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撞鬼》 1. 第 1 章 二更天,秦南关巴草坝上,微风滑过,花草嫩尖拂摆,草地里露出一副纤长身子。 林星懒洋洋地躺在草间,扭头一瞥,只觉耳边的沙沙声响都是湿意。露水擦过她的脸颊,一切都如同五年前的那晚。 彼时她在此地毒翻了一百多号人,正要躺进尸堆里歇息,却看见还剩一个漏网之鱼。 “姑娘饶命!” 那小子跪得利索,一张脸颤巍巍抬起来,模样倒是俊俏,叫她多看了两眼。 “好啊。” 林星指尖虚虚一滑,那人浑身躁动起来,抱着她滚进盎然的春草深处…… 此时林星有些回味,不知不觉中,她合上了眼,仔细回想往日情形,却是什么都记不清了,唯有男人像狗一样的喘息在耳边轻轻回荡。 风一阵急过一阵,在这一刹那,她屏住了并不存在的呼吸。 “唿——” 口哨声骤然刺破夜色。 林星倏地睁眼,眼底春意尚未散尽,被打断的燥意却已涌了上来。她抽出手,坐起了身,蹙着眉头循声望去。 一道影子正欹在湖畔草坡上。一眨眼的工夫,那影子便到了她眼前。 他就那么斜斜靠在她身侧,一手支着脑袋,密长眼睫垂下,含笑的眼神尽数落在她身上。 玄黑衣角被风吹起,一片覆上青草,一片掩住了她半掀的银白衣摆。 林星扯过衣裳,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从眉眼到下颌,再到那个欠揍的笑容。 她捻了捻湿润的指尖,然后一拳挥了过去。 男鬼半捂着脸往后仰,大喊道:“很痛啊!” 林星利落站起来,朱红发带在夜风里飘荡,神气扬扬。 她居高临下地啐道:“不长眼的狗东西。” 男鬼揉了揉鼻梁,不服气地抬眼:“说便说了,骂也骂了,你怎么还动起手来了!你这人——” 话未说完,他胸口又挨了林星一脚,刚抬起的屁股重重跌回草地。男鬼窝火,气得干瞪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说出一句重话。 林星不再理睬他,转身便走,刚一抬脚,脚腕上骤然一寒。 她驻足垂眸,只见男鬼正伸出一只手臂,紧紧箍住她,阴魂不散。 “松手。”她命令。 “一见面就这般对我?”他手上纹丝不动,嚷道,“我不松!” 林星耐心耗尽,低头看他,终于认真问了一句:“你谁啊?” 顷刻之间,她察觉到脚腕上的手似乎更凉了,冰得她一个激灵。她难得没挣扎,也没蹬开,就那么垂眼睨着。 男鬼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张了张口,声音有气无力地散开了:“地府第五殿阎罗王,付一笑。” 片刻,他又补充道:“你也可以叫我……笑笑。” 林星恍然,本以为是遇上仇家,原来是遇上傻子了。她哼笑一声,指着自己问:“你看我像傻子么?” 付一笑的目光从这张明艳白腻的脸庞慢慢偏移到她颈间一抹朱红护领,他似乎看得走神了,眼底笑意一寸寸淡去。 良久,他又被林星踢了一脚,终于回过神来,别过脸去,闷声道:“难说。” “别给脸不要脸,”林星又说了一遍,“松手。” 付一笑非但没松,反倒收紧了力气。 林星懒得多费口舌,将手指举到他面前,指尖虚虚一滑。 付一笑一见这动静,眼中却骤然亮了,他松了手,一骨碌爬起来,微微弓着腰,薄唇撅起,整张脸笑吟吟地凑了过去。 他等了又等。 “啪!” 响亮的耳光落下。 付一笑腾地睁开眼,有些愣,抬手摸了摸被她打过的地方,凑到鼻下闻了闻。 然而这时,林星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腾起了一撮黑色气焰。 焰心深处,竟藏着一朵若隐若现的红梅,花蕊微微颤动,妖冶得惊心动魄。 这并不是五年前给他下的那种毒。 “这是什么?”他问。 林星哂笑一声:“这叫魂毒,专门对付你这种讨人厌的鬼。你要不要试试?” “魂毒?”付一笑神色微变。 “我这根手指只要往你身上轻轻一点,你的魂魄便会……” “会如何?” “会……”林星话说到一半,俏皮地笑了,“稍后便知。” 付一笑匆匆打断她:“你不能对我下手。” “你不会真把自己当阎王了吧?”林星横他一眼,“骗骗别人得了,别连自己都骗了。” 付一笑一咬牙:“其实……我是被崔府君撵出来的。你也是吧?都是苦命的,怎么自己人还打自己人?” “谁跟你是自己人。”魂毒再涌,林星道,“少废话!” “别急别急,”付一笑连忙摆手,身子往后仰了又仰,他心思电转,“你饿不饿?这么晚了,你一定饿了。我带你找吃的去!” 话音刚落,林星不由一怔,她渐渐安静下来,觉得这话莫名的熟悉。 她好像在哪儿曾听过一模一样的话。或许是一个风雪夜…… 她想了想,没想起来,终是作罢,只冷哼一声,恶声恶气让他“滚蛋”,手指的黑色渐渐淡了下来。 “算你走运。”她收起魂毒,掉头便走。 “你去哪儿?” “与你何干!” 付一笑三两步追上来,与她并肩走着:“是与我不相干,但是你一个阳寿未尽的闲鬼,孤身在这人间,危险得很呐!那快成精的老厉鬼,在人间游荡了上百年,指甲比你头发都长,只怕未等你下毒,便要被他们熏得晕过去。” “用的着你来多管闲事?若是不想魂飞魄散,趁早滚开。” “你不信我,走便是喽,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不管是哪种鬼,道行越深,越喜欢你这种。”付一笑俯身贴到她耳畔,又加重了语气,“漂亮新鲜,又恶又毒,大补!” 林星被他说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忽然停步,朝他大喊:“天下第一的毒师,这辈子还不知道什么叫怕。” “你做人时是天下第一,做鬼还是吗?” 林星猛地被这话刺了一下,瞪他一眼,道:“是不是可不是你说了算!” 她继续往前走,付一笑又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踩过潮润的草甸,惊起 几只夜虫小声嗡鸣。 付一笑在她身后絮絮叨叨:“摆渡一千个亡灵就能回去,你可知道?一千个亡灵,听着多,可天大地大,那些不愿意走的、不能走的亡灵多的是,一千个也不难。带上我,事半功倍。” 林星停了下来,身子朝他顷了顷,问道:“为什么要带上你?” “一个人干,得干到猴年马月。咱们二人搭个伙。”付一笑循循善诱,“万一有个危险,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林星扬眉打量他,手指在背地里凑近他,“你能照应我什么?”,她对准他大腿,伸出指尖轻轻一点。 付一笑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给她权量:“你要去摆渡亡灵,总得有个方向吧?这人间的地界我熟,我给你引路,你保护我,如何?” “先顾好你自己吧,阎王大人。”林星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肩膀,昂首挺胸地走了。 付一笑正要跟上,脚上却如同被人捉住,身子往前倾去,险些摔倒,腿脚怎么也动不了,只得杵在原地,晃来晃去。 他对着林星的背影大叫:“你干了什么?!” 林星脚上不停,头也不回,快意道:“让你见识见识天下第一的毒师有多厉害!”言罢,她的笑声在草原天地间荡开。 “喂!别走!”付一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无奈喊道,“给我解开!” 银白衣袂在草上翻飞似蝶,那身影愈来愈小。晚风拂过,湖心月碎了。未几,草坝上只余草叶摩挲声。 他撸了把额前碎发,叉着腰,认命般叹气。 直至子夜渐近,腿脚才终于能抬起。 好不容易脱了脚上束缚,他活动下筋骨,不管不顾地躺了下来,两手叠在脑后,漫不经心地望着满天星斗。 耳边一只寻偶的蛐蛐叫得人心烦,付一笑随手一抓,把它握进了手心。 天边斗转星移,一阵阴气浮动。他动了动鼻尖,霎时,湖畔出现了两道影子,一黑一白,都带着高高的帽子。 “爷。”二人垂首恭敬道。 白无常老七上前一步:“今日后土娘娘问起您了,我和老八说您病了,歇两日。” 良久,付一笑低低地“嗯”了一声。 “爷,早些回吧。”白无常苦口婆心,为难地开口,“娘娘问起来倒好说,只怕五殿出了什么纰漏……” 付一笑没搭理,过了片刻,终于肯掀起眼皮瞧上二人一眼:“出了纰漏,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黑白无常闭了口,有苦难言,只好低头安静耗着。 付一笑仍躺在草上,手上略松动,蛐蛐透了口气便又活蹦乱跳,唧/唧地叫。他虚虚拢着手指,却仍不松手,仰面对天,烦闷地吹了声口哨。 刹那间,星河里最亮的那颗星,忽然对着他眨了眨眼。 他一晃神,手上松了力气,那蛐蛐趁机蹦跳回草里。 他坐起身,低头一看,手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阵酥酥麻麻的痒。他蓦地笑了,站起来道:“临走前我都已安排妥当,就是五殿的天塌了你俩也得给我顶着。娘娘那边,待我回去亲自跟她领罚。” 付一笑撂下这么一句话,便大踏着步子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2. 剔红(一) 从草坝一路向东而行,远远地,林星瞧见了一座门楼。 门楼高大气派,与旁处的没什么两样,奇的是上头的字,竟在这大半夜里泛着红光,一个个的字都糊成了一团猩红光晕,勾着林星往前走去。 走近些才看清,那红光是从字迹里头渗出来的,惨白的月光底下,门楼上那团模糊的红影像是一滩血。 门楼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宝器赖良工而永寿”,下联是“子孙承馀荫以大年”,横批是“漆恩浩荡”。 门楼后,似乎是一个村子,夜里家家户户都闭了灯,一片安详。 林星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心念微动,抬脚进了村。 村里的主干路被修整过,横平竖直,干路两侧藏着不少小胡同,每条都不深,窄窄地捅进去。胡同两边是一排排夯土房,每家门梁上都贴着数张符纸,纸上发着光的红符咒是深夜小巷里唯一的颜色。 走过两条胡同,林星在一户人家前停下来。她瞄了眼那些黄符,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歪歪扭扭,不过是寻常的避邪符罢了。 她滴溜一转眼睛,往旁边挪了两步,朝墙里走进去。 身子刚穿进去半截,一股灼烫忽然蹿上她肩头。林星咬牙一缩,整个人跄进了院子里,肩上冒出一丝白烟。 “汪汪汪!” 她还未来得及察看伤势,院里便响起了几声激烈犬吠。 院子东南角的柿子树下拴着一只狼青,它前足抬起,正朝着林星龇牙狂吠,引得邻家的狗也乱叫几声附和。 林星瞪了那狗一眼,那狗反倒叫得更凶了。 她顾不上计较,环顾一周,快步钻进了东厢房里。 一见灶台,她沾沾自喜,可一掀锅盖,却是傻了眼。锅里干干净净,连剩饭渣子都没有。 厨房虽收拾得整洁,却没什么吃食,柴火堆里塞着几块红薯,旁边竹筐里搁着零星几个鸡蛋,就这么多了。 林星正四处翻找着,北屋里忽然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怕不怕,娘在这儿。” 想来是孩子被狗叫惊醒了,哄孩子呢。 林星想了想,到底还是空着手出了这厨房。她刚迈进院子,那狗又冲她嚎起来。 “我这就走,行了吧?” 林星边说边往墙根走,穿墙的瞬间,她余光扫见北屋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身形颇是高大,纹丝不动地杵在那儿。 她无心多想,钻出来后,瞥了眼肩上被灼的伤口,没再往谁家里闯。一直走到村子最东头,一片香瓜田映入眼帘。 月光下,一颗颗圆润饱满的香瓜安静睡在田里。 林星两眼放光,撒腿便跑下田埂摘了一颗瓜,擦也不擦就啃起来,第一口咽下去,第二口刚进嗓子眼,肚子里便开始翻涌,她忙不迭弯下了腰,全给吐了出来。 她不信邪,又试了几次,一个瓜啃了大半,顶多咽下去两口,最后还是得吐个干净。 “嗒”的一声,她把剩下的瓜摔到地上,气冲冲地走出了瓜田。 田边搭了个简陋草棚,守瓜老汉睡在棚里,呼噜打得震天响,林星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起来。 她真想痛骂自己一顿,放着好好的天下第一不做,非得杀了自个儿来自讨苦吃。可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对自己说狠话,已经死了,再说这话有什么用? 她只好丧着脸在不远处的大槐树底下坐下,心道,待天亮了再想法子也不迟,魂魄总归不会再饿死,付一笑那种鬼都能在人间待下去,她也一定行。 末伏天刚过,月色疏淡,夜风轻寒,不知过了多久,她竟听着老汉的鼾声睡了过去。 直至卯中时分,天边云层泄出一线鱼肚白。 林星正睡着,脸上忽然痒起来,她挠了挠,又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后脖颈也痒了。 “嗯……”她皱起眉,伸手在空气里胡乱挥了挥。 “太阳晒屁股了!” 林星迷迷瞪瞪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付一笑那张贱兮兮的脸,她二话没说,又闭上了眼。视若无睹,翻过身背对他继续睡。 付一笑见状直起身子,就坐在她身旁,手里捏着根草茎,在她脸颊上扫来扫去。 林星扬手一摆:“滚开啊!” 付一笑随手扔了那草茎,笑了一声:“饿了吧?我带你吃饭去,好不好?” 林星冷着脸坐了起来,打了个呵欠,直接呛回去:“比狗还烦。”说完她站起来就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她停里下来。 站了半晌,她不情不愿地回过头去,只见付一笑正闲闲靠在树上,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林星迟疑一瞬,摸上肚子,扬声喊了句: “去哪儿吃饭?” 朝阳初升,她白生生的脸蛋在晨光下像玉,颊边几绺碎发恰似玉虫翅脉,一阵风吹过,小虫翅膀倔强地挥舞起来。 付一笑闻声抬头,看了看她紧压的眉头,他挑了下眉梢,大步上前走来,一手抓上林星的手腕:“跟我来。” 林星正想抽出手来,忽觉被他拽着走竟省力得很,便随他去了。 二人穿街走巷,最终来到了村子南边一座依山而筑的城隍庙前。 付一笑似乎不拿自己当鬼,也似乎并不在意这是城隍爷的地盘,他大摇大摆地踏进了门槛。 林星不甘人后,也昂首阔步地跨了进去。 整座庙宇修缮得规整相宜,城隍爷端坐正中,整尊神像竟是一座硕大的漆器,仅黑红两色,沉闷地压下来,那肃然的神情叫人不敢抬头。 城隍爷身前有张供桌,桌上搁着一只三足小香炉,咬着最后一口线香,将灭未灭。两侧烛台空着,蜡油在底座凝成了一团。前头地上三个草蒲垫子,正儿八经地平放在地。 “来这儿做什么?”林星甩开他的手,瞥了他一眼,“求城隍爷开恩?” 付一笑松了手,轻笑一声,朝供桌走去:“他求我还差不多。” 林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突然有些后悔。她一屁股坐在草蒲团上,心里咕哝:一时饿昏了头才信一个傻子,太糊涂了! 不一会儿,付一笑走过来,递给她一捆线香。 “喏。” 林星没接,一脸莫名其妙。 “不喜欢?”付一笑问,说着又换了根蜡烛递来。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给我蜡烛干什么?”林星又露出了那种看傻子的眼神。 “吃啊。” 林星眉毛皱成一团:“这东西能吃?你耍我吧?” 付一笑没答话,当着她的面抽了一根线香,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嚼了两口,他摇摇头:“还是不够饿。” 林星眼睁睁看着他将那上供用的香给咽了下去,眼睛都瞪圆了:“啊?” “你再等等,等饿过劲儿去,便不饿了。只是……”付一笑话说到一半,不往下说了。 “只是什么?” “想知道啊?”付一笑冲她笑笑,“叫声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付一笑,你找死啊?” “咱俩已经死了。 ” “你说不说?”林星攥起了拳头。 付一笑偏头躲开,慢悠悠道:“鬼饿久了就会很虚弱,日头一晒,便能晕过去。” 林星愣了下,方才一路走来,她确实觉得有些乏,原以为是被太阳晒的,闹了半天竟是饿的。 “不骗你。”付一笑将一根香放进她手里。 林星举起那根线香端详了好半晌,放到鼻下轻嗅,仍不肯往嘴里放。 “这东西好吃得很。”付一笑语气笃定,说完又咬了一口,吧唧了下嘴,连连称赞,“有股淡淡的清香,和糕点差不多。放心吃吧。” 林星看他一眼,半信半疑地张嘴咬了一小截,只是刚一入口便吐出来了。 这味道简直和草药渣滓一模一样,她顿时竖起了汗毛,全身都紧了皮,连着“呸”了几口,嘴里那味道久久不散。 付一笑在一旁哈哈笑起来:“怎么样,很好吃吧?” 林星蹭地火了,柳眉倒竖,正欲发作,一抬眼,忽然发觉城隍爷好像朝她笑了一下。 她一顿,住了手,眨眨眼再看,城隍爷又变回了那木偶模样,如何也不再笑了。 莫不是饿出幻觉了?林星一时也顾不得去收拾付一笑,心不在焉地问道:“鬼能不能吃别的?你若是再敢骗我,看我不把你撕成两半!” 付一笑倒是淡定:“寻常的鬼,除了香烛和水,什么也吃不下。” 听见这话,林星脸色有些阴沉:“一路怎么没瞧见别的鬼?” “这地方家家户户贴符纸,一般的鬼可不敢来。” 林星一想,确实有几分道理,琢磨了一下,她开口:“除了符纸,鬼还怕什么?” 付一笑没说话,看着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天下第一的毒师……会怕?” 林星当即扬起巴掌就要扇过去。 “哎!我说。”付一笑拦住她,“普通的小鬼,最怕阴气不足。受了伤,或是暴晒,都够呛。要是不能及时补上阴气,就会灰飞烟灭。” 林星忽然记起自己的肩膀上的伤,垂眼一瞧,居然已经完好无损,她问:“怎么补阴气?” “吃饭,歇息……”付一笑眨了眨眼,“鬼和鬼之间也能渡阴气。” 林星叹了口气,没想到做鬼比做人还麻烦。想起昨夜两人说过的话,她又问:“你当真有摆渡一千亡灵的好法子?” “自然。”付一笑气定神闲,“你若是跟我一道,那便不用担心这些。” 林星琢磨不透他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狐疑地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比你早死了好些年,我也不是白混的。” “你知道那么多,还总缠着我干什么?” “我给你传道解惑,你给我遮风挡雨,怎么能叫缠着你?咱们这叫风雨同舟,志同道合,比翼双飞,妇唱夫随……” “嗯?” “就是,并肩作战的意思。” 林星思忖一二,她不指望付一笑和盘托出,也并未全然信他,但自己魂毒在手,即便武力远不如从前,对付他这种小喽啰还是绰绰有余,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己横竖不吃亏。 她算盘打了一圈,尚未来得及点头,一个不注意,便被付一笑拉去了塑像后头。 她下意识想要施毒防卫,魂毒已在她指尖凝起,却见付一笑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了一声。 林星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但闻一阵细碎脚步声渐近。 忽然,门外闯进来一人。 3. 剔红(二) 林星探头看去,是一个青年男子,一条瘦削身子顶着一个清秀的脑袋,面皮细薄,是个文人模样,可他眼神却有些迟滞。 他在塑像前停下,目不转睛看了片刻,便迟钝地笑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城隍爷,铁面公,房屋顶上瞪眼睛。你贪利,你欺穷,小心黄土埋颈颈……” 林星甚是意外,没想到这般体面的男子竟是个比付一笑还傻的傻子。 “阿横,等等我。” 一名身量苗条女子随之疾步而来,看起来与那男子年岁相仿,她胳膊上还挎着个藤编提篮,衣着朴素,白净温婉,不似寻常农女。 她微微喘着气,嗔怨道:“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乱跑。” 她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可傻子听不出来,只当她责怪,也不笑了,双手拍打自己脑袋,懊恼地说:“阿横坏,阿横不乖,该打。”说着便去拉着她的手打自己。 女子睇了他一眼,将他的手从他脑袋上拂开,从篮子里取出一捆线香和两支蜡烛,朝供桌走去。 阿横跟在她身后,讨好道:“阿鸢不生气,不生气。” 见阿鸢仍不说话,他擎着她胳膊轻摇,执着讨要她的原谅。 阿鸢无奈一叹,柔声道:“好了,这回原谅你,以后再不许这样乱跑了。” 阿横重重点头,又露出憨实笑脸,他在蒲团上跪下,静静看着她手持新香去接火。 一缕烟升起来,阿鸢朝城隍爷拜了拜,把香插进炉灰中。她顺手拿起烛台,看了一眼,指使道:“阿横,去把这蜡油清掉。” 阿横听话接过烛台,生怕掉到地上似的,牢牢抱在怀里出了门。 林星全神贯注盯着阿鸢,见她取出火折子正要吹,她忽地想起什么,偏头朝后靠了靠,低声问:“他们……应该是人吧?” “是啊。”付一笑答。 林星肩膀一松,嘟囔了句:“笨蛋,人看不见鬼的。” 说罢她便朝殿内走去,脚刚迈出去,火折子上的那星火苗却摇摇晃晃地灭了。 林星脚步一顿,付一笑不自觉挪了半步,挡在了她前头。 阿鸢抬眼随意瞟了一圈,目光回到火折子上,她又吹了一下,火苗重新亮起来。 “阿鸢!”阿横从门外进来了,脸上带着得意,径直举着烛台递到阿鸢眼前,“给你。” 阿鸢接过一只,哄小孩一样摸了摸他的脸。阿横开心地笑了,两人一块点了蜡烛,一前一后离开了城隍庙。 转眼间庙里空了,付一笑道:“咱们也该出发了。” “去哪儿?” “去摆渡亡灵啊。” “喂!”林星喊住他,蹙眉嘀咕,“饿得走不动道儿了。” 她一咂摸嘴,方才那股草药渣滓的味道又从喉间里反上来,缓了缓她摊开手掌朝付一笑伸过去:“方才的蜡烛呢?” 付一笑从兜里摸出一根白蜡,扯了扯嘴角:“这东西比线香还难吃,先说好,吃完不许打我。” 林星夺过蜡烛,垂眼一顿,便一鼓作气地将其送进嘴里,苦着脸嚼了数下才反应过来,这蜡烛并无那股草药异味,她心中大喜,顿时神采奕奕,“这个好!”像吃糖一样咬了口,举着蜡烛往庙外走去。 付一笑偷偷瞄了一眼,跟到她身旁,随她一起出了城隍庙,朝西走着。 “我们要去哪儿?”林星问道。 “跟我走便是。” 林星驻足,只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付一笑挠了挠额角:“若是告诉你,过不了今日,你便将我甩得干干净净,那我怎么办?” 林星将最后一口蜡烛咽下去,盯了他好一会儿,盯得付一笑回看,她却忽然摸上了他的脸。 付一笑僵了,嘴上也结巴起来:“你、你,别以为这样我、我便会——” 下一霎,他的脸便被林星扭到了一侧。 付一笑循之望去。 远处一片葱郁漆树林中,悬着一颗颗圆滚滚的东西,定睛看去,竟是小孩的脑袋,密密麻麻布满了林子! 每颗都被倒吊着,在林间荡来荡去,彼此相撞,发出的声响仿佛孩子欢笑,清脆悦耳,宛若风铃。 付一笑倒吸了一口凉气,慢慢蹭到了林星身边,挨得她更近了。 林星生前虽杀了数不清的人,可也有自己的坚持,只毒杀,绝不分尸。她就是胆子再大,猛地瞧见这么多脑袋,也不免胆寒。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付一笑后颈:“躲什么?走啦!” 付一笑深吸一口气,皱起眉:“这林子有阴气。” “那又如何?” “他们的魂魄应该还在此地。我瞧那树上人头,少说也有百来个,如此一来……”付一笑朝她挑了挑眉,“一千个便只剩九百个。” 林星心念一动,一百个亡灵,说少也不少,只是她刚做鬼,规矩还没摸透,万一被这小子糊弄了,她找谁说理去? 她霸道开口:“要留下也行,但亡灵归我。” 付一笑闻言吃惊地“哈?”了一声,将她上下打量。 林星凶巴巴地问:“看什么?” “我看看你究竟是不是黑心妖婆,我好心出主意,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付一笑不满,“五五开,一人一半。” 林星瞧他那模样,好像她欺负了他似的,想到往后用得着他的地方还多着呢,便稍稍松口:“我九你一,行了吧?” 付一笑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好一个女侠,当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你答不答应?” “行啊。”付一笑应得爽快,他勾勾看着林星,“那你给我什么?” 林星笑眯眯将拳头举到了他下巴颌:“给你一拳头,要不要?” “逗你玩的,怎么还当真了?”付一笑软绵绵地挡住那拳头,“我这人就爱吃亏。” 林星斜楞他一眼,摸不清他这话是正是反,但目的既已达成,她也不再多费心神,顿了一下,便拽上付一笑,朝那林子走去。 走到近处仰头一看,那些脑袋齐刷刷挂在头顶,黑不溜秋的眼窝正对着来人。 细看才发觉不是人头,而是漆器。 可那大小、轮廓,分明是照着小孩的脑袋翻的模子,每张脸都红彤彤的,嘴角咧得喜笑颜开,风一吹,满林子都是咯咯笑语。 林星往林子里扫了一眼,树冠密得遮天蔽日,树荫下空空荡荡,她松了口气却又不免叹息:“屁也没有,空欢喜一场。” 话音刚落,不远处来了人,是一位妇人,身旁跟着一个小丫头,扎着两根粗粗麻花辫,斜挎着一个小书包,紧紧贴着妇人走。 她们走近了些,小丫头的眼睛便凝在了林星与付一笑身上,手上抓住了那妇人的衣角,细声细气唤道:“娘……” 那妇人垂眼一瞧,便拎着孩子加快了步子,道:“茵茵,把眼睛闭上。” 小丫 头很听话地闭上了眼,跟着妇人从林子边上走了过去。 林星机敏地看向付一笑,两人默契十足,同时抬脚,隐蔽地跟了这娘俩一路。 拐了数不清的胡同,妇人总算是带着小丫头打了弯,在一条胡同口停了下来。 林星与付一笑站在墙角,听得妇人问孩子:“他们还在?” “不在了。” “娘和你婶子说好去割漆,日头不早了,娘送你到这头,你自个儿过去?”妇人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不用怕,有事就找阿鸢姐姐。” 小丫头乖巧点头,独自往胡同深处走去,那妇人瞧了片刻便快步离去了。 林星正琢磨要不要跟进去,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地从胡同对面走来,三三两两结着伴,蹦蹦跳跳的。 这时,一颗小石子从前头飞过来,从小丫头脸畔擦过,“咚”的一声,又弹到了地上。 小丫头嘟着小巧可爱的脸蛋,看起来闷闷不乐。 林星皱了皱眉,脾气上来了,她捡起一块小石头,想也没想就朝前头那个小男孩丢过去,却没想到石头在手里如何也动不了,她又扔了两下,好不容易才抛出去。 石头直奔男孩后背而去,砸上他脊梁骨,男孩吃痛“啊哟”一声,捡起石头块,怒冲冲跑来,指着小女孩问:“你打我?” 小女孩抬起头道:“我没有。” 小男孩举起手中的石头,质问道:“那这是什么?” 小女孩茫然四顾。胡同口,林星站得正气凛然,一副路见不平的模样,身后跟着付一笑,他嬉笑着朝小姑娘招了招手。 小男孩雄赳赳气昂昂:“你又要赖到鬼身上?”他扭头呼朋引伴,眉飞色舞,“你们快来看,又有鬼过来啦!” 一群小孩回过身来,嬉皮笑脸地嚷着:“天灵灵,地灵灵,大年村有双鬼眼睛。” 七零八散的小石子都扔了过来,孩子们大笑:“楚茵是怪物!楚茵是怪物!” 小丫头眼里顿时盈满了泪,她委屈地垂下了头。 林星没想到自己好心办坏事,快步跑上前,小丫头却根本不敢看她,慢吞吞往远处走,林星一时不知所措。 付一笑悠悠跟上,径直堵住小丫头的去路,蹲下身问道:“你能看见我们?” 小丫头抬头看他一眼,又瞧了瞧那群嘲笑她的孩子们,她摇了摇头。 林星见状也蹲了下来,捏了捏小丫头的麻花辫,气愤道:“哪有这样欺负人的,等着,姐姐给你报仇去!” 刚站起身,右手边一扇门里探出一个人影,正是阿鸢。 她冲着孩子们高声喊道:“都别闹了,时候不早了,宝师傅要生气了!” 孩子们一听,便纷纷跑进门里去了。 阿鸢又特地喊了声:“茵茵,走快些,要迟到啦!” 小丫头瞧见阿鸢,面色稍稍放松下来,也小跑而去。 孩子们陆陆续续都进了门,付一笑和林星提步跟上。 仰头一瞧,门前牌匾上写着三个朱漆大字——“宝色堂”。 林星在墙根下慢慢踱着步,随手拾了块小石头掂来掂去,三心二意地念叨:“有小孩的地方最麻烦。” 付一笑瞅准时机,趁石头抛在半空的间隙,手一横,稳稳当当把那石头握进了手心。 他看向林星,道:“是不是真麻烦,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就要闪进院子里,身子刚一前倾,便听得林星急急提醒:“小心!” 4. 剔红(三) 付一笑转身,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林星朝门梁仰了仰下颌,“宝色堂”匾额底下,整整齐齐贴着一排黄裱纸做的符。 “这符纸很伤鬼的,你这么进去肯定要吃亏。” 说罢,她又指指墙头,也是一片黄色,挤挤挨挨的,严丝合缝。 付一笑挑了挑眉:“区区符咒,能奈我何?” “说大话也不怕咬了舌头。”林星讽他,话还没落地,她便跌进了一个结实的怀里,尚来不及反应,俩人已经站在一座庭院之中了。 林星愣了愣,旋即意识到,他们穿墙进了宝色堂的后院。而她,正紧紧贴在付一笑怀里,丝毫挣不动。 “你想抱到什么时候?”她眼波一掠。 付一笑却置若罔闻,垂眼看向怀中之人,他又紧了紧手臂,洋洋得意道:“如何?有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林星整张脸几乎要埋进他胸里,说话也听着瓮声瓮气的:“没有。” 付一笑“啧”了声,道:“再好好想想。” 林星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松手。” 付一笑没躲开这一脚,不再自讨没趣,讪讪松了手。他跟上林星的脚步,追问道:“你没发现么?我一点都没伤着。” 林星停下,将他从头到尾瞅了一遍,认真问道:“你为什么不会受伤?” 付一笑微微一笑,从身上脱下什么东西,他稍稍俯下身,将脱下的那物罩到了林星身上。 可林星什么也没看见,身上也并无感觉,她问:“什么东西?” “看不见的斗篷。”付一笑装模作样地解释,“有了它,什么符纸也伤不到你。” “嘁,还以为你有什么灵丹妙药,你这话,留着哄三岁小孩去吧。” “好心当作驴肝肺。”付一笑幽幽长叹。 林星将信将疑,抬眼问道:“真的?” 付一笑悄悄在身侧打了个响指,林星背后有浅浅金光浮现,只一瞬,那金光便没了踪影。 林星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是等待他的回答。 付一笑没急着回话,静静看她,片刻,他冷不丁伸手捏上她脸颊,嘻嘻地笑了: “假的!” 林星不假思索地推开了他。被这讨厌鬼戏弄不说,还被他毛手毛脚捏了脸,她一时恼火,气不过,伸手便去扭他耳朵,又撕他嘴巴,疼得付一笑嘶嘶求饶,她这才稍微解了恨,恶狠狠剜他一眼,心里暗暗发誓,他的话只能信一分,不,半分。 付一笑非但没有怒气,反而心情大好。林星古怪地瞄他一眼,径自打量起这座院子。 这是一座二进四合的石头房,天井空阔,土石砌墙铺地,灰扑扑的接缝里连根杂草也没有。门窗要更鲜亮些,上头用彩漆画着牛羊花草,黄白红绿,给这粗粝的院子带来些许生机。 林星趴到东厢房的窗上往里看,这屋是厨房,但锅灶要比昨夜那户人家中的大一圈,菜篮子里满满当当,居然还有一篮子鸡蛋。 付一笑跟着她弯腰往里瞅,还没等看清里头是什么,先听得前院隐隐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有人正从前院而来。 阿鸢穿过前后院之间的月洞门,直奔西厢房去了。不消片刻,她捧着一只葫芦出来,关门落了锁,又回到前院去了。 林星与付一笑跟了上去。 前院里,堂屋的屋檐向外伸了一丈,阿横与孩子们在檐下围成一团,一个个的脑袋都垂着,像是在端详什么。 阿鸢朗声喊了一嗓子:“红漆来啦。” 孩子们齐刷刷回头,自觉往两侧让开了一条路,人群中的景象显露出来。 他们围住的是一位须发花白、面目慈祥的老妇人。她穿着件牛皮围裙,手里拿着一张纸一样的东西,正对着一只黑红雕花漆枕轻轻打磨。 宝师傅一边磨,一边耐心跟孩子们讲:“给这枕头剔完了红,再用这细水砂纸,慢慢磨,轻轻磨,跟风拂过你们脸蛋儿似的,来回多走几遍,等磨透了,这漆器啊,就亮得能照见人影儿了。” 孩子们听得纷纷点头,阿鸢在一旁拧开了那只葫芦,她手一斜,葫芦口里便咕噜咕噜淌出了一股鲜红油亮的粘稠漆液,缓慢流进碗中。 宝师傅放下手里的活额,另取过另一只黑不溜秋的枕头,指尖捏起一支扁头毛刷,去蘸了点红,提笔便在漆枕胎体上画起来。 孩子们惊喜地“哇”了一声,有胆大的直接叫出来:“宝师傅好厉害!” 宝师傅全神贯注画完一笔,这才拿毛刷杆轻敲了一下那孩子的脑袋:“你这小子,倒是随你爹生了张巧嘴。” 那孩子挠挠头,嘿嘿笑了。 阿鸢笑着拧紧葫芦,放到了孩子们够不到的高处,道:“宝师傅,我出去一趟。” 宝师傅头也不抬,爽快答应:“去吧。” 阿横见状要跟上,被阿鸢阻拦住,只好丧头丧脑地待在檐下。 方才那个小子拿手指在脸上轻划两下,笑道:“阿横哥羞不羞,这么大了还一刻也离不开阿鸢姐姐。” 另一个孩子纠正他:“阿鸢姐姐是阿横哥的媳妇,阿横哥自然要保护她。我爹说了,男子对媳妇不好要倒大霉、吃大亏的。” 阿鸢听了,扭过身子,嘴角轻轻一扬,柔声细语地“威胁”道:“再胡说,我告诉你娘去。” 孩子们向来不怕阿鸢姐姐,嘻嘻笑着正要回嘴,宝师傅一声咳嗽:“听我讲还是听你们讲?”孩子们顿时都不作声了,乖乖扭过身去听讲。 付一笑目光从阿横身上掠过,落到阿鸢身上,见她低头出了门,他若有所思地多看了几眼。 一回头,林星已经钻进孩子堆里了。 那个叫楚茵的小丫头时不时瞅林星两眼,悄悄往一旁磨蹭两步,离得林星更远些。林星就紧跟着她挪脚。 眼看着楚茵的脸越皱越紧,快哭出来了,林星才停下,气鼓鼓地问:“我很凶吗?那么怕我干什么?” 楚茵紧抿着嘴不敢说话,付一笑在一旁乐了:“这下好喽,吓着人家了。” “有什么好笑的?你行你来啊。”林星走到付一笑身边,双手叉腰,“我早早便说过,小孩最麻烦!” “你好歹等人家上完课。”付一笑道。 “要等你自己等,恕不奉陪。”林星扭头走向墙根。 她在胡同里站稳,左右瞧瞧自个儿的肩膀,又摸了摸身子,见浑身完好,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她心道,莫非那斗篷是真的,是自己误会了他? 方念及此,付一笑从墙里钻了出来。 林星 眯着眼看他,心中陡然生出些好奇,或许此人真有两把刷子,能帮到自己。 付一笑垂眼一瞧,嘴边露出坏坏的笑意:“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你唤一声‘好哥哥’,我一笑泯恩仇,如何?” 林星回过神来:“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她转身欲去。 “要去哪儿?”付一笑追上。 林星停下来,很是无奈:“好歹等人家上完课啊。” “那你干什么去?” “你管不着。” “行,管不着。那我跟着总行吧?” “付一笑,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呐!” 付一笑不听,仍腆着脸跟在林星屁股后头,一路跟到瓜田。 阿鸢正巧从宝色堂走到对面田垄上。 守瓜老汉正在田里收瓜,见她来了,便直起身,手腕和脑袋打配合,蹭了蹭脖子上搭着的汗巾。动作不算笨拙,但也说不上利索,勉勉强强擦了几下额角的汗。 林星这才看清,老汉没有手,整个手掌都没了,光秃秃的两条胳膊,像木头桩子臂,上面缠着些布条,估计是防磨的。 老汉朝阿鸢咧嘴笑:“阿鸢去哪边啊?阿横还在漆坊?” 阿鸢走近了些,抬高音量说道:“阿横还在坊里嘞,我出来一趟。” “哎,好。”老汉弯腰捧起一个香瓜,“吃瓜不?” “不了不了。”阿鸢笑着摆手,柔声道,“大伯,我先走了。” 阿鸢的身影渐渐远了,老汉又弯下腰,用那两根圆滑的手臂夹着镰刀,一下下砍瓜茎,再拢进筐里。 他摘得慢,林星静静看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 付一笑蹲在地里摘了颗瓜,仰头看她一眼,随口道:“可怜他?” “不是。”林星摇摇头,“我就好奇了,怎么这村里除了老头就是傻子,一个俊俏小伙子也没看见。” “舍近求远。”付一笑大言不惭,“最俊的就在眼前,你还想找谁?” 林星控制住一拳锤死他的冲动,转身走向瓜田边的老槐树,一屁股坐到地上,头顶大片树荫,背靠着树干,往田里看去。 付一笑仍蹲在地头,正认真寻着什么。七月的日头虽说要温和些,可照在他身上,偌大的躯干变得近乎透明,好像要被阳光晒化了。 林星目光流转,落到他遒劲的手臂,再到他的侧脸,从下颌看到鼻梁,再到眉骨。 林星心想,他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片刻,那透明的影子站了起来。付一笑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手里正掐着两个饱满圆润的香瓜。 他也坐到了树下,拿袖子随意擦了擦瓜皮,抛给林星一颗:“尝尝。” 林星一把接住香瓜,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鬼又不能吃。” “不能吃瓜,但能尝尝瓜味。”说着,他自己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这么甜!” 林星仍不动,垂头看了看那瓜,又抛回付一笑怀里,淡淡道:“我尝不出来。” 付一笑愣了愣,问道:“什么意思?” “除了草药味,我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付一笑嘴里的瓜渐渐嚼不动了,他沉默了一瞬,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嗯……”林星想了很久,“十岁那年。” 5. 剔红(四) 十岁那年,林星生了一场大病,发了高热,烧了三天三夜。师娘带她四处求医,试了各种方子都不见好,最后给她用了毒,以毒攻毒,命是捡回来了,林星从此也只能尝到草药的味道,甜的、酸的、辣的,一概没了,入口只剩苦和涩。 师娘说,能尝到药味,就还有得治。从那以后,师娘日日为她煎药,一碗一碗地端到跟前。林星喝了六年,喝到后来,光是闻见那股气味就止不住地干呕。师娘不放心,又去给她寻旁的药,一味比一味烈,一碗比一碗苦,可林星直到毒死自己,仍是尝不出来旁的味道。 “谁知道线香跟草药一样难吃,还好我吃不出蜡烛味。”说到这里,林星已然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她缄口不言。 风轻轻吹过,清淡的槐香、瓜香和静默在二人之间穿梭。 良久,付一笑开口问:“为什么毒了自己?” 林星没吭气,默默低头将手中的瓜转了个圈,懒散道:“想死了呗。” “因为味觉失灵?” “死不需要理由。” “既然想死,那为什么又想投胎?” “你问题真多。” 林星刚站起来就又被他拉住,冰凉的指节勾着她的一根手指。付一笑执拗地问:“我想知道,告诉我?”虽是询问她的意思,可他的语气却坚定得让人无法拒绝。 林星不语,低头对上他的目光,看见他的脸色慢慢变得不知是冷还是阴,一刹那她好像不认识他了,仔细一想,或许她从未认识他,他们昨日夜里才相遇。 她对这种失控感到不快,将那颗香瓜又扔给他:“凭什么告诉你?” “我总不能和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人走一路去投胎。” 林星怏怏:“你对我问东问西,那你呢?地府不收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反倒怀疑我?既然如此,那你走好了。我多稀罕和你一路。” “你若是想知道,我什么都能告诉你。”付一笑声音平静而幽怨,“我生前本是香头,后来被一个坏女人杀死……” “香头?是骗子吧?骗了很多人,所以地府才不要你。”林星道,“我看你被杀也是活该,自己没本事,到头来全都怨到女人身上。” 她走到一旁,朝着田里张望一番,故意不去看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生谁的气,数年来胜券在握,一时沦为野鬼,心中无数,这让她有些不像自己。 付一笑起身,盯着她的背影走近,二人并肩而立,他忽然唤她:“林星。” 林星鼓着脸瞥他,仍然骄傲,不睬不应。 “我有时候觉得,你是不是吃了炮硝,一碰就炸。” “付一笑!”林星林星劈手要砍他,“你皮痒痒了直说,我给你个痛快!” 付一笑倒退着走了几步,他笑了:“别欺负我这个没本事的。” 话音刚落,田垄上一窈窕身影渐近。 林星瞪了付一笑一眼,“今日的账,我改日再跟你算。”言罢,便跟上了阿鸢。 一路行至宝色堂,林、付二人在堂里待了整整半日,始终没找到楚茵独处的时机。傍晚下学,楚茵被她娘接走。 林星蔫在墙边看阿鸢给大门落锁,乏乏说道:“明日再说吧。” 付一笑点头,随后便与林星直奔城隍庙而去。寻常鬼魂不敢在城隍爷的地盘造次,更重要的是,庙里有吃食。 二人拐上大路,不料与阿鸢和阿横同行。 无声走了片刻,付一笑便憋不住了,纳闷道:“这俩人话也忒少了。走这么大老远,一个字都不说。”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林星白了他一眼,“聒噪,疯狗。” 付一笑双手负在身后,悠闲道:“疯狗有疯狗的好。” 林星斜乜他:“看不出来。” “谁欺负你我就咬谁,够不够好?” 林星觉得付一笑天真得可以称之为傻:“你可拉倒吧,用得着你狗拿耗子么?” 付一笑“啧”了一声,“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该你的啊?” “我算是知道了,”付一笑道,“从你嘴里听句好话比登天还难。” “知道就闭嘴。” 付一笑又嘀嘀咕咕说了什么,林星没听清,知道他嘴里憋不出好屁,懒得多问,朝前方看去。 阿横去牵阿鸢的手,阿鸢仍没说话,任他牵着。一高一低的影子,就这么静静偎着走进黄昏里。 又走了一段,迎面过来三个婶子,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个小桶,腰间别着把砍刀,走起路来步子又稳又实,浑身上下透着力气,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好手。 阿鸢没松手,还是牵着阿横,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婶子们割漆回来啦?” “哎,堂里下学了?”几个人应着。 阿鸢点点头,寒暄了两句,便与她们别过了。 婶子们说着话,在不知不觉中与林、付相遇。 “菩萨心肠哟。”圆脸妇人连连啧声,“阿横那小子,上辈子烧了高香。” “可不止烧高香嘞。”另一个人立马凑过去,抬起被漆汁染黑的手挡在嘴边,“没手的爹,多病的娘,自个儿又痴又傻,这么文秀的姑娘,图他什么呀。” “话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婶子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接茬道,“阿横好的时候,那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小伙子,眼里除了阿鸢还搁的下谁?对她那是真好,这就叫福报。” 圆脸妇人一听就笑了,黑手的那个撇撇嘴,“得嘞,阿横没跟你闺女结亲,你才叫福报呢,可偷着乐吧你。” “去你的!”几个人一起笑出来,一言我一语,说话声跟着人一块远了。 “没手的爹……”林星望了一眼前方的两道身影,“那守瓜老汉莫不是阿横的爹?” 付一笑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摇了摇头,兀自长叹:“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呐。” “嗯?”林星一头雾水,听不懂这话和阿横的爹有何干系,皱起了眉,阳光把她的眉眼染成漂亮的金黄。 忽然,这蹙起的眉毛被付一笑给捋平了。 林星脖子一梗,只见付一笑好似什么也没做,挺直了背,闲庭信步往前走去。 “喂!”她两步追上,凶巴巴地伸手指他。 付一笑微微偏头看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挑,而后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调转方向,拿她手指点上她自己的额头。 林星蓦然一怔。 付一笑低声笑出来,“笨!”话音刚落,不等林星反应,他便快腿跑了。 他一跑,林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去追他。 暮色四起,残霞满天,晚风鼓荡,衣袂飞扬,两人踩着夕阳一路追一路赶。 “付一笑,你死定了!”林星扯着嗓子大喊。 “死在你手下我心甘情愿!”付一笑回头,悄悄放慢了脚步。 他们跑过瓜田,跑过树林,眼见着阿鸢与阿横拐进了一条胡同。 林星紧跟着付一笑跑进城隍庙,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跺了他一脚,就势在蒲团上蜷腿坐下。 付一笑极有眼力见儿,亲手递上一根白蜡。 林星不接,自己另取了一根蜡烛,懒洋洋 啃着,才吃了一口,她脑中那根弦就接上了。 “给我吃的,又送我斗篷,还要替我咬人……”她细数这几日,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难道……你喜欢我?” 付一笑正闲闲转着那根白蜡,闻言他停了下来,看了林星一眼。 见他不语,林星更加坚信自己猜测,她笑了:“看不出来,原来你是个情种。” 付一笑忽闪了下眼睛,“天大的笑话。”他拾起一个蒲团,走到一旁,枕着蒲团席地躺下,背对着她不再说话。 林星见他那哀怨模样,觉得有些熟悉,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她未多想,狡黠一笑,对着他的背影道:“付一笑,喜欢我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害羞的。” 付一笑身子一顿,不言不语,脸比城隍爷的漆器塑身还黑。 林星悄悄挪着屁股下的蒲团,一点点蹭到他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肩膀。 他不动,她便又戳了戳。 付一笑回过身来,脑袋枕着一条手臂,仍躺着,不多动作,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林星抱膝坐在蒲团上,周身被淡淡阳光蒙上了一层金色绒毛,像寺庙里最蛮横、最挑食的花猫,累了倦了,正兴味索然地咬着一截白蜡。 付一笑忽地开口:“我恨你还来不及,谈何喜欢?” 林星轻哼:“难道你的喜欢里只有男女私情?口口声声说与我并肩作战,连喜欢都没有,如何作战?我看你就是骗子,活着骗人,死了也要骗鬼。” 她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点嗔怨,娇俏清脆,又陌生。 付一笑愣了一霎,随即直起身来,认真道:“是啊,林星,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快要喜欢死你了。” 林星闻言凑得更近了些,二人隔着咫尺的距离,她眨了眨眸子,眸底迸发出灿烂的光亮。她问:“那你告诉我,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付一笑不由眯起了眼:“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他压下眉头,语气凿凿,“在我确信你不会抛下我之前,你休想从我嘴里套出一个字。” 林星“嘁”一声,嘟囔他“小气鬼”,便又继续吃起蜡烛,不再与他争辩。 付一笑慢慢垮下了肩头,身子后仰躺倒在地,两腿散漫叠着,双手垫在脑后,余光瞟了一眼她鼓鼓囔囔的腮帮子,他悄然阖上了眼。 夕阳阑珊,香雾漫漫,殿内顿时针落有声。 然而这份详和并未持续多时,付一笑察觉到林星的指尖,拂上了他耳朵。他眼皮颤了一下,睁开眼,正对上林星迷茫的目光。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就在要触到她脸颊的刹那—— “哪来的纸灰?”林星蹙着眉问道。 付一笑猛地清醒,轻咳两声,坐了起来。他循着她的视线往门外看去。 日落西山,院中光淡影疏,晚风卷着纸灰如漫天黑雪,零星几片飘进殿里,从二人身上滑过,不曾停留便又旋到了地上。 城隍庙外,在那片挂满人头漆器的树林中,纸灰纷飞。 林子本阴翳,此刻天色渐沉,深处不甚明朗,可外缘却有火光隐现,照亮周边景象。 一男一女正跪在林子边上烧纸。 男人沉凝着脸默不作声,手持一根烧火棍,细致地将纸钱戳散。 那妇人佝着身子,正抹泪说着什么,她的声音随风而至,是一阵哽咽泣音:“栓子,别怪爹娘……爹娘来看你了……” 话到此处,妇人泣不成声。 纸钱慢慢烧光了,在地上留下了黑黢黢的印迹,头顶的娃娃脑袋又咯咯笑起来,妇人再也未多说一句。 6. 剔红(五) 翌日寅时三刻,城隍庙里静悄悄的,林星这一夜睡得沉,在半梦半醒中觉得身上像压了块石头,一时被逼着睁开了眼。 眼前黑压压一片,定睛一瞧,是付一笑的胸膛。这厮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了,一条胳膊压在她腰上,一条长腿横过她的腿。 她被付一笑牢牢锁进了怀里。大抵是抱的时辰太长,两具冰凉的身子之间好似生出些暖意。 林星恍惚刹那,许久没有碰过男人,这身子宽肩窄腰的,她竟有些贪恋这种亲密,可转念想到这人是付一笑,她伸手拧上他耳朵。 付一笑眉头一皱,微眯开眼看见林星脸色阴沉,他喑哑开口问道:“怎么了?” “别装傻了!” 林星冷笑一声,曲起膝盖使劲上顶—— 结结实实撞上一处触感微妙的地方。 付一笑顿时变了脸,他“嘶”地倒吸气,猛地松手捂到身下,弓起背,身子蜷成虾米。 “林星,大清早的,我招你惹你了?!” 林星反应过来踢到了什么,悻悻坐起身,嘴上半点不饶人:“谁让你搂着我睡的!” “我搂着你?”付一笑大叫,“明明是昨夜里你抱着我不撒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 “付一笑!”林星喝斥,“不许胡说八道,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 林星回想了一下,昨日夜里她觉得地上有些硌得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后来似乎窝进了什么地方…… 她越想越心虚,偷瞟了眼付一笑脑门上的汗珠,低声道:“你也太弱了,我不过是轻轻碰了一下下……” “你不看看是哪儿?”付一笑拧着眉头瞅她。 “我怎么知道……鬼还能那个呀……” 付一笑长吁一声,道:“鬼除了没有鼻息和体温,旁的都跟活人别无二致。” “知道啦,知道啦。”林星不耐烦地应着,垂首息了声。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付一笑总算从地上坐了起来。他看了眼林星,面无表情地起身往门外走。 林星上前两步跟上,眼神掠过他身下,她扯了扯嘴角:“不要脸。” 付一笑语气不善:“你要脸,那你别看。” 林星翻了个白眼。 付一笑来了劲头,轻哂一声,他探身凑近她耳朵:“还是说,你要帮我?” 林星秀眉一竖,拳头都捏紧了,无意间瞄到桌上,她忽然换了副嘴脸。 她笑眯眯拍上他脸,道:“我有个法子,能帮你永远地解决,想不想试试呀?” 付一笑眉心微动,双目落在林星脸上:“什么法子?” 他抬手,正要覆上她的手背,那手却从他脸上滑溜溜地走了。 林星转身走到供桌,一把捞起桌上的烛台,快步到他跟前,脸上还笑着,不等付一笑反应便将烛台举得高高的,瞅准了就要砸上去“帮他”。 付一笑一看这架势,慌忙歪着身子拦她,还要留出一只手护住下面,生怕她再来一脚。 林星左突右冲,两人你推我搡到了塑像斜后头,正争执不下,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横拎着个竹篮跨了进来,看见殿内景象,他挠了挠头,而后放下手中竹篮,将凌乱的蒲团挨个摆正。 林星反应极快,住了手,将烛台塞进了付一笑手中,对着供桌努了努嘴。 趁着阿横心思还在蒲团上,付一笑将那烛台放回了原处。 阿横直起身来,从竹篮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吹火,燃香,一举一动都像是与阿鸢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待续好香烛,阿横不逗留,拎着篮子又离开了。 林星又瞄了眼付一笑身下,顺手抄了根蜡烛,也要走。 付一笑坦荡荡,紧跟其上。 当二人走到宝色堂的胡同口时,此处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中,林星垫着脚往里瞅,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先听见一声吆喝。 “来了!阿横来了!” 阿横续完香便回了家,刚搁下竹篮,阿鸢让他先来堂里,他听话来了,却不知道这边还埋伏着这么一出。他在胡同口,刚往前迈了几步,所有人纷纷向两边退让,像躲瘟神一样,离得他远远的。 有人扯着嗓子喊:“滚出去!” 阿横被这阵仗吓得发懵,杵在胡同口,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宝师傅站在宝色堂门下,扬声喊道:“都安静点!有话好好说。” 人群里有人接腔:“我们好好说,回头阿横再把我们砍了怎么办?” “就是就是,他连亲娘的脚都下得去手,咱们这些父老乡亲算得个啥?” “他天天在宝色堂跟孩子们待在一块儿,哪天真发起疯来,谁能放心?村长,咱们大年村可容不下这人物!您不能光护着他,也得想想咱们这些老实人的命啊!” 一群人七嘴八舌嗡嗡作响,林星隐约听见有人提起阿横他爹的手。 宝师傅板着张脸,连脸上的皱纹都给绷没了,她对着人群正色喊道:“大伙儿摸着良心说说,自打阿横病了,可给村子添过什么麻烦?他在宝色堂清扫干活、替孩子们挡野狗的时候,你们怎么都不吭声了?怎么着,撵人还成咱大年村的老传统了?” 话音落下,底下的动静渐渐小了。 宝师傅扫了一眼人群:“行了,都散了吧。眼瞅着七月半了,堂里歇两天,过了节再叫孩子们过来。” 宝师傅语气放缓了,态度却硬得很,有人心里不服,也只能背地里嘟囔两句,到底没敢出声。 大伙儿三三两两散了,人声窸窸窣窣远去,转眼间,胡同里只剩阿横了。 宝师傅只在门口遥望了他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宝色堂。 忽地,一阵小跑声逆着人流从传来。 阿鸢气喘吁吁地来了。 她一见阿横,便将他拽到跟前,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急急问道:“他们打你了?” 阿横摇头,很自责的模样。 阿鸢松了口气,往宝色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拉着阿横进了胡同:“走,我们去找宝师傅。” 林星和付一笑一块跟了进去。 阿鸢带着阿横走到檐下,喊了一声“宝师傅”。 宝师傅没应,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毛刷,正往一只枕头上髹涂朱红大漆。一刷子一刷子地来,眼珠子都不带转的,等把这层涂匀实了,小心搁到旁边架子上阴着,褪下手套后,这才抬起眼来看阿鸢。 “宝师傅,今早……给您添麻烦了。”阿鸢道。 “坐下说。”宝师傅起身, 去了一旁的椅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阿鸢吩咐阿横:“阿横,去给院里的花草浇浇水。” 见阿横老老实实去了院里,她这才坐下,一桩一桩说了起来。 林星在一旁听着,从那些零碎话里慢慢理出了个大概。 两年前,阿横得了疯病,和掉了魂儿似的,说话做事就跟痴了没两样,倒也不怎么闹事,赶上精神头好的时候,跟常人也没太大差别,只是反应钝些。 谁知去年刚入秋,他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犯了疯病抄起镰刀就把他爹的手给砍了。阿鸢吓坏了,跑来寻宝师傅,宝师傅帮着把事儿压了下来。从那往后,阿横的境况急转直下,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后来喝了药,今年一直没出岔子,都以为他快好了,可谁承想,昨儿夜里阿横又动了手。 这回用的是菜刀,砍的是自己亲娘的脚,也不晓得怎么走漏了风声,一夜之间,满村的人都知道了。 “阿横娘伤得咋样?”宝师傅问。 “人倒是没事,就是那脚……”阿鸢眼圈一红,“被剁得稀碎,接不上了,流了好多血,好在后来止住了。” 说到这儿,她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宝师傅面前:“大伙儿都要把他撵走,可我们还能去哪儿啊,宝师傅,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她抽噎着,“求您救救他吧……” “啧!”宝师傅眉头挤成一团,“你这孩子,都是一个村的,我还能撒手不管?求人就求人,跪下给我磕头,是想折我的寿?” 她僵着脸看了阿鸢一眼,冷冷道:“起来。” 阿鸢擦了把泪,站起身道谢:“多谢宝师傅。” 宝师傅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过两天我去找个香头神汉,给村里清清邪气。虽不信这些,但眼下也只能试试了。你也歇两天,带着阿横再去镇上的医馆瞧瞧。” “哎,”阿鸢连连点头,“那我先提前备着东西。” 宝师傅又补了一句:“对了,阿鸢,朱漆不多了,改日顺道捎点染料回来。” 阿鸢应着,两人又闲话了几句。 付一笑走到了檐下,正对着门口,在阿鸢和宝师傅身上巡睃着。 林星凑过去找他:“看什么呢?” 付一笑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阿鸢,道:“那天上的仙女,也就阿鸢这模样了。” 林星点头应和:“可不是嘛,我看阿鸢心比脸蛋还美呢。要是我,我早跑了,这大好年华,何苦栽到这么个傻子身上。” 付一笑往前踱了几步,笑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没良心?” 林星不满:“我若是没良心,你还能站在这儿?真该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没良——” 话音未落,她身子猛地一踉跄,原来是阿横浇完了水,径直穿过林星的身子走到了檐下。 林星半边身子发麻,付一笑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那边阿鸢也站起了身,跟宝师傅告了辞,带着阿横离开了。 付一笑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林星探头看他脸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宝师傅又坐回了那漆枕前头。 林星看得直犯嘀咕:“……宝师傅有这么好看吗?” 付一笑扭头往外走:“没你好看。” 林星不屑地嗤了一声,悠悠问道:“没你的梦中人好看吧?” 7. 剔红(六) 付一笑闻言站住脚,回头看她,皱着眉头问:“什么梦中人?” “今早你没醒的时候一直在念叨着‘想你’,都快哭了。” 付一笑怔了片刻,一眨眼的工夫,他正色道:“瞎说,今早我没做梦。” “你休想抵赖,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林星盯着他看,试图从他那眨个不停的睫毛缝里寻出破绽,只可惜一无所获。 “肯定是你没睡醒,听岔了。” 付一笑推着她往墙根走,一本正经地开腔:“中元节将近,人间阳气渐收,阴气不足,你一时迷糊也情有可原。” 林星撇了撇嘴,道:“你最好说的实话。” “我付一笑对天发誓,绝对没骗你。” 付一笑竖起手指,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那副虔诚的模样真跟下了毒誓似的,看得林星半烦半恼,隐隐有些想吐。 她知道,其实他这话也是骗她的。 方才付一笑盯着阿鸢看,并不是因为阿鸢多好看,只是因为阿鸢也看得见他们。 阿横莽莽撞撞从她身上穿过去,可阿鸢走的时候,分明是偏开脚步,特地绕开了付一笑挡在前头的身子。 “走啦。”付一笑扯上她的袖子,“最近几日可不能大摇大摆地晒太阳了,恶心作呕算轻的,要是晕过去可就麻烦了。” 他走在稍前一点,正正好好替她挡住了太阳。 林星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说的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却又处处跟她打马虎眼。他到底图什么? 她最讨厌不清不楚,却又不是个擅长揣摩人心的人。她怕麻烦,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直接给他下了那魂毒,一干二净,不纠不缠。 一股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她垂下眼,看见自己的指尖洇出黑色,又凝成一朵艳梅花苞。 这魂毒,是师娘教授她的最后一种毒。师娘不曾告诉她这毒的来路,她也问不出半点关于魂毒的细枝末节,只知道她死了才能用得上,林星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杀了自己,或许也是为了见识见识这朵梅花到底长什么模样。 眉眼轻垂,脚下是他为她遮住的一小块阴影。林星的手指动了动,又蜷到手心里。 “付一笑。”她唤道。 付一笑逆着光回过头来。 林星冷傲地看他,直到付一笑笑着问她怎么了,她才开口:“你去死吧。” 狠话说完了,却没抬手,指尖那朵梅花的花瓣一片也未绽开。 付一笑肩头一颤,看见她黑色的指尖,他脸色微变:“怎么又要动手?” 林星一声不吭,看见他乌黑的瞳仁里倒映着自己蹙起的眉,看见他也拧住了眉心,他黑睫轻扇,眸光沉了下来,双目渐渐失神。 霎时,他身子忽然晃了晃,双腿软软地打了弯,倒退几步,还没等到林星吐一个字便陡地栽了下去。 林星急向后跃,轻巧避过他的身子,她双手护在身前防备着,等了又等,她拿脚尖踢他,也毫无反应。 片刻,她思量一二,蹲下身来拎起他一条胳膊,掐上了他指尖。 她下了死手,一般人顶不住这痛,即便睡着了也必然要哇哇怪叫。可当下,付一笑竟是纹丝不动。 大抵是被晒得晕过去了。她对着付一笑端详良久,魂毒又在她手上重新聚了起来。 暄妍秋阳下,红梅花儿开。 这魂毒美得像师娘。 林星师娘大号衣艳梅,人如其名,比雪地红梅还要艳,还要香,江湖上都叫她“一眼没”,只要被她看一眼,小命便没了。师娘就是这般厉害的人物,却被林星这个唯一的徒儿给打败了。从那之后,师娘将这毒传给他,便一个人离开了。 临走时,师娘告诉她,魂毒只能用来杀男鬼,对女鬼无甚效用。 林星问师娘,为什么不干脆炼得天上地下无敌手。 那时师娘说,得给自个儿留条后路。 此刻,林星蹲在付一笑身边,红梅在她指尖打着旋儿,她只需轻轻一点,这个满嘴谎话的男人便会魂飞魄散。 日头又移了移,她自己的影子落到他脸上,方才的阴凉换了位置。 那股恶心劲儿又翻上来了,比方才更凶。林星终是收了手,一个眼神也未曾逗留,跨过付一笑的身子走了。 不必她动手,等他在这太阳底下晒一天,自会烟消云散。 她走得又急又快,竖着耳朵注意身后动静,可直到她出了胡同,什么声响都没有。 依着昨日的记忆,林星一路寻到了阿横家里。 推门而入,是个很有烟火气的小院,天井里几畦青菜长得精神,韭菜割了一半,剩下的在阳光下青翠一片,墙根圈着几只鸡,在咕咕咕刨食。 堂屋门大开着,林星走进去,却意外地感受到一股阴森之气。 屋子正中央的桌上,摆着几个牌位。与先前见到的漆器相似,漆黑的座,剔红的字,和那城隍爷的塑身如出一辙。 林星瞧了两眼,又打量起这屋里。 床上躺着一个妇人,两根腿只到脚腕便断了,腕上裹着一圈布。死白的布渗出大片血色,看着竟比她气色还要好。细瞧那张脸,眼珠虽睁着却并不转动,愣愣盯着房梁,偶尔眨眨眼皮,一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滚到下巴颌。 守瓜的老汉坐在床尾凳上,并不理会妻子的哭泣,他半垂着头,盯着自个儿那双齐腕断掉的手臂,过了会儿叹道:“造孽啊!”他的话里没有懊悔,只有怒气,像是对那妇人说的,也好像在骂自己。 林星看得不自在,退回了天井里。她此行是为了找阿鸢,可横竖将这座院子细细搜过,并未发现阿鸢与阿横的踪迹。 正想着,院墙那头忽然有了动静。 那是一面只有半人高的土墙,墙边上有个小豁口,将将到人小腿肚子。这墙应是后来砌的,将原本一座院子隔成了两半,西边那半的正屋分到了隔壁。 裙摆一闪,阿鸢从墙豁口那边跨了过来,手里挎着个食盒,上头搭着块布巾。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林星,径自理了理裙裾,便朝堂屋走去。 林星跟上去,没多走,倚到了门框上。 “大伯,大娘,先吃饭吧。”阿鸢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端出来,搁到了床边小桌上。 老汉上前应着,语气近乎讨好:“阿鸢,真是麻烦你了。” 阿鸢抿唇摇摇头:“这算哪门子麻烦,您千万别和我这般客气。这些天先让阿横待在我那边吧,改日我带他再去镇上医馆瞧瞧,也给大娘捎些药回来。” 老汉应着点了点头,正要送阿鸢出门,忽然,那妇人在床头喊道:“老头子,去,柜子里头,把那东西拿出来给阿鸢。” 老汉愣了愣,快 步走到床边立柜,费劲捣鼓了一番,总算从柜子下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翠绿清透的玉镯子。 他慎之又慎地套到了腕子上,走到阿鸢跟前,又把镯子褪下,递过去,开口道:“这镯子是我老尹家的传家宝,阿鸢,往后你就留着吧。” 阿鸢连忙推辞:“这可如何使得?大伯,这般贵重的镯子,我不能收。” 老汉叹了口气:“你为这个家尽心尽力,谁都瞧在眼里,虽还未过门,可我们早就把你当成儿媳妇了。” “孩子,听话,收着。”妇人又劝道。 阿鸢只好将镯子接过来,珍重握在手中,道:“大伯,大娘,我刚来大年村那会儿,多亏了你们。阿横是怎么待我的,我心里都有数,我只要活一天,就已定要把他这糊涂病根子治好。” 妇人抹泪,老汉也红了眼眶。 “行了,快回去吃饭吧。”妇人催了一句。 阿鸢抬脚,林星随之从门框上直起身,眼见阿鸢走到院墙小豁口,她在后头唤道:“阿鸢。” 可阿鸢却置若罔闻,又提衣回到了隔壁小院。 林星铁了心追随到底,身子一钻,脚还没站稳,阿鸢已经转过身,正站在她面前。 林星正欲开口,只见阿鸢弯腰揩去了鞋头上的一抹土,便又回身而去。 恰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门缝里探出颗脑袋,随即阿横走了出来。 阿鸢问道:“饭盛好了?” 阿横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进屋,净手吃饭。 林星守在旁边,她目光凝在了那碗鸡蛋羹上,问阿鸢:“这是阿横做的?”她猛吸了几下鼻子,馋得直咽口水,“太香了。” 也不知阿鸢是不是听得见,她并不理睬林星,只顾往阿横碗里夹了筷子青菜。 “我不求你什么,”林星无奈地自言自语,“就是想问你些村子里的事情。” 阿鸢依旧漠不关心的样子。 林星眼珠一转,瞅准旁边的香瓜,拿了一颗,背着阿横,抬手就要扔过去。可她刚一使劲,胳膊便像被人锁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又试了两次,皆是如此。 林星狐疑,却也不好再动,只能又将香瓜放了回去。 这时,阿鸢终于开口了,却是对阿横说的:“头还疼?” “不疼了。”阿横说完垂下了头,手中筷子再也没动。 良久,阿鸢道:“自己生什么闷气?”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阿横声凝视着她,神情落寞,“我笨,还总不听话,惹你生气。” 言罢,他将筷子搁在碗沿,挪了挪凳子,身子前倾,额头抵上了阿鸢的肩,双手将她环住。 阿鸢不得已也放下筷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情似水,“怎么会这么想?”她贴着阿横的耳朵说,“我最喜欢你了,只喜欢你。” 阿横没有说话,房中隐隐响起他的啜泣声,阿鸢由他抱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先吃饭?” 阿横抬起了头,怔怔看着她,忽然,他含住她的唇。 “不行……先吃饭。”阿鸢双颊晕开一抹绯色,手抵着他胸膛推了推,“还、还没漱口呢!” “叮”的一声,翠绿的镯子磕到桌沿,阿鸢所有的话音都被吞没了。 林星顿了一霎,转身出门。未几,屋里传来碗筷落地的声响,林星没回头,慢悠悠地走出了院子。 8. 剔红(七) 繁茂高大的漆树林里,浓密枝叶把夕阳筛到了一本小人书上。 楚茵一个人坐在林子边上,背靠一棵老漆树的树干,她的身子微微蜷着,小脑袋几乎要掉进书里。 看着看着,她忽然把小人书往怀里一缩,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背抵住了树干。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用指尖捻着丁点儿书角翻页,翻过去后又迅速把书推远半寸,肩膀轻轻一耸,她“噫”了一声。 灰白树干挡住了林星的身子,她探头看了两眼,那书里画的正是《偷桃戏法》。 变戏法的人把绳子往天上一扔,他儿子顺着绳子往上爬,爬到半空突然掉下来一只断掉的手。 楚茵吓得咧嘴,还是壮着胆子悄悄翻过下一页,画上那只断手把围观的人吓得四散奔逃,书里最后却说断掉的手是彩物戏具。 林星觉得这故事实在没意思,想逗逗楚茵,从后头扎扎实实地吓她一跳。 “茵茵,回家啦。” 还没等林星动作,楚茵娘却先一步从林中走出来了。 楚茵闻言便收起书装进自己的小挎包里,站起来拍打了拍打屁股,便蹦跳到了娘亲身边。 楚茵娘抬手给她揪走肩上的草屑,问道:“今晚想吃什么?娘回去给你做。” 楚茵仰头道:“娘做的我都想吃。” 一旁的精壮汉子笑出了声,在身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一个树叶树枝编的小雀儿。 楚茵眼睛都亮了,却还是等着娘亲点了头,才伸手接过,随后朝那男人甜甜一笑:“谢谢大伯。” 那男人笑了笑,对楚茵娘说道:“昨儿下晌我家杀了头羊,给我大哥分完还剩好些。我一个人吃也吃不完,待会儿你带着茵茵去我家吃吧。” 楚茵娘轻扬了下嘴角,垂头问楚茵:“茵茵想不想吃羊肉?” 楚茵心思都在那只小雀儿身上,闻言便敷衍道:“想吃,咱家都好久没吃肉了。” “好!”男人立刻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心花怒放,“一块去大伯家吃肉去,想吃多少有多少!”他这话是对楚茵说的,可那眼睛却在楚茵她娘身上不曾离开。 楚茵娘低头挽了挽发梢,那汉子将她的漆桶拎了过来。 林星从暗处走到林子边上,望着三人渐远的背影,她蓦地烦躁,站在原地看了半晌。 想着那只断掉的手,她的脚步不听使唤地回到了宝色堂。 日暮渐黄昏,付一笑的身子仍在远处,瘫在一地夕阳里,像楚茵她娘随手丢掉的草屑,无人问津。 她蹦起脚尖一勾,付一笑仰面翻了过来,脸色惨白如霜,嘴上干出了裂纹,正死命咬着牙齿,魂气已游墟莽。 林星垂眸看了看,嘴上骂骂咧咧:“你不是挺能耐吗?” 付一笑闭口不言。 她耷拉着嘴角,终究还是将他拽了起来,架到肩上,一路拖着往城隍庙而去。 刚拖进门槛,便松了手。 “哐当!”,付一笑重重摔到地上。 林星双手叉着腰看他那副死人样子,觉得头疼。 她四处扫了一圈,供桌上,一截截灰白香灰弯折在炉里。 她想了想,上前取了几根线香折断,蹲下身来,一手掐着他牙关,逼他张口,然后一股脑将香塞进他口中,接着挥掌呼到他胸口,付一笑便吞了下去。 做完这些,林星便不再管他,坐到了蒲团上练功。待她睁眼时,天色已沉,付一笑仍是方才那副模样。 七月流火,凉风习习吹进殿中。林星上前关门,无意中瞥见了门外立着的一口大瓮。 她灵机一动,走了过去。 瓮里是不知何时储下的雨水,微浑水把水瓢都浸成了黄绿色。瓮内壁漾着一层毛茸茸的绿苔,凑近了闻,有淡淡水腥味浮上来。 林星舀了一瓢水,大步跨进殿里,对准付一笑的脸,兜头泼了下去。 等了片刻,付一笑还是没动静,她这才死了心,这些招数全白搭,说到底还是得给他补阴气才行。 心里头烦起来,抬脚踹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 额发被水打湿,睫毛也乖顺伏在他眼下,嘴边还挂着一点线香渣渣,狼狈至极! 林星扑哧笑了出来。 而后轻叹一声,她俯身拽住他两条胳膊,将这副沉重的身子拖到了干爽地方,自己则在他旁侧躺下,避开他湿透的脸,她搂住了付一笑的身子。 明月西斜,一脉清辉穿过窗子倾洒而下,柔和地笼罩住殿内两条孤魂野鬼。 同做天涯月下魂,相照无声共夜深。林星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累了一天,很快,她便悠然入梦。 夜半时分,付一笑睁开了眼,只见她半张脸埋在他怀里,手随意搭在他胸上。借着月色,依稀看得见她护腕束起的一截朱红袖口。 他又闭上了眼,唇角浮现出清浅笑意。 又过了不知多久,月光游曳到墙角,林星睡沉了。 付一笑转了转指节,一个响指后,薄薄一层光影落到了林星身上。 他缓缓抬起身上的手臂,扶好她的脑袋,轻手轻脚站了起来。 安置好林星,又擦了擦脸上的水渍,他扬手将湿发向后拢去,走到殿中央,看了一眼那城隍爷的塑身,道:“我有事问你,出来吧。” 只见那黑红的漆器张开了口,殿中旋即出现一人。 这男子个子高挑,腿长臂长颇有气势,可看脸也不过十二三岁的青葱少年,尚未褪尽稚嫩,在付一笑面前毫无城隍爷的威风。 他微弓着腰,无甚底气地道:“爷,您问吧……” 付一笑摆起架子,打量了他一眼,道:“叫什么?” 少年一五一十地作答:“俺叫田武,家在小年村,就在大年村对面。俺家里有爹娘,俺小妹儿,还有只大黄狗。俺爹叫田大山——” “行了。”付一笑打断他,“你是什么时候上任的?” “俺是六年前淹死的,就在村西头那条河里,俺从小可会游了,俺娘说俺三四岁就能在水里漂好些时候,那天也不知道咋了……” “我是问,什么时候来这儿上任的。”付一笑又问一遍。 “噢。”田武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四年前。” “这四年里,大年村死了多少人?” 田武挠了挠头皮,支支吾吾道:“呃……没几个吧,俺也记不住多少个了,等俺翻翻册子。”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册,崭新的册角几乎没有翻动痕迹,付一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止而又欲。 过不多时,田武开口了:“俺数了,就四个。” 付一笑略一停顿,抬眼看他:“都是孩子?” 田武边翻册子边说:“呃……三个老头儿,一个小伙子咧。两个老头儿是病死的,一个老死的,那个小伙子……”他大笑,“哈哈哈哈…那个小伙子是喝了口水呛死的!” “行了!”付一笑喝止,“这村子里死了这么多孩子你不知道?” “啥?”田武大吃一惊,“俺不知道啊,地府的人很久没来找过俺了。” 付一笑面色一沉,蹙着眉瞅他,问道:“你上头有人?” 见田武不明不白的神色,他又换了种问法:“你有亲戚在地府当官?” 田武老实地点头,而后又摇头:“说不上亲戚,俺大姑的结拜姊妹的表兄弟媳妇的六爷爷在下头做个小头目。俺这城隍爷的位子还是俺姑给他老人家烧纸托信,他才给俺找人通融的呢。” 听他说了这么一大串,付一笑被气笑了。 “他姓什么叫什么?” “俺六太爷叫杨老狗!”田武眼睛一亮,“您认识?” “很快就认识了。”付一笑嘴角抽动两下,又问,“那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没啥事,除了上香的姐姐和阿 横哥,平时庙里都没人来,可无聊了。不过每逢初一十五,那个姐姐都给俺送好吃的……”田武忽地指了指林星,“这两日俺就看她。” “……看什么?” “这个姐姐长得俊,俺就想多看看。”说到此处,田武也不好意思,他害羞地低下了头。 付一笑掀起眼皮睃他,冷笑一声,道:“要是还想要你这双耳朵这双眼,她在的时候,你老老实实给我闭上。” “为啥?” “为啥为啥,为你六太爷!” 田武咧嘴笑了:“俺知道了,那等您见了俺六太爷,替俺问个好。” 付一笑捏了捏眉心,指着城隍爷的漆身,道:“滚,给我滚。” “噢。”田武不解,稀里糊涂地照做,他身形一闪,随即凭空消失了。 付一笑思忖一二,在黑暗中开口:“老七老八,出来。” 话音刚落,殿内忽然出现一个白白的影子。 “老八呢?”付一笑问。 “爷,他轮值呢。”白无常道,“您有什么吩咐?” “自我走后,后土娘娘问起过我?” “一个字也没问!”白无常忽然来了劲头,兴奋道,“这几日娘娘忙得很,考绩都松了。” “大年村这四年死了多少人?”付一笑冷不丁问道。 白无常心里一凉,心道他这张嘴真该加个把门的,好端端地说什么考绩的事?他连忙从腰后抽出一本厚册,越翻越急,越急越找不到大年村的名录。 付一笑冷着脸道:“四个,三个老人,一个年轻的。” 白无常恰巧翻到大年村那页,听得这准确无误的回答,不由竖起大拇指,赞叹道:“您这记性真是叫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爷当真是出类拔萃,鹤立鸡群!” “这用你说?”付一笑乜他一眼,“你这趟回去,查两个人。一个叫杨老狗,说是在下头当个小头目。还有一个叫田武,是大年村这片的城隍爷。” 白无常些许意外,抬头望了眼城隍爷的漆身,点头应下。 付一笑良久不说话,蹙眉思量着什么,头发上淌下几滴水,他顺手揩去。白无常瞧见了,小声问:“爷,您头发怎么是湿的?” “她泼的。”付一笑随口答。 白无常一顿,低头抠了抠手,有点难为情:“爷,别怪我多嘴,她现在不归地府管,您要是想干什么,动动嘴皮子的事,何必吃这种苦头。” 他语气是掩不住的嫌弃:“睡在这地方就算了,泼您一头水,这叫什么事啊?这女人,当真是坏得很!” 付一笑抬眼觑他:“她很坏?”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你很了解她?”付一笑脸上没了表情。 白无常生生噎了一口,摇了摇头。 “那你多什么嘴?”付一笑阴着脸道,“你也给我滚。” 白无常愣了一下,本想拍两句马屁,也不知怎么触了霉头,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殿内再次清净下来,又一滴水从付一笑的鬓角淌下,沿着锐利的下颌坠到肩头,他全然不在意,径自蹲下身,静静凝视着地上的人。 林星生得英气瑞丽,做了鬼后脸色比先前更白,显得嘴唇红扑扑的,若是生气,唇色便会更红。 望着望着,他伸出根手指,点上她的唇,起初是轻轻地触碰,而后变成捻,惩罚似的加重力道,最后,竟明目张胆地往她口中探去。 浅尝辄止,一触即离。 淡淡的光晕从她的嘴唇漫到脸庞,抖了一下,又荡远了。 天边星子闪烁,庭院里两株转日莲敛起了叶片,花盘低垂,偶有花瓣翩逐晚风。馥馥芳香引来一群飞蛾盘旋,修长的花影打了个颤。 林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吐出一声呢喃。 付一笑趁机躺了回去,反手将她抱进怀里,他垂首,在她发顶落下悠长一吻。 9. 剔红(八) 次日清早,窗子漏进一缕天光,正晃到林星眼皮。她一歪头,后脑勺磕到付一笑下巴上,彻底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她揉着脑袋坐起来,瞧了眼身边,心里盘算着今日的行程。漆器人头的事情还没理清楚,阿鸢那边又不肯松口……正想着,身旁的人动了。 付一笑面色倒是缓过来了,他抬手覆在眉前,长睫轻扇,半睁开了眼。 眼神尚在混沌之中,视线已慢慢转到林星身上,他撑着手臂坐了起来,仍虚弱,坐稳后闭眼缓了缓,这才道:“昨日是你救了我?” 林星觉得他这话问得忒没意思,她一扯嘴角:“神仙救的。” “我付一笑果真是福大命大。”他感叹一番,问道,“你见到那好心神仙了?” 林星嫌恶地睇了他一眼,当即摆足了架势,脊背挺直,点了点头。 “可知道是哪路的?我好去拜拜人家。” 林星故弄玄虚:“神仙从诸次山而来,威武神勇,神秘莫测,岂是你等愚浊之人能见的?” 付一笑眉头蹙起,喃喃重复了一遍:“诸次山……延川县好像是有这么一座山,我记下了,改日定要登门拜访才是。” 林星冷笑一声:“既然记下了,那咱们便来好好算算昨日的账。” “什么账?”付一笑纳闷,迷茫的样子不似作伪。 “你既已猜到阿鸢能看见鬼,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星一字一顿,“给我说清楚!” 付一笑旋即恍然,一五一十道:“我尚且拿不准此事,若是告诉了你,结果阿鸢看不见鬼,你岂不是又要说我骗你。” “说白了,你还是不信任我,付一笑,我告诉你,我林星不是非你不可,更不是没你不行!” 付一笑很是坦然:“随你怎么掂量,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这就是我心中所想。” “怎么都是你的理,你就继续装,继续骗。神仙会救你这钝老脸皮?我呸!也就是我这么心善,真该任你自生自灭!” “果然你是你救了我!”付一笑得意道,“你尽管嘴硬,我也绝非不分黑白之人。你既然救我,定是心里有我。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林星,我早就拿你当自己人了。” “自己人可不会什么都瞒着我,你等着,我迟早杀了你。” “又说气话。”付一笑道,“拳头解决不了问题。” “你就是最大的问题!解决你就够了,不信便试试。” “我信,我怎么不信?你能救我,自然能杀了我。但我还是得说,你我既已一路,信任不是顶紧要的吗?阿鸢的事,我绝不骗你。” 说到此处,他蓦地温顺下来,如同一只小马驹,眼神里带着莹莹的光望着她,语气也轻缓:“往后有什么我都告诉你,你也别总想着杀我,像以前一样待我,好不好?” 林星眯起眼看了他半晌,愈发觉得付一笑那双眼睛不可信。她倏地命令:“跪下。” 付一笑自知逃不过,也没有要逃的心思,认命般跪下去,双膝落地,跪得颓颓无力,膝盖在地上撞出一声闷响。 “……没骨气的东西。” 付一笑小声嘀咕了句“你让我跪的”,说着便要站起来。 “让你站了?” 付一笑略一顿,又慢慢跪了回去。 这回跪得不太老实,不知怎地,他的身子慢悠悠垮了下去,他皱眉揉了揉额角,露出一副头晕目眩的神色,随后便开始拖着身子往供桌挪,磨磨蹭蹭,还没挪到半道竟直接瘫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声若蚊蚋:“昨日晒了大半日,没吃几口东西,这会儿恐怕是快要饿得精气尽失了……” 林星不为所动,站在原地看了数息,渐渐蹙起了眉。好一会儿,她才走到供桌前,从香炉里拔出一捆线香。 “啪嗒”,线香零碎散落到付一笑眼前。 付一笑伸手去够,指尖堪堪够到那捆香的边缘,又往前蹭了蹭,还是抓不到,他偏了下头,露出完整一张俊脸,可怜兮兮地看着林星。 林星脸上七分嫌弃,三分不耐,僵持片刻,她心念微转,还是迈了步子,拾起那捆香,走到他跟前,俯下身,手一使劲,拽着他胳膊往上拎,便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一瞬间,付一笑的唇边就堵上了一捆香。他垂眸一瞧,是林星蜷曲的指节。 她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变得不厌烦:“张嘴呀!” 线香戳着他的唇角,有一种粗糙的触感,鼻下是她最讨厌的草药气味。 付一笑张大口啃下一截,嘴里塞得满满的,嚼了两下还没等咽下去,下一口已经怼了过来。 他抬手搭上林星的护腕,那露出的一小截朱红袖口就在他指尖旁边。他睇了眼那抹红色,含混道:“慢点。” “给你送到嘴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林星一身反骨,施力又往他唇里戳,快戳进喉咙。 付一笑只好鼓着劲嚼,很是狼狈,又有点隐秘的笑意。他正要再咬一口,林星忽地抽开了手。 “你这不是嚼得挺有劲吗?”林星眼神锐利如箭,“你果然还在装!” 付一笑呛了一下,弯腰咳了几声:“我这是吃了几口,回气了。” 他去拿她手中剩下的线香,林星不给,将香搁在手中敲打,琢磨着怎么教训教训这家伙,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便不会听话。 正在此时,外头骤然响起嚎啕哭声打乱她思绪,哭声裹着七零八碎的脚步声和吵嚷声逼近了。 “儿啊!!!”女人的哭喊悲痛欲绝,“我的六淼啊!” 二人相视一看,不约而同出了城隍庙。 人群里为首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脸色沉凝,闷着头往前走;女的软了身子,被人架着走。宝师傅跟在一旁,紧抿着唇。 他们身后跟着一帮村民,男女老少浩浩荡荡,走在前头的,面上还有些悲色,后面多是看热闹的,神情各异。有半大小子往前凑,被他爹一巴掌拍上后背又赶回家去。 林星二话不说便跟上,付一笑连忙往她手里塞了一根蜡烛。林星看了一眼,匆匆闪了几下眼睫,硬邦邦道:“我可没你那么虚弱。” 言罢,她往前先走一步,走出两三步后,又不动声色地将那根蜡烛揣进怀里。 付一笑吊起眉梢,啃了口线香,嘴角微微一弯,快步跟上。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又心照不宣地走,走到那片挂满人头的漆树林,大家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没人多说话。 队伍最终在村尾的河畔高地上停下。 这条河连通着草坝上的湖泊,河两岸是丛丛芦苇,深过人头,风过处枝枝摇浪,如青纱帐起。 河水清澈,蓝里透黑,单从水面看不出深浅,只瞧得见游鱼肥美,近岸浅水处水草丰茂,在水底招摇着。 河畔高地的小径上站着两个男人,衣裳都淌着水贴在身上,俩人抻着脖子焦急地朝人群望一眼,又低头瞧瞧脚下,他们脚边横着一个湿透的孩子。 男孩青白的脸浮肿着,嘴唇发乌,胸口已经没有起伏了。 是具尸首。 空中弥漫着一股水和泥的腥味,有几个村民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 “是他?”付一笑有些意外。 “谁?”林星问,“你认识?” “欺负楚茵的那个小男孩,”付一笑侧了侧头看她,“两日前才见过。” 林星回想了下,“哦”了一声,道:“我记性不好。” 付一笑神色淡淡,没多说什么。这时,男孩的娘被几人搀着一起过来了。 一见到孩子,他/娘双膝一软,“哐当”跪下,扑到了尸体上,抖着手去摸他的脸,嚎哭了起来。他爹蹲在一旁,低着头,没哭出声。 宝师傅拉着妇人的膀子,将她从尸首旁边拽开一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男孩的娘哭道:“六淼他不会水啊!” 宝师傅在一旁相劝:“快莫哭了,这几日事多着呢,你们两口子可得撑住,要不孩子怎么安心?” 林星在四周扫视一圈,觉得奇怪,她凑近付一笑问:“这孩子刚死,怎么没见他魂魄?” 人死之后,魂魄通常会在尸体附近徘徊,短则几个时辰,长的能游荡一两日,得等黑白无常来接他们去黄泉路。可这附近却毫无男孩亡魂的踪影。 付一笑盯着远处那片摇曳的芦苇,漫不经心道:“被你吓的吧,怕你再拿石头砸他。” 经他这么一提,林星想起另一桩事,她问道:“对了,为什么有时候我扔不出去手里的东西?昨儿去阿横家,香瓜扔了又扔,如何也脱不了手。” 付一笑睇她一眼,“你朝阿横扔香瓜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扔他?” 付一笑眼神闪烁,动了动唇,他闲闲说道:“猜的呗,你说去 阿横家,还能对谁下手?总不能是要砸阿鸢。” “所以,鬼只能对干坏事的人动手?” “不,”付一笑表情稍微认真了些,“人的阳气太重,寻常的鬼是伤不了他们的,只有厉鬼跟恶鬼才能伤着活人。” “那我怎么能将小石头丢到那男孩身上?” “说不准是阎罗看你见义勇为,帮你一把。”付一笑忽然笑了,煞有其事道,“威武神勇的诸次山女侠,阎罗王也喜欢呢。” “也是……”林星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只是这阎罗若是真喜欢我,那便应该放我回地府,而不是净帮些没用的忙。” “若是能平安无事地放你回去,他定然早早这么做了。阎罗这位子,说好听的是个王,众人尊称一声‘爷’,可他也算不得什么,更别提以权谋私。” 林星古怪地看他。 “世人都说阎罗王心善,我猜,能做的他定肯定早做了……” 付一笑眼睛乱瞟,见人群开始松动,宝师傅和几个年轻后生商量着怎么把孩子的尸首抬回去,他急急岔开话茬,道:“跟我来。” 二人穿进芦苇之中,越走越偏,岸上的动静渐渐远了,苇叶越来越茂密,几乎要看不见外面的情形。 走了些时候,林星忍不住问:“这是要去哪?你又要干什么?” 付一笑走在前面,伸手拨开芦苇,转身对林星道:“问问他,是不是被你吓的不敢出去了。” 林星扒着他的后背探身去看,苇丛深处,一个小小身影蜷缩在那里。那孩子皱着眉头紧闭眼,像是昏迷了,可身子却还在抖。 林星认出来了,这就是刚死的那个男孩,六淼的魂魄。 “他怎么了?”林星问。 “小孩刚死都这样,还没缓过来呢。”付一笑凑近六淼,蹲下身,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脸,“醒醒。” 六淼眼皮颤动几下,随后睁开了眼,他呛了好几声,待看清面前的人,不解地问:“你们是谁?我怎么在这?” “你死了。”付一笑语气平平。 六淼惊呆了,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到付一笑身上,嚎啕大哭:“我死啦?!你杀了我?!” 付一笑捂上六淼嘴巴,道:“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是你自己淹死的。” 六淼呜呜呜地出声,挣扎了半天,终于平静下来。 付一笑松开了手,六淼小心地问:“你们也是鬼吗?” 付一笑点点头。 六淼从地上爬了起来,强忍着眼泪:“你们要带我去地狱吗?” 林星与付一笑对视一眼,双手抱臂在一旁看戏。 付一笑心照不宣道:“是啊,你欺负楚茵的时候,我们可都看见了。坏人是要下地狱的,可吓人啦,有刀山,有火海,还有一大口油锅,把你丢进去炸,你这么大的小孩……”他摸了摸下巴,“我估摸着,炸个半日就酥酥脆脆!” 六淼脸更白了,牙齿相击,嗒嗒地响,他哆嗦了两下嘴唇,便又大哭了起来,抬脚要跑,“我要找我娘!” 付一笑伸手拽着他衣领,将他拉回来。六淼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站稳后仍呜呜地嚎。 “哭什么呀?”付一笑一脸认真,“我还能骗你个小孩不成?你若是不信,去问问楚茵便是喽。” 六淼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林星忍不住“哧”地一声笑了,到底漏了声,她走到六淼面前,板着脸喝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安静点啊!” 被她一吼,六淼登时缩了缩脖子,果真安静下来,紧抿着嘴,却憋着不出声,胸膛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付一笑看了眼林星,林星弯着眼睛朝他假笑。 他对六淼道:“我倒是有个办法,既能带你去见你娘,又能让你不下地狱。” 六淼吸了吸鼻子,抽噎着问:“什么办法?” “你先告诉我,这大早上的,天也不热,你下水做什么?” “我没有下水!” 付一笑目光一闪:“那你的尸首是怎么从河里捞上来的?” “我晕倒了,栽进了河里……” “晕倒了?”林星插嘴。 六淼有点怕她,吞了口唾沫,小声道:“阿鸢姐姐叫我来的,她叫我到河边来,可我还没见着她,我脑袋一昏,就摔进水里去了。” 10. 剔红(九) 付一笑拽着六淼的胳膊,与林星一块往岸上走。六淼这会儿老实了,蔫头耷脑地跟着。 到了岸上,村民还剩下几个,正帮着六淼爹抬尸首。他爹佝偻着背,死死攥着尸体胳膊不肯松开。 六淼一眼看见自己的爹娘混在人群里,张口大叫:“娘!爹!我在这儿呢!” 他喊破了嗓子,可他爹娘什么也听不见,只红着眼眶,踉踉跄跄跟着人群往村子里走。 六淼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耷拉着嘴角,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回却不哭出声,只拿袖子抹脸。 林星皱着眉头看了眼,忿忿道:“这个阿鸢,我倒真是小瞧了她。我们找她去!” 三人甫一转身,脚步生生停下了。 阿鸢正站在不远处,见三鬼看来,她倒是淡定得很,那张脸上瞧不出一点慌乱。 她不紧不慢地扭头,跟身后的阿横低声说了些什么,阿横点点头,她这才又回过头来。 林星气不过,大步上前,还没走到阿鸢跟前,忍不住劈头就问:“昨儿个我倒你家里,你倒装起瞎来了?!” 阿鸢抬眼复又垂下,斟酌了片刻,再抬头时,她目光坦然:“这些年头,寻上门的魂灵一拨接一拨,个个都指着我帮忙。可我一个寻常女儿家,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来的通天本事去帮他们了愿?我又能顶什么用?” “能顶什么用?”林星轻蔑一笑,看看六淼,视线又回到阿鸢脸上,“这不是刚被你害死一个?” “不是我干的。”阿鸢淡淡开口。 六淼仰着脸看她:“阿鸢姐姐,你叫我辰时来河边找你,你怎么这会儿才来?”到底还是个孩子,他嘴一瘪,委屈巴巴,“我都死了!” 阿鸢俯下身摸了摸他脑袋,摸不到什么,她却仍举着手,在空中停留片刻才放下。 “我……”阿鸢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 付一笑回头瞅了眼远去的村民,又对六淼道:“赶紧回家去,等着一个穿黑衣裳和白衣裳的来接你。” 六淼看了看付一笑跟林星,正是一黑一白,他快吓哭了:“我才不下地狱!” 付一笑静了霎,阴恻恻笑了:“好,那一会儿随我走?我好久没吃小孩了。”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有了几分期待,“不过我不喜欢炸的,把你切成薄片再涮了怎么样?” 六淼惊得合不拢嘴,泪珠也在眼眶里凝住了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林星等得不耐烦,干脆一弯腰,一把将六淼捞了起来,对着屁股蛋啪啪两巴掌,道:“你再不听话,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楚茵,当着她的面,把你屁股打肿!” 六淼听见“楚茵”二字,比刚捞上来的鱼还要扑腾,在空中飞快蹬腿,扭着身子嚷嚷:“你放我下来!” “你走不走?”林星恶声恶气,作势要去找楚茵。 “呜呜呜呜走……我走…我这就回家去!我要找我娘!”六淼哇哇地哭,瓮声瓮气地认输。 林星这才把他放下来,六淼抽抽搭搭地往前走,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见林星瞪他,立刻缩了缩脖子,小跑着往村子方向去了,一边跑一边拿袖子擦眼泪,那小小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等他走远,付一笑才收回目光。他双手抱臂,直直地注视着阿鸢,笑道:“阿鸢,莫再骗我们了。” 阿鸢没有立刻回答。她回过头去看,阿横正蹲在树根下,不知在看什么,看得入迷,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快贴到树根,对阿鸢方才说的话、做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阿鸢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平静了些:“我要带他去镇上,一道吧。” 林星打量了阿横一眼:“他也能看见我们?” 阿鸢摇了摇头,也不多解释,只转过头去唤了一声:“阿横。” 阿横听见她的声音,立刻站起身,兴致昂昂地跑了过来,跑到了阿鸢面前,立马把手掌摊平了。 林星低头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横的掌心里,密密麻麻地蠕动着上百颗蚁蛘。有大有小,在他的掌纹、指缝里爬来爬去,有的正顺着他的手背往上爬,像一层黑漆覆在了他的皮上。 阿鸢叫他快甩了,阿横不肯,把手举得更高了些,过了片刻,他连忙提醒道:“阿鸢,你快看。” 林星随之看去,也吃了一惊。她自以为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见过,可眼前这景象,她还真真是头一回见。 蚁群一寸一寸地填满了阿横的掌纹,凹陷处玄壳伏浪,群情鼎沸。片刻之后,这些蚁蛘竟开始首尾相衔,疾走成环。它们一只咬着一只,成圈地转起来,渐急渐仄,远远看去,仿佛一环黑色的旋风般不停歇。 阿横得意极了,献宝似的往阿鸢面前凑,阿鸢离得远远的,无奈道:“好了,我看见了,快甩了吧。” 阿横这才依依不舍地把手一甩,那些蚂蚁簌簌地落了一地,在地上散成一片,很快就各自散了。 阿横将这蚁蛘清理干净后,便去牵她的手,表示要一起走。 阿鸢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却坚定:“阿横,你去前面给我带路可好?” 阿横没纠缠,丧丧点了点头便先行一步,沿着大路往前走,走了几步便回头看看。 付一笑见状,假作无意地贴近林星,手臂摆起来,衣袖擦着衣袖,手指将要勾到一起,林星却先一步侧过身去。 她迫不及待地问阿鸢:“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阿鸢低眉踌躇,嘴唇翕动了几下,轻轻咬了咬下唇,终是一一道来:“我……是巴中人。家里没人了,才来这边讨生活。” “巴中?”林星接了一句,没再多问。 “嗯。初到乍到,我在镇上一家漆坊充杂役,也是造化,结识了宝师傅。她瞧我手脚还算麻利,便叫我到宝色堂帮忙。工钱厚些,活计也松快,我便在大年村扎了根。” “宝色堂也是漆坊么?”林星问。 “宝色堂专做漆器。大年村能富起来,全凭宝师傅领着大伙儿割漆制器。”阿鸢语气变得钦佩敬重,“她是个有本事的,既是村长,又开堂收徒教手艺,不收钱不说,还管一顿饭,村里上下都信服她。” 林星点点头:“这村子也是真怪,姓楚的姓尹的姓宝的,什么稀罕姓都凑齐了。” 阿鸢抿嘴笑了笑:“早些年南边打仗,天南海北逃过来的,都凑到这儿了。今天来一户,明天来一家,拿这小清河做界,分了大、小年村。到如今,姓什么的都有。” 林星“哦”了一声,示意她接着说。 阿鸢语声渐低:“宝师傅待我极好,拿我当亲姊妹,逢年过节还总给我涨工钱。可我……我不敢同她说。” “说什么?” “说我能看见你们。”阿鸢苦笑,“一个外乡来的孤身丫头,要是再被人知道是个‘阴阳眼’,还待得下去吗?” 林星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本来以为,只要我闭紧嘴,不惹事,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阿鸢叹了一声,嘴唇咬得发白,“可我到大年村才半年,就被河里的东西缠上了。” “河里的东西?” “小清河里……有个淹死鬼。” 林星皱起了眉。 付一笑隔着林星微微探身,问:“找替身托生的?” “不,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阿鸢俨然有了细微哭腔,“她……她要我把孩子引到河边来。” 林星与付一笑对视一眼,眉头锁得更紧:“它叫你 做什么你便照做?你是活人,处理一条鬼还不简单?” “我全都试过了。符纸,法事,桃木剑,黑狗血……没用,都没用。”阿鸢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阿横的背影,“到头来……”话忽然断了。 林星看她眼眶通红,声音小了些:“我,我就是说两句。” “到头来什么?”付一笑追问。 阿鸢没接话,抬手揩了揩眼角:“我若是不引孩子们过去,那鬼就要加害阿横。” 话正说着,阿横心有感应似的回过头来。见阿鸢哭红了眼,他立刻跑回她身旁,执意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阿鸢匆匆之中回头,没说完的话又都咽回肚子里。 一路无言,两人两鬼脚不沾地赶到镇上医馆。 坐诊的是个白胡子老头儿,看见阿横进来,招呼他坐下,搭脉问症,又捻起银针往他身上灸。 阿横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早就汗涔涔。阿鸢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等得焦急,拿帕子给他擦汗,等大夫施完了针,凑过去问:“大夫,他怎样了?” 林星懒懒靠在药栈的木柜上,一脸没趣地看着眼前这番忙乱,嘟囔道:“旁人不知道就罢了,阿鸢还能不清楚?淹死鬼捣乱作祟,看郎中顶什么用?” 付一笑慢悠悠地踱到她身旁,压低了嗓门:“为的就是让不知道的人,永远都不知道。”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林星白了他眼,“若她那番话当真,我看她就是实打实地犯傻。那鬼害的是阿横,跟她有半个铜板的干系?她倒上赶着操心,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非也非也。”付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林星面前摆了摆,摇头晃脑,“这便叫做真情真心,阿鸢甘之如饴。” “呵,”林星哂然,“甘之如饴?是苦不堪言。” “是苦是甜,只有她自己品得出。”付一笑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话锋陡转,意味深长道,“似你这般薄情的女子,说破了嘴皮子也白搭。” 林星眉毛一竖,手已经摸到了付一笑腰侧,他腰上紧实,林星手上只能拧起一点皮肉:“这才几个时辰,便将我这救命之恩忘了个干净。我若是薄情,你便是背信弃义。” 付一笑吃痛,摁住她的手不让她使劲,嘴上却还挂着笑:“那你我倒是相配。” 林星不再跟他斗嘴,趁抓药小厮转身取取药,她眼疾手快偷偷拈起几粒茯苓,屈指就往付一笑脑门上招呼。 付一笑脑袋一偏,手一抬,稳稳接住,又不动声色地放回药台上。 小厮回过头来放药秤,一眼瞧见那几粒茯苓单独搁在一处,愣了愣,挠挠头,嘀咕了句,随手拢了回去。 那头大夫已经拔了针,阿鸢扶着阿横起来,一起走到药台前。阿鸢从怀里摸出些银钱递过去,拎起药包,瞅了眼药栈那处。 林星会意,快步跟上。 正欲回村,付一笑问阿鸢:“你不用买朱漆?” 阿鸢脚步一顿。 “那日宝师傅说朱漆快用完了。”付一笑抬起嘴角朝她笑笑。 阿鸢恍然,转路去买朱砂。 林、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正是饭时喧腾之际,面条烧饼,糖人绒花……炊烟和吆喝齐起。 林星一一睃过那些吃食,又认命地挪开了眼。 没走两步,她脚步微滞。 付一笑侧目,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前面不远处,一个老大爷扛着根红彤彤的草把子。正是刚下来的伏山楂做的糖葫芦,糖壳子在日头下晶莹反光,光看着就要吞口水。 林星的眼睛黏在了上头,她忽然问:“付一笑,你还记得糖葫芦什么味道?” 付一笑身形一顿,转头看她,眸中暗光流转,少刻,道:“我没尝过。” 11. 剔红(十) 从镇上回来的这夜里,林星做了一个梦。应该是梦,也可能是久远的、被她遗忘的记忆。 深且窄的巷子里,一群小孩嘻嘻哈哈地朝一个落单的小乞丐扔菜叶,小丐缩在最里头,背靠着墙角黏糊糊的青苔,拿胳膊挡着脑袋。 菜帮子拍在皮肉上发出轻响,孩子们的嬉笑清脆刺耳,林星路过巷口,闻声探看,瞧见小丐头脏兮兮的头发上贴着两片沤烂的叶子。 她一时气急,明明她比小乞丐还要瘦小,可她还是气冲冲地跑了过去,拦在小丐身前,从腰间小篓里捏出一只毒蝎子,举得高高的,顶天立地似的,给小丐撑腰。 蝎子卷着尾针,黑亮的壳唬得孩子们一愣,不知道谁先尖叫了一声,一群孩子如受惊的小鸟,扑棱着都跑了个精光。 巷子里安静下来,林星这才回过身,装模作样学着大人说话:“别人欺负你,你怎么还由着人家打?!” 小丐抬起头来,拨了拨脑门上的菜叶和乱发,盯着她手里的蝎子怯怯道:“菜叶子扔过来也没多疼,他们人多,这又不是逞能的时候……” “哼,人多又如何?还不是都被我吓跑啦?”林星将那蝎子收回腰间小篓,拍了拍手,双手叉腰,“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大名!” 小丐仰头看她:“你叫什么?” “我叫林星。” “林星……”小乞丐念着她的名字,“星星?” “对。”林星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得意地说,“这名儿是师娘起的,她说在林子里捡到我的时候天上的星子都满了,便借着这由头给我取了名儿。好听吧?” 小乞丐用力点头。 “那你呢?”林星又问,“你叫什么?” 小乞丐吞吞吐吐了半天:“我……我没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你爹你娘没给你取名呢?那你师娘师父呢?” “我不知道,我从小就是自己一个人。旁人都叫我小叫花子。” 林星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小乞丐身子一晃,她告诉小丐:“那你就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小乞丐仰头看她神气的模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巷口传来一声女人的呼唤,声音温柔,却又有点嗔怪的语气:“星星?又跑哪儿去了?该回家啦……” 林星“哎呀”一声,匆匆和小乞丐告别:“我师娘喊我,我要走啦。”说罢,转身就要跑。 “星星!”小丐忙不迭拉住她的袖子。 林星回过头去,见他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用纸包着,鼓鼓囊囊的,掀开纸一看,里面是一串糖葫芦。 林星眼波迸出光亮,没等小乞丐开口,她便伸手拿了过来,举着糖葫芦朝他摇了摇,笑道:“多谢啦!”然后跑着找师娘去了。 那日回去她便生了病,这十颗糖葫芦是林星尝到的最后的味道。 可有些念头比付一笑的腿脚还利索,越想它就跑得越远。白日里馋得咽口水,入了梦却是什么滋味也咂摸不出来。 林星这般浑浑噩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拉开供桌的抽屉。 里头搁着一根糖葫芦。 昨儿在镇上,阿鸢打那老大爷手里买了一串糖葫芦,林星还当她是自己馋了,谁承想,阿鸢转手就往她跟前递。林星摆手不要,阿鸢只道她抹不开脸,微微一笑,便直接塞了她怀里。 林星只好把糖葫芦带了回来,一口未动,收进了供桌抽屉里。 付一笑见她发呆,轻手轻脚凑过来,小心翼翼往抽屉里伸手,刚冒头便被一巴掌打掉,林星就势抓着他的手,拧了他半条胳膊。 付一笑大叫:“疼疼疼疼疼!” “疼就对了!阿鸢买给我的,你凑什么热闹?” 付一笑倒吸凉气:“横竖你也尝不出什么味儿来,不如我替你尝尝,回头告诉你便是。” “你想都别想!”林星气势汹汹,手上又使了劲。 “我不吃了,我不吃了。”付一笑掰她的手指头,“先松手行吗?” 林星瞪了一眼,扔开他胳膊,顺手从桌上摸了根蜡烛,一屁股坐在草蒲团上,心不在焉地往嘴里送白蜡,嚼了满嘴蜡渣子。 付一笑揉着小臂上前问道:“一大早就神不守舍的,哪个不长眼的惹着你了?” 林星凉飕飕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谁?”付一笑假痴假呆,撸起袖子朝着殿里张望。 “见着你便来气。”林星不留情面,耷拉着脸起身往外走。 付一笑一骨碌跟上:“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咱们得一直待在一处,你且担待吧。” 林星哼道:“等回到地府,你看我还认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我还不认识你么?” 林星站住了,认真看了看付一笑,见他脸上竟无一丝羞赧之意,她一字一顿道:“死皮赖脸,厚颜无耻。” 付一笑唇角微动,笑嘻嘻地说:“星星,还是你了解我。” 二人正走到门口,林星扭身正要喝他,一晃眼便闭了口,目不转视地朝庙外那片漆树林望去。 林子外围聚了一大片人,人群围成一个半圆的圈,前头地上摆着好些炸供和奠礼,油饼果子垒成高塔,纸钱元宝堆了满地。 人群中央,宝师傅正与一人说着什么,那人耳后插着一朵土纸折的花,身着一件暗青旧长袍,腰间系着红布腰带,细看是个跛足,举止做派却是个落拓的,和这身打扮是说不出的别扭。 林星瞧了眼,促狭心起,她扭头看付一笑,忽然笑出声来:“这香头瞧着便不大稳妥,合着你们这行当都是一个德行,个个都是巾门铁嘴、满嘴跑马?” 付一笑不以为意:“世人求的是心里头舒坦,香头便顺水推舟,给人一个舒坦。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坑蒙拐骗了?这叫作虔信皈依,懂么?” “好一个虔信皈依。”林星道,“是真心崇奉还是肚子里另打着算盘,这就是那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要是什么都要掰扯得清楚明白,这地府早就挤得站不开脚了。”付一笑话里有话,慢悠悠瞥了她一眼,“你不也是吗?” 林星重重哼了声:“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说罢,径自往树林走去。 走近了,那香头的声音清晰传来,他说得煞有其事,叮嘱村民:“中元节这日,家里都备些孩子们爱吃的点心零嘴,门梁上的符纸,都撕了喽,别拦着孩子回家的门。” 宝师傅又提起阿横一事,让他给一块参谋参谋。 香头有模有样掐了两指,面色凝重道:“孩子们心里苦啊,可不得找人泄火吗?阿横这是替大伙儿把罪受了。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人听得点头,几个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林星立在人群之外,目光落在宝师傅身上。宝师傅面色肃然,不置一词,只听这香头“传道”。 付一笑抱臂立在一旁,无意中瞥见黑白无常正从远处过来,一旁跟着六淼。离得大老远,他朝二人使了个眼色,黑白无常会意,带着六淼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树影深处。 林、付二人看了片刻,便不再逗留,一齐行至河畔,去寻那“淹死鬼”。沿河走了一遭,水面除了偶有白鹭飞过,连一缕魂儿都没有。 付一笑在荡子前站定,看了眼林星,又低头略觑了觑那湿泥,他抬足踏了进去,深入苇丛腹地。 林星仍站在小径上,琢磨半晌。 她生前路过甘霖镇,据此地三百里,那处有座水神庙,庙里供着一女子,名曰水女李温玉。这水女本是寻常女子,早些年在汉江溺死,可自她死后,再有人在汉江堕水,总能被神人相救,百姓都说是李温玉显了灵,便凑钱修了这座庙来供奉她。 巧的是,大年村这条小清河,正是汇入汉江。若汉江真的有水女…… 正忖测间,两个村民从林星身边路过,打断她的思绪。 一个撒五谷,为了化怨;一个撇炭灰,为了驱邪。 化怨的那个尤为怨怼:“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早知道就不该把那姓咸的给……”” 驱邪的那个比谁都邪:“嗐!提这茬干啥,照我看,甭管那么多,咱两家孩子那么大了,还怕不成?” “也是……” 二人说着话走远了,林星无意中从头到尾听了个透,不由怔住。 待她再抬眼时,水面如熨,蒹葭萋萋,而付一笑已彻底不见了踪影。 她遥遥向河畔巡睃了一遍,“付一笑!” 无人回应。 林星不多犹豫,走进芦苇里,一路唤他名字,抛出去的声音却是全都消失在了秋风中。 她在河边停下,望向河面,波静影沉天,瞧不出一丝异样。 只得全身戒备起来,指尖魂毒缓缓聚拢。凝神敛容,环视四周,耳边唯余苇叶发出的索索声响。< /p>“付一笑!”她又喊。 顷刻之间,“哗啦”水声打破寂静。 林星登时扬起了手中红梅,正在此时,河中央骤然冒出颗脑袋。 此人抹了把脸,一张峭峻清奇的面容出现在水面之上。 正是付一笑。 他游到近岸处,甩了甩脑袋上的水,拢了把额发,淋漓地往岸上走着。 林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走到眼前,莫名松了口气,她刻意忽略这一闪而过的心绪,收了魂毒,嗔声质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付一笑抬手揩去眼皮上的一滴水,看她一眼,轻轻一笑,安抚似的湿着手摸了摸她的发梢,这才正色道:“这河里没有鬼,阿鸢没说实话。” 林星没睬他,迟缓地回神,只见付一笑把解下的腰带扔到了地上。 他低着头,坦荡荡地宽衣解带,道:“亡灵触万物而不沾,独独这水能湿了身子。亡灵能饮水,也脱不开这道理。人要是溺死水中,魂魄必然离不了水,若是成了鬼差神仙,那便另说。” “你到底要说什么?” “所以六淼离不了水,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到地府了。” 林星双手抱臂,眉头一挑:“这跟你脱衣裳有什么干系?” “湿衣裳贴在身上,难受得厉害,我晾晾。”付一笑揭开玄黑外衫,露出了雪白的里衣,精瘦脖颈下是隐约可见的胸膛。 林星瞄了两眼,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她扭头欲去。 “喂。”付一笑喊她。 林星头也不回,嚷道:“头发脏了,我要洗澡。” “鬼不用洗澡。” “我就要洗!” “那我也洗,等等我。” “敢过来一步你试试!” 林星解开了自己的腰带,银白衣袍瞬间松散开来,如同绽放的宝珠山茶、繁茂的银桂、傲雪的丹蕊白梅……还有熟透的芦花。 细长的腰肢藏在衣裳后头,衣领将落未落,她背对着他进了另一片芦苇之中。 午时的河水温凉,她在水里泡了很久。 在离河畔不过十步远的苇丛中,付一笑聒噪着:“还没洗完?咱们得去找阿鸢了。” “不许催,闭嘴呀!” 付一笑讪讪噤声,无甚所谓地继续晾起衣裳。他随手劈倒几株芦苇,大剌剌躺在了上头。 芦苇叶子脆硬,边缘细齿咬着他赤裸的脊背,他却蛮不在乎,只是一心一意地看天,看云,看林星挂在芦花上的红发带。 不知几许,林星终于从水里走出来,穿好了衣裳,又将发带缠到了手腕。散着湿透的长发,她拨开芦苇去找他。 付一笑已穿戴整齐,正在苇丛中呼呼大睡。 “走啦。”林星喊道。 付一笑闻声醒来,手挡在额上缓了会儿,眯着眼看去,恍惚间愣了神。 林星方从河畔过来,一头长发湿答答,几缕发丝贴在修长白净的脖颈上。腰身细细一束,像风里的芦秆,伶伶仃仃,也轻捷纤巧。她立在他脚边两步外,正歪着头拧发梢上的水。 她不言语,慢条斯理地拢着头发,偶尔抬起那双清明的眸子,望一望远处的芦花荡。 空中行行雁阵飞过,她身后的芦花才吐新穗,柔软的淡紫丝绒摇摇欲坠,勾着漫天云霞在她发顶张扬。 付一笑目光柔软却又炽热,半晌没动,悠悠荡荡,如梦似幻,在这良辰美景之中流连。 林星浑然不觉他的心思,静了片刻,她催促道:“先回庙里,明日再去寻阿鸢吧。” 付一笑呆呆点了点头。 两个人拖着步子回到城隍庙,漆树林前纸钱元宝尚且燃尽,余烟袅袅散进风里,孩子们的笑语声又起。 子夜将临,万籁阒寂,天色深入昏冥,城隍庙内青烟绕案,线香的草木灰气味盈了满殿。 付一笑缓缓睁开了眼,偏头看去,只能瞧见林星半颗脑袋。 睡前林星誓死捍卫“楚河汉界”,一张供桌分两半,城隍爷塑身居中间,他在这头,她在那头。 借着月光细看,她睡得肆无忌惮,头发乱糟糟散了一地。付一笑的眸色愈发深晦起来,失落隐隐在心。 他起身,走到供桌前头,拉开了抽屉,瞧了眼林星的宝贝糖葫芦,又瞧了瞧她,不知想起什么,他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微妙神情。 良久,付一笑才又关上抽屉,转身往门外走去,迈进了无边无涯的夜。 12. 剔红(十一) 待付一笑回到殿中时,林星歪歪斜斜地蜷在桌旁,仍睡得无知无觉。 他把田武叫出来。 经过上一回的相处,如今田武已经不怎么怕他:“爷,您找俺有事?” 付一笑看了看这个身量和他差不了多少的少年,想起方才黑白无常说的那些话。 田武死的那天,和几个玩伴去河里摸鱼,有个孩子呛水昏了过去,另一个去拉,结果俩人都没了动静。田武一个一个去拽,又挨个推上岸,到头来自己却耗没了力气,就这么淹死了。功德簿有言,田武,年十三,共救五十三人,功高德厚,推其做城隍。 付一笑收回思绪,忽地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你六太爷生前做饭很难吃吧?” 田武挠了挠头,如实答道:“俺没吃过,俺还很小的时候,六太爷就没了。” “他在轮回司帮着熬汤,不知道是手艺不好还是偷工减料,那汤难喝得能叫人再死一回。” 田武身子往前凑了凑,惊喜问道:“您见着他了?他老人家还好?” “好着呢,轮回司是肥差,老头贪了不少。”付一笑说得漫不经心。 田武脸上的惊喜变成了担忧,他皱眉问:“那……他被捉住啦?” 付一笑摇摇头:“孟婆娘娘不在,他就是轮回司老大,谁敢捉他?” 田武犹豫片刻,又央告付一笑:“爷,那您见着俺六太爷,好歹再劝劝他,可别贪了。” 付一笑眉尖一挑:“为什么?” “公家的东西,咱可碰不得。” 付一笑闻言轻笑了声:“你倒是个明白人。” 田武有些害臊,摸了摸后脑勺,道:“阿横哥给俺们讲过嘞,公是公,私是私,物各有主,拿旁人的东西填自个儿腰包,那就是不义,就是亏了良心。” “听起来,你们俩很是相熟?” “阿横哥是方圆里头最有学问的人。” “哦?” “阿横哥以前在镇上教书,年节回来,就给村里孩子讲学问,俺一回都没落下过,也就是这时候才能见着他。”田武说着,声音也沉了沉,“就是……就是不晓得他是啥时候成了那傻乎乎的样儿。”他垂下脑袋,叹了口气,“俺走了以后,一定发生了好多事……” 付一笑看见少年脸上的惋惜与落寞,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田武的肩膀。 田武被他这一下惊得浑身一顿,忸怩得不行,声音都小了下来:“爷,有事您就直说吧,别这样,俺害怕……” 付一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想告诉田武,他死后,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他救的五十三个孩子没一个能活到他的岁数,已经全都淹死在小清河里。可看见田武懵懂的眼神,付一笑只道:“改日我给你准假,回家看看。” “真的?”田武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笑道,“谢谢爷!你咋这么好?” “我还没说是哪日。” “哪日俺都能等!” “最早也得过了七月中。” 田武连忙点头,又道谢。 付一笑看了看他的笑脸,道:“回去吧。” “哎!”田武响亮地答应着,随即,那漆黑的塑身银光一闪,他便消失不见。 付一笑在蒲团上坐了下来,靠上供桌,仰头盯着屋顶的正脊梁,久久没有移开眼睛。 梁木上刻着的是上梁的日子,和八个大字——“城隍威灵,国泰民安”。 他盯着这根梁木看了又看,直到眼中泛起阵阵酸涩,才又移开了目光。许久过后,他忽然朝空中伸出了一只手。 他想抓住殿中的月光。 掌心有微凉的触感,付一笑紧紧收拢了手指,以为抓住了、抓牢了,他放下手来。 慢慢摊开手掌,里面却是空空如也。他哂然一笑,安静片刻,复又倦倦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他朝窗外望去,眼见月亮西沉,炎炎红镜东方开,一夜竟就此散去。 窗外一束阳光从城隍爷塑身转到了林星的眉眼,她迷迷糊糊坐起来,一头青丝炸了毛,蓬松支棱着,人和头发都还没回神。 一见这模样,付一笑怔了下,还没开口,嘴角已经挑起。 他歪头打量她:“方圆十里,苍蝇都不敢落脚,怕被你这头发扎着。” 林星仍阖着眼,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呵欠,手指在袖底轻轻一捻。 付一笑的笑声忽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只觉得脖颈处一丁点刺痛,喉咙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酸麻过后,舌头僵了,张嘴想说话,嘴唇开开合合,嗯嗯呜呜哼唧了半天,却叫唤不出一点声响。 他从蒲团上爬起来,三步并两步到林星面前。 林星连看都不看,盘腿坐在地上,把散落肩头的头发拢到一侧,懒洋洋用手指头通着。慢吞吞地捋,毛糙发丝被一根根捋顺,她从没这么有过耐心。 付一笑在她面前比手画脚,两手上下翻飞,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嘴巴,又指了指她。 林星一概不理,把头发通顺了,从腕上解下那根红发带,又将头发拢到脑后高高束起。那发带在她指间绕了数圈,利落打个结,顺手一捋,发尾“啪”地甩起来,在后背打了个漂亮的弧。 她这才昂起头,下巴微微抬起,对着他笑得甜美。 “哑毒。”她得意道,“苍蝇无处落脚,嗡嗡嗡没个消停,我好事做尽,送他们一路。” 付一笑的脸色变得精彩纷呈。笼中之鸟,有翅难飞,任人摆布,想说的话全哽在喉间,他双手合十拱了拱,卑躬屈膝。 林星痛快极了,见付一笑苦苦哀求,她优哉游哉地问:“想让我解毒?” 付一笑拼命点头。 林星伸出食指,在空中转了一圈,“从今往后,我指东,你不许打西;我让你刷锅,你不能和泥;我让你哭,你便不许笑;我让你打狗,你就不能撵鸡。”她微微笑,“你要是答应,我自然就给你解毒喽。” 付一笑咬紧了牙,满脸“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欺人太甚”,可林星就那么笑眯眯看他。 对峙不过弹指之间,付一笑顺着杆子往上爬,连连点头。 林星满意了,伸出手,指尖在他脖颈处轻轻一拂。 付一笑猛地咳了一下,发出声来,他摸了摸喉咙,好奇问道:“你到底怎么下的毒?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 林星摆架子:“师门秘籍,岂能外传?” 付一笑不死心,又问:“你的毒是哪儿来的?莫不是……从你身子里发出来的?” 这回林星没了声,因为付一笑猜对了。 她能做到随时随地施毒,是因为她整个身子就是毒。皮骨,血肉,乃至死了只剩魂魄,也能下毒。 林星凶巴巴道:“不该问的不许问,再多嘴就让你永远说不出话。” 付一笑不忿,讷讷低语:“抬手不打笑脸人,你却专打我这个讲理的老实人。” 话刚说完,便被林星瞪了一眼,他识趣地打住,负气往殿 外走去。 林星这才收了那副冷脸色,见付一笑将要走出门去,她唤道:“付一笑。” 付一笑收回迈出去的脚,在门槛前站定。阳光跟着他回头,照得林星眯了眯眼。 “我有话跟你说。” 林星敛眉摆正了脸色,扯了扯嘴角,一一道出昨日在河岸听见的话。 付一笑听完,脸色微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问道:“你昨日在水里泡了快三个时辰,就是在想这些?” 林星梗着脖子:“怎么着?不行?” 即便付一笑刚刚才惹了她,她也没有隐瞒他的心思。昨日她拖着不去寻阿鸢,等到今日才把这事说出口,只是因为她也要掂量掂量才是。 付一笑心中大定,凑近她一步,身子近了,心好像也更近了。心情舒畅时闲话格外多,他嘴角噙着零星笑意,道:“行,怎么不行?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你在河里的时候,我可瞧着好东西了。”付一笑故弄玄虚,“倒悬的银蛇,尾巴挂在苇秆上,身子倒垂着,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根绳子,一靠近,它就跟能看见我似的朝我瞪眼,眼珠子是蓝绿色的。稀不稀奇?” 林星听了个大概,撇撇嘴“嘁”了声:“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没见识么?这蛇叫蓝眦,又叫鬼眼倒钩,毒得很!你就偷着乐吧,亏你是鬼不是人。” 付一笑眉梢微动:“怎么说?” “人若是沾上它的毒液,可有的受了。先是觉得奇痒难忍,到了第八天夜里,身上就会鼓出一大堆脓包,然后从里面钻出几十条比头发丝还细的小蛇,全都吐着蛇信子舔你,把浑身的汗毛嘬干净,再从毛孔里钻进去。最后,人就会变得神志不清。” “你怎么知道?”付一笑问。 “我被这种蛇咬过啊。”林星气定神闲,“诸次山上最不缺的就是蛇,这种蛇也常见。” “什么?!”付一笑愣了一霎,上前一步,急切地问,“几岁的事?它啃你了?怎么救过来的?那蛇死了没?” 林星斜睨他:“大惊小怪。”她懒得搭理。 付一笑仍骇然,意欲再问,庙外有人来了。 阿鸢一人挎着篮子走了进来。她看见两人,略一诧异,而后朝他们微微颔首,像往常一样进了殿里。 林星站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开口:“阿鸢,我们正要去找你。” “找我?”阿鸢有些意外,吹了口火折子,火苗蹭地冒出来,她不慌不忙地燃起了香,“找我有事吗?” “你说的淹死鬼在哪儿?” 阿鸢吹灭火折子,又拿手扇了几下香,插进香炉中,这才道:“自然是在河里。” “可是河里根本没有什么淹死鬼。” 阿鸢抬眼:“你们找她做什么?” 林星踌躇一二,道:“阿鸢,你别管了。” “你们快走吧。”阿鸢劝道,“她积了太多怨气,你们打不过她的。” “你甭操这份心了。”林星摆摆手,“我们找她也不是为了揍她。” 阿鸢静了一会儿,道:“人鬼本殊途,何必多此一举?只怕你们费力不讨好,给自己惹上麻烦。” 林星抬起头来,直视着她,道:“阿鸢,你在害怕吗?” 阿鸢浅笑:“我为什么要怕?” “要是不怕,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们?你一直在骗我们,不是吗?” 阿鸢捏紧了手里的火折子,沉默良久,她道:“随我来吧。” 13. 剔红(十二) 一路上阿鸢并不开口,只是带领他们拐进一条格外偏僻的胡同。 胡同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侧院墙斑驳,林星数了数,总共八户人家,门都闭着,不知还有没有人住。 阿鸢不停步,一路行至胡同最深处。 胡同尾是一小片漆树林,浓荫匝地,独独漫进最后这座院子里,好像与这村子不合群似的。 院门上了锁,碗大的门环上锈迹斑斑,连把锁都没有。一旁衰草没过墙根,零星几株婆婆丁举着一朵朵白茸花小球,有的只剩半个,有的已经空杆一根,都半死不活的。 吱呀一声,破旧木门开了。 阿鸢侧身让路,林星犹豫一瞬,付一笑已经先一步迈进去,她跟上。 满院荒凉,但并不破败,小菜地上没种菜,却也无杂草。 林星四处张望着问道:“阿鸢,这是哪儿?” 阿鸢关上大门,语气清清淡淡:“这是我家。” “你家?”林星疑惑,“你不是与阿诚住在一处吗?” 阿鸢竟轻笑了声,道:“那算哪门子的家。” 林星驻足,瞅了她一眼,又环顾院中,她生出些警惕:“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进屋再说吧。”阿鸢径自在前带路,推开堂屋的门,见二人仍在原地,她回头微笑,“难不成怕我害你们?” 林星没接话,正在思量之中,只听得付一笑大大咧咧地说道:“她又不是淹死鬼,哪能害我们呢?”他朝阿鸢笑笑,“是吧,阿鸢?” 阿鸢不作答,只是静静立在门旁等着。 “走吧。”林星上前,付一笑紧跟其后。 一进堂屋,林星自己先停住了。 这堂屋里只有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央,桌上竟摆着十数个漆器人头,或立或卧,毫无章法。更阴森的是,这些人头几乎都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黑,叫人不寒而栗。 阿鸢行至桌边,垂首扫了一圈,抱起一个人头,她转过身来朝二人走近,付一笑拽着林星往后挪了半步,阿鸢却将那人头在怀里摆正,让人脸正对着他们。 阿鸢莞尔一笑,说的话像在介绍一件漆器玩物:“宝师傅剔红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你们瞧,这脸和六淼很是相像呢。” 漆器是黑的,用小刀剔出五官来,便露出了下面的朱漆,脸上的眼、鼻、唇皆是红彤彤的。这是一张和六淼如出一辙的笑脸。 阿鸢自顾自道:“村里的漆器有名气,靠的不光是宝师傅的手艺,更是因为朱漆,比别家的都要红,都要艳,甚至夜里都能发出光彩。城里的贵人们最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明明是睡觉用的枕头,却喜欢发光的,真是叫人想不通。” 她停顿一下,目光从人头移到了二人身上,温声讲着:“其实朱漆的秘诀也简单,那便是在漆里加上人血,混着朱砂添进漆里,自然是跟一般的漆不同。” 林星连连吃惊,忙不迭问:“宝师傅也知道?!” 阿鸢淡淡笑了:“小孩子的血干净,我骗她是鸡血,她也没怀疑什么。” 林星急忿:“所以六淼根本不是被淹死的,在落水前,就被你抽了血。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什么淹死鬼!” “这么说也不对。”阿鸢将六淼的人头漆器放回桌上,又不紧不慢地回过身,平静地看着二人,“淹死鬼就是我,我就是淹死鬼。” 阿鸢淡然沉静:“二十年前,他们把我推进河里,二十年后,我把他们的孩子推进河里。淹死鬼找人顶替来托生自己,俗信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付一笑闻言不自觉去碰林星的胳膊,林星却无甚反应,她眼珠定在了某处,好似没听见阿鸢的话。 付一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八仙桌后的桌屏上另有三个牌位。凝神一看,牌位上面分别是咸金康,沈素云,和咸妧这三个名字。 林星纵声大喝:“你果然姓咸!” 这般稀奇的姓氏,以至于林星在阿诚家的牌位上见了一回便再也没忘。 阿鸢一怔,稍显意外,旋即坦然道:“一村子的人,竟还不如一条鬼来的聪明。” 林星蹙眉:“我才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恨,你只管说,孩子们的亡灵都在何处?” “早都魂飞魄散了。若不是你们来插一脚,六淼也是这个下场。” “你!”林星如何也想不到阿鸢竟如此狠绝,即便她只是旁观,却还是感受到一种背叛的滋味。她手上衔起魂毒,直指阿鸢。 阿鸢看了看她黑色的指尖,并不害怕她的阵仗,道:“你伤不了我。我早说过,人鬼殊途,各扫门前雪,林星,我从未想伤害无辜的人。” “冤有头,债有主。”付一笑打断她,“孩子就不无辜吗?” 阿鸢苦笑一声,眼中有泪光闪烁,她看了眼付一笑,一鼓作气,将这些年的恨与冤一吐为快。 二十多年前,阿鸢随爹娘逃难到大年村。一路上,爹娘千叮万嘱,她能看见的那些东西,不许跟外人讲。 可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一个真能看见鬼的孩子,哪能记得住这些? 鬼来了,她就害怕,一害怕就说漏了嘴,街坊四邻都知道了,免不了被人嚼舌头。 有一年,村里漆树糟了虫害,树干上爬满腻虫,使了药也不见好,一村人抓瞎。也是那阵子,阿鸢在河边遇见一个女人从水里走了出来,那人自称水女,她告诉阿鸢,用这河水浇浇树,虫害便好了。 阿鸢转头便告诉了爹娘,爹娘半信半疑,死马当活马医,挑了河水去浇自家漆树。没想到,虫子真没了,漆树不光活了,割出来的漆汁也比以往多。 消息传出去,大伙儿争着来问是什么法子。阿鸢爹想着,这不正好给闺女洗刷名声?便如实说了。 村民们刚开始不信,可后来家家户户都去挑河水,家家户户的漆树都好了,不信也得信了。一来二去,话越传越邪乎,从那以后,村里人见了阿鸢一家,都客客气气,敬着,让着,都觉得她这阴阳眼是神通。 直到又一年,漆树又糟了虫害。 村民们照旧去挑了河水。一天,两天……十天过去了,虫子不见少,反而更多了,厚厚一层黏着,树干上长了大大小小的疙瘩,树也蔫了。 村里慢慢有了闲话,舌头底下能造神,也能压死人。先是小声嘀咕,再是当面指指点点,有人说她本就是装神弄鬼,有人说她怕是不灵了,还有人说她根本就是灾星。 大伙儿找到了宝师傅,要她拿个主意。 宝师傅发了怒,把那些人骂了一顿,都撵了回去。 可这漆树不见好,虫害一天比一天厉害,村民们嘴上不说,私下却商量出了一个法子。 他们把阿鸢骗到了小清河。 那时候河边还没有芦苇,光秃秃的河畔,轻轻松松便能将一个孩子推进去。 听到这儿,林星不由攥起了拳头,或许是本就对阿鸢留有一丝期待,方才的怨气一股脑儿转到了别处:“这帮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过河拆桥 就算了,还得倒打一耙!真该把他们抽筋扒皮!” 付一笑觑一眼林星,又问阿鸢:“你爹娘也是被他们害死的?” 阿鸢接着往下说。 多亏了她爹娘发现得及时,他们赶到的时候,阿鸢在水里扑腾着,就快没气了,河边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她爹拼了命把她捞上来,她虽吓丢了半条命,却还活着。 可村里人不依不饶,说这丫头留不得。她爹娘把全副家当都交了出去,这才带着她远走他乡。 身无分文,又逢乱世,饥馑战乱不断,有什么吃的喝的,爹娘都先紧着她,到头来都熬出了病,在她八岁那年,两人先后死在她眼前。 林星忍不住问:“那你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明抢暗偷,沿街乞讨。”阿鸢朝林星笑笑,“怎么活不下来?” 林星抿紧了唇,张不开口。 阿鸢忽地笑了声,她的脸色出奇地平静,好像已经丧失了情绪。对待过往的遭遇,她已经毫无恐惧可言,只剩悲切和决心。 她看向桌屏上的三个牌位,沉静地开口:“爹娘走的那天,我就想好了,我一定要再回来,我就是要让他们也尝尝死了孩子的滋味,我就是要让他们孩子永世不得超生。伤我的、害我的,我一个也不放过。” 付一笑道:“你好不容易活到今天,何苦去犯这个傻?你爹娘让你活下来,绝不是为了叫你走上这条不归路。” 一听他这话,林星一肚子火,她登时拧眉:“你是他爹娘肚子里的蛔虫么,他们怎么想的你都知道?饱汉不知饿汉饥,你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人家要杀她,害的她爹娘跟着送了命,她还得忍气吞声、以德报怨?” 付一笑反问:“那她去害那些孩子干什么?” “当年的阿鸢就不是孩子了?”林星冷笑,“虫害好不了,那他们去害一个孩子干什么?” “可那些孩子也是旁人豁出命换来的!”付一笑也起了高腔,“林星,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话赶着话脱口而出,付一笑这才反应过来,林星并不知道田武的事,自己一时嘴快,这话说得多余了。 他顿时清醒过来,看向林星,动了动嘴唇,没再发出声音。 林星在气头上,只听见了后半句,又恼又怒:“我没脑子,没良心,你就有了吗?付一笑,你有个屁!敢情刀子割的不是你,你倒是在这装起善人来了,虚伪!” 付一笑紧绷着下颌,烦躁地别开了脸,双手叉腰,到底是没继续回话。 两个人都气呼呼的,僵持不下,屋中充斥着一股诡异的安详。 髹涂后的漆器虽被阴干,可仍有股刺鼻的生漆味,这味道萦绕在三个牌位之间,绵绵不绝,已不知有多少年月。 三人围守着一桌的脑袋,嗅着这陈年的仇与恨,各怀心思。 付一笑偷眼看向林星,试探着动了动身子,刚朝她迈出一步,便见她横眉怒目,恶狠狠瞪了过来。 抬到一半的脚又放下,他顶了顶腮,手指在桌上敲了数下,又面向阿鸢,不太客气地问:“阿横呢?你可别告诉我,他们一家也是你干的。” 阿鸢从怀里取出个包袱,铺到桌角,把六淼的漆器脑袋搁进去包了起来,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们也不必再问什么,再做什么。” 付一笑语气萧疏:“既然我们知道了,便不能坐视不管。” “是吗?”阿鸢看向他,微微一笑,“你要管什么?” 14. 剔红(十三) 付一笑忽地被她问住了,他抬眼看她,只见阿鸢的笑容淡去,面色如霜一般冷而暗,他方挪开了眼,心中复杂难明。 方才一进这院子,他便觉出阴气重重,更有甚者,这院中竟布着“天罗地网”。 所谓“天罗地网”,其实是无患子枝条浸了鸡血后编成的鞭子。无患子俗名“鬼见愁”,若用这鞭子在鬼身上连抽数日,便能使其魂飞魄散。 无患子不常见,多长在湿热的山谷中,在此地并不好淘换。他这个阎罗王,也只是在地狱里见过几回而已。 可这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院子里,竟藏着数根“天罗地网”,门后掖着,梁上横着,窗上吊着。只消阿鸢动手,林星这般新死鬼便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 方才付一笑悄么声地给林星施了一层“看不见的斗篷”,凝神戒备着,但阿鸢从头到尾却根本没有要伤他们的意思。 她安静给包袱打了个结,挎到手肘,对林、付二人道:“走吧,我得给六淼家送漆器去。” 林星先行一步,甩门而去,到了院子里,却见他们二人并未跟上,她在原地驻足,支棱起耳朵去听,听得窸窣交谈声,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她皱皱眉头稍稍探头,两眼拐着弯瞟进半开的门缝里,只一眼,岂料付一笑恰巧迈出门槛。 四目相撞,林星急忙回正身子,挺了挺胸,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发梢又在她后背扫起一个弧,生气的、憋屈的弧。 路上,付一笑挨着林星走,林星气哼哼绕到了另一边,阿鸢硬生生夹在两人中间,包袱被挤到了胸前。 气氛僵硬,比三九天还冷。一路无言,三人到了城隍庙旁的漆树林。 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着挂上这颗人头。 林星双手抱臂,斜靠在一棵漆树上,听着六淼爹娘悲痛欲绝的哭声,她一开口就带了火气。 “河里死了这么多孩子,不去填河,也不拦着孩子往河边跑,等孩子死了,又来挂漆器?保佑孩子还是保佑自个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做贼心虚呢。” 付一笑接腔:“没准真叫你猜对了。” 林星剜他一眼,不作声,绕去阿鸢身边。 阿鸢趁人不注意,微微低头,小声开口:“以前有人出过主意说填河,还有出马看事的说砍了村里这树改风水。可大伙儿没个吱声的,比起坏了财路,他们宁愿死个孩子。” 头顶的脑袋又碰撞着发出笑声,听得林星心烦,恨不得把这些脑袋都给砍下来。 不论是村民贪心,还是孩子偿债,抑或是阿鸢复仇,这些通通跟她没关系,但忙活了好几天,却是连一个亡灵也没捞着,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也并不是没有怨气。虽说替阿鸢抱不平,可最怨的也是她。 林星踱了两步,念起那根糖葫芦,终究还是开了口:“阿鸢,你别再杀下去了。” 她看向阿鸢,神情认真道:“人杀多了,活着的时候倒好说,死了才是大麻烦。地府那些人可不管你是好是坏、是仇是冤,只管记账。就跟我似的,杀的都是该死的,最后不还是沦落到这步田地?” “到头来,还得被旁的鬼啐唾沫、甩脸子。”林星越说越落寞,垂下了脑袋,委屈巴巴,“生前谁敢对我这般?” 付一笑闻声看过来,见林星那模样,他搓了搓额,朝她走去。 林星避着他,他靠近一步,她便远离一步。 付一笑穷追不舍,把她堵在两棵树间,弓着腰放低了姿态:“方才是我急了,话说得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 林星睨他一眼,哼了声。 付一笑见状,连忙又补了句:“是我不动脑子,是我没良心。你最有脑子、最有良心了。”他边说边赔笑,“饶我这一回吧。” 这话不说还好,这一说,林星更气了,怎么听都是他在阴阳怪气,“随便你,老娘不干啦!”她一跺脚,扭头就走。 付一笑看看这边,人头已经挂上了,又看看那边,林星朝城隍庙越走越远。 他苦着脸“哎”一声,和阿鸢道:“明日我们再去寻你,莫再做傻事了!”随即转身奔向林星。 到了庙里,林星翻箱倒柜找蜡烛。 付一笑在一旁碎碎自语:“你若是想走,我不拦你,大不了中元节一到,你我都被别的鬼盯上,被掐灭了魂。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眼睛一闭,也就那么回事儿。” 林星不理他,干脆地揣走所有蜡烛,便要离开。尚未走出殿门,她身后竟传来隐隐啜泣。 付一笑吸了吸鼻子,抽噎起来:“活着的时候被杀,死了也要被人抛下,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在林星毅然决然地踏出门槛时,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城隍爷,快把我收走吧!我这种没脑子的人渣,当了鬼也招人嫌!” 林星回过头去看,只见付一笑坐在地上乱喊乱叫,她厌恶地皱了皱眉,仍决心要走。 刚一抬脚,那嚎啕声已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付一笑直接扑到了地上,哭得身子抽抽,“走吧!走吧!!让我魂飞魄散算了!!!!” 那哭声愈演愈烈,林星不得已停了下来,再次回头,只见付一笑竟以头抢地,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只增不减。 林星冷冷瞧了一眼,扬手便把蜡烛对着他脑袋砸过去。 蜡烛滚到地上,一截一截断了,哭声也戛然而止。付一笑迷茫地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 “吵死啦!!”林星怒斥。 付一笑反应机敏,一不做二不休,立刻爬到了门口,双膝跪地,半个身子抱上了林星的大腿,伏低做小,摇尾乞怜。 “那你别走,你不走,我就不吵了。” “刚才你还让我走!” “这些天下来,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么?你一个人多危险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呢?你真不要我了吗?”付一笑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离不了你啊,你答应过要保护我啊星星呜呜呜呜呜呜星星你不能留我一个啊!!” 林星垂眼,毫不留情地拽住他头发,逼他昂起头来。 “你总缠着我做什么?” 付一笑满脸泥泞,眼含泪光,眼看又要哭出声:“咱们说好了是一伙的!” 林星搬着大腿要走:“我后悔了,你随便去找谁,别赖上我!” “我不!”付一笑使出吃奶的力气抱 着她,“再给我次机会。” “没机会了,亡灵全都没了,还做青天白日梦呢?”林星仍要走。 付一笑靠上她的小腹,牢牢锁住她:“还有办法,你别急,我有办法!” 林星推他:“你根本没办法,从最开始你就在骗我,再信你一个字,我不叫这名!” “我真有办法!” 林星卸了力,“好啊,那你说说看。” 付一笑踌躇一息,欲言又止。 林星嗤之以鼻:“既如此,咱们好聚好散!” 她抽腿,重重踢他,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付一笑被迫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他自暴自弃般闷声道:“……去古战场,那里亡灵多。” “哪里的古战场?” “襄阳,最近的就是襄阳。” 林星眼眸微亮,侧着头瞟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下撇,不肯轻易信他:“真的? “事到如今,我还有必要骗你么?!” 林星眉毛轻轻挑起,不声不响地打量他,手指着城隍爷前那东零西碎的蜡烛,指使道:“去,给我把蜡烛拢起来。” “不去。”付一笑耷拉着个脸,答得果断。 “嘿!”林星感到不可思议,“付一笑,我这人是脾气好,可也不是没脾气。” 付一笑赌气:“反正先前说好的话在你这和废话也没差,你都不要我了,我干嘛还听你的!要杀要剐你尽管来,杀完剐完拍拍屁股走人,继续当你的女侠去!” 他眉毛眼睛一块使劲,挤了半天,什么也挤不出来。眼泪早在刚才就流尽了,只能嚷嚷几声,空有阵仗:“我也帮不了你什么,顶多就是找点吃的,斗斗鬼,引引路,寻寻魂,叫你少操些心罢了。你甭管我了,要走就走吧……” 这嚷叫不止不休,干打雷不下雨,颇有要把青天都嚎下来的架势。 林星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待了会儿,她悠悠道:“我可没说要走。” “嗯?”付一笑猛地停了哭喊,偷觑她一眼,嘴角止不住地抖了抖,“什么意思?你不走啦?” “听你这口气……怎么?我不走,你很失望?” “怎么会?!” 付一笑急急否定,连滚带爬地去收蜡烛,拾得心不在焉,一时疏忽,情不自禁地翘起了唇角,无声无息,又极快地收敛起来。 “咱们可说好了,你不准走了。” 林星扭过脑袋:“再絮叨,我现在便走。” “好,我闭嘴,这总行了吧。” “好好捡你的蜡烛。” 林星转回身子,背对付一笑,迎着光立在门槛前。 襄阳距离此地迢迢八百里,可有了目标,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奔着目标慢慢走,再远的路也能走到尽头。 尽头的襄阳,有她很挂念的人呢。 在这样一箭双雕的好事面前,什么功亏一篑、前功尽弃,还有这数日白折腾,都无甚所谓了。 她两手负在身后,手指勾搭在一块,轻轻晃着身子。发尾安然垂坠,那根鲜艳的红发带正落在她肩上。 林星隐隐期待着,连两日后的中元之夜都抛之脑后了。 15. 剔红(十四) 这日下晌,当林星和付一笑赶到阿横家时,屋里已经无处下脚。 胳膊和腿横七竖八地瘫了一地,翠绿的玉镯子摔成碎屑,溅得满地都是,散落其中,像是夹在枯树干里生长的小草。 阿横就坐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把阿鸢的尸首抱在怀里。她靠在他胸口,脸侧贴着他的心口,乌黑的头发散落在他膝上,喉间竖直插着最大的一块玉片,脖子上的血沫子已经干涸,留下几道黑红的血痕,俨然没了心跳。 阿横神情呆愣,手指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嘴里念念有词:“不怕,不怕。” 他爹娘昏在一旁,一个缺了胳膊,一个断了腿。断口处血肉模糊,血早就淌干了,可他一眼都没瞧过,仿佛天地间只剩怀里这一具冰冷躯壳。 付一笑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两眼,喉头一滚,止不住地呕了声。二话没说,他转身就冲到一旁,弯腰撑在窗沿,哇地吐了出来。 林星瞟了他一眼,淡定地迈了进去。 阿鸢的亡灵正站在桌边,脸色苍白而沉静,她仿佛看客一般望着这一切。 “你们来了?” 她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清淡沉静,可林星还是莫名从中听出了一股轻松快意。 “终于到了这一日,”阿鸢如释重负,“多亏了你们,不然,我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下得去这个手。” 林星没吭声,扫了眼地上的断肢,又看向阿横爹娘仅剩的半截身体,最后她的视线在一把砍刀上停下。 刀口卷了刃,刀面上被血染红的碎肉和骨茬无一不显露着凶手的凶悍。 “原来都是你砍的。”林星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真的跟他们是一家。” “这一次是我动的手,但以前不是。”阿鸢浅浅一笑,“越是‘一家人’,才越下得去手呢。” “你这又是为什么?”林星蹙起眉尖,猜不透她是何用意。 阿鸢低下头,看着地上零碎的镯子,看得有些失神了,她移开眼,语气稀松平常:“当年亲手推我下水的,是他爹。我家的传家宝,是被他娘抢走的。” 她指了指地上,“这镯子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被他们霸占了这么久,还到我手里明明是物归原主,他们却像施恩一样,好像我该对他们感恩戴德似的。” 林星更不明白了:“既是仇人,杀了便是,为什么还要演这一出戏?” 阿鸢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慢慢滑向屋中。 阿横在擦她尸首脖颈处的血污,用手擦一擦,再拿袖子仔细蹭,越蹭越脏,他还是不停手,好像只要他擦干净了,阿鸢就能活过来。 阿鸢看着看着,脸上那一丝一缕的轻松也淡了下去。是啊,为什么呢?是因为觉得瞬间的死亡太过轻盈,不足以承受这饮恨衔冤的七千三百个日夜,要让他们日夜守着排位不得安宁才得以泄恨,还是因为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痴傻男人执拗的真心消解了她一毫厘的龃龉?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她没有接林星的话,兀自道:“此生……我只对不住一人。” “有种毒蛇,人被它咬了便神志恍惚,分不清真幻,记不住人事。每隔上一阵子,我便让那蛇咬他一回,等他快死了再给他救过来。”阿鸢凄然而笑,嗓音愈发涩哑,“傻子,回回都不长记性,回回都要被我骗。”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故意摁在那伤口处,顿时皱起了脸,呛出一声,缓了好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才又张口。 “小时候,他是唯一一个不欺负我的小孩。孩子们都不敢也不愿理我,他胆子小得要命,却还愿意跟我说话。” “后来,他宁愿留在镇上,常年不回家,也要离得他爹娘远远的。他爹娘以死相逼,他也只是一年回来一趟,却也不着家,去给村里的孩子们讲学。”阿鸢苦笑,“我知道,他做这些,都是因为当年的事,他一直为我不平,因为我怨着他亲爹亲娘。” “直到我又回来,哪怕他早就认出了我……” 阿鸢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阿横,那双水滴似的眸子渐渐变得比水滴还晶莹,细看才发现里头是一滴酿了足足二十年的泪。 林星看看她,又看看阿横,垂首喃喃说了句:“我还以为你们两情相悦……” 阿鸢愣了愣,最后从喉咙里拽出两个嘶哑狠辣的字。 “从未。” 付一笑正从门外进来,方才两人的话他听了个大概,正是唏嘘之时,却见阿鸢忽然朝他走来。 付一笑不明所以,阿鸢却并未理睬她,径直走到了门后,抽出了好几根鞭子。 正是“天罗地网”。 付一笑眼睛一缩,身子嗖地一下便已经到了林星身前,摸不清阿鸢的意图,他也未敢贸然行动。 林星见付一笑神情严肃不似顽笑,甚是纳闷,这时,阿鸢已经把鞭子抻直了。 鞭子两头被她拽住,拉得笔直,随后她便把鞭子绕到了脖颈上,缠过那个被碧玉剌出的口子,一圈,两圈,三圈,很快,那个伤口被盖住了。 林星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猜出七八分来,她脚尖一动,欲上前阻拦。 付一笑的手臂立刻横了过来。 阿鸢后退两步,身子全都藏进了门后,她温声道:“林星,你帮我个忙,替我再去看看楚茵可好?小丫头胆子小,以前总爱跟着我,我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但她向来聪慧,定能猜到一二。这村子里容不下阴阳眼,往后,就得靠她自个儿了。” 林星除了点头也不知该做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 见她答应,阿鸢笑了。隔着门扉,她看向屋子中央,阿横还坐在地上,翻来覆去地嘟囔着“不怕”。 片刻,阿鸢收回目光,脸上两行清泪浇灭了嘴角浅浅笑意。她两手攥住鞭子两头,加大了力气往两边扯,去绞紧脖子。 猛地一下,那脑袋折到一边,在肩膀上挡了下,随后砸了下来,骨碌碌滚了两圈,便化作一阵白烟散去。 林星打开付一笑的手臂,扑到了门边。 门后角落里却只剩几根鞭子,扭曲地盘成圆圈,像镯子。 屋里霎时安静极了,铁锈的气味挥之不去,已然成了这屋子的一部分。 付一笑忍着恶心,走到了阿诚爹娘跟前。两人眼珠子从眼眶里浮凸出来,都只剩一口气含在喉咙眼,魂魄微茫。 林星站在那扇木门前,最后往里看了一眼。 满地的碧玉鲜血,如同鲜花青草,生机勃发。 阿横仍抱着阿鸢尸首,一遍又一遍地含混道:“阿妧,别怕。” 林星想,或许阿横早就疯了,而这根本不关阿鸢的事。 她收回目光,扭头出了门。 付一笑见状起身,三两步跟上,随她拐出院子。 太阳快要落山了,胡同从整个村子里剔出些日光,残阳如血,染红了一面面夯土墙。 天边归鸦阵阵远去,迎面数人汹汹而来,转眼间,这细瘦的胡同已被来人封死。 十数人各挺着家伙什,为首的大汉举着一把菜刀,两侧各有拿烧火棍、擀面杖的。明明都是些做饭的物件,却皆带着森森的杀气,好像灶上不是饭,是人。 “管他的,先轰出去再说!” “这小子纯纯祸害!” 这群人吵吵嚷嚷从他们身上穿过时,葱味和柴火味兴奋地涌动起来,浓厚的烟火气很快便冲进了那座满是血腥味的小院。 须臾之间,院墙里又是一番哄吵。惊叫或是嚎 喊,全乱成了浆糊,唯有几句话穿透嘈杂传了过来。 “全死了?!!嘿,这老尹家也是邪了!” “阿鸢一死,往后……” 林星驻足回眸,忽地想起了什么,也顾不上阿横是为何而死,一时间心里稀奇得紧。 良久不动,忽然地上响起些微动静,她低头,一粒石子从她斜后方滚过来,在她脚边停下。 付一笑走到她身边发牢骚:“饿死了,楚茵家里应该有蜡烛吧……” 林星仍没想明白心中所惑,掠过他的话,边走边道:“蓝眦这蛇深居山林,阿鸢是怎么得来的?” 付一笑摇头,道:“方才怎么不问问她?” “我忘了呀!”林星懊悔,“阿鸢交代后事的节骨眼上,哪有心思去想旁的。” 付一笑冷哼:“寻摸一条蛇可比杀一百多个孩子简单多了。她有本事害了那些孩子,还愁没法子去捉一条蛇?比起她怎么得来的,我倒是好奇她是不是把这蛇留下来继续害人。” 林星歪头瞅他:“有仇不报非君子,血债血偿,这就是江湖的规矩。” “她是不是‘君子’和我没干系,我只是可怜那些孩子,孩子又没做错什么。”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心善?怪不得被人杀,你只消有阿鸢一星半点的狠劲儿,也不至于这么年轻就翘了辫子。” 付一笑看她,道:“我再狠也狠不过那女人,就好比阿横再狠也狠不过阿鸢。” “这不一样。”林星纠正他,“阿横对阿鸢有情,你对那女人有情吗?有恨还差不多。” “爱和恨有那么分明?” “哦?”林星来了兴致,有意挖苦他,“原来你是被心爱的女人给杀死的?” “那又如何?” “真没用。”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付一笑倒是坦荡,“如今看来,我还要谢谢她杀了我。” “越解释,越显得……可怜。”林星赶尽杀绝。 付一笑蛮不在乎:“随你现在怎么想,早晚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林星撇撇嘴,腹诽他死鸭子嘴硬。 片刻,她忽又问:“对了,头晌我们在阿鸢家,临走时阿鸢与你说了什么?” “噢,”付一笑恍然,“没什么,随便聊了几句。” 林星横他一眼:“三……二……” “她说你喜欢我。” “再说鬼话有你好看!”林星皱起眉头,“阿鸢莫不是和阿横呆久了,也变傻了?眼神不好,脑子也不清醒!” 付一笑一脸吃惊:“我这般风姿,你竟然不动心?” 林星探头往胡同里瞧,闻言道:“你不如去街头挂个牌子揽客,看看哪个冤大头上你的当。” “喂——” 付一笑质问到一半,被林星一把抓住,两人拐进了胡同。 林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当即下令:“你我二人分头行动,挨家挨户地找楚茵。” “阿鸢嘱托的事,你耐心至此,怎么到了我这里……”付一笑叹了口气,“罢了,我哪敢与阿鸢比。” “咦?“咦?这都秋天了,苍蝇还嗡嗡的。”林星抬手在耳边扇了扇,一径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走街串巷,从日头斜挂一直走到新月弯弯。两人终于在村子的大路上碰了面。 林星叉着腰,对付一笑摇了摇头,连话都懒得说。 “还有几条胡同没看,明日再寻吧。”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我都快饿死了,先回庙里。” 两人便折返,行至河边时,林星步子忽然慢了下来,遥遥望去,有一红衣女子立在摇晃的芦苇之下,衣衫飘飘,正静静地望过来。 16. 剔红怨(十五) 二人一前一后渐渐近了,那红衣女子方知是奔着她来的,她匆匆转身,欲往河里走去。 “哎!等等!” 林星急忙唤住她,快步赶上前去,扬声道:“你是水女?” 红衣女子闻言回头,淡淡看了林星一眼,又看看付一笑,问道:“你们是谁?” 林星侧头朝付一笑扬了扬下巴,没报家门,只道:“我们都是鬼。” 红衣女子听见她口音里的外乡味,问道:“你怎么会认识我?” “我曾路过甘霖镇的水神庙。”林星道,“那塑像与你简直是两模两样。” 水女又看了两人一眼,眸光潋滟,里头藏着不少心事。她语气平平:“既已见过,我便先回河里去了。” “姑娘留步。”付一笑上前两步,笑得客客气气,“在下有一事想请教。” 水女端详他片刻,轻敛细眉,问:“何事?” “水女是做什么的?” 付一笑问得认真,林星却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拿胳膊肘捅他一下:“你笨不笨?水女当然是在水里救人的。”她看向水女,钦佩道,“救好多好多人,便成了神。” 水女轻轻颔首,对着林星微微弯了下嘴角,莞尔一笑,她的脸变得生动起来。 付一笑又问:“不管是谁,只要落了水,水女便会出手相救?” 水女心头一窒,脸上的生动转瞬即散,她抿唇垂下了眼,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湿透的鞋头上绣着双飞燕,寻常棉布不比绸缎光亮,可大红颜色染得正,衬得一双燕子都像在撒欢儿。这鞋从外头瞧着鲜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鞋垫里塞的两颗红豆很硌脚。出嫁前娘嘱咐她千万不能把这红豆取出来,得一直踩着,直到第二日回门,说是为了图个吉利,婚后小两口永不分离。 过了好一会儿,水女才抬起头来:“起初,我也不是谁都救的。” “我本名叫李温玉。那年家里给我说了门亲事,我不乐意嫁。”她低低道,“大婚前一夜,嫁衣都穿好了,我趁着没人注意,偷跑出来投了河。” 林星目光落在她身上,闷声问道:“不乐意嫁,那便不嫁。跳了河,遭罪的不还是你自己?” “爹娘定好的,我说了不算。” 林星随心所欲惯了,早忘了栖所和囚笼是一个东西,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大惑不解。 “那人我都没见过几回,要我跟他过一辈子,我宁愿投河。” 她顿了顿,神色灰败,眼中有莹莹的光:“我倒是利索了,可我没想到,死了也撇不干净。那婆家知道我死了,竟让我二妹代嫁,她才十四,拗不过家里,最后也学着我,投了河……是我害了她,要不是我投河,婆家也不会让她代嫁。我实在不忍心二妹被我耽误,便拼了力气把她托上了岸。” “然后呢?”林星焦急地问,“妹妹活下来,可又嫁了?” 水女语气稍放松了些:“好在那婆家嫌我家名声不好听,便把婚事取消了。” 林星也松了口气:“这也算是不幸里头的万幸了。” 水女又接着说道:“后来,附近这一片总有人落水。孩子贪玩掉进水里,妇人洗衣裳滑了脚,也有想不开的。我一个一个救,救完便走。可还是有人在离魂那会儿瞧见了我,醒来到处说,传来传去,大家便重新给我取了个名,叫水女。” “本来日子也就这么过了,有一回,有个醉汉喝的烂醉,沿着河走,一脚踩空栽了进去。”她垂首讷讷,“我没救他。” 付一笑问:“为何不救?” 水女道:“他自己喝成那样,路都走不稳,怪谁?我为什么要救?” 付一笑不再做声。林星瞅他一眼,觉得有点丢脸。 水女继而说道:“他淹死了,可他家里人竟怨我不救他,去我家找茬,又往河里投粪倒尿,我在河里也待不住了。” 林星急急道:“这人死了也是活该!” 水女轻笑一声:“斗米恩,担米仇,救一个是恩人,漏救一个就是仇人。从那以后,不管怎么落水的,只要我听见扑腾的动静,就都救。” 付一笑听完,眉头却皱了起来。 生死簿上写得清清楚楚,在田武上任前,他救过的那五十三个孩子都淹死在了小清河里。 孩子溺了水,还能不扑腾?可水女不像在说谎……莫非,孩子们掉进河里的时候,已经昏死了? 他稍一思量,暗叫不妙,抬头看了眼水女,道了一声:“多谢!” 林星正纳闷他谢什么,猛地被他一带,身子向前疾冲,付一笑拉着她狂奔而去。 一切太过突然,稀里糊涂随他急跑了一阵,林星只觉身子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正要破口大骂,忽然间天旋地转,被他一只手臂揽住了腰肢,摇摇晃晃地挂在了他肩上。 “你发什么疯!”她大骂一嘴,在他肩上挣扎,只觉耳边风声呼呼。 “来不及了!” 眼前街巷房屋嗖嗖而过,很快,付一笑就停了下来。 林星拧着眉头从他肩上挣下来,脚一沾地,正想给他一拳,手还未抬起,便又落下了。 他们正站在阿横家的院子里。 “孩子不是阿鸢杀的。” 付一笑往堂屋里走去,脸色是少有的严肃。 一阵白烟把屋子里的血腥味裹了起来,烟散去,血腥味也冲了出来。 四具尸体横在屋子当中,阿横爹娘的胳膊和腿都已摆好,被草席包着,只露出头顶和脚尖。 阿横站在一旁,脚边是断成絮的“天罗地网”,垂在身侧的十根手指头溃烂,没了一半。 见林、付二人进来,他抬起头,神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迟钝,只是很平静。 付一笑想了想,缓声道:“我们是阿鸢的朋友。” 林星见阿横没反应,她顿了下,道:“是阿妧,我们是阿妧的朋友。” 阿横扫了二人一圈,不咸不淡地开口:“你们要干什么?” 付一笑看了看屋里,反问:“你爹娘呢?”他问的是魂魄。 阿横瞟了眼散尽的白烟,不答,只是又问一遍:“你们要干什么?” 付一笑脸色冷凝:“你知道多少。” 阿横阴郁地看着他:“你想知道什么?” 林星听得云里雾里,左一眼右一眼,她烦躁地“哎呀”一声,叫道:“你们俩别打哑谜了!” “她已经灰飞烟灭了,”阿横道,“说再多也没意义。你们走吧。” 付一笑忽然笑了一声,他走去了阿鸢尸体边。 “你要干什么!”阿横警惕起来。 付一笑蹲下去开始解草席上的绳子:“带走朋友的尸首。” 阿横脸色骤变,正要冲过去阻拦,身前忽地横过来一条胳膊。 “村里这么多孩子是谁杀的?”林星气焰颇盛,“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给我说!” 阿横被硬生生截住,他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横扫,手微微有些颤,烂掉的手指头随着他的抖动时不时滋出一缕白烟,无声对峙,良久,只见付一笑起身去寻那把砍刀,喃喃自语:“还是剁成块好带走。” 阿横泄了口气:“你住手,我全都告诉你们。” 付一笑在手里掂了掂那把刀,随手扔到地下,直勾勾看着他。 “一切都是那漆器惹的 祸,”阿横缓缓开口,“十年前,宝师傅发现,在朱漆里加上鸡血做出的漆器颜色格外漂亮。从那之后,村里的漆器在附近几个城镇卖疯了,那几年大伙儿都挣了钱。后来这方子却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四边做漆器的都知道了,村里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 “大伙儿便琢磨旁的法子,有人说换成羊血、牛血试试,可试过了,都不行。又有人又提出来……加人血。” “宝师傅先试自己的血,人血加了朱漆里,果然不一般,漆器竟然会发出淡光。可一个人也割不了几碗,总不能整天割口子放血。” “又过了一阵子,大年村和小年村的人凑到一块,想了个法子。” 说到此处,阿横停下了。 “什么法子?”林星问。 付一笑的声音先行传了过来:“给孩子下药迷晕过去,再推进水里溺死,趁血还没凉,把血放出来兑漆。” 林星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 阿横把话接了过去:“只要朱漆不够了,就从两个村子里挑一个孩子。偏偏小年村有个水性极好的孩子,总去河边泅水,看见河里有人落水就救,几年下来救了五十多个。后来就有人说……说先把这孩子弄死……” “所以六淼根本就是被村里人害死的。”林星惊奇,“那阿鸢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与你们说了什么,但孩子们从不是她杀的。” “六淼说,是阿鸢叫他去了河边。” “她只是帮着把孩子骗到河边。”阿横扯了扯嘴角,“村子里谁也不愿干这些,找个外来户做,心头的担子总归小一些。” “他们胁迫阿鸢?”林星冷怒,“旁人欺负她,你也不帮她么?” “不必自己动手,便能大仇得报,便能让那群恶人体会丧子之痛。她顺水推舟,恶人自食其果。”阿横抬眼看向林星,“这不是很好吗?” 林星怔住了。阿鸢明明能继续活着,继续把更多的孩子骗到河边,却选择自行了断,到死都把仇人的罪责揽到自己头上,难道是怕她与付一笑插手?她是想大年村继续这般自相残杀下去么?又或者,她已经对这群人彻底失望了?她想,或许阿鸢这仇,永远也报不了。 付一笑瞧她一眼,又问了阿横另一桩事:“那些孩子的亡灵呢?都不在了?” 阿横静了片刻,道:“嗯。都不在了。” 付一笑轻笑了声,耐人寻味道:“阿鸢还真是找了个好帮手。” 阿横苦笑,对阿鸢而言,或许他只是仇人的孩子,和每一个被淹死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他的价值,确实只是个趁手的器具。 他惨然道:“我爹娘已死,我也没了用处。她对我没有情分,更不爱我。” “都到这份上了,命都没了,还讲什么情情爱爱的!”林星无语,“我是不管这烂摊子了,我要走了!” 阿横笑了,将那鞭子抻直,缠到了脖子上,一举一动像和阿鸢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也绞死了自己。 白烟散尽,四具尸首安稳睡在屋中,一分为二的小院,形神俱灭。 这日夜里,林星忽觉这城隍庙的地板格外硬。她翻过去,面朝墙,墙皮稀楞楞掉下来一块;她翻回来,盯着供桌腿看了片刻,往上蹭了蹭,看见付一笑扭过头来。 “怎么了?”付一笑问。 林星没有开口,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明日就要离开了,还去寻楚茵?” 林星想了想,从地上撑起来上半身,伸手去扒开自己这边的抽屉,抻着脖子往里看了看,糖葫芦还在,一点儿也没化。 她把抽屉推上,坚定说道:“去。” 17. 剔红怨(十六) 次日天刚透亮,林星立在楚茵家院墙外头,回头乜了付一笑一眼。 二人并肩一迈,身形如烟似雾,悄无声息地穿过那堵夯土墙。院内光景霎时铺在眼前,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 林星只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正是她初来大年村那夜,穿墙而入的那户人家。 她记得那棵柿子树,树底下拴着的那条狼青也还在。不过十来日光景,枝头柿子已晕出丹红色。而那条大狗…… “汪汪汪!”狼青猛地从柿树根下蹿起,铁链被拽得哗啦啦响,脊背上铁灰的鬃毛根根倒竖,龇着一口尖牙,嗓子里滚出低沉的吼声。 “不好!”林星低喝一声,伸手攥住付一笑的袖子就往堂屋门口奔,嘴里不饶人,“这狗跟你一样招人烦!” 付一笑被她拽得脚下一个趔趄,“我如何烦人了?” “你哪天不烦人?” 两人打着嘴仗,几步抢到堂屋门前,脚还没迈上门槛,窗户却先从里头推开了。 楚茵娘探出头来,眼底挂着淡淡青痕,她冲着院子里喊了句:“长命,莫叫了!” 狼青呜咽了一声,果然不叫了,趴回地上,一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林星和付一笑,喉咙里嗬嗬的响。 楚茵娘嘀咕一声:“这大早上的……”顺手把窗户支了起来,然后推门出来,端着一瓢苞谷面,低头往灶房走。 林星趁着她转身的工夫,先一步钻进了堂屋里。 脚刚跨过门槛,她便倒抽一口气。付一笑跟在她后头,一步迈进来,也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仰,后脑勺险险磕到门框。 门旁贴墙根处,立着一个纸扎人。 那纸人与付一笑齐肩,却比他宽出一圈,像庄稼地里常年使力气的,肩宽背厚。竹篾扎的架子,外面糊了厚厚一层纸,已开过脸、点过睛。乌漆的眼珠子直冲门口,像是专等着每个进门的人,或者鬼。 林星胳膊上起了一层细栗,她搓了搓手臂,绕过那纸人往里走了两步,这才瞧见楚茵。 楚茵蹲在一只水盆边上,袖子卷过手肘,整张脸都埋进水里。听得动静,她慢慢抬起头来,拿帕子揩脸上的水,揩到一半,一双眼睛刚睁开便瞪得溜圆,愣愣地盯着两个不速之客,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你家怎的还摆个纸人在屋里?怪瘆人的……”林星嘀咕着朝她走过去。 楚茵不接话,脸也忘了擦,手里攥着帕子,身子往后缩了缩,脚尖悄悄往门口挪,挪了没两步,忽然张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娘!” 付一笑反应快,一步冲过去,弯下腰,伸手便捂住了她的嘴巴。他蹲下来,与楚茵四目相对。 “莫怕。”他低声道,“我们是来跟你道别的。” 楚茵被他捂着嘴,只露出一双眼,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看看付一笑,又瞧瞧林星,含糊地“唔”了声,点点头,伸手去掰付一笑的手指。 付一笑见她安分了,便松了手,岂料楚茵深吸了口气,嗓门比方才更亮:“娘!”她脚下一蹬,便要冲出门去。 林星早有提防,身子一拧便拦在了门前。她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跟楚茵脸对脸。 “你阿鸢姐姐叫我们来的呀。” 楚茵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茵茵,怎么了?”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楚茵抿了抿唇,犹豫一霎,朝门外喊:“娘,我饿了!” 门外的脚步顿了顿,楚茵娘的声音又响起来:“就快好了,别磨蹭了,抓紧洗脸漱口。”说罢,脚步声又往灶房去了。 “哦!”楚茵乖乖地应了一声,这才转头,看向林星。 林星直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付一笑正拎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子凑到鼻尖闻,被她一把拽过来。 “阿鸢走了,我们也要走了。”林星道。 楚茵眨了眨眼:“阿鸢姐姐离开大年村了?” “……嗯。” “为什么?她怎么不自己来和我说?” “这个……”林星挠了挠头,“因为她死——” “她寻她爹娘去了。”付一笑截住话头,蹲下来,手掌按住楚茵的肩,“走得急,才托我们来的。” 楚茵歪着头,嘴鼓着:“可昨日里好些人说,阿鸢姐姐死了,阿横哥也死了。” “嗐,你听他们瞎说!”付一笑抬手揉了揉她头顶,“你阿鸢姐姐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么?” 楚茵望着他,静了一瞬,点了点头。 林星扔给他一个眼神,付一笑朝她摊摊手。她白他一眼,转对楚茵道:“在城隍庙供桌的抽屉里,阿鸢姐姐给你留了东西。你得赶紧去拿,别叫旁人摸了去。” “哦。” “我们要走啦。” 楚茵低着头,帕子绞在手里搓来搓去,半晌没吱声。 付一笑脚下一顿,偏头看她:“有话憋着,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楚茵支吾了一会儿,小声开口:“你们……要去投胎了么?”说着,把那帕子丢进水盆里,“能不能……帮我寻寻我爹?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你爹?”林星凑过来。 楚茵抬手指了指门边那纸人:“就是他。” “因为我的眼睛,总有鬼往家里蹭。我娘怕得没法子,就在门边立了个纸人,画上我爹的模样。夜里头,鬼从外头望过来,瞧见门口站着个人,便不敢进了。” “你爹叫什么?怎么没的,你可知道?”付一笑蹲下来,“我们路上替你留个心,要是撞见了,替你捎句话。” 林星瞥他一眼,只听楚茵道:“他叫楚……” 小丫头皱着眉想了半天,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最后泄了气:“我也忘了,他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娘只说,那日家里丢了一只羊,夜里他去草坝上找羊,被歹人毒死了,那天草坝上死了一百多人。” 五年前,草坝,毒死,一百多人。 林星脑袋里像是有一窝马蜂,嗡嗡响着,她忽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木木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头不受控地抖了起来。 她她转身便往外走,脚底下绊了一下,踉跄着,逃也似的冲出了门外。 院子里那条狼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呜咽一声缩了缩脖子。 “林星!” 付一笑在她身后喊了声,她没停,直直穿出墙外。付一笑伸手去拽她衣裳,指尖擦着衣角过去,落了空。他便没再伸手,跟在她后头,一声不吭。 林星走了几步,步子渐渐慢了下来,忽然开口:“你怎么不问我?” “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付一笑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不愿你为难。” 林星瞅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站住:“大年村的坟院在哪?” 付一笑想了想,道:“我去问问楚茵。”说着便要原路折返。 “不许去!” 付一笑停下,转身看她。 林星念叨:“前有照,后有靠,村子坐北朝南,坟院准在北边。” “村北头是小清河。” 林星又道:“四周有山,穴位藏风聚气,后背山脊,子孙有靠山。一定在半山腰上!” “这满山的石头,怎么刨坑挖坟?” 林星瞪他一眼:“那你说,还能在哪?” 付一笑背着手踱了两步,沉吟片刻,道:“这村子的人如此贪财,墓地必做财旺之局。背靠玄武,朝向明堂,坐乾向巽——” “坐西北,朝东南!” 异口同声。 对视一眼,他们村子西北方向走去。可林星拖着脚走,两只靴子好似千斤担,使出了浑身力气,仍走得极慢。 付一笑看了眼,又走了一截,随口道:“不想去就甭去了。楚茵爹的坟有什么好看的,有这工夫,不如多看看我。” 林星犹豫了好半晌,冷声道:“算了。”她随即反应过来,猛地转头,“谁说我要去看楚茵爹了?” “那你一脸郁闷?” “谁说我郁闷了……我高兴得不得了!” 只见付一笑直直看过来,林星摸 了摸脸颊:“看什么?” “头一会见人高兴是一脸苦相,稀罕。” 林星心不在焉,没搭理。 “既然不郁闷,不难受,那就走吧。”付一笑正色道,“明晚鬼门关开前,我们得寻个落脚的地方。” 林星抬起头,眼中有些许诧异:“明日便是中元节了?” “对啊。” “这么快……”她顿了顿,“要不……在城隍庙再凑一晚?” “你不急我还急呢。” “哦。”她拖了个长音,拿眼风斜斜扫了他一眼。 “怎么了?” 林星摇摇头,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了楚茵家的门头。 不知什么时候,楚茵出来了,正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朝这边张望,见他们还在,便小跑了过来,跑到眼前,微微喘着气,仰着脑袋看林星。 林星垂眼一瞧,顺手给她揩掉嘴角一点苞谷渣。 小丫头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抹了抹嘴,脸蛋泛起两团淡红,小声说:“我不吃饭我娘就不让我出来……”她抬起眼,“你们真的要走了?” 林星点头。 楚茵的嘴瘪了,声音也闷闷的:“你们都走了……往后,再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林星看着她那张皱巴巴的脸,勾了勾唇角,她攥起拳头,在楚茵面前比划了一下:“谁再欺负你,你便给他一拳,看谁还敢。” 楚茵咬了咬唇。 “茵茵!”楚茵娘的声音愈来愈近了。 付一笑弯下腰,拍了拍楚茵肩膀,道:“回去吃饭吧,吃饱了才能和姐姐一样有劲。” 楚茵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小细胳膊,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道:“我……我会想你们的。” 她匆匆朝二人招了招手,扭头看见娘已经走出院门,便小跑回家去了。两根小辫子在脑袋后头一颠一颠的,一步三回头。 “城隍庙的抽屉,别忘了!”林星喊道。 小辫子蹦跶了一下,像是点头。随后,娘俩一起进了院门,木门吱呀关上了,院子里的狼青再也没叫。 林星站在路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村子外围走,路过瓜田时,田里的香瓜已经摘干净,叶子在日头下晒得打卷发白,一根根干枯的瓜藤趴在土垄上。几个村民蹲在地里收拾,有的在扯藤子,剩下的在刨土,嘴角叽叽喳喳商量着尹家这块地该怎么分。 一个说按人头,一个说按劳力,说着说着声音大了,个个脸红脖子粗,险些动起手来。 忽然,田埂上跑来一人,跑得气喘吁吁的,隔着老远就大喊道:“不好了!宝师傅没了!” 地里几人同时静了下来,抬头看去。 那人跑到跟前,手撑着腰,上气不接下气:“今早吴老三去堂里问尹家的事……看见宝师傅整个脑袋都栽进了漆桶里,早没气了!” 几人顿时把手里的藤子一扔,放下手里的活,也放下了争吵,一个接一个跳上田埂,跟着那报信的人走了。 林星和付一笑站在路边,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 又路过那片漆树林,树上倒吊的漆器脑袋仍旧欢声笑语,偶有往宝色堂而去的村民从树下走过,行色匆匆,没有一个人抬头往树上看一眼,都埋着头赶路,像埋着头给坟包封土。 这日傍晚,大年村的坟院场里多了五个潦草的黄土包,刚封完土,每个坡上都压着一撮黄色,那是最便宜的土纸,比糖葫芦上裹的糯米纸还要脆,还要薄,可用来压住人命,也足够了。 风一吹,纸钱被裁碎,随着风远走高飞。抓不住,也拉不回。 而城隍庙的供桌抽屉却被一只小手牢牢抓住,拉开。 楚茵伸手摸进去,抓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打开来看,里头竟是白花花的银子。她心惊胆战地系好袋子,眼睛往旁边一瞥,惊喜地叫出来:“糖葫芦?” “糖葫芦?”林星站在白河县冷水镇街口,看着碎掉的糯米纸,她问付一笑,“你去哪儿偷的?” 18. 独渌池(一) “怎么叫偷?”付一笑在路边坐下,“这叫帮他分担。时候不早了,草把子上还剩不少,他自己瞧着也心烦。” 林星把糖葫芦原封不动扔回去:“你故意的。” “我本就是买来自己尝的。” 付一笑举起来啃了一口,嚼得脆响,咂摸咂摸嘴,全都吐了出来,道:“怪不得你念了这么些年,酸酸甜甜,确实好吃,我该早点尝尝。” “你这是浪费!” “我就浪费。”付一笑嗒的一声咬碎糖脆,“你管得着吗?” 林星看他一口一个,咬牙道:“吃吧吃吧,你慢慢吃,最好吃到明天被恶鬼掐死!” “你忍心?” “求之不得!” “我才不信。” “爱信不信!” 林星眼帘上撩,甩手便走,兀自往街心去了。 白河县卡在两省交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买卖自然就活泛。这会儿戌时将至,天色渐晚,可街面上仍熙攘。街两边的铺子赶着点了灯,大方地给小摊借光。隔壁卖馄饨的挑子早就生了火,炉膛里的柴火毕毕剥剥,白烟顺着小烟囱往上蹿,冒到半空呼啦散开,油烟焦香。 视线东扫西奔,放眼望去,这夜市有些古怪。 一整条街的铺面和摊车前都贴着一张纸。 林星就近走向一个摊子,撑杆上贴是一幅女子画像,待看清了这女子面目,她高挑起眉峰。 这画像上的人正是她自己,只不过面庞还很新嫩。 画像一侧写着几列小字: “立榜人秋某,系白河县冷水镇人士,今寻一人,姓林名星。 其人行年廿五,身长五尺余,擅用毒。 倘有知其下落者,烦请传言于冷水镇香落书林,当面奉银五十两。 若带领此人亲自前来相见,另有重酬。 悬此榜文,望众周知。” 付一笑不知何时追了上来,凑在她肩头细看,啧了声:“你怎么这么多仇家?” “仇家还是恩家,这可说不准。我林星行走江湖这些年,从不杀清白无辜之人,受我恩惠的更是多到数不……” 话未说完,她自己都怔住,木木抬眼看着自己的画像,嘴唇无声翕张,咬了咬牙没说话。 付一笑盯着那冷傲背影,徐徐道:“楚茵的爹,阳寿本就该在五年前到头。哪怕你不杀他,他也活不过那晚。” “你胡说。”林星转身要走。 “林星,”付一笑扯住她袖子,压着嗓子,语气坚硬,“是真的。” “是吗?我倒是觉得命是被人架着走的,他本来不用死。” “每个人能做主的只有自己的命,谁也断不了旁人的。”付一笑道,“不然,你以为大年村的孩子是怎么死的?” 林星终于转过身来,灯影里她那的脸色苍白而倔强,长长的睫毛抖动着,掩住眼底的幽暗。 “我杀了很多人。”她一字一句说,“渣滓混账我认,可无辜的人……我过不去。” “人这一辈子过不去的事儿多了,你不是女侠吗?”付一笑闲闲调侃,“看来女侠也不过如此,豆大点儿的心量,还天下第一呢,羞不羞啊?” 林星板着脸瞪他,瞪了很久,她扬手一指:“你走吧,你可以继续往古战场走,我要留下来。” 付一笑倚在小摊上,抱臂道:“你不走,我怎么走?” “腿长在你身上,怎么不能走?” 付一笑微微倾身:“你留下来做什么?去寻这‘秋某’,还是为了寻你的新仇人?” “哪怕是仇人,我也要寻他。” “寻到了又如何?”付一笑语气重了些,“林星,你已经死了。” “是,我知道。可就是什么都做不了,我也得知道他到底是谁,我到底做过什么。” 她拧着眉头,言辞振振,心思昭然,清透的眼底一片坚定:“付一笑,有些事死了便能一笔勾销,可有些事不一样,死了也逃不开的。” 她不管付一笑怎么想、怎么做,她决计要留下来。 头顶高悬之月近乎浑圆,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耀着这颗煌煌之心。 摊子前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隔壁的干货摊子隐隐传来讨价还价的争吵,嗓门一声高过一声,可这喧闹仿佛只属于人间,落不到他们二人之间。 这一回僵了许久,林星肩膀一沉扭头要走,付一笑忽然开口:“那我也不走了。” 她身子一顿,回身看他。 “我留下来,跟你去找他。”他的语气认真柔软,“没你我不想走,也走不了。腿在我身上,你也不能再赶我。” 林星静静看他,天色黯然,火灯星月的光影交织,他面庞也忽明忽暗,没了往日的懒散样儿,疏朗的眉眼很是沉静。 她道:“随你。” 付一笑幽幽垂眼,勾了勾唇角,往暗角巷口走去。 他在墙角前停下,看了看墙上张贴的告示,环顾四周,小心迅速地撕下那纸,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两角对折,折到一半,他手上一顿,有感应似的抬头朝她一觑,眸光缀着点点笑意。 林星与那双眼睛对视,长睫颤了一下,随即别开了眼。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场景似是在哪里见过,是梦吗?怎么这般熟悉,却又记不起,好像有一个人,也有着这样一双未语先笑的眼。 19. 独渌池(二) 林星有一下没一下揪着垂落胸前的发梢,一个失神,扯下一根头发。头皮有轻微刺痛,她不以为意。发丝与指尖纠缠,圈圈圆圆,如同一缕思绪萦绕心头。直到身边响起付一笑的笑声,她才回过神来。 “行走江湖,还呆成这样,你怎么敢的?”他语气带笑,稍在前两步引路。 “你才呆!” 林星踢他小腿,手上松了力气,发丝流连,悠悠飘落。 她恹恹垂首在他身后慢慢走着,暗自讶异自己竟松懈到这个地步?往日瞬息未察,便足以致命。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毕生的经验和谨慎都抛之脑后了?如今是不是有点太信任他了? 付一笑不知她心思,只是喜欢林星因为他发呆。他薄唇微抿似笑非笑,很快便带着她到了一座会馆。 白河县多商人,同乡同业的凑到一块,就组成了商帮。会馆建在城东,青砖到顶,门楣上悬着金字匾额,四个大字“白河会馆”,气派十足。 堂前供的是关帝爷,但真身并未在此坐镇。故这里的塑身只是个寻常器物,人们当财神拜,以求佑商保信,扶正压邪。 关帝爷前头摆着两张高桌,暗红的缠枝莲绣花桌布搭在台面上,绣纹花枝花叶顺着边角往下走,续着桌布流苏,快垂到地上。 付一笑猫下腰,伸手掀了桌布的一角,往底下瞧了一眼,回头冲林星招手。 林星走过去,也弯了腰。 桌底下码着成摞的香烛贡品,红纸包蜡,黄纸封香,还有一个三层食盒,里头是几盘干果点心,一看就是专门备下的。 付一笑扣了根蜡烛放到林星手里,他松开桌布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撑桌,得意洋洋:“有些年头没来了,这儿的商会有个规矩,每月十五都得办香会,东西肯定在今晚就备齐了。”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会馆园子里就聚满了人。商人们打头,后面跟着老的少的,人不少,低声交谈一两句,都是本地乡音。 林星扫了一圈,净是些陌生面孔。 除了香头。 那香头站在堂前的台阶上,正是前几日在大年村见到的那个跛足的。 明明只是几日未见,他看起来却老了很多。比那日更瘦,眼窝下陷,颧骨突出,皮都松了。他站在那儿,那条跛腿像是撑不住,身子往一边歪着,他清了清嗓子,园子里安静下来。 “诸位。”他操着一口外乡调开口了,“今儿又是十五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抖开,却不看,抓在手里,眼睛往人群里扫。 “这个月的香火钱,剩不多了。” 他把纸翻过来给众人看。林星隔在人群外,看不清字,只看见一张泛黄的纸在他手里晃了晃。 “买香烛去了两成,供果去了两成,请戏班子又去了三成。” “下个月的香会还要办,戏班子已经订下了,定金都付了。诸位都是体面人,生意场上讲的是诚信,香会上头也有规矩。” 他说着话,把纸重新折起来,塞回袖子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扶在桌上,摊开个包袱铺到桌上。 “多少不拘,是个心意。香火旺不旺,生意火不火,全看诸位肯不肯添这把柴。” 商户们不是头一回经这事,香头话音刚落,便有人往前踱了两步,从袖子里摸出块银锭,丢进功德箱里。银子沉底,叮咚脆响。 香头微微欠身,奉上三支香:“财神在上,保佑江掌柜生意兴隆,秤旺些,再旺些。” 那掌柜双手接过线香,微微躬身只说了句“应该的”,便转身往堂前走了。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事就顺了。三三两两的人走过去,铜板、碎银子落下,香头一一欠身,说着差不多的吉祥话,秤旺些,利厚些,顺风顺水顺财神。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功德箱前几乎没断过人。 “进香——” 香头拖着长音喊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堂前走。 人群跟着动起来,鱼贯而入。堂里香烟缭绕在关公像前,商人们熟门熟路地在烛火上引燃,听着香头指令,拈香拜下去。 后头的老老少少也跟着拜,空手举过头顶,紧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戏班子在一早便亮了家伙。锣鼓在园子东边的戏台后头先敲了一通,大筒跟着吱呀调音。等堂前的香进完了,人群从里头退出来,戏台上已经开了锣。 这一开唱,商人们走了大半,孩子老人们倒是都留下了。有人拿着马扎坐下,孩子们挤在台前,仰着脑袋看台上小花脸走矮子步。 林星觉得有趣,但她不爱挤人堆。她退到院子西边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瞧了瞧,脚上蹬地,纵身一跃,轻轻巧巧上了树。 老槐树叶厚枝粗,她找了个树杈坐稳,两条腿垂下来晃着。 付一笑仰头在树下叫她,她充耳不闻,折了一串开败的花枝放在鼻下嗅着,专心听戏。 今日这戏唱的是个商人的故事。 说他某日路上捡了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小娃娃在桥洞下头哇哇的哭,他心一软便带回了家,当亲生的一般养着。后来菩萨扮作叫花子来试他心诚不诚,旁人都绕着菩萨走,商人却不躲,施了饭食,又舍了银子。菩萨一高兴,就叫他生意越做越大,三年里铺子连开四五间,宅子越扩越大,更是定了一门好亲事。 台上唱到这儿,板鼓一敲,满场喝彩。 林星正听得入神,忽觉树身一晃。眼尾扫过去,见付一笑已经攀了上来,挨着她斜斜坐定,树枝吃重,往下沉了沉,槐叶簌簌擦过肩头。 付一笑浑身都绷得紧张,林星瞥了一眼,嘴角绷着坏笑,双腿牢牢勾住了树枝,腰腹悄悄使劲,整棵槐树晃晃悠悠荡了起来。偶尔落下几朵黄白残花,隐约可闻微甜清香。 “林星!”付一笑脸贴上树皮,两个胳膊箍住树干喊她,“你别——” “付一笑,你胆子真小!” 林星腰身一拧,又荡了一下,树枝弯成一张弓,又猛地弹回来,满枝残槐落了两人一身,她这才松了腿,稳稳坐住,弯着眼睛望他,笑得张扬肆意。 晴光碎影,叶动秋声,槐花已残,余香仍在。远处台上戏子卯了劲,正唱到戏核儿,戏文咿呀入耳。 周身被幽香环绕,林星脚尖悬在风里,随着鼓点轻翘,嘴里不成调地哼起来,她哼得漫不经心,满腹心思都在那戏文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那道目光, 付一笑背靠着树干愣了神,眼神晦暗不明,如同秋日暖阳在树缝间飘荡,看了她许久。 这会儿台上唱到了娶媳妇,商人挑盖头,台侧暗处立了个老妪,手执杨枝朝门前点了两滴甘露。 曲调一转,轻快起来,商人再登场,怀里抱着两个丫头揪他胡子眉毛,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子拽他衣裳,把堂堂掌柜缠得团团转。台下孩子吃吃笑,几个老人却抹了抹眼角。 最后一声锣响,铿锵收住,戏子敛袖退场,这出戏唱罢了。 煞了戏,戏班子的人开始卸家伙收箱,可孩子老人们却没急着走,纷纷往堂前那边挪过去,眼睛往桌上瞧,等着香头发话。 分供果是最后一桩事。 不单为了那口吃的,更是为了讨个吉利。每年在香会上,谁家出的银子厚,谁家的供果便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分到手的人,便像沾了那商人的财气。 孩子们伸着手,喊着要橘要枣,香头一个一个地分,等到最后一个供果递出去,人群终于慢慢松动。 曲终人散,园子清寥下来。 林、付两人还没下树,就在这时候,一阵曲调又起,从堂前传来。 悠长又悲怆,全然不似方才那折子轻快诙谐的戏曲。 循声望去,只见那个跛足香头正背着个青布包袱,站在堂前的台阶上,对着空荡荡的会馆园子,一个人在唱。 细听他唱的词,倒是新鲜有趣。 “乱世里命如狗,好腿的也要低头。我这一条瘸腿三条路,左也是愁,右也是愁,剩下一条直通鬼门楼。推开门,白布稠,百十条舌头齐吊在梁头。像是地狱里头晾裤头,风一吹,还晃悠。” “那绳索不是绳索,是升斗小民的肠子饿抽抽;这库房不是库房,是天地人间的痰盂烂到臭。我正要把脖子往梁上凑,忽听得墙角有呜咽,比鬼哭还嫩上三筹。” “谁?!” 那香头唱到这儿,拐着脖子佯装往后瞅,又继续唱起来。 “一个小丫头,抱着烂布头。脖子上红了一道沟,像是灾年的猪没割透。她爹她娘两边吊,绳子松了把她漏。该死不死的,掉在人间这大豁口。 “你莫哭,你莫叫,莫扯我烂袖口。我是来上吊的,不是来救人的,我要死你别插手。” “八岁的娃,四尺的愁,我盯着她看了半晌后,她忽然把‘爹爹’叫出口。” “我腿一软,下了凳,麻布直往地上丢。罢了罢了,既然死不成,那就活成一条狗,带着这条小尾巴狗,坑蒙拐骗,偷鸡摸狗。” “我养了八年才看透,当年那声‘爹爹’叫的不是我这瘸老头。是她亲爹的鬼魂,贴着我脊梁骨在后头。” “丫头说要报仇,当爹的还问个球。我去偷一把杀猪刀,刀给她磨得亮嗖嗖。剔过猪的刀杀气重,却不管用,她点名说要‘鬼见愁’。这是个啥?爹给你淘换到命休。” “后来的事不多唱了,唱多了烂舌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漏了她,是漏了我,在人间继续走。” “没了小尾巴狗,我这条瘸腿又断脊的老狗,眼泪直往肚里流。” “我要再找旧库房,找麻布,找空梁头。活到了头,我再把脖子往绳圈里凑。” “求求老天保佑,这一回,别再让我听见有人喊‘爹爹’,我受不住喽,受不住喽……” 香头的唱声消散了,转为一股呜咽呻吟,似疼,又似痒,更似一种悲戚,被人痛打一顿也不过如此了。 他拖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会馆,过不多时,便不见了。 20. 独渌池(三) 香头走后,会馆又清净下来。 林星把付一笑从树上撵了下去,后背往后一仰,在这粗树枝上躺下,闭目沉思。 有桩事她不曾向付一笑露过口风,倒也不是刻意欺瞒,实在是无甚可道罢了。每月朔望,她体内有种毒便要发作一遭。 这毒要么随她咽气时一同去了,要么就跟她尝不出味道的舌头似的,仍附在她魂里。 若今夜单是毒发,那倒好打发,可偏逢鬼门关大开,她新死了没几日,头回当鬼,心里却没了主张。 白河会馆是不是个避风安身之处尚未可知,只怕她毒发之际又有鬼找上门。付一笑这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上树尚且吃力,若真遇恶鬼,怕是他二人都难全身而退…… 思及此,她的心愈发沉了下去。她往树下瞥了眼,没瞧见鬼影儿,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瞥见堂前一点玄色袍角。 神像前香火气正浓,烟尘霏霏蔼蔼,头顶上的关帝爷横刀瞪眼,付一笑散漫歪靠着桌角,往那儿一倚,颀长如柳。 玄色窄袖袍裹着肩背,领口露出截白净紧实的脖颈,他长睫垂着,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林星隐隐看出他手里拿的是根细长的竹签,像是串糖葫芦的那根,他捏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又举起来瞧了瞧,忽地把这东西插进了自个儿手腕。 林星登时坐直了身子,歪头隔着槐花枝去看,却见他下颌紧紧绷起,神色如常。 付一笑沉吟半晌,又把那物拔了出来,人也懒懒起身,走到门外随手一扔,一抬头,四目相触,他朝树下走来。 “偷看有什么意思?看也看不痛快。”他粲然一笑,笑容蓬勃,“想看我,喊我一声,我大大方方给你看。” 林星没心思跟他斗嘴,跳下树去,捞起他手臂,撸开袖子,看见他左手腕骨附近有个凹陷,已经破了皮,冒出一缕烟丝。 付一笑明晃晃地笑道:“那日你在城隍庙梳头,我瞧见你腕上有疤,我正好奇,那么小、那么深的疤是怎么来的……原来也是戳的吗?” 林星面无表情地睇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这都什么日子了,你倒是有闲情。”她扔下他胳膊。 付一笑略一顿,放下袖子:“怎么,许你上树听戏,就不许我做点什么了?中元节罢了,又不是天塌下来,不是还有我顶着?” “就你这副德行,真到了紧要关头,怕是跑得比兔子还快,不如墙根蚂蚁扛鼎。” 付一笑被她一噎,歪头凑到她耳边,仍是嘻笑自若:“那不能够,我这堂堂相貌,长得就不是那逃兵模样。真到紧要时候,我铁定不跑。” “别以为我不知道,到时候往我后头一藏,叫我替你挡拳头。” “你看,我多实在,从不跟你抢风头。” “没皮没脸,省省你的唾沫吧。” 林星朝他剐眼风刀子,抬足欲走,却被厚厚一沓黄符纸拦住去路,拧身回看,只见付一笑拿符纸在另一手里甩了甩,啪啪两声,符纸叠着散开,少说有上百张。上头的符咒画得歪歪扭扭,跟在大年村看到的一样。 他眼睛亮如星辰,满是掩不住的得意: “你愁的那点子事,我早就盘算详细。中元夜再凶,也不过是一晚上,待我将这些符纸布置妥帖,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有我在,怕什么?” 林星冷言冷语:“连你都不怕这符纸,还指望它来挡旁的亡灵?” 付一笑听了,胜券在握:“看不见的斗篷’,你忘了么?” 林星知他生性狡猾,当初只当斗篷之言是他胡说,故而并未识进心里,再说这数日的颠簸,哪里还记得这些琐碎,此时听他一提,方想起来这东西,良久无话。 “就没什么话要说?”付一笑道,“不求你夸我英明有远见,哪怕说句‘这回还成’呢?” 林星渐渐皱起了细眉:“这斗篷,你是如何得来的?” 听她问起,付一笑眼角一弯,微微笑了,把这斗篷的来历讲给她听,“这得从早些年说起了……” 他说得啰嗦繁复,林星听了一两句,是些鬼界之事,倒不似假话,她打断他。 “你到底是谁?”她的嗓音缥缈,淡若云烟。 “这又是哪出戏?”他喉间溢出一阵轻轻的笑,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声音清朗,就像在说顽笑话,“忘了斗篷就算了,连我也忘了么?” 林星凝着熠亮的眸子看他,忽地松了口气,眉头舒展开来,心中已有了谱,将他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又抬头看天,竟已是巳时了。 她旋即又恢复了那趾高气昂的模样,不允付一笑跟着,径自踏上戏台旁的鹅卵石小径,过不多时,已行至曲径尽头。 隔着月洞门,入目所及是一池活水。池水清湛有声,清明灵秀,流动不腐。 会馆如今虽已陈旧,也不难看出修葺时费了些辛勤。中堂供关圣像,一像之隔,前庭后院,泾渭分明。 老少敬香、戏班开锣、商帮会事盘账一类事体都在前头,后院则别开洞天,藏着个山环水旋的精巧小花园。 做生意的都讲究流水生财,故这池子便引了城南蓼竹溪的活水。来水要长,去水要藏,溪水从院子东南角而来,蜿蜒流入池塘,又从西边暗流排出。每到出货财的吉日,商贾掌柜们便在此处摆水席。 池边有一残趺,仅剩的半截石座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凿过。 林星弯腰掬起一捧水,池水清涟活泼,两手断开,水又跌进池子里。 她心中自忖一二,便解起了衣裳,衣带拂地,露出轻盈娉婷的身子,赤足迈进池中,胸前推开漾漾水波。 秋阳熏暖,池水沁凉,林星绕池游了一遭,掬水细细沐浴洗濯,待洗净,她手倦抛水,无意瞧见腕上一点深痕,抬手碰了碰,心下一片惘然。 这疤痕,她记不得是如何留下的了。 旧事一想便头疼欲裂,索性撂开不想。她寻了一块池畔大石靠着,轻阖上眼歇了半晌,头痛总算缓解,正欲起身,她略一迟疑,扯着嗓子大喊。 “付一笑!” 付一笑正在戏台边上徘徊,装模作样贴着符咒,闻声匆匆而来,立在池前环视一周,没寻着人影。 他皱着眉喊:“林星!”弯腰脱靴,意欲跳水。 话音刚落,水池旁的一块墨色怪石忽然动了动。林星背对着他,长发披了满背,她侧首一瞥,露出半只莹白无瑕的耳。 付一笑黑睫轻轻扇了扇:“怎么了?” 没等来她的回答,耳畔但闻水声淙淙。 林星从水里站了起来,黑发被她顺到了胸前,几滴剔透水珠滑过光滑的后背,沿着中间一道深深的脊谷跳进水里。水下圆丘柔美玲珑,随着水浪半隐半现。 付一笑目光一缩,喉间浮凸急促滚动,一时忘了说话,微偏开头,无意中瞥见池边搭着她的衣靴。 银白衣衫在日光下变得夺目,看着比池水还要纯净耀眼。他眯起狭长的眸,重重吐了口气,只觉天日高霁,万物明瑟可爱。 他眼神还未回转,林星已经游到了他跟前,身子都在水里,雪白双臂伏在池畔,顶着一头水淋淋的长发仰头看他,眉目生动:“付一笑,你娶过媳妇没有?” 付一笑一怔,反问道:“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答我。” “没娶过。” “那你跟女人睡过觉没有?” “……” “快答我,睡没睡过?”她伸手抓住他衣角。 付一笑不急着回答,低头看去。 他的衣角被她洇出了一大片水渍,颜色变深,显得那截手臂更如凝脂一般,骨肉婷匀,手背上的青色脉络连接到肩骨,再是细腻的长颈,摸上去一定嫩滑。 因着伸手,林星半趴到池边,石头边缘将那双锁骨硌红,付一笑视线往上移,眸光愈发深不可测,最后在她妩媚的眼尾落定,心荡神驰之际,他点了点头,道:“睡过。” “哦?睡过几回?” 林星清亮的声音里有一点旁的意味,羽睫轻扇,忽然间,他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付一笑弯腰,两手撑在池塘边的石头上,沉甸甸压迫下来,面对面低声问她:“你真的想知道?” 他的眼神如有实质,罩得林星有些憋闷。她收回手,语气轻松:“嗨呀,我就是问问。”又转过身子去寻衣裳,“我洗好了,你也洗洗吧?” 付一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薄唇轻抿,未再说什么,由她去了。 是夜,暮色暗暗四合,二人躲在会馆里,果真一个鬼影也没见着,虽说落了些清净安稳,林星却蓦然觉得无甚滋味,索性练起了功,松松垮垮起了势,不想转瞬 之间,身子一软,贴着桌子腿便滑坐下去。 付一笑正在一旁打盹,听见动静倏地睁眼,心下一凛。 “林星!”他几步抢到到她跟前,单膝跪地,扶着她肩膀急切地唤她。 林星不应,秀眉蹙起,紧闭着眼,额上冒起冷汗,半张脸都湿漉漉的,脸上烫得骇人,身子却冷得打颤。 付一笑心有疑窦,蹙眉深嗅两下,没闻到阴气,白日贴符咒时他便施了术,今晚除了他们二人,没有鬼能踏进这会馆一步。 他目光炯炯扫视着会馆的每个角落,并未发现异常之处,事发突然,得先安置林星,他双手箍住她的腰,正要把人提起来抱到蒲团上。 林星咕哝了一声,随即便盈盈伏到了他膝上,含含糊糊地叫他。 付一笑眼神一缩,心底隐约有了猜测。 五年前,就在大年村西边的关巴草坝上,林星给他下过一种毒,名曰合欢,中了此毒之人,几乎是瞬息之间便会软了筋骨,身子摸着热却觉着冷,更毒的是心痒难耐,满脑子都是床/笫之事。 他紧咬着下颌,俯下身望她。 “林星,醒醒。” 林星动了动嘴唇,呜咽应了一声,腰身软塌塌的,扶也扶不住,又靠到他身上。 付一笑轻拍她的脸颊:“还认得我?” 林星半睁开眼,心里头知道他是谁,目光却涣散,看不清他面貌,复又闭上眼,只在他耳畔喃喃道:“付一笑……” 她偏头,浅绯的脸在他掌心轻蹭,贪恋这一点冰冷触感,又顺理成章地把手伸进了他里衣之中,去追寻更多的凉意。 边抚摸边喊他,细细的声音里全是渴求,好像她没有可以依赖的人了,隔世一般,也不再认识谁、记得谁,混沌迷蒙的时刻,一切抛之脑后,只需要一个叫付一笑的人。 “付一笑……”她不停地念着他的名字,忽而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句,“笑笑…好想你……” 那名字被她念出来,付一笑有一瞬间恍惚,烛光昏暗微弱,他盯着她看了又看,深邃的眼眸乍然熠亮,又变得危险。 旧时甜暖倏尔雀跃,除了她没有人会这么叫他。 尘封的心事就这样重见天日,回味,思念,等待,像过去无数个大雪深埋的日夜,但今晚似乎有所不同,她就在身边。 他摁住她为非作歹的手。 林星挣扎,呜咽着哼了声,似是在表达不满。他心头微悸,颤颤松了手,摩挲上她的肩头。 修长指节流连在她颈间,碾过那抹朱红的衣领,覆上她后颈。另一手把人捞进怀里,他眼中含着水雾,颔首轻蹭她的鼻尖,嘶哑低语:“星星,我也很想你。” 林星慢慢回应,灵活的唇舌勾缠,眼眸微朦,双手环抱住他,柔韧婀娜的身子像一株藤蔓,紧紧附在他身上。 眼错不见,暗红绣花桌布不知被谁扯落,缠枝莲铺了满地。塘水漻漻虫啧啧,夜色愈深,莲愈嫣然。 会馆之外,百鬼夜行。归者匆匆,游者茫茫,来处不同,去处各异。 会馆之内,一室春浓。灯火昏昏,青丝缠缠,来处已忘,去处未明。 子夜,月亮爬上中天,狂风骤雨初歇,一切重回静谧。 林星眼眶微潮,浑身凉透,熟悉的身体带来全身心的安然,她疲懒地趴在付一笑身上,一头墨发凌乱松散,两三绺落在颊边,掩住她半张脸庞。 付一笑闭着眼,仍沉浸在方才的欢愉之中,探手摸她不算顺滑的发丝,肩头,手臂,最后在她的手腕逗留。 他寻到那个坑状的疤,怜惜地抚着,哑声低唤她“星星”,温柔多情里带着怨与恨,还有一点私心。 蜡烛将要燃尽,火光影影绰绰,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摇曳。 林星伸出另一只手,纤纤玉指沿着那道光影划过,然后……死死拧上了他的鼻尖。 “好你个付一笑!” 付一笑皱了皱鼻子,闻到幽幽香气,他睁开眼,提手将她头发挽到耳后,眼前出现了一张微绯含嗔的脸庞,她的眼眸在微光下粼粼澄澈,他心神一弛,目不转睛地呆呆凝视,直到脸上遭了一记耳光,方才觉出林星应是恼了。 他定了定神,不解地问:“怎么了?” 林星横了他一眼,嗔道:“你名字还是我取的呢,你说怎么了?!” 21. 独渌池(四) 这夜中毒燕好之时,林星在神思飘忽之际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 那是年三十的夜,月色深晦,风抽雪打,林星年纪尚小,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口里,脚踩在雪地里,早湿透了。路两旁的坟包盖着厚厚一层雪白,她不敢多看,盯着脚下,嘴唇咬得发白却也不肯掉一滴泪,搓着手走了不知多久,竟在路边看见了一座破庙。 她推开门,里头涌出一团暖黄的光,接着她便瞧见一个小子。他蹲在佛台前头,正持两根枯枝去拨拢火堆,身上那件脏夹袄破得离谱,领口空荡荡,浑身都灰扑扑的,可他的眼睛却十分明亮,火苗窜起的时候,他抬头看过来,愣了一霎,便惊喜地笑了。 “是我呀!”他扔下树枝快步蹿上前,拨了拨额前碎发,露出自己的脸,“星星,你不记得我了?” 林星这才想起,这是她去岁秋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小乞丐。 “你怎么在这?”她也不知怎么就打开了话匣子,连方才的委屈都给忘了,看见他空荡荡的领口,忙不迭问这问那,“你不冷吗?你又长高啦?” 小乞丐欣喜,挨个答她,拉着她袖子往火堆前引,林星跟着坐下烤火,冻僵的手指发痒,她摊开手凑近火苗。 小乞丐忽然拍了下膝盖:“你饿不饿?这么晚了,你一定饿了。”他说着便站了起来,“我有好吃的!你等等!” 他嘴巴咧到耳根,跑跳着去了佛像后头,又颠儿颠儿回来,献宝似的捧出一坨干草。 林星皱着眉问:“这也能吃吗?” 小乞丐嘿嘿一笑,小心拨开草,露出块石头一样干瘪的冻豆腐。见林星瞪大了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我想着明儿过年吃,不过你来了,今晚上就当过年吧。” 他拿了两根早备好的干净枯枝,把豆腐穿上去,架在火上烤,豆腐里的水早在下晌就被他挤了千八百遍,不多时,那豆腐起了皱,已经烤出浅浅的花色,豆香飘出来,小乞丐咽了咽唾沫,林星笑他,也跟着吞起口水。 两人巴巴守着豆腐,直到豆腐外壳被烤得焦脆滚烫,小乞丐把豆腐从火上撤下来,烫得两手来回倒腾,嘘着气掰成了两半,递给林星一块。 林星接过来,烫得手指一缩,拿袖口垫着咬了一口。 “好吃吗?”小乞丐蹲在她旁边,歪头问她。 林星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看见小乞丐亮晶晶的眼睛,她把嘴里的咽下去,还是点了点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豆腐!” 豆腐不是稀罕物,可在这风雪破庙里分食,总归是要香一点。一块豆腐填不饱两个肚子,两人为了分心,便挨着躺在草堆里说话。 干草扎得脖子痒,林星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也顾不上被草划到的脸,急急问他:“对了,你取名儿了吗?你叫什么?” “还没有。”小乞丐仰面躺着,拿手枕在脑后,“我不识字,也不知道该叫什么才好。” “这还不简单?我给你取!”林星热心肠,撑起半边身子看他,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我叫星星,你就叫笑笑,怎么样?” 小乞丐扭过头来看她他,忽然笑了,开心地点头:“我喜欢!” “这名儿倒是叫对了。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呢!” 她不停地唤他,“笑笑!笑笑?”,小乞丐便一声声答应,“嗯,哎,我在呢。” 外头的风还在刮着,火堆里的木柴渐渐少了,破庙里暖和起来。两人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说着说着便没了声息,歪在草堆里睡了过去,再后来的事便烟消云散了。 回想起这桩事情,倒是和以前的梦对上了,林星微一蹙眉,听见了一阵闷闷的笑声,付一笑胸膛震动,震得她滚进他臂弯里,她伸手扯着他耳朵:“你还有脸笑!” 他咧嘴喊疼:“你记得我,我开心,我高兴,凭什么不能笑?” 林星气鼓鼓坐了起来:“我若早知道这段前情,如何也不会寻你!”她摸黑随手扒拉了一件衣裳裹住身子,离得他远远地,背对着他躺下,懊恼不已,“咱俩的交情,都毁了!” 付一笑好一阵子没说话,他极轻地笑了笑:“原来你把这情分看得这么重。” “江湖上讲交情,面上称兄道弟宛如同胞,背地里却不能深究这情义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要找得到一个至纯至真的朋友,全凭机缘。少时情谊自然珍贵得很,只是你我这般友情,如今全变了味……” “……友情?”付一笑微微皱眉。 “以前跟着师娘走南闯北,我好像从没有朋友。”林星嗓音低缓下来,“你算是一个。” “一起睡过觉,就不能做朋友了?哪有这般道理。” 林星枕着手臂不讲话,视他如空气。 付一笑睇她一眼,声音里有种外人听不懂的落寞:“那就别做朋友了。” 林星闻言哼笑一声,语中有了倦意:“我拿你当冤家。” 话音刚落,香烛的最后一点星火也摇摇熄了,殿中清辉倾洒,凝静如死。 林星仍背对着他,身子蜷成一团,安安静静,好像还在因今夜失策苦闷。她窝了窝身上的布料,把自己从头裹到脚,付一笑凝神看了看,她穿的是他的里衣。 默然良久,他自嘲地笑了声,另起话茬:“今夜好端端的,你怎会中这合欢之毒?我只知这毒伤人,没成想,对亡灵竟也有效。究竟谁给你下的,你可知道?” 林星不理不睬,早已嗅着他衣袍上的气味,沉沉睡去了。 次日,她拎起发皱潮湿的肚兜,瞅了付一笑一眼:“这世上谁还能给我下毒?” 付一笑略一诧异,暗自琢磨了好半晌:“难道说,你自己下的毒?你……”说到一半,他语气羞赧,嗓音也低下来,“不用绕这么大圈子的……” 林星丢掉肚兜,见他那浪荡模样,嫌弃地皱了皱眉:“你发什么疯?我不过是练功走火入魔。” 她找到自己的衣裳,却发现全都潮湿着,上头布满了付一笑的手笔,星星点点的白斑,没法穿了。 她一耷肩膀,干脆套上他的外衣,玄黑袍子拖地,身子在里头晃,她束好腰带,把衣摆往上撩,掖进裤腰里,扭头道:“你先穿我的衣裳将就下,等寻到了纸衣铺再换新的。” 付一笑掀起眼皮瞄了眼,好心情一扫而空,板着脸道:“你倒是贴心,想得周全。” 林星笑眯眯道:“是的呀,我决定以后对你好点。” 付一笑不为所动,懒洋洋赖着不肯穿,林星看了眼,把自己那湿漉漉的衣裳团了团丢给他:“快穿吧。” 付一笑眉头紧锁,大掌拦住那团衣裳,紧紧攥在手里,终于发作:“你口口声声说信任是顶紧要的事,那你呢?” 林星斜乜他:“又怎么了?” “你根本不是什么走火入魔。”付一笑语气幽怨,“昨日下晌又是问我娶媳妇没有,又是要我洗澡,你分明早就知道夜里会有那么一遭。林星,你当我是什么人?” 被他戳穿,林星略意外,却无甚在意,大言不惭:“那又如何?你不也挺快活吗?” 付一笑哼哼两声,满脸冷意,抻开手里的布料看了看,一边往身上套着袖子,一边啼啼叨叨。 “以前听老人家说,有的女子生得风流,性子却冷,今日与你恩恩爱爱,明天一早便翻脸不认人,但凡腻了,任你哭天喊地,她自去寻新欢逍遥,只当你是那擦手的帕子,用过便丢了。起初我不信,是人便有心,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等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全无心肝之人?老人家与我说,浪蕊浮花哪有真心?如今我算是真真见识了!罢了罢了,我只当遇人不淑!” 说到最后,他长叹一声,把自己塞进她的衣裳里,勉强蔽体,活脱脱是那被人蹂躏的模样。 “林星,你只是拿我当那堂子里的相公吧?”他哼然一笑,“我大抵还不如他们,什么情分,说的好听,不过是供你作乐!你只是在玩弄我!” 林星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身子滴溜溜一转,到了他跟前,微微躬身,清亮的眼眸盯着他看:“那我告诉你好了。” “你不是不说吗?” 林星无语凝噎,沉默一息,听见他讷讷开口:“说啊,你可以说了……” 她一耳光将要扇过去,虚晃一下,见付一笑打了个哆嗦,她松了力气垂下手,转过身子,语气冷冰冰:“这毒根本没由头,非要说,那便是练功落下的根子。” “这毒对你有害?” “不知道。” 付一笑陷入了沉思,片刻,他又问:“很多年了么?” “不知道。” “五 年前便有了?” “不知道。” “你以前是如何解毒的?” “很难猜吗?” “……哦。” 付一笑心头颇有不悦,沉沉磨牙:“他们好,还是我更好?” 林星冷眼剜他,付一笑摸了摸鼻子,敛眉又问:“下回毒发是什么时候?我没准还能能帮你。” 林星一声不吭转身便走,腰间玄黑衣片无声翻卷,飒爽利落。 付一笑急忙站起来,肩胛微动,“呲啦”一声,布料崩裂开了。见林星已经出了门,他也顾不得这些,把那衣裳在腰间一系,局促地抓着衣摆追去。 又是一个艳阳天,风日晴和,天高云淡,街上一切照常,走了好些时候,也没瞧着一个鬼。 林星心道,中元夜被付一笑说得凶神恶煞,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心下略宽,继续打量起街边,一家名为“秋雨纸衣”的铺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铺面不小,与左右两侧的棺材铺和香烛店打通,檐下挂着两只白灯笼。店里雇着几个伙计,大清早刚卸了门板,正忙着补货。 林星甫一踏过门槛,便来了兴致,她眉尖一挑:“江掌柜?” 付一笑沿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隔壁棺材铺里一位年轻公子,长身瘦削,身穿一件云峰白长袍,白面红唇,五官细致秀润,眼尾一颗泪痣,风度文雅,神色却又清冷至极。 “这谁啊?”他语气冷峭,不吭不响地打量此人。 林星语中颇有欣赏之意:“昨日那香头在会馆劝捐,他是头一个站出来的。” 付一笑努了努嘴:“我看你记性简直好的不得了。” “长得好看的我都记着。” “我越瞧他越觉得他不像男人,那脸蛋比姑娘家还白嫩。” 付一笑笑低头看看自己,虽袒胸露背,但肩背薄平,腰身紧窄,腿长步阔,样貌更是没的说,就是不着寸缕,也比那江掌柜好千百倍。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见过我这般姿色,还能看上他?林星,你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林星斜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眼波朝上一翻,身子一扭,兴致勃勃地挑新衣去了。 成衣挂在靠墙的木架子上,男式女式都有,长袍短褂、袄裙鞋袜,一件件用细竹篾撑起来。 纸衣颜色多素雅,林星挑了一套玉色仿缎的,上面涂了一层蜡,纸衣泛着稠光,看起来便是上等货。 付一笑一琢磨,选了林星旁边那套仿青布的。 趁着掌柜伙计都在外头忙,他忙招呼一声林星,两人蹑手蹑脚取了衣裳,正要出去寻个地方烧了,忽地飘来一阵袅袅香烟。 柜台旁有一立柜,上头摆着一朵盆大的芙蓉花香炉,里头立着三支粗香,都已燃了些时候。 林星惊奇:“纸衣店竟敢燃这东西,也不怕一把火烧个干净。” “管他的,先把衣裳烧了再说。” 付一笑迫不及待拿过她的纸衣,一块叠好,就着香炉烧了。一眨眼的工夫,两人都换了副样貌。 付一笑察觉到眼前一亮,只见林星一身玉色裙衫,淡白透着浅绿,比玄黑鲜妍,比银白水灵,像入秋前的白花脆藕,在湖塘野生,光滑硬实,孔大透亮,鲜嫩多汁,嘎嘣脆。 他不知想起什么,心头愉悦惬意,也兴冲冲炫耀自己的新袍子:“如何?” 她的双手背在身后,笔挺挺地站着,年轻带笑的面孔,青色布料倒是比以往那黑不溜秋的更有风姿。 林星眼如点漆,微昂着下巴,含笑不语。 “太英俊了认不出来了?”付一笑勾起唇角,“像不像谪仙人?” “不像谪仙人,像个偷穿了鹤羽的野鸡。” 付一笑噎住:“你……” 林星无辜眨眼,盈盈笑道:“实话实说而已啦,公子莫恼。” 说罢,她一甩裙摆,扬长而去,没走两步,迎面撞上了江掌柜。 付一笑瞬间换了个脸色,压着眉毛暗自与来人较量,却不料嗅到一股阴浊之气,竖着耳朵听这姓江的与伙计说话,听及“夫人”二字,他扬起眉,迈着长腿不紧不慢出了门。刚拐到大路上,便瞥见一个熟悉的女子身影。 他在原地静了片刻,直到听见林星在大老远处催促,这才跟上。 22. 独渌池(五) 白河县下辖四个镇子,冷水镇是里头最大、最富庶的一个。纸衣铺所在的这条街是镇子的正芯,街道宽阔通达,两旁皆是铺面,从早到晚都热闹着。若要寻那“香落书林”,从这儿动身,便是最正的路子了。 此街名为入水街,东西向贯穿全镇,两尽头都伸进蓼竹溪里。 从纸衣铺子出来后,林星有意兵分两路,付一笑却说中元方过,自己不敢。好说歹说,到底还是两人同行,一路往东,行至尽处,总算寻见了香落书林。 比起纸衣铺,这店要窄小得多,门头古拙,独踞溪水岔路口,四下竹树环合,人迹寥寥,大有避世之趣。 书林的门还闭着,林星侧身一钻,才踏进店中,便嗅得一阵清淡桂香与书卷气息。 抬眼望去,入目是堆了满架的新书旧籍,窗下一张黄花梨书桌,上头随意搁着几本册子,有的被风翻开了几页,皆是《洛阳伽蓝记》和《梦梁录》一类的地方志和风土记,桌边立着一只天青色瓷瓶,插着几支含苞的金桂。瓶身绘彩别有乾坤,一女子婷婷袅袅独立船头,瞧着倒像有段故事在里头。 书林修葺得精致清雅,处处看得出主人的心思,只是店里空无一人,更不必说那位秋某了。他们等了一日也不见人来,此后又去了几趟,回回扑空。 虚掷两日光阴,林星不满:“到底是不是真心要寻我?连生意也不做了吗?” “许是有事耽搁了。”付一笑劝道,“明日再来瞧瞧便是。” “这会儿你不急着去战场了?” “我倒是觉着,现在这般也很好。” “好在哪儿?” 林星声音清脆,偏首看他,微微挑着眉尖,极其灵动的模样,淡白浅绿的玉色素雅沉敛,和她的性子不搭调,却被她穿得别有一番潋滟光色。 付一笑不知想起什么,唇边露出一点微笑,两颊笑弧也情不自禁地荡漾了。他摇了摇头不肯说,“你既想知道好在哪儿,打算拿什么和我换?” 林星撇了撇嘴,她想知道旁人的心思,却并不想让旁人知道她的。 傍晚时分,日头隐去,天边还剩一抹淡黄,渐渐被阴云压住,街上湿闷起来,鸟倦归巢,两人并肩回了会馆。 林星盘腿在坐在关公像前练功,面容沉静专心,偶尔微蹙起眉,半晌不动,身上缓缓泄出一缕淡淡香气,甫一睁眼,只见付一笑凑了过来,已然望眼欲穿,急急问道:“那毒又发作了?” 林星皱眉睨他,爱答不理,决定要去镇上挨个寻那姓秋的人家,起身推门,不料细雨早已无声无息飞了满天,院中老槐下残花满地,她望着院子停了脚。 付一笑问起,林星扼腕叹息:“本想去寻江掌柜,这雨烦煞人……” 他冷笑,抚掌轻叹:“我倒是觉着这雨下得好,下得妙!我打小便喜欢雨天,雨天哪儿都好。” 林星烦闷地走到檐下,茕茕孤单,没精打采,坐在阶前托腮观雨。 雨势大了,水滴敲着门前石板,声声不断,一点凉意透过衣衫,她静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什么。 “付一笑,以前下雨的时候,你是怎么吃饭的?”她顿了顿,有点隐秘的惆怅,“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呢?” 付一笑双手垫着脑袋,仰躺在地上深嗅方才那缕芬芳之气,闻声看向门口,瞧见那个将要和雨色融为一体的身影,他朗声一笑,又合上眼,语气淡然:“下雨天就歇着,寻个破庙睡大觉,睡着了便觉不出饿,没人打搅,清净自在,睡着睡着,就混到长大咯。” 说完,他又问:“你呢?这些年过得好吗?” “记不太清了……不过,有师娘在的日子,不会太差的。” 这日夜里,雷声追云逐月,大雨滂沱,白河会馆空寂而孤凉,林星伴着雷雨沉沉睡去,付一笑却踏进了茫茫雨雾之中,彻夜未归。 阎罗殿前,后土娘娘背身立于阶上,锦绣长袍一挥,眼角细纹不怒自威,她转过身来,神色肃然,牢牢盯着着殿中央。 付一笑双膝跪地,脊背挺拔,微垂着眼,一言不发。 殿内悄然无声,黑白无常静立一旁,还未从今晚娘娘突袭五殿的惊吓中缓过来,脸色苍白,心里攥着一把汗,却又祈祷着娘娘开恩。 后土娘娘本名玉凰,素日里瞧着一派和煦、眉眼温然,可从人面兽心的男人堆里爬上来的女人,岂是吃素的?三年前,娘娘初登此位,便有政敌不甘,遣了个妖男鬼将来夜探娘娘的寝殿,妄图行那龌龊勾当,娘娘眼睛都未眨,当场便把鬼将的阴器给揪落在地,随即信手掷了个杯盏,叫他将碎瓷一片片地自行填进后窍。那鬼将塞到半途,前后已经黑洞洞的,受不住这疼,冒着烟流着涎便昏了过去。不过两日,娘娘便顺藤捉住幕后主使,照样炮制,快刀劈麻,连同伺候她的远近侍从,一并丢进了十八层地狱,给地府洗了个底朝天。 从那以后,饶是娘娘不愠不怒,对待人再宅心仁厚,上下人等也都毕恭毕敬的,无人敢生半点妄念了。 黑白无常各自心道,摊上阎王爷这般主子,也是八辈子修来的霉运,左右也只得自求多福,诚惶诚恐,一径把脑袋垂到胸口。 后土娘娘瞧见这两个呆头呆脑的鬼差,沉沉吸了口气:“都下去吧。” 话音刚落,付一笑先行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转了身,正要离开。 “慢着,阎王留下。” 付一笑脚步一顿,掀起眼皮,望着黑白无常战战兢兢离去的背影,他默不作声又回到原处跪下,微佝着背,浑身一股漫不经心的样儿。 后土娘娘冷声呵斥:“连我都唬得团团转,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付一笑感受到高处那如炬的目光,他伏到地上:“请娘娘恕罪。” “胡闹!”后土娘娘一拍桌子,板着面孔喝道,“当初提拔你做阎王,可不是让你玩忽职守的!” 付一笑不为所动,仍是那副卑微的姿态,全盘接受,诚心认错:“娘娘教训的是,请娘娘责罚。” 他这副模样,倒叫人无从下手。后土娘娘稳了稳心神,不紧不慢地倚回阎王椅上,吩咐道:“斟茶。” 付一笑塌下了肩背,继而站起来,脚上发麻,跺了两下才缓过劲来。长腿三两步跨上台阶,他恭恭敬敬地提起茶壶,添了七分满,双手捧着盏子递上前去。 娘娘端过茶盏,浅呷一口,悠悠道:“去哪儿了逍遥了?” 付一笑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我哪能儿逃得过您的眼?您就别套我话了。” 后土娘娘盯着他,一张满月脸上仍带肃气,却是比方才和缓了许多,她逸出一点心知肚明的哼笑:“找她去了?” “师娘眼明心亮。”付一笑怡然而笑。 “少拿这副做派来搪塞我。”后土娘娘啐骂责备他,更多的是着急,恨他不成器,“烂泥扶不上墙,半点儿长进也无!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可晓得?当初是瞧你有些根骨,才破格提了你上来。可上任头一年,中元节这般要紧的日子,你倒好,竟撂下公务,跑去人间寻一个女人?” 付一笑转身下了台阶,踱了几步,这才发现殿里不知何时多了两盆兰花,俯身轻嗅,香气袭人,但他不甚喜,随即别过脸,踱去旁处。 他站定了,神色整肃下来,正色道:“我既接了这担子,自然不能叫五殿出半分差池。临走时早已安置妥当,眼下不是好好的么?师娘,您的恩情我一直刻在心里,不敢忘,也不敢不记。可我当初坐这阎王的位置,原本就是冲着她去的。” 后土娘娘瞧着他,目光沉沉,良久没有开口,像是透过眼前整张脸望见了另一个人,大抵是四年前的他,二十出头的年纪,不肯喝孟婆汤的小鬼,地府最末等的小厩养,竟胆大包天敢偷偷放了她这个地府重犯,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觉得他娘应是她的模样。 她一朝翻身,头一桩事便是认他做了徒弟,教他识字,传他本事,一路把他提上五殿来做阎王。她暗地里把他当成接手的,想让他当自己最趁手的刀,好一同去收拾那些欺辱过他们的老东西。 可他却说,从始至终,他只是为了那个叫林星的人。 为了叫她少受些地狱之苦,自个儿先替她承了大半,还要手把手带着她去摆渡亡灵赎罪? 后土娘娘在付一笑身上感受到一种背叛,却又不知这究竟算不算背叛,或许本就该怪自己看走了眼,亦或是那时的她低进尘埃, 连防备之心都减了三分,竟真的把他当成亲儿子看待。一旦付诸感情,便生出些不该有的期待。 她想得清楚,转念利落,不消片刻便又恢复了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我倒是想会会这个林星,瞧瞧她究竟是何方神圣,都快把阎罗王的魂儿也勾走了。” 付一笑一副懒洋洋神气:“师娘这话有失公允,是我一厢情愿去找她,与她有何干系?” 娘娘冷嗤一声,话锋如刃:“你只管记好了,在我这里只有五殿阎王,什么星什么月,就是付一笑,我也一样不认。” 付一笑神色自若,笑道:“师娘放心,我记下了。若他日我真犯了混惹您动怒,您只管把我丢进十八层地狱享福去。” 他又回到桌前,弓腰从怀里摸出个包裹来。后土娘娘觑他一眼,由着他把包裹解开,里头竟是一本《荆楚岁时记》。 他嘻嘻一笑,讨巧殷勤:“前日路过一家书林,我瞧见这本子里记的净是些荆楚一带的稀罕事,想来您会喜欢。徒儿一点心意,献给师娘,不成敬意。” 后土娘娘视线在封皮上一睃,又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如今事事都要参她一本的郭府君,生前正是荆楚之人。 见她不动声色,付一笑不再多说,只将这书仔细包好,放到桌上。 娘娘掀眼看他,冷不丁问:“在上头这几日,可遇见芙蓉了?” 付一笑目光清澈如水,摇了摇头,颔首不语。 “中元夜倒叫她钻了空子,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上头疯,这丫头胆子愈发肥了,不给她点颜色瞧瞧,怕是都忘了自己是谁。”话里话外敲在别处,“一个个的,连侍从丫头也不叫我省心!这地府也有地府的规矩!” 言罢,她幽幽叹气,支着额,缓缓阖上了眼。 “您的意思是?”付一笑往前探了探。 “两日之内,把这丫头给我寻回来。” 付一笑想起白日在纸衣铺子瞥见的身影,略一顿,弯了弯嘴角:“天大地大,寻一个人谈何容易,烦请您宽限几日。” 殿里静了半晌,后土娘娘冷哼一声,终是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多谢师娘,时间紧,我便先退下了。” 言罢,他打了个呵欠,推门而出。黑白无常早已不见了踪迹,门外廊下,独独一道窈窕身影倚在殿柱旁,静静望着五殿外满院葳蕤草木出神。 他笑了笑,眉目舒展:“香兰,许久不见。” 香兰闻声回头,俏眼斜睨,见他立在阶前,身形颀长如一杆青竹,她眼中亮起微光,启齿微笑:“我在等娘娘呢。” 付一笑扭头望了眼殿门,低声道:“娘娘这精气神,我是真真佩服,半夜不睡不说,还能攒足了气势训我一顿,说来还是我连累了你,害你在这跟着熬。” 香兰施施然一笑,语气温软:“没事的,娘娘向来体恤下人,每回熬得晚了,总允我们补眠的。” “那就好,不然我可真过意不去了。” 香兰眸露娇色,正欲开口再与他多说两句话,却被他打断。 “对了,香兰,方才我瞧见殿里多了两盆兰花,可是你送来的?” 香兰眼神往他面上轻轻一掠,含羞带笑地点了点头。 付一笑又道:“往后你莫再送了,我这里净是些不识货的俗人莽夫,不会养,更不懂得赏,白瞎了这么好的花。” 香兰微微垂下了绯红的脸,咬了咬唇:“你懂得赏就够了……” “我?”付一笑笑了一声,嗓音清朗,“香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些日子,我忙着去人间讨媳妇,娘娘还差我去寻芙蓉,实在分身乏术,没那赏花的心思了。” 他略一停顿,双眼低垂,看着香兰,意有所指:“这兰花生得高洁淡雅,合该寻个知情识趣、怜香惜玉的爱花之人,才不算辜负。” 香兰垂首,一言不发。 他又道:“走了这几日,书阁攒的判令批牒够我喝一壶了,我先行告辞,香兰,你多保重。” 香兰一呆,缓缓抬起眼来,目光追着他的身影,想起方才隐约听见他与娘娘说的那些话,不知不觉间,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潸然而下。 23. 独渌池(六) 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已是七月下,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夜雨下得透彻,天亮时云散雨收,空中稍有凉意,天光清透,惠风和畅,正是出门的好日子。 恰逢休沐,街上比往常热闹些,几个孩童追着两只流浪猫,猫蹿得飞快,孩子们在后头跑来跳去,把猫堵在巷口,闹哄哄围成一团,你争我抢,最后选出个两大孩子,掂着脚缩着脖,小心抱起猫,也不知要带着去往何处。 林星和付一笑与之擦肩而过,一路行至香落书林。 门仍是锁着的,门缝里却掖着几张寻人张贴,被夜雨浸得湿答答。 林星抽出一张,只见上头的字画全都被雨水晕花,已看不清晰。 跨进门槛,她走到桌边,瞧见桌上物件连位置都不曾挪动分毫,不由蹙眉,随手拨了拨垂头的桂枝,暗香浮动,几颗金黄小花蹭着瓶肚飘飘而落,落在桌面,宛若小小叹息。 她琢磨片刻,走到书架前:“不行,这么等,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得去找那姓秋的。” 付一笑靠在书架上,一双眼半睁半阖,呵欠连天,尚未来得及答话,门口响起咔哒两声,锁开了。 门从外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女子,身段微丰,穿戴齐整却也不扎眼。她手里捏着刚从门缝里抽出的纸,展开扫了两眼,随手便搁在一旁。 回身掩了门,她利索地把那几张纸给撕成碎屑,拢了一捧,与地灰一并扫走。擦了桌架,又端起那只花瓶,轻车熟路地出了门,往溪边换水、折了新花枝回来,仔细摆回原处。 一切拾掇妥当,她退后两步,又叉腰端详了一番,这才落锁走人。 林星二话不说,拽起付一笑就跟了出去,一溜烟随她到了秋府。 应门的小僮见了来人,呵呵一笑,微微颔首道:“白英姐姐好。” 白英两步上前,偏首低声与小僮嘀咕了两句,便急急绕过抄手游廊,往后院去了。 苔园的卧房妆台前,坐着一娇美少女,正是这秋府的二小姐秋月,嫩生生的鸭蛋脸面儿,细长的柳叶眉,明眸皓齿,她身后立着个小丫鬟,正给她簪一支挂珠钗。 小丫鬟一面挽着发,一面笑语盈盈:“自打去岁少爷送来这支簪子,便一直搁在匣里,今儿不戴还好,一戴才晓得,到底是这江南的首饰才配得上小姐。” 秋月却正望着着铜镜一角出神。 镜子里,美人眉间有隐隐哀思,双目注视着身后博古架,架上一只天青色瓷瓶端坐在角落,瓶身绘彩甜蜜多姿,夭夭桃花下站着一双年青男女。 秋月盯了片刻,抬手抽了那簪子,起身道:“罢了,姐姐忌日将近,还是素净些好。” “是,小姐。”小丫鬟低头,又将首饰收进妆奁。 不多时,白英自前院赶来,还未进门,便气喘吁吁地喊:“小姐。” 秋月屏退梳头丫鬟,这才抬眼瞧她:“如何急成这样?” 白英喘了口气:“报信的说,少爷下晌便能到了。” 秋月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些许欣喜,却又一扭身子:“这有什么可说的?” 白英嘻嘻笑道:“金陵是富庶地,少爷免不了又要带些稀罕玩意回来送给小姐,婢子等着沾小姐的光,开开眼界呢。” “就你话多。”秋月嗔了一声,又正色问道,“书林那边都收拾妥了?” 白英猛点头:“保证没人瞧见。” 随后二人压低了嗓子说话,窸窸窣窣的,林星在外间趴在窗上也听不真切,她扭头一看,付一笑已在榻上睡着了,便放心进了小姐闺房。 只是等她跨过门槛时,主仆二人已零零碎碎说起旁的家常闲话,她听得无趣,暗忖一二,又抬脚出门,路过外间,斜眼瞥了一瞬,潇洒离去。 在她身后榻上,付一笑留了一分心神,睁开眼盯着她的背影,凝神望了好半晌,不由心头一窒。 内间滴漏叮笃作响,隔半晌又一声,滴得越来越慢,水珠悬在壶嘴迟迟不落,仿佛在捉弄谁,叫人恨不得伸手去把这滴水抓下来。 交谈声渐高,压过了滴漏的动静,一字一句竟全叫他给听了去。不知几时,门外有丫鬟来报,请小姐去前院用饭。 转眼间,偌大的内外两间房独剩付一笑,他默然阖眼,直至酽酽日光把竹榻照得幽幽暖黄,林星回来了。 外间帘纱扇起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轻悠飘着,他却浑然不觉,仍在榻上酣酣大睡。 林星皱了皱眉,走过去,稍一思量,眼尾一瞥,偷偷抿嘴笑了,蹑手蹑脚地弯下腰来,对着他的脸轻轻吹了口气。 付一笑脸上无半点波澜,她又吹,长长的一口气游过去,好像一只摇摆的小猫尾巴,可他却仍无反应。见他睡得如此深沉,她心里纳闷,觉得哪里不对,正要起身,顷刻间便被他捧起了脸,嘴贴嘴亲上,微凉柔软,一触即离。 她微微发愣,只听得付一笑喉间溢出笑声:“就这么想亲我么?” 他睁开眼,定定地望着她,长睫轻扇,黑眸深邃,眸中暖阳旖旎,却让人不辨朝夕。 刹那间,林星忽又凑近,含住了他的唇,一不做二不休,雪白坚硬的齿狠狠咬下去,一缕烟丝在唇瓣间溢出,她心头快意,才欲松口,又被他叩住后颈,只得吻下去。 付一笑将冰凉掌心贴到她后颈,存心冰她,也为了捉住她。修长的手覆着瓷白的脖颈,用了力气摁压,却又时时不舍般揉捏摩挲。 林星依稀能嗅得他唇角伤口处溢出的白烟,是和鲜血全然不同的气味,浓郁得发苦,有微微醺意,但她尝不出任何。她在碎光中轻瞥,看见他深情的眉眼,忽然,一点湿润扰乱了这摇曳的心神。 付一笑的舌尖试探地在她唇上打转,湿漉漉地辗转,忽然肩头被她拧了一把。林星毫不留情咬得更狠,逼得他蹙起了眉,忍无可忍,他终是松口。 林星站直了身子,提脚踢上他耷拉在榻旁的腿:“睡不死你!” 她的嗓音清脆又英气,付一笑听得愉悦,浑不 在意那一脚,只静静端详她,唇角缓缓浮起一个浅弧,道不尽的风流。 上回他在宝色堂胡同里佯装昏死,林星走了足足半日才回去找他。可这回,只有一个时辰。 他指节叩着榻侧凭几,惬然问道:“可把秋府摸透了?” “呸。”林星啐他一口,拿袖子擦嘴,觑他一眼,大泄不满,“睡了一觉便把自己当主子啦?只会讨人嫌,要你这拖油瓶有什么用处!” “什么用处?”付一笑懒洋洋说话,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我不知道。” “付一笑!” 林星眉毛一压,加重声调怒喝一声,环顾四周没找着趁手的家伙什,低头见他脚还搭在榻沿,索性拔下他靴子,劈头盖脸直往他脑门呼过去。 付一笑眼疾手快,赶在鞋靴砸到之前双手抓住,起身弯腰穿鞋,顽皮嬉笑:“你若是觉得我无用,那我便与你讲点有用的。” 林星眼尾一瞥,斜斜地在榻上坐下,付一笑凑上前,她手指在暗处悄悄一弹,面色波澜不惊。 起初付一笑并未发现什么,自说自话,可越说便越觉得舌头干涩痹麻,要断掉似的,打不了弯了。 他脸色一变,抬眼觑林星一眼。 “你怎么了?你舌头又不听话啦?”林星无声闷笑,淘气地问,“既如此,便叫你这舌头好好待在嘴里歇歇,省得溜出来恶心人,你觉得如何?” 付一笑嘴角绷成一线,咬牙瞪她,林星忍不住又笑,笑得狡诈又无辜:“那便听我说吧。” 这一日已是傍晚时分,太阳徐徐西沉,粉紫的天舒展开来,前院里响起了踢踏的脚步声,秋家大少爷秋旻从金陵回来了。 秋府大门前停着一辆乌木青绸的马车,帘子一挑,下来一锦衣男子。刚及冠的年纪,穿一身铜青暗纹缎袍,腰板笔挺,英气勃勃,眉目朗朗,瞧着甚是英俊倜傥。 他三步并两步跨进院里,迎面遇见秋月在院中金桂树下站着,一袭芽黄新衣乖巧动人,她朝他敛衽,甜美笑道:“哥哥回来了。” 秋旻粲然一笑,赶路的倦意一扫而空,亲切回她一声:“小月。” 兄妹二人一道往院中走,秋月眼眸带光,悄悄打量他一番,瞧见他腰间佩着一块青白玉珩,形如半壁,边缘有一道波浪似的弧线,正随他走动微偏左晃。 她心中微动,莞尔一笑,柔声问:“哥哥原说的是月初便回,怎地拖到今日?” “路过襄阳换船乘车,耽搁了几日,叫妹妹担心了。”秋旻笑吟吟看她,嗓音清朗,“这些时日,爹娘都还好?” “娘还是老样子,总是待在佛堂念经,常常一待就是半日,许是佛祖菩萨保佑,爹爹的身子倒是果真硬朗些了,有时候精神头好了,他还去铺子里瞧瞧。得知你这几日回,娘早就不知与我念叨了多少遍,爹娘都盼着你回家呢。” “小月可高兴我回来?” 秋月含羞抿唇,轻轻点头:“哥哥回家,我自是高兴呀……” 24. 独渌池(七) 秋家宅院坐落在西街蓼竹溪畔,与白河会馆隔着两条街巷的距离。青砖灰瓦,铜漆门环,前后三进院落依次铺开,在白河县也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 秋家在镇上发迹,本就有些误打误撞。 老爷秋远山原是乡下的穷酸书生,连着考了十数年,一到乡试便败下阵来,日子过得拮据,全靠替人抄书糊口,后来又去临省富户家做西席,攒了几个钱,性子也磨平了,索性回乡,盘下间临街小铺面,开了间书林卖些文房四宝,谁知生意越做越顺,头两年便有了起色。 三十岁那年,媒人给他牵线,成婚不过三月,其妻洛姝便有了喜,秋远山正值春风得意,心思活泛起来,瞅准了镇上新起的香火铺子,东拼西凑盘下来,不出几年,扩了三间,垄了镇上的奠礼生意,成了白河县排的上号的富户,渐次发达,日子殷实富裕,他也彻底断了入仕的念头。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五年前的初春,秋远山行商途中为了救人,落水受了寒,勾出了腿上的老毛病,身子骨垮了大半,病情沉疴,竟起不来了。 家中俱是妇孺弱小,内院琐碎尚有夫人洛姝把持,可这里里外外的账目、铺面、人情,全压到了长子秋旻身上。 那时秋旻刚过十六,却极有担当,自那便不再念书,学着父亲的样子迎来送往,撑起秋家的生意。秋旻时刻谨记着秋家与人为善的门风,行事却又比秋远山多了些锐气和冲劲,这几年眼见着秋家生意比当年还兴旺几分。 两年前大妹妹秋雨出阁,秋旻便与父亲商量着把一间铺子给秋雨陪嫁,过到了秋雨名下,自个儿则又琢磨起玉石生意,把郧阳竹山的绿松石贩往四海各地。 只是秋雨成婚才半年,忽地生了场大病,缠绵病榻数月,任是临近几个县里最好的郎中都看遍了,也不见好转,去岁初秋,终究撒手去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秋远山一口气没缓过来,也跟着病倒在床,自此药不离口。洛姝便也进了佛堂,日日念佛,给家里祈福。 今岁清明一过,秋旻便去了金陵一带,既是为了贩玉石,也是为了给父亲寻得良医、采买药材,途中耽搁不少时日,他惦记家里,急急骑马赶路,进了县城才换马车,总算赶在秋雨忌日前回来。 内院里,洛姝早已张罗着摆开席面,一心只等着他回来。秋旻下车后与秋月闲话了几句,便先回蘅园沐浴更衣,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往前堂来拜见父母。 刚踏进堂前,外头恰好来了客,门上传话声与脚步声一并递进来,来人正是林星一直念叨的江掌柜。 江掌柜本名江木,原是白河县的伶人,后来赘到了秋家,做了大小姐秋雨的夫婿。秋家待他不薄,新宅子替他张罗起来,又让小两口一同经营纸衣铺子,日子倒也平顺。只是秋雨去得早,自那以后,江木却并未与秋家疏远,走动如常,一来二往,彼此间生出几分真切的亲近来。 江木无父无母,又无本家倚仗,比秋旻还要小上两岁,故而秋远山与洛姝夫妇待他几乎是权当半个儿子一般疼惜。 天色渐浓,月色初升,院子里檐角亮了灯笼,暖黄的光一溜儿垂下来,将凉亭笼得通明。席面已然摆妥,众人依次落座,秋远山坐轮椅居于上首,洛姝带着秋月坐在一侧,秋旻与江木坐另一侧,中间留了一个空座。 秋远山自打重病后换了个性子,不再似年轻时那般拘泥,自家饭桌上更是不讲那些虚礼俗规,几句家常寒暄后又共举一杯黄酒,便就此开席了。 久别团聚,兴致难得高昂,几人伴着温酒言笑晏晏,觥筹交错间连秋远山都多饮了两杯,瞧着病气都去了大半。 江木却始终是那副端方冷漠的模样,寡言少语,偶尔应和两句,也不饮酒,只饮默默饮一盏荷叶茶。 林星在一旁探头探脑,两眼盯着桌上,看得认真,势必要把每道菜都看个清楚。 白羽乌鸡汤,干烧翘嘴鲌,腊肉闷干笋,小花菇炖牛腩,荆芥拌黄瓜,菱角炒肉片,满满当当一桌,既有山珍,又有河鲜,都是些本地特色,可哪个她都没吃过。 她蓦地丧气,暗戳戳努嘴。 付一笑在旁侧笑她:“收收口水。”说完他肚子也咕噜咕噜叫起来。 林星哂然而笑:“五十步笑百步。” “一天没吃饭了。”付一笑从亭子围栏上站起,“我去寻摸几根蜡烛。” “我也去。” 付一笑拦她,明里暗里拈酸吃醋:“好好守着你的江掌柜吧。” 林星刚抬起的屁股又落下,她微微扬头,朝他笑眯眯:“其实我更喜欢秋旻呢。” 此时秋旻正在席间闲话途中趣闻风物,说到兴起,当即唤仆从抬出一只箱笼,在亭边就地摆开,里头俱是些途中购置的精巧土仪,琳琅满目,颇见心思。他挨个赠给在座诸人,周至不是分寸,举手投足间气度从容大方,端的是面面俱到、相貌堂堂的好男儿。 付一笑眼神阴阴,目不斜视盯着他,拗起下巴冷哼:“比起我,是还差一些。” “差?” “我能给你解合欢毒,能去给你找蜡烛,他能吗?”他嘴角下扯,语气不快,瞄了林星一眼,鼻子哼气,吊儿郎当地走了。 林星斜睨他,心情莫名松快愉悦,半笑不笑仰靠上栏杆,漫不经心地听桌上几人谈天说地。 酒席过半,秋意渐起,秋远山腿上经不住凉气,意欲与洛姝先行回房歇息,临走时吩咐:“你们兄妹许久未见,再吃着喝着。” 几人起身微微颔首,再落座时,秋旻提起了秋远山的病。 “这回打滁州路过,我特意寻了个赤脚大夫,听说在当地名气不小。我等了他足足三日,才见上人。不过他倒真有几分本事,说能治爹那骨缝疼的毛病。” 秋月急急问:“什么法子?” “需得用一根壮年的腿骨,磨成细粉,辅以煮沸的活水冲服。” “这倒是简单。”秋月稍一思量,“是马腿吗?马的腿骨是更瓷实些。” 秋旻不语,江木淡淡开口道:“应是要用人的腿骨。” 秋月不由咋舌,又看向秋旻,见他缓慢点头,她蹙着眉头小声开口:“哪怕有这根骨头,爹也不会喝的……” 秋旻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什么,抬起头回看她:“那毒师可有消息了?” 林星猛地坐直了身子,只见秋月抿唇摇了摇头。 或许是酒意上头,秋旻忽觉头疼,捏了捏眉心。 江木手中捏着一只瓷盏,细长手指慢慢摩挲瓷片,半晌,他静静饮完半盏凉透的荷叶茶,不疾不徐道:“只当那赤脚医信口胡诌。” 言罢,他起身告辞,面上瞧不出波澜,只把手中空盏放回桌面,径自一路踱步而去,徒留秋家兄妹相顾无言。 林星对他的离去无知无觉,也不甚在意,又仰头靠上栏杆,盯着头顶摇晃的灯笼出神。 付一笑回来时,亭子里席面已散,两个丫鬟在收拾一桌残羹冷炙。林星仍坐在栏凳上,软绵绵倚着亭柱小憩,仿佛身外一切都与她无关。 风起灯笼摇,灯光在她脸上漾动如涟漪,几缕碎发拂过脸颊,给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庞添了几分风情颜色。 她半边身子都浸在月色里,面白如雪,长颈似玉,和幼时不甚相像,比少时出落得更明丽,又比五年前少了些冷漠、多了些熟稔的亲昵调皮,说不上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只是一丝一毫都最合心意。 隔着几步之遥,付一笑不吭不响望了片刻,这才走近,俯身轻唤她,叫不醒,索性长臂一揽,拦腰将她横抱进怀里。 林星察觉到他的动作,眼睛惺忪眯开一条缝,瞧见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和那一双温驯的眼。 付一笑手里攥着几根蜡烛,拿烛尖轻戳她脸蛋:“还吃不吃? ” “饿过劲了。”林星摇了摇头,又闭上眼,任他抱着走。 “嫌我回来晚了?” “是啊,”林星语气慵懒,“找根蜡烛很难吗?这都做不好?” 他笑道:“你跟拖油瓶计较什么。” 林星轻哼:“算你识相。”她懒洋洋打了个呵欠,顺势从他手中抽了一根蜡烛,又合着眼,慢悠悠咬下一口,自在地喟叹,“不用走路的感觉真好,我怎么不会飞呢。” 付一笑把她往上颠了颠,低头看她:“没被人抱过?” “废话。” “是吗?”他低哑地笑,下垂的眼尾都挑起来,“我是头一个?” 林星拿蜡烛敲他下巴:“翘什么尾巴?我不过是记不清了,肯定有人抱过我。” 付一笑点点头:“你说得对。” “你知道就好。” 话音刚落,林星身子陡地下沉,她忙不迭揽上他脖子,听见他坏笑。 林星挣扎着要下来,付一笑不肯松手,耳朵被撕,脖颈被掐,嘴里又被她塞了蜡烛,却仍旧强自从容地抱着她,轻快地往白河会馆去了。 地上两个淡淡鬼影贴在一起,一个伸手,一个偏头,摇来摆去,看着反倒愈发亲密。 而此时秋府内院的两道人影,却拘谨得多。 秋月站得笔直,两手垂在身前绞着块手帕,轻声道:“哥哥莫送了。” “嗯。”秋旻站在一旁,答应着,却始终不动,眸色幽深炙热,目不转睛地看他。 秋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躲不开他的视线,只好垂首缄默半晌,注视着月色下的花草树木。 身边是一棵金桂,正是绽放的时节,暗香如烟如纱,在夜里放肆浮动,萦绕在二人之间。 秋家多金桂,皆是秋旻叫下人栽的,因秋雨曾说桂树最好,花如米小,却香气袭人。秋月不自觉地想起那只天青色瓷瓶上的桃夭,她沉了口气,提起裙角要走,正迈出几步,忽被人拉住袖子。 两人距离不远,她闻到秋旻身上清淡的酒气,和桂香缠绕在一起,朝她扑洒过来。因在席上饮了几杯果酒,她靥生红云,微微垂着眼,好似被那佳酿浸透了一般,娇嫩欲滴,让人想要啜吸。 秋旻轻轻笑了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小月长大了。” 秋月手里的帕子绞得更紧,声音也低低软软的:“哥哥醉了。” 月光明澈,秋旻望着她的眼神不曾改变,他克制地收回手,喉结滚动,淡淡道:“嗯,我醉了,妹妹莫怪。” “不会……”秋月摇摇头,“我永远也不怪哥哥。” 秋旻松开她的袖子,含笑道:“天晚了,妹妹早些回吧,我看着你先走。” 秋月颔首,乖乖听话先走一步。 秋旻望着那袅袅的背影,目光里淌着似水的柔情,却又有几许恍惚。待那影子彻底没入夜色,他才缓缓合上了眼,贪恋地深嗅这桂花香气。 月色凄凄,不知过了多久,凉风渐起,满院桂花被催得愈发馥郁,香气满溢,扑天盖地。 秋旻竟不舍离去,不知不觉绕到假山后,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他抬起方才那只手瞧了片刻,终于放下,指尖触到腰间的玉珩,停了一息,便缓缓探进了袍中。 蘅园的小厮迟迟等不见人,只得提着灯笼寻进来。在院子里低低唤了几声“少爷”,皆不见回应,正走到假山后那棵桂树下,却见秋旻自己先一步从暗处转了出来。 月色下只见他面色酡红,小厮只当他是酒吃多了,忙放轻了脚步,抢上前来,规规矩矩道:“少爷,时候不早了。” 秋旻“嗯”了一声,转身欲走,肩头擦过桂树枝桠,几朵桂花落到他身上,那么轻盈的花,却好似把他压垮似的。 他沉下肩,抬脚往园子里走,手上摩挲着腰间那枚玉珩,把它摸得温热。 25. 独渌池(八) 走啊!快走!走啊!” 暮色凝金,残阳泼血。林星立在坡上,厉声一喝,嗓子眼发颤,见那匹马终于放开四蹄奔去,她这才缓缓回头,狠狠咽了口唾沫,随即猛地将一根竹签刺进了自己的腕里。 血珠倏地涌出,沿着小臂蜿蜒爬行。奇怪的是,见了血,她反倒不怕了,可心头的怒恨更甚,气血上涌,她咬紧牙关,硬是又把竹签拔了出来。 汗水顺着下颌淌落,滴在伤处,杀得皮肉刺痛,她愣是没掉一滴泪,仰头望向天边层叠的彤云,只是觉得这三伏暑天冰冷透骨。 她红着眼抬头,极力想要看清眼前之人的面目—— 林星倏地睁开了眼,迟滞半晌,眼中神采迟缓地聚拢,待看清头顶的关公像,方知是梦,虚惊一场。 她抹了把额汗,略定了定神,复又闭上眼,喉咙燥得冒火,思潮起伏翻腾。方才那梦中的愤恨是从何而来、又归往何处,却如何也想不起来了。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睡,她索性起身出门。 晨雾未散,薄薄一层浮动在院中,她在这昏昏然的清晨里走着,险些忘了自己是鬼。 一踏进后院,便闻池水响亮。似有若无的白气贴着水面流淌,她伸手探水,一连捧了好几回往嘴里送,解了渴,又洗了把脸,胡乱用袖子一擦,抬头望去,远处天才破晓,日光喷薄而出。 她精神一振,也清醒了七八分,便就着池边坐下,无知无觉地卷起袖口,低头注视着手腕上的旧疤,眉头越蹙越紧。 天边的云层却愈发疏松了,日影就这般渐渐地移着,直至她身后泛起半池的淡金光辉。 “喵呜……”一声猫叫打破沉静。 林星循声望去,只见小凉亭的石阶上蹲着只白猫。身量纤细,毛色干净,通体雪白,唯独头顶正中生着一撮油光水滑的青绿茸毛,两只眼睛碧透如翡翠。 那猫又唤了一声,歪着脑袋瞅她。林星坐在池边,也瞪圆了眼回望它。 一人一猫隔空对望了好半晌,到底还是那猫先失了耐性,迈着步子慢悠悠地朝她走来。 等它渐渐走到近前,林星忽然出手,迅捷利落地一把拎住它的后颈。猫儿四脚悬空,挣扎不得,便拿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斜斜睨她,神态颇有些不甘。 林星不禁轻轻一笑,挠了挠猫头顶那撮绿毛,索性把方才那场梦魇丢到了脑后,低下头,跟这猫嬉弄起来。 付一笑一睁眼见殿内空荡荡,心头蓦地一沉,睡意全消,翻身站起便往外走。 “林星!”他在院子喊了一嗓子,四下扫视一圈,不见人影,抬脚往后院寻去。一路绕过卵石小径,刚到戏台拐角,正巧与林星撞个满怀。 那猫“咪呜”一声惊叫,一见他,瞳孔倏地缩成了绿豆大小,张牙舞爪地嘶叫,挣着要往他怀里扑。 付一笑略一顿,冷淡瞥了眼:“哪来的?” 林星一扭身子,把猫往怀里薅:“不知道哪来的野猫,溜进了后院里。小可怜,瘦成这样,生前怕是没少在街头挨欺负。” 付一笑不屑轻笑,正欲说话,院子里忽传来一声唤。 “莎青——” 门外一女子姗姗而来,约莫双十年华,一身薄青衫子,个子高挑,腰极细,梳着妇人髻。她从会馆大门穿进来,四下望了望,又唤了声“莎青”,目光扫见二人,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芙蓉?”付一笑有些意外,迈步迎上去。 芙蓉神色自若,一句“五爷”刚到嘴边,便被付一笑截断了话头:“随我来,我正要有话问你呢。” 二人在大门石阶下站定。 林星远远瞟一眼,手上一下下捋着猫颈,捋得那猫缩起脖子眯上眼、喵喵直叫。她这才慢慢松了手,猫叫声渐次低了,她的嘴角也跟着一点点落下来。 付一笑背对着她,笼在晨光里,整个人影影绰绰。林星看不见他的神情,也听不真切他与那女子说了什么,只好偷眼打量着,越看越觉得芙蓉这名字实在贴切不过,香远益清,亭亭净植,立在那,宛如一株芙蕖。 她正注神望着,怀里的猫忽然一挣,纵身而跳,四脚落地,直奔着芙蓉而去。 林星皱了皱眉,提步跟上,刚走近,只听得付一笑道:“芙蓉,那我们便说定了。” 芙蓉点了点头,弯腰将脚边的猫抱进怀里。 林星垂眼盯着那猫,见它蜷在芙蓉怀里一派惬意模样,她心里莫名别扭,忍不住问:“这是你的猫?” “嗯。” “它叫莎青?” “嗯。”芙蓉未再多话,回看了付一笑一眼,朝他微微颔首,便抱着猫离开了。 林星站在原地,眉间聚着一团黑云,她意味不明地睇了付一笑一眼,便甩手出了门,径直往秋府而去。 少顷,付一笑追到她身旁,并肩走着,步履闲闲散散,身子却越贴越近。 林星一声不响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又靠上来:“你不高兴了?” “没有。” “分明就有。” “那你还问。” “因为那猫?” 林星眼底含嗔,斜乜他一眼,索性走到路对面去。 付一笑追上来:“莎青本就是她养的,自是要跟她亲近些。” “我当然知道!”林星话音带刺,大跨步子爬上前头的坡,把他撇在身后。 路旁一老伯正在推车,车上尽是新米、干菜和杂色鸡鸭一类的农货,车沉人老,上坡时车轱辘打晃,林星看了两眼,便走到前头,一把拉住了车头。老伯骤然省力,心里犯嘀咕,频频抬头却看不到人影,只好又埋头推车。 林星一只手帮忙拉着,走了没几步,正要换手,手上却忽然一轻,接着耳畔响起付一笑的话。 他的语气是少有的正经:“有人寻她,我正巧遇见了,告诉她一声罢了。我与芙蓉虽认识,但并不相熟,她生前已成婚,夫妻恩爱,轮不到我这个外人。” 林星清楚付一笑那点心思,他就是故意的,偏要把话摊开了说,好叫她没法再装糊涂。她一时觉得丢面,索性不接茬,闷头拉着小车往前蹬,像是要把什么甩到身后去。 街上铺面一间间开了张,行人渐密,声嚷渐多,小车轱辘咕噜咕噜滚过桥面,她充耳不闻,余光瞄了他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心里悄悄骂了他好几遍。 过了这坡顶,她撒开手,贴着桥栏走,两眼目不旁视盯着前方,幽幽开口:“谁问了?” 付一笑看她一眼,正色道:“是我自己想说,我想让你知道,总归不能让你因为这种事情不痛快。” “你俩再熟悉、再亲近,也和我没关系,我不痛快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林星语调一扬:“我想高兴便高兴,想不高兴,自然也能不高兴。” 付一笑点头,没再言语,只与她一前一后走着。 下了桥,他们路过了蓼竹溪的支流,小巧的水波滑过长长的坡,潺潺溪水清洗镇子的土地,又溅湿了溪畔的乱石,林星踩在那些湿滑的石头上,她身子很稳,仍像从前那样轻俏敏捷,如同一只雀,平稳落地,随时飞走。 晨风吹起她的发带,付一笑优哉游哉地在她身后伸手,等那根红发带拂过手掌,再等它被风吹走,徒留几根发丝扫过指尖,不留痕迹。 忽然间林星身子晃动,他未及思量手已伸了过去,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她却已经先一步站稳,继续小心地走着,走了这么多年,好似乐此不疲。 有时候他也想知道,这些年过去,他们能否再次回到以前的夏日,二十五岁的林星是否还会为了他吃醋。 想到这些,付一笑摇头失笑,或许,如今的她更可能因为一只坏猫吃醋。 待行至秋府,二人才发现那老伯竟与他们同行了一路。 老伯到了秋府,并未叩门,径自从偏门进去了。门房小厮见了,笑着喊了声“舅姥爷”,把推车接了过来。 说起来,这老伯与秋家有些渊源。秋远山爹娘走得早,当初只给他留下一块薄田,他却因读书疏于打理,一年下来落不下几个子,便就此荒废了。后来他入了商贾,心里头到底搁不下那田,便将周遭几块田也佃来,立了个小庄子,交给远方舅父打理,每年只收些农货罢了。 这推车的老伯便是秋远山的舅父,每年收了庄稼便在秋社日前亲自来秋府跑一趟,府上都尊敬称呼一嘴“舅姥爷”。 堂前,秋远山坐在轮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秋旻立在一旁,见舅姥爷进来,先迎了两步,躬身叫一声“舅公”,吩咐下人勘茶,又引着舅公入座。 舅公呵呵笑着与二人问好,接过茶,又拿颈间巾子揩了揩汗,对秋旻说:“去岁秋社,你正巧外出,算来有两年没见了,大哥儿愈发稳当了。” 秋旻微微一笑:“去岁舅公送来的米我一口也没少吃,粒儿饱满,煮粥香得很。” 舅公哈哈一笑:“今年收成好,米长得也好,还有些软糜子,改日你叫灶房蒸糕尝尝。” “好,待会儿我便吩咐下去。” 秋远山呷了口茶,问道:“舅父瞧着还是很有精气神,今年身子还好?庄稼活累,该歇还是得歇,莫累着。” “都好、都好,”舅公一脸满足,“孩子们都大了,小蒨怕我累着,今岁开春,她帮着赁了两个伙计在庄子里帮忙,只农忙时过来,工钱不多,却很是顶用。” 秋远山端着茶盏默然片刻,笑道:“您一提这孩子,我倒想起以前,小雨,小月,还有小蒨,姊妹仨一块在庄子上挖番薯,弄得一身泥,回来被大人追着骂,三个小丫头挤在一处笑,谁也管不了。”他笑着摆了摆手,顿了一下,“说起来,这几年都未见过小蒨,我这做伯父的属实不该。我琢磨着小雨忌日将近,过两日我派人去庄子上把小蒨接来府上小住两日,也好叫孩子们见见,别淡了往日情分,舅父意下如何?” 舅公连声答应,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她早该来看看你,这丫头成日在家闷着看书,回头我叫她收拾收拾,准来。” 秋远山点了点头,露出一点笑意。秋旻站在一旁,干笑几声,可那笑里却毫无愉悦之情。 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秋远山留舅公用饭,舅公忙摆手,说庄子上还有活计,便起身要走。 秋旻送舅公到门口 ,看着那辆推车远了,才往回走。他步子慢下来,走得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无意中抬眼,瞥见白英的背影正快步往苔园的方向去了。 他在原地暗忖半晌,一只脚正踏上回廊的台阶,便听得一阵轱辘滚动声响。 秋远山被小厮推着出了堂屋,在轮椅上瞧了秋旻一眼,身旁另一个小厮跑到廊下:“少爷,老爷叫您去书房一趟。” 秋旻听着轱辘远去的声音,点了点头。 进了书房,秋旻喊了声“爹”。 秋远山正坐在轮椅上,瞧着小厮燃香,闻声抬起头:“坐吧。”又屏退了下人,笑着指了指香炉,“试试这金陵的熏香有何不同。” 秋旻没坐下,先去香炉旁瞧了两眼:“说是添了巫山和临海的上等独活,不单对骨头好,还能除湿通络。”他抬手往鼻下扇了两下,“可依我看,熏香也好,膏药也罢,都比不过您按时服药。您昨夜那顿药汤是不是连熬都没熬?” “你这孩子,越发像你娘了,怎地这般唠叨?我那是高兴你回家,一顿不喝不碍事,近来我倒是觉着身子愈发好了。” “照您这么说,我倒不该回来了。” “还与你爹讨上理了?”秋远山虽这么说,面上却仍笑着,带着几分欣慰,“我找你可不是让你跟我耍嘴皮子。” 秋旻撩袍入座,朗声一笑:“爹找我何事?” “咱爷俩闲说会子话。”秋远山这才正色,“你舅公这些年一个人守着庄子,风里来雨里去的,从无怨言,每年送粮畜过来,连一碗水也不肯多喝,秋家能有今天,他也是有功劳的。” 秋旻微微颔首,安静地听。 “这些年,家里家外都是你在撑着,我跟你娘省了多少心,我心里有数。我常说你是个好孩子,说你是咱秋家的顶梁柱,这话不虚,也落不到旁处去。”秋远山道,“可你念书念到一半,就回来接了这摊子,爹这心里一直有愧。” 秋旻抬眼,英朗的眉目舒展开来:“这些年您翻来覆去地念叨,怕是连小月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爹,这都是我该做的。”他笑了一下,“生意场的学问不必书卷少,能替您扛起来,我这心里头也高兴。” “如今家里越来越好,我和你娘宽心得很。”秋远山换了个坐姿,靠到轮椅背上,话锋一转,“你打小便是个省心孩子,独独这婚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着,来说亲的早都踏破门槛了。”他叹了口气,“今日你告诉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秋旻敛起笑颜,嗓音平静:“这两年生意好,忙得厉害,我心思也不在这上头。守着你和娘,还有小月,叫咱家过上更好的日子,这就是我想的事。” 秋远山语气缓下来:“如今既已立业,自然该成家了。” 秋旻只听着,垂下眼,一言不发。 秋远山看了他一眼,没在意他的冷淡,顺势往宫小蒨身上引:“我瞧着小蒨这丫头倒是跟你般配,性子质朴,虽在庄子上长大,却酷爱念书,也明白事理。又有舅公这层关系在,算得上是知根知底,咱们两家若成了亲,亲上加亲,是桩好事。” 秋旻终于抬起头来,眉梢轻压:“那也该问问人家姑娘的心意。说不准小蒨心里早有意中人了,爹又何必乱点鸳鸯?” 秋远山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我儿子一表人才,有本事有担当,哪家姑娘不喜欢?”他稍稍一顿,目光在秋旻脸上绕了一圈,“还是说,你心里头已经有人了?” 秋旻眉头越蹙越紧,加重语气:“爹!” 可他才叫了这一声,便瞧见秋远山的脸色忽然暗淡了。他不由得住了口,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书房里沉寂下来,只余熏香袅袅。 秋远山是在斟酌,良久后才开口:“罢了,如今你也大了,有主意了,后头日子到底还是你自个儿的,我这做爹的,该说的都说了。只是我这身子愈发不中用,不知还能享几年清福,也不知能不能在入土前看你成家,抱上孙子。” 秋旻拧着眉不说话,闻言看过去,见秋远山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脊背微微佝着,如同一棵枯树,树干仍挺立着,却仍难掩疲态与衰颓。他霎时讶然,曾经健朗的父亲似乎已经消失了。 半晌,房里终于再次响起秋远山的声音:“横竖小蒨明日便到,等小雨忌日过了,你再多考量考量。”他摆了摆手,“先回吧。” 秋旻始终缄默,淡淡告退,拔步出了书房,不禁沉沉呼出一口气。 二十一年了。 那年秋远山行商路过一座破桥,把他从桥洞底下捡回来,抱回了家,拿他当亲生儿子养,教他念书写字,教他做人做事。爹娘的这份恩情,他这辈子还也还不清。 他是长子,这个家的担子自然该他来挑。如今父亲老了,英姿渐褪,他就更得替他把这家撑住,把体面守住。 事实上他也正是这么做的,除了那一点龌龊的、不可告人的心意。 他仰起头,半眯着眼望了望头顶的天光。 旻,天也,悠悠高旻是父亲对他的期待,可天穹再广再大,却只想守着那一轮月亮。 略一思忖,他提步往苔园走去。 26. 独渌池(九) 午间苔园里静得只剩微风与桂香,秋旻沿游廊缓步而行,绕过园中小池,一架秋千在桂树旁悠悠荡着,他脚步不停,再往前,便到了秋月闺房。 白英不知去了何处,独留秋月一人躺在美人榻上,靠着一只软枕阖着眼打盹。 秋旻没出声,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站到了博古架前。架上摆着的,大半都是他这些年出远门带回来的小玩意,陶俑,木雕,贝壳船……一件件扫过,他的目光在架子边角落定。 一只天青色花瓶里插着两支新鲜金桂,花苞碎了满枝,香气盈了满室。 他想起些什么,情不自禁地浅笑,走近些才发现,这瓷瓶是送给秋雨的那只。 那年他头一回去醴陵,途经一家釉下五彩窑,窑火旺,匠人忙,有老师傅伏案描画,笔尖生花。他一时兴起,便给两个妹妹各挑了一只花瓶。 彼时秋雨将要出阁,他特地挑了这只,瓶身绘着灼灼桃花和一双璧人,名曰“桃夭”,意在贺她“宜其室家”。 给秋月的那只名曰“蒹葭”,女子独立船头,顺流而下,一路无阻。画意敞亮,寓意也吉利,可他却在画里藏了一点自己的心思。他嘱托匠人在船头添了一笔,就在女子脚边,搭着一件男子外袍。他想着那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将这花瓶送予秋月,心里头盼着她能看懂,又不敢奢求。 后来秋雨过世,他以为“桃夭”留在了江府,却不知秋月早早缠着姐姐,软磨硬泡把“桃夭”要了过来。 秋旻此刻站在架前,一层一层看过,却如何也寻不到“蒹葭”的影子。他眼中有一刹那落寞,随即露出一点苦涩的笑意,转了身。 榻上之人仍安眠,杏花白的衫子铺了半张榻,衣摆软软垂下来,搭在脚踏边上,扫着一双绣花鞋。皦玉的鞋面上落着淡粉花纹,像春花,又像她的脸颊。 他走过去,倾身在榻侧坐下,望着秋月定定端详了好一会儿,神色愈发温软,暗自原谅她对“蒹葭”的厌弃。面前的春花令人心旌摇晃,他再也按捺不住撷花的心情,手悬到半空却忽地顿住,许久不能落下,最终又收了回去。 眼见秋月两腮嫣如云霞,黑睫抖如振翅,他微勾起唇角,起身去桌边,悠闲给自己斟了一盏桂花茶。 待他不紧不慢饮完这一盏,秋月方从榻上坐起,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秋旻放下茶盏,望向榻边,声嗓里带着笑意:“醒了?” 秋月扭身,见他面容俊逸,皂靴玉带端坐在桌边,她心头无端轻颤了下,“嗯”了一声,脚丫悄悄缩进裙下,理了理鬓发:“哥哥过来怎么也不叫人先说一声?”又四处望望,佯恼着说,“白英不知跑到哪里躲懒去了。” 秋旻轻笑:“无妨,我正好与你说说话。” 秋月下榻踩着鞋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哥哥要说什么?” “你可还记得小蒨?”秋旻新取了只杯盏,只斟了半满,不等她答便又道,“爹想让她来府上住几日。” 秋月看着他手中的茶盏出了神,方才白英急急忙慌地跑回来说起此事,她只当爹是真的想见小蒨,可这话从秋旻口中过了一遍,她才辨出此中真意。 她的脸色霎时冷淡下来,垂眼睇见面前多了一盏桂花茶,又望向秋旻勉强一笑,偏头问道:“为何?因为姐姐的忌日?” 秋旻不语,秋月眉更不展,轻咬唇瓣,鼓足了勇气问:“那哥哥做什么打算?” 秋旻静了几息,不答反问:“小月愿意她来?” “我若不愿,她便不来了?”心事郁在胸中,秋月不摇头,也点不下头,心情低徊踌躇,声音也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还不是要看哥哥的意思。” “小月的意思就是哥哥的意思。” 秋月掀起眼帘看他,只见秋旻目光澄净,眼中有零星的笑意,她抿了抿唇,静默无言。 辰光贫乏枯燥地流转,纤纤玉手触碰到杯盏边沿,茶仍温热,却只有半盏。她嗅着鼻下的桂花香气,暗自心寒:或许哥哥的心,也至多给她一半。既不喜欢小蒨,那他可有心悦之人?他爱的是姐姐吗?他寻那毒师林星又是什么心思呢? 林星自从在接风宴上听了那些谈话,早已猜到秋旻寻她与恩怨毫不相干,只是因秋远山的腿疾。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要命的玩意儿里也能藏着治人的法子。有些毒渗进骨头缝里,反而能拔出旧疾,像是以毒攻毒,其实是正邪相搏。 她明白这道理,却不见得乐意使。生前她惯是懒怠伸手的,若救了寻常布衣,倒算积德;若救的是那等仗势欺人的东西,便觉着自己的手都脏了。这种人最是惜自己的命,偏偏拿旁人的命当蝼蚁。她有时候想,救一个这般货色,是不是跟亲手杀一个良善没两样?可付一笑说她多虑自扰,说鬼门关前不分贵贱,管你王侯将相还是街边乞儿,一样得排着队喝汤。 她听了摇摇头,只当风过耳,如今可好,死了,杀不了谁也救不了谁,说不清松快还是空落,恹恹窝了两日,懒得动也没什么话。这日下晌,她忽然从树上跳下来,声音干脆:“走吧。” 付一笑正歪在树下翻一本册子,是前几日从香落书林顺来的,书页泛黄,他看得入神。听见她开口,他头都没抬,又翻了一页,慢悠悠问:“去哪?” “襄阳。” 付一笑顿了一下,把合上书,这才抬头,在日光下眯了眯眼:“现在?” “嗯!”林星决绝点头,往院中走了两步。 “等秋雨忌日过了行么?” “为什么?” “横竖就是明日,你容我一回又何妨?” 次日秋雨忌日,露水湿重,天刚亮透,乡下庄子的人就进了城。那汉子鞋底沾着点湿泥,踩着浅印踏上秋府大门的石阶。 门房小僮引着他去二门外等着,见了管家,那汉子期期艾艾道:“小蒨妹子昨儿夜里忽然烧起来,请了郎中,说是受了风寒,今儿……今儿实在是起不来身了,这才紧忙叫我来府上告个信儿。” 秋远山听了,只对管家说了句:“罢了,叫她好生养着。”又吩咐道,“包两样少爷从南边带回来的补药,叫他一并带回去。说清楚了,这是少爷的心意。” 门外汉子接过管家给的药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苔园里,秋月坐在桌边,面前一碗白粥,几碟小菜,她拈着汤匙搅了搅碗里的粥,米香便飘了出来。 白英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讲庄子上过来的汉子,又讲老爷是怎么吩咐的,讲到宫小蒨那病来得好巧不巧,她眼珠滴溜一转,便歇了话。 秋月无精打采地听着,眼睛落在粥上,忽地想起秋旻打小就爱喝粥,但小时候她总觉着哥哥的粥比自己碗里的香,总要抢他的喝。这时候秋旻便要逗她,叫一声“哥哥”不够,还要听她叫一句“好哥哥”才肯给她。 她手里的汤匙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叫她回过神来,她直起身,耳垂上的素银坠子跟着晃了晃。 白英还在说着什么,她却没再也听进去,也没了喝粥的心思。 早饭后过不多时,秋家上下便齐聚萝园。 萝园是秋雨生前的住处,秋雨过世这一年来,园子里头一切照旧,从案上的杯盏到床上的帐子,每日有专人清扫。院子空着,也未曾给谁住过。 今岁是秋雨走后的头一个整年头,这白河县这地方,头周年是顶紧要的日子。洛姝早早便吩咐下去,提早备着,要在园中设祭。 今日巳初时分,萝园里已收拾停当了。几张香案摆在院子正当中,桌上摆着面饭、蒸盆子、烘柿子、板栗、拐枣和糖馍。桌两边各一只酒壶,壶嘴正对着,左边锡壶装苞谷酒,右边瓷壶盛黄酒。 供桌横梁上悬着一串山栀果,拢共七颗,当地叫“火煞”。七月间祭亡人时挂上它,说是能挡邪火。 案前堆着纸元宝和纸钱,秋月抽了三张黄表纸,扭身去了园子外头,在门槛处点了,火苗子蹿起来,她扬手一扔,朝着门外喊:“姐姐,到家了。” 门里头,江木把从屋里把灵牌请了出来,安放在供桌正中,先献了饭,随后便要烧纸。 一颗颗金元宝倒进铁盆里,细看每个元宝都从中间剪开了一刀。这叫“破钱”,是早些年的老规矩,传说是怕早逝的年轻人没钱买“路引”,把钱破开才好花。 如今早就不兴这个,香烛店里也寻不着剪好的,可江木仍要“破钱”。他不用旁人动手,好几日前便自己折、自己剪。昨儿把剪好的元宝送来,今儿又亲自燃火,蹲在盆前往里送。 不消片刻,他的袖口便被熏黄了,素白的长衫落满了星星点点的灰烬。左眼下边一颗泪痣,这会儿远远看着,已分不清是烟灰还是黑色的眼泪。 日头一寸寸地高了,元宝纸钱一坨坨地没了。院中站了许多人,盆地堆着暗红余烬,可不知怎地,这院子里偏偏透着冷清。 林星站在廊下看这清冷的热闹,后脖颈忽然一凉,以为是付一笑在背后使坏,边扭头边瞪着眼要骂人,可未等开口,却先在拐角廊柱的阴影里瞧见了旁人。 芙蓉还穿着那一身薄青衫子,一双眼直直望院中那只铁盆,望着江木往盆里送那些豁开口的元宝。忽然间有一滴泪从她的脸上滑下,紧跟着一滴接一滴,泪珠子连成了线,她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星两条秀眉却打了结,她走上前去。 芙蓉纹丝不动,只有眼泪止不住地落下,仿佛雨中残荷,只剩枯瘦的莲梗。 “你是秋雨?”林星忍不住问。 芙蓉这才转过脸来看她,一双眼睛湿透了,清冽如会馆的池塘,水面是晶莹的浮光,塘底是沉重的哀凉。她默然点头,垂眼的工夫,睫毛扇动,又一滴泪凭空砸了下来。 林星满腹疑惑,可瞧见芙蓉脸上密布的泪痕,终是憋了回去。她扭头,见付一笑靠在廊柱上,扬声喊他:“喂!” 这一嗓子太过响亮,喊得芙蓉也清醒过来,她偏头望向付一笑,却见他大跨步走来,她心下一阵纳罕,不由多看林星两眼。 林、付二人当着芙蓉的面交谈,林星问东问西,付一笑双手抱臂:“她不就在你身后?” “你没瞧见她哭成那样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近人情了?怎么待我就没这等体贴?” “你若什么时候成了女子,我一定替你着想。快和我讲讲,芙蓉到底生的什么病?” “不知道。”付一笑摊手。 “你不知道?”林星眼睛一眯,冷脸哼哼,“你们不是认识吗?” 付一笑还没来得及张嘴,林星身后响起了轻如柳絮的声音:“肺痨。” 林星回身,只听得芙蓉悠悠道来:“中元节地府开了门,我得了准许回来。今岁是我过世头一年,我便想着多待些日子,等到忌日过了再回去,一天挨一天,挨到了今日。” “你还没投胎,莫不是……”林星问的是芙蓉,眼珠却往旁侧一滑,古怪地瞄了付一笑一眼,“你是在地府做工?” 芙蓉点头。 “那这些日子,你都在哪落脚?” 芙蓉没答,又看向了院中。 林星追着看去,只见洛姝秋月都拿帕子掩着面,秋远山和秋旻也红了眼,江木跪在地上,垮着肩背,再无昔日那般风雅之态。她抿了抿唇,没再往下问。 廊下与院子仿若两个地界,半光半影,唯有各自眼中的水光一模一样。 白日的祭礼在萝园走了全套,午饭供过,酒又洒了三巡,末了洛姝让婆子把供果撤下。约莫申时,天上忽然来了场过山雨,雨来得急,哗啦泼下,把院子里的灰烬洗了个干净,便又草草地去了。 头顶灰蒙的云裂出一道光缝,萝园花草木石被雨冲刷过后宛如新生,几个婆子重新收拾残局,前院已经张罗起祭礼的晚饭。 依着习俗,黄昏时分该去坟上走一趟,娘家人不应大张旗鼓地去墓地,秋旻思量了几番,到底是没吭声。 江木也不再提,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就此离开,只是走的时候魂不守舍似的,说不清是悲是痛,好似赶了千里路,终于要回家了。 林星看着芙蓉跟上了江府的马车,再一抬头,月亮已挂在江府的屋脊上了。 27. 独渌池(十) 马车从秋府出来,穿过两条正街,拐进了一条巷子,待蓼竹溪的水声渐渐远去、犬吠声愈发明晰时,终于停在江府门前。 车轱辘声响甫一止息,门里的犬吠也渐次停了,里头迎出来一个老仆,瞧着五十来岁,腰板儿稍微佝偻着。他见江木从车上下来,忙转身从门廊下端出一只木盆。 他把盆搁在门槛外的石阶上,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手朝江木比划了几下,先指指水盆,又指指江木的手,再朝门里头指了指。 林星站在门口那棵垂柳后头,看得一头雾水。她不知道这人比划的是什么,只看见盆里的水摇晃得稳不下来,亮汪汪一片。 江木低头看了看那只木盆:“覃叔,不用。”言罢抬脚迈进了门槛,芙蓉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 覃叔还站在门口,朝江府的门看了半晌,慢慢弯下腰,把一盆水泼到了门前。水泼了个干净,他直起腰,转身进门,把木盆立着扣到墙角。 江府的大门彻底合上了,巷子里的暮色又浓了三分。 林星走到门前,垂眸看向地面,这才瞧见两片湿漉漉的艾叶贴在地上。 付一笑在一旁慢悠悠地开了口:“本地规矩,上完坟回来在门口净手,用艾叶水洗一洗,免得把阴气带进家门。” 林星扭过头看他,眯着眼哼了一声:“这些怎么又知道了?” 付一笑听她语气不善,眨了下眼睛瞄她一眼:“以前来过白河县,我也是听人说的。“ 林星置若罔闻,掉臂而去。 进了门,影壁墙后豁然一方庭院,四围空旷,也无仆从往来,但并不冷清。只因院中散着数十只猫狗,毛色杂沓,或走或卧。 一见芙蓉,它们登时大叫起来;又见林、付二人,叫声愈演愈烈,闹了满院。 江木却无甚意外,脚步不停,只朝着院里沉声喝了一句,那叫声须臾即歇。芙蓉便也安稳跟着他往后院去了。 路过石桌时,独有一只猫踞在桌上,睥睨着满院活物,高高在上,目光骄懒,浑似霸王巡逻,显然对这地界颇为熟稔。 林星登时惊喜,凑近了叫:“莎青!” 莎青淡淡瞥她一眼,呼噜出一声喵呜。 付一笑也跟上来,才一探头,莎青便炸了毛,龇出两排细齿。林星略一惊,回头瞪付一笑,怨气陡生,心中暗道这猫果然灵性,连谁是好人谁是祸害都分得清。 偏偏付一笑不肯罢休,非要去够莎青头顶那撮青毛。林星手起掌落,啪的一声砍在他小臂上。 他讪讪缩回手,皱眉冲莎青龇回去:“看你还能嘚瑟几天!”他不跟一只坏猫一般见识,扭头又和林星说,“知道芙蓉爱猫爱狗,没成想她家里竟养了这许多,难怪街上清净,莫不是这冷水镇的流浪猫狗全叫她收罗来了?” 见林星不接茬,他自言自语地嘀咕:“芙蓉平日瞧着冰魂雪魄的,心肠倒是热乎。” 一言刚毕,林星忽然回头,狠狠剜他两眼,又一甩脑袋扭回去,腾腾腾地往前走。路过廊柱,右足重重踢了一脚,那背影里地蛮横劲儿比莎青还要强凶霸道。 付一笑皱了皱眉,走上前,听见她口中迸出句“王八蛋”,他大惑不解,四下张望。 这会儿这廊下空荡荡,除了他们二人,便只剩一群猫狗。他心里不免嘀咕,一时七上八下,脸上肌肉牵动几下,小声问:“你怎么了?” 林星见他这装傻充愣的嘴脸,怒火更旺,二话不说,对他拳脚并施。她出手准而狠,付一笑缩着脖子左躲右闪,嘴里叫唤:“哎哟喂,这一天到底是怎么了,你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吗?一字不吐便要动手!鬼也会痛的!” 林星负气住了手,尖声嗔道:“你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倒知道她爱猫爱狗?嘴上说着什么都不知道,我看你背地里比谁也了解她!” “她?”付一笑摸不着头脑,“你是说芙蓉?” “芙蓉芙蓉,找你的芙蓉去!”林星一偏头,就要顿足而去。 付一笑眼疾手快,拽住她胳膊。林星拧着肩头往前挣,他手上一带,顺势踏前一步,倾身去瞧她脸色。 林星别开脑袋,气鼓鼓地绷着脸,只留给他一截纤细脖颈。 他苦脸道:“她怎么死的,和她爱猫有什么干系?若她不喜,莎青能跟她那般亲近?” 林星细细一琢磨,他的话不无道理,她方才也不知怎的,一听见他说芙蓉便气往上冲,好似昏了头似的,可芙蓉也没做什么呀。 她自知理亏,却也不肯对他服软道歉,强自端起往日神气,脑袋仍拗着,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看他,冷脸道:“芙蓉心肠热乎,你找她去,别拽着我不撒手。”说着又要甩开他。 付一笑哪能松手,就势锁住她肩头,逼得两人面对面站着。他低眸,目光落在她下垂的长睫,喉头滚动:“我若是想跟在谁后头,才不管她心肠是冷还是热,只要我认定了,她就是冰碴子我也不在乎。更何况,她心肠比芙蓉还热乎呢。”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排长睫,睫毛忽闪如蝴蝶翼尖,终于上扬,露出一双外翘的眼,秀气里掺着傲气,那眼睛一气呵成地瞪过来:“放开我。” 付一笑眼神忽地危险:“打了骂了便想跑?” 但见林星嗤了一声,反手搭上他手臂,腕子翻花,身子一矮,便如游蛇走草、泥鳅过河一般,哧溜从他手下钻了出来,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没几步他便追上,语气幽幽怨怨:“耳朵疼,脚也疼!” 林星闻言停了下来,回头望他一眼 ,见他蹙眉揉着手臂,熟悉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无端地觉着他有点可怜,无端地……想对他好一些。 这念头缘起无由,来得不着痕迹,待她反应过来,竟也觉着无可厚非。 她轻咬了咬唇,眼尾一瞥,悄无声息地,一股香气从她指尖飘逸而出。 栀子花香柔和绵长,散到付一笑面前,他顿时察觉到一股舒缓的暖流在全身游走,四肢百骸都松软,却又觉出强劲的力气,不禁锁紧了眉,舒服地喟叹一声,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身子,摇摇头,不可置信地赞叹:“好生厉害!” “哼,这用得着你说?” 林星得意洋洋转过身,沿着走廊缓步而行,心里暗自琢磨:这才到哪儿,等到了襄阳,定要让付一笑见识见识师娘的手段,那才叫厉害。 她蹚着月光走得自在,身姿也在月色里变得愈加盎然。 付一笑跟在她身后,凝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与甜蜜。 当年林星施展此毒是还是一股酸豆子味,那股暖流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叫他头晕脑胀得想吐,可如今,她竟已有这般功力了。他不禁想,在他们分别后,林星究竟经历了什么,究竟吃了多少苦? 二人各自揣着心思,一前一后地安静走着。 今夜江府不挂灯笼,亦不燃蜡烛,唯有月光从檐角滑下来,宁静地普照着江府的角角落落。廊下两道影子半晌无话,忽地,空中飘来一段戏腔打碎这番宁静。 调子轻快,软俏拖腔,是那日香会戏台上花鼓戏的路数,本该是热闹市井、惹人拊掌的曲子,可此刻在这阒寂无声的黑夜中,只有这一缕人声悬在空中,听来只叫人恶寒。 林星与付一笑的脚步俱是一顿,便又当即心照不宣地去寻这歌声,拨开夜色,一路行至后院深处。 江府后院与会馆的后院有七八分相像,一样有硕大的池塘,一样有绕着水榭的小径。 不同的是,江府池塘里是死水。荷叶铺满了水面,月色下,叶片的绿意由青转灰,满池芙蕖将尽,半数莲蓬低垂,残艳寂寥。 塘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独渌”二字,底座有一道显眼裂痕,上下石料分明,像是接上去的。 石碑旁立着一人,伶人打扮,长褶曳地,丝绦束腰,水袖半垂如薄云。 走近了才瞧出来,这“女子”竟是江木。 他面对着荷塘,眉眼低垂,脸上粉白,唇色鲜艳,嘴里唱是欢快的曲子,可那神情却哀婉至极。 而芙蓉正静静站在他身后,望着一抛一落的水袖,浅笑着听他唱戏。那温柔的目光抚摸着江木的脊背、今晚的月光和久远的记忆。 她久久凝视,一人一鬼之间有滴沥的水声。转眼间,芙蓉已是泪水涟涟,只剩哽咽。 28. 独渌池(十一) 早些年的时候,白河会馆每月十五设香会,秋远山总要带秋旻兄妹同去热闹。 请的戏班子月月都是同一家,翻来覆去唱的都是那几出老戏,兄妹三人连锣鼓点子几时起歇都心知肚明,早瞧得没了趣,便一道溜去后院的独渌池。 池畔铺着青石,池中栽满了芙蓉花,这个时节,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临风菡萏万分妍。 秋雨和秋月蹲在池边撩水玩,没过多久,秋月便拽着秋旻要去外头摘槐花来吃。 秋雨摇摇头,只好独自去了凉亭歇着。 凉亭临水,四面通透,荷塘清气吹来,赏花听曲,怡然自得。 秋雨才刚靠上栏杆,前头戏台便响起了一段陌生的戏腔。 她忽然想起,先前听人念叨,今儿这出戏新添了个角儿,说是头一回登台。她心里本有些按捺不住,可抬头一望,瞧见那攀高愈盛的日头,终是没起身,只倚着栏杆,目光散落在满池花叶间,百无聊赖地听这新鲜的腔调。 新角儿唱的是小旦,嗓子极脆,清亮俏甜,一唱三叹,一句比一句高亢,到了最高处,那嗓音又能稳当落下。 秋雨阖着眼听,觉得这声音仿佛一把折扇在她脸前展开,只要她睁眼,就能瞧见扇中画,抑或是画中人。她心里模糊地想,这把嗓子来唱王美蓉当真再合适不过,而嗓子能长成这样,人也必定是个美人。 她听着听着,眼皮便沉了。等到前院收戏罢场,秋旻秋月仍不见回来。她又闭着眼等了些时候,勉强撑开眼,走到池边掬水洗脸,拿手帕揩干净脸蛋,正欲去前院寻人,一抬眼,月洞门里走进来一个俏丫头。 正是方才唱戏的伶人,行头还没卸,身穿桃红大襟绣花褶子,头戴银泡钉水钻顶花,左右鬓边各扎一朵大红绒花,眼尾涂着粉胭脂,整个人娇俏又明艳。 伶人一踏进后院便撞见秋雨,匆匆别开眼,脚步也滞了。 秋雨微一颔首,与之擦肩而过。 伶人见状急忙回身:“姐姐可知道茅房在哪?” 这嗓音虽清透,却与方才尖细机灵的戏腔相去甚远,分明是个少年。 秋雨略一顿,缓缓转身,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又踏回后院:“随我来吧。” 脚下石径蜿蜒到深处,塘中荷叶茂密如墙,人在岸边走,只觉身处一片绿色之中,宛如水珠滚动在荷叶之上。 穿过荷塘,绕过假山,走着走着,茅房到了。少年朝里面喊:“师兄。” 茅房里传出声来:“知道了,你回去和掌班的说一声,劳烦等等我!” 少年应声,脚步踌躇站在原地。 秋雨不动声色地转身,芙蓉色裙角拂过塘畔溢出的荷叶,少年瞥了一眼,紧忙跟上,低声道:“多谢姐姐。” 秋雨顿了一息,微偏头问:“你多大了?” “十二。” “你怎么知道我年岁比你大?” “师父说了,在园子外头见了姑娘都要喊姐姐。” 走了几步,少年忽问:“你呢?” “十三。” 又走了几步,少年忽又道:“我叫江木。” 秋雨“嗯”了一声。 “……你呢?” 秋雨眼尾瞥见塘中一株大洒锦开得正盛,便答:“芙蓉。” 江木点头,默念这名字,见她身形修长挺拔,面容素净疏冷,恰似她身边的夏日荷茎,心头忽地怦然。 一不留神,他被池畔一块石碑绊了一脚,蹭到秋雨的肩膀,才刚站稳便淡声道:“姐姐莫怪。” 秋雨抿唇摇摇头,偷瞧他一眼,却见江木也正在偷眼看她,目光相触,两方都急忙转头避开。 言语蓦然终止,二人再次提步。 江木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开口,这回他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局促:“碑上刻的是池塘的名?” “是。” “为何叫这个?” 秋雨娓娓道来:“‘独漉独漉,水深泥浊’,世人皆道清白之士难以容身,这池子便是告诉百白河县的商贾们,好心才能有好报,‘独渌独渌,心清福落’。” 江木一时茫然:“姐姐懂得真多。” 秋雨扭头睇他,恰巧看见他眼角那颗泪痣,恍恍惚惚问:“下月你还来?” 江木一怔,师兄的脚步却趁隙急急追来,脚步声愈发近了,秋雨颔首不再追问,提起裙角便往前院而去。 从那天起,每月的十五不再无趣了,独渌池畔少了些铜臭之味,多了些飘忽不定的美妙气息。 一年,两年,江木倒仓了,那副嗓子一夜之间生了锈,不能再唱大戏。班主把他从台前撤下来,只叫他在后台打下手。香会那几日他不必再登台,反倒歪打正着,他得了闲,俩人见面的时候更多了。 秋雨也是在这时才见到了不化妆的江木。他素着一张脸,眉目冷冷清清,一颗泪痣更清晰,是与昔日伶人截然不同的模样。只是他脊背仍单薄,比秋旻瘦得多,却已蹿得比她高了。 池塘边的假山后头,两人挨得很近。江木背靠上山石,小心翼翼道:“你不叫这名。”他语气里带着试探,“我在戏班子里打听了个遍,连伙房大娘都问了,没人听过芙蓉这名。” 秋雨唇角轻抬:“你打听我做什么?” 江木过了很久也不肯开口,前院的笑声飘过来,在山洞缝隙里荡来荡去,显得周遭一切都更为宁静。 秋雨开口,就要转身:“你不说,那我去看戏了。” 江木急切地直起身,紧紧攥住她袖子,眼睫垂落:“我想见姐姐。” 秋雨看着他的手,那手浸在阳光里,瘦白如削。她的声音也变得荡来荡去:“既想见我,怎么又不看我?” 江木听话地抬眼。 秋雨站在山洞口,直直地望着他,神色认真明亮:“我叫秋雨,家里人都唤我小雨。你也能这么唤我。” 江木松开她的袖子,嘴唇动了动:“小雨……”顿了顿又改口,“我还是叫你姐姐。” “嗯。” “姐姐……我每日寅时去蓼竹溪西头吊嗓。”江木莫名冒出些紧张,“你…你明日……” 秋雨打断他,声音平静:“江木,我去不了。” 他喉头一梗,低低应着:“好。” 次日寅时,蓼竹溪畔。 溪水哗哗流淌,草尖露珠丰盈,江木立在岸边,干巴巴地唱了几嗓子,恹恹住了口,望溪石,看野花,不由叹了口气。 秋家的大小姐,怎么会跟他一个戏子好呢?他觉得自己像戏文里的王美蓉,站在花墙下等心上人来相见。可转念一想,王美蓉好歹等到了心上人,他呢?他怕是等不到了。她说了来不了。 这一日的清晨仿佛格外漫长,倒仓的日子也似乎愈加难熬。他耗到卯中时分,终于往回走。 甫一转身,他呆在 原地。 日头从山背慢慢爬上来,在黎明到来之际,在飘洒的晨光中,他终于懂了王美蓉的等待。 秋雨站在光里,只说:“家里卯时才开门。” 刹那间,江木几步上前将她紧紧抱住。 晨风清凉,溪水活泼,两颗扑通扑通的心撞到一起,酽酽的情谊随朝阳徐徐散开,像彼此的体温一样弥漫了数日。 又一个秋末的清晨,霜气未尽,江木吊完嗓,两人并肩往回走,正撞见了一辆从外地回来的马车。 秋旻听见车夫看见了小姐,撩起帘子一瞧,当即提着衣摆跳下来,扫过江木时眉头微蹙,顺道把人“请”进了秋府。 两人在前堂并排跪着,宛如两根折不断的竹子。秋远山气得甩袖,掐了人中回房。 洛姝端坐主位,看着脊背挺直的少年,语重心长地开口:“叫什么,多大了?在戏班子做什么工?” 江木心头像被攥了一把,面上仍是沉着无波,不卑不亢,一句一句自报家门。 话音落下,满堂无言。 朝阳透过窗子照进来,江木盯着自己细细长长的影子,忽觉自己命贱如草。父母双亡的孤儿,三教九流的戏子,一身行头都不值几两银,他连给自己赎身都做不到,又能给她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或许只有这条不值钱的命,但秋雨并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良久,洛姝才又开口:“你待小雨,可是真心的?” 江木抬眼,目光赤诚炙热:“我江木对天发誓,对姐…对秋雨绝无半点腌臜心思。我一心一意都给了她。” 洛姝又转向秋雨,秋雨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洛姝长叹一声:“你可愿赘到秋家?”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过来。 洛姝继续把话补全:“我替你赎身,你去纸衣铺子学两年手艺。这两年里,我不准你们见面。若你学得成、立得住,我才放心把小雨交给你。” 秋雨急唤:“娘!” 洛姝按兵不动:“若你们愿意,便照此办,若是不愿——” “我愿意!”江木抢着开口,扭头去看秋雨,“我愿意。” 秋雨眼皮隐蔽地跳动着,她抿紧唇:“江木,我不会等你。” 可江木两只眼睛里却有了光泽,他点头,微微笑着:“好。” 半年一晃,端阳夜。 秋府晚宴方才撤席,人声笑语都散个干净,秋雨带着丫鬟回到萝园。 夜风里尚余酒气,今晚秋月拉着她贪了几盏果子酿,她脸上泛着浅浅绯红。 到了萝园,她没先回房,只挥退了丫鬟,独自在院中桂树下小坐醒酒。她仰头,望见空明残月,心里也空落落的。 这半年她不是没偷偷溜去铺子,谁料回回扑空。这半年里已经有三个媒人来探口风,娘不点头也不回绝,两年的变数又有多少?她心里生出寒意,娘的缓兵之计,莫不是真要拖成板上钉钉的事?若真如此,江木还蒙在鼓里,也未来寻过她一次。 想到这里,她眼中水光浮动。恰在此时,“扑通”一声,正对面花墙外砸进来一个硬邦邦的包袱。 秋雨一怔,忽地精神抖擞,收起泪意,走上前去,捡起包袱一瞧,是一包光滑的小石头。 她纳罕对着墙喊:“谁?” 话音未落,墙头骤然冒出颗脑袋。 月色下,那人压低了嗓子:“姐姐,是我。” 29. 独渌池(十二) 自打江木去了铺子,洛姝便暗地里吩咐过掌柜,管吃管住,每月另支五十文月规钱。 江木心里清楚,学手艺的头一年,分文不给也是天经地义的。他不敢糟践这恩情,在铺子里手脚不得闲,再脏再累的活计也未曾有过怨言。 他把工钱攒在衣裳里襟,平日里分文不花,苦攒了四个月,才凑足二钱银子,便去寻老竹匠打了一架最便宜的竹梯。 老竹匠收了钱,如期赶了出来,可到了取货那日,他把脚往梯子上一蹬,翻来覆去打量梯子,撇嘴道:“这梯子没刷桐油,用不了几回就得朽,要拿走,再添五十文,我替你走一道油。” 江木没辙,只能把梯子搁在竹匠屋檐下,咬着牙又等一个月。 等到端阳节这日,铺子提早打烊上了门板,他揣着好不容易凑齐的油钱,把梯子取了回来,扛在肩上,挑着僻静巷子走,避着秋府护院,七拐八绕,摸到了萝园花墙。 后来,每逢大节的夜里,萝园那道花墙下便多了一个身影,倚墙望月盼芳踪,恰如戏中王美蓉。 这回,他等到了。 七夕,秋月和织女乞巧,念叨着来日女红能及姐姐一半便好,撒娇和秋雨讨一方帕子,秋雨淡淡笑说:“现下没有绣好的,改日再给你。” 哪知回了萝园,她却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塞进江木手里。 江木攥着帕子,看着上头那支纤秀精巧的芙蓉绣花,不知如何是好。 “不喜欢?”秋雨睇他,“不喜欢便还回来。” 江木摇头又点头,连连应着:“喜欢,喜欢。”也不知该不该道谢,只好逃也似的下梯,刻意淡着声嗓,“我中元再来。” 秋雨拦住他:“中元好生在铺子里待着,不许来。” 江木欲言又止,终是默默点了头。 过了中元,总算捱到中秋。月色如洗,秋雨站在石墩上,抱着新捡来的猫崽,给江木看猫头顶的一撮青色毛发。江木没说旁的,到了重阳夜时,他手里多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纸老鼠。 他隔墙递给秋雨:“给猫的。” 秋雨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胸口,问:“只有给猫的,没有给我的?” 江木这才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一根江边老柳刻的臂搁,背面打磨得光滑,浅浅雕着一朵芙蓉,栩栩如生。 他不说话,秋雨看着他问:“这是给谁的?” “老鼠给猫,江边木给姐姐。” 转眼小年夜,临近过年,香烛铺子忙得脚不沾地,掌柜又催着赶纸衣,江木连喝水都得两口并一口,萝园那边自然去不成了。直到除夕,大伙都回家过年,他才又踩着梯子扒到墙头。 许久未见,两人都想挨得对方更近些,一个低头,一个仰面,静悄悄地说话。天寒地冻,一开口,白蒙蒙的呼吸喷到彼此脸上。 烟火花炮下,秋雨鼻尖被冻得红彤彤,江木瞧见了,抬高声音:“天冷,姐姐早些回房吧。” 秋雨只是隔着墙头伸手:“你给我暖暖就不冷了。” 江木一个字也说不出,捂着那只手搓了搓,他手背指节冻裂一个小口子,掌心却烫得骇人。 秋雨的贴身丫鬟绿莹在园子门口放风,隔得大老远瞅见两人手攥在一处半晌没松开,心里怯得不得了,生怕老爷夫人冷不丁来萝园撞见。 好不容易熬到梯子撤了,她支支吾吾央求秋雨:“小姐,下回那人再来,能不能提早知奴婢会一声?奴婢也好早些去门口守着。” 秋雨嘴角轻扬,点头应了,绿莹这才松了口气,可此后每回江木来,她依旧胆战心惊,墙头的花开了又谢,一年快过去了,竟也没出一回岔子。 有时秋雨也纳闷,秋府虽说不是高门大户,可护院也都是仔细挑的,夜夜提灯巡园,怎么偏偏萝园这一段墙,就从来没人来过问半句? 直到成婚那夜,江木被灌了大半日的酒,进洞房时已昏昏沉沉,勉力撑着掀了盖头,嘴里念了两句“沐浴”便倒头睡去。 秋雨坐在床边,望着他酡红的脸,又气又好笑,替他宽了外袍,自己也乏得眼皮沉坠,便挨着他躺下,不多时便入了梦。 不知睡到了几更天,身边忽然有了动静,一只手摸索着探过来,揽住了她的腰。她惊醒,翻了个身,听见江木贴着她耳朵呢喃:“姐姐…有桩事,我一直瞒着你……” “什么事?” 江木像是还未醒酒,嗓音沙哑,断断续续将藏了一整年的事倒了个干净:“去岁除夕…我那天刚从梯子上下来,一抬头便瞧见爹……他老人家坐着轮椅,在墙根底下看我。” 秋雨偏头一顿,江木却浑然不觉,继续说下去:“爹把我请到了府上,我当他要揍我一顿再把我撵出铺子……可爹什么也没说,只叫大哥给了我两件厚棉衣。” 秋雨听完隐隐怔住,暗夜里她抱住江木,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一宿都没再睡着。 乃至成婚半载,她魂归地府,亡灵站在在轮回司前,她低头看着眼前的孟婆汤,脑子里仍只剩大婚的夜晚。 她不愿把这辈子的点滴都忘掉,不愿意放下家人还有江木,也不愿投胎去做另一个人。她只想做秋雨,做芙蓉。 可轮回司的杨老狗才不理会这些。他在这地府当差当了不知多少年月,早见惯了这般痴魂怨鬼,赖着不喝汤不投胎,哭天,抢地,可到头来除了那个姓付的,哪个不是乖乖端起碗来一饮而尽?他最厌的就是这等不听话的硬茬,好说歹说偏不听,非得逼他拉下脸来。 杨老狗脸一沉,下巴颌上那绺胡子也跟着一抖,他压下眉毛:“既不肯喝,就押去十八层地狱走一遭,什么臭毛病都治好了。” 话虽说得不留情面,可地府该有的规程不能少,须得查查此人功德罪业几何,先理个清楚再做定夺。 杨老狗一挥手,身旁的鬼差便躬身上前,指尖递到嘴边一舔,埋头掀开一本厚厚的簿子。翻到某一页时,鬼差忽然顿住了,瞥了瞥秋雨,凑到杨老狗耳边,掌心掩着嘴,低声道:“狗使,这人动不得啊!” 杨老狗一听,登时扬手往那鬼差后脑勺上一劈,气得胡子都翘起来:“说了多少遍!叫爷!” 鬼差缩了缩脖子,撇了撇嘴,赶紧改口:“狗爷,这人生前救了很多畜牲,功德高得很呐,阳寿早该尽了,又续了十年的命。” 杨老狗眉毛一横:“畜牲?” “冷水镇那些流浪的猫猫狗狗,十有八九都叫她收留了,得病的、冻僵的还有马车碾过的,都是被她救活的。”鬼差指着簿子一处,“您自个儿瞧瞧。” 杨老狗不识字,草草扫了眼,便背着手踱到案前,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斜着眼问秋雨:“你养猫很在行?” 秋雨点了点头。 杨老狗捻着自己的长须,眯着眼琢磨起来。 前些日子后土娘娘养了只猫,名唤莎青,性子刁蛮,在地府里横行霸道,今日掀了崔府君的卷宗,明日挠了郭府君的脸,弄得满府鸡飞狗跳。娘娘纵着它,又管不住它,谁见了都绕道走,没一个敢沾手。 若他将这女子引荐到娘娘跟前,既能叫她好生调教莎青那孽障,又能替娘娘分忧解愁,更紧要的是,娘娘一高兴,还能不记他个好? 念及于此,他嘴角微微一牵,起身撩袍,亲自领着秋雨穿过几重殿阁,到了后土娘娘跟前。 后土娘娘端坐高台,听杨老狗把来由说了,目光便落在秋雨身上,端详片刻,心下有了主意,开口问道:“叫什么?” “秋雨。” “芙蓉。” 杨老狗话音刚落便朝秋雨瞪眼,秋雨略略一顿,声音淡如霜雪:“生前叫秋雨,死后愿做芙蓉。” 后来,地府留下了芙蓉的亡灵,而江府,留下了秋雨的身体。 江府后院里,江木收了最后一声尾腔,一切归于沉寂,他在池畔静站了 些时候,便回到屋里。 推开门时,满屋清寂,四壁萧然,家当早已典去了大半,连瓶镜一类器具也所剩无几,案上只搁着一只铜炉,炉身雕作芙蓉花样,里头剩下一点残香,浮出一缕游丝般的烟气。 江木走到炉前,拈起三炷香,就着奄奄一息的火星点燃,恭敬插入炉心那朵芙蓉花蕊之中。待烟气徐徐散开,他才朝外唤了声:“覃叔,劳烦抬水来。” 水送进来,他便开始卸这一身行头,解冠带,褪里衣,抹去脂粉,赤足踏进浴桶里。 桶中只有凉水,凉意猝然渗进皮肉,他浑身紧绷,咬着牙坐下,把脸下的身子全都沉进了水里。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已全身凉透,起身擦干身子,赤身走向卧房。 房里无光,只有一点清淡的月色,照出一只方方正正的轮廓。那是一口棺材,赫然停在床榻旁边。 江木走过去,蹲下身,在昏暗之中摸到地上的铁钎,又摸到到棺盖边缘的钉头。撬下去,起了钉,他缓缓推开棺盖。 棺材里躺着一人。全身裸袒,面容如生,神态安详,两耳口鼻中皆有金箔金片,身下垫着一块白玉璧,四周被金玉云母环绕。明明是一口棺材,却更像一只精巧的妆奁。 江木垂眼看了几息,便躺了进去。 棺内狭仄,他侧着身子,将棺盖合拢大半,在黑暗中触到了那具冰凉的身体,轻抚过她的肩头、臂弯,而后拢上她极细的腰肢,将她抱进怀里。两具冰凉身骨依偎,俱如新生。 他闭着眼,低声耳语:“姐姐,你回来了吗?我好想你。” 他又往尸体那侧靠近些,嘴唇贴着她的脸颊,淡淡地呼吸,好像要把这气渡给她:“姐姐,你不在,我一个人做掌柜真累,今岁临县死了好些孩子,带着咱家的棺材铺也忙,可我还是攒不够钱,每月香会还要捐,我买不起整块的白玉璧,只能买两半拼起来。你垫着可舒服?够不够凉?” “当初卖玉的那人说金玉能镇尸身,叫人不腐不烂,我知道他要坑我钱,可我想,万一是真的,只要你能舒舒服服、干干净净的,被骗我也认了。我买了金子买了玉,把你安顿好,却总觉着你只是睡着了。自打你走了,我每晚都想见你,想打开这棺材看看你。但那人说这棺材一旦打开,肉身便要败坏……我忍了一年,再也忍不住了,我好想你,姐姐……你莫怪我。” 他说着,早已珠泪承睫。眼睫承不住了,泪便滴到芙蓉脸上,他偏过头去看她,却在一隙微光中瞧见她的脸庞正在溃烂,她的腮边浮起斑点,淡淡尸臭从她的身体里溢了出来,在棺材里氤氲着。 他抬手去摸她的脸,所触之处全都凹陷,他却不肯收回手,低头便亲了上去。 泪水糊了两张脸,他哭道:“姐姐莫怪我……” 芙蓉就躺在他怀里,她的胳膊穿过他的脊背,紧紧抱着他,却又像是不着力。她贴近他耳朵,轻轻地说:“姐姐永远也不怪你。” 可这话终究落不进江木耳中,他什么也听不见,只一味流着泪,浑身冰凉地颤着吻她。 一人一魂在棺材里虚无缥缈地拥吻,渐渐地,江木的身子又暖了。 他不舍地起身,浸回凉水里,等凉透了再躺回棺材。 芙蓉瞧着更是心痛不已,她知道江木早些年在戏班子留下了病根,身上怕冷,如今他却偏偏要以凉水泡身,把自己冻得和她一样凉,才肯安心躺进来。 她只能任由他冰凉的身子抱着,听他委屈诉苦:“每晚梦里我唤你,你一句也不应我,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你不爱我了吗?姐姐,我好想你……姐姐,你投胎了吗?我不许你投胎,你等着我,我去寻你好不好?” 芙蓉抚着他后背吻他:“这辈子好好活着,不许来。” 江木欢欣一笑:“你不答,我就当你准了。” 这一夜,他抱着最亲最念的人,心口却空空如也,一宿都没再睡着。 30. 独渌池(十三) 林星坐靠在墙外窗下,房内棺椁中的啜泣在她耳边回荡。在江木的泣音中,对昨日的贪恋已远胜于对明日的期盼,她听不懂,倦怠地望着天上闪动着的几颗稀疏的星。 这时一颗星子闪烁,她探头,绕过屋檐去望,那颗星霎时熄灭,她的神情里挂上失望,一时惝恍。 付一笑似乎被棺椁中的情绪感染,良久无声,偏头发现林星正定定注视着夜幕出神。 学着林星的模样,他轻轻对着她吹了口气。 林星惊醒,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他。 付一笑先她一步立起身来,袖口一翻,掌心朝上,递出一只手:“回去了。” 林星指尖搭上他小臂,借力而起,衣袂轻拂间,抬眼正见天边又一颗星子莹莹亮起。她略一愣怔,开口道:“思来想去,还是夜里赶路最好,无日头晒着,也不必忌惮阴气不济。秋雨忌日已过,不如今夜动身。” 二人往院外走,付一笑错后一步,目光落在她肩头,好奇探问:“襄阳那地方,究竟有什么人,值得你这样赶?” “当然是有亡灵在。” “你这般急奔着投胎……前世就没有半个值得你回头的人么?你师娘,或是旁人?” “不告诉你。” 付一笑快踏半步,与她并肩回到廊下:“你可曾想过,像芙蓉那样,留在地府里当差?” 林星闻声驻足,双眸抬起,却一字未吐。 付一笑亦停下,迎上她的目光,神情认真道:“林星,不投胎,其实也不错。” 林星重新提步,踏进游廊:“你当地府是你家,想留便留,想走便走?” “只要念头够真,总有法子。” “若留在地府当差,便不用摆渡亡灵了?” “这是两码事,摆渡亡灵是为了赎罪。” “呵,好一个赎罪。”林星斜他一眼,“付一笑,往后你少说废话。” “这不算废话,这是将来的打算。” 林星哼笑:“一个鬼谈什么打算?” “一个鬼不做打算,两个鬼便要好好做打算。” 正走到回廊曲处,又一颗星端在檐角,闪了林星一眼,她笑道:“要我生生世世留在地府里头受拘,我宁愿投胎做人。” “做人怕是比做鬼多吃的苦还多。” “吃苦归吃苦,却没你这苍蝇嗡嗡嗡,老娘自在又快活。” “是么?我看未必。” “未必个鬼,闭上你的嘴。” 付一笑想说的话便就此飘荡在半空,无处着落。他没再张口,在林星走的这条路上,一切铺排都不算数。他什么都猜不中,只是跟随她轻盈盈的、风一般的步子走,她给他什么,他便接住什么。从来如此。 “走快点啦。”林星回头催了一句。 出了巷子,踏上大道,她方惊觉,即便夜里月色明晰,却仍拢不住四下暗影,也瞧不清前头的路。她侧目一瞥,松了肩膀:“看来只得等天亮了。”言罢未再多看付一笑一眼,掩唇打了半个呵欠,转而往会馆那头走去。 次日清早,天光初亮,林星便已没了睡意,没精打采地拾掇着路上的干粮。她正从供桌底下拢了两根蜡烛,忽然听见付一笑的声音。 “芙蓉,你还没走?” 她回头,果然瞧见芙蓉不知何时已穿门而入,仍是一袭青衣,可往日那娴静的眉宇间却满是焦灼。芙蓉几步走到近前,开口便道:“莎青不见了。” 林星静默片刻,不明白莎青不见了,与她和付一笑有什么干系? 芙蓉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径自绕到她身前,直接了当地央求道:“林星,帮我寻一寻莎青,好吗?” “我?”林星摆摆手,一心推脱,“我马上便要离开。” “我养了莎青这些年,从未见它对哪个旁人有过好脸色,偏偏见了你便温顺。”芙蓉微微俯首,十分恳切,“它定是喜欢你。林星,我求你这一回。” 林星踌躇了。 芙蓉忙又补了句:“后土娘娘对莎青喜爱得紧,要是娘娘知道我把它弄丢了,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她说着,握住林星的手,敛着眉毛,目光盈盈,轻轻抿唇,“林星,你帮帮我,好不好?” 林星垂眼,瞥见她袖口沾着几根细软猫毛,顿了顿,抹开她的手,问:“今日是几?” “廿二。” 林星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靠着桌沿沉吟拼客,方才抬眼看向芙蓉:“我至多帮你寻两日,两日后,不管找不找得到莎青,我一定得走了。” 芙蓉闻言连忙颔首道谢,浅淡地一笑,嘴角落下时,好像肚子里的石头也落了下来。她悄无声息地掀起眼皮,与付一笑交换了一个眼色。 当初她与付一笑约定,忌日一过便回地府,可昨夜里江木说的那话叫她实在搁不下,她思量了半宿,三更天便摸来会馆寻付一笑。 五爷在地府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在后土娘娘跟前说话又有分量,她原想着央他再宽限两日,可付一笑听了,既不答应也不回绝,只让她一早来会馆求林星替她找猫。 芙蓉云里雾里,但念在五爷或许自由道理,眼下也别无他法,只得依言照做。 今日一来,见了林星这反应,她才算看明白,光五爷答应根本不作数。 芙蓉默然片刻,忽又听得林星问道:“莎青是如何丢的?” 她连忙收住思绪,拿出提早想好的说辞:“晨起后我正想带它回地府,哪知在院里寻不见它,我还当它贪玩躲在哪个角落,又找了个遍,也不见影儿,这才知道它跑丢了。” “往常它可去过哪处?” “除了江府,便是会馆和秋府了。” 林星仿佛这才有了几分知觉,与付一笑说:“再留两日吧。” 说这话时,她的兴致并不高涨。她向来不喜这等微末琐事打乱仗,只是觉着莎青那猫颇有灵性,既撞上了,帮一手也无妨。倘若芙蓉要寻的是江木,那她定然早早拂袖而去了。至于付一笑,她压根没想过询他的意思,只是在做好决定后,知会他一声,左右他不会走。 说干便干,三人分头散开。林星出了会馆,沿街一声声喊着“莎青”,不知不觉中,已被秋日里硕大的日头熏晒了半日,忽觉得眼前发花,头脑发昏。 午时日头高挂,街上人迹杳然,她当即停脚,原地叉腰静了两息,随即去了路旁一家高门大院前,在门墩前的半爿阴影里坐下,又阖眼,给自己施毒定神。 片刻,一股弱风自上而下吹来,夹杂着艾草的苦香,幽幽散开。 头顶门楣上悬着的红布条和绿艾草随风摇荡,干枯的草叶被风抖下来细屑,几粒落到她发间,不曾停留便飘到了地上。 她随手拨了拨鬓发,往一旁挪了挪身姿。忽然,听闻远处一声清亮的呼唤。 “林星!” 她一抬头,见付一笑从巷口大步而来。他手中攥着几根蜡烛,见了她,加快了脚步。只眨眼的工夫,他便把蜡烛递到了她面前。 林星目光越过他,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探着头在巷口张望。此人的身形她觉着眼熟,一时记不清,正思索间,这人拐进巷子。 看清了面庞,她总算想起,原是秋月身边那个叫白英的丫头。 付一笑见林星愣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白英步履匆匆,一道不停歇,直奔这户人家门前,仰头睇了眼,又贴墙往前走了走,顺着角门走了进去。 付一笑抬头瞥见红布条和艾草,了然道:“许是秋家哪个下人要临盆了,来找接生婆。” 林星此时心思不在这上头,去够他手里的蜡烛:“莎青呢,寻着了?” 付一笑在她方才坐过的地方坐下,摇头叹道:“这猫玩性委实大,还得再找。” 林星精神不振,“嗯”了一声,慵懒无骨地往他肩膀一靠,张嘴咬了口蜡烛,又举着蜡烛往他嘴边送。付一笑偏头躲开,笑道:“我不吃。” “给你脸了。”她声音也没有神采。 付一笑投降,知趣地张嘴,咬下一截,嚼得吃力,但仍笑着,想往下咽。 林星随口道:“都没见你吃过什么。” “线香也算。”付一笑眼神含笑,声音清越,“担心我了?” “是看你太虚,怕你拖累我。” 付一笑嘴角一扬,手臂绕过一片纤薄脊背,轻轻搭上她肩头。林星拿肩膀怼他,他便揽臂把人带进怀里。较量间,他忽地倾身,在她脸颊亲一口,却又立马端起那副斯文有礼的模样来:“我虚不虚,你最清楚。” 话刚说完,便顿时被林星推了一把,他闷哼一声,不禁后仰,揉着胸口却弯起了嘴角,索性将手肘撑到石阶上,大剌剌地瘫着。 林星揩了揩被他亲过的地方,眼神在他面上一滑,嗔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付一笑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粲然地笑。 “不准笑!” 他得令,抿住嘴点头,连忙献上一根蜡烛,又半躺回去。 风又起,艾草碎末纷纷扬扬,落得地上绿迹斑斑,有片掉进他的衣领里。 付一笑直起身,反手去掏,在背上摸索半晌,只好松开林星,撑开衣领往她眼前凑:“帮我瞧瞧,好像掉了片叶子进去。” 林星偏了偏身子:“没有。” “顺手的事,帮帮我嘛。”付一笑抓住她腕子,引着她手往自己衣领里伸。 林星一甩手,干脆挪去一旁,不再睬他。 付一笑轻声哼笑,自己折腾好一阵子,终于摸出来一片可怜的碎叶,随意往地上一弹,又倚回阶上。 林星在一旁冷着眼觑他,见他眉目舒展,心情似乎不错,她眨了眨眼,眨去了诸多未解的疑惑。 待她慢吞吞吃完一根蜡烛,又恢复了往日的力气时,白英提裙从角门出来了,她先是长长呼出一口气,接着,脚步便轻快地动了起来。 白英回府不过两个时辰,下晌,秋家便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正是白河县最当红地接生婆,金胡巷马家的石姥姥。 石姥姥本名石巧如,年轻时嫁进马家。她丈夫早年肩挑担子走街串巷卖醋,日积月累攒下点小本钱,婚前想着翻修宅院,不料挖地基时竟刨出几大箱笼的窖银来。石巧如过门后,马家拿这笔银子盘了铺面,又借着窖银的风声营运,家底也日渐厚实起来。 后来镇上有算命瞎子说,石巧如上辈子是貔貅托生的,担财又担贵。起初众人只当瞎子随口一说,哪知半年不到,某日金胡巷忽然停了一辆青皮马车来报喜。原来石巧如娘家本就做过接生的营生,她耳濡目染也习得些本事,出嫁那日半道上碰见个妇人在路上发作,她便下了轿子替人接了个娃娃。如今五年过去,娃娃的爹竟中了春闱,专程差人登门来谢恩。 从那以后,镇上再有人家要添丁,都头一个往金胡巷跑。石巧如便这般拾回了家里的老本行,连秋家的秋雨秋月,也都是经她的手落地的。凡是她接的孩子,俱是稳稳当当地生了下来,长大了见了她,都唤一声石姥姥。 怪的是,石姥姥接生过的孩子成百上千,自家香火却是冷清。传到孙辈,就只剩下一个小子,名叫马度青,和秋月同岁。 说起马度青,街坊邻居没有不笑的。家里千娇百宠捧大,生得一表人才,却偏不正经念书,也不打理家业,一门心思扑在种地上。从今春起,一得空便往乡下跑,几个月下来,人都黑瘦了一圈。 石姥姥心疼得直掉泪,马度青便宽慰她:“奶奶,书里讲‘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我若是连麦子杂草都分不清,不必提那‘夫子’,就是接承家里的铺子,您和我爹娘能放心吗?” 石姥姥听了,愈发老泪纵横,逢人便夸她家度青如今不光身板壮实了,学问也大有长进。 只有秋月知道,才不是这回事,什么学问长进,不过是马度青拿小蒨讽他的话,去祖母跟前讨巧卖乖罢了。 马度青自幼和秋月同窗,后来他偶然结识了宫小蒨,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秋月和小蒨的关系,自来熟似的,变着法儿从秋月这里套话。 秋月不说,他便日日烦她,这才问出小蒨家庄子的所在。今岁开春,农忙时候,他天不亮便带上小厮,上赶着去庄里卖力气。 秋月心思也密,不肯白给他这个人情,非得叫他还回来不可。 今晌午,马度青看了白英拿来的信,皱紧了眉头:“这事靠谱吗?万一我俩真成了,那不坏事了?” 白英猛点头:“准稳当!您不信我,还不信我家小姐吗?” 马度青琢磨了会儿,点了头。送走白英,他转身去了石姥姥房里。 石姥姥一听,笑得合不拢嘴,刚到申时,她便提着两盒点心匣子、两包茶叶,登了秋家的门。 秋旻随秋远山迎客,一看成双成对的红匣子红茶包,霎时黑了脸。 石姥姥满面春风地笑道:“远山呐,小月的婚事,可有眉目了?” 秋远山陪着笑:“不瞒您,来问的不少。”又撇嘴摆摆手,“可丫头不点头,没法子。” 石姥姥挺了挺胸,满脸喜祥:“那我替度青问问口风,他两个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若是能结成亲家,那敢情好。一说起来,街坊四邻都觉着郎才女貌,等着喝喜酒嘞。” 秋远山点头应着,呷了口茶,说回头帮忙问问孩子。 石姥姥满意得不得了,又在堂前闲坐了些时候,话里话外夸赞秋月这姑娘乖顺灵巧,又打听秋旻的婚事,一直坐到酉初才起身告辞。 晚饭时分,秋远山果然提起了石姥姥登门的事。 秋月低头吃饭,筷子尖夹着米粒,来来回回夹好几次,才往嘴里送一口。她将头埋在碗里,听见秋旻道:“爹,小月还小,婚事不必如此着急。” 洛姝打断秋旻,问秋月的意愿,秋月抿唇,只说:“度青人挺好的。” 秋旻抬眼看她,紧了紧手指,一顿饭都没再说话。 饭后秋旻送爹娘回了房,脚下没停,走过黑漆漆的花园,熟稔地绕去了苔园。 夜空深远,园中亮了灯笼,桂子浮香,秋风薄沁,秋月穿着一件绣鸾缎面披风,独坐苔园秋千上。 素手牵绳,裙裾委地,足尖轻点砖痕。她悠悠晃着,眼帘微垂,仿佛在等人。 秋旻在暗处端详她的妩媚纯真,看了许久,才绕到前头,走过去,淡声问:“怎不叫人陪着?” 秋月微微扬起螓首望他,嫣然一笑:“哥哥这不是来了。” 秋旻笑了声,没再说什么,自觉绕到她身后,手掌搭上秋千索,缓缓推了出去。 秋千荡开,披风饱胀,荡到最高处,衣摆猎猎翻飞,桂香放恣扑了满怀。 秋月深深吸了口气,笑道:“小时候最喜欢哥哥给我摇秋千,哥哥手上稳,我荡着一点也不晕。”她半偏着头看他,嘴角弯弯,“好些日子没给我摇过了呢。” 秋旻会心一笑:“只要你想,说一声,哥哥不就来了?”< /p>“这哪里像话。”秋月把脸转回去,声调羞赧,却是藏不住的愉悦,“我已到待亲的年纪了,若是和度青的婚事能定下,左右等明年就要嫁了呀,不比小时候了,便是哥哥,也该隔道槛了。” 秋旻闻言手上一僵,脸绷得紧,半晌不语,只是摇着秋千,看着她飞扬的发丝,安静听她诉说对她与旁人的来日之景,不知不觉中,手上的力道重了。 秋千冲出去,比方才高出一大截,秋月惊呼一声。 “哥哥,”她攥紧两边索绳,“快停下吧,我不荡了。” 秋旻忽地清醒,秋千荡下来,他拿腿抵住座板,双手顺势扶上秋月肩头,把她圈进了怀里。 香气澹荡,铺天盖地,却独独挤不进这密不透风的前胸与后背。 只一瞬,他松了手,退后半步。 秋月站起身,理了理裙裾,唇瓣轻启,声音已恢复如常:“哥哥再有几日又要启程,可尝过今岁的桂花了?前几日我叫人晒了些,泡茶极香。” 秋旻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上,喉结轻滚:“不请我尝尝?” 秋月歪头朝他莞尔一笑,引他进了自己的房中。 白英麻利地煮了茶,又端来两碟点心,便急忙退下了。 秋月双手捧着茶盏小口啜吸,眼帘轻垂,她的睫毛和瓷盏里的干桂花都被茶气氤得湿润。 饮了两口,她放下盏子,抬起眼来,眼眶也变得湿漉漉了。 秋旻替她添茶:“不高兴了?” 秋月语气落寞:“姐姐忌日才刚过,便上门来给我说亲探口风,连爹娘也不觉得石姥姥这一趟有甚不妥。”她的声音里带上一点鼻音,“姐姐生前待我们都那样好……可再好的人,只要一走,好像就没人在乎了。” 秋旻安慰她:“爹娘也只是嘴上不提罢了,谁见了石姥姥不敬三分?再说,你我不是还记着?小雨在天有灵,知道你这么惦记着她,也定是欢喜的。” “姐姐生前最爱桂花。”秋月望着杯中沉浮的花瓣,“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这桂花全叫我给吃了。”她苦笑,“总觉得对不住姐姐,家里这些桂树明明是哥哥为她栽的,她到没吃上几回。” 秋旻摩挲着杯沿,半晌无言。 秋月转而道:“罢了,不提这些了。今日石姥姥送来的点心,哥哥尝尝。” 她捏起一块长舌糕递过去,秋旻摇头,秋月便送到自己嘴边,咬下一小口,细细嚼着。 秋旻沉默片刻,沉了口气,冷不丁道:“桂树是给你栽的。” 秋月哼一声:“哥哥又哄我。” “真的,”秋旻看着她,“你不是最爱吃桂花?” 秋月微微一愣,抬睫望他,眼中有些许茫然。 “你打小嘴巴尖,山珍海味都入不了口,偏爱吃桂花圆子,一顿能吃一碗。娘怕你积食,不许你多吃,你便自己去灶房里扒桂花罐子,被我撞见了,还不许我说出去。小月忘了?” 秋月垂首呷了口茶,缓缓摇头:“记不太清了。原来是这样吗?哥哥都是为了我?” 秋旻拢着杯盏没有答话,二人相对无言,良久,直到他手心被茶水热气喷得微湿,才又闻秋月说道:“这点心又酥又脆,哥哥若是不尝一口,实在太可惜了。改日我得问问度青,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秋旻终于按捺不住:“夜里还是少吃些点心为好。” “你常和我说,千金难买我喜欢,什么好与坏我才不管,我只图个自己喜欢。”秋月说完,偏偏又咬一口。 秋旻沉默一瞬,似乎叹了口气,低声问道:“小月,你告诉哥哥,你对度青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真心喜欢他?只要你一句不情愿,就是石姥姥也不能叫你嫁。” 秋月咽下嘴里的点心,把他的话还给他:“哥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秋旻脸色顿时灰败,眉头一蹙,语气有些重:“这算什么话?” 秋月抿唇,没再说下去,她放下手里的点心,望着他,双目比水还要透亮。 真是奇怪,她还是头一回在哥哥脸上瞧见这样仓皇的神色。记忆里的哥哥总是沉着笃定,偶尔也会听见爹爹夸赞他,说他如何平了烂账,如何与那些官人打交道,又如何给他挣了面子。那时哥哥也便会笑一笑,浓眉高鼻间尽是飒爽和意气。 她也一直是这样以为。当初姐姐走了,爹又病倒,那年她生辰,家里无人顾得上,是哥哥不知从哪变出来一匹香妃色的绣鸾新缎子,说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那时他觉得,有哥哥在万事都好。可这样顶天立地的哥哥,也会有无措的时候吗?他担忧的又是什么? 念头一起,秋月只觉心头眼底俱是迷蒙,这些年的伤心都入了肺腑,吐不出来,越攒越满,终于凝成眼泪,无声无息沿着脸颊滑过。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眨着湿透的黑睫,颤巍巍的惹人怜。 秋旻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珠,语气顿时软了下来:“怎么哭了?” 秋月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抽抽鼻子,微声唤他:“哥哥。” 秋旻被她抱着,一时不敢动,却又舍不得推开,虚虚搂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抚了抚她的发丝,心里不自在,声音也沉涩下来:“若是你不愿嫁,哥哥养你一辈子便是。” 秋月埋在她怀中,抽噎着闷声道:“哥哥莫说顽笑话了……等嫂嫂进了门,我又能在家里待多久?” “不会的,不会有嫂嫂进门的。” 秋月闻言抬起头来,红红的眼下挂着两道泪痕,细眉一蹙,身子一扭,从他怀里出来。囊着鼻儿,声音还瓮声瓮气的,脸色却已冷了:“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哥哥眼下说不会有嫂嫂,我信你,可往后呢?等再过两年,你还能顶得住爹娘抱孙子的心吗?旁人又要如何说道你?若有人非要你娶亲呢?”说到这儿,眸里又要落下泪来,委屈又可怜,“哥哥却只会同我说些没边没际的话,既如此,你还是回吧,我嫁给度青也没甚不好,起码他人坦荡,也从不说些虚头巴脑的话来哄我。” 秋旻听了这番话,心都碎了,眼见她要起身,他咬了咬牙,身子往前握住她的手,呼吸也变得轻促:“哥哥的心早就送给小月了,心里也只容得下小月一个,哪还有什么嫂嫂?” 秋月低头瞧着两人的手,听他这样说,又抬头怔怔看他。 秋旻捧住她的脸,拿指腹给她抹去泪痕,一字一句道:“我说不会有嫂嫂,那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与坏我才不管,任旁人怎么说道,我只图个自己喜欢。小月,我不愿你嫁旁人,难道你就愿意看我娶旁人?” 秋月看见他眼底澄明无限,有水光隐现,一时心酸绵软,却仍倔强:“你是哥哥。” 秋旻声音沉静如海:“我不是你亲哥哥,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被他点破,秋月慢慢红了脸,这样的时刻,也分不清是胭脂还是她的羞怯,她偏过头,只道:“我不知道哥哥在说些什么。” 秋旻垂首解下腰间玉珩,举到她眼前:“你送我的玉珩,我日日戴着,一刻也不曾离身。另一半玉璜在你手里,这两块玉本就是一对儿,合在一起才完整,谁也缺不了谁。若是小月离了我,我宁愿孤独终老;若是我离了小月,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 誓言尚未说完,秋月急急伸手捂住他的嘴,拿目光嗔他怨他,长睫一颤,又含了羞。 片刻,她忽然缓缓地凑近,目不转睛地睇着他,在自己手背上轻轻一吻。 31. 独渌池(十四) 眼前的妹妹在一息之间变成良人,大逆不道的事情似乎总是不请自来的。 秋旻迫切地想要去瞧一瞧她的手背,上面是否落下一枚淡红湿润的唇印。她方才,是亲了他么?可唇边那温凉清香的素手柔荑让人流连,无措之下,他只能滚动着喉结,目不转睛地凝望。 直到那双眸里滚出了泪。 秋旻慌了神,拿下她的手,低声问:“怎么了?” 秋月泪眼模糊地瞧着他,见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抽抽搭搭地问:“你可后悔了?” 秋旻一怔,抚了抚她发顶,认真道:“这些话在我肚子里攒了一年又一年,好不容易才说出来,我可舍不得后悔。” 他边说边给她揩泪,一只手掌便能覆住她大半张脸,指腹小心翼翼蹭过她面颊,却忽然间顿住。从小到大,他为她擦过无数回眼泪,如今这回的感觉叫他十分陌生。 窗外有脚步声,紧接着响起窸窣交谈,旋即又静下来。 秋月黑睫扑簌,将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又顺势靠在他怀里,额头抵上他的肩窝,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有哥哥在就心安,不过片刻宁静,她的呼吸便匀了。 秋旻僵着身子维持这姿势,待她睡沉,才把人抱到了床上。又湿了块帕子替她净面,擦干净泪痕,他唤来白英。 白英垂首小声道:“少爷,方才蘅园的小厮寻来……” “把嘴闭严实了。”秋旻把帕子搭到盆沿上,目光沉沉。 白英瑟瑟应着,再抬头时,眼前的衣靴已转了身,门开了,又阖上。 秋旻推门而出,晚风吹上他的双颊,温热的脸渐渐凉下来。 廊下挂着灯笼,风一吹,里头的火跟着摇晃。他忽然想起,那晚的廊下,也有这样的火光。 而这一切,或许都是都那个夜晚开始的。 那年三月初七,他满十六岁。生辰这日,原该是欢欢喜喜的,偏偏叫他听见了有人寻亲。偏偏那寻亲的说得真切,那孩子右脚腕上,有半圈褐色胎记,与他的一般无二。 他不信,下晌抓紧寻了个婆子问话,婆子句句不落,他却越听心越沉。天底下,能有谁身上长着这般稀罕的胎记?还能有谁,在襁褓里便生得浓眉高鼻,又恰巧在今岁十六? 一整日,他恍恍惚惚,魂不守舍。晚宴上菜品满目琳琅,他吃着却味同嚼蜡。勉强捱了片刻,便寻了个由头早早告退,挥退小厮,独自沿游廊往蘅园去。 廊下灯影昏黄,夜风拂面,人清醒了几分,心反倒更乱了。 灯笼光影一摇一晃,照得他的影子也忽长忽短。一路上,他忍不住地想,他只认洛姝这一个娘,只认秋远山这一个爹,只认小雨小月这两个妹妹,十六年来,他早就把这个家当成了全部。可是,他亲生娘亲来寻他了,秋家还认他吗?若是爹娘叫他回去,他当如何? 想到这些,他心中一阵恶寒。 这时,一声清脆的“哥哥”把他叫回神来。 秋月从他身后而来:“我正想去蘅园寻你呢。” 他停下脚:“妹妹有何事?” “祝哥哥喜乐安康。”秋月递过一个香囊,悄悄睇他一眼,脸上微有羞窘,指尖在穗子上捻了捻,“我手拙,和姐姐学了好些日子才绣好一个,昨儿我越瞧越不入眼,干脆从头绣,这会儿才将新的绣好。哥哥莫怪,我来晚了。 秋旻伸手接过,那胖鼓鼓的香囊上绣着一轮朝日,也像是圆月,虽不甚平整,却够圆满。 他摸着青涩的针脚,暗沉的目光微微亮起,微微笑道:“香囊绣得正合我意,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他忍不住抬手揉揉她的发,心中柔软,“哥哥永远也不怪小月。” 秋月跃然欢喜,碾了碾脚尖,忽地上前抱住他:“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哥哥最好了。”她笑得柔和甘美,“爹、娘、姐姐还有我都喜欢哥哥,我早就说过,只要我在家里待一日,我便要占着哥哥一日,谁也别想抢走,我也不许谁来抢哥哥。” 秋旻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了。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她问他“哥哥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们了”,他当时只当她撒娇,随口说不会。现在想来,她知道了? 秋旻垂眼看去,她的墨发间银簪闪着潮润的光,摇摇不定,忽而啷的一晃,她仰起脸看他:“哥哥,咱们永远是一家人,我只认你这个哥哥。” 他静静地回望她,只见秋月目光清亮而笃定,不曾闪躲。 在这个深沉无底的夜晚,在这一刹那,这一对煜煜的瞳,火光似的烧到了他的胸口,他有些奇异的感觉,一颗心飘飘荡荡了大半日,此刻蓦地有了归属。 见他不说话,秋月拉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哥哥不愿意吗?” 秋旻扬起唇角,捏了捏她白里透红的脸,笑道:“好,谁也抢不走,哥哥哪也不去,只守着小月长大。” 从那晚过后,他再也没听见襄阳而来的寻亲消息,他不问,也不敢问,他仍是秋旻,仍是秋家长子,仍是秋雨和秋月的哥哥。 秋旻沉浸在回忆里,如同病人一般,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中,跪在了秋家祠堂前。 子夜无声无臭地逼近,秋远山坐在轮椅上,定定看着前来请罪的儿子。 他忘不了那年的初春,刚过完十六岁生辰的少年,满怀期盼地等待归家的父亲,谁知等来的却是父亲的腿疾和一家的担子。 秋旻毫无怨言地弃了学业,替他撑起这个家,一晃便是五年。因着这份亏欠,他待秋旻也多了几分体谅。婚事上,他这做父亲的,也只想着随秋旻的心意。可疼爱归疼爱,却不等同于他放任一切。只是从小养大的儿子,终究还是舍不得。他心想,只要秋旻肯断了这念头,今夜之事,他便当没发生过。 秋远山沉声道:“当着秋家的列祖列宗,我再问你一遍,你怎么想的。” 秋旻笔挺着背,肃然从容:“爹,我要娶小月。” 秋远山将手中笞杖往地上一杵,喝道:“她是你妹妹!” 秋旻只看了秋远山一眼,便躬身磕头:“爹,自从您把我抱回来,这些年我一直把自己当成秋家人,小月是我妹妹,我也觉得天经地义。可如今,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把小月当亲妹妹看待了。” 多年来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被秋旻戳破,甚至反叛,秋远山僵硬的脸上终于有了怒色,一口气哽住不上不下,沉沉地呼气,又深深地吸气,待那口气顺了过来,他冷声问道:“当真?” “当真。”秋旻嗓音干脆,无半点犹豫。 话音落下,秋远山手中的笞杖也落在他脊背上,每一杖都用尽力气。秋旻咬紧牙关,不消片刻,他的脊背上已是血迹斑斑。 秋远山终于停下,手撑木杖,喘着粗气道:“你认错,我既往不咎。” 秋旻背仍笔直,额头满是大汗,咬着牙,一言不发。 秋远山正要再挥笞杖,洛姝从门外冲撞进来,拦到了秋旻身前,叫道:“这是你儿子!” 秋远山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手上一抖,哐当一声,笞杖落地。 洛姝扶在秋旻肩头,心疼地看了眼他的后背,转向秋远山:“当初把他带回家时,只是想着这个孩子平安长大。如今非要把他打死才善罢甘休?你倒不如不救他。” 静默良久,秋旻听见娘的啜泣,这才感到了浑身的灼痛,才从方才的幻梦中苏醒。 兀兀地跪了半晌,他缓缓匍匐下去,额头重重叩地:“多谢爹娘成全,今生恩情还不尽,我念着下辈子给你们当亲儿子。” 翌日清晨,秋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见白英立在榻边,神色吞吐,欲言又止。追问之下,白英才压低了声儿,将昨夜里秋旻去寻了老爷、受了家法的事一字一句地说了。 秋月一听,登时便急了,掀起被子就要下床,却被洛姝堵在了门口。 她走不脱,又气又急,索性歪倒回床上,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头耸动地哭起来。 哥哥不后悔,她却后悔了。 衣裳在辗转间揉得发皱,乌发也散乱地铺在枕上,泪痕洇湿了脸下大片大片的枕面。 洛姝上前,在床畔水盆里拧了一条帕子,轻拍她后背。 秋月这才慢慢坐起身来, 仍抽噎,两只眼睛肿得通红,小巧的嘴巴微微瘪着,活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洛姝替她将蓬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哭够了?”又用温热的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不一会儿,秋月靠上洛姝的肩膀,默不作声。 “傻丫头,”洛姝摇头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怜惜,“真就非他不可?” 秋月眸中泪光点点,不敢点头。 洛姝见她这模样,忽而笑了一声,又像是叹。她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声音也变得涩然:“自打你姐姐走了,我常常地悔,当初是不是不该拦那两年?江木是个踏实孩子,我若是早些点头,小雨便能再幸福两年。” 她有了轻微鼻音,侧首看着秋月,握住她的手,“你当你爹打的是你哥哥?”她摇了摇头,“他打的是他自己。不打这一顿,他待他百年以后,你叫他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哪怕是做做样子,这一顿也非打不可,打完了,剩下的也便看你们造化了。你心里,莫要记恨他。” 洛姝轻拍了拍秋月的手背,又道:“如今你们既已心意相通,管他儿子女婿的,横竖都是一家人。我与你爹,只盼着你们能好,旁的,都不打紧。” 秋月闻言鼻头一酸,一把抱住了洛姝,将脸埋在她怀里。 洛姝摸摸她的头发:“傻孩子,净折腾自己。行了,快洗脸梳头,换身衣裳。旻儿被你爹打得不轻,这会儿指定正等着你去呢。去晚了,他该等急了。” 秋月腾地红了脸,松开手直起身来,嗔了一声“娘”。 洛姝忍不住笑了出来,起身要走,秋月也跟着抿嘴一笑,羞答答地送她出门,自去拾掇了一番,便往蘅园去了。 蘅园里的小厮昨夜里忽见少爷血淋淋地回了园子,却不知老爷为何下这般重手,胆战心惊地换药,又给他裹了纱布包扎,一宿没合眼,这会儿正靠在外间门上打盹儿,忽见秋月来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站直了身子,含含糊糊叫了声“小姐”。 随即,内间传来秋旻的声音:“叫小姐进来便是。” 秋月闻言,这才跨进内间。 屋里药膏味未散,隐隐夹着一丝血腥气。帐幔半垂,秋旻伏在床上将养,背上缠着层层白布,血色隐隐洇出。他侧脸枕在臂弯里,神色沉静,仿佛那伤不在自己身上。 她心口一紧,快步上前,却又堪堪停在了床前几步远,秀眉轻蹙,将嘴唇咬得嫣红。 秋旻侧过脸来看她,脸色虽然苍白,嘴角却微微翘起。见她站得远远的,便拍了拍床沿,哑声道:“一夜没见,妹妹怎这般生疏了?” 秋月抿唇,莲步轻移走上前去,正要俯身看他背上的伤,却被他伸手拦住了。 秋旻仰起头来,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皮上:“眼睛如何肿成这样?” 秋月恼他一眼:“原来哥哥是这么狠的人。” “小月可后悔了?” “哥哥伤成这样,我可舍不得后悔。” 秋旻勾起一抹笑,转而又敛了神色,他眉眼锋利,神态却又持重沉稳,看着她的目光坦坦荡荡。他斩钉截铁道:“我要娶你,这便是我应当做的。于秋家,于爹娘,是我不肖,自该挨这一顿。如今既已挑明,我把咱俩前头的障碍清扫了,这一顿打便挨得值。” 秋月静了片刻,才道:“若是被打残,看你还怎么娶。” “若我真残了,只求妹妹别再喂我长舌糕。” 秋月闻言,颊上染了娇娇的红,依依别过脸去,低声道:“日头太烈,哥哥也净说昏话。” 她嘴上这样说着,手指却轻轻搭在了他掌心里,忽又弯下腰,将唇贴过去,亲了亲他的脸。 秋旻嘴角一弯,捏了捏那几根纤指,才要抬起身子。 秋月斜眼一瞥,一声惊呼,指着他背部:“快趴下,伤口又流血了!” 秋旻不听,反坐起来,抓住她手指把人往怀里带,忽然间,小厮在外头喊道:“少爷,郎中来了。” 秋月柔柔把他推开,又连忙看他后背的伤,见无大碍,抿唇微微一笑,朝门外喊:“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