽然她赞成,但也不能告诉孩子可以不用功读书,便岔了个话题,说明嫔今日送了东西过来,叫她去看,顺便叫宋书娴去清雅苑,明嫔叫她用晚膳。 “待会儿叫你表姐一块过来用膳,咱们一家吃。” 晚膳后孩子们回去歇息,素华难得叫了林瑞的乳母抱他过来:“你先下去吧,等皇子睡着了,你再来抱去睡觉。” 乳母答应着下去了,林瑞摇摇晃晃地抓着帐帘在榻上走来走去。 素华就跟宜春说话:“你瞧瞧,我是不是老了?” “主子春秋正盛,便说是未出阁的小姐,也是有人信的。” 素华被逗笑了:“就会寻我开心。眼看阿花都八岁了,再有几年,怕是皇上都要准备给她相看驸马了,不消十年,我就要做祖母了。” “皇上最疼公主,说不定要多留两年再下降呢。” “纵留,又能多留几年呢?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见不到孩子心里就难受发慌,从前母亲说这就是年纪上来的缘故,她年轻时也不爱管孩子,年纪大了才感觉自己离不开。” 宜春弯了弯腰假装老妇人的模样:“那奴婢还要大上主子两岁呢,岂不是老妖精了?” 素华又笑,宜春便上前一步坐 在了踏板上:“这两年小主子渐渐大了,不像从前常常粘着主子;皇上自选秀以来……主子觉得冷清了也是寻常事。如今既过了年,宫里各项事务又要忙起来了,主子怕是很快就不得闲了。” 林瑞一个人在旁边坐着,爬起来走动的次数越来越少,素华深呼了口气,把揉着眼睛的小家伙拉过来放被子里躺着。 “都说深宫怨妇,今日算是明白了。还好有孩子在。” “是,还好有孩子。” 后一连许久,素华再也没有如此安静下来同宜春说过话,因为一连串的节庆到了。 二月初的中和节、春龙节,中旬还有花朝节。去岁此时还在孝期,纵是元年节庆也并未大办。 中和节已经传了许多代,皇帝要宴群臣,赐刀尺,百官献农书,祈丰收;第二日便是春龙节,又叫龙抬头,帝后亲耕桑蚕,算是坤平朝的头一个大节。 林琛与林琼都是今年开始读书,一起用朱砂点智,做了开笔礼,此后便正式开蒙了。 花朝节、上巳节、寒食、清明乃至春闱,都像流水般过去了,随着杏榜下放,萧作棋的姓氏籍贯名列第一,宫中也再次传来好消息。 怡宝林有喜了。 林乾此时也知晓了萧作棋此人,当场给怡宝林晋位良媛,算作三喜临门。 “好!这孩子来得巧,他舅父文采斐然,想必他也差不了!怡良媛好好安胎,萧氏的前程在后头呢。” 林乾风一样过来,又风一样走了,倒不是他对怡良媛敷衍,实在是忙得抽不开身,在这之前,林乾已经半个月没进后宫了。 几位好姐妹跟在后头乌泱泱又来了,怡良媛捂了捂嘴:“贤妃姐姐,快叫芍药再给我摸摸脉,当真有了吗?” “几位太医一齐看的,还能有假?”素华话是这么说,也还是叫来了芍药。 看着芍药点头,怡良媛哎呦了一声,一下子坐倒在榻上,吓得姜御女赶忙去扶:“姐姐千万小心,如今可是双身子了!” “怎么就有了呢?我还没准备好做娘呢。” 宁贵嫔满脸的笑:“甚好啊,萧作琴。天呢,我跟你说,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如今你大哥在前朝得脸,你这又有了孩子,你们萧家,很快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她手舞足蹈了一番,比划着凤凰展翅的模样。怡良媛只顾着喃喃自语,压根没听她说什么。 “贤妃姐姐,你一定要救我,救我好不好?” 素华有些发蒙:“我能救你什么?” “我不管。”怡良媛抱住素华的手臂,“现在,我这个人,还有我的肚子,全权托付给你了。” “你呀,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多看顾你的,放心养胎便是。” 德妃又是最后一个到的,坐下就灌了一杯茶,宁贵嫔见她这幅样子就要张嘴嚷嚷:“瞧瞧瞧瞧,这是什么风啊,吹来咱们德妃娘娘。” “先说高兴的事儿吧,我来贺一贺琴妹妹的兄长高中,再贺妹妹有孕之喜。” 69.第 69 章 “多谢德妃姐姐,刚好你来,你也跑不了。” 德妃看素华一眼:“我怎么跑不了?” 素华笑:“她这个人,还有她的肚子,给了一半给我,剩下的一半给你了。” 灵儿过来收拾空茶盏,又捧上来一杯新的,德妃接过之后又喝了一口:“我不同意。凭什么叫柳映容一个人逍遥快活?要我说就分四份,在场的都别想跑。” 一二三……姜御女指指自己:“啊?我也要管吗?我能管什么啊,我一个小御女,前面几十号人呢,动动手指头就能压死我。” “你就负责陪着她玩吧,省得她一个人待着无趣,天天要往外跑。” “嗯嗯!这行。”姜御女飞快点头。 宁贵嫔和姜御女说笑完,却见德妃自进门起,脸上就没什么笑意,便问了:“到底什么事,脸快拉到地上了。” “大喜的日子,我本也不想说的……” “快说吧,我都要急死了。” 德妃于是放下了茶盏:“此事也有些日子了,只是底下人一直没报上来……张氏,就是祥宝林,我刚传了太医看过她的脉,眼看是不行了。” “不……不行了?怎么会这样呢?我上次看见她……上次是……”宁贵嫔一时想不起来上次和祥宝林见面是什么时候,“她平日里瞧着身子也不错,方才二十出头呢,是不是尚药局那群人欺上瞒下,不肯尽心医治!好好的风寒也能生生拖死人!” “我粗粗看了一眼脉案,三日诊一次,倒算不上渎职,用药也是按着药方来的,我不懂医理,但几位太医都说药方是好的。我先前叫春雨去瞧了一眼,没见到人,是她身边的大宫女出来回的话——你们猜是谁?” “是谁?总不能是其他人把宫女送给她了?” “还真是呢,春雨说,这是从前静嫔身边那个叫小环的宫人,年前送给祥宝林使唤了。” 素华这才开口问了:“方才姐姐说不行了?究竟是怎么个不行?” “去岁你生辰时就说过,她一直病着,后也没有大好,断断续续吃着药。一个冬天过去,梦魇的毛病越发严重了,竟是整日地醒不来,汤药也只能喂进去小半,整个人都败下去了,照看她身子的太医眼看瞒不下去了,这才报了上来。” “该打!人快不行了才上报,便是打量着祥宝林不受宠吧,跟着伺候她的人也不好,哼。”宁贵嫔站起身,“我不坐了,我去春翎殿瞧瞧。” 怡良媛一直没插上话,此时也跟着站起来:“怎么说我也是跟张氏一起进的东宫,我也去看看她。” 姜御女好说歹说安抚住了:“姐姐如今有着身子,别过了病气在身上,我替姐姐去看,回来定然一五一十说了。” 素华三人也不让她去,怡良媛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几人又往春翎殿去,素华与德妃还有宁贵嫔都是坐了轿辇来的,只姜御女迈着步子跟在后头快步小跑着,宁贵嫔小声跟她说:“妹妹且再熬一段日子,最迟年底,若还不给你晋位,我替你去求。” 姜御女抬起头,鼻子上是薄薄一层汗:“多谢贵嫔姐姐,只是我位分低,就算晋位一两阶也坐不上轿辇,姐姐不必费心了。更何况,我还年轻呢,多跑跑也是好的。” 两处宫邸离得不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 丽贵人向来不爱走动,殿门也整日闭着;欣容华的主殿门开着,只是挂着厚实的门帘挡风,在院内倒也看不见什么;祥宝林那处更不必说,小主病着,更是开窗透气也少有。 三人浩浩荡荡下了轿辇,院里早有人迎上来:“给三位娘娘请安,咱家娘娘正无趣呢,可巧娘娘们就来了。” 素华使个眼色给宜春,她便退了几步下去,等姜御女步行到了之后,小声过去说话:“姜小主,欣容华娘娘留三位娘娘说话呢,劳您先去看一眼,留一个丫头来请个安便罢了。” 姜御女点点头:“好,我先去瞧瞧祥宝林姐姐。”沛儿会意地跟着宜春往正殿里走。 欣容华听到人通报,从软榻上下来了,这会儿正在穿鞋,三人里就素华上次过来时同她说了一回话,其他二人同欣容华半点私交也无,此刻不知该不该往里走。 “姐姐们进来吧,不必见外。”欣容华草草蹬上鞋子,又兴冲冲过来:“妾先给三位姐姐请安。怎么今日有空过来,我,我倒半点准备也没有。春禾绿意,赶紧去上茶,点心,把咱们殿里的好东西通通拿出来。” 德妃也不忍拂了她的意,解了薄斗篷之后坐下:“倒是我们叨扰了呢。” “不叨扰,贤妃姐姐和贵嫔姐姐也坐,快坐。” 四人一齐坐下,欣容华指了好几个点心叫她们尝:“都是新做的口味,用了些鲜花,不算什么名贵东西,姐姐们尝个鲜。” 宁贵嫔咬了口点心:“那个,其实咱们今天来是有要事的……” 素华接过话:“正是呢,当年妹妹及笄礼时正在孝期,去年生辰时也刚进宫,皇上觉得有些委屈妹妹了,此前同皇后娘娘商量着妹妹今年的生辰要大办,我是个没主意的,干脆来问问妹妹,想要什么样的?” 这话林乾确实说过,倒不是素华随口胡诌的。 欣容华闻言甩了甩手里的帕子:“生辰而已,哪里就值得费心了。” 素华知道她还是高兴的:“不拘什么,妹妹说来听听,能办到的,我自然尽力去。” 宁贵嫔的话被生生压了回去,听着欣容华说什么“在宫里过生辰能有什么趣儿?”,她看了一眼德妃,德妃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沛儿瞧着欣容华正高兴,上前两步福身行礼:“给欣容华娘娘请安。奴婢是清雅苑姜御女身边的宫人,今日小主去看望怡良媛,听太医说祥宝林病了,怡良媛如今有着身子,便托咱们小主来看看,小主叫奴婢来请个安。” 沛儿长得讨喜,说话也伶俐 ,欣容华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偏殿里姜御女已经进了殿,一进门就被浓重的药味熏得睁不开眼,咳了好几声。她出门只带沛儿一个,此时便是独自一人,按说有人进来,不论是谁,至少有人来问问,可姜御女刚刚在门口敲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应,这才自己推门进来。 “妾身清雅苑御女姜氏,受怡良媛之托,来探望祥宝林。” 内侧的寝殿里传来几声咳嗽,跟姜御女先前的咳声不同,这声音听着有气无力的,姜御女声音大了些:“妾身清雅苑御女姜氏,求见祥宝林。” 里面又是几声咳嗽,很快又安静下来,此时内外都安静了,姜御女方才隐约听见后面耳房似乎有笑声:“有人吗?妾身清雅苑御女姜氏。” 围在耳房玩牌的一群人正笑得开怀,小芝还是有些喏喏的性子,耳朵也尖:“我仿佛听见什么人在说话?” 小环毫不在意:“咱们小主这个人缘你又不是不知道,谁来看她?听小米妹妹说,之前月明堂和松涛馆的几位选侍常来,如今小主一病就是大半年,她们几个来得也少了,年后更是一次没来过。安心安心,该你出牌了。” “可我听见小主咳得厉害呢……” 小米哼了一声:“要去你去吧,我反正不去,上回她拿匣子扔我,幸好我躲得快,再偏点怕是就瞎了。”她右边额角上一块浅淡的疤痕,真像她说的,再偏些便碰到眼睛了。 小芝起身朝外看看,想想又坐下了:“那,那好吧,等晚膳来了再去看看。” 另外两个负责洒扫的三等小宫女有些跃跃欲试:“小芝姐姐要去看小主吗?能不能让奴婢玩两把?” 小芝登时不愿了:“刚刚就让你们玩过了,怎么玩心这么重?今日小主屋里擦过了吗?” “擦过了擦过了,拢共一张榻两个柜子一张桌子,哪里要日日擦呢,姐姐继续玩吧,奴婢看着就是。” 姜御女在殿内又站了一会,一个人也没看见。可巧这会儿沛儿来了,见门虚掩着又没人守着,便推开直接进来了:“奴婢清雅苑——小主,怎么就你一个人在?” 姜御女摇摇头:“不知道啊,我直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德妃姐姐她们同欣容华说完话了吗?” “早着呢,四位娘娘说得高兴,怕是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那现在怎么办?” 沛儿猜到姜御女今日有些累了,提议让她先坐着歇会儿:“小主先在凳子上坐会儿吧,奴婢去找宜春姑姑,问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咱们也不好贸贸然往她寝殿里去。小主坐下首吧,想来不碍事的。” 殿里昏暗,只囫囵看见些影子,姜御女在殿中的桌椅上挑一张坐了:“呀,怎么一手的灰?” 沛儿对着光拍拍她的衣裙:“哎呀,当真。这……桌椅都不擦的吗?” “无碍,你去找宜春吧,我一个人待会儿不碍事,好歹是个小主。” 70.第 70 章 沛儿领命出去了,只留姜御女一个在殿里,在里面待的时间久了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看了一圈四周,忍不住偷偷撇嘴,瞧这摆设,不说跟几天前也同为宝林的怡良媛比,竟是她这个小御女的居所都不如了。 按说春翎殿为“殿”,清雅苑为“苑”,从格局布置上来算也要大得多。不过里头陈设不多,又常年闭着殿门,瞧着空落落灰蒙蒙的,若是夜晚一个人,姜御女还不敢待呢。 有些度日如年般熬了小半盏茶,门口忽然大亮,宜春带着两个白字辈的小宫女推门进来了。 “奴婢茗香殿的宜春,来看望祥宝林。小环,小米,小芝——”她一连喊了好几个人名,“这偏殿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耳房里面正玩到高兴的时候,隐隐约约有些笑声传出来,宜春冷哼了一声,偏过头示意,白果儿和白薇二人,一人往寝殿里走,一人往耳房里去。 白果儿人老实,嘴巴也没白薇厉害,自觉去看祥宝林的情况,刚推门进去就屏住了呼吸,昏暗间瞧见地上伏了一个人,她吓得大喊:“姑姑进来看啊,宝林摔着了!” 一时间姜御女也站了起来,宜春、沛儿一起走进去,却见祥宝林面朝下趴在脚踏上,手边上滚落的茶盏,里面早已干涸多时。 宜春先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上手摸了摸她的颈间:“只是晕过去了,先把小主扶起来要紧,待会儿白果儿去报给主子知晓,劳烦沛儿姑娘叫人去请个太医来。” “诶诶,好。”沛儿答应着,三人合力把祥宝林拖起来抬回床上。 从前素华就夸过白薇是个厉害姑娘,要在街上,怕是一条街都吵不过她。此时厉害姑娘一脚踹开了耳房的门,隐隐约约瞧见里面几个人围成一团,立刻提了嗓子骂道:“好啊你们这群贱丫头,不好好当差竟在这里偷懒。都跟我去见皇后娘娘!” 小环刚要回击“你算哪根葱,敢这么跟姑奶奶说话!”,眯起眼睛一看,来人腰间挂着藕荷色的素色荷包——这是茗香殿宫女的装扮——怕是贤妃来了! 小米见小环不开口,猜到来了什么得罪不起的人物,慌忙把小几上的纸牌拢起来,这一动作,倒叫白薇眼尖看见了:“原来不只是偷懒,竟在聚赌呢,去年澄心苑那档子事儿,想必你们没听说?” “姑娘,姑娘,饶命啊,姑娘,我们没赌钱,只是闲暇时聚在一起玩一会儿。”小环没怎么见过白薇,不知她的名字,连忙抢过对面俩人手里的纸牌,全部一起倒出来,“姑娘看,只有纸牌,没有旁的东西。便饶我们一次,可好?” 白薇哼了一声,小环又把自己的荷包解开,跑过去一股脑全塞进她手里:“一点子心意,请姑娘喝口茶,姑娘别嫌弃……” 白薇站在门口没动,迅速退后两步,当着小环的面儿用力关上了门:“这银子,你留着自己花吧。”说完便随手拿了一旁的扫帚,把木棍插进了门上的铜环里面。 小环在里面拼命拍门:“姑娘,姑娘,这真是咱们头回这样,不过是偷个懒儿,都是伺候人的,你行行好,放我们一回,成吗?” 白薇并不回她的话,关上门之后就转身走了。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小环回头看那几个已经呆若木鸡的小宫女:“来啊!一起把门拉开!眼见她是去叫人了,咱们先出去把这牌找个地方毁了,届时一口咬定只是在这里坐着喝茶说话,顶多罚点月俸便罢了。咱们人多,贤妃再偏帮自己的宫人也不能这么武断。” 小环难得脑子灵光,又大声了些:“听见没有!都说话!” “听……听见了。” 几个人用力把门往后拽,可木棍死死抵住了门,任凭她们怎么使力,门缝连一丝都撬不开。小环瞧此法不行,开始在耳房里找火折子:“你们四个继续,我去毁了这牌。” 这些日子天气渐暖,炭火早早就停了,给祥宝林熬药也只在外间透风的地方,半天没找见能引火的东西。小环急得不行,眼睛瞥见了旁边舂擂茶用的小石臼,把牌干净利落地撕碎之后扔进里面,随便加了点茶水再用力碾成糊糊,最后全部倒进痰盂里搅和搅和。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着人还不少,小环处理完几张纸牌,狠狠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嘱咐:“都机灵点,别说漏了!” “娘娘,这边请。”小环听出是刚刚进来过的白薇的声音,示意大家赶紧跪下请罪。 “娘娘,青天白日的,祥宝林还病着,这几个丫头不在小主面前伺候,竟然有心思在里头偷懒玩乐。奴婢跟着宜春姐姐过来,发现此事后立时便把人扣在里头了,等娘娘过来发落。” 白薇说着话,便把耳房上的扫帚取下来,打开了门。 几个丫头立刻磕头如捣蒜:“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小环算是当中领头的,硬着头皮开始为自己辩解:“娘娘容禀,小主病了这些日子,我们也是一直寸步不离守着的,只是今日小主瞧着好多了,奴婢们就来耳房打算把里头收拾一下,可巧这位姑娘就来了。” 德妃四处看了一眼,小几上摆着一壶茶,还有几个空杯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了,语气也好了很多:“祥宝林病了许久,也是你们一直照看着,但今日她摔着了,你们没有一个人在身边,这是定然要罚的。” “是,奴婢们做错了事情,娘娘罚我们是应当的。” “你是这里的大宫女?” “回娘娘的话,奴婢小环,从前是静嫔娘娘宫里的,娘娘说小主这里人手不够,便将奴婢指过来了。” “既如此,你便要罚的多些,一人罚两个月的月俸,小环罚三个月的,罚你们不尽心伺候主子。” “奴婢认罚,谢娘娘宽宥。”小环此时仿佛嘴上抹了蜜一般,忽又想 起了德妃先前说的祥宝林摔着的事情,急急忙忙站起来:“小主方才摔着了?摔到哪里了?可请了太医来看?” “清雅苑的宫人去请了,好了,回你们小主身边伺候去吧。” “是。” 德妃说完便转身走了,小环快步走到白薇身边:“不知姑娘怎么称呼?今日大恩,小环没齿难忘。”先前白薇只说她们几个在里头偷懒,没说其他事,小环明白这是卖她人情了。 “不值当什么。”白薇还是先前那种语气,“都是伺候人的。”后一句话她说得很小声。 小环示意剩下四人去泡茶,再把殿内的桌椅赶紧囫囵擦一遍。便跟着德妃往祥宝林寝殿里去,素华、宁贵嫔连同欣容华都来了,原本还算宽敞的寝室立刻变得拥挤。 她假模假样冲到榻边:“小主,小主?奴婢不过离开一会儿,您怎么就摔下来了?”然后又拿了旁边的湿帕子替祥宝林擦手擦脸。 帐子落着,几人也瞧不真切祥宝林的模样,素华四处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里头药味这样大,祥宝林还病着,怕是呼吸都不畅快。” 德妃也用手帕挥了挥:“等太医来了,问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这样闷着,好好的人也闷坏了。” 小环瞥见小米在门口晃了一下,立刻便提议道:“娘娘们去外间稍坐,喝口茶水吧,里头闷得很,别过了病气。” 欣容华撇了撇嘴,要不是今天德妃贤妃都要去看,她才不想管呢,从前就整日在殿里摔盆子摔碗的,几个宫人竟还愿意照顾她,真是稀奇。 大家在外间椅子上坐了,姜御女也跟了出来坐下,她摸了摸桌椅,猜到刚刚有人擦过了,她把先前弄脏的帕子卷在手心的,什么也没说。 太医很快到了,背着小药箱给殿里众妃行礼:“微臣见过德妃娘娘,贤妃娘娘,贵嫔娘娘,欣容华娘娘,姜小主。” “好了,不必多礼,去看看祥宝林。” 太医又转身进去了,不多时出来回报:“诸位娘娘放心,小主摔得不重,手肘有些青紫,擦些药油便好了……只是……” “高太医有话直说便是。” “娘娘此前传召,微臣便同娘娘一五一十说了。小主头部受创积瘀未散,瘀血压迫脉络,神魂难安。再加心绪郁结郁气侵体,日夜梦魇惊扰心神,气血日渐衰败。如今脉息微弱涣散,阳气耗损过重,神智时常昏沉难醒,已是病入沉疴之态。瘀毒难清、心神俱损,怕是凶险万分,这般光景回天乏术,想来已是时日无多了。” 先前听说病症是一回事,如今见到太医还是这样说,宁贵嫔忍不住开口质问:“可是你医术不精?不过去年摔了一下,竟然断断续续病到现在?如今还说什么时日无多!” 高太医掀开衣袍下拜:“娘娘息怒,人脑中的病症最为复杂。微臣早同其他太医一同商议过,皆无能为力。” 71.第 71 章 素华便问了:“依太医所言,祥宝林还有多少时日?” “依脉象与身形衰败之势看,若依旧每日只能服下这些汤药,最多只剩一个月光景,短则……不好说。” “本宫不通医理,先前进了寝殿,只觉得胸闷气短呼吸不畅,不知若将里头通通风,是否对祥宝林的病情有所助益?” 高太医摇了摇头:“小主此刻身子虚竭至极,周身肌理松散,万万不可受风。一旦寒气侵入经脉,便会加速气血溃散。” “若先将她挪出去,待寝殿里气味散尽了,再叫她进来,可行吗?” “这倒是个好法子,只千万注意,挪动时别见风。” 素华点了点头,吩咐宜春:“你带人同偏殿里的几人一道,先找个僻静屋子将祥宝林挪出去,开门开窗散风透气,里头的气味着实难闻。本宫身体健全都觉得气闷,更何况病人了。” 宜春依言下去安排了,后间的耳房只有一扇门,没有窗户,想来最好不过了。 祥宝林微合着眼,宜春小声在她耳边说,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先委屈小主在耳房的榻上稍等片刻。” 一番折腾过后,素华还做主给窗户上换了薄些的帘子,瞧着寝殿里亮堂多了:“劳烦太医多费心,祥宝林年岁也不大,如此便玉殒香消,实在令人惋惜。还望太医斟酌药方,若有一线生机,也请竭力施救。” “微臣谨遵娘娘吩咐。” 欣容华见此处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同德妃说了一声便回自己殿里了,本身她同祥宝林也没什么交情,虽说在一个宫里,但一起坐下说话几乎没有过。 素华站在祥宝林榻前叹气:“怎么瘦成这样了?” “伺候的人说吃不进去东西,可不是一日一日地瘦下去了。”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沉默,德妃先开了口:“罢了,咱们也尽人事了,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在琴妹妹面前,也少提她的事,免得她伤怀。” 几人又浩浩荡荡各自回了自己宫里,临行前素华叫姜御女给怡良媛带话,叫她安心养胎,她隔个一两天就去看她。 这段日子因着祥宝林的病,素华往外跑得勤了些,少跟孩子见了几面。林玥早跟两个小姐妹玩熟了,眼见着陈心然也活泼了点。 宫里孩子不多,也都是该玩闹的年纪,林乾愿意见到孩子们不受拘束,吩咐了紧着他们心意来玩。林玥一直是孩子里的老大,年后又多了数个小弟,整日带着人疯玩,茗香殿里热闹极了。 长得粉粉糯糯却有点笨笨的江泽洲一跃成为林玥的得力狗腿子,近一个月都很少想家了,得空就跟在她屁股后头鞍前马后地跑腿儿。 许是常常有人探望,寝殿里添了些人气的缘故,眼瞧着祥宝林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今日都能坐起来说话了。 她脸色仍显苍白,但眼神已不似前几日那般涣散:“贤妃?是贤妃吗?”祥宝林靠着软枕努力辨认来人。 “是,我来看看你。” 祥宝林看了一眼自己所处的环境,知晓应该是贤妃派人收拾过了:“妾身子不适,便不行礼了。” 素华点了点头:“你好生养着便是,要有什么想吃的,便吩咐人去做吧。” 她喘了一会儿气才回话:“听闻……听闻贤妃身边的宫人做得一手好菜,妾一直……一直很羡慕。” “好,你平日爱吃什么?我叫茯苓去做。” “贤妃宫里一道牛乳茶最好,妾向来没有口福,没尝过。” 素华了然了,吩咐人回去叫茯苓去做:“另外再添些软糯好克化的糕点,油少些。” “呵呵哈……贤妃,当真贤惠。” 素华不是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但此刻,她已经不想同祥宝林争论什么。 点心茶水来得很快,茗香殿孩子多,时常备着的,茯苓只是仔细挑了几样送过来。 看着祥宝林颤颤巍巍取了点心自己吃,素华退出去问守在殿里的太医:“祥宝林肯吃东西了,是不是能渐渐好些?” 太医有些凝重地摇摇头:“怕是,怕是回光返照之相。” 素华便又走回去了,听见有脚步声,祥宝林瞬间转过头看向门口,其实她早该知道来人是谁的。 “你在盼着谁?” “我盼着谁?我能盼着谁?女子进宫,荣辱不全系于一人身上?”她木木地望着床帘,“我已经两年半未侍过寝了。贤妃,我不比你有孩子傍身,我……我连个会读书的兄长都没有……” 祥宝林的脸上干涸一片,素华望过去,仿佛看见她枯井般的生命在流逝。 她忽然上前两步,隔着床帘:“你,你且等等,我去请皇上,我去请他……”说完素华便撩起裙摆往外跑,宜春跟在后面喊:“娘娘慢些!” 素华自小便是照着大家族的主母培养着的,一举一动一步一跨都讲究端庄稳重,从不曾如此失仪。 过两日便是殿试,林乾这几日把新晋的贡士文章都粗粗看了一眼,心下已经有了些数,正放下文章歇息片刻,张寮弓着腰进来了:“皇上,贤妃娘娘求见。” “嗯?快请。” 林乾此刻心情不错,第一批恩科便有许多堪用之才,却见素华发髻有些凌乱地快步走进来行了个大礼:“妾叩见皇上。” “怎么……快,快起来。出什么事了?” “妾求皇上一件事。”素华甚少有过这样不稳重的时候,林乾微微蹙眉:“先起来吧,慢慢说。宜春,扶你主子起来。” 素华在旁边坐下,将去年祥宝林如何摔倒,如今又病重的消息说了:“妾知道于理不合,但求皇上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林乾先听说祥宝林时还愣了片刻,过后才想起来是谁,张寮在旁边打圆场:“皇上事务繁忙,不若,不若奴才替皇上走一遭,也好再请个太医用心看看。祥宝林毕竟还年轻,许还有法子也不一定。” 素华从椅子上站起,俯下身去拜了一拜,抬头看到林乾的脸,又很快 低下头去:“妾,妾今日言行无状,还望皇上恕罪。” 林乾挥了挥手,宜春便上前扶起了素华,主仆二人正欲离开,听见座上人一声叹息:“罢了,走吧,权当散散心了。” 他坐在御辇上,看着旁边跟着步行的素华,心下半点猜不透她的心思。 女人间那点小恩怨林乾不是不知道,但他想不通素华为了祥宝林来求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二人当年同时怀胎,一人平安生子,如今高居妃位;一人小产,只是个小小宝林,她们俩一向不和睦。 林乾来春翎殿次数不少,但来东偏殿仿佛是头一回,是了,登基后他还未召过祥宝林。 殿里物件不多,但瞧着干净整洁,是有人用心照料的。林乾跨步进去,殿里的宫人跪了一排。 “都下去吧,朕来看看祥宝林。” 素华也未进去,只站在寝殿门口。 床榻上的呼吸声很重,林乾隔着帐帘看向被衾中瘦削的女人,她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嘴唇泛着不健康的白,榻边的小几上是几碟几乎未动过的糕点。 若不是素华带他过来,林乾几乎要认不出这是谁。 榻上的人只盯着床顶,偶尔眨眨眼睛,林乾看着有点发怵,清清嗓子喊人:“祥宝林,听说你病了,朕来瞧瞧你。” 祥宝林半晌才转过头:“呵……是……是皇上……”她挣扎了一会儿,“妾……妾给皇上请安……” 林乾上前了一步:“不必多礼,你身子不适,歇着吧。” 又是一阵喘息:“谢……谢皇上。” 此时乃是巳时初,林乾随口问道:“你,你可用过早膳了?” “用了……用了些点心和……和茶,是贤妃宫里的。” “嗯,贤妃宫里的点心向来是好的。” 二人其实没什么话好说,从前祥宝林会想着法儿找些趣事说给林乾听,林乾偶尔笑笑,她便满足了。 念及从前,祥宝林唇边溢出几声咳嗽,林乾见状便叫她好好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恭送皇上……” 林乾转身离开,刚要跨过门槛,听见祥宝林问了:“皇上……皇上还记得我们的孩子吗?若是……若是他平安生下来……是不是……是不是妾不必等到……等到死前,才能再见皇上一眼?” 他难得有些不忍,用好听话哄她:“你把身子养好,孩子还会再有的。” 祥宝林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喘气:“妾还想问皇上一个问题……皇上,皇上可给孩子取名字了?” 帐中人瞪着眼睛等一个回答,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她从被中伸出一只手向外张着,苍白瘦削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腕骨。 良久林乾开口了:“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当时朕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却只有阿花一个女儿,想着你腹中的孩子若也是女儿,自然是再好不过,便取名为瑶。瑶琨为室云为关,龙君所居朱夏寒。若是男孩便叫琨。” 72.第 72 章 “妾不通文墨,敢问皇上,是哪个琨,哪个瑶?” 张寮迅速取了笔墨过来,林乾刷刷几笔便写下两个大字,小环忙上前举给她看,祥宝林努力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放在胸口:“多谢皇上,这两个字……都是极好的。” 林乾没有再待,离了偏殿之后转身去了正殿欣容华那里。 祥宝林这里声音渐渐小了,素华急忙叫了太医去看。“娘娘安心,人还在,只是……”他摇了摇头,做出无能为力的样子。 素华又站了一会儿,宜春过来劝她:“娘娘,咱们先回吧。有了什么情况,会来人报的。” “好,你们仔细看顾着。” 说是看顾,众人心里也都明白,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 到底又熬了几日,林乾还当真又来看了她一回,比之上次见到的,脸色更差了,从当初鲜活的豆蔻年华到如今只剩下一副皮包骨。 他来的时候,祥宝林没醒,林乾也不许人叫醒她,就站在榻前静静站着。 沉默良久,林乾始终一言不发,最后小声吩咐宫人好生照看,随即起身离去。殿内复归寂静,唯有小几上的茶盏水汽氤氲,映得她枯瘦的面容愈发模糊。 在传胪的前一天晚上,春翎殿东侧殿哭声一片,苦挨了许久的祥宝林最终还是去了。 据说辞容安详,那张御笔题字被她好生叠好握在手心里,随着她一同下葬了。 林乾给她追封了嫔位,破格用了容华的仪制,毕竟也是东宫里就跟过来的,额外又给了她的家族不少体面和封赏。 一场葬礼悄无声息地在后宫进行,没有大办,只各宫里通知过了。内务府按着容华的规制备了棺椁与随葬,却因时值传胪大典,一切从简。 新科状元花落谁家,在场人都心里有数,但还有榜眼探花位置能期待一下。 负责唱名的传胪官是前朝的老臣,嗓子却还很亮,萧作棋同许多举子一齐站着,看着不远处的人散开手中的卷轴。 去年他中了解元后,二妹给他传信,里头放了柳叶。他猜到二妹意思,遣人去了南阳郡公的府邸,言明主家姓萧,果然被好生请进去了。 观砚等了一刻多钟,一个书生模样的过来见他,观砚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只一味作揖叫大人。 “见过大人,小人是萧解元的伴读。我家公子得了宫中姑奶奶的信儿,前来拜会,不知府上世子何时有空拨冗相见。” “小兄弟不必多礼,在下是柳世子的幕僚,鄙姓刘。还未贺萧解元高中,这是我家主上一点心意。”刘姓书生把抱着的锦盒双手奉上。 观砚有些不敢收,来之前萧作棋教过什么话要怎么回,但没说过礼该不该收。 他迟疑了几息,还是行礼作揖收下了:“小人替公子多谢世子美意。” “现下我家主上并不在京内,便委屈萧解元与大公子相见。” 观砚点头应了,他听萧作棋讲过南阳郡公府的人丁,说世子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想来大公子年岁也不小了:“如此便有劳刘西席引见,定下日子后,我家公子定然准时赴约,不敢有误。” “好,还请小兄弟放心,届时定然去府上递帖子。” 观砚回来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萧作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晶莹润白的玉冠。 第二天一早,南阳郡公府上便递了拜帖过来,说府上大公子请萧解元去杏花楼一叙。 宁贵嫔那一辈是双字名,下一辈便是单字。见面之后,大公子自我介绍说叫柳淳:“晚辈字元敦,姑母同怡小主乃是知心好友,家父虚长解元数岁,晚辈便僭越称一声世叔。” 柳淳的长子已经开始考院试,年纪自然要比萧作棋大些。萧作棋头一次占辈分上的便宜,稍有些不自在。 “是萧某僭越才是,贸贸然去府上拜会。” “世叔不必拘礼,如今解元才名远播,今日得见,实乃晚辈之幸。况且姑母在信中亦提及世叔文采斐然、品性端方,晚辈早已心向往之。” 柳淳是照着下一代继承人培养的,谈吐谦和,举止有度,眉目间却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骄矜。纵使萧作棋同他是初见,二人的谈话也未曾尴尬冷场。 临别之际,柳淳行了晚辈礼:“若此番世叔金榜题名,晚辈斗胆请世叔为犬子取字。” 这话说得隐晦,若无意外,柳淳的长子日后也是要袭爵的。为男子取字的无非父祖、师长,更荣耀些便是君主。 虽说请有才学的外人取几个字,并到一起后再筛选,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柳淳此言显然另有深意。 萧作棋也郑重回了礼:“如此在下便借元敦吉言。” 思绪回笼,正巧念到他的名字:“一甲第一名,萧作棋,字奕渊。” 他有过预料的,柳淳在会试结果出来后就找他谈过此事,以前的夫子也说了,以他的成绩,十有八九便是…… 如今木已成舟,旁边全是假意或真心的道贺声,萧作棋感觉自己的双手有些发颤,喉间微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围突然涌出来一群人,他先是唬了一跳,瞥见观砚也在里头,来人中一个为首的在他耳边小声道:“状元郎放心,小人是郡公府上的。” 萧作棋便放下心来,由着众人乌泱泱把他抬出去了。 这会儿放榜处乱成一团,不少人家都在此处榜下捉婿,面容稍端正些,年纪轻些的,都被团团围住,拉扯之间几乎寸步难行。有人直接塞来庚帖,更有甚者连喜服都备在马车上,只等相中便当场套上衣服带回家拜堂。 萧作棋被郡公府的人护着,许多人家虽也想上前攀扯,却碍于郡公府的威势不敢造次。偶有胆大者试探着递上名帖,也被不动声色地挡开。 一路推搡着来到街角,早有一辆朱轮皂盖的双驾马车等着,是郡公府的仪制。掀开车帘,柳淳带着一个小少年负 手而立。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模样,青丝于头顶挽作一髻,用一支温润白玉簪斜斜簪住,余下长发顺着肩头垂落,眉眼清俊,尚带着未脱的稚气。 “元敦恭贺世叔金榜题名,多年夙愿达成,可喜可贺。这位是犬子晋谦,晋谦,还不见过你叔祖?” 小少年上前一步,规规矩矩作了一揖:“晚辈晋谦,见过萧叔祖。恭喜叔祖高中榜首。” 萧作棋捏了捏袖口,里面有母亲云舒早就给他备好的小红封。他拿出来一人分了一个:“多谢元敦为在下周全,否则此刻不知在谁家了。一点红封,全当叫小公子沾沾喜气。” 柳淳引着他坐下:“世叔一表人才又年少有为,自然是许多人家满意的乘龙快婿,不怪我扰了世叔的好姻缘就好。” 柳晋谦给两位长辈倒了茶,马车缓缓走动起来了。 萧作棋客套了几句,便将话题引到旁边的少年人身上:“公子年纪虽小,气度却已不凡,想必元敦教导有方。听闻已经过了府试?” 柳晋谦双手微拢,垂眸答道:“侥幸得中,不比叔祖当年,实不敢当叔祖夸赞。” 柳淳哈哈笑:“胡乱读点书,能识字便罢了。今日我来迎世叔,这小子非要来跟着见见世面。可巧,叫他头一个沾到状元郎的才气了。” 柳晋谦也跟着笑:“晚辈本应请父亲下了拜帖,再去叔祖府上正式拜会。只是这放榜三年一遇,晚辈唯恐错过要再等三年,这才唐突前来,还望叔祖莫怪。” 行过长街,拐过弯再走两条街便是萧府,柳淳却说了:“此刻世叔府上怕是挤得水泄不通,若世叔不弃,元敦有一小别院可供暂住。” 去年不过是解元,已经闹得上上下下沸反盈天,如今还是不回家为好,柳氏愿意出借别院自然最好不过,萧作棋拱手谢了:“如此便叨扰了。” 他掀开车厢上的小窗帘,观砚正在窗外喜滋滋地跟柳府的人说着什么,瞧见自家公子掀帘子,立马凑近了:“怎么了,公子?” “回去同我母亲说,我在柳府暂住一段日子,叫她不必担心,更不要接一些帖子,凡事等这阵子过去再说。” 观砚正要走,又听萧作棋吩咐道:“你报完信出来时看着点,若是有人跟着,便别来找我了,在家玩几天吧。” “噢。”观砚呆愣愣应了,随即又高兴起来,甩着腿跑远了。 柳淳从缝隙中跟着看过去:“世叔这书童有趣得紧。” 萧作棋笑了笑:“萧氏小门小户,见笑了。” 又喝了一盏茶,拐了两个弯,马车停下了,听动静是在卸门槛好叫车马进去。 不多时车再次停下,有人上来打帘:“大公子,状元郎,请移步正厅。” 柳淳先下车,后一路引着萧作棋进去。正厅已经备上了席面。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在下首坐着,见到柳淳后立马起身:“三弟,我去郡公府寻你,听说你在这里,我便赶来了。” 73.第 73 章 萧作棋感觉到柳淳有瞬间的慌乱,但见男子只穿着便服,于是很快平复下来。他为二人做介绍:“这位是萧世叔,今科状元;这位是我二哥,南平郡王的次孙柳洵。” 柳洵抱拳行了一礼,也跟着柳淳喊了一声世叔,萧作棋客气地回了礼,瞧着兄弟二人像有话要说的样子,便借口要更衣准备离开。 “不必避嫌,世叔不是外人。二哥有话就说吧。” 三人互相谦让着在桌边坐下,都是长辈,柳晋谦便行了礼退下去了。 柳洵先开口的:“祖父的身子越发不好了,大夫说,也就是这个月的事儿了。” “伯父如何说?可去信给姑母了?” “父亲说此事宜早不宜迟,趁着祖父尚在,早做打算为好。家中已经安排几个族弟往郓州军中投效,谋个出身。至于姑母那边,也已经拟好了信件,说明家中近况与打算,我来之前就已经派人送出去了。” “我外祖那里也通过气儿了,待有回信,咱们再一起商议。” 萧作棋自觉听到了不该听的话,闷着头只顾喝茶。 他算是明白柳氏为何会示好了。 南平郡王爷年事已高,听兄弟俩的意思已经时日无多。按子孙年纪看,郡公夫妇俩年岁也不小了。一旦西去,子孙便要守孝三年,期间不得科举,在任者也要回乡丁忧。 再加上郡公夫妇,三年又三年,几个大家族经得住这样停滞? 念及此他突然放心了很多,虽说有妹妹的人情在,但彼此有所图,关系才能长久。萧作棋当然不可能是柳氏唯一的退路,不过他也不会完全倚仗外人。 兄弟俩简单交换完信息,柳淳便看向了萧作棋:“世叔是个聪明人,想必明白元敦近日种种行为何意。此前柳氏与萧氏并无联系,世叔有些疑虑也属正常。此刻算是柳氏上攀,便要拿出诚意来。 我柳元敦能给出的便是——无论世叔秋后往何处赴任,犬子晋谦随行,还望世叔多多照拂。” 他站起来行了个大礼,萧作棋也起身:“萧某必不负所托,视若亲子。” 四人简单用了一席饭,算作萧作棋的庆功宴。柳洵柳淳兄弟俩席后便离开了,只留下柳晋谦。 接下来的几天,柳晋谦晨昏定省,礼数周到十分。既然两下里都有这方意思,便挑了个吉日正式行了拜师礼,此后柳晋谦便改口称呼萧作棋为老师。 五月上旬的琼林宴上,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带着新收的学生现身,众人一番打听后得知,小少年乃是南阳郡公世子的金孙。此前放榜日就有许多人瞧见萧状元上了柳府的马车,今日再见此情此景,哪有不明白的。 于是连送侍女红袖添香的人都没有,生怕破坏了柳氏与萧氏的姻亲。有人暗自揣测柳家此举是为笼络朝廷新贵,也有人觉得萧作棋攀上郡公府实乃一步登天。 然而无论旁人如何猜测,这话始终未曾传进主座几人的耳朵里。 后有人午夜梦回时突然回过味来——不对啊,柳氏这一辈并无女儿降生,便是适龄的族女也没有,结的哪门子姻亲呢? 五月中是恪婉仪的产期,月前荣安伯夫人就递了帖子进宫陪产,带了许多东西。 第一天先见了皇后,后又按照品级见了各宫的主位娘娘。当时祥嫔还在世,她也去看过。未免过了病气回去传给恪婉仪,只在殿外请了安,又留下许多补品才回去。 荣安伯夫人进宫后,恪婉仪倒是少出来走动了。她生产前几天,林玥下学回来说在园子里见到母女俩在散步,她挥着小胳膊比划:“这么大!肚子!”单看林玥比划的大小,孩子也不算多大,只听闻恪婉仪极注重饮食,怕是刻意减了食量,以免临盆时艰难。 素华生林瑞时正逢孝期,本该正月初十复朝的,为着祭祀都拖到了十六,年底孙玉萍也不好进宫,还是外孙满月时才见了一面。 恪婉仪便算林乾即位后第一位生养的后妃了,前朝后宫都有许多眼睛盯着,幸而她有个皇后表姐。皇后把恪婉仪孕期大小事务全包揽下来,素华同德妃也松了一口气,偶尔差人送些东西去,还要请当值的太医一一验过才好。 五月十三那天,素华同几个丫头小子正在用早膳,白芷急急忙忙进来回报:“主子,颐和馆娘娘发动了,太医已经过去了。” “好,好,等我用完早膳就去。”素华说着话,动作也加快了几分,“皇上下朝没有?” “未曾呢,主子慢些不打紧,稳婆和乳母早就备下了,皇后娘娘那里也上报了。” 林玥早就放下了碗筷,眼巴巴地看着素华,当初姨娘生六弟的那几日她不在,都是过了好几天才看见的。今天,今天总要让她看看吧,她还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孩呢。 素华不看都知道她是什么心思,用帕子擦着嘴,一边回她:“刚刚才发动,离生产还有许久呢,你先去学堂,要有动静,姨娘叫你回来看。” “当真?” “自然当真。” 孩子们呼啦啦出了门,素华换了件常服,也跟在后面出发了。 她略耽搁了一会儿,到的时候皇后人已经在了,素华先给皇后请了安:“娘娘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彩儿先来的昭宁殿。” “娘娘用早膳了吗,先去旁边歇一会儿吧,妾看顾着就好。” 皇后也有此意,又看向产房内:“还早,劳你照看一阵子,本宫稍后再来。”说罢便由宫人扶着往偏殿去了。 怕人多慌乱,素华就带了宜春和白芷,左右无事,她踱步出殿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宫人,低声吩咐白芷去尚药局熬些参汤来备着。又叫人将取些软垫铺在产房外的地砖上,好让守候的人能略坐一坐。 女子生产是大事,虽说为奴为婢的伺候主子乃是分内之事,但若她们先累倒了,反倒误事。素华向来体恤下人,尤其在这种紧要关头,更不愿因苛待而生出纰漏。此时日头渐高,蝉声初起,空气中浮动着一丝闷热,她抬手理了理鬓角,静心等着里头的消息。 陆陆续续来了几位,都是素华眼熟的,跟恪婉仪同一批进宫的后妃。 韵宝林婉宝林跟素华也没说过几句话,请安之后就在旁边安静站着,素华笑了:“妹妹们不用拘束,可去殿内坐着等,皇后娘娘也在呢。” “是,妾先告退。”二人便朝偏殿去了。 又过了两刻钟,德妃带着人来了,素华忙叫人给她上茶,德妃摆摆手:“我不坐了,回去还有事没忙完。里头怎么样了?” 素华摇头:“还早呢,刚刚又站起来走了一会儿。” 德妃闻言往产房方向瞥了一眼,眉宇间浮起一丝倦意:“那便好,别叫人慌了手脚。”她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这两年协理六宫磨出来的气度。 素华点头应是,正欲再言,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却是白芷领着尚药局的小太监,捧着刚煮好的参汤匆匆赶来。 德妃见状,只淡淡道:“慌什么,都仔细些,别烫着人。” 小太监正欲请罪,素华摆摆手让二人下去了:“支个炉子,用文火慢慢熬着,万一恪婉仪要用。” 德妃站在原地顿了片刻,又抬眼扫过庭院里侍立的宫人,见各处都安排得妥当,才缓缓开口:“我先去前头给太后娘娘回句话,免得她老人家记挂,这里你多盯着些,有动静立刻派人通传。” 素华瞧着德妃神情倦怠,猜到是最近这段时日劳神过多:“无碍的,姐姐有事就先去忙,这里有我呢。” 德妃扶了扶额角,几次想说什么又没说:“好,有劳你。” 这厢德妃刚走,林乾紧跟着过来了,偏殿里的皇后众人刚送完德妃,又起身迎他:“妾恭迎皇上。” “都起来吧。你们倒是有心,在这里等了许久了?” 皇后笑道:“不比恪婉仪诞育皇嗣来得辛苦。” 林乾望向那紧闭的产房大门,声音压得低了几分:“进去多久了?” 皇后立刻回道:“从卯时末就发动了,算下来也有一个半时辰了。”话落又补充道,“替她安胎的太医一直守在里头,稳婆都是宫里最好的,一应物件也都预备得齐整,皇上不必太过挂心。” 林乾“嗯”了一声,身边伺候的张寮连忙上前半步,刚要开口劝皇上先去偏殿稍坐,就听见产房里头忽然传出一声痛呼,众人瞬间都敛了声息。 不多时顺儿急急忙忙跑过来:“参汤,稳婆说要喝点参汤,娘娘痛了许久,力气都快耗完了,得补一补才有力气继续。” 素华这才开口:“皇上放心,妾早吩咐人熬着了,想来这会儿喝刚好,宜春——” 宜春领命出去了,找到角落里的白芷和熬药的小太监:“快,给产房送进去。” 沉重的产房门再次关上,内外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 74.第 74 章 也不知过去多久,林乾有些不耐了,这并不是他第一个孩子,便是皇后当年生产,他也没有这么坐立难安过。 如今他位置坐得稳当,又正值科举放榜,孩子平安健康落地是最好。 若不能,明面上或许无碍,难保些有心人会传些什么。 林乾不知怎么想起两个未能降生的孩子,负着双手在廊下踱了两步,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几分夏日的热气,拂得他龙袍下摆微微晃动。 皇后见状,轻声上前劝道:“皇上龙体为重,不妨先往偏殿坐坐,喝口茶缓一缓,有消息了妾立刻让人通传。” 林乾停下脚步,目光依旧黏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沉默了片刻才摆了摆手:“不必了,朕就在这儿等着。” 皇后见他执意,也不好再劝,只悄悄吩咐张寮,叫人去备些凉丝丝的消暑点心拿过来,又给各处站着的宫人都匀了凉茶,免得日头大熬出病来。 素华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帝后二人都在,她也没多吭声,提到她时才说两句话。 恪婉仪年轻,这又是她头一胎,素华说一点不担心也是假的,只能在心里默默盼着她能顺利生产。 日头一点点往天中挪,影子越缩越短,院中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闹得人心里发慌。候着的几位低阶嫔妃早就坐不住,却也不敢贸然起身告辞,只能攥着帕子悄悄踱步。 产房里时不时传来两声痛呼,这会儿又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稳婆忙乱的招呼声,众人不明所以,都齐齐张望着。 没等多久,就听见一声婴儿啼哭声,不甚响亮,但却足够清晰地落到院子里每个人的耳中。 廊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浮起了笑意,对着林乾屈膝道喜:“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林乾原本绷着的肩线猛地松下来,快步往前跨了两步,不等开口,就见产房的门被拉开一条缝,稳婆满脸是汗地走出来,捧着裹得严实的襁褓跪下磕头:“恭喜皇上!是位健康的皇子!小皇子五官周正,好一副福相!” 林乾闻言脚步顿住,笑了两声,抬手吩咐道:“赏!颐和馆今日当值的全都有赏!告诉里头的人,务必要好好照顾娘娘,叫她好生调理,仔细养着身子,月子期间的一应吃穿用度、份例供给,都按照妃位的规矩来。” 话音刚落,身后的皇后就笑着接话:“皇上有心了,妾这就让人去预备赏赐,给婉仪和小皇子送过去。” “好!张寮拟旨,颐和馆婉仪李氏诞育皇嗣有功,朕心甚慰,即日起晋封婉仪李氏为容华,于皇子满月当天一同行册封礼。” 众人又给恪容华行礼道谢,不管她在产房内有没有听见,总之心意到了。 林乾哗啦啦送了一堆赏赐出去,正想看看孩子,却见稳婆已经抱着襁褓离开,一同出来道喜的彩儿解释道:“这会儿暑气盛,皇子刚刚落草,还是先抱去喂些奶,过两日皇子长开些,皇上再见也不迟。” “是了是了,朕高兴忘了,你好好照顾容华,朕等她身子恢复些就来看她。” 彩儿笑吟吟地,露出两个酒窝:“奴婢遵旨,也多谢皇上赏赐。” 林玥在书案前坐立难安了许久,终于盼到白芷过来叫她:“回殿下,恪容华平安生下七皇子。” 闻言几个孩子都高兴起来,林玥小大人一样跟夫子请辞:“夫子,宫中恪容华诞下皇弟,学生心里实在记挂,今日想提前告假过去瞧瞧,还请夫子恩准。等改日得空,定当把落下的课业补上。” 夫子见几位皇子也都有些坐不住,眼下已经过了未时中,离下学不过一个时辰,也就点头允了。 皇子的伴读们依礼不好进出后宫,如今年岁小,偶尔几次倒也不算逾矩。但他们都不认识恪容华,唯有林琰的一个伴读出身李氏,算是恪容华的侄子,他表示也要跟去看看,其余伴读便回了自己住所。 林玥带着弟弟们赶到时,颐和馆内外正在收拾,素华也还在,孩子们上前给她行礼请安。 闻到院内产房传来的血腥味,林玥没了先前的快活,她小心翼翼问:“恪容华,她一切都好吗?” “嗯,都好,刚刚睡醒,用了些汤羹。”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 素华不太懂小孩的心思,又见孩子堆里有一个生面孔,猜到是李氏的孩子,笑着招呼他们:“你们来看小弟弟吗?弟弟刚吃完奶睡下,你们去问问乳母能不能看。要看的话进去之前记得洗手,不能摸弟弟哦。” “知道了——”孩子们压低声音回复她,一起朝偏殿走去。 乳母有些为难,一群小主子在这里,叫她不好拒绝,只能打开门叫他们隔着屏风看了一眼。好在孩子们都很老实,远远瞧见小摇篮的一团也很满足,没非要进去。 送走一群小祖宗,眼见着一直待着帮忙的贤妃也一齐离开,乳母这才找到彩儿:“姑娘,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呢?” 彩儿眼睛咕噜转了一圈,压着嗓子厉声道:“浑说些什么!娘娘生了皇子,又健康又喜人,宫里处处都传遍了,后再有什么差错,自然是你们照顾不周。” 乳母的眼圈瞬间红了:“哎呦,姑娘,姑娘哟。明明,明明……”她握着拳头走了两步,见彩儿依旧是刚刚的模样,便是笃定她不敢去说什么,吸了吸鼻子,出去找荣安伯夫人。 进门就跪下了,一路膝行到贵妇人的面前,磕了好几个头:“夫人,夫人,奴婢死不足惜,但求夫人高抬贵手,放过奴婢一家老小吧。” 来的路上她就想清楚了,自己如今知道了这密辛,彩儿的态度放在那里,怕是不能有活路了。 荣安伯夫人端正坐着,见她这般作态,只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大喜的日子,慌慌张张像什么?什么死不死的,也不嫌晦气。”乳母趴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大声:“夫人,夫人,便看在奴婢做了替死鬼的份儿上,稍稍厚待奴婢的幼子,便是在九泉之下也感念夫人的恩德。” “哦?替死?你替了谁的死?” 乳母刚抬起头,就对上贵妇人那双眼,仿佛真的不懂般,正欲开口,就瞧见那张染了鲜红口脂的嘴唇动了:“你们几个都是府里的家生子,若伯府获罪,你当你们能得个善终?呵。彩儿——” “诶,夫人。”彩儿应声过来了,打着帘,瞧着喜气洋洋的,“夫人,奴婢在准备埋喜坑的金银八宝呢。还想请教夫人,彩锻用什么颜色的好?” “拿来我看看。” 彩儿递过去几块布头:“都是好料子,奴婢眼睛都挑花了。” 荣安伯夫人指尖摩挲过缎面的纹样,目光慢悠悠扫过几块料子,最后停在了那块正红撒金的织金彩缎上:“大喜的日子,自然是用正红的。这纹样也吉祥,剩下的料子再替皇子做个肚兜,或者虎头帽也当得。” 彩儿脸上的笑意半分没褪,应了声是:“果真夫人的眼光最好。” 乳母见几人若无其事般准备着婴童新生的吉物,便是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木木地站起身欲离开,听见背后恍如毒蛇吐信子般凑近一双手:“乳母可是想跟哪位贵人嚼点舌根子?我带乳母去吧,免得走错路耽搁了时辰。 皇后的昭宁殿在东边,德妃贤妃的两处宫苑一南一北,太后的慈安宫远些——哦,或许乳母是想去找皇上?哈,也使得,昭阳殿过去并不远,脚程快些,都不用一炷香。” 乳母硬挤出一个笑:“怎么会,小皇子两刻钟前喝过奶,怕是要醒了,我这就回去守着,哪敢去别的地方乱走。” “诶,殿里闷得慌,乳母想散散心也是正常的。我年岁小些,未曾生育过,倒是听说妇人哺乳孩子要身心通畅,乳母可万万保重身子,否则,如何养好小皇子呢。”说着也不等乳母应声,就半拉半拽着往回廊尽头的空屋子走。 乳母一路偷眼往四处看,宫人见到她也当没见到,心下已放弃了挣扎。 进了屋,彩儿反手就闩上了门,从袖袋里摸出个白瓷小瓶,往桌上一放。 乳母猜到这是什么,虽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但这一刻真的来临,还是吓得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奴婢绝不会往外说半个字,奴婢就安安分分守着小皇子,绝不敢多嘴!” 彩儿蹲下身,捏着乳母的下巴抬起来,脸上还是那副甜笑:“你安分,你的家人才能安稳。乖乖拿着这药,走得干净些。你的儿子日后也能在庄子上平安长大。 放心,不是要你立时去死。也不是心疼你这贱命。一来皇子刚出生,别被什么孤魂惊着了,二来便是你死前认了这罪,那几位也不是傻子,定能猜到事有蹊跷。 过些日子吧,等皇上看过小皇子之后。” 75.第 75 章 林玥回到茗香殿后便有些闷闷的,素华只当她没见到七皇子出生不高兴呢,晚膳后特叫她过来哄了两句。 “当时颐和馆内外全是人,走动间难免磕碰。七皇子刚落草,只知道吃奶睡觉,等他大些你再去看他不好吗?” 林玥抿了抿嘴唇,犹豫一会儿后小声开口了:“我……我今日进了颐和馆,里头好大的血腥味,她们扔掉的那些帕子,上面都是洗不干净的血……这些血都是恪容华一个人的吗?” 素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你也大了,有些事情该叫你知晓的。女子生产一贯就是如此,要痛上许久,流上许多血。今日恪容华母子平安已是幸事,若是遇上胎位不正便是难产,孩子生生被憋死不说,产妇也大多难以活命。” 林玥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当年姨娘生我们姐弟也是如此吗?” “生你时略难些,毕竟是头胎,两个弟弟好生多了。”素华见她一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晓得她害怕了,便把女儿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脊背,“莫怕莫怕,姨娘这会儿不是好好的吗?” 过了好一会儿林玥才开口:“嗯,好好的。”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拳头倒是松开了,却还是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素华心头一软,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姨娘知道你懂事,但若没有姨娘当初疼一场,也没有你们姐弟了。姨娘不觉得亏了。” 林玥抬头看她:“可我还是害怕,我以后也要经历这样一场,才能有自己的孩子吗?” 素华生下女儿的那天,就想过女儿有一天会这样问,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没想好怎么回答。 她不想像母亲孙玉萍当年告诉她一样,说生儿育女本就是女子该做的事情,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也不想轻描淡写地把那份痛楚说成理所当然。 素华望着女儿清澈又惶恐的眼睛,半晌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才低声说:“阿花,你生来就是公主,有比旁的女子更多的选择。若有一日你真心想为人母,自然会生出勇气熬过那一关;若你不愿,也无人能逼你走上这条路。” 她握了握林玥的手又道:“你瞧,姨娘的手同你握在一处。曾经,你的手也隔着我的肚子碰过我的手指。你生来就是和我一起的。” 林玥点点头,重复一遍她的话:“我生来就是和你一起的。” 素华朝一旁的宜春使个眼色,宜春会意出去取了林玥的寝衣,又带了一份她爱吃的羹汤。 “阿花今天留在正殿里睡吧。”素华担心她白日里见了血腥,晚间要梦魇。 林玥喝了半盏汤,换上寝衣,乖乖贴着素华睡了。 次日醒了,便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依旧是崖香叫了好几遍才急急忙忙起身穿衣,胡乱用完早膳后带着人往学堂去了。 素华则叫来宜夏,吩咐她收拾几样合宜的贺礼,亲自送往颐和馆。一是为贺恪容华晋位之喜,二是贺小皇子降生之福。 怡良媛月份渐渐大了,前几日太医把脉说腹中许是双生子,她又是个贪凉的,未免夏日里贪吃许多冰饮,吩咐人提前将临水的越溪馆收拾出来供她夏日里住着。 竹夫人也该再做几个,轻薄又宽松的纱衣制上几套。怡良媛好走动,最好再搭个凉棚出来,夏日里在阴凉处走走,能活络筋骨,也免得中暑气。 不若再打口浅井,有些瓜果放井水里湃着,倒比冰镇的好些,吃着也凉爽。 素华一思量便是许多,最后干脆禀了皇后——宫中人不多,不如把凝华苑和越溪馆当作一冬一夏的别院,只供养胎的孕妇居住。 凝华苑光照最好,便是冬日里也是整日亮堂的,便在几个寝殿里都浇上地龙,四处暖洋洋的;越溪馆字不必说,日后便按照怡良媛的例子来。 保管叫日后住进去的孕妇冬日和夏日都舒舒服服的。 皇后哪有不应的,本身有孕的妃嫔宫里就该有些特例,但宫苑大小位置不一,许多安排难以周全,如今有了这两处专供养胎的宫苑,倒省去了许多临时调度的麻烦。 皇后当即命内务府按着要求去办,又拨了两名经验老到的嬷嬷分别驻守两处,专司照看起居饮食。 素华得了准信,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转身便去翻查库房里的细软绸缎,预备着按月份添置被褥枕席。 那日她正在寝殿收拾小衣裳,怡良媛也在。 已经好几个妇科的太医摸过脉,确认她腹中是双生子,怡良媛便嚷嚷着要来挑阿花从前的小衣裳给孩子穿。 宜春都收得好好的,从满月的肚兜到周岁的鞋袜,但多少有些被扯开线头或是咬破的,怡良媛一边翻一边止不住地笑:“哈,阿花当时才这么大点吗,小脚才有我一根手指长?姐姐你不知道吧,过年那几天她同我掰腕子,我差点都没掰过她。” 素华正要回什么,白苏从外面小步跑进来了,脸上带着些惊恐。 宜春拧着眉训她:“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小主还有着身孕。” 白苏称罪福了一礼:“娘娘小主恕罪,奴婢,奴婢冒犯了。” 素华摆了摆手,猜到她是听说了什么消息:“说说吧,听到什么风声了。” 白苏看了怡良媛一眼,后者会意:“哦哦,行,我去更衣,你们主仆说。” 白苏怕几句话挑拨了素华同怡良媛的感情,连忙解释:“怡小主稍安,倒不是什么密辛,只,只涉及到人命,怕小主听了害怕。” 怡良媛刚站起身又坐下了:“人命?谁死了?” 白苏犹豫了几息:“七皇子的乳母。” 殿内几人俱是一惊,素华先问了:“好端端的——究竟为了什么?” 白苏这才说了来龙去脉:“今日早朝后,皇上念及七皇子出生也有十来天了,还未曾看过,便去了颐和馆。要见七皇子时,乳母遮遮掩掩说皇 子刚吃完奶睡了。皇上便说,只看一眼,睡着了也无妨。就要往里去。谁知乳母拦住了,恰巧此时七皇子哭了。 寇公公制住了乳母,张大监便进去抱了七皇子来看。听说七皇子瘦瘦小小,脸色青白,哭声也弱得很。皇上当场震怒,立即宣了太医来看。太医说小皇子整日吃不饱,睡得也不安稳,这才越长越瘦。 恪容华还在月中,听说此事后便昏过去了,皇上和太医又去看她。张大监抱着七皇子也不知如何是好,寇公公便去寻了其他嬷嬷过来……可叫那乳母找到机会,一头撞死在墙上。” “怎……怎会如此呢?我记得乳母不是……不是荣安伯夫人带进来的家生子吗?怎的也如此苛待小主子?” “据说是,乳母怨恨荣安伯夫人叫他们母子分离,便想出这个阴毒的法子,想叫小皇子夭折,也让恪容华尝尝她的苦痛。” 怡良媛“啊”了一声,伸手护住肚子:“怎会有如此歹毒的妇人!既舍下亲生骨肉来宫中寻这荣华,竟又拿旁人的孩子泄愤,真是丧尽天良!” 巧儿立马扶住她:“小主放心,小主放心,此事不算稀奇,但也少见。日后两位小主子的乳母,咱们必然亲自挑了,仔细问过家室,若有不愿的,定然不要。” 素华也跟着劝了两句,又问:“小皇子如今怎样了?太医可有法子调养?” 白苏低声回道:“皇上已命内务府即刻另选个妥帖的,又拨了两名嬷嬷专司照料。听说喂了羹汤,已好些了。” 怡良媛仍心有余悸,喃喃道:“宫里竟藏了这样的人……往后外头的人,一个也不能轻信。” 巧儿忙应道:“正是这话。连荣安伯夫人荐的家生子都出了岔子,可见再稳妥的来路,也得亲自验过才安心。” 素华见她神色不安,料到怡良媛没心思再看什么衣服,便劝她先回去歇着:“喝点安神汤后歇个午觉。放宽心,咱们都在呢,必叫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 怡良媛走了,素华却不能歇,此事林乾未叫人压下,便是早有准备会传遍后宫。她换了件衣裳,起身往颐和馆去。 如料想般未见到人,彩儿红着眼睛出来迎客:“见过贤妃娘娘,我家主子还睡着,不便见客。多谢娘娘来看她,主子心领了。” “诶,好。本宫就是听说……叫你家娘娘万勿伤怀,月子里好好调养。皇子年岁小,多养养就回来了。” “是,借娘娘吉言。” 这场风波传了小几日便平息下来,素华倒是有过些许疑虑,但毕竟同恪容华的情分不够,她又未出月子,免得她听了又吃心难受。 换了新的乳母,七皇子也一天天长大了,满月时瞧见白白胖胖的,林乾给他取名为“琥”,也是存了想叫他平安长大的心思。 林玥自那晚之后,便没再提起生孩子的事情,素华也只当孩子忘性大。不是什么好事,忘记便忘记吧。 76.第 76 章 眼看就入了夏,天日愈发长了,下学之后还有好久才天黑,林玥写完大字还能去园子里玩一会儿。只是蚊虫厉害得很,便是天天燃了草药在熏,也难免有几个漏网之鱼。 小孩子肉嫩,林玥出去一趟便能多一两个红点点,回来总嚷着痒,崖香便拿薄荷膏给她涂,脸上红红绿绿的。 素华见了心疼,便叫人把园子里的积水都清了,又在廊下挂起纱帐,连她自己屋里也多添了几盏驱蚊的香炉。 “园子里不拘有什么,都在咱们宫里也摆上一份,别天天往园子里去了。” 林玥点了头,又有些扭捏:“可我总叫他们来宫里也不好吧。” 素华知道她说的是那几个伴读小弟,也点了点头:“罢了罢了,他们最大不过七八岁,又有许多宫女嬷嬷看着。白日里一起玩会儿也不妨事。” 林玥这才笑了:“那过几日休沐,我叫他们来茗香殿玩。” “好。” 这次恩科出了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又新得了儿子,尚在孕中的妃嫔还怀了双生胎,林乾近些日子颇有些春风得意,去颐和馆见过林琥之后又想见大孩子。 算了算日子,孩子们今天正好休沐,便带着张寮来了茗香殿。 林乾刚到甬道口就听到里面的笑声,听着不止林玥和林瑞两人,林琛是少说话的他知道。 不等他开口问,张寮快步走上前道:“听说这次休沐,茗香殿的伴读未出宫,公主留他们在宫里玩呢。” 也不知林乾想到了什么,嘴角带了笑,吩咐张寮去库房取些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自己跨步进去了。 殿门口守着的几人刚要通报,林乾挥挥手止住了。 院里几个孩子在玩投壶,幼儿的准头可见一般,素华也不谙此道,由着他们叽叽喳喳闹作一团。 “我们去请纯姨娘,她最厉害了,一定能教我们投得准!”林玥说着就要往外走。 没了唱喏的声音,林玥直至走出院子才瞧见影壁处的明黄色身影,跑过去喊了父皇。 “父皇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也不叫张大监提前说一声。” 其余孩子也纷纷行礼。 林乾牵着她的手叫起了:“看你们玩得高兴,便没叫他打扰你们。又怕他啰嗦,叫他回去拿礼物给你们了。” 父女俩一齐回到方才投壶的地方,跟着的几个孩子行过礼后便像锯嘴葫芦般安静下来。素华也才看见人来,上前行了礼便没再多话,退后吩咐人备了林乾爱吃的冰碗来。 张寮此刻也到了,带着小箱子。见林乾的模样也要投壶,便替他去了外衣。林乾接过平头箭矢,随意瞄了瞄壶口,手腕一抖便稳稳入壶。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林玥仰头笑道:“父皇果然厉害!比纯姨娘还准呢!” 林乾闻言挑眉:“如何?阿花若想学,父皇便将这手投壶的绝学传授与你。” “嗯嗯!想学想学!”林玥四下看,瞥见院中石桌上摆的冰碗,便去捧来奉上,“阿花给父皇敬杯茶,便算作拜师了吧。” “好!”林乾接过后一饮而尽,单手抱了女儿,另一只手取了平头箭矢叫林玥握着,调了调角度便叫林玥掷出去。 满以为会一击即中,谁知竟在壶口旁一尺左右停住了。林乾捏了捏女儿的小胳膊,明白过来:“力道尚可,只是手腕偏软了些。”说着便重新引她手臂微抬,略一蓄势,再轻轻一送——箭矢划出一道短促弧线,稳稳落入壶中。 林玥眼睛一亮,拍手雀跃:“真的投中了!是父皇教得好!” “那是自然。不过你年岁小,手腕无力也正常,练多了怕是明日胳膊都抬不起来,先用些轻巧玩意儿练手罢。” 这时张寮便顺势上前递上一只空心的箭矢,林乾交给她道:“先拿这个抛着玩,腕间力道有了,准头自然能跟上。” 又陪着玩了一会儿,素华远远见着他出了汗,便上前来请他进去换身衣裳歇会儿。 林乾进了寝殿,由着素华伺候他换了里衣,又拿帕子擦了汗。正巧在窗边能看到院子里,他招手叫素华过来:“你看他们俩。” 林玥见“师父”跑了,便也停下来休息,想起林乾刚刚说的要练准头,就叫江泽洲当她的靶子——自然不会朝他扔箭矢或是沙包,江泽洲张着嘴在接林玥扔给他的糕点。 素华见了也忍不住笑:“这孩子,总是这么捉弄人。过两年再大些,可不能叫他们一起玩了。” “诶,不碍事。”林乾凑近了些跟她耳语,“你看江家小子,有没有做驸马的命?” 素华四下看了一眼:“皇上说笑了,阿花才几岁?” “江家小子也还小呢,咱们从小看起,不比日后招个不熟悉的强些?” “皇上觉得这孩子不错?” “做臣子嘛,确实憨傻了些,做儿子也不行,但要是做女婿,驽钝些也无妨,能日日哄得阿花开心不就好了?”林乾见素华听进去了,又补充道,“他是小儿子的小儿子,承不了家业也袭不了爵——日后江恪致仕,朕少不得要封个爵位给他。招他孙子做驸马,不也是江氏的荣耀?” 素华有些不愿了:“皇上拿阿花做人情呢?” “朕是认真想过的,一来这小子面皮生得好,二来嘛,江氏都是长寿的,听闻江恪的老母还在世呢,都八十多了;三来看他对阿花言听计从,若是日后阿花不喜欢他了,再养两个面首,想必小子也没什么怨言。” “怎么说到面首了,让人听见还以为是妾平日里多嘴呢。” 公主养面首不是什么新鲜事,前朝便有先例,本朝亦不乏其人,只要不闹出丑闻,宫中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处就你我二人,哪有旁人听见。”林乾抬手揽住了素华的肩膀。 相识数载,二人难得亲昵熟络,素华也被劝动了,此时一颗心只在院子里的小儿女身上。 有话说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当真不假。 林乾拣些他记得的江氏的事儿说了,素 华听着是越来越中意:“这么说,江家小子,倒当真不错?” “朕亲自挑的女婿,能有假?朕预备着,若是小子熬过十岁没生天花,待阿花及笄之后,也依旧齐头整脸的,朕便给江恪透个风声出去,保管这老匹夫感恩戴德地来求赐婚。” 素华脸上俱是笑意:“妾多谢皇上替阿花筹谋。” “阿花是朕头一个孩子,又贴心,朕自然把她放在心上。” 张寮听着殿里说话声音小了下去,甩着拂尘进来,看见帝妃二人依偎在站在窗口,又悄没声儿的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寇子,摆膳茗香殿。” 晚膳素华有心留未来女婿吃饭,便把凌唯安也一起留下了,那两个姑娘自然也不能落下,于是乎,今晚的饭桌上满满当当全是小孩。 林乾为表亲切,招呼孩子们:“今晚关起门来,大家便只当朕是寻常人家的伯父,不要拘束。” 只有江泽洲端着杯子站起来:“那侄儿敬林伯父一杯。” 素华转过身才开始笑,这小子真是实心眼儿得没边。 林乾也举着杯子抬了抬:“好,坐吧,想吃什么就叫张寮给你夹。” “谢伯父,侄儿自己夹就行。”这个江泽洲还是知道一点,张寮是御前的人,不能使唤。 热热闹闹吃过晚膳,林乾便也宿在了茗香殿。许久不曾温存,兼之二人都高兴,竟是张寮在外提醒了好几次才歇下。 叫水后林乾也没立时闭眼休息,搂着素华问道:“你觉得,凌家小子怎么样?” 素华有些累了,合着双眼答话:“妾可就一个女儿,琴妹妹怀的是男是女还未可知呢。难不成,他也要指给阿花吗?” “文安伯的门第哪里谈得上指,这小子不是字儿写得还不错?若阿花喜欢,一起送去江宁府做个刀笔吏伺候笔墨。” “妾都听皇上安排。” 林乾此时老丈人当上了瘾,倒叫素华怀疑今晚的汤里头有什么。 “说起书法一道,当属今科状元萧弈渊,若是他再小十岁,也一并做个面首。” 素华强撑着睡意开口:“历朝历代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能有几个?皇上倒好,说什么给阿花做面首。” “那又如何?阿花是君,他是臣,君为臣纲。只要阿花喜欢,有什么当不得?” “那日后琴妹妹腹中的孩子降生,该叫阿花什么?又叫萧状元什么呢?” 林乾被问住了,沉稳了二十多年,少见有此刻:“自然……自然是各叫各的,萧弈渊于阿花还想要什么名分不成?既然无名无分,便当不得姐夫二字。但这么说来,阿花又比萧弈渊矮了一辈……” 素华听他越说越没谱,便闭嘴假装睡着,谁料被林乾摇醒:“素华,朕同你说正事呢,怎么能睡?” 接下来素华说出口的话,叫她后悔了好几天:“既然皇上拿它当件正事,就该正经来办。便像选秀女一般,整理成册子,把各家好男儿都写上,咱们再一个一个挑。” 77.第 77 章 宫中皆传近些日子贤妃又得宠了,皇上一下朝便往茗香殿去,一连好几日了。 天气渐热,怡良媛搬去了越溪馆,渐渐也显怀了,便不爱多走动。一为纳凉,二为陪怡良媛逗逗闷子,宁贵嫔时常也去越溪馆待着。 林乾常来茗香殿,宁贵嫔也没怎么往过去,这些年她同林乾的情分也是尔尔,不愿多见他,还是十五那天才来了素华这里。 进门就见素华捧着册子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她有些促狭道:“呀,姐姐不会又有喜了吧?” 一番话吓得素华清醒了,连连摆手:“可不敢再有孩子了。” 殿里没有旁人,宁贵嫔走近之后拿手肘碰她:“瞧不出来呀,老夫老妻了,那位还有这样的兴致呢……跟我说说,昨晚几次呢?” 素华哼了一声:“一次也没有。” “那你们晚上做什么了?总不至于点着灯在做文章吧。” “真只是做文章便好了。”宁贵嫔不是外人,素华把这几日整理出来的小册子拿给她看,“那,这便是这几日做的文章。” 宁贵嫔粗粗一看全是些画像,立马拿袖子遮了脸:“哎呀,这光天化日,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我不看我不看。” 素华气得要拧她的腰:“小妮子诨想些什么呢,正经东西!” “嘿嘿嘿。”宁贵嫔一边躲闪一边笑,绕了一圈后在她旁边坐了,翘着兰花指接过册子,“来来来,我瞧瞧,皇帝和贤妃俩人在被窝里都写了什么——噢,赵世修?谁啊?武安二十年三月生;王崇礼?又是谁?武安二十一年十一月生……嗯?全是小男娃的名字?” 素华把话咽了又咽,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女儿还不到十岁,便着急相看人家……真是选驸马便罢了,可…… 哎呀,这都是什么事。 宁贵嫔眨了眨眼睛,站起身绕着素华转了两圈:“难道说……这是选给我们阿花的?” 素华闭着眼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声:“那位要选个童养夫给阿花呢,再要两个伺候笔墨的,再有两个陪着听曲儿看戏的,再要个骑□□通的,好陪着闺女四处游玩。噢,说起游玩,最好还得会讲各地风物掌故,免得阿花听个故事都要靠旁人转述。” 宁贵嫔愣了几息,随即又道:“那不成……” “你也觉得荒唐是吧……” “不是,我是说,得要个会做饭的。这万一外头的餐食不合口味,也别叫小阿花饿着了。” 素华扶了扶额角:“难怪你是最先被定下来给他的,你们俩合该是一对。” “咱们阿花就该有最好的男儿配着,一个不够好就两个,两个不够好就四个,多些又何妨呢?”宁贵嫔说着,又靠近些,“好姐姐,跟我说说,选人有什么要求呢?柳氏大把的小子,能不能也从柳氏挑几个孩子?都是自家人……” 素华没应声,算是答应了,宁贵嫔喜滋滋取了笔墨过来,一边写一边说:“阿花今年八岁,那选出来的男娃娃最大也不要超过十岁——嗯,便要五岁到十岁的吧。淳儿那辈是不用想了,最小的也定了亲。便要侄孙那辈吧,我想想,要武安十八年到二十三年间出生的。” 见宁贵嫔自顾自开始写名字,素华掀了帘子,叫宜春去厨房要个冰碗过来。 宁贵嫔向来贪凉,今日为凑这热闹,额头上沁出汗了也浑然未觉。 素华再来看时,宣纸上写满了名字。 “柳晋叙、柳晋书、柳晋昭、柳晋言、柳晋承、柳晋恒、柳晋崇……”看了这许多名字,素华都快不认识柳和晋这两个字了。 宁贵嫔此时也放下了笔,正巧看到手边的冰碗,接过喝了一大口:“嗯,晋字辈适龄的男娃,都写在这儿了,一共二十个。” 素华颇有些无奈:“这么些娃娃,都由得阿花挑吗?” “嗯!哎呀,你放心,不拘看上哪个,我立马写信给他爹,保管我大侄儿欢天喜地地把儿子送过来。那可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哪有推诿的道理。” 素华不同她争:“我说不过你。你就折腾吧,左右闲着无事,有点事情打发时间也好。只一点,此事啊,不得宣扬。阿花领了封地,本就是孩子里独一份儿了,再大张旗鼓选什么驸马,难免惹人非议。” 宁贵嫔满口答应:“你放心,你放心。” 第二天,素华看到德妃宁贵嫔一左一右陪着怡良媛过来,就知道宁贵嫔压根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刚要说些什么,德妃先发制人了:“怎么这样大的事情也不叫我?当真生分了不是。” 她二人也就罢了,眼下最金贵的是怀着双生子的怡良媛,素华只得先把人请进来再赔礼:“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这样的好事,实该叫姐姐妹妹们都知道才好。” 德妃满意了,点点头:“这才应该。听映容说,有个姓王的,是咱们家崇礼吗?”宁贵嫔去找她时,提到册子上的姓名,但她早忘了名字,只记得是和德妃一个姓。 素华点头称是:“便是阿历的那个伴读。他见过觉得不错,也要做候选之一。” “嗯,不错,崇礼是比崇文斯文许多。也算上心了。” 怡良媛家里没有适龄的男娃,急得团团转:“都怪我大哥!要是他早几年成亲,怕是现在也能赶上。真是,多好的机遇呢!”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看向素华:“姐姐放心,我大哥的容貌是没得挑的。皇上,皇上肯定见过,你去问他。我大哥若有孩子,必然也是一副好皮相。哎呀,可惜了。” 素华有些讪讪,怡良媛还不知道,皇上私底下还曾把她大哥列为面首之一呢,幸好年岁差得太多作罢了。 她上前扶了怡良媛坐下:“别走动了,一会儿又是一身汗。” 讲句实在话,当初给林乾选妃登记造册时,宁贵嫔和怡良媛可是躲得远远的,德妃同她一起写写画画,可是满面的愁容,哪 像这会儿,姐妹三个恨不能把小子们一一拎过来叫林玥看。 又要白净的,又要身形高挑的,还要性子温顺、知书达理…… 几人商量了半天,最终得出结论:“还真别说,那位的眼光当真可信,江泽洲真是最好的一个。” 午间林玥回茗香殿用午膳,却见几位姨娘都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古怪。她摸了摸脸,只当墨点子溅到脸上了,净手时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德妃先叫她了:“阿花过来。” “德姨娘,阿花许久不见你了,瞧着风采依旧,更甚从前呢。”德妃满脸的笑把她搂过来,奉承的话她听过许多,就小阿花说的她听着最舒心。 “阿花,我家崇礼,你觉得怎么样?看着可还顺眼?” 林玥回忆起那个有些拘礼的小书生,印象中他还替自己写过几张大字,于是点了点头:“我知道,王崇礼是德姨娘母族里的孩子。他很好,还替我做过功课。” 德妃笑容更甚:“行,你看着顺眼就好。” 宁贵嫔手头既无孩子画像,又没有叫孩子同林玥见面的机会,甚至有些孩子她也没见过,便叫林玥看着名字:“哪个名字看着最顺眼?” 林玥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就认出柳晋言的名字,其他笔画横七竖八的,就随手指了这个。 素华仍旧记得林乾金口指的未来驸马,便问了:“那你觉得,江泽洲怎么样?” 林玥转了转眼珠子,她大概猜到几位姨娘的意思:“我觉得表姐和书娴很好,我不想换伴读。” 几人相视一笑,也罢,都还是孩子,慢慢看着就是了。纵是现在叫林玥选,再过十年也未必还中意。 林乾倒毫不客气,待宁贵嫔将柳氏几个孩子画像送来,圈了两个他看着中意的,吩咐下回宫宴,请世子夫人带来看看。 最近的便是中秋,德妃生辰倒是没几天了,但她也不好大张旗鼓请外命妇入宫,便同去年一样,请了宫里大大小小的众位妃嫔。 姜御女比之去年,待遇不是好了一点半点,不仅座位朝前了,还有人专门给她扇扇子呢。 时至今日,她依旧占着林乾份例中的两个菜,算算恩宠嘛,在低阶妃嫔里也算头一个了。 她很知足,只要父亲在家乡不头脑发热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大约就可以在宫里平安活到老了。等再过两年,若能趁下届新人进宫前怀上子嗣,便是再稳妥不过的打算。 说起来静嫔同恪容华算是差不多时日有孕的,一个嘛早早小产失宠,连带着儿子也越发不受待见,一个母凭子贵晋了位,赏赐更是流水似的往颐和馆送。 今日两个都没来,恪容华刚出月子,德妃怕她中了暑气,嘱咐她不必特意前来;静嫔是阿金过来告罪,说身子不适。两厢都送了贺礼,也算周全了。 姜御女悄悄在心里叹气,阿姆说得果真不假,男人,哼,总是靠不住的。 78.第 78 章 阿金捧着德妃送的回礼往回走,进了凌云阁的寝殿后才露出笑容来:“主子预备用膳了?今日瞧着气色倒好。” 静嫔百无聊赖地捧了消暑的绿豆汤来喝,闻言放下汤盏,捏了帕子按在嘴角上:“有什么好不好的,左右在这墙里打发时间罢了。” 阿金有心想劝静嫔主动些去找皇上,之前说两句主子就不高兴了,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皇上年轻,宫里人也越来越多,孩子慢慢地就不稀奇了。 她自东宫里便跟着静嫔了,这些年皇上对自家主子如何,她当然知晓。左不过进了新人,主子多思又吃了心,这才同皇上生分了。 阿金取了绸缎扇子给静嫔扇风,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晨奴婢收拾小主子的书箱,瞧见他把皇上去年赏的木雕压在最下面呢,想来是想父皇了。 先前奴婢去送给德妃的贺礼,皇上身边的张大监见到了,还问候主子的身体……得空主子是否该带小主子去昭阳殿走一趟呢……” 静嫔皱了皱眉,沉思几息后终于点了点头:“也好,我也该为琼儿考虑考虑的。明日——后日吧,你去叫小厨房准备着百合莲子汤,晚间随我一同去趟昭阳殿。” 今日德妃生辰,皇上必然在祥和殿,静嫔犯不着白跑这一趟,没得叫德妃觉得她爱抢风头,反倒落了下乘。阿金见主子终于松了口,悬了好些天的心登时放了下来。 按说新科的状元该留在翰林院,天子脚下,便是九品官也让人高看一眼。 可萧氏在京中并无根基,朝中有的是积了几年的世家大族。萧作棋想来想去,还是求了外放做官。待做出一番功绩,后或是留在地方,或得了恩典回京都是好的。 恰逢江宁府辖下一位通判告老还乡,林乾还想着那天晚上的事儿——状元郎初入仕,封作六品官也不算辱没了——特意把萧作棋送去林玥的封地。 萧作棋的父亲熬了许多年,才熬到从五品的少监,去年回京述职便留在了京中。萧作棋一来就顶了父亲小半辈子的努力,做上了通判,自然没什么好抱怨的。 何况外放还能躲开母亲云舒的念叨,无外乎说三弟作书已经定亲,他这个做大哥的怎么好落在后面。 他倒不是不想成亲,只是对云舒递过来的画像实在提不起兴趣。萧氏没有纳妾的规矩,从祖父那辈就是如此,若真要和哪位姑娘白头到老,他也希望二人是情投意合的。 随便娶了哪家的千金,却放在家中不管不问,对人家姑娘也不算公平。索性便借着外放躲开家里催婚,也给自己多留些时间,先安安心心做好官场上的事,儿女姻缘,便交给缘分安排便是了。 接到旨意时,云舒是又高兴又忍不住抹眼泪,儿子出息自然是好事,但长子一直无后,已经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萧作棋早就拿那对玉冠贿赂过萧作书,此时少年人正讨喜地对着母亲好一番劝慰,说如今二姐在宫中圣眷正隆,自己的未婚妻也是京中叫得出名号的世家女,若长兄此时再定亲,不论未来嫂嫂家世如何,萧氏都有些难做。 何况父亲又刚刚回京,家中全是喜事,倒不如让长兄安心做满一任,再慢慢挑合意的儿媳,也好错开这阵子的热闹。 萧作棋又打包票说若是遇见合意的姑娘,定第一时间托人写信回京告知,届时还要请母亲托人去说媒。 云舒被儿子们说动,也就不再纠结着要给萧作棋在出发前定下亲事。勉强收了愁绪,只把两箱子给未来儿媳预备的首饰锁进了柜中,开始一点点收拾他赴任的行囊。 观砚必然是要跟着一起的,当时他同小新的事情说开,他就去求了云舒,俩人二月初便把亲事定下了。云舒想着儿子此去怕是几年不能回来,也不好叫有情人分隔两地,便做主让俩人先在府里的小院儿里拜了堂,秋后小两口便随萧作棋一同赴任。 另外再有三五名杂役,两名车夫,两名厨役,随行的也就安排好了;一路上负责引路、护卫、押运行李的自然由朝廷配给,是不用自己操心的。 到任之后,居住衣食也有州衙配给,用不着自己再赁屋或是买宅院。但廨舍这么多年来来往往许多人,有些家什器具早就磨得不成样子,端看上一任主人如何维护了。这些细碎的修葺打点,还是得自己提前预备些银两出来。 萧作棋的起居是不成问题,可还有一个小徒弟呢。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在廨舍收拾出来一个小跨院也就足够了。郡公府的小公子出一趟门前呼后拥,还是得另置一套宅院居住。 萧作棋给柳淳送了信,柳氏自然会为小公子打点好一切。 既然定了秋闱后往江宁府赴任,怡良媛的产期也在十月底,萧作棋此去大概是要好几年才能回京,林乾想着他们兄妹二人也数年未见,便在七月里宣他进宫,在昭阳殿偏殿摆了席面让兄妹俩见了一面。 怡良媛此时月份已经不小了,又是双胎,整个人都胖了一圈。萧作棋闷着头进去,行过礼后得令起身,余光匆匆扫了一眼,差点认不出。 林乾有意叫兄妹俩说说体己话,便来得迟些。殿里没有外人,怡良媛见到萧作棋后先是高兴,站起身后发现俩人间隔了两张案几和一丈多的距离,心里那点高兴很快又下去了。 她不知道按规矩该怎么称呼萧作棋,便照着从前的叫法开了口:“大哥,家里一切都好吗?” 其实二人常常通信,家中大事小情她都清楚,但总要萧作棋亲口说了她才放心。 “家中一切都好,父亲右迁后诸事顺遂,母亲身体康健,不久前还替观砚办了喜事,待小主胎满八月便能入宫;三弟的岳家微臣得空去递过帖子,瞧着是和睦的人家,二小姐也是温和的性子。 小妹的及笄礼请了福寿双全的老太君主持,小主赏下的金 簪她很喜欢,托微臣谢恩。微臣深受皇恩浩荡,阖家上下都感念陛下体恤,只盼小主在宫里安心养胎,莫要为家事挂心。” 萧作棋话说得平缓,垂着眼睫避开御座方向,又轻声加了一句:“知道你在宫里安好,我们在家也都放心。” 怡良媛听到这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连忙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压着情绪,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我知道了,你……你此去江宁赴任,路途遥远,也千万保重。那边不比京城,夏季多雨湿热,冬天倒是舒服些。大哥自小在北方长大,可得好好照顾自己。” 兄妹俩隔着老远,说着些不痛不痒的体己话,没等说上一刻钟,外头就传来了内侍通传的声音,说陛下已经往昭阳殿过来了。 萧作棋连忙整了整衣袍垂首侍立,怡良媛也擦了擦眼泪,整理好了仪容静待圣驾。 林乾进门就看到怡良媛的眼圈红红,猜到她是哭过了,又见她大着肚子还要行礼,连忙上前扶她,怎么也做出些样子给萧作棋看看:“诶,都平身吧,月份大了便免了这些虚礼吧。” 二人谢恩,宫人鱼贯进入上了膳食,后只留下张寮和灵儿两个留着侍奉。 林乾举了举杯:“今日都是自家人,按照民间的说法,朕还得称呼状元郎一声舅兄。不必拘礼,都松快些吧。” 萧作棋站起身来垂首行礼:“多谢皇上抬爱,君臣名分在前,臣不敢僭越。” 林乾闻言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目光又落在怡良媛微肿的眼角,语气放软了不少:“刚见过家里人,难免想家,你腹中是双胎,产期也会早些。等过几日凉快些,朕下道旨意让萧夫人进宫陪你,多住些日子,等孩子满月再离宫,可高兴了?” 这话说进心坎儿了,怡良媛连忙扶着肚子要起身谢恩,被林乾又按回了软垫上,只能红着脸轻声应下。 萧作棋坐在下首,抬眼悄悄打量这位年轻的帝王。二妹同皇上的感情如何,他大致能猜到一些,但只要父亲和自己持正守身,再加上腹中双生子,二妹日后便能安稳度日了。 席间林乾没提朝政,只问了些萧作棋求学路上的轶事。萧作棋谈吐文雅又不迂腐,说起寻常趣事也生动鲜活,一顿饭吃下来,君臣之间的拘束淡了小半。 用完膳后,林乾便知趣给了萧作棋和怡良媛再多说了几句体己话的功夫,免得怡良媛哭多了伤神,用完茶水张寮便来提醒了。 这回怡良媛半点没有伤心,满心只念着母亲云舒不久后就要入宫,欢欢喜喜回去了。 张寮便安排了小寇子送萧作棋出宫,免着撞见后宫众人,特吩咐架了帷幔一路挡着,又挑了偏僻些的路。 偏僻的路人少,也凉快许多,林玥下学时也爱往这处走,陈心然和宋书娴劝了好几次都没用,林玥便叫她们从正道回去,自己带着崖香走近道。 79.第 79 章 甬道两侧传声极远,隔着数丈就听到脚步声,听着是有好几个人在走路。不过林玥没想避让,她天天在这条路走,自认已经是她的地盘,哪里需要给其他人让路? 待拐过弯更近些,林玥远远就看见几个小太监举着竿子的背影。竿子上挂着布,布中间围出方丈之地,风吹幔摇间露出一双靴子,是黑色的。 男靴。 于是她回头问崖香:“今日哪位王叔进宫了?” “回公主的话,奴婢没听说。”一般没什么大事,亲王或郡王进宫,会带家眷一起过来,因此茗香殿这处多少也会收到信儿。 得到满意的答复,林玥生出些逗弄人的心思。便忍了忍笑意,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大声问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在宫里行走。” 她当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既然不是王叔,也绝不会是父皇,那这人肯定比她官小,林玥难得有机会逞威风。 小寇子听见声音后回头,认出林玥后立马跪下行礼:“奴才给公主请安。”旁边的小太监也哗啦啦跪了一地,但手里的竿子依旧牢牢举着,挡住里面的人。 林玥瞥见帷幔里的人影也掀开了衣袍俯身下拜,几根颀长的指节从帷幔缝隙中露出来,里面的人说:“微臣萧弈渊,见过公主殿下,愿殿下福寿安康。” 小寇子跟着补充:“公主,萧状元赴任在即,皇上念着怡良媛即将临产,特叫状元郎进宫兄妹团聚呢。这不,奴才得了好活计,送状元郎出宫门呢。” “萧弈渊?你是萧家舅舅?” 里面的人头埋得更深些:“微臣不敢当。” “你今日见过琴姨娘了?” “是,小主一切安好,微臣感念皇恩。” “不感念我吗?琴姨娘月份大了,我时常去陪她玩呢。” “微臣叩谢殿下。” 有些没趣儿。 实则林玥并不能将给她画画写信的“草民萧弈渊”同面前的人联系起来,她盯着帷幔后隐隐绰绰的身影好久,身边的崖香碰了碰她,小声道:“公主,该叫状元郎起来了。” “哦哦,平身,都平身吧。” “谢殿下。” 林玥没开口叫他们走,小寇子也不敢说什么,只低头看着地上的石砖。 又过了一会儿,林玥问了:“萧家舅舅不日赴任,是去哪里做官?” “蒙皇上不弃,微臣忝居清溪州通判一职,九月便离京赴任。” “清溪州?可是在江宁府辖区?”林玥早就能把自己封地那几个州县名字背下了,此刻便回忆起那块弯弯曲曲的地形。 “殿下聪慧。” 林玥又得意了一些:“那你知道,江宁府是谁的封地吗?” “回殿下的话,江宁府是殿下的封地。” “嗯!”林玥绕着帷幔转了一圈,“江宁府辖两州三县,舅舅日后晋升,是不是能做到知府?” “微臣不敢妄自揣摩圣意。” 林玥才不管他说什么呢,自顾自往下说:“我记得官员是三年考一次?那你努努力,很快就能升官了。等你做了江宁府的知府,到时候你就替我好好管着我的封地,等我长大了去封地建府衙。” 小寇子四处看了一眼,这条路平时走的人少,公主身边的人自然不会乱说,自己过会再敲打敲打这几个小子,不叫这些话传出去。 萧作棋又掀了衣袍下拜:“臣,谨遵殿下旨意。” “好了,你起来吧,赶紧回去吧。” “谢殿下。” 众人皆低着头等林玥先走,她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过身说话:“那你去了江宁府,还给我写信吗?会画江宁府给我看吗?” “殿下有令,臣不敢不从。” 林玥于是叫崖香打开了她的书箱,在里头翻翻找找出来一个老虎头的小印章:“给萧家舅舅。” 崖香忙接过来,用手帕包了递给小寇子,小寇子双手捧着俯身喊萧作棋:“状元郎,公主有赏。” 林玥看着里面伸出一双手接住了手帕和印章,随即那双手收回,衣袍翻动后又按在了地上:“臣谢殿下赏。” 她也伸出手看看自己的手指头,一二三四五,跟萧作棋一样的。 怎么人家就写得一手好字,还会作画呢? “日后,你往宫里递信,在信封上盖上这个印章,我就知道是给我的了。” “是,臣遵旨。” 小寇子目送着林玥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这才又跟萧作棋说话:“状元郎,公主走了,咱们也快些走吧。”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往外走,谁知原本早该走远的林玥,又从墙后探出个脑袋,崖香问她:“公主还有话吩咐?” “没有。” 林玥今日见了萧作棋的事儿没瞒着素华,回去她就跟素华说了。 “姨娘,我今天看到萧家舅舅了。” “在哪儿看见的?” 林玥想了想,周围的宫室她不大认得,就摇了摇头:“不知道。靠近宫外那边,小寇子正送他呢。听小寇子说,是父皇叫他进来跟琴姨娘见面的。” “你见到他人了?听闻状元郎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林玥又摇头:“没看见人,用帐子围着呢,不知道好不好看。”她歪头想了一会,终于想到自己要说什么了,“对了,我想起来了,萧家舅舅去清溪州当官了,做什么铜盘去了。” “是通判,正六品的官儿。”素华看着她眼睛一直转,晓得她在想什么,“哎呀,我都忘记了,清溪州在哪里来着?” 林玥噘着嘴隐藏笑意:“好似是江宁府的辖区吧。” “噢,是江宁府的啊,那江宁府是谁的封地呢?” “是我的。”林玥再也忍不住,小幅度地摇头晃脑,“是我的封地。以后他就是我的属地官了,是不是就得听我的话了?” 素华被她这副得意的小模样逗笑,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鬼机灵,这点弯弯绕绕都能让你算到。咱们阿花现在越来越 厉害了。” “以后我要在江宁府建一个好大的公主府,也带姨娘一块儿去享福。” “好,姨娘等着那一天呢。”素华笑着应下,“天不早了,明天也不休沐,早些回去歇着吧。” 林玥乖乖应了,心里也着急回去规划她的府衙,福了福身便回去了。 再说怡良媛,得了林乾的口谕之后,就开始盼着云舒进宫。但林乾只说了“等天气凉快些”,没说具体日子,怡良媛左思右想,还是在林乾下一回来看她时大献殷勤。 一会儿问他热不热,一会儿问他今天的冰碗合不合口味,她甚少这般主动讨好,反倒让林乾觉得新奇,坐下来陪她说了半刻闲话。 怡良媛见他心情好,才捏着帕子拐弯抹角开始说:“妾身子越发重了,兄长不日又要离京……妾的母亲平日便柔弱爱哭,若要她送兄长离京,指不定哭成什么样……” 她说一句看一眼林乾的眼色,林乾终于想起来当时答应过她什么了。左右也是惯例,不过提前一两个月,算作隆恩便罢了,于是点头应道:“便定在七月二十吧,朕待会儿便吩咐张寮,差人下去收拾宫室。” 念起萧氏兄妹俩的名字,林乾想起他们家是“琴棋书画”四个人,又开口道:“朕记得你们家是四兄妹?你小妹多大了,年岁尚小又未许人家的话,一并进宫住些日子吧。” 怡良媛闻言喜出望外,连忙撑着身子起来谢恩:“多谢皇上,妾小妹刚及笄,还未定下人家。承蒙皇上不弃,让她进宫小住几日,正好也能陪着妾说说话,解解闷儿。” 林乾伸手扶住了她,语气温和了几分:“你怀着身孕,不必行这些虚礼,好好养着便是。朕还有折子要看,先回昭阳殿了,有事就让宫人来通传。” 怡良媛自是殷切要送他出门,林乾领了她的情,直到殿门口,就叫灵儿扶她回去了。 瞧着明黄色身影离开,怡良媛摸着肚子长出了一口气,日子定下,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也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皇上还能允许小妹一道进宫,来宫里一遭,日后议亲多少便能镀层金。说出去也是皇家恩典,寻一门好亲事自然容易得多。 说起来怡良媛进宫四年了,当时萧作画还是一个黄毛丫头,也不知道如今长开之后是何模样了。 灵儿却有些难为情,看了一圈后把门关上了,悄悄在她耳边说道:“皇上要四小姐一起进宫,不会是也想纳了她吧……” 怡良媛闻言挥了挥手:“怎么可能,小妹才多大……” 灵儿更急了:“姜小主不也才十六,过两年再选秀,进来的比咱们四小姐还要小呢!” 怡良媛想了想:“也没什么不好的,进宫之后我们姐妹还能一起作伴。到时候孩子生了,我再求皇上给她封个高些的位分,一起住长宁殿,也挺不错的。 再说了,他是天子,真有这个心思,萧氏还能抗旨不成?嫁谁不是嫁呢,小妹若也进宫,算上小影同宁姐姐,日后玩牌就能凑满四个人了。” 80.第 80 章 此前萧作棋出宫后便和云舒提起,皇上要她提前些入宫的消息,于是萧府上上下下就准备起来了。无外乎妇人孕晚期一些补品,或是小儿新生的要用的衣裳布匹等等。虽说宫里自然什么都有,可这终究是母家的一片心意。 今日林乾金口玉言说了,日子也定下了,怡良媛便伸长脖子日日盼着了。 云舒几年未见长女,一时喜得不知该带什么,翻箱倒柜地在卧房找东西。萧作画听闻她也能入宫,捏着手帕转来转去,问身边的侍女:“宫里,宫里是什么样子呢?” 侍女自然也不知道,提议道:“小姐不如去问问大少爷,他刚去过,该是能说出个一二来。” 萧作画迟疑片刻果断摇头:“不去。”她也有些怕大哥,若要去找他,少不得要听些训话,让她在宫中谨言慎行云云。 幸而怡良媛给家中递了信,简单说了宫里现下的情形,特意嘱咐家里不必过于拘束紧张,只让云舒带着萧作画按旨意要求收拾行装,按时入宫就行。 末了她还特意给小妹写了一小页纸,说如今宫里荷花开得正好,等她进来了,大约也有嫩莲蓬了,届时带着她去园子里摘,回来不拘做汤羹还是直接吃都好。让她别太紧张,就当是去外间长住几日。 萧作画拿到那封信,坐在廊下一字一句读了两遍。 人人皆道如今萧氏飞黄腾达,大哥年少有为,二姐也在宫中过得不错,那她日后大约也能得一个不错的夫婿…… 至于灵儿在宫中的猜想,萧氏几人在收到旨意时也想到了——叫这个年纪的女儿入宫,很难不叫人多想。 萧作画将信纸揉得一团乱,也罢也罢,不拘是什么,总归二姐在呢,进宫了先问问二姐是何意思吧。最好只是她多想了。 这边府里紧锣密鼓收拾了好几日。林乾却丝毫不记得他还召了妃妾年纪正好的小妹入宫。还是张寮提了:“皇上,过两日就是七月二十了。您上回答应怡小主,请萧夫人和四小姐一块入宫陪产的。” 林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嗯,不错,朕差点都忘记了。越溪馆那边可收拾好了?” 张寮满脸的笑,不忘记提一提素华:“早收拾出来了,贤妃娘娘吩咐的事情还能有错?” “好啊,等进宫那日,你替朕去库房挑些首饰布匹送过去,礼厚些。” “厚些……是照谁的份例呢?”张寮小心翼翼地问。 林乾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谁的份例?照平日里赏五品官员家眷的份例,再厚上两三成……”话毕他顿了顿,想起怡良媛说的萧四小姐的年纪,才发觉他当日的提议有些草率了,怕是要生出些误会。 但他既然开了金口,不好再将人往回送了,届时好生生把母女俩再送回去就是,索性也不再多想,只挥挥手叫张寮退下去办事了。 到了入宫那一天,天还未亮萧作画就被侍女叫起来梳妆。她穿了一身浅碧色的外褙子,内搭一件浅杏色罗裙,鬓边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银簪,浅浅描了眉毛。 正是披麻袋也好看的年纪,稍作打扮便是满堂生辉。 萧铭方才升官不久,还未来得及替云舒请封,她便依旧穿着六品安人的大袖礼服,妆容也浅淡。母女俩都收拾妥当后便上了马车,一路稳稳当当进了宫门。 早有内务府安排好的引路人等在宫门外,见挂着萧氏牌子的马车停下,连忙上来躬身行礼,问可是萧夫人同四小姐。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引着母女二人往宫里走。 云舒和萧作画都是第一次进宫,云舒毕竟年岁在这里,沉稳许多,便是看见许多未曾见过的物事也能面不改色。 萧作画早在家中便被耳提面命了一番,但此刻依旧忍不住悄悄打量周遭。朱红宫墙顺着御道连绵望不到头,飞檐翘角上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晃着眼,连路边的石狮子都比京里别家官宦府宅的更显气派规整。 眼看经过一道宫门,里头人多了不少。她不敢再多瞧,只垂着目光跟着前面的宫人一步一步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萧作画两条腿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她偏头看了看母亲的侧脸,云舒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再次跨过小腿高的门槛,萧作画见到熟悉的一张脸,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由着来人跟她行礼:“见过夫人,见过四小姐。” 一路引她们过来的小太监上前拱了拱手:“巧儿姐姐晨安,小东子请姐姐安。” 巧儿抬手虚扶了一把:“东公公客气了,我们小主请公公喝茶。”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哎哟哎哟,可不敢当……”小东子推拒了几下,便心满意足收下荷包离开了。 巧儿出来只带了一个小宫女,此时没有外人,萧作画胆子也大了些,抬起头打量她。 难怪都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当时灵儿巧儿同二姐一起进宫时萧作画还小,印象中巧儿只是府里一个普通丫鬟。 如今巧儿看着眉目清秀,举止有度,声音温和又不至于叫人听不清楚,恰到好处地透着一股子稳妥劲儿。见萧作画打量她,巧儿也大大方方站着,露出个笑容:“夫人和小姐一路辛苦了,我们小主一早就起身等着,咱们稍站一会儿便往越溪馆去吧。” 云舒点点头,温声道:“好,这便走吧。我也歇得差不多了。” 巧儿在前面引着她们,一边跟她们说着话:“小主原先住在长宁殿的,贤妃娘娘想着小主夏日贪凉,这才安排了临水的越溪馆供她安胎住。” “贤妃娘娘?”云舒依稀觉得这个名号耳熟,“娘娘母家姓陈吗?” “正是呢,小主有好几次都是托贤妃娘娘的兄长往回递信的。夫人好记性,来这边,就快到了。” 巧儿带她们走了近路。穿过一道垂花门,便见临水阁楼几座,廊下爬着层层叠叠的青藤,风吹过便翻起深浅不一的绿浪,风里混着河水的潮气和莲 香,比外头凉爽了不少,果然是避暑的好地方。 云舒忍不住点头赞了一句:“这里可真是清净舒服。” 巧儿笑着接话:“贤妃娘娘思虑周到,特意吩咐人把收拾好的阁楼面水的窗子都糊了新窗纸,连廊下也换了新竹帘,就怕蚊虫扰了小主安胎。” 萧作画悄悄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艾草和薄荷香,想是宫里驱暑的法子。 转过回廊,便见怡良媛扶着肚子站在阴凉处盼着,腹部高高隆起,脸上也比从前丰润了些。她一见母亲和妹妹进来,眼睛顿时亮了,快步走上前来:“娘,小妹。你们可算来了,我都盼了好久了。” 云舒却带萧作画行了礼:“臣妇/臣女见过小主,望小主万福。” 怡良媛脚步顿了顿:“起来吧,都起来吧。” 灵儿见状便上前提议道:“外头太阳马上升起来了,不若先叫夫人和四小姐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回来之后再叙话不迟。” 怡良媛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先去,待会咱们一道用午膳。我叫膳房多做几道拿手的,小妹不是爱吃甜肉,这边的厨子做得可好了。” 萧作画正想笑,又见院内不远处站了几个有些严肃的嬷嬷,便弯了弯膝盖福礼:“谢小主。” 怡良媛也想起越溪馆还有外人在,这才压低了声音,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是我高兴忘了,宫里规矩多,一时顾不上亲热。” 她目光扫过那几位嬷嬷,神色微敛,随即又柔声道:“待会儿从皇后娘娘那儿回来,咱们再好好说话。” 宫里难得有外人进宫,皇后这处也是知道的,抽出空见了云舒和萧作画。 云舒抬起头时,却见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萧夫人请起,一路舟车劳顿累着了吧。阿晴上茶。” 二人道谢起身,同皇后寒暄几句,走前又领了些赏赐。 云舒也不大懂这赏赐是轻是重,只知道依着规矩谢恩告退,皇后也没多留,只温声让她们回去陪着怡良媛安心住着,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差人去领。 真正回到屋内,已经快到午时了。怡良媛早把殿门关上了,殿内只剩下云舒母女三人和灵儿巧儿。 “娘快坐下歇着,吃口冰碗吧,走了一路,肯定累坏了。” 萧作画四处打量一番,长长出了一口气:“哎呀,二姐,憋死我了。方才在皇后娘娘哪里,我连气儿都不敢大声喘。” “好,如今便好好喘气儿吧,现在是二姐的地盘了。” 云舒也不是伤感的性子,被女儿们一逗,便也笑了:“真好,咱们母女总算见到面儿了。阿琴坐这儿,叫娘好好看看你。” 怡良媛摆了摆手凑近了些:“我不要坐,天天坐着,腿都肿了两圈了。” 言罢灵儿便端了一盏汤奉上:“小主天天嚷着腿肿难受,太医开了汤药又不肯好好喝。这下夫人来了,便能好生劝劝小主了。” 81.第 81 章 云舒接过汤盏,略蹙了蹙眉:“旁的也就罢了,那些什么吃了能叫胎儿更聪明更健康的汤药娘也是不信的,但这消肿的喝了对你自己身体有益,怎么也不听劝?”她拿勺子拨了拨,闻着味道只略有些清苦,不算是难入口,便递到怡良媛手边,“听话,快喝了,凉了药性要少一半呢。” 怡良媛撇了撇嘴,知道这回躲不过去了,只好接过汤盏,闭着眼一口灌了下去,末了还皱着眉头吐舌头:“我真是不懂,缘何所有汤药都是这股味道,倒不是多苦,只是涩味留在嘴里难受。不能加些蜜糖进去吗?” “这话奴婢知道怎么回,芍药姐姐说过的,加了蜜糖药性就不同了,该放多少分量也不好说。”巧儿说着端了一碟蜜饯过来,递到怡良媛面前,“小主快含一颗压一压苦味。” 怡良媛拈了块蜜饯放进嘴里,清甜的香气瞬间盖过了嘴里的苦涩,才舒展了眉头。转头看到萧作画眼睛里全是笑意,便伸手捏她的脸颊肉:“小丫头偷偷笑话我呢,是不是?” 萧作画眨巴眨巴眼睛:“臣女不敢……” “不敢?便是心里已经想了,是也不是?” 姐妹俩闹了一小会儿,怡良媛有些感慨:“哎呀,一晃眼小妹都长这么大了,若真叫我和她单独见面,我说不定都认不出来她。” 萧作画也看着她的脸:“二姐倒是变化不大,瞧着比在家时更好看了。” “就会说好听话哄我……”怡良媛想到什么,“论好看,待会给你再引见两位姐姐。那才真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萧作画笑着摇头:“我不信如今宫里能有比二姐好看的姐姐。若二姐美貌有七分,腹中两个外甥有八分,那加在一起就是二十三分。纵是两位姐姐都是十分的美貌,也才抵上二姐的一半。” 一番话把怡良媛哄得嘴角都压不住,哪有女儿家不爱听别人夸赞美貌的,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美人。即使怡良媛心里清楚,多半还是因为血缘亲情,可听着这话还是觉得熨帖舒服。 没多会儿正厅传膳了,母女三人亲亲热热地过去了。几位嬷嬷瞧着有些微词,但还是没出声说什么,由着三人一道入席。 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十几个碗碟,萧作画悄声问道:“二姐,你平日里一个人就吃这么多菜吗?还是我和娘来了之后,多加的?” 怡良媛略数了数碗碟数量:“噢,我的份例一顿是六个菜两个汤两个点心,有孕的妃嫔再多添两个菜。剩下的,必然是几个好姐姐知道你们来了,特意送的了。” “哦,是这样。”萧作画应了一声,刚拿起筷子,就见一个小宫女掀了帘子进来,笑着福了一福:“回小主,贵嫔娘娘派宫人送了冰盆和鲜果过来,问夫人和四小姐到了没,说晚些时候她自己也过来瞧瞧。” 怡良媛咽下嘴里的点心,笑着应道:“知道了,你回禀娘娘,就说我们刚坐下用膳,劳她记挂,我这边等着娘娘过来呢。” 宫女应声退出去,云舒放下手里的汤匙,轻声道:“贵嫔娘娘,可是柳氏那位千金?” 怡良媛点了点头,又眨眨眼睛,云舒会意,声音大了些:“贵嫔娘娘倒是个周全人,咱们刚到就忙着张罗,反而叫她破费了。” “娘娘本来就是个热心肠,这宫里除了她,也没几个人能这么实心实意待我了。”怡良媛给云舒夹了块甜肉,“娘快尝尝,这是御膳房新出的法子,甜而不腻,比咱们府里厨子做的还对味儿。” 云舒尝了一口,果然入口酥烂,甜度也刚好,便点头赞了两句,又给萧作画也夹了一块。 没有外人在,几人也未守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一边吃一边说着话。云舒细细问着怡良媛平日里的起居饮食,从夜里睡得好不好问到加餐吃些什么,怡良媛挑记得的答了,剩下的自有灵儿巧儿做她的脑子。 午后怡良媛惯常是要歇会儿午觉的,她催着母女二人也去睡:“且要在宫里住两三个月呢,有的是时间说体己话。今日要进宫,怕是天不亮就起身准备了。床榻被褥都收拾好了,快去歇着吧。” 许是两人之间心有灵犀,怡良媛眯了半个时辰后起身,才把衣裳穿好,简单梳了个发髻,懒洋洋在榻边坐了片刻醒神。 没多会儿,外头就传来脚步声,巧儿掀了帘子进来通传:“贵嫔娘娘来了。” 怡良媛连忙就要起身迎她,宁贵嫔已经快步走了进来,笑着按住她:“你可别乱动,我又不是外人,讲这些虚礼做什么。”说罢才转头看向云舒和萧作画,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云舒赶紧拉着萧作画起身见礼,宁贵嫔亲自将人扶起,又看向屏风后,张望了几眼,有些疑惑道:“我记得今日萧家婶婶也来了,怎么未见到人?诶,这位是……” 怡良媛一听就知道此女又要开始贫嘴,索性继续歪下去,拣了小几上半颗嫩莲蓬来剥着吃。 云舒也有些不解,略福了福身:“妾身,妾身夫家就是萧氏……不知娘娘说的是?” 宁贵嫔摇了摇头:“怎么会,我瞧夫人不过三十许人,想必是琴妹妹的姐姐?未曾听说琴妹妹有长姐,所以这才奇怪。” 云舒这下也听明白了,掩唇笑了一会儿:“妾身正是怡小主的生母,多谢娘娘谬赞了。” 宁贵嫔眼睛瞪得更大,转头对着怡良媛惊道:“这是你母亲?这话说出去谁信啊!婶婶哪儿像是马上要做祖母的人,该是你长姐才对!”说罢又拉住萧作画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连连点头赞道,“瞧瞧你家小四,真是清水出芙蓉,好一个美人胚子,我刚进来都看呆了。” 萧作画被夸得脸颊绯红,规规矩矩地垂着眼站着,那腼腆的样子更叫宁贵嫔喜欢,又想逗她,拉着她问了好几句年纪,又问在家都爱做些 什么活儿。 怡良媛剥完手里最后一颗莲子,才慢悠悠开口打断她:“你可别吓着我小妹,刚进宫还没适应呢,你这一上来问东问西的,把人都吓慌了。” 宁贵嫔笑着白了她一眼:“小气劲儿,怕我把你妹妹抢了去不成?”言罢又掐指算了算,“我记得小四未定亲吧,觉得柳氏如何?我大侄儿的长子晋谦,年方十五。诶,不是刚好认了你大哥做老师?也是知根知底呢。” 怡良媛登时怪叫起来:“那不成,我妹妹要成了你侄孙媳妇,我就也平白比你小了两辈。再说了,你大侄儿叫我大哥一声世叔,他儿子再娶我妹妹,那不是倒反天罡了。” “哈哈哈哈——”几人都笑起来,原先还有些羞涩的萧作画,看向旁边撑着小几笑得有些肆无忌惮的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低下了头。 怡良媛好不容易停下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哪有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说亲的,我看是你家那么些小子送不出去了,这才逮着人就说媒。” 宁贵嫔也止住了笑,随便找了个软枕靠着:“谁说不是呢,一个侄子生三个,六个侄子就是十八个。再过十年都长成了,去哪里讨媳妇才愁人呢。” 云舒在一旁坐着,也笑着插了句:“能嫁进郡公府,多少人家求也求不来呢。晋谦公子妾身也曾见过一两面的,端的是玉树临风,性情也是温厚端正。想来其他兄弟也是一样的好男儿,哪里还用愁婚嫁。” 说起这事儿,宁贵嫔往云舒那边挪了挪:“还要请教婶婶,如何将儿子养得那么好呢。如今京中谁不知晓状元郎的才名,都说是婶婶教子有方。我那几个不成器的侄子,整日里不是斗鸡走马,就是吟风弄月,半点正经没有。” “娘娘这话可折煞妾身了。不过是守着祖训,不敢懈怠罢了。夫君常说,读书不在多,在于明理;行事不在巧,在于守诚,全赖师长教诲与族中规矩约束。” 宁贵嫔听着云舒说话,眼神却落在怡良媛身上,她方要凑近问什么,怡良媛已经瞥着她开口:“是亲生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你写脸上了。” 宁贵嫔一下子笑出了声:“那你倒是给我解解惑,怎么一点都不像呢?” 怡良媛瞧着也很无奈:“我怎么知道,小时候我自己也问过许多遍。后来发现我像我爹。” 晚膳前一个时辰,素华也到了。进门就看到怡良媛双手合十:“姐姐可千万别问。” 素华待要疑惑,就见先她一步到达的姜御女,眼神偷偷在母女三人脸上流连。几人简单见礼后坐下,素华便开口了:“我记得,妹妹说过,长得像父亲。女肖父,也是正常的。” “就是就是。”怡良媛终于得了一个帮着她解释的人,后又自己补充:“若是我们兄妹四人都像母亲,父亲也会伤心的。” 82.第 82 章 几人都忍不住笑,姜御女晓得自己先前的小动作被发现了,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我不是故意要叫琴姐姐发现的。” “噢,不叫我发现,但心里还是想着的。嗯,这话跟我家小四说的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宁贵嫔惊觉怡良媛孕后聪明不少,看了她好几眼,不住地叹:“都说一孕傻三年,怎的你变聪明了?难不成——是这孩子聪明?如今便分些到了你身上?” 怡良媛眨眨眼,也有些欣喜:“诶,还真是。我最近脑子灵光许多呢!灵儿,快去把大哥上次送来的那个什么论拿过来,我看两眼,说不定这回一下子就能看懂了。” 灵儿依言照做,将书本捧至她面前,才翻了两页,怡良媛便又捂住了脑袋:“拿走拿走,若孩子聪明爱看,等她生下来再自己看吧,此时我这个做母亲的看太多也是无用的。” 大家笑成一团,又说笑了几句,素华注意到身边一直微低着头浅笑着的少女,想也知道这是谁了,招手叫她上前些来说话。 萧作画这才抬起头,在素华身边的小几上坐下:“见过贤妃娘娘。” 素华握了握她的手:“怎么这样多礼?你姐姐叫我一声姐姐,你也随着叫我姐姐就是。”说着将腕上的镯子褪下来给她,“来得急,未准备什么见面礼,这镯子颜色鲜亮,水头足戴着也养人,正适合你这年纪的姑娘。” 萧作画连忙摆手要推辞,又看了眼怡良媛,见她点了点头,这才屈膝谢过。 素华瞧着她温顺知礼,忍不住回头对怡良媛笑道:“要不是我家没有适龄的男儿,还真要请我母亲去踏一踏萧氏的门槛呢,将状元郎的妹子娶回家,也好沾沾才气。” 云舒听这话,便也明白素华的言下之意,本来她还以为素华也有替子侄或幼弟说亲的意思,还不知道如何回绝呢。 怡良媛抬手递给她一枚锦帕:“这现成的可蹭的不蹭,非舍近求远做什么,来吧,蹭吧。” 素华倒当真接过了,随手塞进袖子里,又问:“还有旁的吗?最好让我一并带走给阿花,也叫咱们阿花日后也做个状元。” 怡良媛点头:“有的,你把越溪馆搬走吧。” 宁贵嫔接话道:“你要那我也要。我要西屋,素姐姐拿东屋,两间小耳房给姜妹妹。正厅给咱们德妃吧,省得说我有好东西忘了她了。” 这回叫宁贵嫔发现了,萧作画一直时不时看她一眼,便问了:“小画儿,你一直瞧我做什么?觉得我好看是不是?” 萧作画点点头:“贵嫔娘娘自然是美貌。臣女只是觉得,如娘娘这般,很肆意很快活。” 宁贵嫔凑她近些了,又看眼云舒:“怎么,在家里,婶婶常常拘着你不成?” 萧作画又摇摇头:“母亲待我很好,甚少拘束。但毕竟我是女儿家,不能常常出门。三哥整日在外同友人玩乐,外人看见,只道一声萧三公子风流。若是我,怕就是不守妇道了。”说完她看了一眼屋内,素华猜到她要说些私房话,便挥手叫宜春把宫人全带下去了。 屋内只剩下母女三人同素华等人,萧作画这才鼓起勇气开口:“不怕娘娘们笑话,此次皇上叫我一同入宫,我还以为……”她停顿了一会,但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实不相瞒,当时我心里只有害怕。都说天家富贵迷人眼,我却只觉得二姐在宫中诸多不易。那几日想了许多,但也没什么好的法子。若真有旨意,我也是不敢抗旨的。” 宁贵嫔刚要安慰她两句,又听她继续往下说了:“今日进宫,也算瞧见何为金堆玉砌了。还以为娘娘们都是,都是话本子那样……原来也可以快活地说笑,自在地过日子。” 宁贵嫔听完笑了一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小丫头也不知道听外头那些碎嘴书生编排了多少,才把我们想成那样。这深宫里规矩是多,可也不是人人都天天绷着个脸拿架子,把日子过成死灰,那还有什么滋味?” 怡良媛也笑着接话:“二姐在宫里这么多年,不是也好好的,还有姐妹们陪着说笑,哪里就全是勾心斗角了?” 萧作画也跟着露出了笑,眉眼舒展开来,瞧着也灵动了不少:“今日得见几位娘娘,才知道书生有些话是没错儿的——至少该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素华放下手中茶盏温声道:“也不是你想错,外头人都只看见皇宫的高墙,看不见高墙里头的日子,自然由着内心想。我们既来之,便没有回去的道理了,但你不同。你担心的事情,我会替你打听清楚。 不管结果如何,好与坏都是自己过出来的。你性子通透直爽,有什么说什么,反倒比那些扭扭捏捏装样子的讨人喜欢。” “多谢贤妃娘娘。”萧作画认真道了谢。 本来怡良媛要留三人一道用晚膳,可巧清雅苑来人宣旨,说皇上今晚翻了姜御女的牌子,宜春也说公主快下学了,三人便一同告辞了。 怡良媛非要送她们到殿外才肯回去,转身时她说了句什么:“此处的小花倒是好闻。” 素华瞥了一眼墙角的小米粒花,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很快又被宁贵嫔两句话岔过去。 一晃好几天过去了,林乾一次也没去过越溪馆。 自怡良媛孕后,他至少五天会来看一次她,不拘待多久,有时是下朝后绕过来喝杯茶。素华早就在张寮处旁敲侧击问到了答案,此刻又见林乾避嫌,便明白他没有那份心思,也叫萧作画安了心。 今日林玥休沐,请了萧作画去茗香殿说话,又恰巧皇后处有赏赐,云舒亲自去谢恩了。 此番两处都方便,林乾这才来看了怡良媛。 他对怡良媛说不上多喜欢,但女子知礼懂事,也是端庄大气的长相,父兄在朝中也得力,他便乐意给她些宠爱。 怡良媛生子后封嫔是板上钉钉的事,嫔妃有生养后晋位算是个不 成文的规矩。林乾早前便透露过,不算惊喜了。 算上夏初出生的的林琥,他已经有七个儿子了。这回怡良媛还是双胎,林乾眼巴巴盼着,两个孩子呢,至少有一个女儿吧? 若有一个女儿,林乾便再给她晋一位,封作从四品的四仪之一;若两个都是女儿,直接晋位做个正四品的容华也不无不可——算了,还是缓缓,即便是两个女儿……年底吧,年底寻个什么由头,最好是萧作棋在任上有些什么小功绩,他便找个机会再给怡良媛晋位。 林乾心里想着,面上自然也都是笑意,脚步也迈得轻快。根本未曾发现不远处步行过来的青年妇人。 云舒自然未见过皇上,但看衣服还能认不出吗?本想行礼之后在墙角稍站一会儿,等皇上走了她再走,但皇上脸上挂着笑,一步一步往她这边走过来了,给她十个胆子都不敢假装没看到。 她硬着头皮上前行礼:“臣妇云氏,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林乾没太听清,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却见原先在路边恭敬候着的妇人跟在他后面十步左右,不由有些疑惑。此时张寮快步上前,小声在他耳边解释:“皇上,这是怡小主的母亲云氏。” 林乾这才又认真看了她一眼,回想起萧作棋的长相,确是几人的母亲无疑了。 怡良媛得了旨意,早早在殿门口候着,见林乾走近了,便上前迎他:“妾见过皇上。” 林乾不等她屈膝便扶了:“早说了不必多礼。” 怡良媛目光落到后方不远的云舒身上,便直接问了:“皇上见过我娘了?” “噢,过来时刚好碰到萧夫人。” 云舒也适时接话:“臣妇进宫几日,未曾当面谢过皇上隆恩,望皇上海涵。” “萧夫人知书达理,教养出的儿女也都很优秀。”林乾夸了两句。 云舒连忙屈膝行礼:“皇上谬赞,臣妇不敢当。犬子不过是尽了为官本分,小女也承蒙皇上和各位娘娘照拂,都是上天庇佑。” 林乾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抬步往殿内走,怡良媛也跟在身侧:“今日小妹不在,同阿花玩去了。” 林乾心想就是因为你小妹和母亲都不在我才来的,谁知皇后没留你母亲多说两句话,这才碰上了。 “嗯,她们年岁差得不大,应当能玩到一起去。”说起孩子,林乾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这才走到主位坐下,“如今朕就盼着你也平平安安给朕生下这两个孩子。不拘女孩还是男孩,健康就好。” 毕竟后妃还是想要皇子的多些,林乾也未说什么要她生个女儿的话,没的叫她多心。 怡良媛跟着坐下,云舒识趣地退下了。她抚了抚肚子:“妾,妾其实盼着是个女儿。宫里女儿少,能给阿花添个小姊妹就最好了。” 林乾也点了点头:“正是,都说外甥肖舅,若孩子能有她舅父这般品行样貌,倒真是不错。” 83.第 83 章 从前林乾也说过这话,当时怡良媛只觉得这是皇上看中萧作棋,如今听了却觉得委屈:“方才皇上见过妾母亲了,从前也见过妾的大哥。是不是觉得妾长得丑了?” “这话从何说起呢?” 怡良媛甚少使小性子,今天委屈了,瞧着眼睛都红了:“那妾的孩子,为何不像妾呢?” 林乾坐近了些:“朕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民间一句俗话吗。”他给怡良媛递了帕子,语气也放缓了,“好端端怎么又哭了?动了胎气可怎么办?” 怡良媛自小见母亲父亲琴瑟和鸣,自己却为人妾室,夫君好几日才来看她一次就罢了,这会儿还挑剔她的长相——再丑也是你娘给你挑的——她在心里愤愤道: 在这宫里,虽然吃得好睡得也好,平日里也有一起说话一起玩笑的人,也没人要害我,前段时间娘和小妹也进宫了……但我都这么伤心了,却只关心我的肚子。 林乾捏着帕子在等着,怡良媛自然不敢不接。接过后用力擦了擦眼泪,扔下一句话就继续吸鼻子:“皇上一点也不关心我,我这还怀着皇上的孩子呢。” 林乾有些理亏,放下身段来哄她:“琴儿端庄大方,孩子像你自然也是好的。好了,此事是朕的不是,不该说这些。待你平安生了孩子,朕封你做婉仪可好?” 怡良媛听到这话,抬着通红的眼睛看他,鼻尖也微微泛红,语气里还是带着几分没散的委屈:“皇上这是拿位分堵我的嘴呢,” 她说着,见林乾脸色没变,胆子又大了些,把身子转过去半圈,只留个背影给他,手仍旧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皇上哪有不是,皇上说什么都是对的。” 林乾被她这副娇憨模样逗得没了脾气,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面前的女人怀着孕,说两句好话也无妨。起身坐到她身侧,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肩:“是朕错了,朕给琴儿赔个不是。明日叫膳房多做几道你爱吃的,再给你把南海进上来的新鲜椰子炖了甜汤喝,算朕给你赔罪,好不好?” 听到吃的,怡良媛的语气才软了些,慢慢转回头,小声道:“那皇上得说,孩子像我才是最好的,比像大哥好。” “是是是,”林乾顺着她的话往下应,“琴儿知书达理,孩子自然是像你才最好。” 怡良媛转眼就被哄好了,又惊觉自己这胆子真肥啊,敢叫皇上认错,含含糊糊开了口:“我……妾于文章上还是差一点……嗯,也不必样样都像妾,有些地方像皇上也很不错。” 林乾逗她:“那你说说,要哪方面像朕,哪方面像你?” “容貌吧。妾进东宫晚了几年,未曾见到皇上少年时的模样。若孩子长得像皇上,妾日后就能天天看着,倒也能见到皇上年轻时是什么样子。”怡良媛说到这儿,耳尖微微泛了红,“至于性子,自然是像妾好些,妾性子安稳,孩子长大了也能少惹点麻烦,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林乾听完低笑出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二人甚少如今天这般亲密,引得怡良媛缩了缩脖子。 “小丫头想得倒是长远。咱们的孩子,不管是像你还是像朕,自然都是要好好疼着的,哪里就会让她受委屈?等再过几个月孩子平安落地,不管是公主还是皇子,朕都有重赏。” 怡良媛闻言脸上漾开笑意,轻声应道:“都听皇上的安排。” 林乾看她似乎还有话,就问了:“说吧,有什么想要的,朕一并满足你。” “当真?” “自然当真。” “皇上方才说,明日有南海椰子炖的甜汤?” “馋猫。朕说了有,自然有。明日一早就叫膳房炖上,叫你午膳就能喝上。” “那皇上过来陪妾一道用午膳吧。皇上有好东西想着妾,妾也不能忘本。” 林乾自然应下了,答应明日下朝后就过来:“好了,你去歇一会儿午觉吧,朕也回去看会折子。” 怡良媛邀他一道歇一会儿:“皇上日理万机,也该一同歇着。两位公主也盼着呢,想同父皇一起。” “朕明白你的心意,自去歇着吧。明日不是要陪咱们婉仪娘娘?那今日就该把明日的事儿先做了,这样才能腾出手。” 方才一心只有委屈,这会儿高兴了,想起林乾答应她要晋位,又听林乾这样喊她,自然欢喜极了,小声嗔道:“还没下旨呢,万一叫旁人听了去,该说妾不守规矩,迫不及待想往上爬呢。”话虽这么说,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 “这会儿知道守规矩了?先前是谁说‘皇上哪有不是,皇上说什么都是对的’?”林乾学怡良媛说话。 怡良媛被他说得抬不起头,只能埋低了脑袋,拿出萧作画那天的说辞:“妾如今是三个人,胆子大些也是应该的。” 林乾又与她说笑两句,殿外传来宫女的通传声,说太医来请脉了,林乾点头宣人进了殿:“可巧,朕再坐一会儿,听了你的脉象再回去。” 怡良媛忙直起身子擦了擦脸,正对上林乾调笑的眼神,他压低声音:“这会儿知道羞了?” “皇上就会取笑我……” 这次给怡良媛安胎的太医是个新面孔,素华和德妃早将他的家族细细查过了,保证未曾跟其他后妃有过什么牵扯。 计良低着头走进来,见着皇上同怡良媛正凑在一起说话,不敢抬头,只低声躬身回话:“给皇上请安,给怡小主请安。” 林乾直起身坐回靠窗的软榻上,抬手挥了挥:“免了,过来看看小主的胎。” 计良恭敬应了一声,走到怡良媛跟前,净了手搭脉,良久之后撤回手,又看了看她的眼下,问道:“小主近几日睡得可好些了?” 怡良媛点点头又摇头:“夜间依旧睡不太好,但白日里会多睡些时辰,倒也能补回来些。” 林乾倒是第一次听说怡良媛睡得不 好,摸摸她的脑袋:“有这样的事儿为什么不早告诉朕?” “不是什么大事儿,哪里就要兴师动众了。晚上睡不好,妾就白天睡,也是一样的。” 林乾看向计良:“你来说,此事对小主身子可有影响?” 计良点点头,心里有些疑虑,但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敢开口:“上回来时,微臣便问过,若依旧如此,怕是得用些安神的药了。 母体用血气养着胎,夜间便是补气血最好的时间。长久地不能安眠,别说胎气受影响,就是小主自己的身子也熬不住。但小主白日补回来却也是个法子,不过并非长久之计。” 沉默片刻,计良拱了拱手,“还是用些安神药吧,微臣吩咐人做成蜜丸,比汤药好下口些,小主也愿意吃。” 林乾应了一声:“从前只听说孕妇嗜睡,怎的你倒睡不好了?”像静嫔一样。但这句话他没说,静嫔小产,他心里也一直有个疙瘩。 “许是双胎的缘故,妾总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天快亮才能眯一会儿。等醒了也就有精神了,白日补一补能缓过来不少。”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本来就是小事,想着过些日子就好了,也不必惊动皇上平白操心。” 林乾听完,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就算是小事也不能瞒着,你怀着朕的孩子,有半分不舒服都得说出来,不许自己扛着。”说罢又转头看向计良,“不拘用什么药材,只把小主身子调养好了就是。知道小主怕苦,想出制成蜜丸,这份心倒是细,先记你一功。” 计良连忙躬身应道:“微臣遵旨,这就回去拟方子,尽快制成,也好叫小主睡个好觉。” 林乾又吩咐灵儿巧儿几句,便没有多待,叫她去歇着了。毕竟怡良媛夜里睡不好,更加不能耽误午觉这一顿。 萧作画留在茗香殿用完晚膳才回来,瞧着怡良媛殿里已经吹了灯,便没去打搅。灵儿知道她回来,去同她说了几句话,把白日里林乾答应的事儿挑要紧的说了,萧作画也是高兴极了:“当真?皇上当真说要封姐姐做婉仪了?” “金口玉言,哪里能有假?” 大家都很高兴,等怡良媛出了双月子回到长宁殿,便是主位娘娘了。 次日,林乾果真来得挺早。萧作画有些害怕,但又不能不去拜见,硬着头皮上前磕了头。 林乾叫起后没有多看她,萧作画便退下了,和云舒老实在偏殿候着。 陪着怡良媛玩了一会儿棋子,不知不觉就到了巳时末,也是该传午膳的时候了。林乾瞧着怡良媛眼睛亮晶晶,猜到她的意思:“叫你母亲和小妹一道来吧,咱们也吃个团圆饭。” 怡良媛自是欣喜应了,差人去偏殿传了旨意。云舒和萧作画来了后却拘谨得很,低着头不敢坐下。 林乾笑了笑:“若在民间,二位便是朕的岳母和小姨,一起吃个饭不算逾矩,都坐下吧。” 84.第 84 章 席间无话,但看怡良媛笑眯眯的模样,应当对饭菜挺满意。 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宫人撤了杯盘,端了新泡的花茶上来。林乾这才问起岳母同小姨,觉得午膳用得如何。 云舒起身谢了恩,只说饭菜可口,劳烦皇上挂心,实在是不敢当。 为表亲切,林乾随意起了个话头:“朕记得萧铭年初调进京中,升了五品?” “皇上好记性,夫君此番右迁,全仰仗天恩垂怜,萧氏感激不尽。” “未曾收到替夫人请封的折子,想来新官上任,事多忙忘了。” 云舒刚要回话,就听林乾喊了人进来:“张寮,传旨,封云氏为五品安人。赏玉镯一对,赤金二十两,绸缎八匹。” 站在殿外的张寮连忙躬身应了,云舒惊得慌忙起身,拉着萧作画就跪下接旨。虽说等萧铭请封也是一样的位分,但到底皇上亲封的旨意分量更重。 未等到皇上叫起的声音,云舒不敢抬头,几息后又听林乾开口了,似才注意一般:“噢,四小姐也一齐谢恩了,倒不好厚此薄彼了,便也赏些什么吧。传旨,封萧四小姐为乡君,封号就定为‘慧宁’,赏金簪两对,赤金二十两,锦缎四匹。” 一连串的赏赐,把怡良媛也惊到了,扶着肚子起身行礼:“多谢皇上。”原以为母亲能得皇上亲封的诰命已是恩典,没曾想小妹也有。 乡君虽然只是最末一等的宗室外命妇,但到底是享俸禄的,还由皇上亲拟了封号册封,在一众世家小姐中也属头一份了,日后出阁,在夫家也多些体面。 怡良媛由林乾扶着起身,心里欢喜极了:“皇上一下给萧氏这些赏赐,妾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朕为着谁,你还不知道?” 怡良媛心里知道是为着她的肚子,面上却仍旧羞涩地笑:“皇上待妾真好。” 正说着话,张寮传完旨意回来了,恰好计良捧着新制的丸药在殿门口等着,顺带替他通传一番:“皇上,太医来了,可宣进来?” “宣吧,朕也一道听听。” 计良依旧闷头进来,先替怡良媛扶了脉,又取了丸药奉上,叫她用温水服下。怡良媛捏了一颗闻了闻,轻咬了一小口细品,随即点头:“不错,这蜜丸药味淡,也带着点甜味,我爱吃。” 林乾又笑:“药丸还有什么爱不爱吃的?又说孩子话。” 计良等帝妃把话说完才开口:“寻常消水肿安胎神的汤药里,多加一味白通草,此草味道清苦,熬煮之后药味更重,便是小主说的涩嘴,但此药药效最好,故而药方里用白通草的最多。臣于是新拟了药方,改用气味清甜的白茅根替换原方中的白通草。茅根本身甘润养阴,非但不会损伤胎气,还能润肺生津,功效与白通草相当,又不会生出过重的苦涩药味。 小主有孕后脾胃本来就比平日娇弱,口味也常有变动。夜间难以安眠,多是由于水肿导致肢体酸重不适,再加上双胎压迫使得血气不畅。用药之后能消水肿,通气血,夜间自然而然就睡得好了。” 怡良媛答应着,这回不用催便自觉把整颗药丸服下。 计良此次带了三日的份量,言三日内必有效果,届时探过脉后再定新的方子。 林乾陪着怡良媛在院中廊桥走了两圈消食,听怡良媛说园子里怎么怎么好,处处都能闻到花香。他随口应着,嘱咐她按时用药,今晚若睡得好了,明晨记得叫人来通传一声。 瞧着林乾走了,云舒才出来伺候女儿歇午觉。皇上抬举萧氏,称她一句岳母,她自然不敢顺杆子往上爬,在皇上面前充长辈。 但看皇上对女儿还不错,今日封赏,多半也是看在女儿和长子的面儿上。如今家里一切都好,只盼着两个月后女儿生产能一切顺利。 大约是新来的医师医术好些,也有可能是计良想在皇上面前露个脸,总之新开的蜜丸药效很好,不过用了两颗,怡良媛当夜就能睡个囫囵整觉了。 一批丸药用完,怡良媛每晚都能睡到天亮,林乾大喜,痛快地给计良升了一级,言还剩下两个月,小主的胎便全权由他照料,待两位皇嗣满月,再行封赏。 转眼又是中秋,照例要办宫宴,林乾依旧记得给长女选驸马的事,特意叮嘱宁贵嫔给母家送信,上回提过的几个小侄孙,这次记得叫世子夫人一起带进来看看。 去年的中秋宴办得不好不坏,素华同德妃也未想过领什么功劳,但求无过,今岁的便也循例便是。 算人头,点名册,少不了又要提到静华宫母子。 素华打着算盘对账本,一边同德妃说话:“昭宁殿传话说,应王妃上了折子给皇后娘娘,说府里去年添了个小女娃,想带进宫给贵太妃瞧瞧。” 德妃点点头:“有这事儿。” “那那位怎么说?说来当时的旨意只叫幽禁贵太妃和应王,未提过后院儿众人该如何处置。” 德妃放下手中茶盏,合上时发出好大一声:“年年如此年年请示,不如给个痛快的了事。倒叫我们难做。”话毕她顿了顿,“他准了。宣应王妃十四夜里进宫。” “那,这王妃进宫,是照什么章程?该怎么迎,什么时辰迎,若届时宫门落钥了,该如何安置,可有说法了?”素华抬头看见德妃面色不好,猜到林乾又做了甩手掌柜。 “哼,他只说让我同你一起斟酌着办,一应规矩全叫我们自己定,推了个一干二净——合着这宫里上下大小事,全靠我们俩了。”德妃的话语中透出几分不耐:“这应王府的事儿掰扯了两三年了,没一次能落个清净。登基前就该定下来的,偏要拖到今年中秋来添乱。” 素华听了这话也敛了笑,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抬手给德妃续了一杯热茶:“当年应王的事儿,纵使没有外传,可京中哪位不是人精,只看先帝在世时备受宠爱的母子二人陡然失势,多少也能猜到一二了。 这么些年,皇上扣着没松口也扣着 没硬办,本就是留了余地。如今应王妃主动求见贵太妃,皇上准了也就是松了口,咱们照着皇家宗室亲眷的规矩降一等安排,既不逾了皇上的意思,也不会落了旁人闲话。 章程也不难拟,我想着,她是进宫拜见贵太妃,走侧门进来也合规矩,觐见过皇后娘娘——咱们俩就不必了——其余也没人要她见了。请她酉时进宫,戌时务必就出宫去,赶在宫门落钥前离宫。” “好,我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便按你说的办吧。动静小些,就不要外传了。” “静华宫那边要提前收拾一番吗?” “这事儿我去安排,咱们一人一半,你管儿媳,我管婆婆。” “好,咱们一人一半。”素华笑着拍拍她的手,德妃一直紧皱的眉也终于舒展开。 夏竹毫不意外看到自家主子阴沉着脸来茗香殿,又神清气爽带着笑离开。 事情安排好,便数着日子盼了。中秋是林玥生辰,于是她也同素华一起盼着日子。 前几日宁贵嫔神神秘秘地告诉她,说她生辰当日会有大礼送过来,给小丫头勾得心痒痒,夜里都想着究竟是什么,根本睡不着,恨不得要去怡良媛那里讨些安神的药丸来吃。 盼啊盼,总算盼到了中秋,的前一天晚上。 第二天自然是不用去学堂的,林玥用过晚膳洗漱完也睡不着,想找素华说话,却见素华穿戴整齐了,像是要去哪里。 戴了步摇和钗环,也不像父皇要来见驾的模样,倒像是约了人见面。林玥歪着脑袋靠在门框上,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姨娘打扮得这样好看,是约了谁啊?” 林玥本以为是好事,却看见素华露出个无奈的笑:“去见一位没见过面的老朋友。” 不等林玥再问,宜春挑了帘子进来:“主子,快到宫门口了,咱们也出发吧。” 素华理了理衣襟便起身往外走,林玥正打算悄悄跟上,宜夏拦住了她:“公主,主子今天有要事,不能带你了。” 林玥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回了自己的寝殿。三两下蹬掉鞋袜后爬上床榻,崖香跟在后面替她落了帐帘。 她枕着胳膊盯着床顶问道:“崖香,你说这京中,有谁是姨娘没见过的?” “主子未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何止千百个呢。公主可是想知道,今晚主子去见了谁?” “嗯嗯!”林玥从纱帐中探出一个头,“你知道?” “奴婢不知道。” 林玥又躺回去了,听见崖香说:“但奴婢可以猜啊,今日是十四,明日是十五。照例明日宫宴,京中许多官员家眷都会进宫赴宴,但此人却赶在这个时刻进宫,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 “代表此人不会参加明日的宫宴。” 崖香这句话看似说了约等于没说,却瞬间点燃林玥脑中那点猜想,她有些兴奋地坐起身,拍掌道:“所以,此人见不得人,才要在酉时进宫!” 85.第 85 章 崖香轻轻点了点头,由着林玥掀开帐子下榻。虽没个具体的人名,但能想到这里,已经足够叫小丫头兴奋。 还未到深秋,踏板上常年铺着厚绒毡,赤脚踩着也不会冷,崖香便由着林玥拍着拳头在脚踏板上踱步。 宫里见不得人的地方有几个,一为关押获罪后妃的冷宫,二为审讯犯事宫女太监的皇城司狱,三嘛,自然还是有的,但林玥还不知道此处的存在。 即便是真有人犯事,皇城司狱自然不会要妃位的娘娘亲自过去,那这一点便可以排除,林玥把竖着的手指掰回去一根。 只剩下冷宫。 但父皇即位不过两年,暂时还没有哪位宫妃被贬斥进去……便只能是皇祖父的妃妾了。 庶祖母们大多都往国安寺去了,少数封了太妃或太嫔的留在慈安宫后面的冷僻院子里养老。也甚少出来,最多就是去给皇祖母请安。 林玥去给太后请安时偶尔会碰见她们,看着年岁并不很大,却老气横秋宛若一口枯井。 说到太妃,太妃……林玥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 当时她年纪还小,也还只是东宫里的郡主。似乎有一次在园子里溜达着玩,听洒扫宫人说过那么几句闲话,什么日后住在东宫里的,指不定是谁的儿子呢。 皇祖父一共有十个孩子,大伯父和三姑母未及五岁就夭折了,便只剩下四位皇叔。 林玥眨巴眨巴眼睛,心下已经有了答案。再看一眼崖香,她正垂着眼睛替自己整理明日赴宴的衣裳,看样子什么也不知道。 自觉猜出一个大秘密,林玥满意极了,却不知道该和谁分享此事。 再说侧门处,素华赶到时,一辆灰盖马车已经停了许久。中秋临近,夜间月色正浓,不用点灯也是亮堂的,远远便能看见人影动作。 听到脚步声渐近,马车内才伸出一双手掀开车帘,几息后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幼童出来了,不待轿辇靠近,便已经跪伏在地上。 “罪妇见过贤妃娘娘,娘娘万福。” 不需素华说什么,宜春自觉上前扶了应王妃起身:“奴婢给王妃请安,王妃无需多礼。” 说话间素华下了轿辇,这才看清应王妃的模样。 先前她同林玥说,此人她未曾见过面也不对。皇后生两位嫡子时办的满月宴,请过应王夫妇。席上遥遥一面见过,但离这么近说话却是头一回。 当年……算了,不提也罢。 怀中孩子瞧着刚睡醒的样子,一双眼睛里全是见了生人的惊恐,却依旧捏着小拳头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素华依稀记得小郡主是跟林瑞差不多的年纪,好像是秋日里生的。 应王妃微低着头,穿着简单的青灰色衣裙,比之四年前老了十岁还不止。 “你我同为正二品的品阶,何德受此大礼,”素华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又走近些,“王妃久等了吧,可用过晚膳了?” 自然是没有的,应王妃未答话,只是也挤出一个笑:“罪妇不敢当,多谢娘娘关怀。” 素华见她不欲多说什么,也不勉强,另一边的宜夏提了个食盒上前打开:“郡主还小,晚间多少该用些。娘娘吩咐我们准备些点心,都是六皇子平日爱吃的。若王妃和郡主不弃,一道用些吧,都是好克化的,不积食的。” 幽禁应王时太后说过,府里一应吃穿用度不会变,依旧照着亲王的份例。但何处没有拜高踩低之人,端看今日两人的衣着便能猜到一二,怕是日子不会太好过。 应王妃不语,素华在心里深叹了口气,便想就这么算了吧,忽然听见砸吧嘴的声音,很小,但在僻静的夜里有些突兀。 应王妃怀里的小女娃用小手指了指宜夏手中的食盒,眼睛里只剩下莹白的枣泥山药糕。应王妃见状连忙按住女儿的小手,低声斥了句“不得无礼”,眼底却漫开难堪的涩意——这孩子生下来就跟着自己遭罪,别说甜口点心,连顿饱饭都难得吃安稳。 素华使了个眼色,宜夏见状连忙捧了盒子上前,应王妃抱着孩子犹豫着,宜夏便挑了块有些碎的出来:“奴婢不当心,磕坏了一枚,便同王妃讨个赏。”说完侧过脸把点心吃了,“真好吃,甜甜的,郡主快尝尝。” 小女娃没敢立刻伸手,只是抬着小脸怯怯看向应王妃,直到应王妃红着眼圈轻轻点了点头,才伸出手抓过一块,先递给了母亲。 素华也是有孩子的人,瞧着眼睛有些发酸,示意跟在后面的小轿子上前:“王妃同郡主先上轿吧,咱们边走边吃。” 应王妃这才看到妃位坐的轿辇后面,还有一方小小的轿子,只是普通的青布软轿。应王妃愣在原地,一时竟不敢抬脚。 若在三年前,入宫若只有这点排场,她定要闹得阖宫里不得安宁,但此刻今非昔比,她早已没了讲究排场的资格——今日进宫连个侍女都没带,早就做好准备要抱着孩子走一路了。 阿贞是要跟她一起来的,但应王妃并不知道此次进宫是何结果。女儿跟她就罢了,为父为夫,从前享过荣耀,如今就该一起吃苦的。但阿贞不是。 素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只笑着抬手虚引:“夜里风大,郡主穿得单薄,别吹着了凉。咱们这就动身,静悄悄地走就是。”说罢先转身回了自己的轿辇,没有催半分。 应王妃抱着怀里还在小口抿着点心的女儿,终究还是低着头上了轿。轿夫稳稳起轿,一行人顺着宫墙根的阴影慢慢地走。 明月高悬,素华独坐在高座上,只瞥见旁边的轿子顶,觉得有些冷清,便开口问了:“还不知道郡主芳名?” “小女排行从玉,名唤湮儿。”是了,林乾的孩子都用王字旁取名,亲王子便是从玉的双字名。 “嫣?草木嫣然,又有明媚灿烂的意思,确是个好名字。” 应王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话:“是湮灭的湮。” < p>素华闻言也半天没说话,眼见昭宁殿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她才轻声叹道:“也好,水隐而泽,湮埋锋芒,才能保一世安稳。湮儿这名字,配她现在的日子,极好。” 如素华此前料到的一样,皇后并未见这个妯娌,只有阿晴阿雪一道出来了,言皇后娘娘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 应王妃没有多问,只带着小郡主林玉湮在殿外磕了个头。 此刻灯火通明,素华瞧见应王妃手腕上一闪而过的白色,像是纱布?她转头看了一眼宜春,先前宜春去扶她,挨得最近。宜春眨眨眼,素华会意,不再多看。 给殿内简单行完礼,素华继续坐上轿辇,一行人朝着宫中曾经最奢靡的院落走去。 静华宫外早已经砌上高高的围墙,将内部的景象挡得死死的。殿外有几盏灯和一群人在守着,是德妃带着几个贴身的宫人。 应王妃照例带着孩子给德妃行了礼,德妃侧过身未受这一拜,伸手虚扶了一把,声音放得极轻:“王妃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说着,她的目光落到一旁攥着应王妃衣角的小郡主身上,见小女娃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不由得心头发软。 好在手头平日就有逗孩子的小玩意儿,德妃随手取了一枚玉雕的坠子哄她玩:“头一次见郡主,未带什么见面礼,还望郡主不要嫌弃。” 先前吃过大院子人给的糕点,德妃看着也和善,林玉湮胆子大了些,道过谢之后便接过了坠子,对着月色和灯光低下头看。 “多谢二位娘娘,罪妇无以为报。” 素华上前两步:“快进去吧,时辰不早了,不耽误你们婆媳团聚。” 应王妃点了点头,牵着女儿跨进了殿门,静华宫服侍的宫人上前行了个礼:“见过王妃,奴婢是伺候贵太妃的,领王妃进去。” 自有其他人领了素华与德妃去偏殿,祥和殿和茗香殿众人都留在了外面。偏殿里头早就收拾干净了,茶水都温在火上,连窗缝都重新糊过了,半点风也透不进来。宫人摆上茶点便躬身退了出去,独留素华与德妃坐在殿内,相对一时无话。 殿外宫人走动的脚步声渐远,德妃才攥着帕子长长叹了口气:“从前多恣意的人啊,如今也……倒叫我生不出旁的心思了。” “姐姐可知郡主名唤什么?” “什么?我未曾听说过。” “玉湮,湮没尘嚣,远离是非的湮,这当娘的一片苦心,倒也叫人鼻酸。” 不过是成王败寇,皇家历来如此。当年先帝偏爱应王,小小年纪就为他建府开衙,满朝文武谁见了不捧着。后又娶了临安府有名的吴越钱氏嫡长女为王妃,真可谓烈火烹油啊。 去年这个时候,二人围坐在烛火下点人头算赴宴名单时还恶狠狠地想着,费这些心思做什么,斩草除根一了百了算了。 今日见了母女俩,哪里还有半分当初赶尽杀绝的底气。 86.第 86 章 再说应王妃钱殷由着宫人带进正殿,却不曾往寝殿里去——静华宫她曾来过数次,自然知晓内部布局——去了一侧的耳房,如今是看守的几个宫人在住。 “有劳王妃稍待片刻了。”话落,另有两个宫人靠近行了简礼,“上面有吩咐,王妃见婆母,还是少带些东西为好,免得伤了王妃同小郡主。” 这是要搜身了。钱殷进宫时,已然在宫门处查过一番,因着没有宫女在,只由钱殷自己翻了衣袖和腰带,给守门的侍卫简单看过。 她还当二哥转性了呢。 钱殷未说什么,蹲下安抚了两句女儿,便直起身张开双臂由着宫人一寸一寸查验。从领口查到裙摆,又摸了鞋袜和发间,就连头上那支银镶珠的发簪都抽下来,放在水碗里浸了半刻才递回来,算是验过了毒。 钱殷一直安静站着,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待查完全部,宫人又将目光盯上了她腕间的纱布。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离开,应当是对为首的复命去了。 不多时那人又转回来,只说按规矩要拆开看看,钱殷便伸出手,看着宫人小心翼翼拆开简单包扎过的纱布,露出手腕上还泛着红的伤口。 左手脉处划了长长的一道,切口却不平整,似是碎瓷割开的。宫人无意追究伤口是怎么来的,只对着灯烛仔细看了两眼,确认伤口确实新,也没藏什么东西,便重新缠好行礼告退。 林玉湮也被搜了身,除了方才德妃在门外给的玉坠子,其余的小首饰都一一看过去,连头顶扎的小揪都被捏过了。 此时耳房外走过来一个人影,被烛火映得时长时短,瞧着也是个宫女打扮,声音却哑一些:“诸位姑娘,贵太妃醒了,王妃同小郡主可收拾妥当了?” “是,已然好了,请姐姐伺候贵太妃起身,王妃即刻过去。”宫人说完,退开一步福了福:“叨扰王妃和小郡主了,奴婢这就领二位去见贵太妃。” “有劳。”钱殷答话,低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林玉湮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钱殷这才牵着女儿的手,跟着引路宫女往寝殿走去。 初秋夜寒露重,风却不大,寒意都是漫过衣衫直进骨缝里。钱殷刚来燕京时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好,尤其是跟她一样被娇宠长大的应王。这两年住惯了,钱殷反倒记不起从前母家的小桥流水了。 不过十数步的距离,方才廊下飘出来的药味已经越走越浓,掀开门帘时,整间屋子都浸着一股苦气,呛得林玉湮忍不住皱了皱小鼻子,往钱殷身侧又靠了靠。 引路宫女恭敬地停在门边,轻挑着帘子扬声通报:“贵太妃,应王妃带着小郡主来了。” 殿内暖炉烧得正好,并没有人回应。几息后内间走出一个细眉长眼的宫人,简单给二人行了礼:“奴婢见过应王妃,见过郡主,贵太妃请二位进去。” 两年多未踏足这里,钱殷一时有些恍惚,抬眼往里看,里面陈设还是照着贵妃从前盛宠时的模样,半分都没有改动过。 殿内的集锦格依旧靠在墙边,那个她曾经很喜欢的粉蓝色玉瓶安安静静站着;靠近窗边的拔步床上挂着水青色绣缠枝莲的纱帐,帐钩是一对亮闪闪的赤金累丝如意,帐角垂了两枚玉佩,随着进来的风轻轻晃动,撞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 钱殷出身吴越钱氏,临安望族,世称两浙第一世家,母亲出自明州史氏。原说这样的家室,便是皇后也做得的。故而钱氏当年当真起了心思,想叫先帝改立太子,再延续钱氏百年荣光。 贵太妃夏氏本是江南低等武官之女,入宫只是个才人,三年封嫔,后更是无子封妃。盛宠那会儿六宫粉黛无颜色,连当时的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应王便是她膝下独子,也是先帝最疼爱的儿子。 选妃前钱殷见过夏贵妃几次,那时的夏贵妃穿一身石榴红的撒花宫装,头上点翠衔珠的步摇晃呀晃,笑起来眼角都是春风。 左右当时应王已经开府建衙,她若为王妃也不必日日在婆母跟前伺候,只消逢年过节按礼进宫请安便是。哪怕婆母性子挑剔,横竖隔着一座宫城,也难磋磨她什么。偌大一座王府,不还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正经婆母杨皇后是个怯懦隐忍的性子,拢不住夫君的心便将权力捏得死死的。平日里就连正经儿媳太子妃都少见,更何况讨厌的庶子的媳妇。 那时候钱氏满门都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安排,应王储位在望,只要她稳坐王妃之位,钱氏便是实打实的第一外戚。日后生下子嗣,大周的皇室都会掺着钱氏的血脉。 成亲当日十里长街铺红,迎亲仪仗浩浩荡荡,鼓乐喧天。只是谁也没料到夫妻二人半点看不顺眼,除了洞房夜应王歇在了正院里,往后便再也没踏进过正院一步。 应王忙着四处结交朝臣、培植亲信,送进王府的美人乌泱泱挤了半个院子,莺莺燕燕换了一拨又一拨。钱殷倒也乐得清静,自顾自地享受着王妃该有的尊荣排场。 后还是夏贵妃听说之后,硬逼着儿子隔三差五到正院坐一坐,明着是说怕钱殷独守空闺落人口实,实则是要给钱家一个交代,堵一堵满朝议论的嘴。 应王拗不过生母施压,只得依言每月抽两三个日子宿在正院,可进了门也只和钱殷相对枯坐,不说半句贴心话,吃完饭便去书房歇着,半分夫妻情分都无。 钱殷也不热脸去贴冷屁股,反正男主外女主内,后院的事情一概是王妃说了算。她若不高兴了,也不做其他的,只不给那些小美人院里送荤腥。一天两天还能忍,日子久了那些受宠的美人就撑不住,行事也老实规矩了很多,不敢拿乔争宠了。 夫妻情分如此,自然也没有子嗣降生。应王虽不喜钱殷,但也知道不能叫旁的女人把孩子生在她前头—— 他还需要仰仗钱氏和史氏不少的。再说他要争太子位,若膝下空空,反倒会被朝堂诟病无传宗接代之责,落得个治家无方的评价,于争储大事有害无益。 夫妻二人这口气怄了三年,也相敬如“冰”了三年。还是应王先低的头,遣散了大半后院,只留下几个老实本分的。 念及此,钱殷不由在心里冷笑,看吧,男人不是不懂,牵扯到自身利益,哪里还有什么往日的风流傲气,说低头便就低了。 说起来二人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如今不也为了女儿的未来在做小伏低吗? 几步已经走到榻边,帐帘被旁边侍立的宫人轻轻挑开一角,一个鬓发半白的老太太半靠在迎枕上,眼窝深陷,原本丰满圆润的脸如今瘦得脱了形,手搭在身侧,枯瘦得像一段干柴,听见脚步声才费力地掀开眼,张嘴发出小声的啊。 从前风华绝代的美人变成这副模样,饶是没有什么感情,钱殷依旧忍不住心里一酸,连忙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儿媳钱氏,带着湮儿来看母妃了。” “啊——啊。” 先前出来迎她们的宫人开了口:“贵太妃请王妃起身。” “谢母妃。” 钱殷握了握女儿的小手,林玉湮怯生生地抬头看了钱殷一眼,见母亲点头才慢慢挪过去,对着榻上的人,小声喊了一声祖母。 身后跟着的几个宫人道:“王妃同贵太妃难得团聚,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奴婢等就先退下了,到了时辰再来请王妃。” 钱殷点了点头,又上前一步在榻边坐下,看到深陷的眼窝里此刻蓄满了泪水。贵太妃身边的宫人没走,转身拧了条帕子,俯下身替她擦了擦眼泪,又端了碗温水,用小勺给她喂了些。 宫变失势当晚,贵太妃身边亲近的宫人就被打杀了个干净,此人多半也是别处分来的。贵太妃虽形容枯槁,但衣衫和住处都是干净整洁的。如今这般境地,还有人愿意这样妥帖地照顾实属不易。 钱殷站起身给宫人行了一礼:“妾身谢过姑娘,大恩无以为报,不知姑娘名姓,回府必当给姑娘立个长生牌位日日供奉。” 宫人立刻侧身躲开:“王妃折煞了,奴婢母家姓秦,名唤三娘,进宫后从前的主子赐了名,叫杏花。奴婢原本是负责洒扫扫院子的粗使宫女,能照拂贵太妃,也是奴婢的福分。” 钱殷眼眶泛红,从头上拔下那根发簪递到她手中:“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妾身一点心意,还请秦姑娘务必收下。” “哪里使得,奴婢分内之事,怎得王妃一声谢呢?”秦三娘推拒着不肯要,二人拉扯半天,原先要退出去的几人看到此番景象,互相点头示意一遍,这才真正出去关上了门。 秦三娘见人都出去了,朝钱殷眨眨眼,钱殷悄悄松了一口气,口中却未停,手指飞快在秦三娘手心比划:“夫君一切安好,请母妃放心。” 87.第 87 章 借着宫人退出去关门时的那一小会儿,秦三娘迅速将袖中另一枚一模一样的发簪与钱殷调换,才将钱殷递来的那枚塞进袖中,微微点了点头。 “王妃赏赐,奴婢本不该辞,只是奴婢瞧着花样纹饰似乎不是寻常物件,仿佛是御赐的玩意儿?” 钱殷脸色白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是……是皇兄从前赏的,如今府中吃穿用度艰难……妾身……冒犯姑娘了。” 御赐之物是不能随便给人的,这里头的规矩和讲究多得是。一来,送出去的人便犯了大不敬之罪,若叫有心之人参上一本,轻则受斥责,重则还要连累府中上下跟着遭殃;二来,收到的人更是为难,既不能戴在身上招人眼目,也不敢拿去典当换些银两,只能小心翼翼收着,若是一个不慎露了出来,反倒给自己惹来说不清的祸事。 寝殿内只剩下四个人,老的躺着不能动,连话都说不清楚;小的也没几岁,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秦三娘闻言恍若变了个人一般,语气尖酸刻薄了许多:“王妃也是糊涂了,打量着奴婢没见过好东西似的。说什么赏赐,就拿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钱殷面露难堪,嘴唇嗫嚅着没说什么,倒是秦三娘依旧不依不饶:“还当自己是从前钱氏的大小姐吗,随便拔下两件首饰,我们做下人的就要感恩戴德?” “我不是这个意思。今日出门时有些着急,府中烛火也不够,看的不甚清楚,我便随手拿了一件……下回,我下回进宫,再给姑娘拿件好的,赤金的,可好?” 这时候,榻上一直躺着没声息的贵太妃忽然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喉间咕噜噜滚着痰响,歪歪扭扭抬了抬枯瘦的手。 秦三娘嗤了一声,也不知到底嘲笑的婆媳间的哪个,手下却是没停,转身又拧了一条帕子给贵太妃擦手,嘴上依旧不饶人:“你们这些做主子的,一贯会哄人。当时奴婢来伺候贵太妃时,贵太妃还能说两句话。承诺着日后要给奴婢许多银两,还要让奴婢出宫后风风光光地嫁人。 如今奴婢二十四了,明年就该出宫,别说银两,一个铜钱也没见她老人家赏呢。还有王妃娘娘,进这一趟宫,怕是差点连命都搭上了吧,下回能进宫还不知是猴年马月呢,倒应承上了,可真会给人画饼。” 秦三娘一边抱怨,一边给贵太妃顺了顺背,贵太妃的气鸣声渐渐小了些,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往钱殷的方向指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秦三娘歪头听了听,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您有话就跟王妃说罢,奴婢是听不懂的。” 钱殷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规规矩矩跪到榻前:“儿臣在这里,母妃有话尽管吩咐。” 贵太妃咳了两声,气息弱得像风中烛火,嘴唇翕张半天,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钱殷是真的没听懂什么意思,看了一眼秦三娘。 秦三娘撇了撇嘴:“贵太妃说,让您和应王殿下抓抓紧,早日生个小世子。应王府若后继无人,她老人家九泉之下也难瞑目啊。” 钱殷脸上顿时烧得发烫,赶忙垂首敛衽道:“母妃放心,儿臣记下了。会尽力的。” 一旁秦三娘见她这副窘迫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别过脸去给贵太妃整理衾被,边整理边絮絮叨叨,说这些年贵太妃身子一日差过一日,内务府的份例都卡得紧,有些门路的都活络着去别的宫苑了,也就她明年就出宫,才没费这些事儿。亏得她秦三娘尽心伺候,不然这贵太妃早没了。 她手下动作并不轻柔,殿内一举一动都被窗外两双眼睛看着。 “原以为这秦三娘是受过夏氏什么恩惠才如此尽心照料,如今看来也是个贪财的。” “人为财死,倒也正常。盯着吧,待会儿还要给主子复命。”二人压低了声音,说完话之后又继续盯着殿内。 林玉湮进来后只说了一句话就安安静静站着了,瞧着母亲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说话,那个不认识的女人一会儿和颜悦色,一会儿看着又很不耐烦,说的话她也听不懂,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她将眼神落在榻上的人身上,母亲告诉过她的,这是祖母,就是父亲的母亲。 父亲谈不上很爱她,但府里只有她一个孩子,林玉湮没法比较。父亲有时会抱着她喃喃自语,说一些她也听不懂的话。 祖母只匆匆扫了她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祖母应该是不喜欢她的,刚刚不认识的女人说了,祖母想要母亲生小世子。她不是世子,只是一个郡主,所以祖母不喜欢她吗?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外来人催了,钱殷这才起身带着女儿离开,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秦三娘,她依旧是那副表情。 钱殷跨过高高的门槛,望向天空中近乎一轮的月亮,很快低下了头。 之前搜过二人身的宫人再次上前,这次只是简单查看之后就略过了。在门外监听的宫人瞥见钱殷脑后依旧插着进来时戴着的那根簪子,看了看殿内的秦三娘,几不可查地撇撇嘴,露出一丝不屑。 算她识相。 简单搜完身,钱殷去跟素华同德妃告辞。二人在偏殿枯坐了一会儿,说说话,倒也不知不觉过去半个时辰了。 瞧着林玉湮一直在揉眼睛,素华也是做母亲的人,知道小丫头困了,叫先前抬轿子的太监手脚轻快些。 明面上不好给钱殷带什么东西,德妃吩咐夏竹将榻上的几碟点心给应王妃带上,夏竹会意取了食盒来装。 素华和德妃一直将人送至来时的宫门口,下轿时林玉湮已经在母亲怀里睡熟了。 故此德妃声音也压得很低:“王妃保重,也给应王殿下带个好。来日方长,还望王妃万勿伤怀。郡主还小,若是……自然还是母亲在身边才更妥当些。” 钱殷抱着孩子,浅浅施了一礼:“多谢二位娘娘,罪妇实在不知如何报答今日之恩。只盼娘娘们长命百岁 ,一世无虞。” 这话倒说的真诚,德妃抬手扶住了,目光落在怀中孩子红扑扑的睡脸上,声音越发柔和:“王妃不必多礼,不过是尽些分内之事,只盼郡主睡得安稳,回去也别再受惊才好。” 一旁素华也顺着话开口,示意夏竹将装好的食盒交到随行的车夫手里,轻声补充:“这几样点心本是做给大人吃的,没那么精细。若郡主要用,王妃记得仔细些看着。夜来风凉,车里也未燃炭盆,慢些走不妨事。” 钱殷一一应了,吩咐车夫接过食盒收好,又再次对着二人福身行礼,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此次一别,下回再见许是贵太妃百年了,也或许再也不会见了。 德妃望着马车卷起的一点轻尘,久久没有挪步,直到那青灰色的车影彻底消失在长街拐角,才缓缓转过身对素华叹了一句:“都说好死不如赖活,可真这般战战兢兢仰人鼻息地过活,我倒是不知该怎么选了。” 素华默了几息:“罢了,回吧。咱们也算仁至义尽,做个问心无愧便罢了。” 二人各自搭了轿辇回宫,一路无话。 素华回茗香殿时动静放得极轻,就怕吵到偏殿的林玥,她猜到小丫头没好好睡觉呢。 也正如她所料,偏殿里燃着一小支蜡烛,林玥伸长了脖子在等着。崖香时不时地催促两句:“公主,马上戌时中了,再不睡仔细明晨起不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是担心姨娘吗?她回来了我就睡。” 话刚出口,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崖香走过去开了门,见是守门的小宫女踮着脚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崖香脸色动了动,忍住笑意,回头对帐子里的林玥道:“主子回来了,打发宜春过来看看公主睡了没有。” 这下林玥失去了不睡觉的借口,终于老实躺下了。本来这个时辰她早该睡了才是,只一直强撑着,如今松懈下来,一会儿就睡熟了。崖香还预备再打点水给她擦擦脸呢,一看人已经睡了,便只替她掖了掖被子。 马车驶入应王府侧门时已是亥时,林玉湮在马车里睡了一会儿,停下时便迷糊着醒了,阿贞姑姑来抱的她,父亲也在。 她有些迷糊,歪在阿贞姑姑怀里,呆愣愣地听着母亲和父亲说话。父亲有些急切地问了什么,母亲未答,径直往正院走去。 进了院门,回到屋内,林玉湮已经再次被哄睡了,阿贞会意带着她去另一边的厢房歇下了。 “母妃,母妃她究竟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殿下不是知晓?服了软骨散的人不就那样,吊着口气便罢了。” 应王见她语气不善,猜到是在宫里受了委屈,患难夫妻,多少也生出些情分了,软下来声音哄她:“阿殷,是我的错,叫你受这些冷眼。腕上的伤可好些了?晚间我留了汤饭给你,还温着呢,先用些吧,我去给你拿来。” 88.第 88 章 钱殷消了些气,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用不着,妾不饿。” “不饿也得吃些,喝口汤吧。今日有你从前最喜欢的鲫鱼豆腐汤,炖得奶白的,我都没吃,等你回来一起的。”说完不等钱殷回话,应王便往外走去。 自打先帝驾崩时应王倒台被圈禁,府里的光景便一日不如一日。许是打量着应王再无翻身的可能,府里的吃穿用度被一扣再扣,左右这点子事情也不会传到上头谁的耳朵里,也没有谁会来替他们俩抱不平。 连平日里常能见到的鲜活鲫鱼,现下都成了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如今府里只剩下一家三口及钱殷的陪嫁阿贞,还有四五个无儿无女的老仆人——都是卖不出价钱的——留下负责做些洒扫的活计。 起初这十口人不到,还能靠着原先府里的银钱打通关系,换些好的吃食和衣料。可架不住坐吃山空,守门的人胃口也大得很,索求无度。不到两年,攒下的家底便快见底了,就连陪嫁的首饰也送出去不少。 银钱一断,送来的餐食便越来越敷衍,最后连油星子都不见一点。衣裳倒不甚重要,拿旧的缝缝补补便罢了,冬日的炭火也能砍了园子里的树来烧。但吃食不行,没法变出来。 几个老仆在府里的空地上种了些菜,勉强能填补些吃食缺口。原先一进府门就能闻见花香的大园子,如今半园半田,开得热闹的芍药牡丹早被挖了去,腾出来的地都翻整了种上了白菜萝卜和青梗菜。 钱殷从前只知道打算盘看账簿,现在再没有需要她算的账;应王那双手只会舞文弄墨,拉弓挽箭;阿贞是钱氏嫡女身边极得力的婢女,比寻常小门小户的正经小姐还要体面些的,也没做过这些。 府里前前后后占了近八十亩地,只靠几个年过半百的老仆自然不行。三人作为府中唯三的年轻人,有些事情不得不做。真将人都累死了,活计不还是落在他们身上? 洗衣烧水砍柴除草,样样都得从头开始学。好在长日漫漫,有的是时间。如此想来,当日就被发卖的九成奴役,竟是变相过上好日子了,至少能吃饱呢。 就是这样紧巴巴地过日子,大人便罢了,小孩子不吃荤腥,身子哪里长的起来?钱殷瞧着女儿瘦瘦巴巴的小身子,心里悲凉一片。还不如生下来就掐死了,也省得受这活罪。 想不到她从前用来折磨人的法子,如今应到了自己身上。 前些日子钱殷发现女儿的指甲又薄又白,正是长久不食荤腥导致的气血亏损,若有些磕碰伤口,更是要许久才能好转。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生怕幼女就这样夭折了,钱殷在守卫次日开小门送餐食时划破了自己的手腕,称要进宫见皇上。 “皇上只说不让应王殿下出王府,未曾提过不让我出去。两年多未见,我甚是思念皇兄皇嫂。若不去通报,我即刻便死在这里,看你们如何交待。” 应王闻讯赶来,同样妇唱夫随地照做了:“二哥要我们一家活着,却在你们眼皮底下自戕身亡。是什么罪名,抗旨还是谋反,你们可想清楚了?” 守卫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了主意。瞧着二人因失血逐渐苍白的脸色,守卫们慌了神,一面派人牢牢看住,一面快马加鞭往宫里递了消息,又请了医师替他们包扎。等了整整三个时辰,宫里才传来回话,说中秋家宴将至,允了王妃带郡主进宫,与贵太妃团圆。 能见贵太妃属实是意外之喜,想来是帝后二人不愿见她。但只要能进宫一次,便能进第二次,日后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自那日起,府里的吃穿用度便好了些,虽比起从前也是天壤之别,但到底每顿都有肉菜了。林玉湮的小脸上有了血色,钱殷便也放心了。 自打圈禁以来,府中八成银钱都被应王拿去贿赂守卫。他同宫里还有往来,钱殷知晓,但也不想去管什么。从前她便是管的太多,也想的太多,往后的岁月里,她只想过些安稳日子,把女儿好好养大便是了。 此次进宫,一是为了敲打看守的侍卫,二是为了替应王同宫里那位传信。 至于信藏在哪里——她拔下头上的发簪,恰巧应王端着碗进来:“还热乎着,刚好喝。你吃着,我去打点热水给你洗漱。” “别忙活了,又不见人,洗不洗的,给谁看呢?这是秦三娘给我的,门外一直有人监视着,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应王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倦意,想起刚成婚时她也是名门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也是什么活计都干得了。心里又酸又涩,喉间滚了滚,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放下碗后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却被她不着痕迹偏过身躲开了。 “秦三娘把母妃照顾得很好,但毕竟长久躺着不能动弹,瘦得不成样子了。太后时常会请太医过去看她,保证她苟延残喘地长命百岁。” 钱殷接过了碗,碗里是一块肥美的鱼腹和几块嫩豆腐,她喝了口汤,确实十分鲜美。应王嗯了一声:“我知道母妃身子还好,但总是你亲眼看过,我才更放心些。” 他边说着,边从旁边匣中取出一根奇特的针,在发簪顶端戳了一下,簪身便一分为二裂开了,一片极薄的绢布卷成细条掉了出来,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看字迹和墨色变化是分好几次写的,有些字写得非常潦草混乱,笔画也极细,许是用头发扎成细缕沾了墨写成的。应王并未避她,摊开同她一起看了。钱殷只匆匆扫了一眼,这个那个的人名已经叫她眼晕。 应王见她兴致缺缺,认真看完后将绢布凑到火苗上点燃了。 钱殷一心都在碗里,她拣了块嫩豆腐吃,入口只有豆香的嫩滑和鱼汤的鲜甜,在舌尖化开得正好。一条鱼只有两块鱼腹,钱殷有些纠结,要不要将碗里的留给女儿呢? 想了想还是放下了碗筷,罢了,她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少吃些不打紧的,左右还有鱼尾和鱼背鱼头可以吃。倒是湮儿,自打生下来就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今日连几块寻常点心都吃得津津有味。 说到点心,钱殷这才想起来宫中带回来的食盒,进门后就被她随手搁在了一边,此刻想起来了,便打开看看。 应王燃尽了绢布,看她搁了筷子没吃鱼腹,明白她心里想的,又酸的不行,缓了缓才开口道:“你看过母妃,也该知道太后打的是什么主意。她留着母妃的命,就是攥着我的软肋,让我永远不能放开手脚。” 钱殷敷衍地应和两句,将盒内点心一一取出。几张叠起的纸片藏在碟子下,失去重物压制后很快又弹着舒展开。还有点心下露出的点点银光,拨开后发现是些常见的银裸子。 她今日在宫里种种多为做戏,这会儿却是实实在在红了眼睛。难怪贤妃嘱咐她记得仔细看看,原来是藏了银钱给她。 钱殷喉间堵得厉害,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她从前做小姐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却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对着这几十两鼻尖发酸。 若是银票便罢了,可里面还有十几枚银裸子,想来是将侍女随身带的用来赏人的一股脑全给了她。 应王原本还斜倚在桌旁看她翻拣点心,见她忽然红着眼睛不动,连忙倾身过来扫了一眼,问是哪里来的。秦三娘自然没有这个本事变出这些,冷宫里的小小宫女罢了,五六十两银子不知要攒多久去了。 钱殷眨了眨眼睛忍住热意:“宫中德妃贤妃赏的。” “德妃?这个位分,是王氏女吗?贤妃是哪个?柳氏?” 钱殷略有些印象:“贤妃是陈氏吧,柳氏无子,应当不会这么早封妃。我记得陈氏有两个孩子,老大是个女儿,二哥很喜欢的,老二好像是个儿子吧。” “陈氏,我不记得有哪位——似乎太常寺卿就姓陈,他家是有个女儿进了东宫的,同王氏女一起的,但我没见过她父亲几面。”应王思索半天后又问:“二人同你从前有交情吗?还是说,这是二哥的主意?” “若二哥真要贴补我们,咱们还至于过这样的日子?”钱殷悄声叹了口气,“许是见我们母女可怜罢了,她二人手指缝里漏些,便能叫我们过个好年了。今日还给我们安排了小轿和点心,无论如何,我承这份情。” 应王也点点头:“好,先不想这个。等到杜三轮值的时候,我去换两只小鸡崽子过来,钱伯最会侍弄这些了,待养大了,湮儿便能有鸡蛋吃了。” “好,殿下看着安排就是了。” 应王握住她的手,想给她些承诺,想叫她再忍忍。很快的,等他将信物送出去,等那边安排好,等…… 他看着妻子瘦削的下巴和憔悴的容色,最终没说这些:“早些睡吧,今日进宫肯定累了。” 89.第 89 章 今日累着的不止应王妃一个,便是几座宫里的众人,也是折腾到亥时才歇下。静华宫自不必说,但上头没有主子压着,也封宫许久了,规矩上差点只要不被管事的发现,倒也无伤大雅。 素华今夜出门穿戴得简单,回来也只卸了钗环净了手脸就歇下了,明日宫宴还得早早起身。头刚沾着枕头便觉出浓重的困意,只是闭着眼翻了两身后,却又没来由地清醒过来。 从前应王妃大约是不会这样好性儿同她们俩说话的,要说什么幸灾乐祸也不至于。只是素华有些忍不住去想,若当日是应王赢了呢? 她的小阿花怕是比应王郡主的境遇还要糟糕些。 素华盯着床帐上的花纹看了许久,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再有意识时,宜春已经在打帘了。 “主子醒了?”宜春声音放得低,“本想叫主子再睡会儿呢,昨夜本就睡得晚。” “不打紧,虽睡得短,却睡得好,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有。” “那可不是最好了?”宜春蹲下给她穿鞋袜,素华自己摸索着把里衣带子重新系了一遍,又听宜春讲道:“公主早早醒了,奴婢听见偏殿里头的动静了。” “看来以后也是个操心的命,咱们殿里大大小小什么事儿不要经过她一下?昨夜要不是拦着,怕是要跟在后头去看了。” “以后公主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可不是都要公主来操心了?” 素华也站起了身,跟宜春咬着耳朵:“上回,那位说要指江家小子给她,我却不怎么看好。小子看着不甚聪明,我还指望招个懂事贤惠的,日后也好替阿花分担些内务。” 宜春对江泽洲自然有印象,但她不好多说什么:“奴婢记得德妃娘娘的内侄,似乎行事还算妥当?俗话说三岁看老,长大后大约也不会差?” “崇礼木讷了些,小江又不够聪明。”正巧宜夏端着脸盆进来,素华忍不住笑自己,“还说阿花呢,我也是个操心的,阿花才几岁呢。” “公主选驸马,自然是顶顶要紧的。便是从周岁看起也不为过。”主仆二人一同到梳妆台前坐下,宜夏拧了帕子递过来:“公主方才在问,主子可醒了,奴婢答未曾,估计再过一炷香,还要再问一次。” “逢年过节的,就数她最勤快,起得最早了。” “今日是公主生辰,几位娘娘都说有礼物送她,公主自然盼着。” “是了,是了,明珠和映容都说了,有大礼呢。你们可听说是什么了?” 宜春摇摇头道不知,宜夏却笑了:“论消息灵通,主子和姐姐都不如我。” 素华要她快说,宜夏看了看殿门口才道:“小草妹妹说,纯容华的父亲曹老将军,月前从西境送回来几只马驹,几天前已经送进了宫里两只。再问,小草妹妹不肯说了,奴婢猜,大约纯容华要送一只小马给公主?” “可是西宁的马?” “正是呢,听闻也是缴获的,驯了好久才养熟。生下的小马性情温顺,特别亲人。” “难为明珠记得。上回阿花见她骑过一回马,便常常吵着也要骑。这下若真送了小马,可得做几身护具备着了。” “主子放心,奴婢都晓得。” 宜夏还要说宁贵嫔处送了什么,就见一个身影在殿外出现:“姨娘可醒了?”声音虽也压着了,但依旧洪亮。 素华在殿内回:“醒了,公主进来吧。” 林玥穿戴得差不多了,就剩头冠未戴好,进了门却难得严肃了些,走近后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儿臣请贤妃娘娘安。” “起来吧,又没有外人,怎么这么客气?” 林玥身形未动:“应当的。”随后又行了一礼:“女儿多谢娘亲八年前生我。”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快。 磕完头林玥又站起身嘻嘻哈哈道:“方才我在门口听着了,姨娘同两位姑姑在说什么呢?似乎是在谈论我的生辰礼?” 素华听到林玥方才磕头时说的话了,垂了垂眼眸片刻后又抬起,脸上带着笑:“哎呀,这茗香殿里有什么,公主都一清二楚,我这也想不出什么新点子了。从前你说想要的那对白釉盏,听闻那位匠人又烧了几对,这次是雨过天青色的。我瞧着,比上次的还好,可高兴了?” “当真?”林玥一下子高兴了,“姨娘又谎我了。” “怎么谎你了?”素华回头看了看宜春,她便去取了匣子过来。 “姨娘方才还说,殿里的大事小情我都知道呢,这次茶盏的事不就瞒着我了?” “那不是生辰的惊喜?早告诉你,岂不是没了那份新鲜劲儿?”素华说着,挑着眉梢冲林玥笑,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 林玥捧着匣子翻来覆去地看,欢喜得直仰头对着素华弯眼笑:“就知道姨娘最疼我了。不过就算提前知道了,我也照样喜欢。” 宜春站在一旁瞧着母女二人和乐的模样,也跟着抿嘴笑。白字辈的大宫女送了燕窝粥进来,宜春端了一碗出来奉上:“时辰不早了,主子简单用些填填肚子。” 素华点点头,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压襟,又嘱咐林玥:“你也去吃些米糕,但别吃多了。待会许多人要来拜见,怕是直到宴席开始前都没有机会用膳了。你跟去年不同了,这次会有年轻的小姐来给你见礼的,姨娘前些日子就跟你说过的,还记得吗?” 林玥应声:“我知道的。姨娘这次给我这两对杯盏也是这样的意思,日后我要单独待客了,手头要有拿得出手的茶具。” 瞧着女儿欢天喜地走了,素华又想起另外两个姑娘,喊了白芷过来:“去瞧瞧书娴和心然准备得如何了。她们俩都是稳重的,但今天人多,难免有些露怯,你跟白术跟过去帮着看看。记得跟她们说,若有不好相与的,尽管打发来见我便是。她 们如今住在宫里做公主伴读,自然有人给她们撑腰。” 白芷连忙应声福了一福,转身往跨院去了。素华也穿戴好了,用了大半碗燕窝,问起外头的安排:“外头迎客的引路人都安排妥当了?” “是,小贵子早就去宫门口候着了。” “今日来的人多,茶水要勤换。东廊那片给随侍仆人的休息处,也添两桶糖水,叫他们一起过个热闹节。” 外面宫门一开,甬道上立时便热闹起来了。这次素华未叫母亲孙玉萍同大伯母李秀芝进宫,祖母年后受了风寒后便一直断断续续病着,孙玉萍年纪也不小了,侍疾几夜已经熬得身子发虚,哪里经得住人来人往的折腾? 陈氏如今当家的是长房长媳,就是素华大堂哥的媳妇,也就是素华外祖家的三表姐。说起来大堂哥和三表姐这段缘分,还是因着素华。要不是二人在素华的抓周宴上看对眼了,也没有后头的事了。 大堂哥上个月说大女儿有了身子,大堂嫂也欢喜极了,时不时地套了马车去女婿家里。两下一合计,素华干脆就没给陈府下帖子,大堂嫂若不来,单独请了其他嫂子又不好。于是赏了厚厚的节礼下去,也不算亏待了。 素华心里暗算了算日子,刚好明年春日里出生,正是添丁进口的好时候。又打发人送了两支老参和两套林瑞穿过的小衣裳过去,算是提前给侄女和小侄孙的添头。待明年孩子满月,肯定还要再送些…… 一思量就想远了去了,素华直到外头有通传声飘进来才回神,吩咐人上了茶水点心待客。 宁贵嫔这次叫了大嫂进宫,还带上了长得最好看的两个小侄孙,说是皇上金口玉言吩咐的。要最好看的,这点当然是宁贵嫔自己要求的,但林乾确有此意,也不算假传圣旨了。 “晋言,晋昭,来,都过来,给姑祖母瞧瞧。”宁贵嫔不过二十许人,却早早做了姑母同祖母,辈分上的便宜占多了,自洽极了。 柳晋言和柳晋昭都依言走上前,扬起小脸给宁贵嫔看。柳晋言和林玥同岁,柳晋昭略小两年,不过看容貌眉眼都是向着柳家生的,鹅蛋脸配着清亮的杏眼,瞧着就精神爽利。 柳晋昭年纪小些,性子也更活泛,仰着脑袋盯着宁贵嫔鬓边点翠衔珠的步摇看,还脆生生地喊姑祖母,声音甜得像是裹了蜜。 宁贵嫔笑着一把拉过两个孩子,从腕子上褪下两个赤金镶玉的镯子,一人一个给戴上,又偏过头对着世子夫人笑道:“瞧瞧这两个孩子,是不是比画儿上的还要齐整?我特意请大嫂把他俩带进来,就是想让皇上皇后也瞧瞧咱们柳家的好相貌。” 世子夫人也跟着笑,她知道这次带孩子进宫是什么意思:“皇上娘娘欢喜固然要紧,可也要能得公主慧眼垂青呢。” 宁贵嫔笑得愈发开怀:“大嫂别怪我偏心眼儿了就是。望舒是我看着长大的,真真是当亲生的一样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