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那时已是病狐》 1、妖魂身 裴容迷迷糊糊醒来,黏血落头淋下,令他一时无法睁开双目。 顺手揩了下面庞的稠血,因为腥气太大,他不小心打了个喷嚏,惊得身上的几具尸身颤了一颤。 颇有些艰难地挤出尸堆来,他乍一睁眼,只见孤冷月光照拂之下,是一片湿淋淋的黑。 眼前一堆“人”胳膊是胳膊,眼睛是眼睛,腿根是腿根,只是大多都分了家。其中还杂着兽类的残皮和修士的法器碎片,奄奄一息地闪着光。 这一转显然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人同妖物的厮杀。 但是这是何处?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裴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发懵。 他习惯性地伸手探剑,捞得一场空。 他方才……在做什么来着? 犹记幽渊厉鬼逼近惜明山,境内阵法不敌,连凌云顶都受到了影响,差一点四崩五裂。 他驯服了神剑“披荆”,灵力却一瞬抽空,掉下了凌云顶,想来再好的运气也没能熬出条命来。 整理思绪至此,他在此处走了一圈,觉得四肢无力,浑身发虚,又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裴容伸手一摸,身后竟然有团毛茸茸的东西。 他有一条尾巴! 他又朝钻出来的尸堆上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群惨被剥皮的小狐狸。 灵修修行本就不易,中途还会碰上各种各样的猎手。 修为小成的灵修皮毛更受各大名门人士喜爱。 活下来都不容易。 想来是上面尸身太多,底下的小狐狸才侥幸活下来了。 或者说,这小狐狸也死了,只不过他勉勉强强钻入了一口气来。 虽是震惊,但是因为不远处有动静,裴容立马躺平装死。 “就是这里吧,天呐,真是太惨了。” “这些……没救了,把他们埋了吧。” 有少年的声音传过来,裴容听到一个“埋”字,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正准备处理此处血腥的几个小医修走过来,探出朵凤凰火照了照,有些欣喜地说:“你们看,这里还有活的。” —— 被小医修捡回第一医宗天岚仙府的裴容暂被收容疗伤,痊愈之后一问三不知,也只被当成了一只失忆的狐狸。 但这狐狸有些道行,只是因为渡劫失败未能化去尾巴,于是就被收为了弟子,跟其他小医修住在仙府的一处小苑里。 “容容,这个送你。” 同住的饮秋给了他一尊小雕像。 这雕像金光闪闪,但拎着不沉,不会是金子的。裴容客气地捧着,但不知道这雕的是谁。 “今日是剑仙献身固阵的日子,我等仙门弟子,莫不敢忘。” 饮秋将自己的那一尊放在了龛台上,虔诚地奉了三炷香。 裴容盯着雕像仔细瞧了瞧。 此人手握长剑,面容冷峻,但他不知道他是谁。 “饮秋,我有个问题。” “你说。” “这剑仙是谁?” 饮秋很惊讶:“剑仙你都不知道?” 念及这是只渡劫失败,又经历同族伤亡的失忆小狐狸,他又好心地回答说:“剑仙,桃阁阁主裴容,七年前以身祭凌云,才使得凌云顶金光漫天,厉鬼邪魔消影,这几年仙门人界,暂得安宁。剑仙之名也是‘容’,但我可不敢叫他容容。” 裴容心想,少年,你已经叫了。 饮秋自顾自接着说:“只不过近来对灵修下杀手的各路人马都太多了,你切莫伤心,能活下来,便是天大的幸运了。” “剑仙”之名,曾经是裴容毕生追求的目标,没想到是在死后实现了。 但是什么以身祭凌云压邪物的事情他却全然无知。 他确实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甚至飞身上凌云顶尝试召唤“披荆”之时,还跟徒弟嘱咐了几句身后事。 裴容忍不住绕着弯子问:“那剑仙有徒弟没有?” “当然有。剑仙有三个门徒,有一人也跌了凌云顶,估计九死一生,一人全无消息,一人留守了桃阁,不多时却也消声无迹。” 饮秋叹了口气。 “嗨,我怎么听说剑仙弟子劈开了凌云顶,却发现自己师尊已然渡劫,立地飞升呢?” 说话的是背着篮子赶回来的梓泱。 医宗弟子会轮换采摘山上仙草,今日他轮到的其中一个弟子。 “你说的是话本里胡乱编的吧。”饮秋回道,“容容,你不要听他乱讲。” 裴容握着小雕像,点了点头。 只怕是没有话本会写,伟大的剑仙献身之后,变成了渡劫失败的狐狸精。 —— 裴容固定时间学习些医修常识,上山采摘仙草,劈柴烧饭,用临时削的木剑练剑。 一晃过去大半年,他才觉得这身子茁壮了几分,尾巴的收放自如了一点,算是解决了一桩麻烦事。 因为各项表现尚可,他终于寻到了下山的机会。 医宗弟子入门到一定时间,通过考核便可下山巡诊,也算是入世了。此后若想回医宗也好,在外巡游也罢,还是想要入剑修门下,都是个人自由。 这半年来,他倒也不是没想过找天岚仙府的医仙赵洵宁,但虑及七年之前的情况实在蹊跷太多,医仙又十足避世,自己体质又特殊又羸弱,于是主要是在休养。 “您这症状,是宫寒,平日要多注意活动,手脚要保暖……” “您这是体胖气虚,切记少食过烫和过冷的东西,来,我来给您开方子,用不着仙丹。” “这孩子是积食了,服下这个,顺顺气。” “您这不举之症,容我想想……” “……” 裴容当了一日坐诊郎中,累得唇干舌燥。 一旁的饮秋惊道:“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裴容:“什么?” 这不过是些常见的小毛病,都轮不到医修来治。 遥想当年在外游历,那才叫个稀奇古怪。 饮秋没再多问,只是狐疑地又看了他一眼。 一旁的梓泱说:“周围人已经传开了,说我们包治百病,疑难杂症均不在话下。” 裴容心想,一只狐狸不配知道那么多吗? 他们三个巡诊了几座小镇,最终落脚在了州界地带,聚在一起啃着烤鸡。 “我听闻梧游城出事了。”梓泱这时又说,“有大妖出世,但不知是什么,各路修士近几日都在州界一转聚着呢。” “大妖?自剑仙祭身,倒是没有过大妖出现。”饮秋道,“这次是什么回事?” 在裴容的记忆中,大妖虽然棘手,但却是见怪不怪的东西。 于是他没插话,等着梓泱继续说。 “还有传言说是蛇妖出世,搞不好是九头蛇。”梓泱一捶桌,“九头蛇欸,大灾之象。” 这倒是不假,九头蛇一出世,那定是要速斩的。 裴容慢条斯理地吃着鸡,暗自回想起上次九头蛇出没,还是在他避世之前,虽不是他成名之战,却也足够惊心动魄。 他手指微蜷,仿佛是想重新握紧剑来。 “容容,你怎么了,好吃到颤抖了吗?这家烤鸡的确不错,我知道,狐狸最喜欢鸡了。”梓泱笑眯眯地对他说,“不过你怎么吃得这么慢,别客气,我请客。” 裴容:“……” 他从前没辟谷的时候就是如此,越是觉得好吃的越是吃得慢,越是不会吃撑,且不论吃什么,绝不会沾得满面油光。 “不知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梓泱忽然绕了话题,“你们也知道,医宗修习的确静心平气,但不太适合我。” 裴容心想,来了,这位公子又要重述一遍他的理想了。 梓泱于是道:“想当年剑仙一剑惊天澜,后于凌云顶登顶,斩妖除魔之迹载满了功德册,虽然身殒令人扼腕,但这才是风范啊。” 饮秋也不禁点了点头。 医宗弟子平日虽主要静心钻研医术和丹药炼制之法,但大多也会习剑御剑。所以后来也不乏许多拜入了剑修门下。 饮秋这时问道:“那你是准备去哪儿?” 梓泱答道:“我想先去梧游城一趟。” 裴容差点儿噎住。 这半斤八两的,竟想直奔有大妖出没的地方? “怎么样,容容,你是不是也想去?你可是每日都在习剑,难道不想拜入剑修门下?” 早年各大剑修名门的确是有些门槛,要么是根骨奇佳,要么是需要在功德册上有些斩除邪祟的记录才肯收人入门下。 裴容细下一想,当世剑修大宗,有他曾待过的沈氏宗门,其余就是女子居多的凤霞宗,以及宣于世家。 他现在是哪家都不想去。 裴容斩钉截铁:“不想。” 梓泱安慰起他来:“容容,不要觉得自己不行,大宗门的确是难挤进去,但是也不排斥灵修啊,而且退而求其次,还有些其他的门派嘛。我觉得你自己练的剑法就很不错,是不是跟着哪里的大宗师学的?” “不是。”裴容回答,“胡乱练的。” 他此时修为不高,练剑也只敢先复练些基础的,不会有任何人见出端倪。 梓泱也不准备追着他不放,转而劝起了饮秋。 饮秋本是没有入剑修门下的打算,但有些担心梓泱单独涉险,于是面前答应去梧游城一趟。 最终裴容是实在没办法搁下这两个毛头不管,决定随他们先去一趟南州的梧游城。 入夜,莹月高悬,他忽然很想念自己的徒弟们。 若有大妖现世,他们会率先出手吗? 2、梧游城 天岚仙府地处东州,一路巡诊下来,裴容一行很快离了州界,越过关阻,踏入了南州地界。 他们身上银两都不多,基本都是靠多余的一些仙草灵丹换的银钱,或是巡诊时好心的大娘们给的,于是中途也不怎么歇脚,没出几日就抵达了梧游城。 裴容用节省下来的银钱买了一柄剑。 他习惯性地在歇脚的时候擦擦剑,如今还习惯时不时顺顺尾巴上的毛。听闻灵修修为增长之后,就算起先渡劫失败,还是有机会化掉兽形的残余。 梧游城中,方才入城不久,一尊银光烁烁的塑像便吸引住了众人目光。行过之人皆会拱手拜上一拜。 这塑像雕得高大,只不过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 反正裴容是看不下去的—— 愣谁看到自己被雕成了座不那么精致又好像十足威武的塑像,也许都会感到不适。 “来来来,剑仙画像,远山公子所绘,五文钱一张!” “剑仙佩剑‘探雪’为原形的簪子,姑娘可要看上一看?” “剑仙塑像易收纳版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许多小商贩朝路过的行人兴冲冲地介绍起手中的东西。 裴容心下感叹,竟然还卖得不错。不过真“远山公子”所绘的画,可是要很多个五文钱的。 可惜…… 可惜都是以为他已经离世多年了。 —— 梧游城挑夫走卒摩肩接踵,客商来往不绝,中间也有些小灵修,看起来尚还算繁华,不像是有大妖出没的样子。 裴容随饮秋和梓泱找了家客栈歇下。 这客栈价钱不高,于是丝毫不冷清,裴容原本是拒绝的,但奈何囊中确实羞涩。 这里的饭菜并不太合口味,于是他也没多吃。 还有便是,老觉得有道目光似有若无地盯着自己,让他不得不分出些心神来提防。 “你,你住手啊。” “你前些日子还奴家奴家的,今日怎么就如此了?” “那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你放开,放开!” “……” 眼见着有男子欺凌良女,梓泱看不下去,一撸袖子,抬剑指着那人:“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能这样!” 客栈内本来还很吵,甚至有人起争执都能被在下一刻掩下去。不过偏在这一刻,忽然落入沉默。 裴容半撑着脑袋,等着看好戏。 那女子身着桃红衣裙,看上去是这客栈里端茶送水的小帮工,不过眉心有处红痕。 裴容识得出,那并非胭脂点染,只是花妖化形之后常有的痕迹。 小花妖没想到能有人站出来,眨巴了下眼睛,道:“我同胞姐妹甚多,这位公子认错人了。” 店主怕梓泱和人打起来,于是赶紧出面,不多时将闹事的给劝走了。 梓泱没出成手,方才升腾起的一腔怒气许久才消。饮秋给他倒了许多碗凉白开。 —— 夜半,裴容睡得浅,外面一有动静,他就醒了。 他一推开门,就看见小花妖在梓泱所住门外蹑手蹑脚,看起来十分苦恼。 “你在犹豫要不要吸他的精魄?唔,血气方刚的,确实不错。” 裴容此时也能体会到灵修能感到的精魄了。每个人的精魄都有高低之分,秉性纯善,身体强健的少年郎自然最好。 小花妖能纵个傀儡做戏,便是想要引来这样的。 “我……我就取一点。” 小花妖觉得奇怪,分明眼前这位也是妖怪,她却不怎么敢直视他。 “你走吧。”裴容说,“吸食精魄,虽大多时候不至于致死,但却会被记在隐州册上,你将来难以入灵修之验。” “怎么会呢,妖怪这么多,修界是怎么看到的?” 小花妖好奇,终于抬起了眼望着裴容。横竖看这也是位狐修,她能看到他眼角微泛的金光,但却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裴容打了个呵欠:“我只是提醒你而已,信不信,自然看你。” “况且,修行的路子并不是这么一条,你自己应该也知道。” 花妖立在原处一会儿,说:“那我不做这样的事情了。” 她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了什么,朝裴容说:“你身上的气息很不一样,很像是……” 她说不清楚。 眼前的灵修怎么会是曾经碰到过的剑仙呢? “还是速速离开梧游城吧,这里并不太好。” 花妖觉得想事情很累,说话也很累,不由在心中感叹做人真累,留下这句话,瞬间便没影了。 —— 一连停留三日,裴容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城中总在入夜时分开始弥漫雾气,时不时能嗅到一股诡异的香气。因着先前还有大妖的传言,不久之后,梧游城来往之人越发得少,说是有怪雾,一碰便会手足生疮,咳嗽不止,最终变成瓷人。 雾气本身当然没什么问题,估计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捣鬼。 瓷人不过是傀儡的一种,但能一时间将众多人化作瓷人,也是不简单。 出去溜达了一圈的梓泱说:“我看见好多修士来了又走,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饮秋道:“有些修士留下了,在外面守阵,说是此地邪气甚重。” 裴容甫一踏入南州地界,便能感觉到,但是无法锁定具体的位置。 不过看起来来往修士也未能寻到突破点,看来并不是他变迟钝了,而是聚集邪气的东西有些特别。 店家委婉地劝他们尽快离城,梓泱和饮秋自己清楚道行,不欲在这里久待,便开始收拾行装。 裴容方才系上包袱准备下楼,忽然听到一阵响动。 响动之后便是人群吵嚷,他提剑奔出去,便看到了两眼衔着绿光的大蛇。 蛇妖从地下破出头来,吐着蛇信,一连吞下了四五个人。待它饱腹,立马又多生出了几个头来,很快便成了“九头蛇”。 饮秋从来没见过大妖,手指发颤,抱着剑躲在客栈里面。梓泱提剑冲出去,被蛇尾扫出了半里远。 裴容抬手敲敲剑尖,打量了一眼九头蛇,出剑便直刺其主头七寸。不过速度比起预计慢上些许,蛇妖发怒,张开了血盆大口,散出了雾气来。 躲避过升腾的雾气,裴容瞥见了不远处穿梭过的几道赤色身影。 又是香气。 嗅到一点,裴容便立马屏息,他能确定是花妖散出的花粉香,能削弱人的灵力。 他相较从前,略微虚弱了些,虽然灵力逐渐增强,却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城中邪气尤盛,藏有九头蛇妖,还有一群花妖混迹其中,乱得不能再乱。但这九头蛇并非是有大灾之象的那种九头蛇,还算普通的。 不过这么暗自思忖了一会儿,九头蛇身上的伤口变已痊愈,蛇身骤然变长,瞬间将裴容围了个结实。 剑仙有些愤怒。 只见一时间无数剑光汇聚,将蛇身尽数斩断。 裴容挽剑退步,不由地喷了口血。 麻烦的是,九头蛇在短短的时间内又生回了原态,可谓是一时间砍不死。 “莫不是要折在这儿了。” 裴容苦笑一声。 他手中的剑未松,灵力汇至顶峰,全聚于剑尖一寸。 几轮出剑下来,蛇妖复原的速度终于慢上了些许。 裴容虽然觉得自己已至强弩之末,剑上力度未松分毫,已经酝酿好了下一场出击。 不过忽然有几丛凤凰火烈烈而来,九头蛇见到火光,立马退后了几步,正撞在剑仙高大的塑像上。 纵火之人一身玄衣,脸也遮了个严实,只微微露出了下颌,手上无剑,一时间没再释出业火,反倒是先扶正了倒下的雕像。 裴容心想,看来此人是他的忠实拥趸。 九头蛇畏凤凰火,但终归是大妖,能运用雾气将火光推远,防止业火近身。 雾气一出,花妖也跟着出没。 “呀,是个小灵修,根骨不是很好的样子,不过好像道行还不赖,不知道金丹滋味如何。” “好了,姐姐,强比弱好,弱比没有好,就将就了吧。” “你说的对。” 裴容屏息之术方才中止,此时又闻到了一阵花香,手上剑脱了手,不小心半坐了下来。 花妖探手而出,是想取走他的金丹。 但是她还没有成功伸手靠近他腰腹,凌空就有一团业火燃起。 花妖一惊,退后了几步。 方才那玄衣人缓步走来,顿步在了裴容跟前。 花妖感受到了来人的压迫力,知道不是个简单人物,随即就化作了一团粉色云雾,同九头蛇一样消失无踪。 玄衣人本想朝裴容伸出手来,不过像是顾虑到什么,又缩了回来。 裴容不计较,全当这人有些洁癖,只自己起身,然后拍拍屁股道:“谢谢你。” 此人点了点头。 说来奇怪,这人浑身上下掩得严实,但是裴容莫名感到了一丝熟悉感,忍不住略凑近问:“这位兄台……你……” 玄衣人忽然警惕地望着客栈方向。 饮秋小心地捏着装药丸的葫芦瓶子走出来,弱弱地说:“是我。” 方才九头蛇散出的雾气也在此时消失殆尽,地上留着残血与火痕,还有无数晕倒的人,可谓一片狼藉。 玄衣人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就离去。饮秋给裴容递了丹药,转手本想再拿出些丹药来给这位兄台,也没来得及。 裴容和饮秋将晕倒在地的人一一救治,又向城门外的修士通报了一阵,略微修养一会儿,也不管得是深更半夜,匆忙离开了梧游城。 —— 行于夜色之下的慕景栩在心里头嗤了自己一声。 怎么能因为有个人出剑身法有些像师尊,就出手相救了呢? 真是太不理智了。 与此同时,裴容也在想,怎么会觉得那位玄衣的兄台莫名有种熟悉感,就把他当成徒弟了呢? 他真是太想念徒弟们了。 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凌云顶意外的那一天,还是他的十二岁生辰。 若他还在,不,一定还在,不知生得多高了。 裴容在自己身前比划,比着比着,手就越过了头顶。 若他吃饱穿暖,该是生得这般高了。 3、九头蛇(一) “容容,我想学你的那套剑法。” “我不会什么剑法。” 裴容一面御剑,一面避着梓泱这尊大佛。 “你行行好,你看我被打得多惨,你好歹撑到了后面呢。” 梓泱御剑靠近他,差点儿滑下去。 裴容又说:“不过是有人出手相救罢了,其他的没什么。” “我看到了,你那套剑法特别不一般,是剑仙的剑法吧,我看得出来,只是少了些力度,总体还是不错的呀。” 放在以前,一般的九头蛇也不过是一剑的事情。 裴容不搭理梓泱,心下觉得无论如何得再登一次凌云顶才行。 饮秋这时指了指前方:“前面就是御道划界了。” 只见远处若隐若现着七彩霞光,御剑长道也快碰上一处遮蔽,两只仙鹤守候此处,的确是这段御道的划界。 此地距离梧游城不远,再往前走一段,许是到了碧山境内。裴容一行正准备缓速落地,旁边几路乘鹤的修士急急而过,掀来一阵风,差点儿将饮秋掀下去。 行过的弟子皆着墨蓝色衣袍,领头的弟子前方,一块赤木牌浮着明光。 那是仙门决策中枢隐州所特颁的通行牌,其余修士皆要让路。 墨蓝色衣袍,再加上如出一辙严肃至极的神色,不出意外就是姚门中人。 大州仙路,御剑百道,全归器修大宗姚门所掌。 姚门没一人用剑御剑,却能造修界各种神兵,还驯养了一群仙鹤,立于一方,成就大宗,可谓前无古人。 派出这么多弟子,定是要建造什么大东西。 饮秋说:“早就听闻御道会扩建,没想到这么快啊。” 落地之时,姚门弟子便开始有条不紊地调动灵力,依照图纸,用修界浮石建造新的御道。 不一会儿,半条道已经被建好了。 平日修士在入州界后御剑都会遵循御道所引,以防过于密集御剑,发生些碰撞。 不过这群弟子手脚快,终究还是些小弟子,不一会儿就开始说闲话。 “你们听说没有,碧山里也出现那大蛇了,听说有九个头。” “啊,怎么会,九头蛇不是百年难得一遇吗?” “谁知道呢,所以各家子弟最近都没有靠近碧山的了。”起头的弟子耸了耸肩,“悲剑谷可能没有这么冷清的时候了。” 碧山境内,有铸剑大师所在的悲剑谷,往年仙家子弟,都会挤破头地向他求一把。 再后来大师觉得太吵,于是每隔两年会扔出十把,放在碧山境内,任有缘人找。 裴容的那把“探雪”,便是大师的得意之作。 只是这时候,他却丝毫感应不到伴随自己多年的剑的一丁点气息。 他们这遭过去,正又碰上了一路负剑而来的白衣修士。 正说着闲话的姚门小弟子立马闭口不言,默不作声做着手上的活儿。白衣修士们为首的一人淡瞥了他们一眼,又朝前迈去。 裴容下意识地抬袖遮了下脸,不过想起来此时的自己跟过往没几分相像,遂又大方露出面来。 “沈文竹欸,七岭一战手刃过万魔兵,据闻不久之后就会正式登凌云顶了。”梓泱一脸羡慕,就差跟着沈文竹屁股后面走了。 裴容想了想,他这位师弟确实不出手就是个闷瓜,出手了必然掀起惊涛骇浪。 就是拿鼻孔看人的姿态,看起来多年都未改变。 “欸,容容,你客观一点,你说是剑仙厉害还是他师弟好些?” 梓泱转过头来,追着裴容问。 “我不知道。” 剑仙本尊并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 梓泱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容容,你那么喜欢剑仙,肯定还是觉得剑仙厉害吧。” 裴容点了点头:“对,你说的都对。” 饮秋笑了笑,说:“如果是当年,剑仙定然取胜,不过现在确实说不好……” 毕竟剑仙已经“不在”了。 “但是惜明山挑人确实也太严了吧。”梓泱皱起了脸,“谁能赤手空拳通过玄云天的试炼啊。” 裴容说:“别去沈家。” 惜明山上便是凌云顶,当年恶鬼逼近,如今却不知如何了。 “为何?” 裴容不欲言明,只说:“我听闻入其门每日要比鸡起得早,比狗睡得晚,每七曜日便有一测,每月还有一测,半年便会淘汰一批弟子,过了一年的,还得参加一次大测。” 梓泱惊道:“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唉,不过惜明山确实很辛苦,我还是去宣于家吧。” “别去宣于家。” 这次开口的是饮秋。 梓泱又问:“为何?” “因为……因为……” 饮秋支吾了半天,没道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反正就是别去。” 据裴容所知,宣于世家为剑修大宗,本家子嗣尤其兴旺,同辈公子能排上十来号,门风自由散漫,不忌酒,不忌色,实在不是同道中人。 “那我能去哪儿?”梓泱迷茫起来,“凤霞宗也不错,可惜要等到明年春天才收人了。” “容容,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饮秋问裴容。 裴容道:“去碧山。” 悲剑谷就在碧山境内,也许他能向大师问上一问,自己的佩剑在何处。 “去碧山?你是要去斩九头蛇吗,真是勇气可嘉啊,容容!” 梓泱抬手拍了拍裴容的肩膀。 —— 碧山境内,草木葱茏,悲剑谷便在青翠掩映之下,需要沿着固定路子前行,再越过一层阵法,才能瞥见其影。 对于裴容来讲,有一把称手的剑实在是极其重要的事。 也是许久没见那毒嘴的铸剑糟老头了。于是他带着实在令人放心不下的两个少年人,一齐深入碧山境内。 不过行至半路,便有两位白衣修士将他们拦了下来。 白衣修士问道:“你们是何人?不知近日此地危险,不得入内吗?” 这倒的确没听说过。 梓泱很老实地摇了摇头。 另一位白衣修士说:“师兄,大多数人的确还不晓得,待阵法建好,我们再想办法发出消息好了,免得有人猎奇,还特意寻来。” 一来二去,裴容才得知这些是惜明山沈宗门下弟子,近几日都同宣于家的弟子一起,准备封锁碧山,捕下吞服了无数修士金丹的九头蛇。 不知这地盘的九头蛇会不会是真的九头蛇。 不过若真的吞下了数颗金丹,无论真假,都极难对付。 因为顾及误闯此地人的安危,拦住了他们的白衣修士将他们带到了山脚下的林间空地,叫他们暂时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不要四处乱跑,待除去九头蛇,他们再回来领裴容一行出去。 很快又到夜幕垂临,梓泱和饮秋抱着包袱靠着树睡着了。裴容打了会儿坐,听到树上的动静,又睁开了眼睛。 坐在树上的小花妖晃着腿,朝他说:“你怎么总是朝风口上跑啊,几日前是梧游城,现在是这里,都危险得很呐。” 裴容反问:“你不也是?” 小花妖做了个鬼脸:“原本想着这里灵气旺盛,可是没想到又有大蛇出没,我还是另寻一处好了。” 她又立马解释说:“我可没吃过金丹,吃金丹的是其他花!” 小妖近来看似并不安分,那些个花妖在其间浑水摸鱼,趁着大雾剥人金丹吃下,从而助长修为,然后将人化作瓷人,从而没人知道他们被剥了丹,就连隐州中人都会难以查起。 也不知五州境内,是否都是如此。 这小花妖身上并未有瘴气,说明的确是没做过这样的缺德事。 裴容问她:“此地的九头蛇在哪儿?” 小花妖摇了摇头,又道:“谁知道呢,反正我是要走了,你,还有你的同伴,都尽量小心些。” 她说话又说累了,一扬裙摆便离开了原处。 花妖离开不久,林间群鸟猛然惊飞而出,一阵巨响砸地,裴容看到了跃入半空的蛇身。 看来,不需要小花妖知道什么,他自己很快就看到了这大妖。 因为响动过大,原本已经熟睡的梓泱和饮秋也都被震醒。 大蛇不止一条,很快就有几只围聚在了他们周围,而那阵法还勉强发挥着作用,边缘燃着凤凰火,只不过存于其中的业火定然有限,撑不了太久。 裴容抽剑而出,仙诀剑诀都一齐用上,将其中并未生出九头的大蛇化于无形。 许是被吓到了极点,饮秋虽然挪不动步子,但手不颤了,挥手胡乱挡了几下,将逼近的蛇头打了过去。梓泱冷静下来,剑法还看得过去,能独自解决些大蛇。 棘手的是双眼衔着绿火,已然成形的九头蛇。 这一条九头蛇货真价实,头上皆是人面,男人女人皆有,实在是可怖。 裴容心念电转,一时间出现众多九头蛇,根本不是什么大灾之象,怕是人为。 但这九头蛇明显对他们不感兴趣,又迅速朝林间深处走去。 裴容对梓泱和饮秋说:“你们朝碧山境外走,就是我们来时走的那一条路。” “啊,容容你要做什么,也跟我们一起走吧。” 裴容叹了口气,打出了两张飞符。 梓泱和饮秋一时间被定住了,转而齐齐小跑,朝来时的路行去。 而裴容自己,循着九头蛇挪移的痕迹追着跑。 九头蛇最终在一处深坑之前停留下来,其中一张人面探下坑底,衔出了一颗金丹,缓慢咀嚼过后吞入腹中。 金丹入体,蛇身陡然一亮,身躯也骤然生长了几寸。 那坑中修士的尸体堆叠,仿佛是为九头蛇静心准备的食物。它毫不费力,便可以一口气吞服下众多金丹。 裴容不禁觉得一阵恶心。 宣于世家和沈宗门下弟子这时候也纵剑而来,见到那么多修士的尸身,俱是一愣,忍住反呕的冲动出剑,但被蛇身散出的雾气干扰了一阵,一时间跟丢了。 裴容寻了一会儿,继续追着九头蛇,发现这大妖吞服金丹之后,还是朝着原本行进的方向而去,深入碧山内地—— 估计是找落单的入境修士。 九头蛇确实也不是吃素的,察觉到裴容的气息,忽然有两头转过来,张着血盆大口,像是想要一瞬间将他吞食入腹。 裴容释出灵力,尾巴也跟着露了出来,接着是剑落急雨,不过转瞬间就斩下了八个头。 至于剩下的那个,处在九头中心,一定还能挖出些秘辛。 犹豫的这一瞬间,蛇头又开始长出新的面目来。 更糟糕的是,周遭窸窣声响,不仅出没了新的蛇妖,还有同样觊觎金丹的花妖。 4、九头蛇(二) 花妖趁着雾气再次出现,四周的蛇妖此时保持按兵不动的架势,似乎是在等着九头蛇发号施令。 他忽然听到九头人面齐齐发出了怪笑声。 这笑声回荡林间,再是瘆人不过。 “这灵修道行好像还不错,竟然能被九头蛇看上。” “算了,我们去别处好了。” 花妖高高低低地叹息了一阵,又识趣地退进迷雾当中。 裴容扶额,这些个专注吃丹的花妖真是不一般地冷血无情。 兴奋起来的九头蛇伸展数头的速度变快了许多,裴容身形敏捷,能灵巧躲闪,可是并不太能寻到出剑的好时机。 他后一剑刺中了九头蛇的腹部,只见金色碎片落入到林地间,湿土燃起一阵腐气,杂草顿时化作了飞灰。 不知这大蛇是吞下了多少修士的心血,实在是太过可恨。 裴容挽出剑花,剑端过处,一圈剑影叠出,又纷纷朝四处散去,将周围的大蛇击退。 而九头蛇不依不饶,中心的蛇头立即伸长而出,直奔他雪白的脖颈。 正在此时,一道黑影跃过空中月色,持剑落影,一齐斩下了九个蛇头,纵出的磅礴灵力连裴容都为之一惊,他暂时收起了正准备扔出的凤凰火。 不过令他更为惊讶的,是他就是不久前遇到的玄衣人。 而他纵出剑光之色,乃至流畅的身法挪移,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渠微九式。兜帽落下来,头发散开,懒髻上别着简朴的木簪。 所以他是…… 念了太久的名字呼之欲出。 裴容这一刻又是想笑,又有些眼眶发红。 九头蛇在真正的渠微九式前渐渐无法再生面部,那位于中心的头颅却是异常顽强,濒死之际还想咬裴容一口,被凌厉的剑光几近碎成了齑粉。 玄衣人将九头蛇最后一缕灵息收入了储物袋中,重新盖上兜帽,过来朝裴容伸出了一只手。 裴容整理好思绪,准备好好唤一声他的名字,然而跟前的小徒弟忽然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直直倒了下来,手掌之处生起了密密的血网。 裴容略一拧眉,把人的灵脉暂且封住,又将人架在身上,御剑而起,想寻找傍着碧山的溪流。 他此时全然没有先前遇事不急的样子,甚至连他发现自己莫名成了灵修,都没有这般心急如焚过。 循着记忆,裴容来到了碧山境内的玉成溪,从储物袋中摸出把小刀来,用烈酒和凤凰火淬了一会儿,又撕下几块衣襟,随后有条不紊地开始处理小徒弟身上的蛇毒。 他专心地处理蛇毒,靠在树旁的慕景栩不自知地唤了许多声“师尊”。 “景栩,师尊在呢。” 裴容将撕下来的衣襟洗了洗,继而替慕景栩擦了擦手掌。 徒弟的右掌上有一道淤痕,那是小时跑去凤仙山取凤翎灼伤落下的。尽管知道已经是陈年的伤痕,裴容还是特意轻点儿擦拭。 接着,他盯着小徒弟面上的面罩。 直到这一刻,裴容才觉得有一丝紧张。 咚咚直跳的心仿佛要蹦到嗓子眼,他伸手而去,将慕景栩的面罩缓缓摘了下来。 大妖的浓血渗过面罩,落了些血滴在他冷白的皮肤上。 裴容接着用拧干的衣襟慢慢擦过他的额头,长眉,鼻梁,面颊和薄唇。 少年人的身形长开,五官也同从前有异。 但是怎么会识不出呢。 裴容擦净了小徒弟的脸,又忍不住伸手再从眉毛碰起,手指在眉骨上描摹一阵,慕景栩这时睁开了眼睛,握住了他的手腕。 “景栩,是我。” 握紧裴容的手微微松动。 但是慕景栩还是不敢相信,他疑惑道:“师尊?” 眼前的是位灵修,除却眉宇间的一丝神色,同师尊真是毫无相似之处。 但是当裴容又朝他一笑,慕景栩很快就确信了。 他祈祷了那么多次,师尊当然会回来。 无论怎样,自然是回来就好。 “师尊,七年了。” 慕景栩忍不住咳嗽了一阵,声音微微有颤抖,加之方才驱出蛇毒,面色十分苍白。 裴容有些心疼,一面拍了拍他的后脊,一面故作轻松道:“你就当师尊睡了一觉。” “可是师尊,七年也太长了些。” 是一刻又一刻,一年又一年层叠而过,在思念与自责中踽踽独行的七年。 慕景栩眼眶微热,伸手将面罩重覆在了脸上。 “怎么又戴面罩了呢,让师尊多看看你啊。”裴容满眼笑意,“再说面罩师尊还没洗呢。” 慕景栩这才又把面罩揭开。 “师尊为何会变成如此这般?” “说来话长。”裴容盘膝而坐,“自七年前去除厉鬼之后,再次醒来,我已经是一只化形的狐狸了。” 他说着,还将尾巴召唤出来晃了晃。 慕景栩没忍住,伸手摸了摸长毛。 碰师尊的尾巴,也就是在碰师尊,他甚是欢喜。 “景栩,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裴容方才本是不准备问这样的问题,只不过此时话语又再次浮上心头。 慕景栩坐得稳了些,望着裴容反问:“师尊觉得呢?” 裴容微微一怔。 他醒来之后再医宗门下的大半年,时常也在想,在意的活着就挺好,只是可惜未能亲授所有弟子渠微九式。 “渠微九式,你使得不错。”裴容落眼在慕景栩的配剑上,“叫什么?” “渊越。” 裴容抽出几寸剑来,心下了明。 这应该是同他的探雪一样的玄石打造,不过剑身略宽,其上流淌着一线微光。 悲剑谷那老头,还糊弄他玄石只能造一把,骗了他百坛好酒。 “只可惜我的探雪不知在何处。” “我会帮师尊找到的。” 裴容微微点头,又问道:“千水和不渡呢?” “大师兄在悲剑谷。”慕景栩道,“二师兄,下落不明。” 没想到两个徒弟都在碧山境内,裴容心下略微松了一口气。 他既然回来了,相信不久会有二徒弟的下落的。 “九头蛇是怎么回事?”裴容转而问起了蛇妖。 林野间依然有着些动静,但是相较于方才,已然算得“平静”。 仙门弟子逐渐搭建起的庞大阵法已然成形,只见碧山顶上,燃起了几丛靛青色的光芒。 慕景栩既然同样出现在两次九头蛇出没之际,说明对此有追踪。 “有人在养九头蛇。”慕景栩道,“师尊也看到了,九头蛇不止一只,从前仙册大历上所记载,世间浊气所凝的九头蛇是大灾之象,一出现则有林火,大旱与瘟疫,但绝对不会吞下活人。” 裴容道:“确实如此,这次九头蛇诸多,但并非均有人面。但是出没的蛇妖都会吃食修士的金丹,可谓蹊跷。” 裴容一说“蹊跷”,慕景栩忽然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裴容说,“它们难道并没有吃金丹?” 裴容没察觉到此时的自己略歪脑袋思索的时候,冒出了一瞬间的狐耳。 慕景栩摇了摇头,察觉到不小心的“失态”,抬手抵着下唇,缓缓开口说:“并没有错。大蛇依靠吞服修士金丹增长修为,但是只有部分吞下了足够金丹的蛇妖才能真正化作九头蛇。” “有人在饲养蛇妖。” 裴容听到慕景栩的判断,心下的疑云更重了。 “魔宗人所为?” 他第一时间冒出这个念头。 “不是。”慕景栩说,“七岭的邪魔在之前仙门出手的时候已经剿灭了大部分。而我这一次出行,也并没有寻到他们的踪迹。” “那就是仙门人,但也不排除妖邪。” 能取下多位修士金丹的绝非凡人之躯。 不过此人,或者说邪魔妖物,为何要饲养蛇妖这样的大凶之物? 好玩吗? 慕景栩道:“这些蛇妖近来频繁集中出现在南州地带。我斩了许多只有人面的,同时将大妖之灵存了起来,数量够多,便会有真相浮出水面。” 裴容心想,如若是他,面对这样频繁出现,又数量繁多的蛇妖,也是会采用一样的办法的。 此时,裴容的储物袋倏地一亮,两张飞符静静地飞回了他手上。 看来那两个毛头又回来了。 裴容又将两张飞符放出,说:“景栩,随我去找两个人。” 碧山脚下的蛇妖基本已经被处理干净,饮秋和梓泱担心他的安危,急匆匆要了几丛凤凰火就跑回来,寻了好一会儿终于碰上了头。 “容容,你一个人要跑哪里去呀,真是担心死我了。” 梓泱有些蓬头垢面,衣衫上也挂着不少叶子枝丫,脸色的确有些苍白。不过裴容觉得那是被大妖给吓的,同他之间关系甚浅。 这次饮秋倒还算得冷静些,虽然面色不见得好,但尽快说明了附近已经没有蛇妖,修士的尸体也由惜明山沈宗和一并而来的宣于家弟子共同处理,许是会先送往医宗探查死因。 虽然死因很明显,但是医宗经手,才能寻到更多的蛛丝马迹。 “这位兄台有些面熟啊,你是不是上次,对,上次那个出手的小黑啊,没想到又碰上了!” 梓泱指着慕景栩,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你是专门来斩蛇的?” 是也好,不是也好,这问题有些怪。 慕景栩瞥了他一眼,并不吭声。 他有些在意那声“容容”。 梓泱以为他不善言辞,于是又道:“啊,这次又是你救了容容吧,真是多谢了。” 慕景栩浅应了一声。 裴容觉得梓泱一开口,周遭就会吵嚷几分,此时道:“你们现在准备去哪里?” 仙门出手,此地大妖暂且干净,至于背后的原因,想必也会进一步查明。 裴容还是准备去一趟悲剑谷。 梓泱道:“我想去宣于家。” 饮秋答:“我想回天岚仙府。” 这通裴容料想的不差,他接着说:“南州之地不太平,最近还是别待在这儿了。” 这两个毛头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修习仙家医术那么多年,碰到的凶狠之物不过是采摘仙草的时候偶尔出没的镇山虎。他们可从没见过吃人的大妖和血淋淋的尸身。 “容容,你呢?” 饮秋问裴容。 裴容说:“我后面也会去拜剑宗。” 的确还是有必要拜访些老朋友。 —— 别过梓泱和饮秋,裴容如释重负,说:“好了,现在去悲剑谷。” 慕景栩抬手一指:“有条近道,不知师尊知不知道。” 裴容细下一想,青绾大师的确大发慈悲给他开过许多条路,他最终只能记住一条,于是每次拜访悲剑谷,都是走的一条道。 慕景栩忽然想起师尊不怎么识路,于是说:“我带师尊走。” 碧山境内临悲剑谷处层层设障,御剑容易走偏方向,并不太方便,反倒是步行会快些。 慕景栩在前方快行了几步,又怕此时的师尊跟不上,便又放慢了步子。 5、悲剑谷 悲剑谷不是个谷,其实就是一座剑阁,立于碧山境内的望川峰上。 依照裴容的记忆,起先所见的两座剑阁都只是仙门人常使用的迷障之术“蜃楼”。灵力所筑的蜃楼之影,通常都需要借助法器才能窥得真貌,不然很容易在其中走失,绕圈绕到天昏地暗。 主铸剑的青绾大师喜好清静,不喜旁人打扰。于是原先他入修界的一双子女在此地设多处迷障,方便拦人,赶人,扔人。 不过当初的裴容是一剑劈开了幻景,直接抵达了真正的剑阁。 于是大师气急败坏地说他“作弊”。 —— 七拐八绕,穿过迷障重重,裴容和慕景栩最终到达了真正的剑阁门前。 从外观而看,剑阁不是寻常阁楼的模样,形制倒是有些像倒插的巨剑,且还有些歪斜。 门前悬着的银色风铃本是无风自动,此时却忽然静止了下来,其上生出了几只左瞥右瞄的眼睛,打量着到访的人。 “来访者是谁?来自何门何派?” 询问的声音是个清脆的少女声音。 慕景栩答道:“是我。” 想来景栩是悲剑谷的常客,那女孩一听到他的声音,一把推开了剑阁大门。 小姑娘生有异色双瞳,左瞳为琥珀色,右瞳为幽蓝色,扎着双髻,此时抱着臂说:“小慕哥哥,你许久没来过了。” “咦,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位灵修?” 剑阁门前铺着面不显山露水的照妖镜,只有灵修站在上面的时候才会潋滟其光,冒出真容来。裴容站在上面,映出的自然是狐狸魂,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透着股狡猾机灵劲儿。 “我是景栩的朋友。” 裴容心想现在全天底下没几个人会相信他是剑仙,索性草草带过自己的身份。 而这小姑娘明显居于剑阁之中,许是大师的孙女。 若他没记错,是叫阿萱。他从前造访的时候,个头还不如板凳高,活像个豆子一般上窜下跳。 “罢了,你们还是先进来吧。” 阿萱倒是也不多问,招了招手便邀裴容和慕景栩入剑阁去。 方才踏入剑阁,一道青光便斜飞而来,被裴容两指掐住,还在颤个不停。 这是把剑。 “阿倩,你又调皮了。” 阿萱于是默念剑诀,青光长剑停止了颤抖,裴容也在此时收了手。 这把名叫“阿倩”的剑回到了她手上,剑尖被她重重一弹,其上光芒更盛了些,像是在反抗她的“教训”。 “不好意思啊,小狐狸,阿倩第一次见到灵修,有些敏感。”阿萱朝裴容致歉,“不过小狐狸,阿倩好像见到你挺开心的。” “你也用剑,该是道行不错。”阿萱一双异瞳打量过他,“不过你的妖丹同普通灵修很不一样,灵息时常不稳,运作灵力的时候常会碰到阻滞之状,若是破了这层障碍,修为必然精进。” 裴容微微一笑。 他如今还未掌握运转妖丹的正确方式,勉强用着之前修炼的办法修行,一直注重锻炼体质,灵力虽然也在回升,却是慢了些。 所以阿萱自然说的不错。 但妖丹有什么不一样,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啊,真是抱歉,不小心观了一下你的灵脉。”阿萱后知后觉,跺了跺脚,“我真是!” 天生异瞳,一旦开眼便能窥得常人难见之物,也很难控制住。毕竟蒙蔽双眼做事出行,都极其不便。 “无妨无妨。” 裴容自然不会和她计较这种小事,转而打量起剑阁之内来。 悲剑谷出天下名剑,其主青绾大师却只是个地道的凡人,并非从属修界的人士。剑阁之内的剑,都具有“剑灵”,剑灵过盛,便是有自己的意识,例如阿萱手头的“阿倩”,是难以由人驯服的,于是只能留在剑阁看家,不会有自己的主人。 还有一类剑,便是拥有剑灵,却是“蒙昧无知”的纯然状态的,会等着人来认主,或者自己飘出去寻主。 至于大师答应隐州投放在碧山的剑,则是他并不太满意的作品,只是修界对此并不知情,于是一如既往地来往此间。 剑阁内的空间比外面瞧着要宽整些,置放着若干矮脚凳,两张长桌,以及一干木柜子,一方司南。石壁上挂着过千木匣,其中都放着剑,打开的木匣内,这些剑本是或直立或歪斜,此时却齐齐耀光。 阿萱奇道:“怎么回事?从前都没这样过。” 幸而剑光很快黯淡归常,阿萱便打开一旁的木柜子,从中取了些细茶叶来泡。 “我爷爷还在铸剑呢,你们今日来若是要见他,可是要等上一会儿呢。”阿萱一边斟茶一边说,“你们先休息一下好了。” 慕景栩和裴容随即在剑阁偏室休整了一番。裴容不放心,于是仔细地替慕景栩重新清洗了伤口,还非要裹上几层纱布。 慕景栩此时脱了黑袍,任由裴容摆弄一阵,一掌险些成个活粽子。 于是他单手将长发绾起,又将长袍叠放好,同木簪一起放入了储物袋中。 “你说千水也在此处,难不成是随青绾铸剑去了?” 方才裴容并不好一开口就问起大弟子,也并没有嗅到任何大徒弟的气息,所以此时朝慕景栩问道。 “师尊有我还不够吗?” 若说慕景栩先前潜意识对裴容的身份还保有疑虑,甚至在不断回想少时过往,生怕记忆和直觉所带来的一丝的差错会引得错认,然而此时,他才从裴容的一拧眉一展笑间完完全全确信,师尊是真的回来了。 于是他果断地佯装委屈。 “不够,啊不对,也够。”裴容觉得窜进狐狸魂之后说话忽地不利索起来,或者说面对“蹭”地一下变大的徒弟,有些莫名的慌乱,“倒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裴容瞧得清,慕景栩语带委屈,实则眼角眉梢都挂着笑。他可不相信自己的眼神有问题,且他忽然想起了这人从前用同样的办法骗糖吃。 “你的剑法,是千水接着教你的?” 裴容念起了之前慕景栩使的渠微九式。 慕景栩点了点头。 裴容道:“那便很好,千水做得很好,你也学得很好。” 慕景栩复轻抬眉梢:“那师尊可要想想怎么奖励我。” 这么一提,裴容倒也真的认真了起来,确实是在思考“奖励。” “大师兄,师尊方才已经看到了。”慕景栩见裴容挠了半天头,收起了那份升浮起来的戏弄心思,“他的确在悲剑谷,只不过不是师尊想的那样。” 他眼角笑意轻飘飘散去,一时间有些不太想同裴容对视。 裴容却是更加平静了下来。 毕竟算是“死”过一次,又在修界第一医宗天岚仙府待上了一段时间,好像心绪不容易过于凌乱,所以在他身殒凌云顶之时发生再多的怪事,他都有准备去接受。 何况,若是千水走了那便是走了,不至于还有这些弯绕。 “大师兄在师尊……”慕景栩绝不想提那不吉利的话,于是顿上一顿,“在师尊暂离之后,御剑奔向了凌云顶,而后坠下。我同二师兄,医宗圣手一道寻到之时,大师兄只剩了最后一口气。” “赵洵宁怎么说?” 裴容知道,这等情况,医仙赵洵宁会出手的。 慕景栩道:“一魂一魄离散,命可保,但命难久矣。” 纵然是提前有心理准备,裴容却也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修界魂魄离散之人,几乎从未有过能够寻回的。 他原来以为千水和不渡都能够重回桃阁,或者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将景栩养大,却没想到会是如此,一人魂魄离散,一人生死未卜。 他也记得那时候提剑纵上凌云顶之前,摸着景栩的头,颇有些不忍心地说“再叫一声师尊”。 这孩子分明此前喝药苦,习剑累,驱妖受伤之时都没掉过一颗眼泪,那时却追着他后脚,一面跑一面抹着泪,叫了好多声“师尊”,最后只能重重捶打结界的边缘,却挪移不了其分毫。 而如今的慕景栩已然是青年面孔,眼底含笑时翩翩有度,抿唇不言时是股状似散漫的劲儿,同小时闹气撒娇死扛病仿佛没有任何勾连,却又能从眉宇间觅得记忆的千丝万缕中,熟悉的一星傲气。 —— 两人回到千剑木匣跟前,随后慕景栩召出了其中一把剑来。 这把剑看起来不怎么特别,方才也是同其他剑一样左右摇晃,似乎是在迎接裴容的到来。 裴容道:“千水,变成了一把剑?”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果真如此”的感觉。 现在想来,大弟子贾千水爱剑如痴,性子有些木讷,能跟人少说一句话都是对他天大的恩赐,变成一把剑,或是将魂魄依托在剑上,他竟然觉得十分合理。 “师尊,看这里。” 慕景栩指着剑柄。 裴容这时候仔细一看,才发现剑柄之处隐隐闪着微光,逐渐化作了灵元大小的事物,有些“羞涩”地溜了出来,在他跟前打了个旋儿,仿佛十分慢吞吞地说:“师尊好。” 贾千水不是变成了一把剑,只是魂魄化作了灵元状态,方才躲在了剑柄后面罢了。 “啊,千水大哥怎么躲这里来了?” 阿萱急匆匆找了个固魂盘,将贾千水的魂魄引到了盘心,慕景栩接着掐了一道法诀,固魂盘上笼上了透明的灵光,魂魄变小了一圈,又有节律地一张一缩,仿佛是在均匀地呼吸。 阿萱道:“小狐狸,这同普通灵元不同,是人的魂魄所凝,千水大哥是个极善之人,虽有欲念,但是并无邪性,所以魂魄是不掺杂杂质的。” 固魂盘因为法诀生效,成了固魂灯,贾千水的魂魄在其中安分待着,慢慢成了个珠子般的事物。 慕景栩用传言术说:“大师兄的身躯还在医宗仙棺里,魂魄起初附在了剑上,辗转才到了悲剑谷。那一魂一魄,罗盘偶然会进行指引,却无法定准方向。说起来,起先注意到南州的大妖,还是因为寻找大师兄魂魄。” “但凡有一丝可能,自然都是好的。”裴容同样用传言回道,“那后来,不渡为何会下落不明?” 6、罗盘引 若说身灭后获了剑仙之名,裴容有机会对生平最大遗憾作结,一来在小徒弟身上,二来便是二徒弟。 慕景栩是从临近魔宗七岭的慕家村里救下的孩子,他在之后自建桃阁,悉心教导了几年。而二徒弟余不渡出身于魔宗七岭,半人半魔,他费了许多心血去除了其魔性。 说起大弟子贾千水,则是某一年洪灾之时救下的。合计起来,他收徒不是正经收徒,不过是机缘巧合下救下的三个人。 在此点上,他常常受仙门人指摘。但这也也不打紧,毕竟他都可以洒脱出一剑让诸人闭嘴。 慕景栩回道:“二师兄原本和我一起找大师兄的魂魄,中途我们也参与了七岭一战,但是……” 他眉峰淡聚了几分疑惑:“在魔宗元气大伤之后,他便消失了,此后更是全无消息,不过他的引灯未息。” 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裴容垂眸静思了一阵。 天生有魔性的人,即便魔性被去除大半,也还是保有来自魔宗的血脉。魔宗人天生活得长,即便没有飞升,凭着一口气吊着也能撑上十年八载,正如余不渡自嘲道“天生贱命,没那么容易死”。 至于引灯,是藏有天下奇物的“纸阁”所造之物,能看到他人的魂魄之形,是否寂灭于世。若能成功入阁,能有三次机会查看他人生死与否。 引灯未息,就说明余不渡定然活着。 裴容问道:“那你这么几年,可是苦了。” 即便用传言术,两方声音或有一刹那的延迟,但是裴容能感受到慕景栩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师尊说过,天大地大,哪里都可以去,我自是有归处。” 料是裴容错失了慕景栩野蛮成长的这几年,也还是寻摸着先前的熟悉,品出了一丝赌气的意味。 裴容心下微叹。 有挂念之时,可不能轻易就走了,现在这条命,可更好好好珍惜。 阿萱本准备将固魂灯放在剑匣边上,但是贾千水的魂魄忽然不安分起来,魂灵直接飞到了裴容的怀中。 阿萱奇道:“千水大哥怎么回事?小狐狸,你不要害怕。” 裴容一手抚上了魂灵,那珠子般的魂灵隐隐发颤,似乎很是激动。等到颤抖完了,便又缩回了裴容的怀中,下一刻便由慕景栩引了出来,重回了固魂灯里上下乱窜,似是在抗议。 阿萱见贾千水魂灵稳固,便也不再担心,又忽然想到了碧山境内近来的不太平,问:“不知现在外边如何了。可惜我不会什么仙法,爹娘和姑姑再也没回来过,爷爷又不让我入修界,一有什么动静,就只能好好在家待着。” 慕景栩回道:“两大仙门已经出手,近来的动乱算是平息了,不过处理得也不怎么样。” 他颇有些无情地评价,又将大妖灵元自储物袋中取出。 裴容持相同观点,换成自己还是会说一样的话,无奈笑了笑。 此时,灵元由一层透明质的银光包裹,只幽幽闪烁微弱的绿色萤火,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沉眠。阿萱合上双掌,结了一道法印,将灵元引向了一旁的司南之上。 灵元一靠近司南,萤火便陡然旺盛了几分,奋力朝斜上方挪移,似乎在逃跑,但是司南勺柄一扬,将灵元狠狠扣在了地盘中心。萤火挣扎了一会儿,却无法逃离盘面,只有气无力地冒着绿烟。 悲剑谷的这方司南疯狂绕行了几周,转而锁定了一个方位,勺柄指向正南方,还又伸长了一寸。 “正南一百五十里。” 阿萱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掏出一张长图来,手指在其上圈圈点点了一阵,道:“有了,是大端山附近,十月城。” —— 十月城地处南州极南之地,裴容离开沈宗之后,中途到过此地。印象之中,十月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同五州四方的大多数城镇一般人来人往,不过因靠着修界屏界,来往的修士会更加多些,也常有大宗世家露面。 繁华归繁华,却并没有出现过什么异常。 “好小子,你还知道死回来啊。” 裴容原本是在回忆十月城的事情,此时只觉当头掠过头顶一阵强压,转而墨袍的白发老人已经在他跟前了。 这大概是未入修界,却在御物法门道上榜上有名的唯一一人了。 青绾原本眼神有些涣散,白发上也沾染了些飞灰金屑,此时却忽然抖擞起精神,不过一跺脚,发丝上的杂物刷刷落下来,眼睛也重聚了光辉,抬手便引来了一剑,剑光直指裴容。 一旁的阿萱十足惊讶,她可没见过自家爷爷这般无礼过! 裴容的长发由着剑光一扫,已然散下大半,化成了珠子状的贾千水急得从固魂灯里蹦了出来,然后附上了剑匣中的一把剑,送到了裴容的手中。 狐妖身段虽然柔韧,奈何力度谈不上充足,裴容只能勉力将青绾的剑力化低了些,此外也得分神不伤及剑阁中的瓶瓶罐罐和木匣子等。不过千剑匣中的剑再次齐齐颤动,个别的,比方说阿倩,已然冲上前来似是要助裴容一臂之力。 许是察觉到剑法走向的异样,青绾最终适时收了剑,捻胡不满道:“什么玩意儿,毫无长进。” 裴容将剑锋一偏,说:“既是死回来了,便是要落些东西,大师可不要见怪。” 阿萱的惊讶此时转为了震惊,她看了看裴容,又看了看爷爷,摸出了一丝自己不太敢相信的真相。 青绾盯着裴容半晌,然后道:“狐妖?” 他未表鄙夷,只是疑惑。 世间轮回说,再生言论都不少,只是鲜少有听闻转生成妖精的。 裴容用眼神回答了他。 青绾倒是对灵修剑修的分别没在意过,只是说:“你的剑没了,但是剑心还在。” 剑心什么的,裴容自己倒是捉摸不透,但是青绾能“看”出每个剑修的“剑心”,这种眼力见同阿萱能见出人灵脉运转的功夫有同样的妙处。 “我总觉得,探雪还在,应当不至于化作飞灰。”裴容虽感应不到佩剑的气息,也总觉得青绾打造的剑不会那么脆弱。 大抵也是怀着点希冀的愿望罢了。 “那是当然,我手下的剑,定是经得起地动山摇,风吹雨打的,不能说没就没了。”青绾的胡子都要神气地翘了翘,“我听见你们要去十月城?” 慕景栩道:“回大师,只是出没于南州的大妖引的方向,至于去不去……” 他将目光转向裴容,征求他的意见。 这九头蛇不止一只,他们能得到这个方向,想来大剑修宗门也能得到。况且,十月城最近应该也不会太“平常”。 裴容一时没出决定,青绾便继续道:“这件事倒也不急,你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但是裴容觉得青绾的脸上仿佛写着:你如今这般,还是切莫逞强比较好。 若说曾经的剑仙,一剑惊天澜,成就天下奇观,扬名万里,尚不能救下所有人,如今托着个空荡荡的名号,顶着灵修之躯体,更是力不从心。 但是如今的裴容,心念的倒不是救人,苍生那般广,仙门尚不能救下所有,遑论一个人? 他好奇的,是蛇妖本身。 食人丹,生人面,很可能由人饲养。 他“回来”之后便碰上这么一遭,想来不是什么巧合。 “十月城,倒是不妨一去。”裴容说,“也许能碰上故人,也许能碰上佩剑,总是要出去的。” 青绾那茶碗盖拨着茶水面的浮叶,听闻笑了笑,随后回绝了阿萱也想一道前行的请求。 “千水在剑阁多时,对于不同的剑有敏锐的感知。”青绾不再理会阿萱的抗议,放下茶盏,“你倒是可以带上他一道,说不定能寻到探雪。” 阿萱知道自己出不去,倒是羡慕起了贾千水。 虽是魂灵,但其实来往自如,还能在固魂灯中凝出形态来,由人揣上身带走。她想到这一点,升起了些玩笑心思,解除法印的时候将贾千水引成了玉佩形状,套上了赤色线穗,给了裴容。 她直到现在才勉勉强强回过神来,将方才认为的长相俊秀的“小狐狸”同“剑仙”划上等号来。 —— 翌日裴容清醒的时候,门口晃荡过一阵划响,他推开门,发现竟然是把剑来挠门。只不过这把剑并不是先前“来势汹汹”的阿倩,而是一把昨日未见过的剑,一侧映光,雪光灿灿,一侧避光,则是内敛乌沉。 裴容提上剑时,便觉得剑身隐有铮鸣之声。 想不到青绾还会赠他一把剑呢。 —— 裴容随身的包袱本是储物袋中放不下的,此时趁着机会贪了个悲剑谷中新的储物袋,便能两手空空,轻装出行。 临行时,裴容问青绾:“大师,这份礼可怎么还?” “我想在凌云顶大典之上,再见一番剑仙风采。” 青绾微沉着脸道完,悲剑谷的大门就“嘭”地一声阖上,只余下门前缀挂的风铃清脆响声,以及其上的大眼瞪小眼。 裴容抚了下剑,望了剑阁一眼,对慕景栩点了点头,二人便离开了碧山境。 7、十月城(一) 近来没什么人赶赴十月城,裴容这一趟乘的渡仙车倒也没有那么颠簸,只不过仙门御道的修缮工程比他想象中涉及更广。渡仙车要死不活地停在了泥泞险坡之上,其前引路的五瓣莲灯忽明忽暗,算是在朝其上之人表明渡仙车此程已然“功德圆满”。 慕景栩挑帘下车,见阴雨连绵,险坡要走上好一程,便道:“师尊,我来背你。” 裴容先前可没被其他人背过,此时乍一听,倒还觉得新奇。 慕景栩俯身等候,裴容却盯着他宽阔的后背一时发怔,直到景栩又唤了一声“师尊”,他才探出身去。 慕景栩垂眼瞧见了师尊如今有些瘦削的手臂,顺着望下去,裴容指尖上还微微闪烁着几星荧光。他觉得师尊过分轻了,仿佛不小心又会消失,托着裴容双腿的臂弯不自觉扣紧了几分。 内心飘忽过这样的想法,慕景栩的眸光便略沉,但是声音却温柔至极:“师尊可要扶好了。” 裴容一手拍拍他的肩:“放心吧,颠不走。” -- 一处地是一方天。方才还是阴沉天,斜飞细雨蒙蒙,此时却是忽见露头艳阳,瞬间便扫了大片阴霾。 十月城城门已经隐约可见,裴容好说歹说,才让慕景栩将自己放下来。 城门口有着两队护卫,往来巡逻,也会对进入城门的人进行检查。到此地的修士需出示世家令牌或者个人誉牌,普通人便需出示文牒。 慕景栩自储物袋中拾出了两块誉牌,其中一枚递给了裴容。 若不是慕景栩储物袋中有一大把誉牌,裴容都差点儿忘了离开沈宗之时,他还习得了造誉牌的秘术,于桃阁之中,闲暇之时,教给了慕景栩。 此时他们捏的誉牌上并无任何刻字,只是注入灵力之时会现出一个明显的“隐”字,代表的是不归属于任何世家,通过了玄云天试炼的散修。 而巡查的人大多也不会细看,若是混杂其间的有什么仿冒的,也照样入了城。 散修若能拿到誉牌,则也可得到一本功德册,每一次斩妖除魔的功绩都会载上册,定期也可获得赏金或是隐州的法物灵器。 “灵兽灵兽,未认主的灵兽嘞,瞧一瞧,看一看!” “毛色顶好,脾性温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串铜钱可乘灵兽绕飞十月城一周!” “凤凰火!凤凰火!新产的凤凰火!一枚六枚铜钱,满十枚赠储物袋嘞!” 十月城的确热闹。 凤凰,仙鹤,都是乘骑的高阶灵兽,此地倒是有不少人在叫卖或是租赁。 凤凰火按照人头配给,因为修界人数增长,隐州也会特许一些人豢养凤凰。 凤凰很钟情,但现在的凤凰个个心高气傲,钟情都用在了吃上面。大部分凤凰一般只喜欢吃一种食物。比如有些凤凰只喜欢吃蜜饯,有些只喜欢吃盐渍味儿的糕点,有的喜清淡,有的却喜欢特辣。 所以凤凰从来不好养,识趣的更不会去买上一只。都知凤凰虽比从前多了,可用来驱邪赶妖生灶等的凤凰火也比以前便宜得多,但是凤凰的娇贵莫说一般人,就是高等修士也难得养得好,所以大部分只会远远观上一眼,不会主动掏腰包领着凤凰回家。 这修界内外,能将凤凰养好的,也只有凤霞宗了。 十月城的确临靠着数年前裴容等一干修士留下的大屏界。结界迎着日光灼灼,隐现流云远山的景致,像是铺展于天地之间的长幅画卷。 那是结界屏绣。 其实那只是想让周遭人明白结界究竟划定何地,免得有人乱走罢了。 裴容一眼望过去,想起了连出千剑搭上屏界的时候,剑好像成了绣花针,以勾挑刺砍勾勒出了一方结界。 时至今日,这屏界还没有太大改变,恒久地守候着仙门划定出的五州四方。屏界之外,是仙门未能完全掌控的神鬼之境。 人头密密中有人嚎着:“剑仙名场面汇景!不全不收钱,不全不收钱!” 那扬着嗓子的人在剑仙塑像下摆上了一摊,其上放着走马灯,靠着凤凰火流转着剑仙的光辉时刻。 一剑惊天澜,搭屏界以及剑仙登凌云顶的场面自然在其中,此外便是剑仙云游剑落桃花雨,剑仙立桃阁等不完全同事实相符的场面,剩下的,还有一些从来就没有过的,什么剑仙摸骨收徒,引天水抵旱灾等子虚乌有的画面勾勒。 “这位公子,要不要看上一眼,一个只要二十枚铜钱。”小贩搓了搓手,指着其中一个转动着剑仙名场面的走马灯,朝慕景栩说。 修界大部分修士都是剑修,来往十月城的修士也是如此。入剑修宗门的,大多都是剑仙裴容的拥趸。尤其是年轻一辈的,手头上总是有裴容的塑像,同佩剑探雪有关的事物,或者画像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奈何剑仙本尊杵在此处,却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虽然这些行为也算是对他本人的“赞许”,但是裴容总觉得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鞭尸。 慕景栩拎起一个走马灯来看了看,裴容的生平仿佛在转动的走灯中急急走上了许多圈。 但凡真正见过剑仙的,大抵是不会被其上的描摹糊弄到的。 慕景栩饶有兴致地瞧上了几眼,又冲裴容眉开眼笑了一阵。裴容不知他在笑什么,挑起一个眼神,似乎在问是不是要买上一个。 慕景栩朝裴容摇了摇头。 他可绝对不会让裴容知道,自己先前在四处见到画得好些的,都会买上几盏。 不过这走马灯还算受欢迎,不一会儿一群人便簇拥上前,抢购一空。裴容再次觉得自己从前大概是失去了富甲一方的机会。 离了小摊,慕景栩才道:“师尊知道,天底下雕得最好的塑像是在什么地方吗?” 裴容此遭回来,并没有走过太多地方,至今沿途见过的大大小小的塑像都有种说不清楚的怪异。 慕景栩见他思上了一阵,便接着道:“是在沈宗兴尧阁前。” “纯金铸造,仙法护持。”他继续说,“师叔对师尊挺上心的。” 比起对于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沈文竹竟然会弄如此麻烦的事情,裴容对于眼前慕景栩说话间的一丝不忿还要惊奇些。 似是解释般,裴容匆忙道:“同门之谊罢了,不过塑像这种东西,见着还挺瘆人的,大抵是不能护佑一方的,实在是破费。” “师尊若是不喜欢,我便去将塑像全收了如何?” 慕景栩这么一说,裴容倒是有种觉得他真的能做到的直觉。 他从前在慕家村捡到他,眼前皆是魔宗大肆杀虐过后的尸山血海,彼时的慕景栩从尸堆里爬出来,看他的眼神亮得出奇,又充满戾气。 如今的慕景栩不是戾气全无,只是学会了好生将其藏起来。 裴容回说:“那倒不必。我看我们便在此处歇了吧。” 他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客栈。 -- 二人在客栈打起了尖,慕景栩见裴容吃得畅快,方才的一丝戾气立刻烟消云散。裴容早先辟谷已久,此时却又得了食五谷的机会,倒觉得四海美食都各有特色,尝上一通也是不错。 再说,小狐狸的胃口也不小,不填饱肚子,晚上根本就睡不着。 “师尊,你尝尝这个。” “这个也不错。” 慕景栩一筷接着一筷地夹过来,裴容很快就饱了半腹。 “你怎么不吃?” 裴容见慕景栩自己没怎么吃,便出口一问。 “看师尊吃好像就饱了。” “说什么胡话。” 裴容顺着碗碟又给慕景栩夹了一通。 慕景栩用饭用得慢条斯理,一个蹴鞠却横飞过来,裴容抬手一拍,蹴鞠在落地之前由着扑地的一个孩子搂在了怀中,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孩子,男娃女娃都有,一齐扑在地上打滚,作势要抢走那孩子的蹴鞠。 “阿简,不要胡闹。”客栈老板娘搁下算盘,一手招呼着抱着球的那个孩子。 被唤作阿简的孩子冲着其他孩子咯咯笑了几声,搂着球走到老板娘跟前。 “手上弄得这般脏。” 老板娘言带责怪,但其实语气十足温和,摸出一张帕子来替自家熊孩子擦了擦。 “吴小牛,你输了,今天你得去月神河边找线索!” 阿简擦完手,又开始灵巧地踢着蹴鞠,顺带指着方才哄闹的其中一个孩子道。 吴小牛不服气:“哼,方才我只是摔了一跤,你才跑到了我前面。” 阿简将蹴鞠踢向一旁的狭角,然后做了个鬼脸说:“我看你是害怕了哈哈哈。” 老板娘敲了下阿简的脑袋,然后说:“还去什么月神河,以前胡闹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还在乱跑?” 她说此话时确实是有些愠怒,阿简再小,也分得清什么时候阿娘是假装生气,什么时候是真的在训他。 “请问,月神河边近日是出了什么事?” 裴容此时搁下了筷子。其实这老板娘不提,他也会问。 毕竟十月城到现在看起来,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若说有什么不同的,大抵还是城名的由来。 十月城之所以叫十月城,原因就在于此地对于“月神”的供奉。 虽然现目前“剑仙”的身影似乎要更加常见,但当地最信仰的还是月神。 当地传言天曾有十月,最终神祇降临,将十月合一,遂天上最终挂上了一个月亮。月神的形象也不固定,有人画出的是翩翩公子,有人绘的玉肌美人。 老板娘还未答话,阿简倒兴冲冲地凑上来说:“几个月前啊,有不少小孩吃了月神河的水,回来都得了‘恶虫症’,不过前日好像有人消失不见了。昨日好多修士都来了,听说月神河那里有大妖出没。” 他说得兴奋至极,好像自己不是他口中的“小孩”,而且危险同他毫无干系。 老板娘将阿简拽到了一旁,又训了几句,才说:“两位公子,阿简说的不假,月神河近日确实蹊跷得很。” 8、十月城(二) 依着老板娘所言,十月城中不少孩子在山林间玩闹之后有时会饮上几口月神河的河水,但是近来却有不少人上吐下泻,有的面色苍白,臂间偶见爬虫之痕迹,可是骇人。 数月前来往此处的医修治上一批,近来算是消停了一阵子,但没人想到前日有不少人又在月神河一带走失,而且又是小孩子。 裴容早年云游的时候没少碰见这样的事。目标是小孩子的,大多出于想要挑选出上乘根骨炼化,或者直接拿来炼蛊的目的。这一切行径的动机,都是想要提升自身根骨和功力。 魔门和仙门人,都大有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阿简见阿娘跟人说上了话,自己就带着一群伙伴出了门去,继续踢着蹴鞠玩儿。 裴容又问道:“月神河近来可有什么异样?” 老板娘摇了摇头,说:“并没有什么同往日不同的,所以前天又一群孩子消失之后,晚上盯阿简我盯得更紧了些,生怕他乱晃,唉,这孩子……” 如果只是有人妄图用幼童提升修为,持誉牌的人估计不出半日就能寻到背后之人。但是,此事同九头蛇有所关联,那么就不会如此简单。 “失踪的孩童大概有多少人?” 慕景栩问上了一句。 老板娘想了想,回说:“大概是十来个吧,希望能早日寻回。” 她虽这么说,可是心里却觉着,走失的孩子大抵不会回来,那些当娘的恐怕此时心中水深火热。 慕景栩接着问:“男孩还是女孩?” 老板娘:“似乎都是男孩。说起来,先前患过那怪症的也都是男娃。” 一提到此点,老板娘心中更是一紧。 光是想着阿简消失,她就觉得呼吸都难受起来,也不知那捉孩子的是人还是妖魔鬼怪,会对孩子下什么样的毒手。 慕景栩这么一问,裴容倒是也觉得奇怪,为何这背后的毒手光盯着男孩? 他们此遭还在问着这些怪事,阿简忽然捂着肚子冲了回来,面色惨白地对老板娘说:“娘,我肚子好痛,像是……像是有大虫子在咬我的肚子。” “好端端的,怎么会肚子疼?是不是偷吃什么东西了?” 老板娘蹲下身子,见阿简疼得厉害,不像是装的,着急得有些手足无措,不一会儿便注意到阿简手臂上游动的黑虫状痕迹,心下一惊,手更是一抖。 “你先前去喝月神河的水了?” 老板娘着急,声音都带着哑。 阿简也不同她闹了,疼得捂紧着肚子,额间冒着冷汗,只一直说着:“阿娘,好疼啊,好疼。” 骨肉相连,老板娘见孩子这么疼,觉得自己也一样疼,更是着急,眼睛里都晃着泪。 裴容方才还在想着臂上的浮虫会是什么模样,此时倒是因为阿简这熊孩子,亲眼看到了。他好歹走过五州四方多数地方,此时也算大半个医修,立马开了个医修阵盘笼上了阿简的身子。 阿简手臂上的浮虫原本以极快速的速度游移,此时因为绿光环绕的阵盘生效,停留在了手腕之处。裴容此时才见着那浮虫,不过是生有四足的普通虫子形态。 大抵是因为太过普通,所以很难得知这究竟叫什么名字。 医修阵盘的灵力汇聚到黑虫的上方,眼见着黑虫就要离开阿简的手腕,却在一瞬间消失无踪了。 阿简大呼了几口气,然后晃悠悠地起身倒在了娘亲的怀中,说:“好像……好像不疼了。” 老板娘连连道谢,又牵着阿简去歇息。 医修的阵盘可以逼出一般的蛊虫,但是这虫子明显也不是蛊虫。 事实上,这并不该是只真虫。 “那游虫看起来只是影子。”慕景栩道,“师尊觉得呢?” 裴容方才也是这么想的,这虫子只是散出的影子恍人眼的形态,暗自控制着各个孩子。 “该是如此。”裴容一面推开了客房的门扉,一面说道,“只是被操纵的散影。” “你倒是仔细,方才我倒是疏忽了。” 裴容指的是消失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的事。 慕景栩道:“从前来过此处,听闻此地有些人将月神供为送子神。师尊不知,有仙门人借此招摇撞骗,说是有‘送子丸’。” “送子丸不仅能保得女子顺利怀上孩子,还能保证孩子是男孩。” 裴容微微皱起眉头,想不到看似繁华的十月城却如同曾经的一些旧城一般,某些思想仍然根深蒂固。 他们才阖门不久,就听到了凌乱慌急的脚步声和随后“咚咚咚”的敲门声。 慕景栩上前开门,就见一堆人要么牵着孩子,要么抱着孩子,见到裴容和慕景栩,立马道:“道长救救我们的孩子!” 老板娘在人堆中挤出身来,朝裴容说:“道长,方才又有好多人同阿简一样,还请您救救他们。” 裴容一一看过所有面色纸白,臂现浮动黑虫的孩子,同老板娘的孩子阿简差不多年纪,清一色都是男孩。但是其中有些嘴唇发紫,有些已然疼晕了过去。 他重启了医修阵盘,慕景栩依葫芦画瓢,结出了新的阵盘,将孩童身上的“浮虫”去除。同时,裴容心中也确信,这些浮虫的确只是“影子”而已。 而这些孩子身上,笼罩着相似的,不寻常的气息。 —— 忙活大半宿,闹所谓“恶虫症”的孩子算是在临近鬼门关的时候被拉了一把。裴容顺带检查了所有人的经脉,却未见什么异常。 他转头问阿简娘亲:“老板娘,阿简今年多大年纪?” 老板娘道:“阿简上月刚满六岁。” 她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说:“说起来,方才刘三娘,曹婶还有其他家的,都同阿简是差不多年月出生的。” “难道是送子丸出了什么问题……” 她本是心中想起了这么一遭,此时大抵是今日心绪不宁,嘀咕的话旁人都听得清。 裴容和颜继续道:“老板娘觉得有什么可以说的,大可接着说说。” 如同慕景栩所言,曾经确实有一些自称是仙门人士做起了送子丸的生意,而城中不少女子确实因为服用了送子丸之后顺利产下了男婴。 “但是道长,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我和其他一些人买下送子丸之后,那些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板娘说得面色越发苍白,接过了慕景栩递过来的一杯温水。 “后面有好些家想生男孩,每年都在等着那些人来,却是再也没等到……” 老板娘一连说了不少,道是借助送子丸生下的孩子自小并没有同其他孩子不同的地方,基本上都身体康健,大部分还挺聪慧。 这也是为什么,前些年送子丸能供不应求。 —— 老板娘又道了许多声谢,还差人送来了好些个蜜橘。 此时周遭算是得了片刻安宁,裴容自储物袋中掏出纸笔,写下了“男孩”,“浮影”,“九头蛇”等字样。料是他碰到过不少稀奇古怪事,也没有在其中捋出一条线来。 裴容想了一会儿,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慕景栩一直静静撑着脑袋看他,此时说:“师尊歇息了吧。” 裴容忽然想起来从前慕景栩也是这样盯着他写剑谱,向来目不转睛,因此后来最先学会的字也是剑谱上的。 “大抵是睡不着了。” 裴容向来心里揣着点事就难以入眠,即便已经觉得困,脑袋一沾枕头,脑海中便像引燃了一星焰火,久久不熄,还越烧越旺,最终将困意烧得一干二净。虽然现在成了个灵修,但他也不确定这样的症状是否仍在。 慕景栩知道裴容从前彻夜不眠的坏毛病,于是从储物袋中拾出了从前裴容常用的玉枕,顺带着点燃了天岚仙府产出的沉岚香。从前裴容觉得沉岚香有用,也会常备在储物袋中,但觉得其残留在身上的味道不怎么好闻,于是也不会常用。 裴容见慕景栩还拿出了新被褥,将客房的换走了,不禁失笑道:“你倒是仔细,这些东西都要带着。” “师尊对这些都挑剔,自然是睡不好的。” 这倒是不假,虽然在医宗修习之时,裴容没有那般讲究,统归还是将全部用度换上了一遭,没少被梓泱那厮说道。 裴容躺上了床榻,又用手轻拍了下身侧:“景栩,到这儿来。” 为提防些风吹草动,二人同住一间房,好在客房还算宽整。不过慕景栩却没应声。裴容侧转过身问:“怎么了?” “咳,我怕师尊睡不好。” 慕景栩立在原处,难得显得有些游移不定。 “宽着呢,不碍事。”裴容往一旁挪了挪。 慕景栩这才侧身躺下来。裴容问他:“桃阁怕是不在了吧。” “桃阁失了师尊护持,也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慕景栩目光却灼灼,“我想有一日师尊回来,亲手重新构筑灵界。” “这一次倒不必构筑灵界了,桃树接着种完便是。” 裴容慢悠悠地说。 他闭眼就是亲手建下的桃阁外不尽的芳菲,当年起先因为不得空,所以没来得及手植足够桃树,便通过构筑灵界的法子,现出大片桃林。外人看来,同真树无异。 慕景栩轻声应道:“好。” 9、十月城(三) 沉岚香令人安眠,倒是也勾起了裴容记忆的一点儿影子。 梦中慕景栩尚还是孩童,浑身上下都是稠血,他往远处跑,一直在唤着“师尊”,好不容易跑到了裴容跟前,裴容伸出手去,却怎么都触碰不到他。 等到手能探得远些的时候,他身后落下一声“师尊”,转眼间却已经登上了凌云顶。一方屏界的缺口大开,厉鬼自幽渊纷拥入惜明山境内,他手上的不是探雪,而是闻名修界的神剑“披荆”。披荆很快同他的灵识相连,裴容倾尽所有灵力将重筑阵法,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白衣带血,坐在一把巨剑之上,俯视着裴容。但是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很快浮现出了笑意,伸手拉住了裴容,自己却离开了巨剑。裴容识海中立即荡出了剑的铮鸣,一股巨力载着他重见凌云顶的天光,却也拽着他一道坠下。 —— “师尊……师尊?” 裴容猛一睁眼,一手抓住了坐在床榻侧的慕景栩。 梦中场景逼得人喘不过气来,裴容揉揉眉心,逐渐平静下来,才说:“没事,做了个梦。” 梦中种种皆亦真亦假,裴容也想不起来,那个坐在巨剑上的人究竟有没有出现过。但是由着股巨力拽落凌云顶的感觉,他却仍是记忆犹新。 裴容反复说了几道“没事”,才晃悠悠地起了身,坐在了房中小凳上,对着纸上记下的东西圈圈点点。过了半晌,将纸收到了怀中。 慕景栩走过来,伸手替他按起了头上穴位,又道:“师尊想到什么了?” “也许孩童失踪的事情同九头蛇并无关联。” 虽然他们是由大妖灵元而被引至此处,但不代表这些事情一定是由九头蛇引起。就如同先前浑水摸鱼的花妖一般,有人也许借着大妖的“东风”,也在搅什么浑水。 裴容道:“不过没什么依据,只是猜测。” 慕景栩说:“师尊,看来是有必要去一趟月神河了。” 他这会儿松了手,却舍不得如此靠近裴容的机会,顺手抚弄起了裴容的长发,道:“我来给师尊理理。” 裴容“嗯”了一声,顺口问道:“可歇息好了?” 慕景栩的手微微顿了一瞬,想起昨夜挨着师尊一道睡,浑身难以放松下来,并没有睡沉,一醒来师尊身上特别的幽香潜入鼻息,算是整夜没怎么睡着过。 但是他挑起了一缕裴容的头发,语带笑意回裴容说:“挺好。” “怎么这么高兴?” “同师尊在一处,当然怎么都高兴。” “油嘴滑舌。” 裴容静待慕景栩摆弄有些毛糙的头发,回神过来发间便多了两条细辫子,缓缓道:“慕、景、栩。” 裴容的辫子没来得及拆,十月城内却又有消息传来,道是不仅又有孩子失踪,有些前来解决问题的修士也跟着一起失踪,滑仙门之大稽。 同先前猜想无差,这些孩子也是送子丸“送”来的男孩,夜半不知怎的梦游到了月神河边。那些修士想必是听到了些动静,一齐跟着到了河畔,却也一道不见了踪影。 这下城中所有服用过送子丸的人家聚在了一处,急得团团打转。有户人家拿出了从前剩下的一颗送子丸。裴容利用医修法盘看了一遍,只发现这是普通草药碾磨混合之物,并没寻到什么端倪。 “若是能有受术法保护的孩童引得背后之人出手,也许能探得一二。”裴容踱来踱去想了想,又否认道,“不,那样太危险了。” 他最终将目光盯着慕景栩,一个点子浮上心头,然后颇有些憨直地笑了笑。 “师尊,你是想……” 慕景栩正抡着个橘子,迎着裴容的目光挑了下长眉,几乎一下子明白了裴容想干什么,饶有兴致说:“师尊想要还我一招,可也要好好奖励我。” 裴容拿过他手里的橘子,三下五除二给橘子脱了衣裳,将其中两瓣塞进了慕景栩的嘴里,说:“行了,又要奖励,师尊答应你,你想要什么都成。” 慕景栩眉眼弯弯,觉得口中的橘子也格外香甜。 —— 裴容想出来的法子就是让慕景栩施幻形术变成同阿简等一样大小的孩童,借了阿简身上的几滴血变了慕景栩身上的气息。 慕景栩身形变小,身上衣服就变得又宽大又厚重,裴容又要来了阿简的衣服给他换上。 “灵力可能好生运转?” 裴容俯下身子给慕景栩系好了腰带,还顺手打了个漂亮的结。 若慕景栩还是当年的孩子,裴容万万不会将他抛出去当诱饵,方才也是灵机一动,此时却觉得这未必是个好办法。 慕景栩的声音随之也发生了些变化,从略低沉转为了清朗的稚气声音:“没有问题,只是不能用剑了。” 他伸手轻拽了下裴容的小辫子说:“师尊可要好生看着,免得我被妖怪吃了。” 裴容连连道了是,又检查了一遍慕景栩此时的灵脉,才放心来到月神河畔。 月神河映着疏星朗月,河面微光闪闪,往年不少有情人都在河边漫步嬉闹,而如今,不仅是十月城中人,连外来修士都对这个地方有些阴影,不敢轻易靠近。裴容借着隐身术立在岸边丛野之中,眼见着慕景栩慢慢踱着步子,假装时不时四处张望,极像是走失了的孩子。 裴容屏息静观,如若不是他此时无法调用化形术,也不会让慕景栩孤身一人。 与此同时的慕景栩也在暗藏灵息。 月神河过了良久还无动静,裴容心下快要放弃这法子,却见不远处亮起了绿色萤火。 那萤火浮在空中,慢腾腾地围拢了慕景栩。 裴容知道这是披着萤火皮的勾魂法,在萤火出现的时候,河面中心也悠悠起了几层涟漪,随即那涟漪骤然推开了一个下沉的漩涡,升腾起了茫茫雾气。萤火引着慕景栩往前,慕景栩稳着步子,跟着萤火的方向走。 绿色的光点不久之后凝成了一条道,直抵那现出的漩涡。 沉睡良久的贾千水魂灵在此时也暗暗发光,弥漫起的大雾之中慢慢现出了一艘轮船的轮廓。轮船船帆无风却高高鼓起,船桨摇摆一阵,将船身停在了漩涡旁边,那萤火重聚,变成了一条绳索,引着慕景栩搭上船去。 裴容怕惊动背后作怪的东西,并没有消去隐身术。 但似是一直盯着他的那双“眼睛”敏锐地观察到了他,星星点点的绿色萤火悠悠荡来,竟也向他送来了一条绳索,像是在邀请。 裴容轻笑了一声,只觉得有意思。 待裴容也上了船,两条绳索合二为一,撞出了无数飘飞的萤火,沉入了船底的河水中。船身之上有不少凤凰业火留下的黑痕,裴容还没看个仔细,船底很快窜出了无数细影,最终汇成了两只巨手,发力拽着船身直直往下沉,他赶紧抓稳了身旁的慕景栩。 —— 裴容知道方才拉住那绳索的时候,他就已经同慕景栩一道入了他人构筑起的一方屏界之中。 他们此时不再是在轮船之上,而是踩着一叶扁舟,顺着水流而下。不多时,小舟裂成碎块,水流也一齐消失,成了盖着尘土的平地。几只老鸹飞过,最后停留在枯枝之上,微瞥了他们一眼,然后又在空中盘旋。 “师尊觉得,这屏界要多久才能破?” 慕景栩扬起脸,眼睛观察着飞行的老鸹。屏界中人的一切行动都在搭建其境的人掌控之中,而这些老鸹很可能就是俯瞰他们一切行踪之人的“眼睛”。 “现在还不好说,不知那人留下守阵的是什么。”裴容朝眼前现出的城门走去,“既是不知,朝前走便是。” 贾千水此时自行化成了一盏灯,飘在裴容前头照亮。 “真是好徒儿啊,以后干脆改名千宝算了。” 裴容轻拍了拍灯盏。贾千水仿佛得了莫大鼓励,照出的光亮了几分,城门在这一刻自开。 城门后也是白雾漫漫,但裴容和慕景栩每多挪一步,雾气便会散掉几分,最终几道守在城门口的身影现出了清晰的面容来。 准确来说,他们并没有面容,因为守在此处的,是披着战袍的森森白骨。这些白骨一动也不动,其上衣袍在雾气的退散之后结上了一层风霜,其中一个的脑袋朝裴容扭了半圈,又直直掉落在了地上。 身后的城门在此时嘎吱而合。 慕景栩道:“师尊,他们身上没有灵魄。” 没有灵魄,很可能是困在了屏界里的凡人,也可能是执念未消,但死去太长时间,灵魄早已流散。 无论如何,白骨是不会突然“活”过来了。 化成玉佩的贾千水在此时再次闪烁其光,晃荡在了半空中,凌空划出几道光痕。 裴容念道:“有人,求救?” 他们还真的很快就听到了有人求救,而且那人的声音咋咋呼呼的,还挺熟悉。 “救命啊,不要追着我了,娘啊,我想出去!” 只见一道身影跑出了火烧屁股的架势,他身后并没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不过此人看到了人,立马道:“有人来吗?有人就救救命,救命!” 他放大了嗓门,奔向裴容和慕景栩所在的方向。 这人一靠近,那些白骨仿佛得了灵识,一下子也齐齐活动起了身体。 10、空城雾 飞奔而来的是个熟面孔,看清裴容的一瞬间不禁大叫:“容容,容容!救命!” 梓泱叫唤得越大声,白骨也活动得更开,挥动起了手中的刀枪斧戟,连连朝有气儿的活人不客气起来。 梓泱躲到了裴容身后,不忘朝慕景栩一问:“小公子,你谁?” 但是慕景栩略带冷淡地瞥他一眼,梓泱总觉着有种熟悉感:“这小孩有点像……” “行了,有空再慢慢寒暄。”裴容亮出新剑来,“这里面的‘影子’很多,在找到其源头之前,小心别被附体。” 碎影附上了白骨大军,令其能够走动,裴容一剑扫过去,白骨散了一地。游移的影子聚为一体,似是狼狈而逃。 梓泱瞪大了眼睛,然后说:“容容好生厉害啊!” 不过在他说这话时,总觉着慕景栩瞥来的一眼藏着暗刀,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见那影子就这么灰溜溜退开,梓泱终于松了口气,又开始求救:“容容,你救救恩人!” “恩人,谁是你恩人?” “凤家公子啊,超厉害!” “凤行雨在这里?” 裴容暂且收了剑,怪不得方才那船上会有凤凰业火的痕迹。 不过听到凤家公子,他更头疼了起来。 “容容,你怎么知道凤家公子的名字?”梓泱狐疑地看他,“你之前连剑仙是谁都不知道,竟然知道凤家公子。” 不过他转念一想,裴容出来也有段时日了,长点见识也是正常,自然也说得通。 慕景栩道:“又来了,小心些。” 他声音敛得更冷了些,梓泱后知后觉,发觉原因或许在那声“容容”上面,心想这小孩也许也叫容容,不乐意小名被人抢了。 他一脸恍然大悟,慕景栩不明所以。 白骨已散,细长的影子继续在地上飞速移动,有的爬上了城中瞭望高塔,有的钻入了墙垣缝隙,有的顺着水桥反复游移,有的在裴容一行跟前逡巡不散。 “他们在找东西。”裴容见影子只是在流窜,下了这样的结论,“凤行雨在哪儿?” “在前面巷子右拐两百步再左转一截再……”梓泱挠挠头,“想不起来了。” 裴容自认路痴,梓泱则更是半斤八两,好在慕景栩抛出了个仙门罗盘,一道法诀下去,罗盘自行转上了几周,然后引向了西北方向。跟随罗盘的指引,眼前出现的是另一方的城门,城楼之上悬着日轮,但天色在眨眼之间便沉了些许,像是黑夜正在迫近。 罗盘指针微微颤抖,又开始转动起来,反复迷失了方向。 “我感觉是这儿。”梓泱道,“跟方才感觉……不一样了,先前这边没有城门……” 他兀自嘀咕了一阵,摸不着头脑。 “哦,我知道了。” 裴容说完就拔剑而出,剑光一扫,眼前的城门犹如水中月,镜中花,一搅便散去了大半,逐渐露出一个破口,现出了一方浓夜月色来。于是空城中昼夜并存,犹如笔下景象,看起来混乱至极。 梓泱虽然震惊,但还是迈动了步子,紧紧跟着裴容。 他随后指着前面的酒楼招旗道:“是这儿!” —— 凤行雨整个人被细影绑了个结实,已然放弃挣扎,靠着大酒坛哼着小曲,顺带数着地上的石子。 “小尾巴,怎么才来?” 他听闻动静一抬眼,就望见小尾巴梓泱,还有一人一灵修出现在跟前。 那人虽化小了,但他也认得。 “慕景栩?你怎么也倒霉催进来了?”凤行雨将额间乱发拨正,一蹬脚坐直了身子,“怎么变小了,虽然有点可爱,但屏界里还有这样的邪术?” 慕景栩说:“三公子先操心下自己。” 凤家公子本代排行老三,有很多人都会称呼他为凤三或者三公子。 梓泱挠挠脑袋:“你们竟然认识啊?” 裴容低下身去看了看,那些细影并无邪气,也无怨气,但十分尽忠职守似的捆着凤行雨。 但凤行雨的确不怎么操心,只问道:“小灵修,你是谁?怎么跟慕景栩在一块儿?会不会剑法,我们比试比试。” 凤行雨算是同辈里年岁小的,不过也比慕景栩大些,然而诸多年过去,似乎还是孩子心性。 裴容没接他的话,转而道:“我说凤公子,你试过用凤凰火吗?” “刚来的时候用过,被拖进来之后灵力变弱,生不出凤凰火。”凤行雨道,“再说这些影子烧都烧不完,不小心就会烧坏我衣服的。” 慕景栩收了罗盘,盯了阵细影,说:“凤凰火烧不尽,影子若是在寻物,也得看那东西是什么。” 裴容知晓他的意思是用东西来引走这些细影,于是道:“还是用火来引好了。” 不过没等他使出储物袋里的凤凰火,贾千水便浮在了凤行雨跟前,绕着条条细影转了几圈,其光大亮,靠向了窗外。此时黑夜垂临,莹月高悬,但很快浓云掩月,老鸹盘旋过夜空,好像还发出了古怪嘶哑的笑声。 月光几近望不见时,细雨开始飘飞,有鼓声自远处而来,越来越响,几乎要与心音相连同振。可是没有人能看到什么鼓,空城里也没有其他人息。贾千水飞出了窗去,正照亮了近处街角,鼓声在此时歇了。 只见细雨纷纷之下,一个人正提着剑,步履缓慢地朝前行走。 准确说来,这是个人,但是没有头,身着银质铠甲,也许也是将士。 无头的将士拎着剑,每踏出一步,地面都跟着微震一下,梓泱望了一眼,又折回来对裴容说:“现在入夜了,那没脑袋的又出来了。” 他这时候脑子冷静了些,才将先前怎么入了屏界的事说清楚了。原来他跟饮秋道别之后,自己孤身朝宣于世家走,哪知宣于世家近来明令不收新弟子,于是他只能讪讪地在周围打转儿,琢磨着要不要去玄云天试上一试,结果险些被人抓去剥丹,被路过的凤行雨救下了。 “近来剥丹的很是猖獗啊。”裴容道,“于人于妖,都是如此。” 凤行雨耸了耸肩:“你可不知道,屡抓屡犯,屡禁不止,本公子近来都没有休息过。” 裴容又问:“而后你们听闻此地孩童失踪的事情,就到了月神河,上了那船?” 凤行雨和梓泱双双点了点头,又提到后来这怪城中每夜都有鼓点阵阵,然后无头人就会提剑出现,准时砍影子。但是昨夜出现了一阵女子的歌声,此后城中便出现了更多细影,其中有部分一直追着他们不放,捆上了凤行雨,而梓泱逃得快断了气,最终碰上了裴容和慕景栩。 裴容不禁想到,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容容,这里的时间好像过得更快了。”梓泱搓着手说,“天黑的时候,感觉一点儿灵力都没有了。” 凤行雨补充道:“的确,我们待了快十日,白昼流逝得更快,夜晚在变长,能正常用灵力的时间不太多。” 不过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容容?” 脸色在阴晴之间转换了几轮,凤行雨高高低低地又嘀咕了几声“容容”,又想到慕景栩也在这儿,最终长大了嘴巴说:“裴……容?” 他本来一出口就想收回这个猜测,但是哪知道这灵修如同方才一样平静地看着他,似乎是默认了。 凤行雨将质询的目光投向慕景栩,见慕景栩也没否认,自己却毫不相信:“不可能。” 梓泱满脑袋糊涂,道:“恩人,你在说什么?” 裴容这时候自然不会在这上面跟凤行雨较真,见那提剑的无头人停下了脚步,只先将贾千水收回。此时,原本死死缠住凤行雨的细影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召唤,连连脱身,争先恐后地奔向那无头人。 细影彼此缠绕,但在无头人的剑下分崩离析。 无头人微微侧身,如果他还有脑袋,大概是朝裴容他们这边望了一眼。随后他便继续提剑朝原本的方向继续行进,有时还有影子再度袭向他,均被纷纷斩落在剑下。 凤行雨伸着脑袋朝外望上了一眼,缩身回来时心有余悸似的望了眼裴容,最终朝慕景栩说:“看起来好像是……影牢。” 影牢,是修界有时用来压制厉鬼的牢狱。其形可以依据情形不停变换,不灭不散,所以会一直恪守职责,将厉鬼束缚得死死的。 “他破开了影牢的束缚。”慕景栩道,“如果不在白昼还存之时替他完成夙愿,到夜时灵力骤低,我们很难走出屏界。” “可是他的夙愿是什么呢?” 梓泱很困惑。 裴容拢拢衣袖,然后道:“我想大概是找头吧。” 早年的无头鬼十有八九都是冤枉死的,不过能化成厉鬼的少之又少,而一个厉鬼还能扯上一方屏界以及影牢来锁的,怕是独此一家。 头身分离的,怨气会大些,找头是一等大事。 “不过你们说有什么女子的歌声?”裴容想起了这茬儿,“同无头人有什么关系?” 屏界之内的核心大抵就是无头将士,至于守阵之物,多半也在他身上,或者循着其活动轨迹才能找到。 凤行雨此时开始慢腾腾地理起了衣袖和乱发,灵力再降也不忘施个水诀净脸,再盖上一层细粉,一番整理下来道:“有歌声,有时候高兴,有时候带着哭腔。许是什么老相好的。” 11、无头将 无头人的脚步带来的震颤声逐渐远去,空城之中回归了原本的寂静,也冷上了好许,梓泱扬着脑袋打了个喷嚏。 慕景栩忧心裴容会冷着,于是从储物袋中拾出了准备好的被褥薄毯,三下五除二就铺好了地席。 梓泱酸不溜秋地说:“容容,这是哪里捡的小孩,我也想要一个。” 裴容回说:“首先,这不是捡的小孩,是我收的徒弟,第二,孩子不是说捡就捡的。” 梓泱惊讶:“你居然收了徒弟?” 裴容不再搭理他,慕景栩顺手甩了他和凤行雨一人一床毯子。 凤行雨提着薄毯,见慕景栩这么上心,原本的狐疑大抵烟消云散,相信裴容还真的回来了。 那时他年纪不大,都没能看到群出的厉鬼长什么样,就被长姐关在凤霞宗里。等到修界太平,裴容人没了,但成了剑仙。 仙门浩浩荡荡地举行过一次盛大的游行以纪念剑仙,但是凤行雨常常遗憾地想,再也看不到那风流恣意的剑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以一个自认为还算是保有公子风度的姿势睡去了。 梓泱跑了许久,又经历一番心惊肉跳,此时歇下来更是困得不行,于是盖上东西靠着墙便呼呼睡去了。 裴容见两个闹腾的歇下,也觉得有些疲倦,但分着丝精神提防着周遭。 慕景栩说:“师尊大可好好休息,屏界只会困人,但不会太危险。” “那凤三不是被影子缠身了么,虽然人还在,但不能掉以轻心。” 裴容原本也认为屏界里不会出现主动攻击或是缠身的东西,但这影子明显不是善茬儿,虽然像是一直在寻找那无头人,但令他不得其解的是,这影子为何会困上凤行雨。 “那我来盯梢,师尊休息。” 此时的慕景栩眼睛更黑更亮,说出的话却像是不容得商量。裴容笑了笑,伸出一手来捏了下他的脸。 慕景栩逮住他的手说:“师尊,疼呢。” 裴容道:“装怪,快睡吧,天一亮,我们就去找‘头’。” 他盯着慕景栩,忽然发觉小徒弟从前也是穿玄服,这身借来的也是黑衣,于是说:“以后也可换个颜色。” 慕景栩问:“什么?” 裴容:“就是换个衣着颜色。” “比如呢?” “鲜艳点的,赤色之类的。”裴容说,“定然好看。” 慕景栩回想起来,他的确自小就喜着玄服,因为仙门玄服大多厚重,血浸之后也难以被察觉。 所以他偏爱玄服。 “那也只给师尊看。”慕景栩枕着头说,“他人可是不配。” 本就化作物件的贾千水此时更是灭光躺平,一旁还未彻底睡着的凤行雨浑身抖了一抖,总觉得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异,让他心感他自己和那个小尾巴都有点儿多余。 —— 昼夜变换的一刹那裴容便彻底清醒,城中依然了无一人,但是能够听到纷涌而来的马车辘辘声,脚步声,吆喝声,高高低低的谈笑声,吃茶嚼食声…… 空城充斥着一座城的声音,仿佛“活”了过来。 此时日头高照,再无先前影子的痕迹,但隐约间,确实有道突兀的歌声,游离于繁杂的声音之外,时而欢喜,时而有些悲戚。 梓泱一垂脑袋,醒了过来,只觉得脖子有点酸,又听到了先前听到过的歌声,于是立马一掀摊子,起身道:“就是这声音!” 凤行雨二话不说已经飞窗而出,梓泱跟着也夺窗上街。裴容知道此时灵力还未完全恢复,又仰面朝慕景栩说:“景栩,慢些下来,师尊接着你。” 他托举起双手,眼睛里含着笑意。慕景栩原本想要拒绝,但是压不住光明正大窜到师尊怀里的渴望,只微微勾起唇角,应了声好,就稳当地落了下来,搂住裴容的脖颈。 身上多了些重量,裴容却在这瞬间产生了些幻觉。他仿佛回到了“捡”到慕景栩的那一天。 那时候的慕景栩差不多就这么大,衣衫上全是浓血,握着一根木剑,但是望见裴容的那一刻已经毫无力气,木剑根本握不紧。眼前的慕景栩也不知裴容是善是恶,先张嘴凶狠地咬上了一口。 裴容“嘶”了一声,另一只手却温柔至极地摸了下他脑袋:“挺疼的。” 慕景栩松了嘴,但目光里的愤怒一点点冷下去,泛着些泪光,但是死憋着没淌出眼睛来。 裴容将他背回桃阁去,给他擦去血迹,洗净身子,换上新衣。其间慕景栩仿佛行尸走肉,任由他摆布。过上了一两个月,才开口说第一句话。 慕景栩不知道裴容在想些什么,于是勒紧了他脖颈,干脆得寸进尺说:“师尊继续背我可好?” 他原本想着在此情形下顺便打个趣也是好的,谁知裴容回过神来,还真把他放下来,又俯身扬扬手说:“抓稳了。” 慕景栩抚住裴容的肩膀,裴容又问他:“景栩,你害不害怕?” 虽然身处险境,但难得同师尊这般亲近,慕景栩心下毫无畏惧,反倒是有几分欣喜,只故意贴着裴容的耳朵说:“可是怕极了。” 裴容一听他声音,就尝出了一股“无所谓”的劲头,哪里是害怕的样子。 前头的凤行雨等得有些不耐烦,说:“本公子要放凤翎了,一人一根,不要浪费。” 凤翎较普通引路罗盘更节省灵力,但是需要凤霞宗的独门术法驱动。此时凤三公子难得大发慈悲,在自己和梓泱跟前分别飘起了一根,又朝裴容和慕景栩抛来了两根。 慕景栩望见凤翎,难免手上一僵。裴容搂紧了他,然后将凤翎引远了些。 小时慕景栩知他体寒,奔上了凤仙山,等着涅槃的凤凰冲出烈火掉落下的凤翎。 等他手捧凤翎回来的时候,手掌烧得却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但是年幼的慕景栩只一股脑地递上凤翎,让他放入仙炉中取暖。 裴容踹开了闭关的医仙的门,让他出手助其恢复。 此时,裴容轻声道:“没事。” 凤行雨又特意瞥了眼裴容,心下那疑云又笼罩起来,只想到将此人扯回凤霞宗一验便知。 谁敢假冒剑仙,他一定把他丢到凤仙山的盛火里面。 凤翎一开始领路,尾端就开始燃起细焰,等到整根凤翎燃烧成灰,就得换根引路凤翎。 凤翎跟着那时而渺茫又时而明晰的歌声而行,走到半路,城中不再只有声音,逐渐出现了一队车马。 马匹上坐着发丝蓬乱的军伍中人,他垂着头,面容像是未成形的泥塑,瞧不清。一眼望去,他身后跟着的一队推着车的人,周围议论纷纷的行人看客,面容都只现大致轮廓,未现清晰的五官。 这大抵只是屏界中所困的无头人的记忆残片,所以如此模糊。这些人息重现,女子的歌声也忽然停了。 “……这次林将军战死了,以后的仗可怎么打?” “谁知道呢,总是有人去打的。” “爹爹,娘亲,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啊?” “也许两三年吧,也许十年吧,也许这辈子都打不完。” “唉,死了好多人啊……” 推车上都是战死沙场的将士尸体,好些的还是全尸,有些却只余了胳臂或是手指,根本都不知道谁是谁。 他们全由草席或是粗布盖着,有老妇人直接冲上前来,不顾人阻挡,一具具找着,最终没有寻到,嚎啕大哭道:“我的儿,我的儿啊……” 即便望不清面容,每个人的脸上仿佛都写着沉重的悲戚。 推车仍然在朝前走,远处悬着的赤轮一点点地降下来,天光微暗了一分。 白昼的确在变短。 凤翎继续引着路,车马,将士,人群的踪影却犹如水中倒影,顷刻间晃荡不见。 方才停上了一阵的歌声再度隐约传来,凤翎飘飞的速度也快上了些许。 不多时,裴容总算是听清了那声音反复呢喃着一个“嗒”音,但是嗓子清亮,将此一音绕得婉转动听。 哼唱暂歇之时,凤翎燃烧殆尽,飞灰飘洒在了琴坊前。 只见一位身着紫衣的女子捧起了一面铜镜,叹道:“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 她同方才忽现的行人不同,五官明晰,看得清姿容明艳,正是风华正茂,却道出了惜花伤时的诗句来。初步可知,这人对于那无头人来说应当是十分重要之人,不然不会在记忆的残片中都如此明秀。 她放下铜镜,转头一看,望见裴容一行忽然吓了一跳,不禁退后了半步。 许是她的目光转向这头,整个人不想是屏界中的生灵,所以这一“望”确实像是在望忽然闯入的四人。但若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她的目光直直越过了众人,似是盯住了他们身后。 果然,一只纤长素手拨开珠帘。 其人面容不清,但赤衣亮眼,可见长发及腰,耳坠红玉。 她声音明亮清脆:“我的东西遗落在这里了。” 指着的是女子刚刚搁下的那面铜镜。 那铜镜似乎“听”到了主人的声音,忽地立了起来,分明没有照着人,却褪去了色泽黯淡的铜表,现出了那女子的明丽容颜来。 12、虚尘镜(一) 铜镜中的女子穿着桃红衣裙,笑容明媚,同正立在跟前的紫衣女子看起来是一个人,却又有些差别。 紫荆捧起了镜子,对着镜中的自己又叹上了一口气,然后恳求道:“姑娘,你我虽只有一面之缘,但我想请求你,可否将这镜子给我?我不会贪你便宜,你大可开价,或者我这里的东西,你都可随意挑选。” 来人摇了摇头,直接盘膝坐在了古琴前说:“这东西可不是凡品,你不是修界人,可不能随便用的。” “但我听说修界也会不定时卖这些灵器的,而姑娘是修界人士,却也不止一次来往人界。” “你把我当卖东西的杂市贩子?”来人习惯性地抚了抚手上的红玉扳指,“但很抱歉,我并不是啊。” 裴容此时放下了慕景栩,静静望着两人的一来二去,还觉得那红玉扳指尤其眼熟。 从前修界和人界基本彼此不相往来,但有时难免也会有修界人士不忍人间疾苦,出手相救,时间久了,也就成了常态。不像现在,姚宗富甲一方,更是游离于修界和人界之间做生意,隐州也并不禁止,修界和人界,逐渐也不再那般界限不明,杂市更是开得热闹非凡,昼夜皆有,买卖之人的身份也早就没了限制。 看来屏界中所现的过往实在许多年之前。 戴着红玉扳指的女子随后又说:“我是来找人的,如果不是找人,我才不会出这么远的门呢,累死人了。” “这镜子里的你是过往的你,你若想要此时的你,未来的你,都保有过往的你的容颜,需要长久灵力护持。” “你知道这面镜子叫什么么?它叫虚尘镜,所谓虚尘,本就是将世间万物视作浮尘万千,所以将过往一段时日凝于镜中而已。虚尘镜可不是什么青春永葆的神器,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不想长这么大。” 紫荆知道她没必要编太多话来骗她,于是讪讪地将镜子还给了来人。 “你这么执着地要这么镜子,是想见谁?如今的你也很好看啊。” 紫荆道:“我在等一个人,他去打仗了,快些也要三五年。” “打仗啊,打仗可是要很久的。”赤衣女子叹了口气,“罢了,你既然喜欢这镜子,便留着它吧,我要继续找人,等我找到了,我再来寻你。” 紫荆有些意外,但赤衣女子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竟然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而紫荆的身影,连带着琴坊,也一并晃荡着不见了。 四人又回到了那酒楼,盛日将落,天色又沉上了几分。 —— “这人,有点像我二姐。” 凤行雨经历了剑仙重生,如今又看到闭关已久的二姐身影,不禁有些发懵。 梓泱问道:“恩人,你二姐是哪位大剑宗啊?” 凤行雨没答他,裴容接道:“凤天姝。” 凤霞宗如今的宗主是凤行雨的长姐凤天毓,其胞妹就是凤行雨的二姐凤天姝。但在从前,凤霞宗宗主大比之后,凤天姝避世,并未再参与过任何论剑会或者清谈会,修界似乎没有人看到过她,提及之时都称呼其为“凤二宗主”。 凤天姝与凤天毓齐名于修界剑宗,不少人都为此扼腕叹息了良久。 裴容这时想起来那红玉扳指为何眼熟,他曾见过几面凤天姝,但时日确实隔得太久了,只对这能储备上万枚凤凰火的灵器还有些印象。 “看来是因你同凤天姝血脉相连,所以在屏界内会招来那影子。”裴容接着说,“我们得找到那人的头,还得让他见着心上人。” 慕景栩将储物袋中的灵器验上了一遍,挑拣出能用的,听闻后抬头对裴容说:“师尊是想要助他完全破开影牢?” 裴容道:“不错,我们得让他自己去寻到想要的东西。” 梓泱随后说:“那怎么找到那影子啊?那影子神出鬼没的。” 屏界之内的影子无论白昼还是夜晚都会出没,但行踪不定,有时还会来捆人,可叫人捉摸不透。 裴容和慕景栩都将目光投向了凤行雨。 三公子无奈地眨了下眼睛,摊了下手说:“本公子不会随便……” 裴容转身拎起他后领说:“三公子现在灵力旺盛,化个真身去找找那影子有什么难的?” “我先前这么想,还没化出,那影子就来捆我了。” 凤行雨觉得很委屈。 “别怕,现在人手可不只梓泱了。你只要找到影子最密集的地方,也就是影牢所在就好了。” 裴容安慰了他几句,凤行雨也不好拂他面子,于是留下了一枚凤翎作联络引路之用,自己化出凤凰真身飞在了屏界上空。 凤凰之鸣在屏界四处升起,分散的影子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召唤,起先跟着凤凰真身落下的巨影游走,最终又绕着空城走了几转,然后聚在了城门楼上。无头人的身子半跪,维持身形不倒的只是身前的那柄剑。 凤行雨叼来了无头人身上的一块腰牌。四周的黑影蜂蛹而至,结成了巨大的牢笼。 腰牌落在了裴容手上,金制腰牌一面刻着“腾龙将”,一面刻着“林卓”。 这人大抵就是那位“林将军”了。 这位林将军不是修界人士,死后竟被压制于此,可是蹊跷。 况且,他同那些失踪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贾千水此时又自个儿飘了起来,匆忙在裴容跟前比划出些字来。 裴容费了些劲儿:“你意思是……大将军林卓,在边关战中牺牲,身首分离,但被君王以大剑宗之仪葬入了修界仙棺。” “师尊,我倒还想起了一件事。”慕景栩道,“林卓将军同修界并不是没有关系,大剑宗林清晓是他兄长。” 按理说入了修界之后,修士基本同人界亲缘断了联系。但是当年的林清晓家族实在太显赫,入了剑修之后又成了新一代的大剑宗之一,所以不少人都知道他的出身。 “这个我知道些,林卓将军的大哥是大剑宗林清晓,在早些年的一场大战中,林将军借来了一样法器,所以能够一个人打上千个。”凤行雨足踏城楼,双翼敛成火星飘散于身后,很快消失不见。 “修界借给人界东西来打仗?”梓泱摸摸后脑勺,“那不就随便赢了么?” 裴容将飘起来的贾千水引回来,道:“人界和修界虽早有杂市,但也只会买卖一些有趣的东西,不会动摇世间大局。” 人间打仗之后,会有更多人想要拜入仙门。但仙门虽然各有神通,却不能贸然插手人间战争,否则会扰乱天地之气,祸及己身。 “林清晓本应同尘世不相往来,却还是念及林将军的性命,让法器在斗争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慕景栩道,“最终……” 他没继续说,但大家都清楚,林清晓在登过凌云顶不久之后就猝死于宗门之内,殓尸于仙棺之中。当时修界上下,无不震惊,震惊之后,更是为其可惜。 但是目前来看,林卓仍然没有逃过身死沙场的命运,但更奇怪的是,其分明由君主厚葬于了修界之中,此时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而这个将众人引来又困住的屏界,本身就是疑问。 影牢困住了半刻林卓的无头身,却也只能困住半刻。 无头身背后燃起淡青色的灯火,灯火逐渐化作流液,一滴滴浇落在断裂的脖颈之处,慢慢晃出了个青色的人头出来。人头的眼眶泛白,无神地望向远处。林卓随后提剑斩向影牢,等到能出去的时候,手上的剑也不停,一直挥砍着奔来的细影。 凤行雨和梓泱齐齐望向裴容,不自觉把他当成主心骨。 裴容说:“别愣着了,跟上。只有他自己,才最能感应到自己的头究竟在哪里。” “师尊还觉得林将军是在找头?” “虽然他的夙愿不一定是找头,但是身子完整了,杀气也会消上很多,有助于我们离开屏界。”裴容说,“记得师尊从前怎么教你的?” 别人家剑修收徒,那之后是高台论剑,四处游景,逢乱风流一出剑,剑不染血乱已平。 他收徒之后,带人翻山越岭,什么地方危险往什么地方去,可谓别具一格,修界内外都要“称赞”一番。 慕景栩轻笑:“知道。” 林将军不幸成了无头鬼,而无头鬼往往生前死得壮烈,杀气冲天。无头之身拿着武器,则更是需要提防的情形。即便林将军此时自行搭上了一个冒烟的脑袋,仍然是个怨气深重的厉鬼,行走中的危险人物,且走得十分快,眨眼之间好像就不见踪影了。 不管他想不想,都得把他的脑袋给扣上。 慕景栩挑拣出了一件灵器。灵器是个瓷瓶,扯开堵口还飘散出了一丝清香,几星光点自其中越出,跟着林卓的脚步走。林卓每多走一步,地上的光点便越多,自然而然铺就成了一条“林将军的路”。 林卓一走远,天光就又暗上了一度,众人知道时间越来越少了。 此时细影不再纠缠凤行雨,缓缓跟着林卓,像是在伺机而动。 这屏界同以往所遇大差不差,但其中倒映的过往牵涉两位剑修,绝对不是那么简单。 如果屏界只是假象,那失踪的十月城孩童肯定也在其中。假象一旦破开,应当也能很快找到这群孩子。 裴容道:“现在可以兵分两路了。” 13、虚尘镜(二) “容容,你徒弟的灵器也给我们一瓶呗。” 梓泱求来了一瓶识路香,冲慕景栩笑了笑。 裴容和慕景栩继续跟着林卓,而凤行雨和梓泱负责寻找失踪孩童的踪迹。双方以三公子大方拿出的新凤翎为讯号。 林卓走出了城门,随着他的脚步,原本并不存在的城外郊野也出现在了裴容眼前,尸体成山,战场杀伐声鼓噪于耳畔,最终因林卓挥出的一剑而陷于沉寂。 将军而后放下了剑,用双手将所有的尸首抬入土坑里,但瞬息之间,尸首都变成了白骨,又散成了一堆乱骨。 “师尊,就在这里了。” 慕景栩说的是林卓将军的脑袋。 识路香散出的光点纷纷涌入了乱骨之中,只见底下的一具白骨艰难地爬了出来,一手正怀抱着一个头骨。不过那头骨慢慢生出了血肉来,五官轮廓显现,双眼紧闭,但是面容十足安详。 林卓原本正专心致志地一点点地用土铲埋平另一个深坑,不禁顿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缓缓走来,接过了自己的脑袋。 他同林清晓容颜有六七分相似,但双眉更显英气,一双眼睛里满是坚毅,难以遁出尘世羁绊。 那原本抱着头骨的骨架也慢慢回生,她一袭桃红衣裙,笑容不见憔悴忧愁,只有同心上人重聚的欢喜。 林卓开口说:“紫荆,我回来了。” 紫荆只望着他笑。 他们最终在尸坑前磕下了几个响头,然后身影慢慢变作透明状。 周遭的景象一瞬间颠倒错乱,天色在此时转明。 裴容道:“屏界要散了。” 说罢,攥上了慕景栩的小手。 —— 屏界崩塌得有些忽然。 裴容重新立在了一叶扁舟上,不过手上多出了一面镜子。镜子有些古旧,因而褪了几分颜色,边缘刻着凤凰,还有一个“姝”字,但镜面已然不整,只勉强留下了部分碎片,照出了裴容的眼角来。 慕景栩抛出了凤翎,不一会儿,凤行雨和梓泱踩着的扁舟就差点儿跟他们撞了个正着。两片凤翎交错而过,算是碰了头,随即化作了飞灰。 梓泱朝裴容扬手,险些晃下小舟去,被凤行雨拎住了后领。 “本公子找着人了。” 凤行雨扬扬下巴,两叶扁舟都由一股强大的灵力所引,能极速逆流而行,只见一群被遮了眼睛的孩子七倒八歪地躺在一个新结的屏界里,少数还酣睡得流下了口水。 —— 十月城走失的孩子都聚集于此,至于还有些修士,因为屏界的坍塌重见了天光,但想不起来先前是怎么进入屏界里去的。月神河畔同孩童重聚的家人喜极而泣,一转眼却不知道该感谢的恩人究竟跑哪里去了。 这日十月城里燃起烟火,摆上盛宴庆祝城中失踪的孩子平安归来,同时也月神河畔载歌载舞,祈祷将来不再发生这等怪事。 一根飘飞的凤翎此时回到了凤行雨手上,尾端正裹着一个褐色药丸。凤行雨正捏上了药丸,药丸却兀自又一打拐,到了裴容手上。 “欸!” “别瞪我,我来好生看看。” 裴容随即启了一个小法盘掠过手中药丸。这是城中难得留下的一颗“送子丸”,用到的药材也不过是促进活血化湿的东西。 看来药丸就只是幌子。 他方才这么想着,便察觉到了几丝诡异的气息。 大抵是成妖之后,对于“同类”的感知也会更加敏锐。果不其然,不论是他此时的佩剑,还是慕景栩的渊越,此时都隐隐有出鞘之势。 不过更为急切的是凤行雨的凤翎,眨眼之间就飘去了数里开外。众人急匆匆御剑跟上,却发现凤翎定住了几道灰色长影。长影禁不住凤翎灵力的炽热,很快就寸寸而裂,像是一摊水一般,融进了草木缝隙间。 这东西外观虽是灰影,但实质是炼化过后的妖魂。曾有修界人士大肆虐杀灵修,在其奄奄一息之际将其灵魄存于固魂灯之中,再加以秘法炼制,最终可为自己驱策,或是窜入他人身躯,由此获得许多傀儡。 凤行雨又甩出几根凤翎,没能抓到新的妖魂,但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道:“真是没想到,是这么个玩法儿。” “怎么个玩法儿?” 梓泱一头雾水。 慕景栩道:“以妖魂种入母体,孩子未出生之时,已是半人半妖之躯。” 他说此话之时,望着裴容的目光深沉了几分。 裴容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却不知这么做的目的何在。此前孩童被种下妖魂,此时妖魂尽散,走得还无声无息,着实令人不解。 不过,这背后之人很是聪明,妖魂不是那么好种的,只能说十月城中人,连同世间许多城里,想要男孩的人家,执念确实足够深重,足以对抗妖魂可能产生的反噬。 此外,不知是不是方才眼花,他总觉得还有一道同灰影不同的影子从眼前闪过。 “这么恐怖,是有人要炼妖怪大军吗,真是想不通。”梓泱觉得身上有点起鸡皮疙瘩。 凤行雨对此也很困惑。 裴容这时拿出了那面屏界落下的铜镜。 按照出现的凤天姝所说,这面镜子名为“虚尘镜”。依裴容所知,虚尘镜是修界大众灵器,杂市里能找到许多相似的镜子,都能存下不少过往景象。 这面虚尘镜成镜时间很长,几乎可以肯定是凤天姝的属物。 但为何凤天姝会出现在屏界之中? “……裴容,你要去吗?” 裴容回过神来,发现凤行雨在问他。 “去哪里?” “凤霞宗,你一向不记路。”凤行雨顺口道,“此处离凤霞宗不远了,我要回去跟长姐说一下近来的事情。” “裴容?”梓泱先前觉得自己幻听,此时发现恩人确实又叫容容剑仙的名号,忽然又一个激灵。 “裴容?裴容!” 裴容顺手检查了一下储物袋中是否有东西遗落,听到他一番聒噪,就说:“行了,安静一点,不要再叫大名了。” 梓泱一脸震惊,冷静下来之后对先前“容容”这个称呼心怀不安。 —— 凤霞宗立于南州凤仙山之上,山间时而云蒸雾霭,时而彩霞漫天,是十足有仙门派头的一座山。凤仙山原本距十月城算不得上远,方才他们奔出的几里,确实又拉近了同此地的距离。 旁人总能望见凤仙山的云雾缭绕,但那只是外景。穿过渺渺云雾,其间错落有多处阶梯,阶梯皆由白纸所搭,据传是纸阁奇术所构,是数年前专门送给凤天毓的“贺礼”。阶梯有高有低,悬在半空,不得密令者,难以搭上其中一个。 有凤行雨这个自家人在其中,阶梯自然也不会不给面子,十来处阶梯像是温顺的灵宠,都乖乖地垂下身子,等着“主人”爱抚似的。 “慕景栩,你还要这样多久?”凤行雨说,“虽然你这样模样顺眼些,但是也该变回来了。” “三公子是觉得我先前都看着不顺眼?” 慕景栩兴致一来,也不介意费些功夫来反唇相讥。 凤行雨此时噎住了口,不想跟他在一个点上来回反复,恰好已经踏上了纸阶最后一步,却忽然顿住了步子,一道火环似的东西直直掠下,扫过了众人。 裴容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倒是也不在意,倒是慕景栩转眼就往他身上罩上了护体屏界,声音又平静又冷淡:“三公子这是做什么?” 这时梓泱彻底傻眼,还以为两人莫名其妙要打起来了。 “验明身份而已。”凤行雨面上敛笑,不过天生稚气脸,如何都凶恶不起来,“你就这么确定他是裴容?” 慕景栩毫不迟疑:“确定。” 裴容觉得气氛忽然有些沉重,便伸手探了探屏界,心想徒弟这长进得不少,能这么短时间就结出一个不容易揭开的屏界。 于是他道:“不知道三公子验出来了没?” 那火环似的东西成了凤行雨一指上绕着的一条金线。 裴容知道那是他的独门武器,名为“弦月”,可千变万化,驱邪抽魂等等都能胜任,用处颇多。 凤行雨心下也纳闷,只知道这的确是狐修,但不能说他是剑仙,也不能说他不是。 弦月从来没出现过模棱两可的时候,这是一次例外。 “罢了,就当你是吧。” 三公子委曲求全似的说,然后开了真正通往凤霞宗的大门,放人进去了。 —— 凤霞宗女弟子较多,新收的大多也是仰慕宗主凤天毓风仪而来。裴容犹记当年凤霞宗宗主之比,凤凰业火烧红了整片白云天,凤天毓和凤天姝乃是同胞姊妹,打得不分上下,最终是凤天毓略胜一筹。 随后朵朵业火化作漫天碎光,垂临凤霞山夜幕,堪称修界一大奇景。 只是二人并肩之时,在此后就难以见到了。 凤行雨捧着虚尘镜匆匆去找凤天毓,梓泱随管事弟子游览凤霞宗。 慕景栩从化形中恢复过来,侧卧在榻上说:“师尊可是说好了要奖励我的。” 平常用过化形的修士刚还原之时都会多少欠点血色,这厮倒好,不仅气色甚好,好得还有些神采飞扬。 裴容内心虽然嘀咕,总归还是喜的:“好,那你想要什么?” “暂时没想好,如今攒上了两次,师尊先好生记得。” “口气不小,往后我也可不认的。” 慕景栩听罢,忽地沉默了一瞬,也不再侧卧,搁下了手平躺下去,随意地枕起了脑袋,不过面色却有些不太好看了。 裴容见有些不对劲,于是问:“怎么了?” “有点闷。” 慕景栩抬起一只手抚了下胸口喘气,面色着实有些惨白。 裴容见他不像是装的,立马收起了戏谑的心思,眉峰忧色一聚,就是个浅浅的“川”字,一手搭上慕景栩脑袋,真是要仔细诊治的模样。 谁知慕景栩眨眼间就成了个没事人,一下子起身冲着他耳朵吹气,笑道:“我也想叫师尊‘容容’。” 裴容腰间玉佩一颤,他有点恼,却是松下一口气,望着慕景栩说:“这可不行。” 慕景栩也知道他会这么说,就绕回原话:“那师尊还是要记上两笔,来日可是要还个大的。” 裴容颇有些敷衍地应了,然后道:“行了,好生歇息吧。化形也会损耗不少灵力。” 他此时又想起了凤行雨所言,便问慕景栩:“你怎么那么笃定师尊就是师尊呢?”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识不得师尊,我也不会的。” 慕景栩轻声答,但裴容从他的话中体味到了“真切”二字。 14、涅槃峰 慕景栩不常做梦,因为往年裴容未在身边,他都睡得极浅。 不过意识迷蒙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师尊的引灯。 他不止一次去纸阁,破开重重迷障查看引灯,也不止一次地,查看师尊的引灯。 裴容的引灯里原本只余了一豆灯火,但在第二次揭开之时,却是变成了一枚狐狸状的灯火。 —— 凤行雨不多时已经将这次外出的经历同凤天毓说了一番。 南州地带前些日子出现了九头蛇,不久前剥丹的一些人复出,凤霞宗派出了几批人,都只能逮住一些遗落的杂碎物事,寻不到其中的关键人物。 所以,本次搭上十月城中锁有林将军的事情,仙门可是要好一番折腾。 “裴容,我长姐找你呢。” 凤行雨此时颇有些优哉游哉地过来,虽然那些被剥丹修士的事情没有解决,但好歹他辛劳一阵子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不过这次就连他的长姐都有些震惊。 毕竟裴容在他们心中已经身死许多年了。对于修士来说,飞升之人那是万里挑一,“死”才是常态,并不是什么可怖的事情,况且通常还很平静。可是裴容当初走得实在是太轰轰烈烈,几年来更是一丝气息都寻不到,以至于当初不论多么不希望他走的人,都慢慢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现在希望成真,倒是令人无所适从。 裴容和慕景栩随凤行雨走到凤霞宗宗主天府中,原本立在府前一左一右的两只九天凤凰齐齐凑上脑袋来,热切地打招呼说:“剑仙好,剑仙好!” 凤凰聒噪成了鹦鹉,但是慧眼识剑仙。 守门的凤凰打完了招呼,然后退立两旁,门前的业火帘此时从中熹出了一条缝来,最终左右分挽,亮出了天府中景来。不过凤行雨和慕景栩被拦在了门外。 “没事的,景栩,凤宗主可能是有别的事要说。”裴容道,“你们两个,可别打架。” 天府中的凤天毓正透着整齐排列的修界传影镜观察着门中弟子的修炼,面上除了严肃,就是偶尔会皱些眉头。待她察觉到门前有人靠近,已经飞手扔出了手上的金镯。 那金镯在裴容跟前晃荡了几周,然后飞回了凤天毓的手腕上。 凤天毓难得面露困惑,想必是碰到了同自家弟弟同样的问题。 裴容并不在意,只觉得他们不把自己扔到凤仙山的火坑里,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裴仙尊能转生而来,看来是功德册积善不少,天道有感。” 凤天毓形貌出挑,据说有好些凡人,甚至是修士都会跟着她的容貌剔骨易形。不过她实在是太过清冷,就算是在人人出尘的修界,也太过冷了些,以至于有些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她。 裴容所感,自然也是同大部分修士相似的,不过有一点不同的是,有时他能觉得凤天毓并非冷淡,而是寻觅不到同类的寂寞。 凤霞宗正脉弟子都会天生带有凤凰魂,能化得凤凰真身,传言数百年以前,也是被供奉的神仙。 裴容道:“宗主能信任裴容便好,不过还望宗主不要将我这情况传出去。” 其实就算不特意提,凤天毓也是不会胡乱将剑仙的事情传出去的,毕竟有一半的修士是不敢靠近她五步以内的,更别提说些见闻了。 凤天毓点了点头:“小雨给仙尊添麻烦了。” 裴容摸出了自屏界带出的虚尘镜:“宗主看看这面镜子。” 虚尘镜很快到了凤天毓手上,她抚上镜子,看得甚是仔细,仿佛要把其上碎裂的纹路都记在心里。 “仙尊想必知道这是天姝的了。”凤天毓收回了手,“不知仙尊从何处得来的这面镜子?” 裴容很快将十月城中凭借的事讲了一通。 凤天毓一时半会儿也没应答,许是也在想这镜子为何会出现在屏界之中。 “你说屏界的守阵人是林卓?” 她抚着镜子的边缘,在那“姝”字上面一顿。 “不错。” 裴容等着凤天毓说出些实情来。 然而凤天毓却是沉默了良久。 裴容知道方才定是有些往事在她心中流连了一番,只是凤天毓此时并不想提及,又或者不知该如何说起。 不过此时,这破损了镜面的虚尘镜却在这瞬间溢出了一丝光来,那光在存留于镜框上的碎片所携来,又好像是化作了实物,沉沉落在了地上。 凤仙山上闪动过一阵凤鸣,裴容如今耳朵尖,知道那定不是凤行雨的。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凤霞宗天府大门忽然开了。 进门的人同凤天毓有八九分相似,但是目光涣散,长发及地,且有些凌乱。一袭红衣灼灼,衬着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笼上了玉质的光泽。 她原本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却忽然看到了凤天毓手上的虚尘镜,于是十分高兴地晃着袖子跑过来,搓了搓手,才伸出一根手指来问凤天毓:“阿姊,这面镜子可以给姝儿吗?” 凤天毓同凤天姝对视半晌,把镜子给了她。 凤天姝拿过镜子的那一刻颇为欢喜,但垂眼望着镜子的时候就开始嚎啕大哭。 裴容虽然未能完全恢复从前的灵力水准,但是从凤天姝的眼中瞥见了镜子之前未能展现的东西。 一道模糊至极的人影。 不论是在场的裴容,还是方才不知去做了什么,迟了一步入天府的慕景栩和凤行雨,都知道了凤天姝并不是忽然销声匿迹,而是一直居于凤霞宗内,但已然疯癫了许久。 凤天姝一面哭着打嗝,一面抚着镜子的残片。凤天毓怕她扎着手,俯下身子道:“姝儿,镜子碎了,还给阿姊,阿姊替你补好。” 凤天姝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此时,方才散落下的一缕光忽然埋入了凤天姝的胸腔,她的哭声彻底静了下去,目光中的游离涣散也明澈了几分。 她忽然捏紧了镜子边缘,又起身问凤天毓:“他还活着对不对?阿姊,你知道他一定还活着的!” 凤天姝说这话时,指尖已经被割破,落下了几滴殷红的血来,但眼睛亮得很。 —— 凤天姝大喜大悲,很快又晕厥了过去,由凤天毓带入了天府内阁。 等到凤天毓再现身,她好像也将心中所想梳理透彻了些,不过守门的大凤凰踱步而来,朝她通报道:“宗主不好啦,涅槃峰启了!屏界又不行啦!” 凤天毓没来得及同裴容再继续客套,已然迈出门直奔涅槃峰。凤行雨不再废话,只朝裴容抱了下拳,就跟在了长姐身后。 裴容问道:“你们方才哪儿去了?” 慕景栩说:“涅槃峰有些动静,就去看了一眼。不过火光太盛,不能轻易靠近。” 他说着,手中便托举起了一星辉光来,慢慢聚集起了方才涅槃峰上的景象。 涅槃峰是凤仙山诸峰之一,之所以称之为“涅槃”,是因为那是九天凤凰沐浴的地方,从前经常有人时不时到此峰来盗取凤凰火。 凤凰沐浴的火焰,对于人来说,是可贵的业火,但同时也是送命的火坑。 裴容此时望见的,不是有贼手盗火,而是有不少人浑身带血往火坑里跳,连屏界都拦不住。 “他们这是……” 裴容没见过这样的邪法。 光辉忽散,慕景栩收回手,道:“师尊未见过,我也如此。” “不过听三公子说,这不是第一次发生的事了。”慕景栩继续道,“先前有不少修士也是如此,屏界没能阻挡,不少都化作了飞灰。” “他们这是把自己当做凤凰了?”裴容道,“也没听过能这般涨修为的。” 慕景栩说:“其中有些传闻同师尊有关。” “跟我有什么关系?” “浴火祭剑,便能像剑仙一样……飞升。” 慕景栩说及此,心下便是一阵酸苦。 修界人都知,涅槃峰曾是神剑披荆经历最后一道锻造的地方,于是各种相关的传言都纷涌上来,有的说神剑其实就是九天凤凰所化,有的说是涅槃峰每隔千年所孕育。 如今看来,世人信上了焚肉.身,得永生的歪斜说法。 裴容抚了下太阳穴。 有关神剑披荆的传闻不计其数,倒也是有些得剑宗证实的说法,其中之一就是披荆剑灵尤盛,其铸造必定是以血肉来祭。 他想起了那坐在巨剑之上,白衣带血的人。 剑灵是生的那般模样的吗? “那之后,披荆在哪家剑宗手里?” 裴容才想起这茬儿,同他生死相连的这把剑,他竟还没关心过其下落。 慕景栩望着他说:“师尊,披荆自凌云顶大难之后,已然消失许多年了。” 世间多将七年前厉鬼围聚惜明山的事说成是凌云顶大难,或是剑仙献身天道。 “但是先前有传言说,披荆曾在七岭一带出现过。”慕景栩随后道,“我也曾去过,并无收获。” 七岭一带是魔宗的地盘,若是披荆真的出现在此处,的确是件麻烦事。修界无人敢说自己透析了剑中奥秘。因为神剑惹人纷抢,沐血过重,便成了邪剑,裴容先前存过将这把剑毁去的心思,谁知被这剑“反将一军”,莫名其妙光荣牺牲。 凤行雨此时又急匆匆奔回来,说是凤天毓率弟子重构屏界,命他继续去搜寻剥丹黑手的踪迹。他虽然很想叫苦,但是也实在对那些狠手愤恨至极,所以携了誉牌就准备出凤仙山地界。 正在此时,沉睡的贾千水魂灵忽然一亮,差点儿脱去了阿萱施法所结的玉佩形态,仿佛是兴奋难抑。魂灵在空中晃荡一阵,描出了一把剑的轮廓。 若非如此,裴容都要差点儿忘了,千水此行还要助他寻到探雪。 “我先前就想问了,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好像不是什么灵器。” 凤行雨迈出门的步子刹住,注意到了之前就在眼前现过影的贾千水。 不过没待裴容或是慕景栩回答,他便自己寻到了答案:“这是……贾千水!” 近日发生的事情都让人吃惊万分,凤行雨觉得自己需要些时间来消化消化。 裴容将千水收回来,道:“我们同三公子一起长长见识。” 凤行雨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下此时慕景栩的神色,似乎有些怀疑裴容目前的能力:“你确定?那些取丹不眨眼的,都有两把刷子。” 裴容微笑着望着他。 凤行雨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多虑了。 这人只要剑在手,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拿好了。” 凤行雨朝裴容和慕景栩扔来了两个凤霞宗誉牌。 15、樱仙木(一) 南州边境生有古树,其上会结出形似荆桃的花来,被称之为“樱仙木”,曾经是道风景。不过若干年前的某日,一位修士发现古树被剑划伤,会流下似活物的血,此后樱仙木林就不再是单纯的景致。 裴容从前也游经过这片樱仙木林,但是没能望见花海盛景。因为在那时,樱仙木林已经只剩下断枝残叶。 据闻,每一棵古树树干中心,都存在一个“血核”,其枝干中流淌的血液都会经过血核。若能得其血核,则是得到了古树的“心头血”,能增长修为。 依照凤行雨所说,现在的樱仙木长得极其繁茂,到了初春的花期,就会有许多修士来取其血核。但是在这一年,赶赴此地的大批修士成了剥丹客狠下毒手的第一目标。而这些剥丹毒手,不乏灵修在内的各方修士。 凤行雨很是伤脑筋:“有些人发觉自己被剥丹之人跟踪,情急之下发出了求救令,赶过来的时候,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最终能追查到的地方都是这里?” 裴容指的是眼前结上了三重屏界的樱仙木地界。 慕景栩仔细看了一眼,道:“师尊,是沈宗的屏界。” 通常只有能熟练结出屏界或是修为高深的人能看出屏界的边界和结出屏界的人。此地已经下了屏界,说明剥丹之人一定在里面,沈宗等着瓮中捉鳖。 慕景栩方才说完,便有人走出了屏界。 -- 出屏界之人身着白衣,衣摆之处浮动修竹点缀图样,头系紫色发带,身后背的是饰着同样兽面与卷云纹的剑鞘。这二人一走出来,目光先落在了凤行雨身上,然后望了眼裴容和慕景栩。 其中一人裴容很熟悉,撞上眼的这一瞬间,那人有些惊诧:“容容?” 身着沈宗门服的饮秋负着剑,倒不至于一眼识不出来,只不过形容气质颇有些变化,未像先前那么羸弱。医修转为剑修的先例也是不少,多多少少都会有这样的变化,只是裴容没想到饮秋会转路子。 饮秋身旁的沈莫白朝凤行雨行了一礼,又将目光探向裴容:“这位是?” 裴容拱手道:“凤霞宗弟子,随三公子来处理修士失丹之事。” 名为沈莫白的弟子他并不认识,这弟子也不识得慕景栩,应当也是初出茅庐,还在等着通过沈宗大训。 沈莫白道:“三公子带人,我们自然不敢拦。只是屏界中有不少沈宗试训弟子,还望三公子不要轻易出手,免得误伤己身。” 修士同修士之间抢邪灵的例子不计其数,更别提这时候抓到剥丹邪修的大事,功德册想必是能直接载满一页。仙门同仙门之间彼此独立,同样会有抢“功德”的事情发生。 但是沈宗是不屑于抢的,他们会放下屏界,将整个樱仙木林作为弟子的试炼场。 这么些年,这作风竟是没变。 -- 凤行雨面色顿时不太好看。 纵然是受器重的小弟子,也不敢拦下凤霞宗的公子。再说沈宗骨子里傲,却更不耻傲出一派狗眼看人低的架势,所以只是委婉告知了凤行雨。 待凤行雨迈出步子,裴容才朝前走。 不过这时饮秋给他传了一道言说:“樱仙木下死灵不少,小心些。” 木下死灵? 裴容望了眼饮秋,看对方点了下头,又随沈宗的小弟子一道重入了屏界。 他们这路人跟沈宗的人走的两个方向,一时间没碰上什么沈宗弟子。同饮秋错身过一会儿,慕景栩也传了言:“师尊听到了什么?” 裴容传道:“说是小心木林下的灵魄。” 传完言,他就问凤行雨:“这樱仙木下是什么人或物的灵?” 凤行雨不知他怎么忽然说到这个,于是反问说:“哪里有什么灵?你觉得这里真有樱仙?” 看来他对此并无所知。 眼前的古树盘根错节,巨大的树身至少要五人合抱。树冠枝叶连缀,几乎遮天蔽日。慕景栩放出了一盏五瓣莲灯以照明。 不照则矣,一照就甚是骇人。只见枝叶间纷繁的浅色花瓣被衬得格外娇小,而树身之上的褶皱间隐隐约约现出了几副人面五官来,吓得凤行雨躲在了慕景栩身后,抖着声音说:“这什么东西!” 曾有传言说阴气过重的树会生出鬼面,从前不少人利用这样的传闻弄虚作假。不论眼前真假与否,裴容都是不怯的,提着莲灯往前迈了一步,将古树上的人面瞧得仔细了些。 “三张。” 他看清之后数了下树皮上人面的数量。 身后的凤行雨道:“别看了别看了,看来树下真的有灵。真不知道那些剥丹的孽畜找这地方做什么。” 慕景栩拍开凤行雨捏住自己肩头的手,又提起新的一盏莲灯,随裴容一起数了起来。 “三张。” “这棵是五张。” “……” 最终凤行雨也壮起胆子来数人面。 裴容笑他:“你这么大怎么还怕这些,景栩都从来不怕。” 想起过往稀奇古怪的见得多,裴容一出口就发现那实在是不太有利于一个修士的正常成长。 “还不是我二姐,从小就喜欢讲鬼故事吓我。” 凤行雨抱怨起来,但是一提到凤天姝,他心头就拔凉拔凉的。谁知道一直以为是在闭关的二姐,其实就在宗内神志不清了呢? 他却全然不知。 “师尊倒是不喜欢给我讲故事。”慕景栩说,“老念些诗。” 裴容干咳两声。 料是他当年,也禁不住风骚过一把,买上几叠人间诗词,等慕景栩愿意开口跟他说话的时候就念上几句。除了念诗,就是眷写剑谱。 多么无华而枯燥的生活。 凤行雨收回心神,笑了一下裴容说:“我还没听过你念诗呢,剑仙。” “剑仙”二字才脱口,丛林间忽然发出一声呻.吟声。 -- 裴容一时不敢挪动身子,只垂眼瞧自己的足靴,怕自己踩中了什么隐秘的机关。但是他脚下只有杂草和湿土,足前一根树枝绕旋而过,竟是隐隐动了起来。逐渐活动起来的树枝可不止这一处的,仿佛他们方才都在沉睡,而这一刻真正“醒”了过来。 只见有三道剑光扫过树枝,直直刺入了三棵树木的躯干之中。 先前那极像呻.吟的声音,变为了痛苦的哀嚎。 冠上结出的花落了大半,树枝疯狂地结成了数张巨大的网来。 “有人在取神树的血!” 凤行雨这下毫无惧色,拾起剑就越过了树网,将随后出现的人影击退了数步之远。 出现的一伙人见他身上红衣,立刻就知他身份,竟然连话都没说,就收剑走人了。 依照裴容的经验来看,这么“识趣”的,估计就是不归属于任何仙门的散修,背后毫无凭托,能涨修为的办法都会冒险一试,碰上不能惹的就知难而退。 凤行雨心中有数,也懒得去追他们,但是古树明显已经被惹怒,树枝结成的巨网正在寻找着猎物。慕景栩召出探明剑,倒不是去破开这些网,他同方才的凤行雨一样躲过了树网,轻身借力活动的树枝,直接到了巨树冠顶。 裴容有所察觉,回身朝后方出上一剑,就看到了一个同样抚剑的人。 此时贾千水再度发光发亮。 其实不消他作什么指引,裴容也知道探雪在哪里了—— 就在他跟前。 -- 探雪出现在这人手上,不是最让裴容震惊的,他的震惊在于这握剑的人同从前的他生得别无二致,仿佛就是“剑仙”在世。 裴容心想,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是谁,估计都要信了眼前的这人。 这人抚着探雪剑,一手掐住了裴容的剑端,结果发现其力度不可小觑,急忙收手回退。 他退上一棵巨树的树枝掩映之间,但忽然立住不动,瞳色由蓝转幽绿,打量起了裴容。 裴容倒是不消变出狐狸眼来,就知道这人不算是人,而是狐修,算是“同类”。 手握探雪剑的这位灵修,身后的黑暗中闪烁起了无数双幽绿的眼睛。 “什么?渠微剑法?那快下来!” 他忽然气急败坏,不知是朝谁说了这么一声。 裴容总觉得他说话声音有些怪,正想提剑将这人逼出来问上几句生成这般模样作何感想,身后的一阵血腥气吸引了他的注意。 “景栩?” 他心下一紧,转身一看的确望见了慕景栩,但是他身上没有受伤流血,只是手上攥着一根带血的狐尾。 真正在流血的,是他背后的古树。古树树干中部,树皮脱落了一层,可望见其中正闪烁着像是璀璨赤石的东西,只是其上正淌着血。 先前的哀嚎声渐渐变成了奄奄一息的呼救声。 “九尾,出来。” 裴容回来这么久,也没听过慕景栩的声音这般冷过。 那九尾狐身后的一干灵修先行奔了出来,但是慕景栩出剑极快,这群灵修明显同送死无异。 “景栩,不要轻易下杀手。” 凤行雨嚷道:“不要客气,这群灵修不知伤了多少神树,剥丹的事情先前也少不了他们一份。” 裴容止了声,只见仿成了当年的他的九尾狐面有怒色地重现在他跟前,但是一下又变出了新的七道身影。 所以在场有八个曾经的剑仙。 16、樱仙木(二) 九尾狐的每一尾可化作一道幻身。 方才他先纵出一尾化出的幻身来,被慕景栩察觉,因此已经失了一尾。此时因为怒气横生,加之受到了慕景栩剑上寒意的威胁,同时纵出了剩下八尾。 大抵是作为“同类”的感应,裴容知道这位狐修修行时间不长,妖丹中气也并不稳固充足,但是能生出九尾,必然有些问题,也难怪凤行雨气得顿足。 如若是真正历经大劫修得九尾的狐修,自然不容小觑,但是面前的九尾根基不稳,幻身同本体间的差别尤其大,让人难得能目睹八个“剑仙”狼狈的模样。 渠微九式虽归属雅剑之流,但同样有杀招,慕景栩几近修得大成,此时剑过之处不留痕,但九尾的七个幻身以及本体就在剑拂的那一瞬陷入了静止之态。裴容眼前一暗,是慕景栩施诀扰了他视线。 “师尊,别看了。” 慕景栩的声音似是透着匀长的疲倦。 本应出现的漫天血珠红雾,全在一瞬被他纵成了荆桃花雨,衬得他身影有点寂寥。 自裴容身殒之后,他最恨的,就是模仿师尊的人。 不论皮囊多么相似,假的永远是假。 仿一分也好,九分也罢,都是对裴容的亵渎。 —— 裴容视线转回清明之时,狐修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眼前只是飘零而下的淡色花瓣,竟是眨眼之间就铺了一地。 凤行雨心里又莫名感受到了自己的一分多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慕景栩,省省灵力,当心后面不够用。” 裴容识出这是障眼法,也知景栩不愿以手上带血的模样见他,也更不愿他看到九尾的死相。 不过就算九尾易成了他的模样,这些又哪里比得上他早年所遇血腥的一星半点。 慕景栩将狐修掉下的探雪剑捡拾起来,递给了裴容。 这把剑是裴容此前用过的最久的一把剑。他剑法大成,剑气凛然,不会像少时那样练废许多把,所以探雪身上没有太多疮痍。 不过此时,他不再是从前的剑仙,探雪不知为何能由他人所驱使,使上这把剑定会引来注目,所以他是不可能再用这把剑了。 探雪随即被他收入了储物袋中。 此时古树的呻.吟声又起,方才那显出了模样的血核此时由树藤层层包裹,似是在艰难地复原。凤行雨此时小心翼翼地掷出了一根凤翎,凤翎传导了些许灵力,帮助古树止住了血,垂落的树藤逐渐分散而去,古树干部慢慢生出了新木来。 “这么看来,这人面中有的像孩童,有的像老人。” 裴容在凤行雨身后道,又将凤公子吓远了几步。 他不准备捉弄凤行雨,于是问道:“你看到这些树的差别了吗?” “有树干壮些的,也有细一点的,感觉有些要茂盛些……” 凤行雨隐隐约约间好像懂了。 “师尊的意思是,这人面算是古树成长的痕迹?” 慕景栩此时重掌莲灯,瞧过了几棵古树上陷入沉睡的五官,忽然明白了裴容所指。 裴容道:“孩提,少年,青年,暮年……应该是更为年长些的古树会生出更多人面。” 凤行雨此时彻底知道了这情况,于是便不如方才那般怕,顺手抛出了几枚新凤翎在盘根之处搜寻了一通。翎羽并未显出什么浊色来,说明这一片底下是并无灵魄的。 凤行雨方才收了凤翎,一道金色光焰忽然冒过他跟前,被裴容一把握在了手里。 裴容摊开手来,发现果真是枚求救令。隐州之地每年都会分发求救令给一部分功德册有成的散修。如此,求救令逐渐成了一种嘉奖,不会被轻易用出。 这冒着青光的求救令还在不停地打颤,可见此人是惊惧万分,其发出的求救令能顺利到裴容跟前已然是不易。 他这么一接,光焰逐渐熄灭,算是应下了此人的求救,这求救的木牌也就忽然精神抖擞起来,开始给人引路了。 裴容走在前头,慕景栩和凤行雨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凤行雨此时又望了眼裴容,想起方才易容的狐狸,不禁嘀咕道:“太丑了,一点也不像啊。” 虽说如今的裴容同从前相像的地方实在是近乎没有,但今日见了九尾,凤行雨竟然更加确信,裴容真的是裴容。 怪不得仙门讲求“气”。 但是皮囊还是很重要的。 凤行雨想到这一点,连忙理了理衣襟。 —— 樱仙木林地界比他们想象中宽上不少,待多行几步,几道流影飞逝而过,他们才算是跟沈宗弟子碰了个照面。沈莫白领着一群看起来更面生的弟子,分散立在树上,俯瞰着将地上枯叶踩得吱嘎响的一行人。 一道明光在裴容跟前堪堪刹住步子,由跃下树的沈莫白收了回去。这林荫间浮动的巨影慢慢浮现出了其形态——是一把待合的锁,隐隐闪烁着金色的光。 仙家有束灵锁,专对付恶灵厉鬼。方才那弯明光不及时顿住,这一锁上,可就难解了。 沈莫白道:“凤公子,此处是魔手常出没的一个‘驻点’,特在此设下了束灵锁。” “驻点?” 沈莫白望了眼发问的裴容,似乎特意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才说:“剥丹魔手并非直接闯入此地,而是设移形阵进入木林之中。” 这些魔手屡屡得逞,想必不缺脑子,是万万不会沿固定线路到木林,或是硬闯结界自投罗网的。 “驻点有多少个?” “四十六个。” 樱仙木林地界宽广,四十六个驻点也不算得密集,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会变化位置。 裴容知道话不要问太多,于是此时就开始缄默不言。 慕景栩的目光落在右旁的一处阴影之上,隐约间那处似是有根枝条在颤动,周旁的落叶卷拂而起,又转眼间落下。 凤行雨抱臂,扬首道:“魔手不是傻子,察觉到这里有束灵锁,谁还会来中套?” 他说的也有理,干等在此处确实不是办法,但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也不是个办法。 沈莫白说:“公子说的是。” 凤行雨心里窝着气,但不好发作,吵不起来,便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公子且慢。” 不想沈莫白又开了口。 他方才就觉着奇怪,按理说凤行雨在修界身份特殊,该行在前头,两旁随行有人才是,现在他反倒行在了后方。仙家虽不过分讲求尊卑,但门派仍有大小,修士修为御法也有高低之分,这样的状况定然会引人注目。 沈莫白入门不算久,是没见过慕景栩,但偶然听闻过其人样貌,也瞥过眼画像,此时隐隐约约算是认出了。但走在前头这人毫无踪迹可循,甚至是个灵修,身份实在捉摸不透。 不过……他们沈门弟子个个戴着不为外人知的铃鉴,都是为了能寻找剑仙的一丝痕迹,此时纷纷有了动静,连缀在一处都要成一道风景。 裴容顿下步子,正想着近日仙门是有什么缀铃的新风尚,沈莫白的飞剑已然出鞘,剑尖在他身上的储物袋前一寸,因为一个瞬间就结成的青色法盘,无法再靠近半分。 “这位公子,身家都在这里了,留点面子。” 裴容此话不假,他这段日子搜集的一些灵器符箓,仙芝药草都在这储物袋中,实在也没什么其他的。 至于这伙弟子身上的铃鉴,估计也是因探雪剑的存在,所以才有所反应。 沈宗弟子大多面皮薄,也知道此举是何等丢面子。沈莫白缓缓将剑收回来,然后说:“对不住,但公子身上可能带有……于沈宗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这还是铃鉴头一回有动静呢。 “慕公子想必也知道吧?” 纵使再迟钝的人,此时都应知道慕景栩不会是单单“追随”凤行雨而来。 慕景栩道:“方才林间有灵修装成师尊模样,同我们有些接触,估计身上带了什么师尊旧物,让铃鉴有异。” 沈莫白有所耳闻,这铃鉴的雏形似是出自慕景栩之手,他如今这般说,倒一时间叫他回不出话来。他注意到了裴容身上那枚“玉佩”,随后目光停留了一阵,努力记下些特征来。 —— 沉默间,一阵窸窣响动引起了一行人的注意。 方才隐秘在暗处的颤动忽然疾跃而起。枯枝落叶,古树之上还沾有绿意的藤蔓,全都缠绕至一处,汇成了一个粗糙的巨手,眨眼间就捞起了一位沈宗弟子的裤腰带。 其余沈宗弟子齐齐令剑出鞘。 凤行雨探出几枚凤翎,凤翎逐一跃动青色光焰。裴容掐了个小剑诀蓄势待发,慕景栩召出渊越,立在他跟前。 被勾住的小弟子还算沉着,惊呼一声之后就不再嚎,一套符箓法咒流畅地打过去,堪堪将巨手的攻势止住,不过他仍无法脱离巨手的掌控。 与此同时,林野中最高大的古树砸下了一根粗藤,仿佛惊起了落叶枝条的浪潮。自四面八方,无数只巨手纷纷落下,将闯入林间的修士一一攥在手心,似是要献给某双“眼睛”细细打量。 方才未有动静的“驻点”此时闪动碎影,一众弟子皆以为,剥丹魔手要出现了。 17、樱仙木(三) 一时间,驻点上的束灵锁猛然合上,圈住的是一缕泛着银光的魂灵。但这丝魂灵轻飘飘就离了锁圈,沉入泥土,仿佛本就与丛林一体。 先前接下的那枚求救令此时也重燃起金色光芒,像是在用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力气继续颤抖着求救。 裴容问:“难道是这些古树报复攻击他们的人,所以剥丹?” “不对,我先前才找过的,是一群散修,不知信了什么邪,非要剥他人丹。” 凤行雨说得着急,也召出了佩剑飞凰,照得林间亮上了许多。 慕景栩将那束灵锁给解了,道:“移形阵已经消失了。” 三人渐渐兜成了一个小圈子,不紧不慢地将落下的“巨手”一一打散。沈宗弟子御剑阵法使得不错,一时间互帮互助,不至于有性命之虞。求救令的光芒忽明忽暗,似是在传达奄奄一息的讯号。 “嘶……嗬……” 说不清是哪里发出的喑哑之声环绕四周,先前已然隐没入土的一丝魂灵又浮现在众人眼前,樱仙木上落下犹如萤火的青绿光点,由这丝魂灵一点点吸纳消融。 最终,魂灵展出了本形,长袍广袖的模样,只不过袍袖中的手散成了流光,同古树的枝条相连接,令人感觉树是他的一部分,或者他是树的一部分。 方才还攻势凛然的巨手彻底散落了一片,叶归叶,藤归藤。束灵锁一时间也散得一干二净。 “这是古树的树灵吗?” “古树树灵长这样吗?” “不能长这样吗?” “是不是什么厉鬼附在树身上了?” “……” 沈莫白领着的一群小弟子叽叽喳喳了一阵,又忽然同时沉默下来。 裴容望着此刻出现的魂灵,总觉得有几分面熟。奈何他识人记性不见得好,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不是过往碰过面的人。 这位魂灵兄显然脾气不怎么好,沈莫白还准备尝试同他交流,刚跨出一步就被一根绿藤打出了条血痕。裴容心下一紧,下意识伸手,将慕景栩拢近了些。 飞凰将窜动的藤枝逼退,但木草生长尤其旺盛,即便惧怕火光,也能团团将飞剑包围,颇要费些功夫才能全身而退。 而新生的木枝自四面八方涌来,几近淹没原本就熹微的天光,下一刻仿佛就要将众人生吞进绿浪褐木的漩涡当中。 沈宗弟子或远或近地叫喊了几声,其中相似的字眼就是:“到上面去。” 裴容对着慕景栩和凤行雨点了点头,将新剑召出。三人旋即御剑而起,疯长的藤枝紧随剑尾,但在临近屏界之时,忽地停止生长,僵立在了高处,愤愤不平地冒出几片叶子来。 沈宗弟子不一会儿也御剑飞上了高处。 俯瞰而下,穷追不舍的长藤齐齐抵达至了同样的长短,有节律地缓慢摇摆着,但不一会儿又缩回了樱仙木林之间。 此时暮色垂临,微风徐来,晃动得整片木林隐隐泛起的青色萤火都挪动了位置。 “求救令变向了。” 裴容捏着的求救令再一次燃起金光,转向了与先前完全相反的方向。 不过他话音落下之时,四面飞来了一堆新的求救令,到裴容跟前像是在安静地排着队。 不仅沈莫白心中疑虑更添几分,连凤行雨都觉得自己无法理解了。按理说,剑仙再怎么可靠,此时灵力也不见得多么高强,这么多修为不错的仙家子弟杵在这儿,求救令却一律忽视。 他头一回体会到了存在感的低微。 裴容自然不能一口气接下这么多求救令,启了个小法盘抵挡了求救令奔来的热切,然后偏头问凤行雨:“三公子,如何分配啊?” 所谓正道门派,再怎么装模作样也不可能见死不救,何况目前的情形,他们这伙儿人跟要被剥丹的一众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凤行雨知道他意思,清了清嗓子说:“我看均等分一分吧,来,我这拿两个,你这再两个……” “剥丹之人不可能有这么多。”沈莫白一面留神着裴容启的法盘,一面道。 慕景栩问:“既是有四十六个驻点,为何不可能?” 沈莫白说:“驻点只是可能出现的地方,但同时启动四十六个传送阵,实在太耗费灵力了些,并不利于……” 他此时不想说出“剥丹”两个字。 另外一个小弟子补充道:“是啊,况且我们之前总共见到的,至多也不过十来个人,其中或许几次都是同一个人呢。” 裴容掂量着手上求救令的重量。 他们正关心着剥丹人的人数,而他觉得更奇怪的是这求救令的数量。 这么多手持求救令的修士都进入了樱仙木林?还是说这年头得求救令十分容易? 不待众人多加商讨,方才还在缓慢游移的林间萤火忽然在树顶飞速乱窜,最终跃过树顶,飞至高空中,瞬间汇聚成了条条光河,又蜿蜒勾连成了数张巨网。 这还有完没完! 裴容此时不再结法盘,转掐自己擅长的剑诀,但是好巧不巧,妖丹忽地又运气不畅。 岔气,就是一瞬间的事。 不敢强行运气,所以他只能借着身形游移,御剑暂避张张青网。 就在这么一会儿,原本高高低低聚在一团的众人很快散落在了四处。裴容仰面落在了一方树顶上,只见天空中各色剑光飞来窜去,最夺目的是凤行雨犹如烈火般的飞凰,但他更在意的是能同探雪散出同样剑光的渊越。 两道剑光越飞越远,最后倏忽隐落在了樱仙木林的边缘。 此时的樱仙木林又陷入了寂静当中,还能听到虫鸣之声。 裴容拾起剑,坐正身子,握上一根粗藤借力,又几个轻跃,落到了林间泥地之上。 此时林野之间并未有任何青色萤火的踪迹。 裴容揣在身上的求救令和带着的贾千水都亮着光,默默给他照亮了前行的路。 无论是不是剥丹魔手出现于此,场面都变得棘手起来。若这是宗门大训,那新一批弟子可真是倒霉到了家。 裴容跟着起先那枚求救令的指引行过弯弯绕绕,最终听到了一声惨叫。 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儿,手中握剑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而求救令在此时飞出了他掌心。 裴容跃上樱仙木林,借着高处朝下往,依稀又望见了些飘飞的青色萤火。萤火正朝着求救令飞去的方向行去,他仔细一看,才看到这片樱仙木林之中,竟然有一方巨大的深坑,身着五颜六色衣服的人正横七竖八地倒在坑中。方才发出惨叫的,正是其中一人。 深坑中心有一棵樱仙木。 那樱仙木不及周遭木林中任何一棵高大,枝条也尤其纤细。 简而言之,像是初生的一棵小树。 此时无数萤火自四面八方汇聚回来,纷纷涌入了这棵樱仙木的树干中心的“血核”之处。 半晌过去,于树干之中探出了一道青影来。 正是不久前才露面打过人的魂灵兄。 魂灵兄仍然是放出了无数绿藤来,绿藤所抽之处,必然带血。 于是倒在地上的人不仅有惨叫兄,很快新添了呜咽兄,呼爹喊娘兄,咿咿呀呀兄等等。 裴容见魂灵兄出手狠,灵力也十分高强,此时又多出了完整的手和足来,越发觉得他面熟。 但面熟是一回事,救人是另一回事。 挨打的人太多不说,他不知这些修士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事情,又是为何毫无招架之力。 谁知此时绿藤一时间收回,魂灵兄竟然开口说话:“你们今日可以离开此地,但必须要留下点东西。” 声音还是公鸭嗓。 “仙师,是什么?我们给就是了。” 一群人齐齐都叫他仙师。 裴容在听他这魂灵兄声音的一瞬间,记忆的闸门开合了一下,手上的剑都跟着亮了一瞬。 这人果然是他见过的,是大剑宗苏子浔! 当年仙门当中,除却林清晓登过凌云顶后的猝亡与凤天姝的销声匿迹,余下还有两桩悬案,一是大剑宗苏子浔的离奇失踪,二是修界百年难遇的天才尹伯舟的殒寂。 苏子浔修道有成,云游四海,但在某日被凡人发现了尸首,后葬入了仙棺之中。 裴容从前同他打过几次照面,印象最深刻的除却此人凛然的剑意,就是他的公鸭嗓。 苏子浔悠悠开口道:“不该带走的东西,自然是要留下。” 他一拂袖,那些四处躺倒的修士变成了跪态,怀中纷纷落出了一枚赤色的事物。 裴容知道那该是传闻中的“血核”。 原本以为会是什么血淋淋的东西,此时一看,才发现血核就是赤色的“石头”,离开树干本体之后光泽越发黯淡,因苏子浔做法,血核均回到了深孔中央的小树身下。 一阵低低的呜咽声隐约传来,小树抽出新的枝条,圈上了几圈,将血核护在其间。 裴容不知苏子浔魂灵为什么会同樱仙木相连,只知此时的“苏子浔”,是不能完全正常交流的。 苏子浔的目光一一打量过众人,兴许是察觉到了不远处还有副眼睛盯着,转而偏转到了裴容所在的方向。 裴容放缓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不过在下一刻,苏子浔忽然在原处陡然消失,林间尚还飘浮的几丝青色萤火又开始飞速流窜,但都纷纷掠过了裴容。 18、樱仙木(四) 苏子浔魂灵再次现身于深坑之中的时候,身后跟着一群由绳索绑住的黑衣人,同先前的一批人一样,由强力控制,跪倒在了坑中。 这批人看起来显然沉静许多,既不嚎,也不叫,跪态犹如虔诚的信徒。 “他们……他们身上气味不对……”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只见一枚灵珠在半空晃荡了一阵,很快就隐现赤色。 “什么气味?” “是身负杀戮的味道……” 先前被囚于此处的修士纷纷低语,裴容不禁竖起了狐狸耳朵,隐约间确定了这批黑袍之人就是近来大开杀戒,手染血腥的剥丹魔手。 苏子浔一垂眼,黑袍人的兜帽掀开,露出一张张苍白的脸来。这些人虽然跪于此地,同样挨了不少血鞭,但是背脊挺得板直,一股凛然正气,仿佛蒙受了莫大的冤屈。 但是金丹不同于血核,已经由剥丹人炼化融合,成为了修为的一部分,哪怕是将这些人抽筋扒皮也难剥离出来,失丹之人更无法重获金丹。 “是他,就是他们,害死了周兄和刘兄!” 先前一群血核盗贼因其中一人的指认立马群情愤慨,指着黑袍人,双目通红,唾沫横飞。 “下手真是毒啊,刘兄当时就没气了,周兄被剥了丹,流着血奔出半里,这些人还穷追不舍,硬是断了他最后一口气!” “我师弟也是,被活活剥丹不说,连身上灵器都一齐给了这群魔修,还是没能留下性命来。” “真是可恨,可恶啊!” —— 此时苏子浔没有再掴下血鞭,略微歪着头,仿佛正在认真聆听他们的一言又一语。 裴容方才听到“断了他最后一口气”就快要忍不住笑出声来。稍微有些脑子的,细下一想,就能察觉到其中怪异之处来。这人跟他的一众兄台同行,能眼见着“周兄”奔出半里,最终却只有自己活下来,不可谓不“命大”。 后面有人说师弟献出灵器就更怪了,兴许灵器都藏在他自己兜里。 不过他们此时仗着剥丹夺人性命比起偷血核更是不容人所忍,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数落剥丹魔手的罪行,仿佛这样一来,他们也可捡拾起一点属于修士的“正道”来。 他隐隐觉得苏子浔都在纳闷这一点。 当然,更令人纳闷的就是这群人为何要剥丹,“提升修为”这样的缘由在如此场面前,似是显得单薄了些。 裴容察觉藏身的神木抖了一抖,略侧身一瞧,望见了负着长剑的慕景栩,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容随即传言道:“你怎的这么快找到我的?” 慕景栩指了指贾千水。 裴容这才发现贾千水跟求救令一样,此时闪起了金色的光。 “当然,就算没有大师兄,我也是能够找到师尊的。” 慕景栩同样传言而来,说得很笃定。 “我也不慢好吧。” 凤行雨的传言忽地岔进来。裴容抬眼一看,这人蹲在树杈子上,身上沾着不少尘泥和枯叶。 裴容问:“沈宗的弟子呢?” 慕景栩道:“都先出去了。” “出去了也好,这是大训的地方吗?”凤行雨抖抖身上乱叶,“他们在外先护住屏界,若是情况不妙,估计我长姐他们会来的。” 这个“他们”包括了裴容早年结识的一众仙门大修,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然是要将这事里里外外都翻个彻底的。 “所以这是个什么情况?” 凤行雨打了个喷嚏,落眼望着深坑中两伙风格迥异的人,一棵树,一道魂的奇葩之景。 “……剑宗知道在此处守护神树,但没看到我们这些修道之人的苦楚。” 不知苏子浔方才说了些什么,那黑袍人中有人如是道。 “灵根出众之人全聚于大仙门,支撑大屏界轻而易举。” “小仙门,无权无势,修道之路本就漫漫,灵物法器难求一物,如何修成大剑宗?如何建起屏界?又如何求得隐州的庇护?” “既然都是寻死,不如就寻得畅快些,借着这次机会,去一次大剑宗也忌惮的神鬼之境。” 他说及此处,面上淡漠至极,平静至极。 “初春之时?何人的说辞?”苏子浔纳闷到了极点,开始细细盘问起这批人马的想法。 “这一两百年来,连同大剑宗在内的许多修士都难登飞升之途,曾有大剑宗临近飞升,却也意外身亡。”答话的是另一黑袍人,“仙门搭起屏界,安于这一隅的享乐,可外面是什么?是没有人敢独身踏足的神鬼之境!” 正是有人曾踏足过神鬼之境,且有去无回,所以他人才得知此地有多么危险又迷雾重重。 “神鬼之境当中,才藏着真正的飞升之途!” 一说及神鬼之境,黑袍人低落的情绪瞬间高涨,大声高喊着诸如“闯神鬼之境飞升”之类的说辞,同先前在涅槃峰上信仰“祭神剑飞升”的一干人等如出一辙。 果然还是离不开“披荆”这把诡异的神剑。 但是这一阵高涨没有持续多久,黑袍人整齐划一地闭眼,保持缄默。苏子浔的魂灵一时间彻底抽离出了深坑中的小树。 只见那棵神树自血核之处燃起了橙中带青的火苗来,不过眨眼间的功夫,越燃越旺,整棵树很快就被烧焦了大半。 底下搜罗起的一堆血核失去了庇佑,其上缓慢恢复的红光一时间又黯淡了几分。 裴容勉强提气,结出了一道疗愈法盘。慕景栩和凤行雨齐齐跃下树杈,一人掐诀,配上法盘将火势堪堪止住,一人则召出佩剑飞凰,又将弦月化作护墙,将欲趁乱带走血核的一众修士挡住。 此时黑袍人一个个也同这棵树一样,越发枯萎,所有灵息在逐渐枯竭,消于无形之间,肉.身都化作了齑粉。 燃火过半树身,裴容刚跃下树,就倒喷出一口恶血。 “师尊!” 法盘由不知何处而来的灵力震碎,这下不是岔气,是快断气了。 深坑中的小树很快由火舌彻底吞灭,折中而倒。周围的樱仙木林响过一阵阵悲泣之声,漫天都是飞旋的落花与残叶。 整片林木以此树为中心,从内而外,一圈圈倾倒,消失。 “母树倒了!他灵力会不支,可以出去了!” 从凤行雨剑下溜走的一人高喊了一声,令大多数人都四处张望,找寻出口,但仍心心念念着血核。 不过他手还未伸及血核,渊越剑的寒光就擦过了他指尖,吓得他倒退了几步。 慕景栩此时扶着裴容,小心翼翼地输送着灵力。 裴容经脉一时间错乱,身内妖丹状态不定,将灵力全数吸纳,过了好些时候,才将灵力推流入数道灵脉。 裴容视野忽明忽暗,见到一片樱仙木骤然消失,心下也一阵绞痛,疼痛之感很快遍袭全身。 他此时意识同周身痛感斗争,额间沁出了一层细汗,周围的声音隐隐沉了下去,然而嗅觉却更加敏感。 那瞬间燃起的火焰渐渐隐去,然而裴容记住了这余焰的气味。 黑袍人人间蒸发,只余下了一堆衣袍,七零八落地散在各处。 苏子浔浑身上下燃起了青焰来,魂灵扭曲变形,顿时生成了几丈之高。若是仙门弟子,都会识出这正是书上所载的魂灵怨气到达顶峰的状态。 可没有谁会想到,在这逐渐归于荒芜的木林地,曾经的大剑宗会成为这副模样。 苏子浔魂灵同母树相连甚久,同样畏火,因此对飞窜的凤翎和飞凰也有所忌惮,一碰上窜火的东西,脚步就显得迟缓。 慕景栩召渊越于苏子浔身旁周旋,听得裴容道:“他的命门就在心口之处,不过不必出手了。” 渊越此时收回,因为慕景栩也注意到屏界已经逐渐破碎,自最先的缺口之处,一道火流星疾飞而下。待离近了,众人才注意到那不是火流星,而是翼载彩光的火凤凰。 凤凰穿过庞大的魂灵,带燃了一星火,将魂灵之上的青焰一一逐去。 苏子浔的魂灵逐渐化作原本的大小,且褪去了青色,仿佛真正的苏子浔重踏了此间大地。 凤凰立地敛翼,化作人形,一袭红衣烈烈,面容间有几分憔悴,但掩不住其眉眼间的神采。 凤行雨惊奇唤道:“二姐!” —— 没想到此时出现于木林的援军是凤天姝。紧随其后而来的,是沈莫白和饮秋领着的沈宗小弟子。还有一众弟子身着紫色长衣,外笼轻纱,是仙气十足的宣于家弟子。 沈莫白和宣于家领头的大弟子对视了一眼,才放出了几十道束索来,将所有偷窃血核的修士一一捆了起来,起了传送大阵送到了隐州天牢。 这么一捆,才搜罗出了这些修士上不少还未用过的求救令,以及一面“双镜”。 双镜本是仙门所制出的一个玩物,后来演变为了同虚尘镜一般的法器,能复刻世间死物。只是这群人胆子忒大,竟然敢复刻出这么多的求救令,于是罪加一等,怕是要在天牢受戒终生了。 宣于家弟子分列几队,一些弟子将血核小心收入储物袋中,另外一些弟子将黑衣人留下的一些尘屑放入锁灵袋,又用传影灯记录下此地景象。 最终众人望了下苏子浔的魂灵,等着凤天姝发话。 19、医仙 凤天姝一摆衣袖,召出了一个固魂灯,道:“委屈仙师了。” 然而现出了本态的苏子浔并没有挪移脚步,只是说:“人间对神木烧伐无度,仙家贪婪神木血核。我的魂灵早就该散了,如今母树已死,也是时候了。” 他微微闭眼,又叹了口气。 此时他的魂灵越发透明,复睁眼的时候,苏子浔望着裴容的方向道:“是没有来日再同剑仙论剑了。” 凤天姝朝裴容望了一眼。她目光不再呆滞,此时清淡十分,仿佛一双眼能将众人都看个彻底。 裴容向凤天姝颔首,算是应了这一声“剑仙”。 “说起神鬼之境,我似乎看到过其一角。”苏子浔作盘膝而坐之态,“神树有时会传达它们的记忆,其间我望见最多的就是一口泉井,清泉流淌五彩之色。” “修界之内应当没有这样的泉井,我想,那许是来自外界……” 苏子浔的魂灵渐趋于无形,裴容知出手也已无用,只能眼见着他消散于此天地之间。 一众沈宗弟子和宣于家弟子纷纷抱拳垂首,恭送大剑宗离去。 —— 苏子浔的魂魄同樱仙木林的母树相连,能望见一些常人望不到的景象,极有可能的确来自于神鬼之境。依照先前黑袍人的说辞,在短时间内提升修为,能赶在来年初春之时打开神鬼之境,寻得飞升之道。 近来不少事情都脱不开“神鬼之境”。 仙门划出屏界,定出五州四方,此外之境皆被称之为“神鬼之境”。有人说飞升之后的修士均在此处,又有人说那里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暗渺之地,还有的,认为那里是魔物出生的茫茫血海。 总而言之,迷雾重重,修界当中,没有人能知晓其全貌,因此,仙门中人明令,为求太平,不可擅出仙门共筑的大屏界。规定是规定了,可修凡两边不见得人人都会服从此令,总是有不少散修还有凡人搭伙闯入。 凡是去过的,都再没回来过。饶是如此,依然会有不少散修五六结伴而行,固执地相信此处会有什么灵物,或者飞升的“窍门”。 那些想要提升修为的黑袍人说的也不假。小仙门日益衰落,大仙门本就根基深厚,能敛下诸多法器仙物,更有能力支撑大屏界,养出修为高深的修士。莫说是现在,就是从前,这般势头都是难以逆转。 于是大仙门日渐昌盛,而小仙门则连连倒塌,或是直接成了大仙门的附属门派,原本门派中的仙物法宝也一并交予了大仙门。 凤天姝敛了固魂灯,叠手致意,指尖轻淌出缕赤光来,随苏子浔魂灵远去的方向而去,算是替他魂灵开道指路。 然而她刚收手,面色遂苍白了好几分,转眼间就直直朝前倒去。凤行雨闪身过去,扶住她半副身子。 凤天姝刚倒,裴容没走两步,也眼前一黑。 —— 裴容先闻到股清雅的香气,才慢悠悠睁开了眼睛。 他方才意识消失前,还听到了若干弟子的一阵唏嘘,回溯过去,才慢腾腾地想起来樱仙木林间的场景。浑身上下都是汗稠之感,说不清现在是热还是冷,丹田之处是种说不上来的钝痛感,令他彻底回过神来,勉力提了口气,确认妖丹还在,才算是放心。 门扉一开,慕景栩手上拿着一身里衫,见他醒了,忙不迭就凑过来用手探他前额温度,收手回来,才松了口气似的道:“师尊可算是醒了。” 裴容不知自己昏了多久,但见慕景栩也有几分憔悴,就知道不是两三日那么简单。 接过温水润喉,裴容平息之后才开口道:“凤天姝怎么样了?” 慕景栩道:“师尊怎么不先问问自己?” 裴容望着他一笑说:“并无大碍,只是往后需要想些法子疏通经脉了。” 一来二去,裴容知慕景栩有些愠怒,于是努力顺毛:“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就当我……” “当师尊又睡了一觉?” 显然这个说法是不能多提了。一旁桌案上的贾千水原本被惊得一立,又躺倒了下去。 裴容无奈用手刮刮脸,然后道:“意外,意外运气不畅。” 这一次慕景栩沉默了良久,才道:“我给师尊换衣衫。” 裴容本想说自己上手,但是见慕景栩“面容不善”,于是任由慕景栩摆弄一阵。 慕景栩动作很轻,但因为此时裴容的白肤就隔了层薄衫,脖颈近在眼前,散着几分莫名“诱人”的潮气来。随他指尖同衣料摩挲,仿佛是将师尊全身都触碰了个遍,何况不知是否是他错觉,裴容此时的眉眼逐渐寻回了些从前的影子,倒是自己不禁隐隐燥热了起来。 “咳。” 慕景栩拉回神思,尽量专注于“换衣衫”这件事上。分明这将近七日以来,换过了四回,此时却手生起来。 裴容听他咳嗽,一手扣在他手背上问:“怎么了?伤寒?” “师尊糊涂,我如今已入列修士,是不会伤寒的。”慕景栩一说起话来,正像贴着裴容耳根轻吐了几口气,挠得裴容有些痒,耳尖微微发红。 恰是这么一开口,慕景栩神思一定,浑身上下不再有那种莫名的拘谨之感,反倒有了种游刃有余的劲头:“倒是师尊,现在是容易高热了。” 慕景栩慢条斯理地替裴容理好了前襟和衣袖。 裴容知道他说的也不错,自从开始习剑,哪怕是在瀑泉下静坐大半日,又什么时候伤寒过? 确实是今朝不比往昔了。 “凤宗主后面也到了樱仙木林。”慕景栩此时道,“她看起来也有些虚弱。二宗主醒来后又是开始那模样,她护着虚尘镜,说林清晓就在镜中。” 镜面虽然碎裂残缺,但仍可现出些幻影来也不足为奇。 只是凤天姝一直笃信林清晓还活着,已然成了执念。 “凤霞宗直系不同于其他门派,身负凤凰魂,然而凤天毓一定还有什么不肯告知他人的秘密。”裴容道,“林清晓当年入仙棺太过突然,我现在想起来,也还是难以相信。” 他当年在凌云顶上同林清晓打过照面,那人还神采烁烁,不过短短几日就成了棺椁中人,仿佛登凌云顶只是一场清梦。 “师尊每逢四月芳菲之时,就会立把木剑洒一壶酒。”慕景栩说,“师尊从未忘记过。” 纵然是梦,裴容也记得受林清晓提点过的一剑。他同此人交情不深,但虽寥寥几面,也知是同道中人。当年想着还有口气,就会一直留意追查蛛丝马迹。 但直到他上次断气之前,也并未有什么收获。 裴容又问道:“沈宗和宣于世家的弟子呢?” 慕景栩说:“一道回隐州通报此地情况去了,宣于家还派了些人过来察看死木。” 樱仙木林不过朝夕的功夫就成为了一片死寂的林地,估计宣于家也是回天乏术。 慕景栩说完,双手伸来轻捧起裴容长发。 裴容之前的发辫早已经散了,慕景栩这时候倒没兴致再编什么辫子,简单掐诀替他梳洗了一番,才有些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来。 “那我这……怕是有什么神医瞧上了一眼吧。” 裴容自知这次妖丹和经脉都出了大毛病,恐怕是在断气关口上徘徊了一阵,没些本事的恐怕也拉不回来。 慕景栩回道:“是医仙。” “赵洵宁来了此处?”裴容没想到出马的竟是医仙。 “医仙本是在追查九头蛇作祟的事情,中途到此处出手相救。”慕景栩说,“医仙同师尊一样爱迷路,赶到的时候,师尊已经晕过去许久了。” 凤天毓在凤天姝之后到,结出法阵稳固凤天姝灵脉。赵洵宁绕了几大圈路,在凤天毓后脚到达樱仙木林,一眼看到一地枯树,还没来得及看清深坑边各派子弟,先被拉去救裴容了。 “裴容,你是不是醒了?” 门外此时响起了凤行雨的声音,慕景栩起身开门,见凤行雨和赵洵宁一道来了。 见裴容真醒转过来,凤行雨明显松了口气。 赵洵宁衣袍边渐染着青灰色,外覆一层透明薄纱,腰挂一乌金折扇,飘飘欲仙的模样,目光落在裴容身上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神思才忽然拉回。 他微眯了下眼睛,道:“许久未见啊,容容。” 裴容回道:“是许久未见了,远山公子。” 梓泱和饮秋可不是这世间头回叫这叠字的人,论起头回,还得追溯到赵洵宁这里。 至于那“远山公子”,就是医仙平日里赏玩书画时随手取的称号,如今闯出了些名头,所绘的一幅剑仙,许是要金子才能换。 倒是凤行雨不知此事,摸不着头脑问:“远山公子?远山公子怎么了?” 赵洵宁不用比划什么手势就可以结出一个法盘来,在裴容身前旋转几周,医仙的识海之中便也勾勒出了他灵脉走向,妖丹内状。 “不妙啊不妙,你如今生在灵修身上,这灵修却是个天生妖丹有异的,不妙,不妙。” 赵洵宁闭着眼睛不妙了半天,闹得凤行雨都担心起来,晃了他肩膀半天,愣是没叫他吐几个字出来,便转头又问裴容道:“容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看来凤行雨很快就被医仙传染了。 裴容道:“别乱叫,过些时候就好了。” 其实他自然是拿不准的,这灵修之体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又需要如何调息静养,还是要等赵洵宁发话才行。他现在于医道也不过是才入了门,勉强结个法盘糊弄糊弄,剑修的本质不会轻易改变。 医仙微闭着眼睛,思绪在识海中逡巡探索,仍然未发一言。 凤行雨着急道:“先前你可是吓死个人了,出了不少冷汗,一直搂着自己徒弟说‘好痛’。” 裴容这下迷迷糊糊想起来,好像是做了些散碎的梦,其间晃过了惜明山,凌云顶还有浴血的神剑披荆,不知都呓语了些什么。 他抬眼看慕景栩。 慕景栩此时面色仍有些沉,目光锁在裴容身上,道:“我猜想,师尊是在‘结丹’。” 裴容诧异:“什么意思?” “你徒儿的意思是,你目前魂魄虽在灵修身上,但却重新筑基结丹,结的是修士的金丹。”赵洵宁暂闭了灵识,一手伸出一根指头来,“所以你现在,既有妖丹,又正在结人丹,这可真是……” “前所未见。” 他不知为何兴奋起来,兴奋过后似是一阵伤感:“万万没想到,你是以这样的方式重归这修界。” “那这可怎么医?”凤行雨也没听闻过还有这样的古怪,“若去妖丹,体魄则不保,若去人丹,裴容再入剑修之道可就难了。” 他一时愁急,自感脑顶上都能窜出几丛火来。 凤行雨此时想到的,慕景栩也早已思忖过好些遍,此时经他提起,不禁心下扰过烦忧,微攥紧了拳头,然而眉间沉色却渐散去,整个人看起来是克制的。 他问赵洵宁:“敢问医仙,该作何解?” 20、凤霞宗 第20章 凤霞宗 裴容瞧瞧慕景栩, 又看着左踱步右踱步晃来晃去的凤行雨,倒成了最不着急的那个人。 赵洵宁却一时没提什么解决的法子,反倒是先对凤行雨说:“你也不小了, 成日不要将‘死’字挂嘴边,不吉利。” 凤行雨白了他一眼。 赵洵宁掠过这白眼, 目光扫过慕景栩, 又对裴容道:“你此遭先入了医宗,怪不得有沈家弟子说,有一天见天岚仙府的弟子在三公子左右,我一时间竟然全然不知会是哪位弟子。” “容容,你可曾想过自己为何会于凌云顶消迹,又在这时候回来了?” —— 裴容不止一次梦见过往的惜明山和凌云顶。 凌云顶指的是惜明山山顶的一方玄石台, 春临之时,五彩霞光笼映, 千鸟围顶旋飞, 百家仙门御剑过云霄,为的是见证新一代大剑宗出世, 顺带论剑一方。 原本的神剑披荆早年由仙门合力镇压,封于凌云顶之下, 多年都毫无动静, 直到幽渊大开, 厉鬼围聚, 凌云顶几近四分五裂, 神剑自裂缝中而出, 赤光大盛。 自古以来, 修士就认为凌云顶连同飞升之道, 百年以前, 也确实有大剑宗自此飞升,所以凌云顶,连同惜明山,都是剑修心中最为尊崇之地。沈宗立于惜明山之上,于修界之中也有第一剑修大门的别号。 裴容自感凌云顶并非同飞升有什么关系,可具体有什么值得推敲之处,修界之中,大抵是有些人晓得的,只是不肯公之于众。 最是值得思量的,就是他曾梦见过的坐于剑上的白衣人。 他偶然觉得,跨过时间与地域的阻隔,他同此人存在某种命息上的联系。 “你可好生想想自己得罪过什么人,让人给下了套。”赵洵宁半开玩笑又半是认真地道,“又或是早年斩妖除魔途中碰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妖物,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赵洵宁说的不无道理。这两种猜测裴容先前也细细思考了一番,觉得后者可能性不大,估计还是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人想要他身上的某些东西,就像是……剥丹魔手想要剥人金丹一般。 “不急不急。”赵洵宁道,“你一时想不起来,后面有的是时间想。至于这双丹之症的解决法子,也容我好生想想,唉,近来需要想的事情可真是不少。” 医仙拾出扇子来戳戳太阳穴:“九头蛇在南州出没不休,各处都有修士惨遭剥丹,如今樱仙木林母树被焚毁,林木全数失去了灵元,可不知背后有什么关联。” 裴容道:“在樱仙木林出现的剥丹魔手已形魂俱灭,可是还有同道之人未伏诛?” 凤行雨愤愤道:“何止是还有同道中人,我看是有好几伙人,这出现在樱仙木林的人怕是个中被忽悠准备去神鬼之境的人,兴许只是剥丹魔手里的小虾米。还有跳涅槃峰的人,不知是信了什么邪。” 赵洵宁说:“被剥丹之人,约莫有三类,一类死状惨淡,紧捂伤痕之处,失血过多而亡;一类化作了瓷人,常在九头蛇出没不远处出现;还有一类,则是登临涅槃峰的人,似是不再相信飞升之道的存在,自行剥出金丹投入业火之中,又献身于此。” “你们大抵还不知道,就在这短短几日,又有不少修士惨遭毒手。” 披荆须得用血肉来祭,这是修界人皆知的。 近日不少人信上的,居然是“效仿”剑仙,舍去肉身,献祭神剑,从而以灵魄入神鬼之境的说辞。只是裴容此时才得知,这些人还心甘情愿将金丹先行祭出。 至于那些樱仙木林的黑袍人,则不知从哪里听得的,在初春之时神鬼之境的入口会大开,便疲于剥丹,短时间内提升修为,以赶上这个期限。 可他们最终都化作了飞灰。 裴容隐隐觉得,那纵火之人同九头蛇关系不大。依赵洵宁所述,近来修界不少人失了金丹,其中失丹之后化作了瓷人的,却是通常同九头蛇一道出现。 莫非,此事背后不止一脉人? 可是头疼。 慕景栩道:“我先前追踪九头蛇良久,同师尊也探讨过,背后兴许有人在饲养九头蛇。” 凤行雨不解:“饲养?谁这么无聊!也对,取了好些丹的,定是拿去喂九头蛇了!” 赵洵宁此时说:“听闻景栩先前一直都在追查九头蛇的踪迹,得此推断定是有所凭依。而我猜测,近来一直无法勘测具体方位的厉鬼同九头蛇也脱不开关系。” 各方修士一路追查厉鬼踪迹,最终锁定南州之地,却迟迟无法确定具体方位,看来此时仍是如此。 “罢了,你们都先好生休息,我先回一趟仙府。” 没等裴容道声谢谢,赵洵宁便飘飘欲仙推门而出了。 凤行雨也叨叨了几句好生修养,急匆匆处理宗门事务。 一方静室之内,只余了原本的师徒二人。 裴容这时候眼皮子又沉起来,浑身提不起劲儿。慕景栩替他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 甫一离开静室,赵洵宁便出现在了慕景栩跟前,抬眼问:“忘性大了,差点儿忘记问你现在近来感觉如何了?” 慕景栩轻笑一声:“医仙记性极好,我还得谢过。” “看起来似是没什么问题。”赵洵宁道,“身负邪魂的解决之道可是有不少,若无什么特殊状况,只要功德册载满,该是圆满。” “只是……你一直认为那不是魔修所为,还想查个水落石出?” 慕景栩抿唇不语,赵洵宁知道他不会改变心中所想。慕家村当年惨遭屠戮,只余下慕景栩一条性命,他要得知背后真相自然情有可原,只是暂时不愿师尊知晓。 赵洵宁不会在裴容面前提及此事。 “你能寻回剑仙,确是好事一桩。”赵洵宁将话锋一转,“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慕景栩道:“医仙问错人了,打算什么的,得去问师尊。” “你师尊如今情形,我一时间也捉摸不透,而后会发生什么,更是不在掌控之内。” “医仙说过,日后还有许多时间可慢慢想的。” “所以你如今有何打算?” 慕景栩望向远处:“没什么,只想长伴师尊左右。” “那便多保重吧。” 赵洵宁说罢,乘鹤而去。 —— 凤霞宗大宗主和二宗主近日以来气血双虚,闭关不出,凤行雨担下宗门大任,忙过几日,兜转回的还是暂时没有头绪的南州九头蛇和剥丹魔手身上。不过这是众仙门都焦头烂额的事,不全是凤霞宗要担的,所以凤行雨转眼也不知去哪里逍遥了。 为此,隐州出了限行令,仙门御道配合新令,关停了大半。诸仙门几乎都在自家仙山神府中活动。修为再高深的修士,此时估计也不得不妨。 裴容静养了小半月,每日在凤霞宗四处走动,同宗门上下都混了个脸熟。 “仙师好。” “仙师贵安,可是用过饭了?” “仙师看这花的配色如何?” 他一路行去,凤霞宗弟子不知他身份,虽知他是个灵修,但隐隐猜测是个位阶不下宗主的人物,都唤他为“仙师”。 裴容垂眼看花,肩头微重,有双手搭了件厚衣过来。 “师尊身体还未愈,不好好披件外衫就出来。” 裴容眼角含笑:“出来透气。今日得闲了?” 前些日子凤行雨主持事务之时,慕景栩一道被拉去搭把手,此下凤行雨出了宗门,余下弟子有什么事,都喜欢凑过来问慕景栩,但见慕景栩比凤行雨年纪还轻,一时“仙师”什么的叫不出口,就只唤为“慕公子”。 慕景栩道:“现在没什么要事了。” “那凤行雨可是欠了人情,要么还钱,要么还情。” 裴容抬手理正了前襟。 “三公子说要请喝酒。” 慕景栩见裴容眼睛一亮,又立马道:“师尊可不准去。” “哪儿有徒弟这么管师尊的?” 裴容无奈,却也知这灵修躯体确实抱恙,消受不了烈酒。 慕景栩靠着亭栏,撑着脑袋笑他,一旁行过小弟子纷纷掩嘴暗笑。 裴容清清嗓子,又压了压声音说:“那总得出去走走,不喝酒,随意转一转就好。” 他眼睛泛着水光,狐狸长尾也露出来。慕景栩不禁道:“师尊可真是可爱啊。” 裴容收了长尾,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连三公子都能唤师尊一声‘容容’,我却不能,真是难过。” 慕景栩一说难过,神色确有几分黯淡,裴容一时教训的话又噎住了,最终只是道:“小事一桩,不过一个称呼。” “不过一个称呼,他们都叫得,却只有我叫不得。” “行了行了,小气。”裴容说,“不能叫的人可多了。” 一来二去,二人已经并行到了凤霞宗的出口之一,不过还未上御道,一位小弟子就赶过来说:“慕公子,小仙师,涅槃峰……” 他来得急,一口气一时间没提上来,歇了一口,慕景栩和裴容都等着他把话说整。 “涅槃峰上,啊不,是有两位姚宗的弟子,不知怎的御剑御着御着就跌了下来,险些跟之前那些自己剥丹献身的修士一样入了业火当中!” “姚宗的弟子?” 说来也是好笑,先前最初建仙门御道的时候,确实有些弟子不太能熟悉线路图,因此常常兜圈子,或是在半途灵力不支掉下半空,或是碰上御道临界长剑歪斜,半途跌个倒栽葱。 但是这种事情发生在哪个仙门身上都不显得丢人,唯独发生在姚宗弟子身上会显得有几分尴尬。 毕竟,绘制五洲四方仙门大路和御道的,正是姚宗弟子。 20-30 第21章 凤凰火 涅槃峰上常年设有屏界, 一重防止业火喷延,一重防止外人误入。 唯独在凤霞宗弟子取业火的时候,屏界会大开一段时间。此时裴容还未至涅槃峰, 就看到有弟子抬着两副担架朝宗门内行去,担架上的弟子着墨蓝色衣装, 估计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姚宗弟子。 两个弟子被抬入宗内静室, 裴容瞧上了一眼,一个腿折了,一个臂骨断了,倒是没什么大碍。 姚宗弟子向来以做事严谨细致闻名修凡两界,虽是疼极了,也不叫唤, 但是面色难看得很,兴许也是觉得丢人, 对他道谢之后更不吭声了。 裴容转过头问凤霞宗小弟子:“近来御道改道了?” “没有的事, 近来只是部分御道暂闭。再说御道改道,姚宗弟子应该都知道吧。”小弟子也是觉得奇怪, “或许御剑御久了些,有些疲惫。” 姚宗弟子面色仍不好, 裴容准备过些时候再来问问情况。 慕景栩问:“师尊觉得有什么奇怪?” “我看你知道的比我更多。”裴容道, “可惜, 本是准备出去的。” “此时当然也可出去, 姚宗弟子若说了什么, 凤霞宗内也会留意的。” 这时候又有个凤霞宗弟子匆匆行过来, 朝慕景栩道:“慕公子, 方才在涅槃峰处有花妖出没, 守在那处的弟子暂时将她们留下了。” 花妖? 九头蛇出没之时, 不少花妖浑水摸鱼,也想要吸纳修士金丹,此时出现在凤仙山内,确实值得注意。 慕景栩问道:“凤仙山平日没有对来往灵修多加限制,花妖从前是否经常出没此地?” 凤霞宗弟子道:“公子说的不错,但是平时花妖多不多,我倒是没怎么注意。近来涅槃峰上出了那些奇怪的修士,就没什么灵修出现了。” 裴容不久看见了出现在此处的花妖,还是先前碰到过的差点儿对梓泱下手,又在九头蛇现身之地出现的那小花妖。依照目前的规矩,以正法修习的灵修不再被称之为妖,因此倒该叫她花修了。 凤霞宗讲礼节,小花修本来没被捆着,不过好歹算是被“押”过来的,眉眼间都有些愤愤,但是望见了碰到过的裴容,立马眉开眼笑,说:“你在这里了啊,小狐狸。我听了你的话,修的是正道,方才要不是我在这里施法,让那两个御剑弟子不朝原来的方向飞,他们定是落到涅槃峰的火里了。” 她说得有些神气,裴容见她目光清澈,知道这花修没撒谎,于是问她:“那你原本就在涅槃峰附近了?” 小花修说:“不错,我来这儿……采花。” 花修采花,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你好像长变了些,又好像没有。” 花修盯着他,突然插了句。她先前就觉得小狐修身上气息有些像剑仙,此时更觉得灵修长得也更像了,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双眼,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涅槃峰附近没什么花,你是想要业火。”裴容笃定道,“修界市集不少,凤凰业火又不是什么违令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来此处寻?” 小花修并不遮掩:“我想要九天凤凰的涅槃火。” 一旁的凤霞宗弟子道:“涅槃火难得一见,极其珍贵,你要涅槃火做什么?” 小花修这时候才颇有些迟疑道:“仙师们也都知道,南州邪祟颇多,我听说……听说涅槃火可以让所有邪灵都躲得远远的。” 她修习了好一段时间,能多说些话,不过此时说话也说得有些累了,此时不禁喘了几口气。 “凤凰业火本就容易灼人,涅槃火可不是什么随意拿来辟邪的东西。”裴容道,“你若是碰上了什么邪灵缠身,唔,也可向凤霞宗求助的。” 虽然不是所有仙门都响应有难必出手的号召,但是凤霞宗是大剑宗之一,也算是稳执牛耳的一方宗门,不会对灵修爱答不理。 许是见裴容有此底气说话,花修喘匀了气,瞟了眼慕景栩,又瞅瞅带自己过来的凤霞宗弟子,然后对裴容道:“小狐狸,我可是做了好事,你如今在凤霞宗,能不能弄得什么仙丹灵药的,奖赏奖赏我?” 裴容说:“我这里有一些,你想要可以拿去。不过我还有事情想问你。” 花修眨巴眨巴眼睛。 裴容轻抬一指,指的是门中的姚宗弟子:“你看见姚宗弟子的时候,还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 小花修努力搜刮着记忆,然后说:“我来到涅槃峰,看到了一阵狂风,风停下的时候,两个修士御剑过来,他们的剑不太稳,眼见着就要跑进火坑里去了。” “没有其他的了?” “嗯。” “你确定是狂风?” 裴容耐心地问她,花修不明白哪里有问题,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应“嗯”。 花修生性敏感,一点细雨也会当做是急浪,一丝风也可当做“狂风”。反过去想,花修所能察觉到的,定是驻守的凤霞宗弟子难以察觉的异样,也许是御道的确出了什么问题,也许是什么东西捎来的灵力浮动。 他最终温和一笑,给了花修一些灵药,冲凤霞宗弟子点了点头。 小弟子会意,准备将花修带离凤仙山。 花修临走时不忘转身朝裴容晃晃手:“对了,我在城北有家彩织坊,你要是想穿新衣,我来给你织,会给你算便宜点的。” “我有个帮手,也是只小白狐呢。” 小花修走后不久,裴容朝慕景栩问道:“景栩,想穿新衣么?” —— 出了凤霞宗,大雨倾盆而落,现下修士倒是没人撑伞,都结了个法盘在脑顶避雨。 这雨下得颇急,贾千水似乎非常躁动不安。 裴容费了些功夫才让化作玉佩的贾千水安分下来,不至于因为腰佩之物时而闪烁金光,或是兀自旋上几周引人侧目。 城北的确有家彩织坊,正开在仙家门市和凡界闹市的交界之处,估计两方的生意都会接下。裴容到时,三两女修方从里面走出来,指着彼此的储物袋,言笑甚欢。她们走后,彩织坊的门慢悠悠地合拢,题着“彩织坊”三个字的门匾消了光,门前挂着的灯笼也熄了灯火。 这是仙家集市表示“歇店”的方式。 —— 彩织坊内响过“哒哒哒”的拨算盘声。正算账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孩童,听见有人来了才抬起了头。 “花姐姐不在,小店差不多也打烊了,二位公子别日来吧。”这孩童声音明朗,目光也亮得很,“不过若是这时候有什么瞧上的成衣和布料,六宝给你们先记上。” 六宝想必就是那花修口中的小白狐,一副机灵模样,说话间隐隐在打量她们两个,心下估摸着裴容和慕景栩的身份。 他放下了小算盘,从柜台后的小板凳上轻跳下来,恭敬地扬手,指着店内架子上的布匹一一简要介绍了去,然后又问道:“不知二位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布料和款式?” 裴容回想起从前,自辟谷之后对衣着更是不挂心起来,挑衣服这种经历几乎都没有,来回穿的还是当初沈宗统一量体给门内弟子裁的衣。不过他是宗主亲传门徒,自小就养在身边,同少宗主待遇一般,所以着的衣衫还是同他人不同,至少不是普通的门服。 裴容指着一袭青衫道:“景栩,你看这件如何?” 不久前见到赵洵宁,他忽觉得青色衣衫还不错。玄色有些凝重,赤色太显摆,青色亮眼,也不张扬,最是合适。 “师尊觉得好便是。” 裴容盯着衣裳,慕景栩盯着裴容。 六宝觉得奇怪,这人怎么都不看几眼衣裳呢? “行。” 裴容挑得很干脆,六宝随即掐了个小诀,只见一道似水花般的灵印在慕景栩周身轻扫了一转,六宝就速速在纸上记下了尺围大小。 因大雨瓢泼,窗户都由六宝关上了,此时窗棂的光也黯淡下来,离入夜也不远了。 “公子应该知道,交界之处常常如此,灵力不足之时,天黑得就早些。”六宝见出他们是修士,所以多半知道这些修界常识。 裴容接过了六宝递过来的定金牌,自储物袋中取了些银钱出来,又问道:“你这花姐姐近来在寻凤凰涅槃火?” “公子说的,我没听过。” 六宝挠挠脑袋,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这小狐狸究竟说没说谎,一眼便看得出来。裴容见他真的不知情,于是收好了木牌便走了。 小白狐走到门边,欢脱地说:“公子慢走呵,大概两日就有成衣了,可需要灵兽送至宗门?” 裴容道:“那便送到凤霞宗吧。” 六宝点头应是,又说:“公子路上小心。” —— 甫一离开彩织坊,裴容便说:“怎么心不在焉的。” “心不在焉的是师尊。”慕景栩弯眼瞧他,“起初还真以为师尊专程为我挑衣呢。” “怎么心不在焉了,我真是在给你挑衣。”裴容道,“只是彩织坊内确实有些奇怪。” “师尊觉得有什么还需探的?” “花修不见了,我们四处问问就是。” 裴容伸手碰到了几丝雨。 不远处都在尘雾蒙蒙之中,店门前的灯火在其中隐隐绰绰—— 第22章 彩织坊 仙家市集上除却彩织坊这一角, 其余地方仍是热闹非凡。裴容和慕景栩还没行几步,就有不少人围上前来问他们押哪一家。 一开始裴容云里雾里,后来才得知此处有“关扑剑巷”。据说今夜会有神剑现世, 各大仙门都出了不少宝贝想换得神剑,于是就有人抛了赌注, 猜测是哪家仙门能夺下此剑。 此方市集有小河穿行, 还临着一方大湖,裴容没押什么仙门,只是同慕景栩乘上一小舟,听划舟的老者说话。 “二位可是气度不凡呐,我划船这么多年,还少见二位公子这般的。”老者一面划舟, 一面说。 河水中游过几条身形硕大的鲤鱼,该是得了些修为灵气, 许是察觉到裴容身上有仙丹之类的好东西, 于是纷纷窜出脑袋,最终被裴容用剑鞘轻敲了几下鱼脑袋, 转而觅入水中。 老者转了向,又道:“这方市集傍着的湖啊, 叫泪湖, 背后有个传说。” “传说, 那里原本没有湖, 只是有名痴情女子思念远赴都城的情郎, 日日落泪, 最终此地就多了一湖。” “哈哈哈, 这不是胡扯吗, 所以根本就没有人会信。” 老者划着桨, 不禁笑出声来,又道:“不过后来听说那湖灵气颇盛,也常有仙门道侣到此地游湖的,都说有情人终会在泪湖相聚,沈宗主和沈夫人便是其中一对呢。” 裴容原本唇角含笑,只静听他说,但是一听到沈宗主和沈夫人的时候,神思不禁恍惚。 沈宗宗主沈沧玉于他而言为师为父,沈夫人修为不高,没捱过生产这一劫,在生下沈文竹不久之后就过世了,裴容对她的印象只停留在了模糊的晃影之中。但再怎么模糊,也比他毫无印象的亲生爹娘要好上许多。 “老人家,可是湖中有什么生灵相护?”慕景栩绕开了话题,“此地离仙山有些距离,不会无缘无故灵力强盛。” 老者说:“公子说得极是,这湖中的确是原本有‘灵’的,我们从前还拜过湖神,但是后来,好像是有好些仙长来过此地,说是那灵已经不见了,真是可惜。不过好在现在那里灵力也很强呀。” 天地万物都在演化不息,百年来消逝的灵不在少数,倒是不足为奇,只是可叹。 小舟又行了一会儿,老者指着岸边店铺道:“这里开店的灵修不少,卖布匹成衣的,绣花作画的,吃食的都不少,那些个小姑娘据闻都是花变的,若是不说,我永远都认不出。” “从前乐圣也常常来此处弹琴呢。”老者继续说,“不过乐圣飞升去了吧,后面再也没他的踪迹了。” 乐圣萧瑜,是医仙故交,二人当年也风骚地自封了一个“琴画二子”的称号。但是传闻乐圣同魔修有染,在那位魔修亡故之后回到修界,终日郁郁不振,连弹十日琴,抱着酒坛一觉不醒,后葬入仙棺。 赵洵宁因此也闭关多日。 现下回想起来,那还是他登凌云顶不久前的事。 乘舟绕上一圈,老者靠岸,慕景栩付了行船钱,同裴容下了小舟,入了一家热气腾腾的小店。 桂花酒酿圆子甜香溢鼻,然而裴容满脑子是方才所见的情景。 小花修,白狐,乐圣,魔修,医仙。 细细想下来,这些人之间没什么关联。 “师尊又是心不在焉。”慕景栩将酒酿圆子朝裴容推近了些,“本以为师尊是想陪我走一遭。” 此遭没辟谷,裴容拿起勺子道:“不是不准喝酒吗?” 慕景栩道:“这样当然不算,师尊怎么这么计较。” 裴容轻吹口气,浅尝几口,面上便显薄红,眉头也舒展开来。这下轮到慕景栩一时间恍惚。 仿佛他回到了多年以前,裴容焦头烂额劝他喝药的时候。 然而当时他不愿服药,裴容倒是不气,只是着急,于是面颊泛红,在屋子里踱步,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年纪尚小,但是慕景栩还依稀记得自己愿意对裴容开口说话的时候,唤的是“美人师尊”。 美人……师尊…… 如今细细品嚼,倒是品出了些不同的滋味。后来是二师兄余不渡训了他几次,才改口叫了师尊。 往年他们师徒围聚一处时,大师兄吃的不多,又沉默,二师兄吃得多,话也多,而他就喜欢盯着师尊,然而师尊不吃什么东西,常说他吃得太少。 店铺老板娘送上了些玉米馍馍,裴容少时在沈宗没吃过这些,后来离了沈宗云游四方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些各种各样的东西,不过那时候已辟谷,便也没尝。 从前的都成了过往,倒像是蒙上了层不真切的迷障,清醒之时能想起过往种种,然而神思恍惚间,仿佛曾经只是镜花水月,不是拨云可见的朗日。 “彩织坊今日也关得这般早。”老板娘掌着盘,抬眼望见了对岸灯火灭下一片寂静,“花璃这小丫头近来不知在忙些什么。” “您意思是,彩织坊从前不是这么早就歇店?”裴容啃了口馍馍,“只是近两日才这样?” 老板娘说:“是啊,虽说花璃掌手之后歇店的时辰都比以前花羽在的时候早,但是也不像近几日这般。” 裴容这才知道那小花修名叫花璃。不过这花羽又是谁? “那彩织坊有两个掌柜和一个……帮手?” 老板娘回道:“彩织坊从前的掌手不是花璃,而是花羽,听说她们是从同一处仙山出来的。” “花羽是我们这一众最早来此地开店的,后来听闻花羽同一个修士结为了道侣,便没怎么现身了,待她身怀六甲的时候回来,灵力已是大衰,生下了孩子,但是自己的灵元却不保,彩织坊也关了好些年……” “前不久花璃来了这儿,彩织坊重新开了张。” 她说及此事,连连叹气,又知自己说多了些,只给裴容添了两个玉米馍馍便不再多言。 “老板娘,来一碗……”此时一人踏入店面,同裴容恰好对视,“裴容,你怎么出来了?” 凤行雨今日没穿平日着的红衣,是一袭墨色衣袍,除却眉间一股张扬气,倒是没那么引人注目。 “你是来押神剑的?” “才不是,神剑哪里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个噱头罢了。”凤行雨凑到了一桌道,“南州厉鬼有些线索了,我寻到了这边的市集。” 慕景栩问道:“何处的线索?” 凤行雨说:“路经的沈宗弟子给的,四方仙门不久前也核实过,是这地方无疑。而且近来常有弟子路经此处时无法御剑,可见问题就在这里。” “你这么肯定,那怎么着手?”裴容给凤行雨递了个馍馍。 凤行雨接过馍馍,说:“此地好像没听说有什么怪事,也没出现过九头蛇和剥丹的人。” 他三下五除二将玉米馍馍给吞咽下肚,又喝了些酒酿,道:“在此之前,我先去一趟剑巷,看下是谁在那里乱传神剑的消息。” “你们留心些外面,我先行一步,有事凤翎联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凤行雨留下两个空碗碟和两道凤翎,人已经走了。 裴容拾好凤翎,能感觉一时不小心沾了些雨水的贾千水像是又醒了过来,归于了先前的烦躁不安。 千水幼时遭遇洪灾,由他出手相救,后来见到大江大河时常常慌神,但不至于对雨水都这么敏感。 待裴容施了去水诀,贾千水才安分下来。 他们方才一出店门,花璃又现了身,她撑着伞,好像等在这里许久了。小白狐六宝跟在她身后,探出个脑袋张望着裴容和慕景栩。 “狐狸,你发现彩织坊的事了吗?” 花璃斟酌了下措辞,但总觉得怎样说都不太恰当。 裴容道:“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他复虑及花修说话不易,于是找了处亭子,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她。 “有邪灵纠缠你?” “对,应该是邪灵,长得青幽幽的,但有时候又像个……修士。”花璃说,“定是欺负我,欺负我修为不高。” 裴容又问:“你判断他是邪灵,他做了些什么?” 花璃扳出一根手指,道:“半夜弹琴。” 她皱了皱眉头,又扳出一根手指继续道:“琴声好吵,还吸引厉鬼。” “厉鬼往何处去了?” 花璃摇摇脑袋:“不知道。” 裴容从花璃的回答中大抵知道了这纠缠的邪灵不是普通厉鬼那么简单,还能弹琴,引其他厉鬼。 但这邪灵弹琴,仅仅是在彩织坊弹,其余店面都听不见,让花璃有苦诉不出。幸好还有六宝,否则她也会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琴声有时虽吵,但是偶尔还挺动听,不过花璃觉得,必须要将这邪灵驱逐出这市集,否则她没办法好好睡一觉。 此时六宝忽然眼前一亮,朝裴容道:“你可以修成九尾狐欸。” 裴容一时不慎露出了狐尾,六宝是因注意到了他长尾上的赤色弯纹才会岔出一句。 不是所有狐族都能修成顶级的九尾狐。于狐修而言,天生灵脉至少需要百里挑一,后期还需要不少机缘,辅之天材地宝,才能最终修得九尾,有望登上仙途。 裴容此前注意到过狐尾上有些不同,但那赤色从未像如今这般鲜艳惹眼过。 他一直想着增强这灵修体魄,并未想过要修得九尾。 六宝发出了对同族艳羡的长吁声,眼睛越发亮了—— 新文《恐怖游戏直播中[无限]》求关注~ [CP:小太阳话痨活力受x高冷闷骚人妻攻] [谢途x沈知周] 谢途是一个游戏主播,某日下播之后,被卷入了一个恐怖游戏直播间里。 直播间以恐怖游戏真人秀为主打,无法主动退出,一不下心真的会嘎嘣的那种。 谢途:玩游戏我擅长,但是这么真实的还是头一次。 · 游戏开场,无数弹幕蜂拥而至,他不得不顶着主播的马甲,拉上了一个高冷面瘫组队打关。 直播间特别注意: 1.努力寻找线索,通关游戏 2.注意节目效果 3.遵守游戏规则 4.全体通关情况下,人气最低的玩家,会被逐出直播间 · [恐怖游戏一:校园异闻录] 【解锁校园异闻:隐秘的黑影】 【解锁奖励:10点,可用于购买小卖部商品】 【关卡背景:某一天,第一中学初中部教学楼的底层卫生间忽然传出了阵阵哭声和黑色的掠影,凡是靠近的人,最后都在卫生间里窒息而死】 【玩家任务:探索黑影的真相】 【答案请用0.5mm黑色签字笔工整书写于答题卡上,且将真相公之于众】 【再次提醒:一个关卡的限定时间为三天,超时未完成任务,视为通关失败,以游戏时间为准】 请遵守校规:(请注意校规随时更新) 1.学生不得迟到早退,值日生务必清扫完毕后才能离开教室。 2.天黑以后不得在教室逗留,请立刻回到寝室。 3.学生应依照课表上课,上课期间,请认真听讲,完成课堂练习,不得随意离开教室。 4.按时吃饭,按时洗漱,按时睡觉。 [恐怖游戏二:古宅探险] “欢迎来到游戏‘古宅探险’。” “游戏背景:凯洛森小镇原本是一座安宁的小镇,但是百年之前,恶龙苏醒,盘踞于此,人心恐慌。” “小镇传言,尊贵的霍华德家族有一笔财富,由先祖秘密放置在山间隧道通往的青铜门之中。” “霍华德先生不久之前对小镇居民声称自己找到了藏有财富的地点,持有十把先祖留下来的钥匙。” “但是恶龙盘踞在财富所在的山谷之中,霍华德本人难以靠近。” “这一笔财富,被凯洛森居民称为‘恶龙的宝藏’。” “霍华德本人招募勇士开启宝藏的大门,并承诺成功的勇士可以获得霍华德家族的财富,但前来挑战的勇士无一例外死于恶龙之口。” “尽管如此,仍然有不少的勇士,前仆后继而来……” “游戏目标:开启恶龙的宝藏。” [恐怖游戏三:末日绿月] [恐怖游戏N:游戏加载中] Ps:微恐,四舍五入就是不恐 第23章 琴师 六宝搓着手, 步子也不禁往前挪了挪,似是很想摸摸裴容的尾巴。 不过这尾巴很快由裴容收了回去。自从在樱仙木林岔气以来,经过一阵的调息, 妖丹已近复原,但他仍不敢随意运气, 狐耳和狐尾并不能收放自如。 于是露出长尾的意外就更频繁了。 花璃将六宝后领子拎住, 免得他冒犯了裴容。 她虽然狐狸狐狸地叫,但总觉得裴容并非寻常灵修,说话间也有多加注意。 何况守在裴容身边的人,看起来不是很好惹的样子。 “来了来了!”花璃将六宝扯回身旁,“我听到那琴声了。” 六宝竖起了狐狸耳朵,也道:“对, 他又来了啊花姐姐。” 看来这种情形发生过多次,但是花璃和六宝并未受任何伤害, 要么是这“邪灵”太弱, 要么是此灵并不是想要伤害他们。 慕景栩一敲剑鞘,渊越飞过河面, 于凌空之处碰到了什么东西,剑锋匆匆回转。 “可是如今不是夜半啊!” 此时天色渐沉, 但还不算得入夜, 也不知此时出现的究竟是不是邪灵。 花璃面露哭相, 捂着耳朵说:“这琴声总是让我觉得很心烦。” 裴容如今听觉更加敏锐, 察觉到琴声之时就堵上了双耳, 但是见六宝一直仔细听着声音却未见异样, 于是又令琴声入耳, 过了一会儿, 并没发觉琴音有什么摄人心魄的效用。 往年不少魔修也喜欢风雅地弄些书画乐器当做武器, 能够轻易操纵人的心法。然而此时出现的琴声却如潺潺泉音,反倒是令人身心舒畅,好像是有人泛舟而游的意兴之曲。 “景栩。” 裴容唤了一声,又指了下还未回鞘的渊越。 慕景栩会意,将渊越骤变为发簪大小,然而剑光一时大盛,于半空中旋摆几周,照映出的是混迹雨丝中的一根琴弦。 自天而落的雨丝本是直直而落,此时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雨水骤然转急,在河面砸落起道道水花,激起藏于暗流之下的诡异琴弦。琴弦如同蛛网交错罗织,中心即是花璃。 这几乎是眨眼之间发生的事。 花璃瞪大了双眼,修行的所有法诀都用了个遍,然而无用。琴弦织就的网捆紧了她,将她拖入了河水之中。 原本在花璃身旁的六宝被琴弦弹飞,水花蒙了满面,一时睁不开眼睛。 裴容召剑,一剑劈开了河面,栽头而入长剑激下的裂隙。 “大狐狸!” 小白狐呛了口水,复睁开双眼,恰看到裴容跃身落入河水中,差点儿跟着一起下去,却被慕景栩拎住了。 “大……” 他第二声大狐狸没叫出口,因为慕景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容跳入了河水,原本由剑斩出的河面很快复原,几朵雨花砸落而过,逐渐新现的痕迹恰似一道道脚印。 慕景栩仔细瞧着河,六宝看看他,又看看水,吓得不敢吭声。 —— 裴容没想到入了河流中却是踏上了一方平地,周遭是一派喧嚷。他抬头一望,只见满月高悬。 穿行过他身侧之人皆戴着铜色面具,步履匆匆,奔向的是八方纸阶缓缓筑起的一座楼阁。 楼阁已经将盖第九层,有一半纸阶渐次收回。 这是“蜃楼”的形式之一。 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朱裙女子朝他抛来一个面具,说:“客官可别愣着,阶梯快要收了。” 没有琴声,也无花璃的身影。 裴容见这女子只是普通灵修,又四下张望一阵,便盖上面具,寻纸阶而上,入了阁楼之中。 纸阁出天下奇珍异宝,于幻术结界之道也是得心应手。阁楼之中并非想象中的模样,而是别有一番天地。街巷逐渐在裴容面前延展开来,密密店铺探出身来,先前的喧嚷再一次灌入双耳。 而每一家店的门前,都悬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微微闪烁其光。抽拉长屉之声不绝于耳。 这里应该是关扑剑巷。 所谓关扑剑巷,在五洲四方各地都有。 剑巷只售剑,大部分只在每月十五与十六两日开放,固定会有三百家店,每一家店店主都会蒙面,不露真容。至于买卖的方式也同平常的摊贩店家不同,所有的好剑和普通的剑都会藏在形制一模一样的盒子中。客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一律付十文钱点出一道序号抽取一个盒子。 每家店内开张之时,都会在门口张贴出镇店的宝剑,吸引各方来客试上一试。 所以简言之,十文钱赌把运气,运气好的,便能花十文钱得到一把千古名剑,在一众人羡慕的口水中潇潇洒洒走出剑巷。 运气不好的,也许抽了大半个巷子,也没能扑到一把好些的。 裴容早先也带过大弟子和二弟子来过各处的关扑剑巷,说起来,贾千水的第一把剑还是扑出来的名剑。 有人借神剑之名,令此处的关扑剑巷热闹非凡。裴容在人群中几近是被推搡着朝前行走。覆上铜色面具之后,所有来客都变成了身量,声音,衣装颜色皆一致的人,连身上所佩的事物也会被隐去,只有自己看得见。在此处寻人,怕是只能靠眼神,兴许只比大海捞针好上那么些许。 唯有那些朱裙女子能被辨认出来。 法诀难以使用,一时无法朝“外处”传达消息。 待他又行出半里,发现人群出现了分流,分别朝东、西、北三方而去,而每一处都设有一道法阵,有两名朱裙女子守候于旁。修士进入法阵当中,若身上有危险灵器,法阵就会变成赤色,反之,则一直是青色。 既无出口,那就进而为上。 也许这也是屏界中偶然而生的幻境。 此时贾千水再次苏醒,引出了一道光来,正指着北向的法阵。 裴容此时慢下了脚步,并不放过任何的细节。 两侧朱裙女子分别轻抬一手,道:“仙君请。” 裴容走过法阵,回望一眼,身后的法阵骤缩,结成了一个小法盘,最终化作飞烟。 这个法盘他实在太熟悉,早年在沈宗之时,他剑法初成,由沈沧玉派去考校新来的弟子,其中一道则是用这筛选法盘探测灵脉和修为。 还需探灵力的关扑剑巷,他此前从未见过。 他又行了几步,忽然望见了黑压压身影当中飘过了一缕鲜艳的赤红。 那赤红在此时也顿住了步子。 裴容一时觉得这人也是望见了他,顺着人流前行,同此人对视,道:“三公子?” 凤行雨眼露讶色,仔细分辨裴容的眼神,又注意到他腰挂的玉佩,才问:“裴容?” 也对,凤行雨不久前才说过要到关扑剑巷。飞凰同凤行雨灵脉相连,天生剑灵非凡,寻常之地很难掩盖剑灵之色。 “你怎么在这儿?”凤行雨见裴容点了点头,“慕景栩呢?” 裴容从他走后开始说起,然后指了指此地的天:“然后就跳下来了。” 凤行雨眼睛里写着迷惑:“我是在湖边莫名其妙引来这儿的。” “湖边?泪湖?” “这附近不就只有泪湖嘛。” “你原本不就是要来剑巷么?”察觉到有目光打量他们,裴容引着凤行雨继续朝前行,中途还绕过了一座剑仙塑像。 凤行雨道:“本来隐州的人也出动了,我原不准备来这儿了。但是宗门弟子临时传来消息,说我二姐不见了,依照灵器所引,可能是来到了泪湖附近。结果我还是来到了剑巷。” 凤天毓和凤天姝近段时日都在静养,基本没有露过面。凤天姝灵识不稳,每天都有弟子轮值看护,此时失踪,确实令人担忧。 难道此地同林清晓有什么关系? “刚才我发现有法盘可测根骨修为。”裴容说,“此地还有什么怪异之处?” “那个法盘我倒是也有注意,但是其他的,就并没有了。”凤行雨道,“谁知道泪湖之处为什么连着剑巷,我进来之后,更是感应不到我二姐的气息。” 此处灵器的效用都大大削弱,正如先前十月城中有林卓出现的屏界会削弱灵力一般。 所以此地也在一个非同一般的屏界之内。 幸而本灵较强的飞凰和本身为魂灵的贾千水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裴容又问:“有没有发现花修的身影,或者听到什么琴声?” 花璃由琴弦卷入河流之下,没道理凭空消失。琴声恰在那时候响起,同剑巷兴许也有些关联。 而进入剑巷的共通之处,竟都是水面。 凤行雨摆手无奈道:“没有,都没有,我在这里兜了几转了,没看到其他什么,出口也寻不着。” 说会出现的隐州之人此时也没有冒出影子。 二人没琢磨出个剔透,裴容将贾千水的光刻意隐了去,凤行雨同时也将飞凰收了起来。 他们进了放言有神剑披荆的一处高楼之中。 高楼的中央,有一处巨大的机枢,正在咔咔作响,其上有无数个木匣,正在左右上下不断挪移,每一个木匣之上,都标有一个数目。入此楼的人都在门前飘浮的瓷盘上放下了十枚铜钱,然后挥起朱笔,在瓷盘上的宣纸上写下了心中所想的数目。 裴容抬起手,随意写下了一个“六”,然后掷出了十枚铜钱—— 第24章 铸剑阵(一) 河面在裴容身影消失之后出现了一串轻盈的脚步, 之后便归于了寂静。 雨丝飘零而过,不久之后就停了。 “公子……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啊?” 六宝吞咽了下口水。 他总觉得慕景栩不知在想些什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但他很想找到花璃,实在耐不住, 便开口问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 响过一阵的琴声又起,河面之上又出现了大小不一的串串脚印。 慕景栩道:“等着弹琴之人现身。” 六宝望着他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夺下的一根琴弦,不敢再作声。 入夜,周围店家歇了店,月光透过云层落下,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河面上连接对岸的小石桥之上。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修士, 也不像是魂灵,穿着薄衫, 只像是个正在小憩的普通人, 呈坐姿,闭着眼睛。 眨眼间, 此人跟前多出一把七弦琴来。 他将手伸出衣袖,六宝立即打了个哆嗦, 躲在了慕景栩身后。 这人的手齐齐断下了第一个骨节, 残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琴。 他并未直接触碰到琴弦, 只是借用似有若无的灵力在拨动琴弦, 起先只是寥落的几道音, 过了一会儿才开始成曲。曲子是仙门出名的安神曲, 常是长辈弹给幼辈听的。不过安神曲没弹多久, 就已经开始变调, 忽然变成了急阵曲。 顺河而来的脚步也走得越发密集急促, 慕景栩此时轻抛出手中琴弦,六宝只见琴弦于凌空中绷直,荡起了几丛金光。随后,河面上逐渐显出魂灵的身影来。 其实这些魂灵看着也并不可怖,只是唯有一半的身形有实形,另一半看似随时都有可能消散于此。 六宝从来没见过这样群鬼而出的场面,何况魂灵还排着队,脑门由一根细弱的琴弦串在一处。 有些可怕……又有点滑稽。 —— 顺着魂灵前行的方向,六宝跟着慕景栩,很快来到了泪湖。 泪湖湖面原本平静无波,魂灵整齐列队踏上湖面时,引来一道道流痕。 然而慕景栩却一时间想起了许久之前萦绕于脑海中的梦魇。梦中是灰沉沉的铁马冰河,尸堆成山,亡灵围聚着他,最后化作了一滩血,落头而浇。 他定了定神。 梦魇不会无缘无故而现,泪湖之下,想必有些东西。 渊越剑当空一斩,魂灵立即分列左右,露出了巨大的豁口来。 “好臭啊。” 六宝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豁口一时还在不断扩大,被搅乱了队伍的魂灵飘来飘去,最后都由自豁口中散出的雾气牵引而去。 弹琴之人游荡至此,将怀中的七弦琴砸入了泪湖之中。 一时间,湖面荡开了层层涟漪,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慕景栩和六宝已经身处在了一处街巷之中。 周围店家灯笼明亮,店面皆浮着一把朴素的长剑。 —— 裴容写好数目,阁楼之中的机枢木匣传来了新的噪响,将标有“六”的木匣移至下方,又一声机簧弹动的“噌”响,木匣便送到了他手上,不过里面是空的。 他运气向来不算得好,对此不感到奇怪,可是后面的凤行雨,乃至一群来客都中的是空木匣,便是桩怪事了。 “怎么回事,没有一个人能中一把剑,这家店是唬人的吗?” “我本来就不信有什么神剑,顺便过来看一眼。”又有人接着道,“不过这样的店,还真是头一回见。” 神剑之说基本没有太多人相信。何况,通过那阵法被引向此处的,修为都脱离了劣等之流。 只是不知为何,这种地方会专门设立筛选法盘,似是有意将不同层次的修士各自聚集在一处。 修士们开始吵嚷之时,机枢上方掠过了几道红影,正是方才守在外处的朱裙女子。她们此时并未覆面具,凌空御剑,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的人。 半晌之后,其中一个女子忽然笑起来,笑声回荡四周,层叠而来,众修士手中的剑匣随着笑音纷纷化作了玄石。 这偌大修界,除却惜明山凌云顶那方玄石,便很难寻到整块的玄石。对于修士们来说,这也是稀罕之物。 一时间,捧着玄石的修士面面相觑。 机枢发出一阵咔咔怪响,迸开几道深痕,一颗人头张望出来,然而却口吐蛇信。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分明又是九头蛇! 这九头蛇较先前裴容所见的还要身形庞大,其上人面也更为清晰,而此时包括他在内的一众修士却发现脚步略沉,阁楼之景晃荡起来,极像是镜花水月。 裴容勉强退去半步,脚下还真推出了层层涟漪。 他心下了然,这想必就是在水面之上构建出的“蜃楼”。能同时将这么多修士迷惑入内的蜃楼,想来确实不同寻常。 因为九头蛇的苏醒,机枢的禁锢也被完全破开,这非同一般的蜃楼也发生了些许的摇晃,但很快又稳固了下来,似是洇水的画幅恢复了原貌。捧着玄石的修士不明其理,但是却没有力气扔开这蹊跷的玄石。 按照从前魔修的路子,将人困住多半就是摄人灵力。不过这些朱裙女子,虽是笑得邪魅了些,看起来也是正派修士,不知目的究竟为何。 裴容反倒觉得经常出毛病的妖丹此时安分了下来,灵力流经初结的金丹,竟还畅通了几许。 此时的九头蛇逐渐伸展开蛇头蛇身,九头同御剑于半空的朱裙女子一般,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 “大胆妖女!我乃凤霞宗凤行雨,尔等在炼什么诡阵,速速停下!” 凤行雨正气凛然,然而脚步同其他修士一样,也没办法移动。只有先前能显色的飞凰腾空而出,逼近九头蛇中心人面,但是那人面忽然吐出蛇信来,将飞凰剑身舔舐了一通,神情堪称餍足。 三公子觉得被狠狠恶心了一把。 “这不算得什么诡阵,还望凤霞宗三公子安静些。”御剑的女修抬起一掌,一道法诀下来,众修士都不能开口言语,“烦请诸位为修界太平辛劳一程。” 飞凰不能产生任何威胁,不多时就被凤行雨收回。裴容缓缓将灵息减弱,试着用起初的妖丹运气。 不是摄取灵力的法阵,更不是什么能替他梳理灵脉的法阵…… 九头蛇并不像要攻击任何人的模样。裴容打量过四处的修士,发现并没有人露出痛苦神色,想来也不是什么献祭禁阵。 可无论这阵法究竟为何,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法阵。不过这女修声称是为修界太平之举,倒是颇有些意思。 裴容的灵力转而经流妖丹,他这一角的阁楼出现了一瞬间的摇晃。他掐着这一瞬间,猛地提了口气,将手中的玄石抛向了九头蛇。 九头蛇撞开了飞来的玄石,其上的人面俯瞰着裴容,目光淡然,却不再有所动作。 其中一位朱裙女修道:“奇怪,怎么会混入一个灵修?” 她身旁之人道:“一个罢了,许是姐姐阵法疏忽了些,不足影响这阵法。你看,已经开始了。” 裴容眼见着九头蛇中一人面逐渐褪去其肤表,慢慢露出人骨来,浮空之中亮起一道金光,其上弥漫的雾气将人骨化作了齑粉,融进了有些刺眼的金光当中。 如此,金光“消化”到了第四个头骨。 就连修为不俗,有些见闻的一众修士,也都纷纷瞠目结舌。 等到第四个头骨消失殆尽之时,金光之中出现了一道模模糊糊的剑影,剑影的剑尖之处已具实形。 “姐姐你看,已经成了。” 女修的欢喜隔着面具也能传达出来。 裴容可算知道了这是个铸剑阵。 早年他通阅古今剑谱之时,意外也翻过一些记载禁制法阵的古籍,其中就有叙述如何用妖物来铸剑的。 可惜那时他还太小,见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便想自行尝试一下,剑术未开窍,阵法倒是稀里糊涂地倒腾了出来,可谓天赋异禀,只是阵至半截,被沈沧玉发现,险些反噬他自身,最终由沈沧玉挡了下去。他因此还被关在静思堂三日,不吃不喝,反思己身,在年幼的心灵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但就算是未读过那书的修士也知道,越是至邪之灵,便越能炼出顶级之剑。 原来今日不是神剑出世,而是有人要铸剑。 铸剑阵中为至邪的九头蛇,则更需要修士压住阵脚以固阵。灵修的妖丹极有可能同邪物相引,从而破坏阵法,怪不得那女修说他是个“混入的”灵修。 不过此时自阁楼顶端忽然传来一声炸响,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闯出了个大窟窿。豁大的窟窿引来了些水花,在金光剑上浇过了几道。 渊越剑刺过金光散开的迷雾之中,守阵的女修惊散于四处,九头蛇余下的头颅吐出长信,却被渊越的灵气击退了三步之远。裴容重聚灵力,终于可以勉强活动开来。 慕景栩破尘雾而来,渊越重回手中,至裴容跟前,皱眉道:“师尊,你真是令人担心透了。” 裴容见他眼角有些发红,握剑的指节微微泛白—— 第25章 铸剑阵(二) 裴容知道自己一头扎进河里实在太冲动, 确实不占理,最后老老实实地承诺说:“下次不会了。” 慕景栩望着他:“我也不会让师尊再有下次。” 跟在其后的六宝化回了人形,不觉得这二人是师徒有什么问题, 只觉得徒弟教训起师父有些好笑。 他此时才明白慕景栩方才为什么心情有点不好。 裴容还没来得及再三强调“真的不会了”,阁楼之中的迷雾却越发浓重, 险些让人连九头蛇这个庞然大物都要看不清。那些守阵的女修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禁言术不解自破。然而蜃楼幻术将那窟窿恢复了原貌,他们依然被困在其中。暂不得出口。 “这就是个铸剑阵。”有修士判断道,“敢用九头蛇来铸剑,起阵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修士都很想知道答案。 凤行雨手提飞凰剑,又抛出凤翎, 驱散了几分浓雾。九头蛇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众人视野当中,余下的五颗头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 均吐出了长信, 迅速伏地又扬首,眨眼之间, 其中一个人面已然张开血盆大口来,将一位修士吞食入体。 金光中已铸好的剑逐渐消散, 最终九头蛇的头颅重归原貌, 九张人面各有悲喜, 正审视着在场所有人。 —— “孽畜!” 其余的修士纷纷拔.出长剑一齐朝九头蛇劈头砍去, 剑落之处, 蛇身裂出了血口, 然而其中散出了更多雾气来, 熏得人双眼刺痛, 四下落入漆黑一片。 一开始就冲在前头的凤行雨成为了最先望不见的人。迷雾扩散速度尤其快, 几近在呼吸之间就将阁楼中的人都熏瞎了。 裴容下意识去抓慕景栩,慕景栩下意识拉住他,最终二人险些相撞。 小白狐六宝拽起了两人的衣襟。 裴容看不见东西,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声。沉寂的黑压过周身,天地似乎都变得渺远起来,直到慕景栩握紧了他的手,他才缓过神来。 不多时,他眼前又晃过一道光,是贾千水的魂灵。 九头蛇身同地面摩挲的声音逼近,不时又有修士的惨叫声传来。其中一个人面蛇头逼近之时,裴容挽剑急斩,顺手一掌将六宝推远了些。贾千水落到地上,生出层保护法盘,但暂且只能护住裴容一人。 慕景栩提剑,将其余袭来的蛇头一并击退,只是人面蛇头活动得极快,蛇信欺身,鞭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裴容虽看不见,但已经嗅到了血腥气,心下一紧,唤道:“景栩?” “我在,师尊。” 慕景栩琢磨着气息,退到了裴容身侧,没想到裴容的呼吸忽地凑近了不少,双手环过他腰身,淌血之处疼痛感逐渐消失,想来是启了一个愈疗法盘。 可是他不禁心跳如擂鼓。 不知这迷雾究竟是什么,除却迷障视线还有什么别的作用。裴容开始逐渐屏息,此时调转灵力,想要恢复视野的光明。 “你大师兄的剑法当时也是初成,教你还太粗糙了。”裴容声音虽低,却含着笑意,“来,今日师尊教你。” 他勉强睁开一只眼睛,一手托起慕景栩的手腕,挑起了一道剑光。 “其实渠微九式之中,也是有杀招的。” 九头蛇发出了低沉的喘.息声,因着这明晃晃的剑光又提起了精神,人面围聚而来。裴容引着慕景栩云步刺劈一阵,剑光所及之处,蛇身肤表破裂,陷入了僵化之态。 过了半晌,蛇身才淌下了道道恶血。若旁人瞧得见,一定会因为这剑意之流畅通达而啧啧称奇。然而人面蛇头绕开了剑锋,高低错落在四处,并不能一击而散,只因蛇身受创。发出了嘶哑的呻吟.声。那俯瞰而下的九双眼睛,像是密切地监视着在场的所有修士。 愈疗法盘此刻收回,慕景栩身上血口已然复原,道:“师尊还没动真格。” “马上就是杀招了。” 裴容缓缓道,声音绕在慕景栩耳畔。 这时,余下的修士有些恢复了些视野,齐齐出剑,紧接着在九头蛇身上落下深浅不一的伤痕,但是人面灵活游移,巧妙地避过了剑雨,蛇尾将一众修士卷入了它身下出现的一方血潭之中。 偏在这一刻,先前那琴声又出现了。 琴声犹如流水,缓缓而来,古朴之音轻啄耳畔,能听出弹琴之人惬意非常。在一片漆黑当中,一些水花的痕迹顺着琴音抑扬而出现。 不知是否是那琴师也入了这蜃楼幻术中。 裴容剑意已起,剑锋横斩而去,又是一阵如繁雨般凛冽的剑光。九头蛇来不及反应,人面疯狂挪移,又齐齐仰天低吼,而后冲撞开了高阁。阁楼遂一寸寸崩塌。 原本的剑巷,塑像皆似雪融朗日之下,消于无形之间。 幻术之景象不久消失,众人此时立在泪湖湖面之上。细雨纷纷,四周不知是哪里来的密织琴弦,像是当头盖下了一张巨网,而琴声仍在。迷雾自湖心弥漫,底下之湖水暗流涌动,修士暂时御剑飞空,但见一道白衣身影跃到了九头蛇人面上方。 裴容身形移转,似是雨中飘飞的蝶,但每每出剑,却是饱含力道,剑光所及之处,万丈波澜卷轻尘。剑花似掠弦,层层拨乱了天罗地网。雪衣若流云,散开了迷雾重重。 琴声随他出剑而扬了几调,只见九头蛇人面应转声而落,蛇身沁血,没入了泪湖之中。 然而那白衣未染一滴血。 “剑……剑仙……” 这时不知是谁不禁惊呼出了一声。四下御剑的修士也不约而同在心中闪现过这样的错觉。 直到散开的修士中冒出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他怎么会是剑仙,分明只是一个小灵修,看,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了裴容此时露出的尾巴上面。那长尾主体为白狐毛色,其上却有赤色痕迹,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们心目中的剑仙,一剑惊天澜,剑意可逐凌云顶上层叠流霞,驱千百厉鬼,问天道,护太平,只是万万不会是一个狐修。 “灵修怎么了!又不是没有过狐仙!” 贾千水着急得解开了阿萱的物诀,真的变成了一把长剑。六宝蹲在长剑之上,听闻众人对灵修的不屑,气得憋红了脸,愤愤不平地晃着指头道。 一群修士却回道:“狐仙?什么狐仙,闻所未闻。” “莫不是修界妲己吧,虽是灵力超群,可也害得当年的大剑宗元彻惨死于魔宗之地上。” “啧,狐修定然奉其为狐仙了,毕竟没几个狐修能修习到此境界。” “都说狐修最善于魅惑人心,懂得双修之道,岂不是害惨了元彻剑宗,哪里能称仙呢。” “……” 九头蛇沉没于湖水之中,冒了几个泡之后便了无生息。凤行雨踩着飞凰,四下打探一周,回转之时听到这些聒噪之声,大声道:“不可掉以轻心,还有一层屏界!” “不,还有两层。” 慕景栩此时悠悠开口。 贾千水由他一诀重新化作玉佩,六宝转而同他一道乘上渊越剑。 凤行雨奇道:“两层?哪里来的两层?” 蜃楼幻象已然破除,他们目前正困在一道屏界之中,不出泪湖范围多远。但是凤行雨并没察觉到第二层。 “一层屏界是护剑巷中景,一层屏界大抵同那琴声关联。”裴容御剑调息,“看,第一层要没了。” —— 泪湖湖水一时间激荡起圈圈涟漪,浮空之中的景象,都像是碎裂的琉璃一般寸寸落下,直到露出了一方晴空。 屏界之中昼夜共存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界中界,大多数人都是头一回碰到。 众人仍是在泪湖之上,但周遭景致生生转了个模样,原先是阴沉暗云,此时则是悬日落晖,哪里有半点雨丝。 岸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花璃见一瞬间这么多修士出现在跟前,一时面上错愕,而后注意到裴容在其间,于是用力挥手,双手拢成号角状:“狐狸!快离开!” 她灵力不足,声音没办法透过屏界当中的层层法咒传达到裴容耳边。 裴容隐约能听到声音,但实在细若蚊呐,不过见花璃平安无事,在用力招手,知她示警之意,但是这屏界没头没脑,镇守之物或者灵都没现身。 众修士再次面面相觑,但是五感略敏锐些的,也察觉到了湖面正在微微向一侧倾斜。 倾斜幅度越来越夸张,众人皆御剑朝陷落的一侧而行,眼看着湖面似要擦过半身。 原本已经消失的琴弦忽然出现,只见一根银丝窜进湖水之中,一群魂灵忽然现身,顺着丝弦的方向接连落入湖水当中,激起了一道道硕大的水花。 水花越发沉,最后湖面像是被撕裂开一个缺口来。缺口之下,血雾阵阵,黑影缭绕。 琴弦由一只断了手指的手收回。只见湖面之上,一道身影和一把七弦琴逐渐出现,待他转过身来,一部分修士皆呼吸一滞。 倒不是因为他的断指,而是因为他的面容。 这人裴容很熟悉,不是乐圣又是谁呢? 近来好像总是碰上熟人,却不是好好活着的那种—— 第26章 婴灵 “这是乐圣的屏界?” “不对, 乐圣为何会在此处,而且……” “他不是入仙棺多年了吗?” 修士们头上顶着的疑问越发多了。 先前说此地会有一处关扑剑巷开张,还有神剑藏匿其中, 本就是疑点重重, 再到后面的朱裙女修, 将所有人困住的铸剑阵, 南州四地近日频频出现的至邪之物九头蛇,以及目前的重重屏界,像是死而复生般却又断了手指的乐圣萧瑜-- 所有的东西都越发叫人摸不清头脑。 萧瑜一出现,原本倾斜的湖面回归到了正常的模样,只是那缺口越来越大,其中腾起的血雾和黑影逐渐笼罩了半方天, 血腥气熏得众人作呕。 缺口之中飘出了不少魂灵,但是同进去的不同, 已经浑身染血, 黑气穿透心口,似是厉鬼。 他们背后的缺口仿佛是一道血门, 其下有一方深远的血海。无数面目全非的头颅在海面上沉沉浮浮,但是又被不知名的力量拉扯入血海之中。 但这并不是裴容第一次见到的场景。 即便裴容屏息, 记忆也让他“嗅”到了那诡异而腐臭的味道。 他仿佛再次回到了厉鬼围聚惜明山的那一天, 明明众仙门合力, 人人尽其职责, 动用所有的仙门至宝, 但最终沉于幽渊中的厉鬼仅在半日之内涌向了惜明山。 那时的惜明山还是仙家划出的一方安全之地, 庇护着不少凡人和修为尚浅的修士, 然而厉鬼之浪刹那间袭来, 惜明山之下也仿佛成为了滔天血海。 而厉鬼所要到达的地方就是惜明山之上的凌云顶。 “师尊, 你怎么了?” 慕景栩见裴容面色忽然苍白,也同他一样皱起了眉头。 裴容摇摇头,然后道:“这泪湖之下,可能就是幽渊的一处入口,方才的琴声是引这些魂灵入幽渊。” 修界曾经一致认为幽渊是人死后的魂灵所归之地,同神鬼之境一样神秘莫测,但同时也是厉鬼所居之地,因此聚集着至阴至邪之气。 乐圣出现在此处已经是十足怪异,其琴声先前就有,后来在关扑剑巷也出现,竟然是为了将魂灵引去似是幽渊的地方。 但是转念一想,琴声在剑巷出现之时,并没有引来什么邪物,反倒是在另一层面动摇了铸剑阵。 乐圣究竟想要做什么? 慕景栩见裴容回神,又盯着那破开的一处血海,眸中似也掠过血光:“师尊,我记得,那一日,厉鬼向凌云顶而去,惜明山之下,就是这样的。” 他此时握紧了拳头,但更想紧紧抓住的,是好像还是场梦的裴容。 裴容道:“若真的是幽渊……” 若真的是幽渊,若过往的那一天再次来临,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无论何等蜃楼,何等屏界,一剑不行,那便两剑,三剑…… 幽渊既出,厉鬼肆虐,他会尽力助所有人逃出生天,哪怕他此时只是时常岔气的一个小狐修。 裴容念及此,将剑握得更紧了些。他抬起头,望见的是慕景栩脸庞冷厉的线条,先前出现过的时空交错之感再次涌现心头,与此同时,他心中那根隐秘的弦忽然拨动了一下。 是了,他有所允诺,是不能随意离开了。 “幽渊,这是幽渊啊!” 有修士反应过来,差点儿踉跄着从剑上摔下湖水中,被身旁的同行之人及时拉住。 “幽渊,怎么会是幽渊呢,那分明,分明……” 又有御剑修士惊呼出声,但是声音发着颤。 当年有不少修士都经历过厉鬼围聚惜明山一战,即便没有成为主力,心中也是落下了不小的阴影,此时再看到幽渊的一角,实在是噩梦重现。 仿佛那一天从未远去。 凤行雨这时候望着眼前血雾,心中也很纳闷,于是御剑至裴容身旁道:“的确,以前幽渊已经被全数封闭,这里怎么会突然有个入口?” 凤霞宗仙法又不同于其他门派,并不是常规修习就可晋升境界,彼时的凤行雨年纪还算小,尚未通悟凤凰魂的修习之法,于是由凤天毓亲手设下法阵护在了凤霞宗内,对于幽渊厉鬼以及幽渊本象,只在一开始瞥到了几眼,到后面却全然处于与世隔绝状态,所知都是从他人嘴里扒拉出来的。 后来的修界常有人道一句话:要成为真正的大剑宗,便要登凌云之高,见云蒸雾霭,万彩飘摇,也要下幽渊之深,驱万千厉鬼,挫千骨尘灰。 —— 缺口当中不断出现染血的厉鬼,此时忽然飘浮而上,伸出长臂,似是要把众御剑修士都拉入血海之中。 在场之人都有些道行,没被轻易拽入血雾漫漫当中。再说目前人人身上都常备凤凰火,加之凤霞宗公子探出的凤翎,初成的厉鬼也纷纷回落入血海当中。 但是这些厉鬼不知疲倦,也毫无意识,就这么不断重复着朝上又落下,往复了许多次。 不多时,幽渊血海翻涌一阵,不再有厉鬼自其中而出。而乐圣萧瑜此时飘荡至了血门之前。他紧紧抱着七弦琴,眉眼之间竟然是一阵失落。 “乐圣,乐圣!可以听到吗?” “萧乐圣!” “萧仙师!听到的话能回话吗?” 一众修士尝试同乐圣进行交流。 萧瑜像是听见了,但像是嫌弃这些人聒噪,面上愠怒着,扬手就抛来几根琴弦。 琴弦逼近跟前,修士本能性地后退。 乐圣此时不知究竟是魂灵还是人,或者说更像是介于魂灵与人之间的状态。 裴容不禁想到了樱仙木林中的苏子浔。 苏子浔是为保护神树而亡,魂灵有执念,同母树相连,逐渐也同整片木林的神树相连,肉.身同样葬入仙棺,但魂灵游散在外。 萧瑜此时不知是否有自己的意识。 就在此时,岸边原本着急跺脚的花璃忽然晕倒了过去。 萧瑜似有察觉,回头望了一眼。但是下一刻,血雾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月牙般的亮痕,慢慢浮现出了一道人形。 人形虽然模糊,但是能见出是个婴儿。 婴灵形态明晰些的时候,面上似是挂着笑,但转眼间,众人就见他一掌将乐圣拍远了些,转而又扬起手掌,一连将几个厉鬼都牢牢抓在手心,然后张开嘴巴,竟然将厉鬼一个个吞入了腹中。 方才还成群的厉鬼转眼之间就寥寥无几,婴灵转而将巨手浸入了血浪当中,面露疑惑地搅弄一阵,又继续逮出了几只厉鬼,吞入口中。 他就这么一个个吞下了厉鬼,此时吞得多了些,似乎面露痛苦之色,原本清澈的双眸变成了赤红之色。 原本看似无害的婴灵骤然间变成几丈之高,浑身都燃着红色的焰火,双脚踏在湖面之上,响亮地打了一个嗝,吐出了几圈黑气。 “方才是铸剑阵,这不会又是什么铸灵阵吧!” “本来是来剑巷随意看看,怎么这么倒霉?” “近来修界就是不太太平,依今日所见,这不太平之后,定是同一群人在作祟!” “……” 御剑的修士围成了半个大圈,齐刷刷俯瞰着吃饱了的婴灵。 裴容觉得近来种种相继发生,都绝非偶然,甚至连大剑宗林清晓、苏子浔与乐圣萧瑜的死之间,都有着微妙的关联。 婴灵本就怨气颇重,这忽然出现的婴灵还以恶鬼为食,想来怨气会越烧越旺。 只见此时,婴灵的身形骤然又增加了几倍,仿佛可以一拳打散整个屏界。 先前是众人俯瞰他,现在是他在俯瞰众人。 婴灵再次扬起手掌,最后猛地击入泪湖湖面,血门一时被击散,豁大的幽渊之口犹如水中涟漪晃荡了一阵,然后消失不见。 裴容只觉得一阵狂风扬来,不禁闭上了双眼。 在下一刻,他似是落入了湖水当中,咸腥味灌入了鼻腔。不过很快,一只有力的手就拉住了他,将他引入了厚实的怀抱当中。 他一个旋身,不经意朝斜上方漂移了些许,脸颊似是擦过了另一张被水沁得有些冰冷的面颊。 失重感就在这一瞬间陡然消失。 裴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不是泪湖,也不是泪湖的湖水,而是相间不过鼻息的慕景栩的脸庞。 此时慕景栩因忽然消失的失重感,不禁后退了半步,但双手未松,紧紧将他揽在怀中,旁人看了,都会觉得亲昵无比。 然而二人都知道,方才他们因为横空而出的巨大婴灵拍了一巴掌,落入到了泪湖之中。 “好了,我站稳了。” 裴容似是安抚般拍了拍慕景栩的后背,慕景栩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不知那婴灵究竟是什么,但应该确实是打散了屏界,还封住了幽渊入口。”裴容一面说,一面打量起了四周。 慕景栩此时回神慢上了些许,然后才顺着他的思路道:“乐圣引魂灵入幽渊,是否就是想将那婴灵引出来?” 这样的猜测不无道理,裴容由此想到了另一桩事。 大多数人听信的传闻是乐圣同魔修有染,但是鲜少有人知道乐圣还有过一个孩子。 魔修同样是修士,生出的孩子大抵不会有什么问题,只不过这孩子夭折了。 这传言还是裴容从前自天岚仙府的小弟子口中偶然得知的,不知究竟是不是真的。 兴许是萧瑜心怀愧疚,所以有了想将孩子寻回的执念,因而才会有泪湖之上的一方屏界? 裴容边想边走,四下打量过一番,眼前一方街巷,似是前不久才到过的地方,不过这里并不是彩织坊那处的仙家市集,而是…… 十月城!—— 第27章 月神像 十月城中乌云沉沉, 转眼间就落下了倾盆大雨。 裴容和慕景栩方踏足回此处的时候,身上并未有任何水珠,此时雨幕落下, 身上才沾了些湿。 裴容垂眸,然后叹了口气, 道:“也不知道千水和那小白狐到哪里了, 凤三也是。” 他们清点了下储物袋中的灵器仙丹,发现并无遗失。 只是贾千水方才化回玉佩,此时毫无踪影。 六宝和其他修士一样,不见了踪迹,不知是否是被婴灵劈下的一掌引向了其他地方。 经过再三确认,裴容和慕景栩都确信此地就是不久前来过的十月城, 不是幻术或者屏界之中。 不过此时暴雨如注,街上也不如从前热闹, 但是偶然可闻高高低低的呜咽声。街上的店铺只开了一半, 看起来也是阴沉沉的。 他们寻到了先前住过的客栈,二人收了避雨的法盘, 一道迈入客栈,只见老板娘正执帚清扫店面, 店中却无来客。 “啊, 两位道长, 你们快来看看阿简。” 老板娘抬起头来, 形容本有些憔悴, 但是望见了裴容的那一瞬就燃起了光来。 不过一抬头, 就能看到老板娘的儿子阿简正坐在楼梯上, 垂着脑袋望着他们。 不过阿简不太对劲, 一张小脸有些惨白, 盯着他们的时候面上也不见笑,全然失了原先的活泼劲儿。 老板娘长叹了口气,不禁抹了把泪水,然后道:“阿简病了,都是我的错。” 裴容问道:“先前的‘恶虫’既已经去除,现在还有什么症状?” 他一面问,正欲走上楼梯,却被慕景栩一把拉住。 阿简此时突然站起身来,忽然长大了嘴,吐出了口黑气。慕景栩掷出锁灵袋,大半黑气都入了锁灵袋中,但仍有几缕逃窜出了客栈。 慕景栩道:“师尊在此等我。” 说罢,就追那妖魂去了。 老板娘面上顿时没了任何血色,只是坐在长凳上,颤着声说:“又来了,又来了。” 旋即她才提起勇气般站起声来,试着唤了声:“阿简。” 方才裴容启了一个法盘探其气息,阿简的双眼慢慢恢复了光彩,边哭边叫:“娘,好难受啊。” 法盘上并未显示任何浊气,说明阿简并未被什么邪物附体。 锁灵袋没能完全锁住的,是逃窜的妖魂。 上次未能及时捉住,此时这妖魂竟然又到十月城中作祟来了。 裴容朝老板娘点了点头。老板娘会意,走上前来,将阿简抱入怀中,抽泣着说:“那可恨的送子丸,实在是……实在是害人的东西,我可怜的孩子……” 老板娘说道了一番送子丸,而后擦干泪水,又继续道:“近来凡是服下送子丸后生的孩子,都病了,有好些已经没气了,我的阿简,我的阿简可怎么办……” 阿简此时不难受,可见娘亲哭得伤心,又跟着抽噎起来。 裴容也不藏着掖着,道:“实不相瞒,先前倒卖这送子丸的人,只是借药丸之命,中途将妖魂种入体内,如果妖魂已经离体,阿简是不会病的。” 老板娘倒不是很惊讶,只道:“妖魂?是了,先前周遭就在传失踪的孩子都是被精怪附了体,我一定要再好好拜拜月神。” “月神在上,阿简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有什么报应都是我这个当娘的该受的,妖魂找来,也当找我才是。” “月神在上,月神在上……” 她抱着阿简,虔诚地祈祷着。 “城中可还有别的什么异样?” 裴容复问道。 如果是送子丸“送”出的孩子出现意外,十月城不至于如此冷清。 老板娘哽咽了一下,说:“道长有所不知,上次失踪的孩子寻了回来,城中都在庆贺,但是后面,月神发怒了。” “发怒?” 裴容望了眼雨幕,心想城中人或许是将这大雨当成是神灵之怒了。 老板娘道:“月神庙里的月神像,是前几代城中人塑的,这些年剑仙像多了起来,也筹了不少钱给月神重塑了像身。但是不久前,那神像……神像裂了半截。” “庙中人发现之后,城中又建了一个新的月神像,但是……” “这些天连日都是大雨,头日下雨的时候,听说入夜有人喝酒喝得晚,在路边望见蒙着红布的神像在路上走,还……还吃掉了一个人。” 裴容道:“只有一个人这么说,还是许多人都真的看见了?” 老板娘说:“夜里酒肆人多,虽然开始望见的人是醉汉,但是后面又有不少路过的人看见了。那时候,还真的出现了十月之景。” “但是新的神像很快又坏了,也不知新的什么时候才能塑好。” 她说及此处,面色更苍白,连呼吸都紧张了起来。 裴容不再多问,在客栈结了法阵,叮嘱老板娘和阿简都好生休息。 他靠在门边,盯着雨幕,等着慕景栩回来。 不过他忽察觉到一丝熟悉的灵息,只见自天上落下一个湿漉漉的毛团,竟然是小白狐六宝。 六宝落地的时候,先是打了个喷嚏,然后才四下张望,望见裴容的时候眼睛亮了:“公子!” 他于是化作了人形,手里紧紧攥着的是正明灭烁光的贾千水。 裴容将大弟子的魂灵收回,向小白狐道了多谢。 慕景栩后脚回了客栈,就见冒出来的小狐狸和裴容挤在门口张望。 他道:“师尊,妖魂都收入了锁灵袋中,只是城中定然还有不少。不过我还发现大师兄的一魂一魄就在周围。” 裴容身上的玉佩像是在赞同他般,光芒更盛。 六宝说:“这魂魄好像很怕雨,一沾雨水灵力就很不稳。” 裴容面上泛笑:“兴许是因为越发靠近离散的魂魄了。” 贾千水身为剑痴,平时沉默寡言,但是喜怒全在一张脸上,说不准真是激动成这样的。 慕景栩一见师尊笑,唇角不禁也浅勾起来。 裴容将客栈老板娘所述简单说了一番,然后道:“妖魂离身,血气不足的孩童可能难以安然无恙,先前是我疏忽了。” “种下妖魂的人心计颇深,就算防下一招,也难预测后面会有什么动作。”慕景栩道,“师尊何必怪责己身?再说泪湖中乐圣也被卷进来,此时我们又来到十月城,可能不只是妖魂这一件事这么简单。” 六宝跟着点点头。 —— 月神神像吃人的事需得多了解些细节,而贾千水散出的光似有所指,于是裴容等雨停下之后,让六宝守着客栈的法阵,同慕景栩跟随指引在城中晃荡。 原本热闹的十月城近日是真的略显清寂,难得在街上望见一两个走动的人,一见到他们也是立马别过脸去,急匆匆走开。 但是不久之后,一队人马忽然出现在正大街,两列壮汉抬着架子,架子之上正是尊盖着红布的神像。 贾千水引着光,方向正同那队伍所行一致。 这些人最终将神像送往了月神庙。 神像由壮汉抬到了供台之上,众人将神像放置好的时候,又俯下身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依稀说的也是“月神在上,月神在上……” 谁知神像竟然挪动了半寸,顶上红布无风却微动,一道女声悠悠传来:“月神在此,尔等祈愿吾已听闻,无事便速速退下吧。” “尔等不要叨扰吾身。” “月神”忽然开口,将一众壮汉都吓了个激灵。 领头的人又磕了几次头,然后抬首道:“月神大人,先前您塑身毁坏,可不是我们故意的啊,我们赶紧给您塑了新的塑身,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可要跟我们说啊。” 那“月神”有些不耐烦,然后道:“塑身被毁并非我动怒,乃是妖气影响,尔等无需担忧。” “是,是,我们就不打扰月神了。”领头人又跪了几跪,“愿月神保佑十月城风调雨顺。” “愿月神保佑十月城风调雨顺!” 其余人也都纷纷跪拜。 待这群送神像的人走后,裴容和慕景栩才入了神庙之中。 他们方才施了障身之法,而神庙中开口说话的,也不是什么月神,是另一个用了障身之法,躲在供台之上的人。 神像随后被挪移开了些,这人也逐渐显形。她原本盘坐在供台之上,此时忽而起身,用手中的长剑将神像一分为二。 这长剑一扬,便带起了一串凤凰业火。 这装作月神的人竟然是凤天姝。 —— 凤天姝收回佩剑飞焱,只见以神像为中心,忽然漫开几圈炽热的凤凰火。 神像之中一阵“嘶嘶”之声,随即窜出了几缕黑烟,黑烟未能逃出火圈,已经被燃烧殆尽,余下几点火星。 凤天姝眼中也冒着火星:“都是这妖魂,让我跟丢了清晓。还我清晓!” 眼见着神像中的妖魂被灭了个干净,凤天姝的怒火才微微退了些,将注意力放在了裴容和慕景栩身上。 她端详了裴容半晌,道:“剑仙,就是这城中妖魂寄居在神像身上,才使得神像能四处走动,至此,城中妖魂基本都由凤凰火烧尽了。” 凤天姝一面说着,手上也抱拳行了一礼,但是一面还气得跺脚,将那火星来回碾压了一阵—— 第28章 双魂 裴容眼见着忽然现身的凤天姝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妖魂, 心中大概也猜到了神像会动是怎么一回事。 这妖魂自孩童体中去除,然后流散四方,最终寄居在神像之上, 将神像当做傀儡,享着城民拜祭, 自然而然养精蓄锐, 增长了不少灵力,又活吞城民,妄图短时间内能修得肉.身。 但凤天姝嘴里念叨着林清晓,才是更让人奇怪的地方。 “凤二宗主的意思是,林剑宗也在此处?” 近来裴容的接受能力不断被锻造,如今就是说各大剑宗的开门老宗主从土里冒出来, 他也不会觉得惊讶。 凤天姝将储物袋中的虚尘镜拿出来,目光落在镜面上半刻, 然后对裴容道:“虚尘镜中常倒映出他的模样。” 她念及林清晓, 怒火全然消失,只静静摩挲着自己的红玉扳指, 声音里仅余下了温柔:“但是镜面破碎,我只能看到非常模糊的魂灵, 于是去了泪湖。” 裴容又问:“所以凤二宗主也是因婴灵出现, 自泪湖传送到了此地?” 凤天姝听到他提及“婴灵”, 微微蹙眉:“我没见到什么婴灵, 在泪湖边没有看到他, 但的确是被什么东西送到这儿了。” 凤天姝自以为是泪湖当中有什么传送阵法, 能连通不同的屏界, 从而瞬间抵达十月城。 裴容道:“方才泪湖中的幽渊入口之上出现婴灵, 凤三此时不知在何处。” 凤行雨的飞凰不受屏界所制, 也许凤天姝的佩剑和灵器也具有相似之效,在此能派上什么用场。 凤天姝听到“幽渊”二字之时眉头拧得厉害了些,道:“幽渊重启,厉鬼横出……但是不必担心小雨,他的凤凰魂可是比我的好。” “虚尘镜碎片遗落于四方,我猜有碎片在那泪湖之上的某个屏界。十月城中的屏界虽散,却是虚尘镜出现的地方。”凤天姝又道,“虚尘镜非寻常灵器,其镜面本就为一体,碎片与此屏界之间能相互感应。” 她设下的阵法在此时才彻底熄火,月神庙中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是那神像又惨遭毁坏了。 凤天姝干咳两声,使了个还原术法,将神像还原。 这神像雕的是个女子,不过面相刻意塑得有几分圆润,看起来慈眉善目。因为方才太冲动,凤天姝此时心怀愧疚地拜上了几拜。 “我来到十月城,又看到了清晓。”凤天姝颇有些失神,“他一定还在这里。” 裴容这时候问:“二宗主上次看到林剑宗,具体是在何处?” 虚尘镜在十月城屏界散碎时出现,而后众人追踪妖魂踪迹,其中有道不同的影子,想来很可能就是林清晓。 凤天姝先是摇了摇头,目光似是越过了裴容和慕景栩,一下子望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看到了。” 她双眼复又生辉,疾步离开了神庙,天边立刻腾飞起一只凤凰。 有情人的眼中只有情人,容不得别的什么了。 裴容拿出凤行雨给的凤翎说:“待它来引路了。” 慕景栩道:“师尊觉得林剑宗还在?” 林清晓的真正死因一直都是谜,其中最有说服力的猜测就是他用法器助人界将军林卓夺得了战役的胜利,是谓忤逆了天道,于是修行半途遇上了难渡之劫。 而林卓未能逃脱战败的气数,葬身于黄沙漫漫之中。 兄弟二人最终殊途同归,都入了修界仙棺。 裴容道:“凤天姝如今神智清明,既然是看见了,兴许林清晓还活着,又或者魂灵在四处晃荡。” 无论哪一种,都能让仙界惊上一惊。 —— 十月城中响起了凤凰的长鸣,起初只是一道,不多时成了两道。 裴容跟着凤翎的指引,不久就望见并行的两只凤凰。凤凰羽翼划过天际,尾羽携来五彩流光。原本闭门不出的十月城城民纷纷大开窗户门扉,探出脑袋张望奇景,议论着凤凰飞天的“吉兆”。 在其中一只凤凰落地之时,其跟前还真出现了一道魂魄。这魂魄看起来缥缈至极,只依稀可见手抚长剑。 两只凤凰旋即化回人身,正是凤天毓和凤天姝。 “阿姊,你看,清晓的魂灵就在此处。”凤天姝一步步靠近林清晓的魂魄,“他的魂魄既然还留恋世间,那么我就能找到办法重新看到他的。” 凤天姝目中含泪,双手发颤,已至林清晓魂魄跟前咫尺,却不敢再迈进,生怕走近了什么都望不见了。 见到此情此景的慕景栩心下微动。 他也曾多次想过若有一日师尊能回来,或许就是以这样的魂灵之态。为此,他身上总是带很多灵器,大大小小,五洲四方的均有,就是怕有一日师尊回来,怎么留都留不住,轻飘飘地消失。 他的目光落在裴容身上,听到凤天毓开口才又挪开,对凤天姝越发同情。 凤天毓道:“姝儿,林清晓已经死了。” “我不信,且不论我信与不信,他就在此处,待魂灵回归本体,怎算是死!” 凤天姝捧着虚尘镜,手指微微发颤,声音近乎固执。 虚尘镜此时仿佛跟随她情绪的起伏而闪烁其光。 林清晓此刻只是魂魄,仅依靠本能游散于天地之间,他悠悠地靠近凤天姝,或者说,是靠近她手上的虚尘镜。 魂魄离虚尘镜近了,立即化作了一缕白气,但是白气在镜面晃荡一阵,很快就离开镜面,化回了大剑宗的模样。 “林清晓身死,魂魄寄于此面虚尘镜之上,又因虚尘镜破碎而流散四地。”凤天毓平淡道,“若是能补全这镜子,他的魂魄才算得稳固。” “只是,他的确是死了。” 她说及此时,眉眼间渐露哀愁,修界默默瞻仰的冰冷美色也因此染上了一丝沧桑。 “既然剑仙都能活过来,清晓为何不能?”凤天姝此时倒平静了下来,“不论林清晓变成何等模样,哪怕最终只有魂灵,我也要同他作伴此生。” 裴容意外被二宗主点了名,于是心想这话有几分道理。 当年连他的衣角都不能侥幸留存下来,现在却能大变出一个灵修,还带着从前的记忆,那么林清晓未尝不可活过来。 而后成功与否,全看这魂魄的状态和医仙赵洵宁的手法。 凤天毓深呼了口气,道:“身负凤凰双魂之人,一生都需为涅槃做准备。” 凤天姝摇摇头:“阿姊,你在骗我,你自小到大,都惯会骗人。” “我没有骗过你。他魂魄游散世间,是没有安息。” 凤天毓的声音坚定,宛若审判,又似誓言。凤天姝背后闪现过一道烈火赤符,随即双目微张,下一刻便闭眼沉睡,倒在了凤天毓的怀中。 凤天毓的金镯脱手,于凌空中盘旋几周,遂化作了固魂灯,将林清晓的魂魄暂存其间。 裴容问:“凤宗主十分肯定林剑宗已死,可是因为还知道些别的?” 修界人人皆知“凤凰魂”的存在,身为凤霞宗正脉,则可在通悟宗门仙法之后,变化凤凰真身。但是凤凰双魂的说法,他是头回听闻。 固魂灯归于凤天毓身旁,她一手小心翼翼地替凤天姝梳理长发,静默了一阵。 凤天毓面上沉浮过几丝哀愁,最终轻叹了口气。 “林清晓死了,是我杀的。” —— 裴容一行回了客栈,同贾千水和六宝会合。 因赤符之效,凤天姝尚未苏醒,被凤天毓安置在另一间房内。 而此时的凤天毓道出惊人之语之后,恢复一派淡漠模样:“我凤门一脉,天生负凤凰魂,但我同姝儿,凤凰魂相连一体。” 这等联系裴容隐隐有感。凤天姝身体虚弱之时,凤天毓也面色苍白。 再者,二人本就是同胞姊妹,灵识间有所照应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十月城,就是林清晓和姝儿相识之地。” 凤天毓一时间恍惚,她总觉得林清晓来到凤霞宗拜访之时只是数日前的事情。 “不瞒剑仙,凤凰双魂意味着天姝同我,此生注定孤行。”凤天毓道,“双魂本是一魂,原本只该活下一人。” “倒是听闻过凤霞宗前代剑宗也有过双生之人。” 裴容这时候想到,仙门大历所载的凤霞宗历代大剑宗,其中也有过双生子。 “双生之魂,身上有太多负累。”凤天毓苦笑一声,平常寡淡一寸寸皲裂,“姝儿若同林清晓结为道侣,凤凰魂则会乱气数,涅槃无法依照天时完成,最终……难逃一死。” “林清晓……他知道我的苦楚,说是为了姝儿,便一个人去了神鬼之境,想要破了这诅咒,回来之时已经是重伤难愈。” “那是姝儿啊,我们同胞生,同魂长,那是他的姝儿,又何尝不是我的姝儿。” “若非我告知林清晓,他也不会如此……惨淡而去。” 凤天毓有些无力地抬起双手,仿佛是想握住什么。苦笑之后余下的都是疲惫。 这世上,只有她的姝儿同她命相系,运相连。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姝儿能觅得欢喜,不孤身一人—— 第29章 乐圣(一) 凤天姝醒来之后, 将林清晓的固魂灯抱在怀中,过了良久,才对凤天毓道:“阿姊, 你说的话,我好像在梦里听见了。” 凤天毓将手中的虚尘镜交予她。 凤天姝望着镜子盯了半晌, 然后说:“这镜子不是寻常虚尘镜, 既能锁住清晓的魂魄,也藏着些我看不清的东西。” “我想了许久,既然是剑仙发现的虚尘镜,说明冥冥之中,虚尘镜便是该落到剑仙的手中。” 她抬起双眼,先是望了眼凤天毓, 然后才又看向裴容:“我凤天姝,想将此虚尘镜交给剑仙, 望剑仙能堪破其间秘密。” 凤天姝将虚尘镜递给了裴容。 裴容并未犹豫地接过了镜子, 然后道:“二宗主放心,这镜子我也十分好奇, 但愿能寻到些线索。” 说来也是奇怪,从头回拾到虚尘镜, 裴容就觉得同这镜子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他也曾怀疑自己看什么都有几分熟悉, 是源于“睡”了太久, 脑子兴许有些迟钝, 不过现在, 他能确定自身同这镜子间, 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仿佛是种非常纯粹的召唤。 凤天姝本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不过是刹那间, 虚尘镜陡然一亮。凤天姝,凤天毓,连同周遭景象都一并模糊,仿若由一个巨大的豁口纳入其间,留下的是一汪黑寂。 一时间,裴容只来得及够住身边慕景栩的袍角,但很快掌心一滑,什么都没再抓住。 —— 沉湖之感涌上来,裴容再度睁开眼睛之时,竟又回到了泪湖的岸边。 花璃正捏着六宝的脸:“醒醒,快醒醒啊!” 六宝呛了几口水,转而才迷迷蒙蒙地睁开双眼:“我这是在哪儿呢?” “这是真正的泪湖……大狐狸,你醒了!” 花璃抬起头来,看见了裴容。 裴容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发现这遭浑身湿透,是真真正正沉过湖了。 那面虚尘镜就落在他身旁。 萧瑜默默地盘膝坐在花璃身边,闭着双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头的七弦琴。 婴灵仍然在暴躁地拍打湖面,而此时十来位持隐州誉牌的白衣修士御剑而来,团团将婴灵困住,多面誉牌于凌空之中大绽金光,围成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最终那婴灵回归了本初之相,又忽而化作了一朵花,飞到了花璃的手上。 幽渊入口中蒸腾起几阵雾气,转而迅速合上,留下的巨大豁口翻滚起几阵浪漩,一众御剑修士鱼贯而出。 慕景栩在此众修士之列,怀中是差一点被遗落的贾千水。御剑人潮涌出,却并未见凤天毓、凤天姝和凤行雨的身影。 不多时,泪湖湖水恢复平静,萧瑜睁开了眼睛,张着嘴,仿佛要说些什么,可是又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婴灵所化之花最终融于花璃掌心。 婴灵同泪湖裂口一并消失之时,屏界出现了新的缺口,落下了如注暴雨来。真正的此方天仍是大雨瓢泼。 修士们纷纷顶起了避水法盘。 隐州修士收回誉牌,也齐聚在了泪湖边上,一部分着手问起了关于“神剑”的事,一部分盯着乐圣,商讨着如何处置。 慕景栩掷出了道火符,将凤凰业火滤了滤,先是把裴容周身湖水给净了,顺便冷眼将周遭有意无意瞥过来的目光逼了回去。 本是打着些见不得光的主意的修士纷纷侧过了头去,心里头却还继续幻想着这剑法还不错的小狐修的滋味,仿佛瞬间懂得了过往为何会有大剑宗会同狐修远走高飞。 内心还捏着一缕清高劲儿的,将罪过都抛给了狐修的天生魅术,然而此时背过的清心诀不知道为什么愣是想不出开头,艰难想出来也是颠三倒四。 不过众人心中齐齐哀叹的“这磨人的狐修”,狐修本尊毫不知情。 裴容的确觉得方才有目光黏在自己脖颈上,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下子散光了,于是一门心思又系在了徒弟身上。 “你先管自己,我这再掐个诀。” 纵然慕景栩已入修士之列,裴容还是见不得他浑身湿漉漉的模样,但他手上符箓没几张,并没有火符,不然也不至于“烘干”得如此缓慢。 论起修界法诀,是避水容易去水难,再者,这泪湖中的水湿气颇重,不是借凤凰业火之力,还当真难以迅速去除。 慕景栩并没理会他这句话,只眼底沉笑望着他,手中火符围着裴容绕起了圈,待裴容身上湿气褪尽,才慢悠悠地去了自己衣衫上的。 火符上未消完的苗子不知怎的腾然飞至一干人等眼前,虚晃一下,惊得人以为要被业火灼伤了眼睛。 裴容疑惑:“这火符余火伤人,来路有些堪忧啊。” 早些年仙家市集大开,可是不少人昧着良心做些不实在的东西,诓了好些钱入兜。 慕景栩见“余火”消了,道:“师尊说的是,修界各种各样的人均有,不过这火符之上的业火,向来只灼些邪物,不知心魔算不算?” 裴容应道:“自然算……” 他见慕景栩唇角扬得有些不对劲,陡然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知道这余火分明不是余火,是自家徒弟出手收拾人的法子。 他抬眼望着周遭修士,那些修士都躲着他的目光。 裴容没心思猜这些人的心魔是什么,只将目光转向乐圣。 花璃正跟在乐圣身边,泪汪汪地望着隐州派来的修士。方才那婴灵所化归到了她身上,料是同花璃脱不开干系,因此隐州修士将她拦下,六宝在一旁无助张望。 然而花璃不久前说话还算利索,面对一众传闻中的隐州修士一下子结巴起来,来回了几遍:“这这这个屏界是乐圣设的,但,但是没有害人。” “你为何会入此界?你同乐圣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花璃挠挠头,“就是爹爹吧?” 她答得犹犹豫豫,问话的隐州修士却是很懵圈。 修士有个花修女儿,众人都闻所未闻。而乐圣伤心欲绝,长醉不醒后葬入仙棺之时,也尚还年轻,就算是应了传言,真跟什么魔修有个孩子,那孩子顶多七八岁。 花修成形少说也得几十年,就算花璃还是少女模样,花龄也不会太低。 乐圣身周还有护灵阵法,旁人难以靠近,盯着乐圣的一干修士并无所获。 花璃一着急,抬手指向了裴容:“我要跟他说话,我……我和你说不清楚。” 隐州的修士一下子愣住,转而才望向被指的裴容。 一众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裴容朝慕景栩微微点头,又走上前道:“同为灵修,有些不方便说的,兴许就方便了。” 隐州修士是各地挑选而出的修士,大部分时间都蹲在隐州修习,定时聚集在一处,由隐州长老领头决策修界事宜,大都好说话。 裴容略微留意一下,这些修士都是生面孔,应当是新选出的一批。 —— 花璃牵着六宝,朝裴容招了招手,然后退到了一旁去,同隐州来者保持了些距离。 裴容道:“这同和他们当面说倒也不差。” 就算是溜到了一边儿,他们所说的话其实都会一字不差地入隐州人士的耳朵里。 花璃道:“我没有什么秘密,可我刚才结巴。” 她面上泛红,此时一句话出来,还真恢复了好好说话的样子。 “好,那你好生说来。” 裴容这点儿耐心还是有的。 花璃接着说:“乐圣的确是我爹爹。” “我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 “我有灵修灵魄,也有人魄。” 她摊开掌心,婴灵所化之花微微摆动着花瓣。 “那你娘是谁?” 不论是裴容,隐州修士还是修界大众,最好奇的莫过于此。 花璃摇摇脑袋说:“我不知道。” 她掰着指头,数起了自己所知的事情:“乐圣是我爹爹,我有人魄,所以修习也快,可是我还有很多姐妹……” 花璃虽然这时候不结巴了,但是自己越理越凌乱,道不出个明白的来龙去脉。 正在此时,一阵仙鹤长鸣自远空而来,不多时落地泪湖之岸。 赵洵宁姗姗来迟,先喘匀了一口气,望见被隐州修士团团围住的乐圣魂灵,高举着天岚仙府的誉牌,呼道:“剑下留人!” —— 医仙赵洵宁忽现踪影,一众隐州修士撤开了条道来,但为首之人有些纳闷。 他们身上剑未出鞘,哪里是要砍人的样子? “咳,医仙不必着急,我们此番前来,本是调查神剑踪迹的。”为首的修士道,“却不想此地屏界复杂,乐圣会出现于此。” 赵洵宁长舒口气,道:“怪我来迟了。” 他最终望着盘坐在此,兀自弹琴的萧瑜。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萧瑜,只是他断了指的魂灵。赵洵宁绕着魂灵自生法阵走上了几圈,一连“唉”了三声。 “分明一个痴情种,确实不该招惹灵修。” 赵洵宁一面道,一面摸索出了法阵的纹路,话音方落,阵法便解除。 萧瑜这时终于走出了一个人的世界,不再拨动琴弦,抬眼望着赵洵宁,显得甚是迷惘—— 第30章 乐圣(二) 赵洵宁想起了许多往事, 颇有几分伤怀,双眼隐泛泪光。 医仙一到,周围的修士全都凑上前来, 准备听上一耳朵的乐圣和魔修的前世今生痴缠之恋。 但是赵洵宁所说却同众人先前耳闻的大相径庭。 “我早年就说过,不是什么魔修, 只是个花修。”赵洵宁拿扇子头敲敲脑袋, “花修同平常灵修不同,就算成功化形,也不可有后代。” “萧瑜很多年前和一位名为花羽的花修结识,花羽同他一道修炼,犯了这个大忌。” “花羽灵元耗尽,只余下了花种, 乐圣细心浇灌养护,长出了花来。”赵洵宁道, “只是不是当初的花羽了。” “后来这人走了, 我便将这结出的花送到了一座仙山上去。” 赵洵宁再次长叹一声,注意到了此处的花璃。 “你就是……”赵洵宁一时有些恍惚, “不,你就是新结的花修炼而生的花修吧?” 花璃一句句听去, 自觉赵洵宁说的都是实情, 自己脑筋转了一转, 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于是点头道:“大概是吧。” 裴容自行理上一理, 又瞧了眼花璃, 算是明白了。 花羽耗尽灵元, 但因花修特殊, 最终只留下的花种, 新结的花修成了花璃。 那么可以说花羽“复活”了,也可说花羽给萧瑜留下了“女儿”,女儿还不止一个。 没成想,前些日子给花璃造成了困扰的魂灵竟然是萧瑜。 乐圣的魂灵默默合上了双眼,仿佛是弹完一生的琴,弹得有些疲累,于是打起了盹儿。 赵洵宁掏出固魂灯来,慢慢将此魂灵收纳其中。 此时乐圣设下的整个屏界才真正消散,花璃眼巴巴望着医仙,问道:“医……医仙,你可以把这个给我吗?” 她指的是萧瑜的固魂灯。 赵洵宁捧着固魂灯,有些无奈道:“屏界一散,这魂灵不知还能撑多久。你若是想让他撑得久些,或者平安重入天地轮回,固魂灯就放我这儿吧。” 花璃知道他并无恶意,于是说:“谢谢医仙,那我守着这魂灵吧,我会给你打杂的。” 赵洵宁道:“罢了,医宗里头也不需要人打杂,你可以选择到天岚仙府修习,顺便守着这魂灵。” 花璃连连道谢,众围观之人议论纷纷。 —— 屏界消散,裴容察觉到身上有灵器产生了些异样,拾出了虚尘镜来。只见镜面破裂的纹路闪烁了一瞬间的光辉,裂痕少上了一道,先前残缺眨眼间竟补上了那么一小块。 裴容垂眼,也瞥见了自己的面容。 若说先前待在医宗之时,他外形是地道的小狐修,看起来缺些精神,显得柔柔弱弱,此时虽仍未脱狐修气质,然而眉眼之间已经寻回了些同往日的重合。 他从前不爱照镜子,可是常会有不少人喜欢画他,于是对自己的样貌细节都颇为敏感。 泪湖湖面忽然又起了动静,但跃出身影来的是方才不知去往了何处的凤行雨。 凤三公子沉湖许久,浑身湿透,立马用随身的凤凰业火将湿水消尽,环顾一周,发现了医仙赵洵宁也在此处,便道:“你怎么也来了?” 周围无数双眼睛盯过来又撤开,凤行雨知道自己怕是错过了什么。 赵洵宁望了他一眼,并未回话。 隐州修士复问道:“我们先前察觉,乐圣之灵有意将游散魂灵引向幽渊入口化作厉鬼,不知医仙对此作何解释?” 医仙同乐圣私交甚笃,横插一脚想将乐圣魂灵拿走,确实还得给众人交代。 赵洵宁道:“这个……” 他瞥了眼周围修士,显得有些迟疑。 隐州修士倒也不会不依不饶,毕竟此次两重屏界之下出了九头蛇铸剑阵之时,事态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加之其中一重又同乐圣相关,泪湖之下竟藏着幽渊入口,现下无论还有什么事,都不至于令他们咂舌了。 为首之人见赵洵宁有些为难,于是道:“医仙若觉得不方便,我们另择一地细细道来。” 赵洵宁并不想拒绝,便准备跟着这些隐州派来的修士好生解释一番。 不过在隐州修士齐齐转身之时,他们手中的佩剑纷纷绕过一道流光,为首之人顿住步子,朝裴容这方望来。 一众人迟疑了那么半晌,面面相觑一阵,便立即下跪道:“剑仙灵魄在此,受吾等一拜。” 隐州修士说跪就跪,阵仗颇大,在场所有修士都慢了几拍才反应过来,而裴容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佩剑上的“隐线”上。 传闻这隐线是探灵的至宝,看来隐州对他的祭天十分上心,和他师门一道,都在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寻他。 裴容此时不知该作何态,慕景栩微微皱起了眉头。 赵洵宁和凤行雨没想到隐州之人随身还带着这种探灵之物,还探得很准。 赵洵宁干咳一声,立马道:“诸位近日四处奔波,这隐线也许久未用了,兴许是识错了人,我们还是先行将乐圣这事解释清楚再说。” 隐州修士得长老之令,四处处理修界事宜之时,也在寻找剑仙的踪迹,现下也觉得自己跪得突然,又齐齐打量了裴容一眼,才迟疑地起了身。 凤行雨立马接过话头:“医仙说得不错,这狐修拜入医仙门下的灵修,大抵同剑仙没什么干系,我看就先去凤霞宗,将此事处理了。” 隐州修士没那么好糊弄,知其中定有蹊跷,脚步毫没有挪移的样子。 裴容于是道:“诸位仙长,我目前出了医宗,近日就在凤仙山上修习,若是仙长有什么想问的,此后问便是。” 这时隐州修士才略微放心,以赵洵宁和凤行雨打头,纷纷准备御剑前行。 花璃收了赵洵宁给的一块仙府誉牌,准备和六宝回一趟彩织坊,收拾一番便启程去天岚仙府。 慕景栩同裴容一道,跟在一众隐州修士之后。这些修士不常出没周遭,并不认得慕景栩,不然心中疑云怕是会消去大半,确认裴容真实身份。 —— 凤霞宗内,自十月城回归的凤天毓和凤天姝双双恢复如常,仿佛是预料到会有一批人拜访宗门,早早地便在宗门入口之处等候。 裴容再次沿纸阶而上,又想起了关扑剑巷屏界当中出现的蜃楼幻术。 此道屏界根据市集之地的河面湖面构建,同乐圣屏界交错一处,本来应当是能隐藏得极好,大抵是没想到,中途会出现铸剑阵被毁的意外。 赵洵宁同隐州之人交代,裴容不便听,却也不能走得太远,于是就同慕景栩以及凤行雨一道等候在宗门中的一间静室之中。 雨水一直断续,此时又变得瓢泼起来。慕景栩拿出了灵器罗盘来,只见罗盘一阵乱转。 “千水的离散魂魄就在此处?” 裴容探出一缕灵识四处打量。 找妖魂邪魔这些事他早年做得很顺手,可是找人的魂魄这档子事,却是一片空白,于是灵识探得也小心翼翼。不过起初还能觅得一丝熟悉的气息,而后却又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慕景栩眼中闪着同样的困惑,又再次聚精会神地纵罗盘指向。 凤行雨一面打着喷嚏,一面问道:“贾千水的魂魄?为什么会在此处?” 他推开窗户一瞧,只望见了漫天的飞雨。 慕景栩此刻忽然明白过来,将贾千水身上的咒术解了,然后将其放入了一盏固魂灯之中。 窗外的雨丝似是受到了某种感召,纷纷聚集在魂灵之上。 固魂灯中微弱的魂灵慢慢伸展开来,飘出了一道人形。 —— 贾千水的魂灵终于寻回了本态,声音低哑着开口:“师尊。” 裴容收回灵识,望着许久未见的大弟子,内心感触良多,最终朝贾千水应了一声:“师尊回来了。” 他们都未曾想到,贾千水的一魂一魄竟就在飞拂的雨丝当中。 凤行雨道:“你这大徒弟有救了,等会儿就去找赵洵宁。” 不多时,赵洵宁同隐州修士商讨完毕,勉强留下了乐圣的魂灵,隐州修士却一个个面有菜色,但没放过剑仙魂灵显露这一茬儿。 裴容知道这伙人随便拎一个出来,灵器都比他这一转人加起来多得多,所以也没有刻意做什么掩饰,全靠凤行雨编出了个“就算他是剑仙,此时也不再有先前的记忆,只是带有些灵息的灵修”的缘由,先将隐州之人打发走了。 但是这时候,大抵也是到了该回一趟沈宗的时机了。 赵洵宁难得面露倦色,但还是将乐圣引厉鬼的始末又讲了一遍:“……曾有仙师指出,幽渊之中厉鬼之数趋于恒定,若是心存执念,则可引路魂灵入幽渊,换得原本入幽渊的魂灵归来。” “萧瑜的脑子向来一根筋,做了魂灵更是如此,竟是搭了一方屏界守着这幽渊入口,全等着花羽回来。” 他说上几句就觉有些唇干舌燥,于是倒了杯茶水饮下。 裴容捧过贾千水所居的固魂灯,对赵洵宁道:“医仙,我有一个请求。” 赵洵宁望着他手中的固魂灯,心下大概知道是谁,便说:“你我之间谈什么求,若你信得过我,便将这固魂灯交予我,只是时间长短,我无法保证。” 裴容知道赵洵宁平日对自己的医术向来自信,对医仙之称从无愧色,他这么一说,也是在跟他提醒。 裴容望了眼慕景栩,又看了眼手中的固魂灯。固魂灯中的魂灵之光时明时暗。 “我活这么长时间,都很少求人。”裴容轻笑了一声,笑的是自己,“不过我想郑重地求你,倾尽毕生之学,救救千水。” “我收徒,绕不开负大义救人的训诫,但是我的徒弟跟着我,好像都是在受苦。” 赵洵宁没想到他会这般说,立马小心地接过了贾千水的固魂灯。 慕景栩更没想到裴容会出此言,望向裴容的目光有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怜惜。 30-40 第31章 人魄 赵洵宁将固魂灯收好, 情绪平复了些,道:“那花修身上共存灵元和人魄,让我有了一点灵感。” 他施出的法盘掠过裴容周身, 灵识之内,裴容的妖丹和人丹都闪烁着金光, 但是人丹初初成形, 妖丹不知什么时候消了异样,力量分明更盛。 “你是说这原本的小狐修同花璃一样,都有一丝人魄,所以化形快些?” 赵洵宁摇摇头:“非也非也。” “这小狐狸应该只是普通的灵修。先前我以为你是被人咒了,这么看来,你说不定是因为积善行德, 受灵修感念活了。” 裴容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占了这狐修身躯,此时听赵洵宁一说, 忽然有了头绪。 妖魂较人魄而言, 生命力更为强大,说不定他自己被扯进了什么复生大法里, 虽原来的魂魄毁了,最终借助妖魂之力重归于世也说不定。 这么说来, 也许是哪位出手相救过的狐族施下的大法, 将他的魂灵从剑灵的束缚当中解救了出来。 “十月城中孩童被种下妖魂, 是有人在效仿这法术?”慕景栩说, “修界当中研究秘法之人不比原在七岭的魔修少, 我怀疑……有人掌控了师尊的行迹。” 这样的疑虑他早先就有, 但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但近些年, 有人在妖魂身上做文章, 而裴容同灵修也扯上了关系, 不得不叫人多想。 裴容混出了个“剑仙”的名头,此时虽脱胎换骨,成了位灵修,但天生的直觉却没变过。 自打随梓泱和饮秋来到南州,他就一直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这感觉来得模糊,却越发锐利,教他心下一直提有几分提防。 无论对于什么人来说,自己的行踪,乃至生死都在他人施下的网下,大抵都会非常不悦。 裴容亦是如此,但是面上仍然淡然如初,仿佛是经慕景栩一提才注意到了点儿不对劲。 “十月城中有人刻意种下妖魂,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我左想右想也没想出来。”赵洵宁道,“这自是不能怪我,毕竟我若能罪魁祸首的想法,大抵也会跑出去胡乱种妖魂了。” “为什么呢,啧,究竟是为什么呢……” 医仙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凤行雨打断他的思考:“别婆婆妈妈了,话说回来隐州那些人为什么会随身带隐线,跟抓仙门要犯一样,几个意思?” 沈宗人身上带着铃鉴也就罢了,毕竟是裴容待过的地方,既像是寻人之物,也像是悼念追怀。 隐州修士属于五洲四方的代表人物,决策仙门大事,身上齐齐带着针对剑仙的隐线,不可谓小事一件。 赵洵宁摆手:“他们做什么我不懂,也管不了。” 隐线所指为裴容,这一消息跟着隐州修士脚下踏的风,想必很快就会传满五州四方。 裴容将周身灵力再行运转几轮,灵力虽然忽强忽弱,但双丹不似先前那般互相叨扰阻滞,此时更像各司其职,相辅相合。 —— 同乐圣所设屏界一道出现的蜃楼幻术还需进一步查探,又念着近来仙门弟子御剑频频出差错的事,赵洵宁身为天岚仙府府主,无法置身事外。 “看在你都说得这么矫情的份儿上,我一定全力将这魂灵归位的。”赵洵宁道,“方才还收了林清晓的,未来一段时日忙得很,忙得很呵。” 裴容说:“你若是有什么请求的,我也不会推托。” 虽是嘴上这么说,但现在估计都只有赵洵宁帮他的时候,他所能帮其他人的,其实少之又少。 谁知赵洵宁灵机一动,突然两眼发光道:“我想起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久前还在伤痛挚友往事,此时熄了的精气神忽然活起来。 赵洵宁盯着裴容,双眼亮得很,慕景栩不禁冷瞥过来一眼,像是一道无声的提醒。 医仙后背滚过一层凉意,稍微收敛了几分眼中炽热,然后说:“咳,就是你现在体质特殊,到时我想新写一本医书,探讨这双丹之象,估计是要请你到天岚仙府中待上一阵子。” 慕景栩适时道:“医仙仁德济世,既要将魂灵归位,还需钻研医道启示医修,怕是分.身乏术。” 这话上一绕,但是赵洵宁知他言下之意,等于在说“先别惦记着我师尊,你手上两道魂灵稳妥了再说”。 然而慕景栩面上带笑,赵洵宁立感自己碰了根莫名其妙的刺。 “好,你将千水治好,我配合你写医书。” 这请求对裴容来说并不叫请求,毕竟不是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事。 再说天岚仙府那儿风景不错,待上一段时日也没什么损失。 于是医仙带走了贾千水以及林清晓的魂灵,乘鹤而去。 —— 裴容再度成为了凤霞宗里的一个闲人。凤行雨近日忙着带小弟子东奔西走,偶然也扯着慕景栩为着御剑失误的事出一份力,对裴容有闲情逸致读上好几卷的奇物之术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将他供成个祖宗。 “错了,你下盘缺力,所以控剑也少些力道,不是剑式的问题。”裴容纵着把木剑隔空指导着梓泱。 梓泱自从知道了剑仙在此,活像是受了晴天霹雳,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因为自己叫过的“容容”而无地自容。 若是他早知道,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的啊。 不过霹雳归霹雳,剑仙既然在此,那就是习剑的好机会,于是曾经叫过的“容容”成了难得的友谊积淀,再说裴容并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 梓泱学的是众仙门弟子起初通习的一套剑式,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暗藏玄机,不是两三日便能练成的。 这套通习的火候够了,一位仙门剑修才能有权利选择一套有门派之风的剑法进行进一步的学习。 但这是理想化的设想。于大部分小仙门而言,并不存在什么有门派之风的剑法,能将通习剑法学到十成,未尝不可问鼎大剑宗。 由裴容纵着的木剑在梓泱小腿、手臂上各击了两下,梓泱顺着他所说正好了姿势,又再次挥剑,如此反复,招式算是初成了。 练上一个时辰,得空歇口气,梓泱凑过来问裴容:“剑仙剑仙,你从前学剑法是不是都特别轻松,应该是那种……天赋异禀,看一遍都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的是吧?” 裴容虽然不习惯这“剑仙剑仙”的称呼,但不会让他纠正回“容容”。 听到梓泱的话他想起从前,忽然笑道:“并没有,不仅不轻松,还常被罚。” 他这话说的不假。“上辈子”他该是个地道的人,但是体质不算得好,天赋资质也是一般,是比不得他那位师弟的。 虽然…… 裴容想起了些往事,面色凝重了几分。 “你先前说过别去沈宗,我就真没去。”梓泱道,“虽说严师出高徒,但是要是你也常被罚,我这怎么受得了。” “那你的徒弟的?你徒弟都是天资不错的吧?”他接着问,“比方说慕景栩。” 梓泱觉得慕景栩虽然不冷眼待人,却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他是不敢主动去找话的,然而对这人却是打心眼里好奇。 “论起天资……”裴容心中囫囵比对了一下,“其实二弟子是最好的。” 贾千水最早随他习剑,从不偷懒,灵力沉厚,剑术精纯。 余不渡恰是能很快通悟剑中门道,触类旁通,形成自己特立独行的剑法来。 说起景栩,时年还算小,习剑是被他捡回去多时才开始的。起初裴容以为他不喜欢剑,更不喜欢同人说话,于是准备放任自流。 谁知后来他过目不忘,只是自己手把手没教上多久就…… 这天资比起来,其实很难说谁要高上一等。 只可惜余不渡对剑向来有些不屑一顾,此时又没有任何消息。 “那容……咳,剑仙,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沈宗?” 梓泱想起裴容先前提过,下一步打算回惜明山。 裴容寻思了半晌,道:“大概两三日过后吧。” 他这几日翻阅凤霞宗宗门内的典籍,看上了几百种镜类灵器,却是没找到同虚尘镜一般镜面破碎,又因屏界而弥合碎裂之处的相似灵器。 凤天毓同凤天姝准备闭关一段时日,为涅槃之期做些准备。 裴容打算辞行的时间,也就是这几日。 梓泱听罢,点了点头:“时间过得真快啊,总觉得不久前,好像才到南州。” 他忽然感慨这么一下,继续道:“剑仙,我真想看看你登凌云顶的样子。不是看画上的,是看真的。” “当然,我不是希望你再跌一次。”梓泱很是实诚地说,“我可没半点咒你的意思!” 裴容使木剑敲了下他的后脑勺:“知道了,料你也不敢。” 梓泱憨直一笑,心下一股热血沸腾:“不过能上惜明山的人,也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今日我要再练上四个时辰!” 他找到了劲头,拎着把剑就径直往后山习剑场冲去了。 裴容望着这人兴冲冲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第32章 卷宗 梓泱走后, 裴容将木剑收回手上,抬头就望见了慕景栩。 他此时不再是身覆玄色衣衫,着的是一袭青衣, 若不是佩着剑,倒像是在凤仙山上随意游览一番的贵公子。 那是不久前在彩织坊定下的衣衫, 前几日已经送来了。花璃和六宝随后启程去了天岚仙府。 “这么快就回来了。”裴容说, “寻到些什么了?” 慕景栩随凤行雨出行,近日都在四处搜集出现过御剑失利的地点和弟子名字。 “姚宗调动各方弟子已经做出了卷宗。”慕景栩探出指来,将裴容怀中的木剑引到了自己跟前,“便没什么事了。” 依据惯例,同仙门各家都有干系且能令大宗门出马的事通常会由其中一宗门记载卷宗,一并呈交隐州仙府。 “手脚倒是挺快的。” 姚宗弟子层层分阶, 自宗主姚述开始下达的指令能在半日之内传递到每位弟子手上,行动力堪称仙门一流。 然而姚宗本来并不归属于仙门, 是同纸阁齐名的奇物大家, 但前任宗主是个通才,将仙法同奇物之术结合, 造就神兵,器修的名号传播至五州四方, 同时用炼就的器物赚得盆满钵满, 久而久之, 有了屹立一方的姚宗。 慕景栩将木剑拎在手上, 绕过了姚宗:“师尊教人真是耐心。” 裴容道:“好歹是教过弟子的人。” 他灵识一动, 慕景栩手上的剑就脱了手。 御物之术此遭修习起来教从前快上了许多, 用得虽达不到从前的水平, 但尤为衬手。 慕景栩一时不备, 让剑奔向了裴容, 但是不过转眼间,木剑就转了向,乖乖回了他手上。 “师尊教人这么耐心,只是没多教教我。”他似是跟医仙一样伤怀,“原是天资不够好。” 裴容知道他那股委屈劲儿总是能拿捏得恰好,只心道不要中计。 “方才的话都听进去了?”裴容朝他一笑,“气量小得很,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天资这种东西,能入仙门修习之人多少都有那么一点,但是真正能称上不世出的天才的,确实是许久才能冒出来一个。然而入列大剑宗之人,大多数并不是天资卓越之人,若说有什么共同点,其实是心性坚定,教常人吃了更多苦。 慕景栩避了眼他的笑,似是缓了下神才转过面来。 裴容不知他方才在想些什么,此时目光转过来,同方才很是不同,偏冷白的肤色衬着日光显得温润了些,抿唇不语的时候,带着丝沉默的寡淡疏离感。可是偏巧他眼底渐浮起笑来,将那淡漠击散,倒不至于俊美得让人心惊,只是无论是谁,怕是都难以轻易忘记。 这时候,裴容心下才有“时间过得真快”的感慨。 他不由仔细地去记忆这面容,自眉骨描摹下来,仿佛脑海中要印下幅画,好生存在心间。 “师尊为何这么看着我?” 慕景栩轻松地使着御物之术,木剑比划出了方才梓泱练的几式剑法,一眨眼,木剑又变成了三把。 “我这一觉,的确睡得挺长的。” 裴容口中说得轻,心底子却忽然觉得有些沉。 他心里几分慨叹,不由抽出了沉眠良久的探雪来。 曾经的喜怒哀乐,全藏于这把剑上。他将灵力灌注剑身,探雪周身烁光,绕着层霜气。 慕景栩将木剑握在手间,见探雪真正苏醒于裴容之手,恍若一瞬回到了从前,心旌微有荡漾。 “师尊有句话说的不好。”他忽然道,“跟着师尊,哪里会苦?” “无论怎样,我都甘之如饴。” 裴容拂去剑上一层霜气,听到他这么说,道:“全当师尊上了年纪,随意感慨罢了。” “师尊如今如少年郎,没有半分上年纪的样子。”慕景栩含笑道,“还是扎着辫子合适。” “没大没小。”裴容收了探雪,拿出了把新木剑来,“我看是师尊今日教了别人,你心有不悦,不妨来同师尊比上一比,看是谁给谁扎辫子。” 慕景栩挑唇一笑:“这可是师尊说的。” —— 凤霞宗小弟子们结束今日修习,正有说有笑地朝仙府分阁而去,见近日宗门两位贵客迎面而来,立即恭敬地打招呼:“裴仙师,慕公子。” 能同宗主说上话的,都不是什么平常修士。 众弟子多加留意些,就发现这位看似是灵修的公子身份不一般,虽瞧着道行不高,但万万不可怠慢。 更敏锐些的弟子已经听闻了近日仙门所传剑仙重归于世的消息,暗自猜想着这说不定是剑仙的“幻身”之一。 不过此时,不论女弟子还是男弟子,都注意到了裴仙师和慕公子头顶的两缕辫子,辫子都扎得有些粗糙,不过二人神情都十分镇定,让他们不得不怀疑,难道最近有什么梳辫子修习的法门? 裴容和慕景栩用木剑对剑了小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怕将山上亭子给打塌了,所以暂且不分上下地收了手。 裴容虽然剑法上稳占上风,但是在御物法门上被摆了一道,一时不慎,头上就多顶了辫子。 他们这遭往凤霞宗宗门仙府行去,是向凤行雨辞行的。 “这么快就要走了?”凤行雨近日习惯了两个人杵在宗门内,一时裴容说要走,倒是有些惊讶,“原以为你不会太着急回惜明山去。” 外传剑仙裴容因为同沈宗宗主或是师弟沈文竹不和而离开惜明山,所以修界大多数人都以为他们关系并不是很好。 当然,外传只是外传而已。 不过修界人人都有一张嘴,不知已经添油加醋到了多少版本。凤行雨自幼听了不少八卦,估计也是以为裴容同沈沧玉或是沈文竹之间有什么旧恨。裴容不想对这些事情多加解释,只是说:“先前便说过差不多是时候了,你倒是不必派什么小弟子跟着我们,有什么灵器法宝的可以给一些。” 凤行雨合上了飘在空中的卷宗,说:“你还真是不见外,灵器什么的我看慕景栩手上的比我多,应该是不需要我再给了吧。” 他一手捞着方才正在看的卷宗,一手指了指慕景栩的储物袋。 慕景栩说:“三公子若愿意多给些,我也不会介意。” 凤行雨轻哼了一声,然后说:“裴容你管管你这小徒弟。” 裴容拾过一青轴卷宗,此色代表的递交隐州卷宗的复刻之物。上面罗列着出现御剑失利的地点,弟子宗门及姓名,应该是姚宗在呈送卷宗给隐州之前,递交给各大宗门的备录。 他淡瞥过几眼,发现这情况还是出现在南州,但具体地点和门派毫无规律可言。 论起以前的性子,他必定是冲到前方,要打探个水落石出的。不过如今既然有各大宗门出手,该是可以放心了。 再说,他目前确实不是瞎掺和的水平。 就像沈沧玉曾经教导过他的:有几分能耐,就做几分事。 此途只是返一趟惜明山罢了。 —— 裴容同慕景栩朝山下走,一众小弟子在后面跟了半路。 “裴仙师,慕公子,一路顺风!” “一路平安!” “容……剑仙,来日凌云顶相聚啊!” 梓泱劲头仍是颇足,朝他挥手。 临离开凤仙山境没多远,凌空飞来了几枚凤翎,想来是凤行雨给的出行礼。 裴容将一手拢在唇边道:“多——谢——三——公——子!” —— 惜明山地处南州大地,同凤霞宗之间相隔不算得近,但于御剑之人而言,也不算得远。 裴容自知即便自己不在这几日去惜明山,沈宗弟子也会四处找寻他。 毕竟隐州之人闹出了动静,沈宗人自己身上还带着铃鉴,如今就算修界人还不太知晓所谓剑仙的行迹,沈宗也必然一清二楚。 “听说七岭一战,文竹手刃了过万魔兵。”裴容一面御剑,一面道,“你定是也去了。” “你同我说说这几年,你都去哪儿了?” 这一路上周折不少,但很少听慕景栩提及这几年的游历见闻。 七岭一战是载入仙门大历的骇人一战。 以沈宗和宣于世家两大剑修宗门为首,凤霞宗和天岚仙府相助,隐州修士全面包围魔修常年盘踞的七岭一带,这一战过后,修界再无魔宗人。 此后,魔门心法不见踪影,修界上下,已不见曾经的魔修。 慕景栩听着裴容在说话,心思却全放在了那一声“文竹”身上,这声“文竹”叫得没有任何不该,他却有些在意。 这位师叔出身名门,性情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倒是没有任何理由去厌烦憎恶。 只是念起沈文竹能同裴容走过一段可贵的习剑过往,心下难免觉得有百感交织翻腾。 不过慕景栩并未将这复杂情绪展现出分毫,只道:“五州四方皆去过,留在南州的时候多些。” 其实他散游多地,主要还是为了寻一丝裴容的灵息。 裴容于凌云顶消失,无尸身,也无灵息,最后连仙棺都没有,就这么在众人的缅怀和称颂中成了一尊尊塑像背后的一个传说。 “从前带你走的地方还不算得多。”裴容道,“说起来,带你大师兄和二师兄去过的地方倒不少。” “师尊既然觉得对我有亏欠,往后好生弥补就是。” 慕景栩一句话将裴容想要说的“往后同你多走走” “此行若能寻到余不渡的踪影就好了”给堵住。 裴容话锋一转:“你如今不是小孩了,不可撒泼耍赖。” 慕景栩反道:“那师尊说说,如今长大了可做些什么?” 裴容道:“除却撒泼耍赖顶嘴,能做的还是挺多的。比方说找个道侣双修什么的,你若喜欢哪个灵修也没什么关系……” 他话还没说完,御剑剑身略一倾斜,身形一个不稳,差点儿摔下去。 慕景栩微偏剑锋,一把将他搂在怀中。 两人并立一剑,眼见着裴容的那把新剑失了灵力凭依,完全脱离了掌控,栽入了茫茫雾气当中—— 第33章 紫金雨(一) 裴容在渊越剑身上站稳, 用御物法术将新剑拉扯回了手中,微出两指探了一番。 “这剑没什么问题。”裴容呼了口气道,“看来我也成了御剑失误的其中一员了。” 慕景栩将渊越压低了些, 附在裴容耳边道:“可是吓坏了。” 他平日要多冷静有多冷静,此时只说这么句话, 却是尾音不稳, 可见是真的担忧坏了。 裴容轻咳了一声,轻拍了拍他还环在腰间的手,以示安抚。 他道:“说来我这把剑还没取名字,不如就叫‘归渺’吧。” 慕景栩知道裴容用过的每一把剑都是要取个字的,这把青绾大师所赠的新剑却是拖了好久,没想到取上的时机是在此时。 方才这剑差点儿真落入天地茫茫当中, 若不是还系着一缕灵息的相连,纵然是出自青绾之手的剑, 具体落在何处可是不好寻。 此时渊越载着二人行于低空之中, 原本裴容不打算中途歇脚,此时因为剑上的意外不得不提起几分谨慎来, 眼见着御道越行越窄,便道:“不如就在此停留一会儿。” 慕景栩眸光略沉, 拥着裴容的手没松, 反倒搂得紧了些:“有人用障眼法将御道给改了。” 裴容调动灵识一观, 确实看到了些异样。 御道两侧的光辉忽明忽暗, 虽不见镇守的划界仙鹤, 但是总感觉这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又或者说, 这路早已经过了划界, 只是有人刻意将他们引到了这条路上。 “不, 不是障眼法。” 裴容纵使“沉睡”了这么多年, 但是以往的经验还在,于是识出了其中门道。 看似像是有人用仙法将御道从中阻断,“请”他们来到了此处,不过他觉得身上个别灵器有些异样,在储物袋中找寻一阵,发现是凤天姝转于他手的虚尘镜有了反应,又在微烁其光。 未曾想阻断了原本他们所行的,会是这个灵器。 —— 剑落之地不是什么刀山火海,蚀骨深渊,只是一处山脚下的镇子。入镇之处,红灯笼织出一片璀璨光海,灯火簇拥的石牌坊题字是“平安镇”。 平安镇名气不小。此地傍山依水而成村落,慢慢又成了座因宜居而闻名的镇子。但是令平安镇镇民富庶一方的,可不是风水那么简单。裴容还没踏入镇子多少步,当头就有人砸落下来一捧金叶子。 人界有掷果盈车,在平安镇,流行的不是扔果子,而是丢金子。 只见有不少人拎着酒壶,醉醺醺地趴在酒楼横栏边上,其中一人洒完金子还朝裴容勾了勾手指。此人身边绕着一堆秀丽男女,互相正调笑着,待他起头扔下金子,纷纷也从兜里拾出一把,往裴容和慕景栩身上砸。 送金子这样的好事怕是只会在此地轻易遇见。裴容还没碰上金子,落在地上和身上的都被慕景栩用法盘送还给了原主,朝裴容砸金子的还被金片弹了一道脑门。 —— 平安镇中红灯笼连织成条条长龙,街上除却来往行人,大多都是喝得烂醉的本地镇民。红灯笼之下,不少孩童正绕着镇中所立的剑仙像嬉闹玩耍,来往之人无论清醒的还是大醉的,皆习惯拜上一拜。 稍微多看一眼,就会发现这座剑仙像同其他地方大大小小的塑像都十分不同。 倒不是因为这座剑仙像由纯白玉打造,还有符箓护持,而是因为这尊雕像并非站姿,而是微微俯身的模样,一手正抚着一头形似麒麟的神兽。神兽看似也由白玉所造,但是其上多色光泽流转,眼睛似张似合,看起来像是只活物。 此时自空中旋落下泛着金光的东西来,定眼一看,才发现那是金片儿。 原本行于街上之人纷纷驻足,连楼上喝酒听曲,已是烂醉如泥的人都精神了大半,那群跑闹的孩童不久之后又欢快地奔了回来,一面围着塑像转上了几圈,一面大喊:“来咯,紫金雨来咯!” 只见天空中飘起了越来越多的金色碎屑,众人有用手捧的,有用衣兜拢的,有提前备好包袱接的,还有的人有些手忙脚乱,甚至一边找着能装金子的东西,一边先用嘴含住了些金片儿。 裴容趁着热闹,也顺手接下一小捧金片,掂着有些分量。 眼见着那神兽塑像似是真活了过来,扬起了脑袋,竟是张开了口,将金片吞食了下去,还打了一个响亮的嗝。随后塑像闪烁过一瞬的金光。 周围人争先恐后接着紫金雨,裴容和慕景栩二人避过人潮,先行到一处茶肆里歇脚。 “是真金子。” 裴容将一片金子又仔细看了看。 他自小就长于修界,对金银感触不大,但知这东西无论是在人界还是在修界,都是极珍贵的宝贝。 慕景栩方才没随着一起捡金子,只道:“师尊眼力好,可这金子在我们手上可待不久。” 他才说完,裴容拢下的一小捧金子全变成了泥尘。 按理说若是障眼法,在他手中也早该化回了原形,看来这金子上有些蹊跷。 平安镇以出产各类紫金制品而闻名五州四方,所以它“紫金镇”的名号,更为人熟知。紫金较普通金子更不易褪色,连修界里一些人都会专门收藏一些紫金制品或是以此作为灵器的点缀。 “哈哈哈,二位公子是没拜过仙山上的神仙吧。”茶肆里的小二一面擦着桌子,一面道,“这金雨落下的金子,随便就能捞一把,但可不是那么容易存的。” 他将抹布往肩头一搭,一手指着裴容眼前的那堆泥巴,道:“这才变的兴许还有救,客官赶紧喝些茶往仙山那头去吧。” 一旁有其他人笑说:“得了吧,郑五,你自己怎么不去捡金子,拜神仙?” 郑五吸吸鼻子:“这天底下哪里有白来的东西。” 他这么一说,又有人道:“哪里算白来,你得真心拜神仙,还得是此地多年住民才行。” 随后有人附道:“自然,神仙的赏赐还是挑了人的。” 裴容犹记此前也途径过紫金镇,却是没听说还有随便捡金子这样的好事。 虽说这金子雨会在某些人手中变成泥巴,但始终还是在大部分人手中存了些真的。 至于仙山,此地傍的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矮山,未曾听闻入了仙山名列。 将跟前的泥尘清了,裴容抬眼望向慕景栩,知道他对此地知晓不少。 慕景栩托着腮:“师尊有所不知,此地金雨不过这一两年的事,起初……” 撞上裴容求知的目光,他不禁一顿。 灵修的双目较其他修士还要清澈些,仿佛带着几分归属山海的纯粹。裴容如今眉眼渐渐舒展,同从前相合了不少,但却因为狐修的灵性而融了几分稚气在目光盈盈中。 那会是……年少时的师尊么? 他生怕他人瞥见这一丝惊心动魄,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目光,一手拨弄起茶壶盖。 裴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四下打量了一番,又将目光收归回来。 都说狐修天生就会魅术,可扰人心智,摄人心魄。无论修为多么高深的修士,一着不慎便会中招。 慕景栩平日爱同他玩笑,此时却忽然止了话头,仿佛是刻意闪躲他的目光。 裴容不会什么魅术,纵使现如今天赋异禀,也没有修习的心思,更不知如何修习,此时不禁怀疑起狐修会自然而然地散出不一样的灵息,而慕景栩对他没有防备,所以险些心智受扰。 逮住这样的猜想,裴容心下觉得有几分有趣,同慕景栩一个方向撑起了脑袋,定定地望着他说:“景栩,起初什么?” “起初……”慕景栩定了神,说起话来却板正了几分,“起初此地的安乐山下有不少天然紫金,平安镇靠着大量紫金富庶一方。前年有了安乐山上有神通显灵的传闻,此后凡人不能再寻找山下的紫金,只能等着神仙的恩赐。” “仙门没有插手?” 从前修界也有不少相似情形出现,大多是妖邪占山为王,伪装成神仙骗凡人供奉,从而灵力大增,危害一方。原在十月城作祟的妖魂就占过这样的便宜。 慕景栩继续道:“仙门以沈宗为首,不少修士都来过此地,发觉是吞金兽。” 裴容不觉意外,论金子多的地方什么小妖怪最多,定然是吞金兽。 “不过此地频繁出现这情况,修士来一次,吞金兽消一次,不久又会出没。”慕景栩说,“久而久之,金雨在镇民心中的分量不可小觑。” “九头蛇出没之前,沈宗还派过一次人,却是由此地镇民轰了出去。” 此地人赖着天降的金子过活,就算跟修士碰硬,怎会教人断了自己的财路。 何况修士不敢随意出手伤凡人。 “大剑宗也是吃力不讨好,往年常有的事。”裴容见怪不怪,“变成今天这般,看来不是吞金兽那么简单了。” 慕景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茶壶盖子,轻描淡写地应和了一声。裴容一手移了茶壶,慕景栩的手落了空,目光才重新聚在他身上,却又故意挪开了半分。 明显是刻意端着一副散漫劲儿。 裴容一手抵唇,忍不住笑出声来—— 景栩:师尊故意放电。 容容(装傻):逗徒弟真好玩。 —— 感谢观阅! 第34章 紫金雨(二) 慕景栩见裴容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知他方才起的是戏弄心思,心下不窝火,反倒是浮起了层沾蜜般的欢喜。 原来师尊的心思也不见得那么粗糙。 心知这一点, 慕景栩神思才彻底镇定下来,眼睛升浮起往日的笑意, 暗自盘算着怎么让裴容还上这一次, 顺手拎过茶壶,给裴容掺上了半碗。 裴容不知自己欠下了一“债”,还在笑说:“吞金兽没有那么能耐,能挑起仙凡两界矛盾的,许是什么大妖,或者别的什么。” 至于究竟是什么别的, 还真的不好说。 他从储物袋中一探,虚尘镜并没有给灵识任何反响, 反倒是凤行雨先前给的誉牌在跟前旋转了两周, 其上现出了“平安镇,魂灵出伏”的字样。 不过虚尘镜引他们来到平安镇, 不知算不算是比誉牌先一步指示。 裴容离开沈宗,立下桃阁, 原本也只是修界一部分人士知道, 其他地处偏远的其实并不清楚。先前他们也想过制自己的誉牌, 但是人丁寥落, 很长一段时间其实都还是挂着沈宗的誉牌四处驱邪斩魔。 此遭他一直带着凤霞宗的誉牌, 功德册上载上了三桩, 以鼓励他在十月城妖魂祸乱, 樱仙木林寻剥丹魔手以及仙门市集破开铸剑阵中所做的贡献。 誉牌方才闪了字, 门外就起了一阵冷风。 方才谈笑的人这时候缩了缩肩, 又朝郑五道:“郑五啊郑五,我看你就是不信神仙,说起来我也不信。” “这神仙真有神通,怎么不将最近的这些阴鬼给驱了!” “今日分明是落金雨的日子,没想到那阴鬼还敢来。” “所以说,哪里有什么神仙!” “……” 众人高低一阵议论,转而又像忽视了这凉风,继续饮茶聊天。 不过阴风过后,转而落在门前的是一阵错落的脚步声。 为首的人裴容认得,是先前在樱仙木林中露过面的沈宗弟子沈莫白,此时领着一群小弟子,饮秋也在其间,见到裴容的时候略微一怔,道:“容……不,裴剑仙。” 他这一声剑仙叫得众人心下敲响了警钟,整齐划一地将目光锁定在了裴容身上。与此同时,他们身上的铃鉴也齐齐发出脆响,光芒大绽,让小茶肆生起了夺目光辉。 小二没来得及招呼,原本在闲聊的人也止了声。 沈莫白径直走到了裴容跟前,恭敬一行礼道:“师叔。” 他叫一声“师叔”,那想必是顺利通过了沈宗大训,还由沈文竹收为弟子了。 师弟向来不太正眼看人,收个弟子还不太容易。兴许这孩子有几分靠谱。 裴容颔首,一众小弟子没资格叫“师叔”,只毕恭毕敬地唤“裴剑仙”,不太敢抬头,只偷偷摸摸多打量裴容几眼,心想着—— 这真是剑仙吗?真的是那个一剑惊天澜搭屏界震凌云的剑仙吗?剑仙出了意外,竟然还真的变成狐修了。可大师兄都这么叫了,还能有什么差错呢? 沈莫白道:“方才誉牌有所相应,本以为有凤霞宗弟子在此地,未曾想到是师叔。师叔是来此地处理仙棺一事吗?” 仙棺?什么仙棺? 裴容脑顶闪过一阵迷雾,用眼神询问慕景栩,慕景栩也摇了摇头。 裴容问沈莫白:“仙棺一事是什么事,我只是途径此地。” 沈莫白打量了一下周围。裴容知道有些事不方便在此地说,于是说:“无妨,我们出去说。” —— 行在路上,沈莫白在裴容身旁道:“师叔有所不知,近来有人盗了修界仙棺,目前沈宗连同隐州修士,都在追查这群人。” “此外四大宗门也在联手,查明为何近来御道会出现问题,频频有弟子御剑时灵识受影响,佩剑跌落。” 裴容应道:“原来如此。” 修界修为高深,但未得飞升的修士会在仙逝后葬入修界仙棺。按照修界惯例,一部分仙棺会存于天岚仙府,一部分会存于惜明山。 无论是到哪一边偷盗仙棺,都是极其困难的事。 看来这群人有几分本事。 沈莫白接着说:“这人向惜明山上的仙棺出手。不过师叔不需担心,我们已经追查到了些踪迹,同隐州修士一道,应当很快就可以追查到这盗贼。” 裴容一抬眼,周遭行人捡了金子,不知四散到了何处,只余下了几道寥落身影,正在捡漏。 其实他更想问这阴风是怎么回事。 沈莫白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又道:“这寒风该是此地出没的魂灵所致,方才我们已经碰上了几个,收归入了锁灵袋,他们虽执念颇深,但并未伤人害人。” 仙棺被盗,又偶有出没的魂灵,御剑失利…… 南州近来可是不太平到了极点。 他们此时正说及冷风,方才掠过一阵的风忽然猛然急急扫过几阵,激得人后背一凛。 饮秋连同小弟子们同领头的沈莫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跟在后面,此时纷纷警惕起来,手抚剑鞘,随时准备出剑迎击。 但是邪风扫荡一阵,忽而又消得无踪无影,送还了此地一方平静。 “怎么回事啊,这些邪物到底还出不出来?” “灵器有反应了,难道我们一直要寻的就是此地?” “……” 一众弟子握着罗盘等各式各样的灵器,仔细打量着周遭。 近来南州四地邪祟出没,先前仙门就一直在找厉鬼,却一直无法锁定其具体方位。方才他们所遇的,只是极其平常的四散魂灵,只是执念深些,但都不必出剑便能收归锁灵袋,构不成什么威胁。 沈莫白道:“莫吵,既然仙门所要寻的厉鬼也在此处,那我们更是来对了地方。” 裴容心道,若能在此地一口气将南州厉鬼除去,捕了偷仙棺的恶贼,再解决御道一事,确实是省心省力。 但这些事既然勾连在了一起,想必背后还有些复杂。 他只能说师侄“志存高远”。 沈莫白一发话,一众小师弟也就不再瞎议论,倒是饮秋道:“仙门寻了那么久,厉鬼都没有现身,怕是不再此地。你们看,灵器都没反应了。” 方才还精神抖擞的一干灵器此时都灭了光,一动不动。 裴容道:“一直没有寻到的,倒也不必着急。” 这背后的东西显然还是在酝酿着什么,该让他们碰上的时候自然会碰上。 —— 慕景栩有意无意打量过一众沈宗弟子,最终盯着沈莫白皱了皱眉头。 这人一口一个师叔,分明是在卖乖取巧。 卖乖取巧也就罢了,他离裴容离得近,答什么都殷勤至极,看起来很想和裴容套近乎。 可是令人烦躁。 此时还没有凉风,沈莫白却觉得后背一凉,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心头,突然同慕景栩的目光对了个正着。这人像是审视着他,令他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大错。 那眼神里怎么能有刀子呢! 怪不得他师尊都说过,别离这人太近。 沈莫白心下重复了几次来自沈文竹的告诫。 裴容察觉到慕景栩对沈莫白探出的敌意,不禁刻意咳嗽了两声,又道:“此行我本要往惜明山去。” 沈莫白仿佛找到了救星,立即跟着说:“师尊听闻铃鉴有异,要出来寻师叔的,师叔既打算回惜明山,那正是再好不过。” “唉,可惜师尊近来……” 裴容心下一颤,道:“文竹近来怎么了?” 沈莫白还没好生回答,一阵烈风再次袭来。 怪风不止,吹得高楼都有几分战栗。众人默契地陷入了谨慎的沉默当中。 跟前的大地竟然裂出了几条缝来,裂痕急速延伸到了他们脚下。 几道狭长的影子掠过众人周身,转而有的露出了青面獠牙,有的露出残破的身躯。 竟是分散出伏的厉鬼! —— 沈宗弟子虽然不见得身经百炼,但至少也是月训年训里出来的,面对厉鬼还算镇定,调用平时所习的法门,三下五除二将游荡的厉鬼给除了。 不过那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很快将众人分隔开来。 眼前的紫金镇顿时四分五裂。缝隙之中散发出不少瘴气,裴容心道不好,忙叫众人开启护体法阵,免得沾染上了瘴气。 这瘴气并非来自于普通的魂灵,而是幽渊的厉鬼。 谁也没有想到紫金镇会同仙门市集临靠的泪湖一样,底下有一方幽渊。幽渊之中瘴气横生,倘若沾染上,轻则腐烂肌肤,重则遗毒入体。 瘴气一出,加之眼前地面崩裂,多数人都踩着一方碎土,受气浪轰击,以免避着四窜的瘴气,一面勉强立在其上,连佩剑都没来得及召出。 这瘴气就像先前所遇的雾气一般扰人视线。众人彼此之间难见彼此,只能隐约通过灵器大致感知熟人的方位。 归渺出鞘,剑光扫出了几分清明,裴容捕捉到了一道黑影,立马追了上去。 这黑影不知有没有察觉自己被追踪,游移的速度明显没有提升,但却在碰上一群厉鬼之时停了下来。 裴容避过一阵瘴气,竟听得那人说起了话:“今天寻到了多少?” 先不论他要寻的是什么,光是那具有辨识度的公鸭嗓,就让裴容吃了一惊—— 第35章 紫金雨(三) 这道黑影发问之后, 他跟前围着的一群厉鬼立马小心翼翼地碰上了金光灿灿的东西。 如果看得不仔细,只会觉得那一定是金子,但是裴容仔细看上了一眼。 那不是金子, 而是金石,虽是也带了个“金”字, 但是同金子的干系不大。修界有传闻, 金石是顶级的玄石。玄石本身不易得,要想捞得一块金石,更是难比登天,还需机缘。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周遭的瘴气变得越发浓沉,因此他不敢随意走动。 只听得那公鸭嗓继续说:“虽是数量不多, 但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辛苦各位了。” 他两手抬起, 衣摆微动, 似乎还表示感谢似的作了个揖。 围在他身周的厉鬼就像是上交了赃物又因“大哥”的怪异举动瞬间摸不着头脑的小弟,面面相觑了一阵, 未发一言,望着这人点了点头, 又荡着衣袖飘飘而离。 黑影明显不是厉鬼, 是个身着黑袍的人, 还挺有礼貌, 而且那嗓音…… 裴容微微凝眉, 心下拽着捉摸不定的揣测。 但是这人是怎么重新出现, 又为什么要寻找金石? —— 眼前窜过一阵瘴气, 裴容持剑将瘴气退去, 眼前亮出一方清明来。但不过是这么眨眼间的功夫, 此人便携过金石,不见了踪影。 黑袍人消失不久,周遭又响起几道长剑铮鸣,眼前的清明应着这几道铮鸣之声越发开阔,紧接着,一群白衣修士落地,同裴容撞了个正着。他们并非沈宗的弟子,而是来自隐州,身上带着誉牌,身份都不消多猜,身量相近,乍一看好像长得也十分相像。 裴容自觉识人的记性不算好,也不算差。不过再仔细看上几眼,这群隐州修士带来的感觉依然如此。而且,这群人较他先前在泪湖碰到的,瞧上去要青涩几分。 全然不是同一拨人。 其中一人走上前来道:“兄台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裴容打量过碰上的这群隐州修士,他们身佩的长剑剑鞘,其上并没有“隐线”这东西。他揣着凤霞宗的誉牌,于是自称是凤霞宗的弟子,姓裴,前来此地同碰面的沈宗弟子一道处理御道之事,中途碰上了此地的怪风和出没的厉鬼。 “方才那黑袍人,裴公子可看见了?” 中间一位修士迈出一步,朝他问道。 裴容说:“的确是看见了一道黑影,不过眨眼就不见了。” “这可如何是好,已经跟丢两次了。”这修士扶额,哀叹了一声,“苏大剑宗的行踪怎么如此不定。” 裴容听到“苏大剑宗”之时,心下猜测便落了实。 大剑宗本就是没有多少,姓苏的可就更少了。 果然方才碰见的,就是苏子浔。 “不知裴公子晓不晓得,这苏大剑宗仙棺被人盗窃一事?”一旁有弟子开口问道,“这消息应当已经传至各大宗门。” 裴容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听到沈宗的兄台们提及了仙棺一事,可是苏子浔大剑宗?” 问话的修士道:“正是苏子浔大剑宗。” 此时另有同行的修士接着道:“苏大剑宗像是返魂了,出现在这紫金镇中几次,但是我们一直都没有追上。” “不知这背后之人夺走仙棺是要做甚?” 方才裴容就有些想问沈莫白了。 答话的是最先朝他说话的修士:“这我们可就不知道了,唯一能得知的,就是苏子浔大剑宗返魂了。” 返魂,是修界对于修士仙逝后又复生的一种委婉说法。 说起来他重归于世这种情形,也能被称之为“返魂”。 苏子浔走得蹊跷,魂灵出现在樱仙木林中,同神树相连,显形不久魂灵就散了,此时出现在平安镇中,接过一群厉鬼奉上的金石又不见了踪迹,更是令人疑窦丛生。 “苏大剑宗的仙棺真是被人盗了?” 如果说苏子浔身上事事不按道理走,那么他魂归仙棺,复生之后掀了棺材板,带着自己的棺椁一道消失也说不准。不过既然众人口口声声都在说仙棺是由人盗去了,那么这人必然是落下了什么把柄。 裴容这么一问,其实就是想知道仙棺消失之时的一些情况。 有隐州修士回道:“自然是被盗了,据说是值守的沈宗弟子亲眼看见有人带走了一具仙棺。” 裴容心道,方才沈莫白还未细说。具体这夺棺之人留下了怎样的线索,还得进一步问问。 这群隐州修士尚还年轻,一眼望去没有人像在撒谎,裴容有意无意提及了泪湖之下的幽渊,这群修士一人一句,他才知晓如今隐州所招纳之修士,教从前多了一倍。 眼前这群修士,是近来才至此地修习的,也还没接触过修界重要的策议。 他们一面说,一面用着各式灵器或驱散或吸取周遭瘴气。 这么说来,现下隐州的人该是不少。 隐州独立于四宗门之外,又不算得一门派,只是自各地挑选而出的修士。挑选的标准由居于隐州之内的长老所定。能被挑选而出的修士也不一定到隐州,全凭个人意愿。 但是隐州地广人稀,灵气也颇足,一般人都是争着抢着进去修习,倒是没怎么见过有人回绝隐州的邀请。 没过多久,眼前视野复归清明,仿佛由一手拨去了浓云,忽见朗日。前方纷踏而来一群白衣弟子,衣摆之处是修竹图样。 沈莫白和饮秋同一众沈宗弟子出现在跟前,却不见慕景栩的踪影。 “可算是寻到师叔了。”沈莫白像是松了一口气,“现下寒风已止,只是不知瘴气还会不会再次出现。” 裴容只问:“景栩呢?” 沈莫白道:“方才瘴气一消,我同师弟们很快会合,可是一时未见慕师兄。” 本见到那衣着心下一宽,但不见慕景栩的身影,又让他一口气紧了起来。 往常他携弟子远游,向来都是弟子处于安全境地下担心他的安危,此时却轮到他自己尝一尝这“苦”了。 这紧下的一口气带来的,就像身后有尖锐倒刺,正在寸寸逼近,不禁令他滚落下一身寒意。 修习剑法,又除邪斩魔多年,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尤其是对于真正的险境。 从前真的身处妖物环伺,灵力近乎耗尽的境地,他也很少会有这样的感觉。 只要手上有一柄剑,五感还能余下二感,他都还会有底气与强敌一争。 裴容一时没应声,沈莫白观他面色,立即道:“师叔不必担忧,我们方才就是用寻踪的灵器寻到了师叔,现下就去找慕师兄。” 他一面说着,一面拿出了他所说的灵器。 —— 那灵器极其像是一支狼毫,由灵力催使,很快于凌空中绘出了幅人像来,最终那人像消散,竟是在空中绘出了幅紫金镇境内山川市坊的缩略图来,其间有一点微明,正是指示要寻之人的踪迹。 这灵器名为“绘世笔”,是天岚仙府同沈宗交好百年,医仙赵洵宁赠予沈沧玉之礼,先前就传给了沈文竹。 赵洵宁挑坐骑和灵器第一看雅不雅,第二才看实不实用。裴容当时就觉得这“绘世笔”除却易携于身之外,并没有多大作用,从来没有想过收归己用,沈沧玉后来就给了沈文竹。 裴容从前也没见沈文竹用过,于是渐渐都忘了沈宗之内,还有这么一个医仙花高价买来的灵器。 现如今想来,此灵器敢顶上“绘世”的名头,估计不只是能够寻人那么简单,而医仙赠给沈沧玉的,更不会是什么俗物。 念起一些往事,裴容方定了定神,不禁在心里嗤笑了自己一声。 他这不仅是忧起慕景栩的安危,也是忧起自己来了。 自从返世,困于狐修之体,他修行一直有不小的阻碍,后又遇双丹之情形,此时双丹虽彼此互不干扰,但他的修为陷入了长久的停滞,或者说他尚未能找到目前修行的法门。 无论是剑修还是狐修,没有高深灵力傍身,心下还是难求安然。但是他此时又隐隐有了一丝顿悟。 从前他教习他人剑法门道,从简单的剑式逐渐到渠微九式的过程当中,往往就会有油然而生的通达之感。此时是他自己从头开始修习,且是以不同于从前的灵修之体,未尝不是领悟同从前不同之道的契机。 也难怪沈沧玉过往说过,欲登峰俯瞰山海,则须归空无,于山底仰视诸峰。 方才一群隐州修士一直没吭声,此时其中一人才问道:“沈宗兄台好,我们是隐州的修士,你方才叫这位……师叔?” 不知真实情况的众位修士,只觉得十分奇怪。 修士虽大都形容非凡,气质出尘,一般人很难从外貌上判别年纪与辈分,但是待在修行时日长了,见的修士也不少,他们还是有些眼力,能从一些细微之处看出这些的。 这位沈宗弟子显然是领着身后一群小弟子,方才展现的灵器不俗,估计是被收入了内宗,也就是沈宗能叫出名来的几位的弟子之一。 何况更重要的是,他们方才虽嘴上没说,却都心知肚明所遇的是位灵修。不过凤霞宗人本就神秘,收下灵修做弟子也没什么太令人惊奇的。能佩上誉牌的灵修,不会是什么恶徒。 不过这一声“师叔”可就不简单了,这可是内宗弟子唤的“师叔”。 “裴公子你……” 一道道目光打量过来,裴容心下斟酌一番,最后道:“我姓裴名容,原是沈宗宗主沈沧玉的门徒。”—— 感谢在2023-01-06 18:45:49~2023-01-11 21:44: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御婵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紫金雨(四) 他这么一说, 一众隐州修士连带着沈宗弟子眼中都闪起了光来。 “剑仙?你是裴剑仙!” 隐州修士来自五州四方各地门派,但都属剑修之流,所以对裴容的名号再熟悉不过。 “可剑仙不是……” 裴容当年在众人眼中, 是渠微九式出神入化,一剑破万瘴的剑修楷模, 也是以身祭天, 光荣牺牲以换得厉鬼退去,仙门太平的剑宗遗憾。 简言之,这人了不得,却也仙逝得透心凉,此时突然冒出来,可是再神奇不过了。 沈莫白适时道:“我师叔身上出了些意外, 诸位不要见怪。” 无论裴容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一两句话可说清的。或者说, 这事属于沈宗内务, 外人不便知道详情。 沈莫白一说这话,众修士也不会不识趣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剑仙, 您可以用剑在我的灵器上刻一个名字吗?” “剑仙剑仙,还有我的!” “这里, 我这个也要!” “剑仙, 可否在这走灯上落下您的名字?” 原本还为着苏子浔的行踪不定而犯愁的一众人此时确认了剑仙的身份, 纷纷打起了精神, 奉上佩剑或是灵器, 将裴容围了个结实。 静候一边的沈宗弟子其实心下也痒痒, 他们也想这么做, 但是碍于面子和领头的沈莫白, 不敢太过造次。 可裴容心里的那口气完全没松懈下来, 况且他从前就不太擅长招呼这么热情的场面,一时犯起了愁,只能尽量客气地说:“灵器可贵,还是不要随意刻什么东西。” 稍有灵性的灵器的确不能乱刻什么东西,不然灵器会受到字符的影响,使唤的时候容易出岔子。 不过他现在说这话,周围的人都只当是他委婉的推托。 好在有沈莫白帮忙打了个圆场:“诸位,诸位莫要着急。现在此镇不太安宁,还有其他仙门要务,先行解决才是,我师叔……师叔一直同行的。” 待他一开口,隐州的修士才渐收了这热情,分出了条道来。 裴容心怀感激地看了眼沈莫白,然后从这好不容易留出的道上行过,同沈宗弟子和隐州的修士都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 绘世笔所指,是平安镇所临靠的安乐山。 “传说这安乐山下之所以能有天然紫金,是因为起初神灵降世,仙气福泽此地,贮藏在山下,因而有了金子。”沈莫白一面走,一面道,“往年这金子里还能有不少金石,现在怕是没有了。” 有师弟在其后低声问:“真的有神灵降世?” 旁边小弟子接上:“都是传说了,也许真,也许假呗。” 数百年前,似的确出现过神灵的踪迹。传闻凤霞宗的祖辈因能化凤凰之身,也被人当成神灵祭拜过。 这传闻虽然真假难辨,但总归不会是空穴来风。裴容自山道上朝外一瞥,隐隐瞥见云雾间浮现金色流光。 “师叔,这是……” 沈莫白先前因为收到了消息,匆匆带一众弟子来到了此地,虽知晓神灵降世的传闻,但还没有正式来过安乐山。 浮动的金光可不是什么金子或是金石的光。裴容毕竟长了一辈,吃的盐走的路还是比后辈多些,于是适时解惑:“紫金镇依傍安乐山,但安乐山下并没有民居,环绕山边的是一古阵。” “当地人称其为‘固金阵’,不需任何人来护持,全在此处守护着天然的紫金。”裴容一点点忆起过往所闻,“古阵神秘,常人不易进,定期才会现出部分金子。” “当然,这是多年前此地的情形了。” 依照先前慕景栩所说,此地一两年前出现了紫金雨的状况,打乱了过往当地出现金子,镇民自行开采的习惯。 “可是必定有人进入过这古阵当中,不然他们怎么知道这周围都是金子?”有一隐州修士发问,“这古阵竟然是自然结成的,可是了不得。” 仙门弟子大多只在书上见过这样的古阵。有古籍曾记载,借山川地泽之优,可成天然阵法,非特法不可解,所以护持之效非凡。 不知怎样结成的阵法,自然难解。 周围浮动的微光当真像个莫大的谜团。众人望着神秘的光辉,心智不定的,便觉自己会迷失其间,刹那回过神来,只觉这看似是道风景的微光,也有一丝令人生惧的气息。 裴容道:“若干年前,曾有修士途径,看到了阵法大开,其间金子闪烁,也是那一次,周遭人才知道了这山下一转,有数不尽的紫金。” 若记忆无错,也是自那之后,平安镇作为“紫金镇”的声名才是彻底传扬至了五州四方。 饮秋接上话来:“所以民间有天泽金城的说法,就是来自这儿。” 从前在医宗,饮秋的话就不多,方才路上也没说什么,此时才开口,倒也不是弱声弱气或是过于板正,只是同往常有所不同。 裴容见过的人不少,总觉得这人有什么心事,说话都压着一丝愁。 “原来如此。” 沈莫白多知晓了一分这阵法机密,便觉得这金光倒也没那么可惧。 领路的绘世笔带他们走了一段安乐山的山道,转而停在半空之中,左摇右晃了一阵,仿佛是因为迷路而踟蹰不前。 “师叔莫要担心。” 沈莫白走上前去,虽是心下疑惑重重,但还是先礼貌地朝裴容说了一句。 绘世用的次数不多,但从未出现过什么问题,眼下…… 沈莫白朝灵器施加了更多的灵力,绘世晃得厉害,但始终没有晃出个具体方向来,反而像是精疲力竭一般跌落在地。 裴容心下纳闷,所以这还是一件空有外表,却没有什么重要作用的灵器么? 仿佛像是回击他这样的想法,不待他质疑赵洵宁的品味,绘世突然支棱,笔端已然没入了山道几寸。不过几道呼吸间的功夫,一条裂痕横在了众人跟前。但此裂痕同方才因怪风而起的裂痕截然不同,其间所溢并非瘴气,反倒是能闪瞎人双眼的金光。 金光所及之处,一草一木都在消融。裴容勉力撑着一丝视野,还是只能望见眨眼间遍布天地的光,回响耳畔的,是沉重的铁骑踏地之声。当金光于视野褪尽,身周是一片灰暗,他朝前走了一步,刚好踩中一个头骨。 看清周遭的景象,裴容虽未沦至惊惧,但也不禁心下一颤。他应当并未进入什么移形大法,然而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安乐山山道,分明只剩下了浓稠的黑暗和遍布视野的枯骨。 上一次瞥见这番景象,还是在七年之前的那场变故当中。 在幽渊厉鬼逼近惜明山,凌云顶近乎崩裂之前,仙门合力围剿四处厉鬼邪魔,其间他和数位剑修一道入过一方幽渊。 所谓幽渊,并非只有一处,而是多个厉鬼所聚之处,其下往往血雾蒸腾,瘴气浓沉。 平常修士落入其间,片刻间便会被瘴气所吞噬。幽渊之中,修士会莫名与同行之人走散。独行的境况下碰上群出的恶鬼凶魔,即便是修为再高深的修士,也会有灵力不支的时候,最终迷失于阴暗之中,化作幽渊的一具白骨。 —— 方才有些大意,不曾想这里竟然会是一处幻象所构的地方,更没想到幻象还能蒙骗过灵器。 果然,幽渊才能做到这一点。 裴容微仰着头唤道:“小师侄——” “饮秋——” 调息唤了几声,能听到的话方圆几里都能听到,看来这群随行的弟子并没有在此处,或者说并未进入幽渊。 不过此地同裴容所踏过的幽渊并不相同,虽是一样的阴沉,一样的瘴气腾腾,方才分明还有莫名的铁骑落地之声,但此刻实在是阒寂得可怕。 “难不成是绘世笔显了神通,打开了一处幽渊入口?”裴容兀自猜测,“景栩就在这里?” 绘世原本就是因寻人而启,慕景栩极有可能就是身处此方幽渊之中。 裴容眼皮一跳,又隐约察觉到储物袋中的动静,于是探下一手,将虚尘境拾了出来。 虚尘镜翻滚了几周,其上的裂痕现出光来,似是在指着一道方向。 裴容实在庆幸,这年头能指路的灵器如此之多。他将归渺召出,佩剑在他身旁浮空而立,剑气一面散尽逐渐靠近的瘴气,一面缓缓跟着他朝前而行。 未行多远,他便看到了方才消失的金气,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缕,而后才成磅礴之势。 逐渐在他眼前出现的并非金气,而是金石铺就的金色之途。 玄石本就难得,这么多的金石一道出现的地方,他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与此同时,他也不禁怀疑—— 难不成古阵所护的其实是幽渊,而幽渊之中恰好有金石和紫金? 金气仍在延展,很快就临了裴容脚下,一缕瘴气横生,若不是归渺速斩一道,瘴气怕是会吞下他的一足。 不对,这金石同瘴气相合,不能轻易触碰,这里还是一处迷障。 意识到这一点,裴容立即持剑腾空,剑诀剑法尽数动用,数道剑影层叠而落,将金石逐渐击散。层层金气同剑气交织一处,逐渐化作了瘴气。 此处的万具枯骨受瘴气所影响,晃动起骨身,仿佛是要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 第37章 紫金雨(五) 金气不久之后散尽, 裴容斩下一方瘴气,劈出的是一方清明视野。 眼前出现的是一条河,如果没记错的话, 这该是紫金镇依山傍水的那方“水”,也就是当地人所称的金河。 金河并非金色, 只是一条普通的河, 上面也没有什么金气泛滥。虚尘镜之上的裂纹多上了一道,但其上微光未散。 裴容轻抚虚尘镜镜面,隐约有种力量同他灵识相连,他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直觉,这镜子在破出迷障上也助上了一臂之力。 裴容依据虚尘镜之光,沿着金河而行。此时河边正有人拔足狂奔, 迎头就要同他一撞。 裴容侧身避开,伸手扶了险些要摔下的这人。 此人衣着寻常葛衣, 额间冷汗涔涔, 一下顿下步子,猛然一抖, 像是惊魂未定。 “大蛇,大蛇!” 他一把甩开了裴容的手, 跌倒在地, 但又很快起了身, 喘着粗气朝紫金镇坊市奔去。 大蛇? 裴容心下一紧, 立马御剑疾速朝前而行。若说有大妖, 就算是离了些距离, 他也不应该毫无察觉才是。 此时沿河起了团团瘴气, 中间不时还有人狂奔而来, 裴容默念数诀, 令奔跑之人身上有了层保护罩,同时助他们逃得快些。 金河蜿蜒之处瘴气尤盛,幽绿色的数双眼在其间闪烁。 一剑携光落去,瘴气尽数散去。只见载有九张人面的大蛇,犹如一座小山,俯视着裴容。 果真是九头蛇。 不过这九头蛇同以往所见颇有些不同,身形大小非同一般,其上九面均为一副五官,且蛇腹间冒着金光。 大蛇的人面吐出长信,似是数道血鞭,劈头朝裴容落下,随他退避几步,蛇信也在不断折向,伸缩自如,其上也泛着浓郁的金气。 归渺灵活游移,剑过之处,落下了道道剑影,起落勾挑之间,九头蛇人面齐齐发出了嘶鸣之声,将落血的蛇信猛然收回。九张人面紧紧依靠在一处,九双泛着幽绿之色的眼睛仍然在俯视着裴容,仿佛同他陷入了短暂的对峙。 裴容这才注意到九头蛇身下有着四散的金色碎屑,受剑气所引,逐渐飘在了半空当中。 那并非黄金,而是金石碎屑。 那九双眼睛闪过狡黠的笑意,纷纷自口中再次吐出长信,将那浮空的金石碎屑尽数吞入腹中。 蛇腹的金光瞬间强盛起来,很快引来了原本消散的瘴气。 瘴气卷过九头蛇周身,化作剑身大小,飞速朝紫金镇而去。 —— 裴容御剑紧跟九头蛇,只见紫金镇中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蛇腹闪烁金光的九头蛇在大街小巷间游移,周身裹着瘴气,况且它身形巨大,行经之处,皆在眨眼间碾压作了尘埃。 “竟没有其他修士。” 裴容暗自道了一句。 照理说,这次前来紫金镇的修士不少,当下却没有一位修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紫金镇,可谓是奇怪至极。 一路驱散瘴气,裴容不久之后追上了九头蛇,精神聚于剑尖,剑落至蛇身瘴气,惊出了一道道浓血来。 九头蛇的人面接连断落在地,但是眨眼间生出了新的躯体来。新生之体极像是四足之兽,成形之时又在片刻之间生出了密密的鳞甲。 与此同时,九头蛇头断之处腾起了道道金雾,同血雾融合在一起,又很快吞噬了所有浓血。 九张新的人面瞬息间就重生于蛇身之上,面色更加苍白阴冷,伸长脖颈将裴容团团围住,形成了密不透风的人面之林。 裴容纵归渺起落,将袭来的人面一一斩尽,但是这九头蛇人面新生之速较从前快上了许多倍,如此一轮轮斩下去,不知何时是尽头。 但是他的灵力却无法一直维持方才的状态,单靠渠微九式的剑法,难以完全击退九头蛇。 纵然是剑仙,也快要扛不住了。 虚尘镜在他怀中隐现光芒,裴容伸手将虚尘镜藏得深了些,免得一不小心失了这重要的东西。 不过他不禁喃喃:“虚尘镜啊虚尘镜,倘若你真有什么神通,快引些修士来搭把手。” 说着此话时,裴容退后数步,挽过一道剑花,避开了那些掉落的九头人面所化的四足兽。 这些四足兽已经消去了人面,通体泛起了金光,形似镇中雕在剑仙塑像旁的吞金兽。 传闻九头蛇可吞万物,吞入腹中的东西便会化作身中一部分,但又能脱离其身,为大妖所用。 方才那人面虽然是被动斩落而下,但依然同九头蛇灵识相连,估计是依其所念化作了吞金兽。 吞金兽不过是寻常妖兽,专喜欢食金子,出现在这紫金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看来这九头蛇不仅喜欢吞金石,还吞下了不少吞金兽。加之蛇身巨大,若说能吞下这条街也不无可能。 裴容扬起剑锋,心下有了猜测。 若说原本霸山为王的是并不会伤人的吞金兽,那么近来紫金镇镇民所说的降紫金雨的神仙,该是这吞了吞金兽的九头蛇。 享镇民供奉祭拜,九头蛇的灵力自然会比寻常的妖物高上许多,所以更加难对付。 裴容望着数张挂着森冷笑容的人面,心下却愈加平静下来,剑身之上的血珠化作血雾散去,他衣摆拂动,剑起身落。 眨眼间,凭空出现了七个纵剑的裴容,连九头蛇上的人面都显露出几分疑惑。 这七道身影混着重重剑影,令其头颅粉碎消散,新生的脑袋还没长全,就又被剑气化作了齑粉。 最终,九头蛇只能勉力新生出一张完整的脑袋,蛇身当真犹如一座静立的山,僵硬在原地。 周围的四足兽不禁颤抖起身子,纷纷四散退去,但是由突然降临的一道剑光所阻,片刻间便化作了飞灰。 裴容注意到这剑光,便没有收剑,只见一白衣人持剑行来。 这人衣摆之处浮现修竹图样。腰间挂着沈宗誉牌,眉眼间一派淡漠,望见裴容的时候才皱了下眉头:“宗下哪位弟子?” 裴容早料到不久就会碰上师弟,不过没想到是在这种时候。 但是他方才榨干了最后一丝灵力,此时只想靠在剑上不说话。 沈文竹见这弟子沉默不语,一双眼睛透着亮,有点儿像是从前山间的一只小狗…… 不对,这人同寻常弟子并不相同,分明是位灵修。 他们宗门之内,还没有收过灵修。 他想起方才这灵修犹如层浪席卷而来的剑气,以及九头蛇巨大的残尸,不觉心下一动。 看似柔弱无力的一灵修,用剑之时却仿佛一瞬间有摧枯拉朽之势。 更令人生疑的,是这人还用的是宗门剑法。 裴容见到沈文竹沉下去的面色,也知道他是注意到了渠微九式,所以以为他是宗门弟子,便让他速速报上名来。 他一开口,先咳了口血出来,擦了唇角才道:“文竹,愣着做什么,快来扶我一把。” 沈文竹手握长剑,听到他说这话,脚步略微一僵,又迅速走上前去,问了一声:“师兄?” 裴容撑着脑袋,然后点了点头。 —— 裴容躺在床榻之上,迷蒙间断断续续地又做起了梦来。梦里他初习渠微九式,在破晓之时于惜明山半山腰开始习剑,临近日落才收回剑锋。 梦中的破晓与黄昏在不停地轮换,不久九头蛇的踪影出现其间,但裴容手上的剑却变成了一把木剑。 木剑被九头蛇的人面一口吞下,他手上才多出了一把铁剑。 长剑斩下蛇头人面,人面落地,却变成了一把把木剑。他不再是在惜明山的半山腰习剑场,而是在茂竹剑林。周遭泥地上插着无数的木剑和铁剑,每一把上面都刻着不同的名字。 他自己身着沈宗的白衫,握着长剑冲出了剑林,忽然望见了了一道愈来愈盛的金光。 这金光盖过视野,裴容陡然一醒。 他灵识不稳,原本是放在储物袋中的探雪也同归渺一道,守在他床榻的一侧。此时他清醒过来,两把剑才乖乖地靠在了一旁的木柜边上。 门外的沈文竹听闻动静,探手敲了敲:“师兄,你醒了吗?” “醒了。” 裴容揉了揉有些酸疼的后颈。 昏迷前他记得沈文竹给了他两颗医宗出产的回神丹。此时丹药发挥了功效,灵力已然恢复如初,只是身上还有几分疲倦。 沈文竹待他应了话,才推门而入,盯着裴容很久,重重叹了口气。 “你怎么会变成这般?” 沈文竹似是在质问他,又似是感叹一番。 裴容朝他温和一笑:“没什么万分好,也没什么不好。” 沈文竹沉默半晌,然后道:“慕景栩寻到了。” “景栩?” 裴容不知他为何先提了慕景栩。 沈文竹一拂衣袖,别过了脸道:“师兄睡梦间不停让我寻慕景栩,我来向你报上结果而已。”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裴容道,“其他修士呢?” “未果。”沈文竹给他倒了杯清水来,“宗门小弟子和其他前来此地的修士都没了踪迹。” 他一面说着,一面拧紧了眉头。 “那你是在何处寻到的慕景栩?” 裴容饮下口清水,心下一阵纳闷。 沈文竹道:“我遇上了青绾大师,慕景栩就在他的药铺之中。”—— 第38章 梦魇生(一) 青绾大师平素不会踏出悲剑谷半步, 此时忽然出现在紫金镇,想必是有什么重要之事,总归不是打理药铺这样的鸡毛蒜皮。 沈文竹搀了把裴容, 裴容方才立好身,道:“青绾大师在此地还有药铺?” 他这一声近似嘀咕, 沈文竹接着说:“不仅有药铺, 还有锻铁铺,悲剑谷虽与世隔绝,还是免不了跟外界有瓜葛。” 这话倒是没错,毕竟青绾大师是个凡人。 念起先前沈莫白的忧虑之色,裴容又问沈文竹:“你近来可碰上了什么事?” 沈文竹望了他一眼,面上不见悲喜变化, 只淡漠道:“没什么。” 裴容在心中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看来绝对是有事了。 —— 青绾的药铺在紫金镇的西南一角, 裴容随沈文竹走上了一会儿, 到达之时只见阿萱正在里面御物捣着药,望见他们前来, 立马走上前来,道:“裴剑仙, 沈少主。” 阿萱扎着两股长辫, 双瞳此时并不显异色, 想来应该是青绾大师怕惹来他人异样目光, 招上些邪祟, 所以用了些法子障人眼目。 “爷爷出去采药了。”阿萱说, “说是要去找一味草药, 叫什么来着……对, 是金合草。” 金合草是修界公认的一种特别药草, 依赖玄石之气而生,利于驱散邪气和瘴气,常于仙门市集中被抛至高价。 不想这附近也会有金合草。 转念一想,此地有不少金石,金石本就是玄石,灵气充裕之地,出现金合草也不足为奇。 裴容说:“来此处的一众仙门弟子不知去了哪里,我怀疑那安乐山古阵之下还有许多仙家未能掌握的奥秘。大师在外,怕是危险。” 阿萱听闻此言,也不由担心起来。 沈文竹瞧了二人一眼,然后说:“我去找青绾大师。” 还没等裴容或是阿萱应声,他就径直离开了药铺,一溜烟就没有人影。 “文……”裴容没来得及叫住沈文竹,“算了。” 沈文竹离开药铺不久,裴容纵出了一枚凤翎。 凤翎之上燃烧着凤凰业火,受灵力所纵飘至了高空之中,先锁定了一个方向飞去。 也不知这凤翎能不能寻到沈莫白一行沈宗弟子和那群隐州修士。 “沈少主真是没什么废话呢。”阿萱道,“我随爷爷来此地好些天,还不知道裴剑仙也在此处。” 裴容说:“我也是才来此地不久。” 阿萱呼了口气,颇有些失落:“谁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外面却这么多危险呢,来路上爷爷都说最好不要御剑。” “近来仙门御道似是出了问题,小心为上不为过。”裴容说,“不知青绾大师此行是因何故?” 青绾能离开悲剑谷已经出乎他意料,而且还带着阿萱一道,就更不简单了。 阿萱道:“剑仙,实不相瞒,我爷爷这两年常常在铸剑炉边累到不下心睡着,醒来时总念叨失踪多年的爹娘和姑姑,说他最牵挂不下的,就是自己的一双儿女。” “我爹娘和姑姑在我两岁的时候就离开剑阁,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 “说起来我也不太记得爹娘或是姑姑的模样,但是依稀想得起来他们临走的时候对我说要好好听爷爷的话,等他们寻到自己的‘道’,就过来接我。” “但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们。”阿萱惆怅地摆弄着自己的长辫,叹了口气,“虽然爷爷没有说过,但我知道他们大概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转了转眼睛,异色之瞳又亮了起来:“不过爷爷说此行就是来寻爹娘和姑姑的!” 青绾大师的一双儿女失踪,裴容也是早有所闻。早年阿萱尚小,裴容怕她孤寂,常常会到悲剑谷坐上好些时候。 修界法门灵器众多,想寻到一个人或是一件物事,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青绾大师的儿女和儿媳是真真正正的杳无音信,仿佛无论修界还是人界,都从未有过这三个人。 而虚尘镜究竟在指示些什么呢? “大师曾提过,他们或许是到了神鬼之境。”裴容道,“这紫金镇中蹊跷颇多,你们这里可还知道些什么?” 阿萱摇了摇头:“爷爷没有多说什么。我倒也想过爹娘和姑姑是不是去了神鬼之境,但是一点证据也没有。后来我才知道,但凡有人失踪,大家都会说那人去了神鬼之境。” 她方才说着话,一缕瘴气横空而生,直将还在捣药的药杵给掀落在地。归渺在空中划落一剑,直将险些逼近阿萱的瘴气驱尽。 此时裴容才发现那缕瘴气并非凭空而生,而是自药铺里间门帘之后散出的。 “遭了,小慕哥哥!” 阿萱不禁惊呼一声。 —— 裴容以剑气护身,先于阿萱掀了门帘,团团瘴气仿佛凝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屏界,阻了人的脚步。 “这是怎么回事?之前都没有瘴气。” 阿萱急急退后,结出了一个护身法罩来。 瘴气不会无缘无故产生,根据仙门诸多修士走访四地得出的结果来看,幽渊之中的瘴气最盛,其次当属大妖所携。 裴容道:“阿萱,你再退后些,我过去看看。” 灵力周转,剑气愈盛,似拨开迷雾一般探出了一条道来,不久之后出现在他跟前的是一方内室,慕景栩双目紧闭,躺在床榻之上,身上正缠着瘴气。而这缕缕瘴气竟是由心口而出。 仿佛有着一只无形的黑手,正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但是此地分明没有大妖,也并非什么幽渊入口。而瘴气包裹着慕景栩的身躯,却并未造成丝毫的腐蚀,才更是令人惊讶之处。 裴容朝身后一望,只见瘴气在他身后结成了一道屏障,阿萱的身影若隐若现于这屏障之后。 “裴剑仙,你可要小心呐!” 不过她的声音倒是能够传过来。 裴容应道:“你也小心,护身之法不要松懈。” 他话音方落,只觉有一股强压自颅顶倾泻而下,令他不禁微微垂了头,但是很快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又迫使他抬起头。 “景栩?” 裴容望着眼前分外反常的慕景栩,只见他双目赤红,心口瘴气化作了周遭迷雾,一袭青衣陡然也变成了赤色。 握着归渺的手陡然收紧了几分。 裴容电光火石间想出了数种不伤及慕景栩而将其制服的法子,但是此时双瞳尽显妖异的慕景栩忽然勾唇而笑,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微微一松。 好时机! 裴容心中正是这么想着,但慕景栩很快又捏上了他下巴,另一手转而抚上他后脑勺,下一刻灼热的鼻息已经同他的呼吸难舍难分。 剑仙的剑本不轻易脱手,此时却“哐当”一声落了地。 纵然是在除九头蛇之时,他也不会如此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分明灵识还可操控,但是身体却无法挪动分毫,竟是在此进犯之下近乎窒息,而鼻尖却涌动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 待慕景栩两手转而轻捧起他面颊,势要彻底撬开他齿关之时,裴容脑海中陡然荡过一阵清明,将归渺召回手中,剑光大盛,周围瘴气退出一尺,慕景栩重新闭上双眼,也撤身了半步。 裴容一手握着剑,一手捂上自己的嘴唇。 他一张脸烫得可怕。 从前在外游历那么长时间,他也未曾遭遇过这样的“意外”。他一时喘息难止,好不容易才定了神。 剑气一扬,瘴气又退开了几层,裴容默念了一会儿清心诀,却是颠三倒四,乱成了一锅粥。 他于是放弃了清心,转而全神贯注在一把剑上,剑式一起,周遭瘴气去除,让逼近慕景栩心口的瘴气归入了锁灵袋之中。 —— 瘴气一解,阿萱一时还不敢去了护身法罩,只小心翼翼地顶着法罩上前。 裴容将慕景栩置于床榻之上,心跳却还是未能完全缓下来。 阿萱见他面色有异,便问道:“剑仙,裴剑仙,你没事吧?” 裴容说:“没事了,瘴气都解了。” 他垂下眼眸,盯住了封有瘴气的锁灵袋。 这瘴气自慕景栩心口而出,不是心魔,就是梦魇。 或者说,正因为是心魔,所以才会成为梦魇。 心魔不可小觑,锁灵袋只能压住一时半会儿,于是他拿出了储物袋里的几样灵器,为锁灵袋护持,免得心魔再次化作瘴气复出,产生什么危害。 阿萱一脸担忧地问:“剑仙,真的没什么事吗?” 裴容抬起眼:“自然,现下已无事,护身之法也可以去了。” 阿萱指着他的脸说:“你的耳朵和脸都好红啊。” 难道剑仙中了什么瘴气之毒? 可是无论是因为什么产生的瘴气,一沾染上都是腐蚀肉.身,没听闻还会令人面红耳赤,连嘴唇都变殷红几分的。 裴容干咳了一声,道:“方才用了些剑招,现下身体有些虚,大抵有些体力不支,头脑发昏罢了。” 他心中重复了几遍这话,以使自己也信了这胡诌。 “可是因为景栩的病症,大师才去寻那金合草的?”裴容转了话题,“他身有瘴气,金合草确实有用。” 阿萱说:“的确如此。但是先前那瘴气并没有出现过,只是爷爷说小慕哥哥为梦魇所困,怕不只是一年两年了。” 她对裴容方才的说辞信以为真,道:“我先去给您煎些草药回回气血。” 裴容此时心神初定,朝慕景栩眉心汇去一缕灵力,助他安神。 收回手之时,他的目光又落在那锁灵袋之上。 梦魇,他的梦魇会是什么呢?—— 第39章 梦魇生(二) 裴容拾起装着梦魇的锁灵袋, 一时陷入了沉思。 慕景栩小时一直生活在临近魔宗七岭的慕家村,惨遭魔宗洗劫的变故,后为他所救。 若说这孩子有什么梦魇, 应该是小时的这段回忆才是。 他如是猜测,彻底稳下心神之后, 才将双指探上锁灵袋, 沉下灵识,想要一窥究竟。 识海之中的确出现了当年发生在慕家村的血海,但是很快血海散尽,裴容所能望见的是无数魂灵自尸身上一一涌出,他们并未远逝于天地渺茫,而是忽然三两围成了无数个圆圈, 数道魂灵逐渐成为一道,如此重复重叠, 最终化成了一星光。 这星光穿过无数具尸身, 落在了一个瘦小的孩子身上,于是那孩子周身猛然颤抖一瞬, 然后呛咳出一口血来,双眼间藏下一缕赤光, 过后才是茫然。 这难道是…… 裴容早年听闻过炼魂之术, 此术常出现于临近神鬼之境的地界, 是少数欲走邪道的修士利用他人魂魄炼就灵器, 从而助长修为或是追求长生的法子。 但是慕家村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先例, 况且, 什么人会在慕家村被血洗之后, 使出一个炼魂之法, 将所成负于一个孩童身上? —— “师尊……” 慕景栩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方抬起眼皮,就看见了裴容关切的眼神,所以不禁又闭了闭眼睛,心想这定是个幻觉。 裴容收了灵识,凑近了些,小心地唤了一声:“景栩?” 慕景栩复睁开双目,眼神微有一瞬的涣散,重新看清裴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仍在发红的耳根,总觉得自己似乎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紫金镇内狂风骤起,他破开一方瘴气,梦魇却横生,于是刻意同沈宗和隐州的修士分道,恰巧遇上了途径此地的青绾大师,之后却是人事不省,不想醒来就能望见裴容。 “师尊,我……” 他好像做了一个长梦。 裴容静待着他继续说,不过慕景栩的目光在他唇上游移了一瞬,忽然间那忘记了什么的感觉便被一瞬间抚平。 他心中的一缕道不清说不明忽然云开见明。 “我在梦里,好像有对师尊不敬。” 裴容原本神态自若,听到“不敬”二字却也眼神飘忽起来,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但是被近在咫尺的慕景栩逮了个正着。 这话原本只是试探,此时却因为这反应落下了真。 裴容将话绕去:“梦里有什么怎么算数,再说你平日算得敬么?” 虽然他早就想要数落一下慕景栩,但总也不是现在。四处仙门风气日益开放,何况念及徒弟大了,倒也不能完全由着他训。 “不算么?” 慕景栩反问他一句,大抵是因为梦魇而生的瘴气祸害,面容显得欠上了好几分血色,此时装出来的委屈都难免带上了几分憔悴。 “罢了,不和你计较这个。”裴容道,“好生歇息。” “师尊对那梦魇不好奇吗?” 慕景栩虽然转口提及了梦魇,但是满眼写着“你怎么不多关心关心我”。 裴容说:“我看到了。” 慕景栩一脸不相信:“我都看不清,师尊看清了?” “看到未必就是看清。”裴容回想起方才所见,“怎么你自己也看不清?” 梦魇常为真实发生过的事,即便因为成了魇,也是脱胎于过往惨痛经历,但不应存在其宿主看不清的状况。 正是因为看得太清,所以才会更加恐惧。 “那师尊还是不清楚。” 慕景栩轻声道了一句,却像是放心的模样。 裴容说:“你高兴个什么,梦魇不清,师尊如何找出办法去除这瘴气?” 他难得真的发愁起来,恰巧此时虚尘镜复一亮,裂痕之光忽明忽暗,仿佛是因他的愁一道愁了起来。 裴容随后起身,将身藏的虚尘镜拾出来瞧上了一眼,本是想递近些给慕景栩观上一观,但是脚下一滑,竟是当头栽到了盖被之上。 “师尊,你是故意的么?” 慕景栩憋着笑。 堂堂一代剑仙总也有端不住的时候,譬如现在,谁知道他还能有真不小心滑了一脚的时候。 裴容很快起身,指尖却不知何时被划破了道小口,血正落在虚尘境之上,由缝隙舔舐了个干净。 这一切只在几个瞬息之间,被二人瞧了个清楚。 慕景栩没理会这镜子,倒先搂过了裴容,将他的手凑近了些。原本的小伤口眨眼间变成了一道长口,仔细一看,走向竟同虚尘镜上的裂痕极其相似。 殷红的血滴不停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尤其显眼。裴容没来得及收回手来,指尖很快触及一丝温润。 慕景栩念过一道字诀,一缕青光绕过伤口,不过瞬息功夫这渗血便止,虚尘镜也复归平静。 “裴剑仙,药汤……” 阿萱端着药汤正准备掀帘,只见裴容正坐在床榻之上,背影恰好挡住了慕景栩的脸,但二人一人搂着另外一人,实在亲昵。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中已经闪过了数十种猜想,竟是在门口看愣了。 这时慕景栩撒了手,裴容这下真正起身,还没开口说话,只听到阿萱说:“裴……小慕……不不不,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此时只想脚底抹油,“嗖”一下消失,脚步当真跨出去了几步,又想起手上端着药汤,遂折返过来搁下了药碗。 —— 一番闹腾之后,青绾大师随沈文竹回到了药铺之中,自储物袋中拿出了好不容易寻到的两株金合草。 在他们后脚挤进药铺的,是凤行雨。 “让我看看是谁病了?”凤行雨的清亮声音穿帘入室,“紫金镇的人怎么那样,金合草本来就难寻,差点儿连安乐山都进不去了……” 裴容同慕景栩走至药铺大堂,只听得凤行雨继续叽里咕噜地道了一番紫金镇人的不是。一旁的沈文竹一面用茶碗盖拨着茶杯上的浮叶,一面冷淡地翻了个白眼。 “……紫金镇的人实在是气人至极,偏偏还说仙门人坏了仙山灵气。” 凤行雨气得两腮帮都鼓了起来,阿萱见状只想笑。 据说四处来的修士十分吃力不讨好,本是想探个紫金雨的虚实,倒是触弄了当地人的禁区,数落他们惊扰了“神仙”,导致紫金雨都落得少了些。与此同时,安乐山上落下了不少惊雷,整座山在前些天隐隐发颤了一阵儿。 于是,镇民差一点儿就直接将他们轰出了地界。 裴容抛出凤翎,本是想寻沈莫白一行和隐州的修士,却刚好碰上了凤行雨,引他找到了青绾大师的药铺。 “紫金镇是最初出现御道有险之处,仙门人不会撤。”裴容道,“而且,现在又出现了九头蛇,性命总比金子珍贵。” 大妖现世,凡人赤手空拳,更易被大蛇吞入巨腹,此时绝不会提着扫帚赶仙门人离开。 更令人在意的,则是仙门一直要寻的南州厉鬼也在此处。 青绾道:“九头蛇降世,是大灾之象。只是南州四地都出现了不少九头蛇,怕是有人造出的邪物。” 先前慕景栩便猜测过,有人在养九头蛇,四地出现的众多九头蛇形貌有不小差异,且有的喜吃人,有的爱吞金丹,同记载中的九头蛇并非是同一物。 他们都只出现于南州,可为什么是南州呢? 裴容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着急的,是赶紧找到没在的那群人啊。”凤行雨碰了碰沈文竹的胳臂肘,“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你们宗里的人不少吧。” 沈文竹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凤行雨习惯了他的爱答不理,然后道:“方才我探了一探,四地修士应该都被困在了安乐山境内,这地方也是够奇怪的。” 裴容想起了先前因绘世笔震出的裂痕所入的一方幽渊,说:“那地方有些蹊跷,底下是幽渊。” 其实他也说不清是底下还是上面,毕竟又有幽渊又有古阵的地方,不可以常理揣度。 “幽渊……怎么又是幽渊?”凤行雨道,“不久前才出现过!” 沈文竹说:“幽渊既出一处,便会有第二处,第三处……” 这倒是不假。 裴容见沈文竹眉头都拧了拧。 青绾捋了捋胡子说:“近来或许会发生更严重的事。” 他平日从不危言耸听,此时也难免担忧起来。 裴容这时道:“当务之急,确实是需要将各方弟子从安乐山中带出来才是。” 安乐山中变数太多,多留一刻,又不知是出现幽渊还是九头蛇了。 “景栩,你留……” “我不留。” 裴容本想将他留在药铺中等着他们,慕景栩干脆回绝了他。 慕景栩又道:“我已经没事了。” 阿萱手上还拎着金合草,这时赶忙道:“瘴气解了,的确没什么事,我将这草药化作丹药,你们都可随身带上几颗。” 她说着便动起手来。 —— 随后,青绾大师带着阿萱,继续寻着线索,去寻自己的一双儿女,暂且同裴容一行告了别。 金合草的丹药经阿萱之手很快炼好,准备入安乐山境内的人随身都带上了几枚。 裴容将虚尘镜重收入储物袋之时,只见其破损的镜面上,正浮现着一张脸,时而是狐面,时而是张貌美女子的面容,待人想要看得更加真切的时候,那面容就疏忽而逝—— 第40章 厉鬼出 裴容再次定睛看了看虚尘镜, 其上裂痕吞了血,此时不见任何血迹,只映着天光, 镜面之材质显出了几分晶莹。 传闻中嗜血的灵器大多都是杀气腾腾的凶器。虚尘镜虽然没到嗜血的地步,但是隐隐有此迹象。 “师尊, 怎么了?” 慕景栩此时面色恢复了往常的状态, 裴容放心了些,听得他一问,才真的将虚尘镜收回了储物袋之中。 “没什么。”裴容说,“方才上面好像闪过了什么女子的面容。” 无论如何,这镜子同他缘分不浅。只是这女子又是谁?或许是这镜子的原主? 慕景栩问:“噢?女子?生得如何?” “大概是位狐修,生得十分艳丽。” 裴容如是道。 “师尊喜欢艳丽的?”慕景栩接着问, “早年听闻师尊更喜清丽脱俗的。” “你听谁说的这些话?” 剑修中能登凌云顶之人算是走向了两个极端,一端算是将自己埋进了无情道之中, 独来独往, 陪着一把剑过日子,一端则是双宿双飞, 是惹得修界人人艳羡的伉俪情深。 裴容早年确实被人缠着问过是否有同其他修士结为道侣的想法,那时的仙门说的道侣同起初不同, 基本是指那一生一世一双人中的那个人, 并非是平日习剑常约的一群剑友。 他自己没有细思过这个问题, 于是回答的也是囫囵。问的人没那么轻易放过他, 缠到最后得出了个更加囫囵的“清丽脱俗”来。 慕景栩道:“忘了是谁说的, 不过好像很多人都提过。” 他见裴容没应他, 于是又道:“虚尘镜中所现不过是过往景象, 映过镜中的东西都有可能不时出现, 师尊何必在意。” 虽口中这般说, 但慕景栩心中也十分明白,裴容之血能唤得镜中之景,渊源不可谓不深。 “景栩……”裴容暗自思索了一阵,“你说我从前会不会就是个狐狸?” 他这么一说,许久未露的狐狸尾巴现了踪迹,慕景栩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然后道:“师尊从前或许是,但比现在藏得好多了。” 裴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况,在尾巴被慕景栩薅了一手之后神色淡然地收了回去。 凤行雨见怪不怪,但是沈文竹恍若遭遇晴天霹雳,原本寡淡的面容僵硬了几分,无法接受师兄生出了一条活生生的狐狸尾巴。 “文竹兄,且放宽心。” 凤行雨拍了拍沈文竹的肩头,眼神里仿佛在说“不必惊讶,我知道你也想薅。” 沈文竹掀了下眼皮,并不想搭理他。 四人随后御剑,重入安乐山境内,绕山道的时候谨慎了几分,放缓了前行的速度,直到望见了孤零零立在裂痕之上的绘世笔,方才起了个护身法罩驻足。 在外处瞧不清,此时他们顿下脚步,立在灵器之旁,才望见安乐山境内的瘴气重重。 瘴气并非是自裂痕之处悄然而生,反倒像是自四面八方而来,说不清源头究竟在哪里。 “绘世尚在此处,那群小弟子到底去哪儿了?” 裴容见灵器毫无反应,仿佛此处光景已然凝固良久。 慕景栩道:“绘世有寻人之效用,既是师叔所有之物,师叔不妨试试?” 说起慕景栩和沈文竹,早年就没见上几面,因为这事,裴容还被赵洵宁等人嘲弄过是不是太金屋藏“徒”。 他头回带慕景栩走访沈宗,见到沈文竹的时候,慕景栩便躲在了他身后,好似看到了什么可怖之物。 裴容起初只当他怯生,或是还未从慕家村的阴霾中完全恢复过来,也不勉强他要大大方方地站在跟前,只是对沈文竹说:“这是我新收的徒弟。” 沈文竹当时开口问道:“徒弟?根骨如何?” “啊……倒是忘记探了。” 裴容挠挠脑袋,还真是给忘了。 其实也不是他不小心忘了,只是时日久了,他觉得根骨如何也并不重要,毕竟他没有要培育出下一代大剑宗的雄心壮志。 “那师兄为何收他?”沈文竹因为前两个弟子,也清楚了他收徒弟的德行,“又是救了个人?” 裴容点了点头,遂又摇了摇。 沈宗收徒想来规矩严明,每一位弟子都需要经过层层筛选。 他救过不少人,也不见得个个都要收做徒弟。 所谓机缘巧合,一念之间,很难用只言片语说清。 他见师弟面容微僵,于是说:“兴许是他生得可爱吧。” 此时慕景栩才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同沈文竹对视。 “眼睛特别亮不是?看着就聪明。” 裴容没话找话说,沈文竹却只叹了口气。 后来慕景栩就病上了好些天。此后,裴容同三位徒弟大多时候都待在他自立的桃阁之中,鲜少外出见什么人。 至于这些年,二人有没有什么交集,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听得慕景栩叫上一声“师叔”,他竟还觉得有些新奇。 —— 沈文竹瞥了慕景栩一眼,掌心微聚灵力,绘世之上由莹润白光环聚,但是却并没有挪移半分。 即便沈莫白能操控绘世,其主还是沈文竹,没有操纵不了的道理。 此时要么是灵器坏了,要么是此地瘴气干扰了灵器同天地气息的交映。 绘世原本是寻慕景栩的,循着这灵器劈出的裂缝,裴容确实找到了人,可是底下幽渊迷障重重,同行的一大群人却不知落到了这瘴气的哪一处。 沈文竹见绘世毫无反应,于是收回了灵力。 “怎么回事啊?”凤行雨道,“这是不是赵洵宁送的那个灵器,我就说中看不中用!” 他说罢都想动手将绘世笔直接拔.出来,但是灵器似乎被他的话激上了一通,顿时抖擞起来,竟是自行离开了裂痕,但在一瞬间折为了两半,算是废了。 “……” 众人沉默一阵之后,周围忽有惊鸟之声,只见百鸟飞越高空,皆像是要自投死海一般,直直坠入浓重的瘴气深渊之中,因疾飞而下,翅翼于凌空间闹出簌簌声响。安乐山境内一阵阵地动山摇,灵气不稳。 随着山道倾斜,周遭景象也像是天翻地覆了一阵,虽然早有预料,裴容还是难免被颠了个七荤八素。 慕景栩探手来扶稳了他:“师尊,没我跟着还是不太行。” 他倒是一点也不惊慌。 一旁沈文竹翩然落地,凤行雨摔了个四仰八叉,说:“你们几个,倒是关爱一下仙门同僚啊。” 慕景栩直接掐了个诀,令他立即鲤鱼打挺式起身。 周围仍然瘴气深沉,然而一行人的到来像是惊扰了此处累积良久的瘴气,他们朝着沈文竹灵识所感的方向行了几步,瘴气略微散了些。 除却瘴气,周遭有不少枯骨,同裴容先前所见并无太大差异,但是没过多久,一片林木在瘴气迷蒙当中若隐若现。 走近了些,林木之态显得更加清晰,长枝之上寥落开着似荆桃的花,树木之上隐有人面五官,仿佛察觉到外人靠近的脚步,疏忽间睁开了双眼。 “这是……” 凤行雨不禁瞪大了双眼。 裴容缓缓道:“樱仙木。” 这林木分明就是樱仙木,可是他们早年从未听闻,樱仙木会生于幽渊之中。 这片樱仙木林并非迷障之景,其林野之广,并不亚于南州已然由不知何处而起的火焰烧为枯朽的樱仙木林。 “就在附近。” 沈文竹顿下了步子。 他话音方落,原本宁静的木林间忽然掠过极其古怪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兽类掠过草木,又混杂着筋骨活动的声响。 “小心。” 慕景栩方才道,一道青影就出现在他们跟前。 这明显是飘散的魂灵,但是抬袖横扫而来的瘴气可不是寻常魂灵的水准。 那分明是厉鬼。 随着这道青影出没于此,自天落下了无数道影子,他们一个个都属厉鬼,,然而却同之前的厉鬼并无相似之处,一个个跟什么凶神恶煞八竿子打不着,有男有女,都面相周正,反倒是像人。 此处虽为另一方幽渊,但灵力并没有收到压制。生于此处的樱仙木林虽是五官有所异动,但更像是局外之物,平静地望着厉鬼逼近。 裴容抽剑而出,剑落之处,激起了层层浮尘。 随后浮尘之中破出了几十道剑光,逼近的厉鬼只觉大风掠过,身形却已被斩成了数段。 然而,厉鬼的鬼生十分顽强,不过瞬息之间,七零八落的魂灵已然重新聚集成了整体,再次迎面而上。 四柄剑的剑光相交,配合有度,厉鬼虽然难以彻底消灭,但是大部分渐渐脱离了木林的范围。余下的厉鬼似是执念深重些,反倒是越打越来劲儿,甚至能利用身周瘴气挡下剑击。 但是时间稍长,厉鬼不知对沈文竹有什么偏见,不论身形是男还是女的厉鬼都纷纷扑向他,视其余之人为无物。 “耗下去不是上策。”裴容说,“先离了这儿的木林再说。” 他这么一说,凤行雨使出一道火诀,让厉鬼退出了几丈,然后率先朝来时的方向而去。沈文竹撤身,裴容和慕景栩紧随其后。 但是他们临到木林边缘,却见不少原本散落各处的枯骨聚合至一副副骨架子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肉.身。 长成了“完好”之人的枯骨艰难地走正了步子,口中喃喃道:“新……新鲜的……” “新鲜的?新鲜的什么?” 凤行雨跑在前面,头一个碰上枯骨大军,立即挥出了一剑,听得枯骨开口说话,退后数步,一溜烟躲到了裴容身后,被慕景栩冷瞥了一眼。 “新鲜的……新鲜的……” 这枯骨一边生长着血肉,一边还在不停地发出嘶哑的声音,不过片刻,已将四人团团围住。 慕景栩道:“大概是新鲜的食物,不知我们几人谁最可口。” 他一面散着渊越上的瘴气,一面道。 “这么多怪物,他们的确是要吃人的。” 凤行雨倒像是真被慕景栩所说的话给唬住了,面色一阵一阵地惨白。 裴容心神聚集为了一点,却因他这句话散了散,道:“你怎么胆子这么小?” 凤行雨说:“你们难道没听过那个故事吗?” “故事?” “关于樱仙木的另一宗传闻。” 凤行雨说及传闻,面色更是一瞬间煞白下来。 然而沈文竹不屑道:“白骨化人身,不过是魔宗用过的雕虫小技。” 说罢,一剑将来袭的枯骨震了个碎。 40-50 第41章 金光殿(一) 沈文竹一剑劈出了条道来, 可是足以展现剿灭魔宗七岭的风姿。 但此处瘴气不断蔓延,似乎没有穷尽的时候,所以能源源不断地给枯骨提供养分, 助他们塑出肉.身。 “那群小弟子在哪儿呢?” 凤行雨因为那不知道是什么的另一宗传闻心下胆怯,但是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修士, 剑剑直指枯骨还未新生肌肤的部分, 很快也击退了一群。 “距离木林之外大概三里,但……” 沈文竹说着话的同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裴容问道:“他们是不是并没有待在一个地方?” 沈文竹远远地应了一声。 “此地情形多变,无论是谁,都很难一直待在同一处。” 慕景栩以御物之法纵出渊越,只见剑身微转, 同裴容的探雪剑光相称相映,在越来越沉的瘴气之下破出了一条新道来, 旋出了多道剑影, 将围聚而来的枯骨击散倒地。 不过此地毕竟是枯骨厉鬼的地盘,瘴气不散, 便不断有新的枯骨涌来,倒地的东西能在不久之后重聚其身。 四人分立东南西北四方, 暂且护出了一方小小的安全地界。剑光交织而过, 塑出了肉.身的更是脆弱些, 行动颇为僵硬, 且十分畏惧带光的东西, 不过片刻间便倒了地。 成群枯骨纷纷落败, 但是瘴气却像是铺就成了一张巨大的暗网, 沉沉罩住了众人的头顶。远处的木林似是沉没进了一方混沌当中。 没人敢松懈下护身法罩。 枯骨的动静消停了些, 周围陷入了颇为诡异的寂静当中, 但是很快,一阵长鸣刺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原本看似灰暗的瘴气当中滚落出团团幽深的玄色,不出片刻,就已经腾然而起,于众人头顶渐成了一只…… 凤凰。 准确来说,是一只黑凤凰,身上只夹杂着黑白灰三色,仿佛只是一滴墨点惊扰此处而成的奇观。 不过下一刻,这黑凤凰便穿透了层层瘴气,竟是张开了鸟喙。 瘴气灌入鸟喙,凤凰的长翼伸展至原本的数倍,扫荡来沉沉的大风。 大风卷过杂石飞沙,一时间扰了众人视线。 眼见护身法罩逐渐变弱,凤行雨一扬手,弦月化作条条金光,一时间像是铺下天罗地网,将黑凤凰兜头一罩。 但是这凤凰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主,食够了瘴气,张口又拉扯住了弦月的细丝,令纵着弦月的凤行雨反被细丝拉扯着朝前走。 由此被惹怒的凤三公子眸中跳窜起了火光,只见无数枚凤翎腾跃而起,直穿黑凤凰的身躯,而他本人也化作了金翼凤凰,口中喷涂凤凰业火,鸣啸于幽沉之天。 “早该这样了。” 裴容顺着凤行雨的金光扫荡出来的宽道提剑朝前。 慕景栩随后掐诀立阵,将凌空不停落下的烈火余烬纷纷挡在阵法之外,生怕有什么飞灰沾到了裴容的分毫。 不过瘴气环绕之下,阵法并没有结到笼罩所有人的地步。 被晾在一旁的沈文竹:“……” 两只形色不同的凤凰盘旋于天地之间,火光同瘴气相互裹挟,起初是火光从中撕裂出开口,而后数个回合过后,火光慢慢占了上风。 黑凤凰羽翼渐渐萎缩,环绕其身的瘴气落作雨点状,砸落在护身法罩之上。眼见着黑凤凰身形骤小,凤行雨所化之身衔住其脖颈,黑凤凰瞬间变成了烈焰的食物,由其吞噬殆尽。 凤行雨随即脱去凤凰身,脸上都是一片黑灰色,头发和衣角烧焦了几寸,呛咳了一声,喷出了一口浓重的灰气。 黑凤凰虽去,但周遭瘴气却并未消逝。 “这东西有几分灵力。” 裴容掸了掸落在衣摆上的飞灰。 他灵识所感一般不会出什么差错。这怪异的凤凰并不畏惧瘴气,反能将其为己所用,不过其身上的灵力却说不准究竟是瘴气还是别的什么带来的。 凤行雨喷完几口气,先是心疼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道:“可不是嘛,若不是这东西居然有灵力,我也不会如此辛劳。” 慕景栩灵识微动,抬眼望向一时间显得过分寂静的幽渊之空:“看来并不止一只。” “什么,怎么能还有呢?” 凤行雨一面调着灵息,一面颇有些绝望地望着天际边燃起的团团黑气,似有蓄发之势。 裴容心下思忖,如今拔足狂奔也不知奔到何处去,便先搭把手,将阵法扩了些。 他旋即抬眼一观,见几道流星划过重重瘴气,眼见着就要越过他们四人的头顶。 “这是……” 好像不是什么坏东西。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不是什么流星,而是三位修士的剑光。 修士敢于在幽渊中御剑,要么是不知无畏,要么是实力不俗。 但凭借他们紫袍笼轻纱的衣着,多半就是后者。 为首的宣于十七抛出了一枚铃铛状的灵器,只见灵器携来一抹银辉,拨开积压的瘴气,罩下的是一方坚实的屏界。 宣于十七脚落大地,剑形隐于身后,抬手致意:“沈少主,凤三公子。” 沈文竹颔首,凤行雨理了理衣襟,回了一礼。 “沈宗和隐州同僚受了些小伤,我宗弟子正协助他们疗伤。”宣于十七打量了一眼裴容和慕景栩道,“此地瘴气颇浓,但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诸位请随我来。” 他身后两位弟子面容同宣于十七有八九分相似,但是神情木讷,仿佛不似活人。 “他们是‘随侍’。”慕景栩传言给裴容,“师尊可还记得?” “以前听过,倒没亲眼见过。”裴容道,“听闻炼成一个就很不错了。” 慕景栩说:“这倒是不假。” 裴容早年在隐州众议会上就听闻过宣于家炼制‘随侍’的法门。 随侍除却骨架,通体由灵玉打造,据说造就一副需要废掉不少上等灵玉,价值连城。随侍算是高阶的傀儡,可替其主挡下一灾。 裴容并没见过随侍的成品,今日得见,其肤貌已然无可挑剔,若是神情有几分神采,同真修士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宣于十七右边的那位随侍,微微动了动眼皮,好似特意多打量了他几眼。 慕景栩的目光淡扫过宣于十七的随侍,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很难说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 宣于十七所说的安全的地方,确实是越过幽渊木林的一处大殿。 金光大殿已然塌了一角,有些破败不堪,剩余的主体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短时间内是不会塌的。 那殿中正立着一具高大的枯骨,头骨略微俯下,似乎在用黑洞洞的双眼凝视着身旁几圈正在疗伤的弟子。 “稍微轻点……” “我这手怕是废了吧。” “哎哟喂,感觉不太能走了。” “……” 这些弟子大多都有些灰头土脸,身上落下了瘴气所袭的伤痕,此时苦吟连连,但见几道熟悉的身迈入了大殿,立马闭嘴,在临时搭聚的小火堆映照下,神情显得十分肃穆。 沈莫白起身,道:“师尊,师叔,十七公子。” 沈文竹上前,灵识一探,大抵知道了一众弟子的伤势。 “师尊,师弟多少都有些伤,我这个做师兄的太无能,请师尊责罚。”沈莫白眼见着就要跪下来,被沈文竹一把拖住手腕,于是跪不下来。 沈文竹转而松了手,轻飘飘落下句:“的确无能。” 气氛一时间在严肃之上洒了点儿冰霜。 凤行雨干咳了一声,然后道:“谁有仙露,分我一点洗洗脸。” 凤行雨借到仙露,洗干净了脸,显得有几分憔悴。 凤凰真身极其损耗灵力,更别提同时释出凤凰业火驱散瘴气。裴容从储物袋里拿出珍藏良久的琼浆,给了凤行雨,同他一道围坐在了火堆旁边。 隐州修士大体也是被瘴气所灼,但同沈宗弟子大差不差的是盯着裴容两眼发光,弄得忙着调药救急的宣于家弟子有些迷惑。 但是连同宣于十七在内的一干弟子大多因为沈莫白一声称呼知道了裴容的身份。 近来修界当中有关于剑仙的消息算是传疯了。 他们多少识得剑仙的小徒弟,此时只见慕景栩仔仔细细地拂去裴容身上的尘灰,便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 宣于十七道:“我们本是想同凤霞宗及惜明山弟子会合,共同处理此地吞金兽,并找到失窃的仙棺和蛰伏南州良久的厉鬼。” “但是初临此地,就听闻九头蛇再现世。” 他拧着眉,整张脸写着一个莫大的“愁”字。 宣于十七生得浓眉朗目,但是散出的气质却有几分清冷,细察一下,便能发现几分病态。 宣于家地处西州,虽然不在西州的最西端,若非特殊情况,也不会派遣弟子跑到南州来。裴容从前同其家主宣于柯有所往来,只觉此人生性太过放浪形骸,但太爱沾花惹草,令一众女修结伴进隐州状告其罪行,着实惊艳了他早年的修行时光。 然而这位宣于公子看起来十足板正,除却容貌,同那位仙门奇葩没有半分相似。 裴容想起方才的樱仙木,于是问凤行雨:“你说的樱仙木传闻是什么?” 他才这么一问,大殿露出的一方天却更加幽沉,平添了几分诡异。 苏子浔于此地现身,安乐山中又现幽渊,不应该只是个巧合。 凤行雨给火堆加了一道火,火光将众人脸庞映得光影参半,倒真有种讲故事的氛围。 他说:“那另一宗关于樱仙木的传闻,小时我二姐讲给我听的。” 修士难免也有稚嫩时期,想来凤天姝早年逗自家弟弟实在是其乐无穷。 即便明知道大部分都是凤天姝和着流窜凡界修界的传闻添油加醋的胡编乱造,然而凤行雨年幼的心灵却深深记住了她那认真讲故事的面容,所以直到今天,他心里都有一丝不可控的后怕。 “樱仙木其实靠人血而活,底下埋的尸骨越多,上面的花也开得更加旺盛。”凤行雨觉得后脊发凉,“那些尸骨精气由木林吸空了,就会来找新的人埋到树底下,或者吃了活人。”—— 第42章 金光殿(二) 沈文竹和宣于十七等人在说着正事, 其余弟子发觉凤行雨这儿讲着秘闻,纷纷凑上耳朵来听。 “咱们刚刚看到的,同一般厉鬼可不相同。”凤行雨说, “我不想被抓到树底下当替身。” 此类传闻在修界数不胜数,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凤行雨此时只记得小时凤天姝的绘声绘色, 还在他耳朵根旁吹凉气, 却不记得具体是怎么道来的,难以还原凤天姝版本的樱仙木传闻。 那樱仙木林当中的厉鬼并非枯骨,倒像是困在那处的魂灵。 “……那沐浴瘴气而生的凤凰实在怪异。”宣于十七道,“不知凤三公子有什么猜想?” 宣于十七忽然问了一句,凤行雨抬眼,这才惊觉, 跟凤凰有关的事,铁定同凤霞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件事……我也从未见过灰黑灰黑的凤凰啊。”凤行雨有些无奈, “还喷了我一身灰。” 他转而反问道:“你们可碰到了那生血肉的枯骨?” 沈莫白回他道:“凤三公子所遇的枯骨, 才是此地真正的‘厉鬼’,也是近来众仙门要寻的厉鬼。” 据沈莫白所说, 在安乐山山道崩裂之后,他们一直都被困在此处, 也碰到了那不同一般的枯骨, 好险不险才从其围攻之下逃出, 此后才碰到了入此地的宣于世家弟子, 误打误撞寻到了这处大殿, 发觉枯骨或是黑凤凰都不敢入其间。 因此, 这大殿才被视作是幽渊当中一处僻静且安全的地方。 宣于十七叹了口气道:“确是如此。” 他这么一说, 跟着他的两个随侍面容也起了变化, 添了几分愁眉苦脸来。 裴容心道, 仙门找了许久的厉鬼,一直都无法锁定具体位置,此下得以确认,想来也是通过了重重验证。 九头蛇、厉鬼、黑凤凰、幽渊…… 他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详。 “师尊,现下如何是好?” 问话的是沈莫白。 沈文竹却瞥向裴容,好像是要他来拿主意。 裴容见自宣于十七打头,众人齐刷刷望向自己,知道身份之事是糊弄不下去的,于是抬手一指立在此处的巨大枯骨的脚下:“那里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不妨先看看。” 他这么一说,便有灵敏些的弟子察觉:“呀,他好像动了!” 入殿之时,每个人一眼都可望见拿高大的枯骨,但方才不过片刻交谈的功夫,这枯骨竟然不动声色地自行挪移了那么一点点。 凤行雨起身,说:“这东西脚下还有些荧光,你们看见没有?” 他所说的什么光其余人都没有看见。 “又开始动了!” 众弟子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纷纷持剑准备,顺带着提防殿外有没有厉鬼袭过来。 枯骨突然活动起来,朝前迈了两步,然后重重半摔在了地上,此后便再也没有动静。 “那光越来越强了,你们都看不见吗?” 凤行雨持剑,左问右问,被问的人都摇头,让他有点儿着急地在原地打转。 裴容问他:“什么样的光?” “就是那种像萤火虫一样的,现在变了……”凤行雨一时舌头打结,“这这这,变成火了!” “可是业火,涅槃峰上的业火?” 慕景栩这么一说,凤行雨才一拍脑门道:“对,并不普通凤凰业火,是涅槃峰上有人跳下去的时候起的那种火。” 宣于十七的一位随侍上前探了探枯骨,确定其不会构成任何威胁之后方才退回,但他的脚步踩过枯骨的身周,整座大殿却开始隐隐颤动,大殿中央塌陷出了一道巨坑来。 巨坑之中,立着一方高台,其上绘着凤凰。高台两旁各分立三个炉鼎,其周有着不少碎骨,埋在厚尘之中。 “这是……” 宣于十七年纪小,虽习过仙册大历所载,但没听闻过紫金镇下还有什么幽渊高台,只晓得这有一方古阵,又被称之为“固金阵”。 询问的目光掠过慕景栩、凤行雨和沈文竹,二人对此也是不解,他最后的目光落到了裴容身上。 无论是沈宗弟子,隐州修士,还是宣于世家子弟,众人现下均都心知肚明他就是剑仙。 即便一肚子疑惑,万分想知道剑仙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是此时还是弄清楚这地方究竟怎么回事才好。 裴容上去,微俯下身子,先是问凤行雨:“现在还有业火吗?” 凤行雨道:“没了。” “若非那传闻中的古阵,这里该是处祭坛,那倒了的枯骨或许是个祭司。”裴容说,“千年前神人交战,兴许是个遗留的战场,此处祭祀,是为求胜。” 裴容想起之前进入此地之时,曾听见的铁骑踏地之声。原本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看来,则并不是偶然。 他起身,目光朝慕景栩一望。 数年过去,他知晓的,怕是没他多了。 慕景栩一如往常地勾着浅笑,只道:“师尊说得极是。” 裴容传言:“想到什么你就说什么。” 慕景栩传言回来:“我所想,便是师尊所想。” 裴容知道他关键时候不会胡乱添乱,便不再追问。 这里不仅有黑凤凰,而且连祭坛之上都绘着凤凰,也唯有凤行雨能望见此处的业火,凤凰无论如何脱不了关系。 凤行雨早就思及这一点,然后说:“虽然这里画着凤凰吧,但是不一定同我们凤霞宗有干系啊,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仪容还没能复原,此时一脸无辜,也没有人忍心去怀疑他。 “此前我看见苏子浔经过了此地。”裴容道,“我也不知他现下是否还在安乐山附近,但在不日前,他同一些游散的厉鬼会面,拿走了他们手上的金石。” 安乐山下紫金不少,金石在近年来越发稀少,现下还所剩多少都是未知。 沈文竹说:“所失仙棺是苏子浔的。” 他明显很不想提及这件事,但是又不得不说明此点。 “那苏大剑宗这是……” “苏剑宗是返魂了?” “那剑仙是不是也是返魂的?” “……” 小弟子们七嘴八舌开始探讨起来,作为“返魂”本尊之一的裴容立在这里,不禁干咳了两声。 既然沈文竹已经明确表示惜明山上所丢失的仙棺正是苏子浔的。 也就是说苏子浔“失踪”了。 有随行的沈宗弟子接道:“当时还有宗内弟子看到,好像就是本宗弟子入了存仙棺的地方,此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就是不知道是谁。” 他声音也挺低的,但恰好周围弟子都不约而同在此刻隐了声,所以他的声音就尤其清楚。 沈文竹抛来了一个眼神,小弟子觉得后脊发凉。 先前隐州的修士就提过值守弟子见有人带走了仙棺,但并没有说清是怎么样的人。 而且是不是人,也说不太清。 但是如今看来,沈宗向来好面子,不会自导自演这样丢脸的事,很可能出了内鬼。 宣于十七道:“仙棺失窃,失的还是苏大剑宗的,可真是……” 可真是一遭接着一遭。 先前在樱仙木林,苏子浔出没就已经让人震惊不已,部分宣于家弟子也在当场亲眼看到了大剑宗魂魄离去,然而此时苏子浔又冒了出来,连修界人也不禁讶然。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并不太明晰的嘈杂。凤行雨的飞凰在此时兀自出鞘,其上燃起了熊熊业火。 方才隐颤了一下又归于安静的大殿迎来了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原本远去的凤鸣却一时间震彻幽渊寂空。 黑凤凰盘旋在破败大殿上空,鸣叫一声尖过一声,仿佛是在求救。 沉寂的祭坛之上也传来了凤鸣声,燃起了众人皆可见的业火,本是绘于其上的凤凰自业火中慢慢苏醒,舒展开了长翼。 “不好,是什么东西复活了?” 一众人皆撑其了护身法罩,退避到了几丈开外。然而金光大殿纳下这么多人以后,也显得不那么宽了。 它同样是只灰黑灰黑的凤凰,然后长翼之上却隐见业火之色。 凤行雨好不容易才将飞凰重召入手中,那新生的凤凰已经从祭坛中脱离出来,变成了独立的个体,掀起了一阵阵狂放的巨风,众人的衣摆都快要扑到了脸上。 它的眼睛冒着瘴气,但却精准地锁定住了凤行雨。 凤行雨额间冒出冷汗,他虽能召回自己的剑,但是剑还是不太听使唤。 “凤行雨,将飞凰放了!” 裴容持着归渺,顶着大风朝凤行雨道。 凤行雨不想放开佩剑也是不能,毕竟飞凰像是有了自我的意识,挣扎着脱去了他的掌心。 飞凰在大殿内横冲直撞,最终落入了沈文竹手中。 方才凤行雨是没办法将飞凰控制在手里,此时此刻,是沈文竹无法将飞凰扔到一旁。 “沈少主!” “师尊!” “师弟!” 眼见着飞凰之上腾然而起烈火灼灼。 烈火犹如业火所聚的巨掌,拖曳着沈文竹直往那祭坛之上。 一道寒光将那烈火劈斩下了一截,然后沈文竹却仍难脱离业火的桎梏,只是所幸其并没有灼至其身。 “为何……”慕景栩再斩下一剑,“为何你身上会有凤凰的灵息?” 他察觉到这一点,同沈文竹对视,颇有些淡然的目光也冷下来了几分。 “什么?” 沈文竹眉头拧在了一处。 “你胡说什么,我师尊怎么可能有凤凰灵息!” 沈莫白及众弟子也赶忙过来将那诡异的烈火扑灭。火势微弱之时,飞凰终于脱离了沈文竹,转而再次飞旋在金殿上顶,不久归于了凤行雨的手上。 原本以为飞凰回到他手上就能消停下来,谁想此刻其上凤凰业火更烈,几乎在一瞬间将凤行雨整个人裹住了。 他由此变为了一个巨大的火团,直砸向了祭坛的中心—— 第43章 涅槃阵 凤行雨直坠而下, 祭坛之上飞旋起滔天的火浪,转而泼出万丈光芒,直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殿推倒。 盘旋于此的黑凤凰纷纷赴死般坠入那火浪之中。 “这……”宣于十七勉力撑着护身法罩, “究竟是怎么回事?” 待那光芒黯淡些,裴容才望见凤行雨自火浪中逃出来, 只不过他双瞳涣散, 眉眼间聚着一缕金光,最终凝为了他额心的一缕赤印。他发间早也不是飞灰,而是窜起的火苗。 祭坛之上再也没有业火,很快化作碎石,但众人很快注意到脚下漫过条条金纹。 这难道就是古阵? 裴容心道,没想到古阵竟然同这祭坛相生相系。 “这是什么阵法啊?” “可能是这里的‘固金阵’, 但那阵法不是环绕山周吗?不成想居然会在此处。” “从未见过这样的阵法,不知道范围具体有多大。” 他身旁的隐州修士论起了这传闻中的古阵。 —— 裴容眼见着大殿倾倒, 周围枯骨厉鬼闻见浓重的气息, 很快就团团围住了此地。 “新鲜的,新鲜……” 口中念叨的倒是毫无改变。 慕景栩难得正色说:“要万分小心, 师尊。” “我什么时候很不小心?” 裴容表示有些不服。 “随时,随地。” 慕景栩一字一顿地说。 “你说的那凤凰灵息是怎么回事?”裴容道, “文竹身上怎么会有?” 这一次轮到慕景栩心生不服:“师尊也觉得我在胡说?” “怎么会。”裴容说, “凤凰的灵息, 按理说只有凤霞宗正脉弟子才有。此地阵法颇为诡异, 难不成是……” 心中所想呼之欲出, 裴容同慕景栩一对视, 总觉得从对方眼中读出了赞同之意。 涅槃阵。 凤仙山涅槃峰之中, 便有天然的涅槃阵, 也是仙册大历所记载的唯一一个涅槃阵。 谁也想不到, 在安乐山之下的古阵,会是一个规模不亚于涅槃峰之阵的“涅槃阵”。 先不管这阵法究竟有多大,周围纷涌而至的厉鬼枯骨才是燃眉之急。 众多小弟子原本就还未从瘴气中彻底恢复,此时一面提起灵力来构筑护身法罩,一面提防着随时可能啃上一口的邪气玩意儿,都觉得有些体力不支。 宣于十七那好用的铃铛灵器不久前才用过,需要些时间才能再启一次。 但是凤行雨好比进入了走火入魔之境界,同烈火几近融为一体,大多数弟子没来得及出剑,就见烈火将一转儿的厉鬼枯骨都烧成了渣。 不过眨眼间,烈火同幽渊流窜的瘴气难舍难分,灼烧遍野,似是在摧毁一切,又好像带来了些生气。 “如果这就是涅槃阵,那阵眼就是凤凰灵息,既然是以此启阵……”裴容看着以疾风之速去除瘴气的凤行雨,“也该以此灭阵。” 料是他,早年也没有亲眼见过凤凰涅槃,毕竟这也算是很私密的事情。 若是此地的涅槃阵助凤行雨涅槃成功,那算是好事一桩,但是如若涅槃失败,他是不是会变成一只烤焦了的凤凰? 裴容思至此处,强制打断了自己的思考。 眼见着凤行雨喷火灭了一圈圈厉鬼枯骨,转而朝自己人喷起了火。 “不好,凤三公子真的走火入魔了!” “好烫,这火烧到我了!” “快躲躲!” “往哪里躲,哪里……” 各路人马几乎都灰头土脸,目前瘴气退避了好些距离,最大的威胁就是来自凤行雨的凤凰业火。 幽渊之中的烈火越发旺盛,仿佛此境已经成为了凤行雨涅槃的天然炉鼎。他眼神并未归于本初的模样,仍然涣散而空洞,眉心那缕赤印映着火光,更加鲜红刺眼。 仙门弟子行走在外,基本都会带上仙露和凤翎,利用水符可将仙露泼洒得广一些,勉强能扑灭业火。 一众灰头土脸的人将仙露舍了又舍,终于能将业火灭得远了身,算是能好好歇口气了。 但凤行雨虽然不再喷火,却忽然从火中化出了凤凰真身,飞至高空之时,整片天都亮上了几分,随即漫天落下的,竟是无数金屑。 这幽渊之中,竟然迎来了一场紫金雨。 但是这紫金雨明显并没有那么简单,夹杂着原生于幽渊的些许瘴气,一旦触碰至肤表,就燃起了幽火。 染上这幽火的修士立马施法将其去除,然而灵力却骤降,可见这东西不伤及性命,却将人的灵力吸食而去。 纵然众弟子大喊着凤行雨的名字,他仍然处在暴走的状态,寻不回一丝一毫的神智。 宣于十七手抚剑鞘,心下掠过几重思绪。 凤行雨的状态不容乐观,此地又颇多凶险,他修为不差,但碰上凤行雨,也没有什么制胜的打算,何况还不能伤及其身。 有着同样想法的不只是他一人。 沈文竹被指出身有凤凰灵息,方才已经调动灵识将周身灵脉检查了一遍,确实发现了一丝异样。 沈莫白捕捉到了他面上闪过的一丝忧色,纵然这忧色实在太过转瞬即逝,他也知道凤凰灵息不是慕景栩随意胡诌出来的。 慕景栩本身也没有胡诌的必要。 —— 紫金雨虽然成了变相的火雨,但是总的来说,其威胁并不大,但凡有些道行的,不至于像方才那般手足无措。 好在宣于十七的灵器满了时辰,重新在此处布下了一方屏界。 “得把他拉回祭坛的位置。” 裴容这么一说,将目光投向了一干仙门修士。 这些修士不久前希望他能给出个关于此地的一知半解,现在却面有难色。 “剑……剑仙,凤三公子现在这样,我们不敢贸然出手。” 开口的是来自隐州的一位修士。 隐州算是独立一方的地盘,聚集于此的也大多是散修,虽然未有明确倾向,但若深处长手来,却也是动摇仙门大局的力量。 因此,底下的这些散修更懂得明哲保身。 裴容此时才想起来这些,只在心中微叹一声。 若干年前,纵然是交好的仙门大家,在一开始清除修界祸乱之时,向来也要精打细算一番,衡量一下付出与收获。 —— 慕景栩传言道:“师尊,你不要做什么都那么着急。” 裴容说:“哪有着急,只是……” 他望着慕景栩眼中“我就知道”的那股劲儿,忽然灵思一动,说:“你是不是藏了什么上好灵器?” 慕景栩储物袋中的东西应该未受影响,说不定还真有什么能够克制此时危局的好宝贝。 “师尊不必立即出手。”慕景栩说,“可能很快就有办法了。” 裴容难得有几分气怒,只按捺着说:“景栩,就算此地仙门弟子暂时没有齐心协力,也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 慕景栩眼神中的凌厉不过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么一点儿生气而散了个通透。 他说:“师尊不信我?” 裴容:“我……” 他心下暗叫了声“糟糕”。 此时无论是说信还是不信,他看起来都是会跟他计较这么一点好些时候的。 “我就是看不惯。”慕景栩接着说,“仙门人是信不过的。” 裴容道:“你我也是仙门人。” 慕景栩及时敛住了脾气,没有再传言给裴容。 倒是裴容又传言说:“所以沈宗也是如此吗?” 没等到慕景栩再传言给他,屏界在此时闪过几阵幽光。 灵器所筑的屏界虽然很方便,也不受地点和修士自身修为的限制,但是除却时效,在面对集中的灵力冲撞情形之下,较提前精心布置的屏界,威力还是弱上许多。 众人原本还在议论着如何脱开眼前的困境,自屏界之上却笼罩下了巨大的阴影。 这阴影闪过一瞬,击落下漫天的金屑,逐渐显出了自身的轮廓来。 那是较所有人先前所遇更为庞大的九头蛇! 屏界虽然有些动静,但不至于顷刻间崩塌。 只是在这短时间之内,很难找到相应的对策。 在九头蛇出现的那么一瞬,众人的吵嚷立马归于了彻底的安静。幽渊之空上,时而闪现凤凰的金羽翼焰,时而笼过九头蛇的阴影,堪称仙门奇观。 恰在此时,唯一开口说话的人,就算声音不显得高亢,却也清晰地落到了众人的耳中。 “沈宗主如果能够入阵,阵法就可以解除。” 裴容转过身去,只见说话的人是饮秋。 但是饮秋的面容十分苍白,在一众灰头土脸的人中就显得过分清冷。他紧紧攥着拳头,好像为着迈这一步,提出此言蓄积了不少的勇气。 沈莫白讶然:“饮秋,你在说什么?” “只要沈少主站在原本祭坛所在的地方,阵法就可以破去,凤三公子可以恢复正常。”饮秋说得清楚了些,“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文竹望着他,依稀想起了这个初入门内的弟子。 他几乎在一瞬间就猜到,自己身上的凤凰灵息是怎么来的了。 沈莫白见众人目光围聚,不由问:“为什么?我师尊怎么能……” 裴容这时候说:“这便是再以一人入阵,太过凶险。” 凤行雨入涅槃阵,虽是缺乏准备,但也算是歪打正着。 可是沈文竹若是入阵,等于是真的送上了阵法的祭品。 饮秋此时越发冷静:“这当然不会伤及沈少主的性命。” 沈文竹几近将唇抿成了一线,即便过去许久,裴容也记得这是他要发作脾气的时候。 沈莫白抢在这之前道:“不会伤及性命,总该会有些不好的。” 然后他神思一转,终于察觉到了最不对劲的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破阵之法的?”—— 第44章 沉怨(一) “你是怎么知道破阵之法的?” 沈莫白之所问, 也是各路修士想问的。 饮秋避而不答,只是继续说:“沈少主入此阵,凤三公子和诸位都可得救。” 他这么一说, 沉默的气氛中扰过几分浮动。修士心虚不稳之时,灵识难免会同他人有所碰撞。 这正说明, 不少人都有所动摇。 “纵然不伤及性命, 怕也是会元气大伤,不可。” 裴容生怕沈文竹一个赌气真的踩了这阵法核心。饮秋既然这么笃定,不可谓没有依据,只是他自己不肯说出缘由。 饮秋说:“裴剑仙不必如此担心,此处只有沈少主和凤三公子能入阵,凤三公子虽然此时难以自控, 可那是因为‘涅槃’。” “涅槃?这是涅槃阵?” “若是涅槃,对于凤公子来说岂不是好事一桩?” “听闻涅槃阵时不会伤人的……” “涅槃”一出, 众人终于不再沉默。 “只是损些修为而已, 沈少主都不肯吗?” 饮秋早已不再是提建议,只是一步步逼得众人做出些取舍, 以求保全在场人的安危。 若真只是损些修为,自然是无伤大雅, 可问题是他为何那么肯定只是“损些修为”? 倘若真是如此, 舍沈文竹的一点儿修为, 换得所有人平安出阵, 实在是太“划算”不过。 但是没人敢顺着饮秋的话再推一步。 饮秋知道应当没人会全然相信他的话。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过裴容, 转而才望向沈文竹:“沈少主自持天赋异禀, 修为出众, 可是此时却不肯舍弃分毫。” “你要取我性命。” 沈文竹缓缓开口。 这一论断一出, 所有人都陡然清醒。 裴容心下疑惑, 他师弟自小清修于惜明山之上,熟悉的人屈指可数,哪里有空跟饮秋结下什么恩怨? 他此番在医宗做小弟子修习的时日里,也暗自了解过梓泱和饮秋的出身,并没有可以疑心的地方,在尸堆浓血中救他,也确实是医宗临时所派,背后并没有什么谋划。 难道…… 他心念微转,想起了沈沧玉埋藏多年的秘密。 饮秋说:“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兄长的东西。” 他此时的身影再也不显得羸弱,立得极其板直。 “沈少主夺了他人的灵脉进行修行,不知道这么多年,有没有感受过一点不自在?” 裴容一阵头晕目眩,只想请饮秋闭上嘴。 这件事他原以为只有自己和沈沧玉知晓,殊不知饮秋也知道。 “什么他人灵脉?”沈莫白显然最是无法接受饮秋在这里颠三倒四,“你若是再这样诋毁,不要怪我不念同门情谊。” 他刻意加重了“同门”二字,却并非是在强调“情谊”,而是在提醒饮秋,沈宗威名在此,就算真有什么,也该回宗门内部细细说来。 但是沈莫白并没有想到的是,饮秋本该就是因为这么一桩秘闻而入了沈宗。 先行在医宗修习,长久以来深藏己身修为,现如今潜入沈宗多时,怕是只是为了这一刻…… 周围或站或坐的弟子低声议论起了“灵脉”之事。 沈文竹出身大宗,根骨奇佳,灵脉上承,后期修行没什么大阻碍,平日更是清心寡欲,一心追求剑道极致,横看竖看都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同其比较,当年的裴容其实显得不那么惊艳。 慕景栩传言给裴容:“夺灵脉?夺的是谁的?” 他不过一眼就可以看出,裴容对这件事知道得很清楚。 偏巧这时候饮秋再次开口:“仙门可还有人记得当年的尹伯舟?” 这名字对于年轻一辈来说不算得如雷贯耳,但是对于一干在修界混了许多年的人来说,却是一提便知。 尹伯舟,若干年前不过是一位散修临时收的小徒,却在短短三四年间,修得了大宗弟子百十年都难以修习至的程度,且能自如运用两大剑宗的剑法,离凌云顶只差一步之遥。 但是谁都没能想到,年纪轻轻,百年难遇的剑修天才,某日突然咽气,够不上这一步之遥。 于是乎,后来修界都流传着一句话:欲登凌云顶,先把命活长。 而尹伯舟为何会忽然殒寂,同苏子浔云游后咽气一样,都成了仙门的悬案。多年来,众说纷纭,难得一解。 谁料今日,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弟子指着沈文竹提及了尹伯舟。 “尹伯舟,那个天才,难不成沈少主的灵脉是……” “这根骨灵脉的,居然也是可以夺的。” “……你们都别乱说了!” “……” 按理说听起来如此血腥的法子都是出自早年的魔门,谁也不敢将其同沈宗沾上边,可是无风不起浪,总不会有人故意这时候冒死找茬儿,就为了故意泼沈文竹一盆脏水。 最是面部僵硬的该是沈宗的弟子,他们原本只是跟随沈莫白出来,临行前还想着功德册上能添上好几笔,然而此时却只在心里哀求自己不要听到什么惊天秘闻。倒不是因为沈宗会有杀人灭口的行径,只不过知道了些埋藏许久的事情,心里头绝对不会好受。 宣于家的弟子一会儿盯盯自家少主,一会儿看看屏界,一会儿面面相觑,颇有些为难。隐州的修士则是眼观鼻鼻观口。 沈文竹问道:“你是说,我的灵脉属于尹伯舟?” 饮秋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反倒是又望向了裴容:“裴剑仙,你说呢?” 连同沈文竹在内的一众人,尤其是沈宗的弟子,都十分想从裴容口中得出一句肯定的话来。 好像他的言语,才能成为最终的裁定。 矛头于此时转向了裴容,慕景栩原本在等着饮秋能自行将事情原委道个明白,这时候因为这人将裴容卷了进来,所以朝饮秋刮过了冷厉的一眼。 “这其中有些误会。” 裴容轻呼口气,忽然觉得今天有数方修士在此,也许真是个坦言的好机会。 但他还未将这“误会”说个明白,屏界之外就有了动静。 -- 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的是一阵鹤鸣。 灵器所构建的屏界防御强悍,连声音都可以隔绝至空无,若是此时还能穿透屏界,说明这坐骑不是凡品。 只见数只仙鹤跟随着领头的巨鹤,舒展长翼,在空中划过道道气浪,气浪之间错落过剑光,浮沉着剑修的身影。 剑影纷纷落在九头蛇之身,几乎交织成片片斑斓的光晕。此九头蛇依赖瘴气而生,九头的人面只有模糊的轮廓,其上闪烁着幽绿的萤火。 伸出援助之手的剑修将剑气凝为一股,将蛇头逐个击落。一时间巨大的人面蛇头扑向屏界,传来的声音有如闷雷。 忽然间,又有一道赤光冲入鹤群,只见一只凤凰扫荡过层层瘴气,行经之处留下数道赤焰之痕。 焰火在幽渊之空勾勒出巨大的赤符,其上的光芒大盛,照在屏界之上都是道道绚烂,不久就将盘旋于天际的凤行雨束缚在内。 宣于十七道:“诸位前辈,弟子请小心,我要将御铃给收回了。” 一道道护身法罩遂又撑起,灵器在片刻后由他收入囊中。此时天地间响彻过一阵悠长的铃音。 凤凰的长鸣、仙鹤的鸣叫以及剑落长风之声混杂在一处,没有人再有闲情去管沈宗人同尹伯舟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恩怨,只忙着御剑出剑,助仙门一臂之力。 紫金雨逐渐消失,凤行雨化作人身,由凤天姝叼至了一处。仙鹤之上有些是天岚仙府的弟子,连忙帮着各路仙友查看伤势,其他乘鹤而来的,是姚门弟子,正顶着护身法罩,利用箱状的灵器将瘴气化去。 整个幽渊都震颤了几分,震得裴容觉得眼前沙石纷飞,不小心一个趔趄,由身后一双手稳稳接住。 “师尊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投怀送抱。” 即便此时天旋地转,裴容仍能觉察到低语之下,耳根的一丝酥痒。 -- 屏界收回不久,混战也渐渐平息。凤行雨回归人身,身上烈焰消去之时,周围顿时起了遍布视野的赤焰,在环绕众人的大圈边缘以及祭坛所在之处燃烧,怎么扑也扑不灭,所幸并没有蔓延的迹象。 凤行雨脱阵,九头蛇灭去,所谓的古阵也失了核心,算是彻底崩塌。 凤天姝化回人身,空中那赤色符淡去,归为她手上的红玉扳指。 她引过祭坛之上的一星焰火,道:“虽是涅槃阵,却是不太成熟。” 她眉眼间甚是疑惑,只将这余火存了点放在储物袋之中。 立于巨鹤之上的正是赵洵宁,先是亲自探查了一番凤行雨的灵识灵脉,才又来向裴容一行打了个招呼:“这次算是没迟吧,裴容你怎么……” 裴容身前突然窜过来一星光来。 这古阵破灭之时,有道赤色流光徐徐飘来,最终在裴容的储物袋前驻足。 他心念一动,将储物袋中的虚尘镜拾出来,镜面之上犹有裂痕,只是残缺之处,忽由这光补出来,竟是补全了些。 虚尘镜一开始引导他至此处,原来是因为这里有着一块“碎片”。 赵洵宁知道这镜中有些玄机,只道:“此地阵法诡异,又是一处幽渊,诸位若有不能御剑的,可以先乘仙鹤。” 他指了指上空,众人一抬头,就看到自北面正飞来几列仙鹤。 姚宗弟子还在勤勤恳恳地将此地的瘴气接着化去,并带走了部分玄石,以解其中奥妙—— 第45章 沉怨(二) 安乐山整座山由仙门联合封禁, 时不时由仙门弟子轮流值守禁制。 群鹤载着众弟子离去,由仙门合力开出的幽渊出口不久之后重新融入了一片幽寂之中。 此后,由姚门督造的巨船载着数方弟子, 最终停靠在惜明山山界。 沈沧玉领着不少沈宗弟子在此迎候,待巨船抛出长阶, 他又朝前迈了几步。 先行走下阶梯的是赵洵宁, 而后是凤天姝和拖着凤行雨的医宗弟子,隐州的修士,姚门和沈宗的弟子。 裴容行在众人之尾,但是分明能感受到沈沧玉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他身上。 沈沧玉修为颇高,但是未登大道, 发丝间有凌乱白痕,容姿虽依旧, 难免覆上了几分沧桑。 裴容摇摇行了一礼, 沈沧玉淡然收回目光,道:“弟子出行遭遇不测, 多谢赵府主、凤二宗主还有各方子弟相助。” 凤天姝道:“沈宗主客气,愚弟困在了那紫金镇地界中, 怕是给他人添了麻烦。” 沈文竹上前说:“父亲, 安乐山下有古阵, 看似是涅槃阵。” 沈沧玉顺着他的话又问了几句, 一来二去, 大抵知道了安乐山中幽渊现世, 九头蛇出没, 以及极有可能是上古遗留的涅槃阵的状况。 不过一大伙人都杵在此处, 来龙去脉也不可三两句话说清, 简单交谈之后,沈沧玉便亲自携弟子引领各方,先在沈宗疗养一段时日。 惜明山上灵气颇足,加之医宗弟子在此,多数人不过待了三两日便恢复如初。凤行雨最终由凤天姝一巴掌拍醒,醒来多时才想起了先前所发生的一切,觉得有些后怕。 仙门人不喜桎梏,立大宗等都只是为了使得五州四方更为通达,修界保有基本的秩序。隐州的修士和宣于世家、姚门弟子很快离开了沈宗,凤天姝和凤行雨暂时留在了沈宗,天岚仙府以赵洵宁为首,留下了部分人。 毕竟涅槃阵同凤霞宗干系甚大,凤行雨这次还入了“套”,依照凤天姝的脾性,无论是出于哪一条原因,她都必须要探清个来龙去脉。 等到各方弟子离得差不多了,沈沧玉才准备亲自处理“内鬼”。 在这一大举之前,裴容在轩竹林同他见了面。 先前下巨船时的遥遥一望顶多算是碰面,沈沧玉明显对他的身份犹有怀疑。轩竹林是他年少时习剑的常往之地。 仙门修竹不同于凡界,生长极为迅速,头日被他用剑削了大半,翌日就能生回原貌。沈宗先祖喜欢竹子,也常以修竹自比,于是亲自布下了这一片竹林,每任宗主都会新布一片竹林,慢慢成了种惯例。 “景栩,你看,当时我用废的剑都在此处。”裴容指着竹影间错落的木剑,“现在竟还没清完。” 虽然时隔良久,但是握住木剑,第一次挥剑时的感觉却记忆犹新。 “百岁羹、佛跳墙、青门瓜……” 慕景栩慢悠悠地从念起来。 裴容清清嗓子说:“行了行了,谁没有个看什么都稀奇的时候。” 小时总觉得新听得的东西是最好,于是练剑的时候将新知的事物刻在了剑上,每把剑得一个,是谓“取名”。 裴容小绕了一转儿,将那把“青门瓜”拔.出来,去了去上面的泥尘。 这把木剑剑尖已然断裂,木剑上隐现的青痕显得有些特别。 裴容道:“这把剑用得比较久,也是我最后一把木剑。” 一眼望去,剑仙的木剑时代,废掉的剑不止百把,将近成了片挺拔于轩竹林中的木剑林。 慕景栩心中依次掠过这里木剑的名字,曾经在此处徘徊的记忆于此时同心底的情愫勾连在一处,他的目光落在裴容背影的时候,才终于觅得了一丝安宁。 —— 等到入了竹林深处,裴容察觉到了一方屏界,知道沈沧玉是要单独说些什么,慕景栩便在屏界外等他。 沈沧玉等在竹林中的一方石桌旁冥思。石桌上的棋子由他灵识操纵,一枚枚往棋格上落,黑白势均力敌,等到裴容到他跟前,虽是未分胜负,但刹那间就没去了踪迹。 “师尊,这一趟,徒弟走得是有些远了。” 裴容朝沈沧玉行上了一礼。 沈沧玉睁开双眼,但未发一言。只见竹林缝隙间窜出了一道飞影,转眼间就到了裴容手上。 那是一把木剑,极其普通,不过是入门弟子初来沈宗习剑之时,所能得到的第一把剑。 沈沧玉手中也化出了把一样的木剑,不过等裴容握稳了剑,眨眼间就挥斩出一剑,剑气磅礴,灵力大开,丝毫没有收敛灵力的意思。 裴容不敢敷衍过去,渠微剑法载于这木剑之上,承受了比以往所有考校,所有斩妖除魔历程中都要巨大的压力,却也比以往任何一次出剑都要特别。 屏界之内灵力震荡,导致屏界都要险些散去。 轩竹林中竹叶飘飞,几近构筑成一座叶楼。 沈沧玉虽是灵力大开,但是点到即止,适时收了剑。 裴容也收了剑,抚去了唇角的一丝血迹道:“弟子裴容,还望师尊指点。” 沈沧玉似是先叹了口气,然后抛给了他一瓶回神丹。 “你如今身体太过虚弱。”沈沧玉的声音泛着几分沙哑,“妖身人魄,修行艰险。” 自裴容前生睁眼起就有沈沧玉的身影,最记忆深刻的事情无非就是修行。普通弟子是月训年训,内门弟子则更是隔三差五,喘不得一口气。 “于剑法之道,我已不能为你师尊。无论如何,回来便好。” 沈沧玉说得淡然,目光却十分柔和,除此之外,裴容还听到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我一直很自责,修为有限,凡人救不全,连内门弟子也救不了,何况还是你。” “师尊何必,就当是……是我不小心。” 裴容不自觉挠挠头。 沈沧玉探了番他的灵脉,觉出双丹之时只觉眉心一跳,不禁喃喃道:“双丹……双丹……” 裴容问:“师尊对此有什么知晓的?” 沈沧玉只摇了摇头,然后说:“知道的不多,如今两丹之间并未有冲突,就是最好的状态,你只要依照原本的修习继续下去便可。” 裴容应了一声,又问:“不知您会如何处置饮秋?” 宗门出内鬼,定然是关起门来慢慢处理,尤其对于沈宗这样的,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审问。 饮秋手臂上已然起了青色符印,正是擅闯仙棺存放的重地而致。如今青色符印已经转黑,若不及时救治,不久就会失去全部修为。 这符咒是沈宗先祖所研制,后世弟子极少使用,沈宗身为名门大宗,平日不屑于用这些办法,但是为了严格禁地的出入,还是不得不采取这一颇有些残忍的方式。 沈沧玉道:“依照仙门律法,擅闯宗门禁地,罚十八道雷鞭;蓄意损害仙棺者,净其灵脉,放逐至神鬼之境。” “但是关于师弟灵脉之事,师尊应该明确给出说辞。”裴容道,“哪怕他是不会信的。” —— 惜明山之上的沈宗宗主极少亲自处理弟子犯戒事宜,除非是特别严重的情况。 “净其灵脉”的惩处说好听是洗涤灵脉,说难听直白些,就是废去所有修为,毁掉灵脉,使得其人余生再也不可能修习,多数时候因为灵脉的损伤,身上会落下病根,最终体质甚至不如一个凡人。 净灵脉,再驱逐至神鬼之境,等于委婉地将人命送予蛮荒。 通常重大审判都会在惜明山上的一方莲花台上进行。竹林会面后不久,沈沧玉换上了一袭玄色宗主外袍,身边跟着一众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无论资质,进沈宗的时间长短,都站在莲台下方,又好奇地瞧了一眼剑仙之后,都屏息等着宗主亲自审问那个奇怪的小弟子。 莲台不远处就是兴尧阁,其前正立着裴容若干丈高大的纯金塑身,沈宗弟子,尤其是新来的小弟子,走过路过都不忘拜上一拜,已成了日常习惯。 裴容之前看到自己的塑像就觉得瘆得慌,此时又看到一尊无比华贵且夸张的塑身,更是不想说话。 偏巧慕景栩还刻意强调了一句:“师叔对师尊上心得紧,师尊你看,这一尊是不是独一无二,无任何塑身可比的?” 裴容:“你给我站好。” 他们跟着内门弟子后面,一同立于莲台之上,等着沈沧玉给下最终的裁决。 慕景栩此时还是得给裴容几分面子,不会再说什么出格之语,目光一转,恰同沈文竹交锋了一瞬。 他对这位师叔并无什么好感,但沈文竹确实没惹过他,也没有犯过什么错。 他知道心里那点烦躁归根到底来源于他对沈文竹的一点嫉妒,他嫉妒这位师叔曾同师尊一起在瀑泉下修习,见他剑术粗糙到精进,在沈沧玉的严厉教导下飘摇成长,陪他走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 那都是他想要一并占有的,师尊的过去。 —— 沈沧玉负手而立,并未坐上莲台上的交椅,只是瞥了一眼饮秋,问道:“你知道些什么,大可说来听听。” 他说得心平气和,饮秋跪于莲台之上,身上捆着仙门束索,抬眼之时目光一片坚定。 “我原名尹秋,尹伯舟是我的兄长。”饮秋道,“我兄长是当年修界所评百年难遇的天才,他将登凌云顶之时,意外身亡,但是他的灵脉,正是在沈宗少主身上。” 寥寥言语,惊得众人都倒吸了口气。 沈沧玉却反问:“你所知的,仅是如此?” 这话耐人寻味,乍一听是反问,再一品就不太对劲,众弟子平日在这种场合都端正严肃,此时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意思是,沈宗主承认了这小弟子所说的话? 饮秋被反问一遭,目中掠过不屑,但是他本就孱弱,这不屑倒是更显得他是在孤零零地负隅顽抗。 他又问沈沧玉:“那沈宗主,你还想同我说什么?” 沈沧玉道:“文竹灵脉确经改造无疑,也同你兄长有关,但这却是你兄长生前的请愿。”—— 个别细节改动。 第46章 沉怨(三) 这却是你兄长生前的请愿—— 沈沧玉的话尾在饮秋的脑海中来回翻滚, 他诧异了那么一瞬间,最终摇了摇头,说:“沈宗主既然承认了, 沈宗弟子也都在场,既然顾及颜面, 又何必公开审讯?就为了胡编乱造这样的理由, 好掩饰自己的过错吗?” “他那么心高气傲一个人,怎么可能将灵脉拱手让人。” “他正是因为灵脉出了问题,才会早早离去!” 沈沧玉转而扔给了他一个琉璃瓶。 琉璃瓶只是一件普通的灵器,可暂时存放人的只言片语,或是某段景象,最特别的一点是, 留下言语或是景象之人,会设下只有一两人可打开的密咒。 所以饮秋触碰到琉璃瓶之时, 密咒自行解开, 瓶上木塞打开,从中冒出了几丝烟雾。 烟雾飘荡了一阵, 尹伯舟的身影出现期间,他手中握着剑, 目光遥望至远处。 “沈宗主, 我灵脉有损, 多亏您帮了我一忙。”尹伯舟说, “我师父说过, 物极必反, 我虽然修行到了如今地步, 但是灵脉却无法承受, 若是救治不了……” 他握着剑柄的手有些颤抖, 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若是救治不了,我不希望我太过痛苦地死去。” “倘若我的灵脉同沈少主相和,我希望能助他一臂之力。” 尹伯舟眼中泛起了泪光,随即极其虔诚地抚上剑身,似是在聆听只有他所能听见的哀鸣。 “不,你骗人……骗人!”饮秋膝行了几步,“分明是沈文竹夺了兄长灵脉,才能在根骨上越众,而沈沧玉,你就是那个下了狠手的罪魁祸首!” 他紧紧捏着琉璃瓶,即便相信这确是尹伯舟所留,也不得不对沈沧玉所说抱有怀疑。 论起各家少年天才,基本都是心高气傲,沈文竹何尝不是其中一个,如今却被指认说灵脉根骨并非天成,心里怎会接受。 只是无论是沈文竹还是在场众人,谁都不会相信沈沧玉会因为这样的事狠下杀手。 “放肆!竟然直呼宗主之名!” 平日领弟子修读仙门律法的弟子站出来,大声指责饮秋。 裴容当年也是偶然听得了沈沧玉和赵洵宁之间的谈话,所以才得知了沈文竹身上的异样,后来沈沧玉才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 尹伯舟根骨奇佳,若干年前震惊了整个修界,甚至有不少名门大宗都抛出了橄榄枝,但是他仍然跟随从前的师父一起在深山修习。 最终尹伯舟还是出山了,不是因为他要拜入哪个宗门,而是因为他需要“治病”。 此病极为怪异,令人感到自牙缝到骨头都奇痒无比,时常发作,一发作起来肤表会现出紫青色的斑块,时而昏迷不醒,时而神志不清,四处梦游,醒来时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 尹伯舟四处求医问药,最终得沈沧玉出手相助,请出了天岚仙府的众多盛名医师出手,得出的结论是灵脉同灵力相斥,劝他静心调养一段时日。 起初的尹伯舟修为出众,剑法卓越,已入登凌云顶之列,此时却不得不暂停修为之途,就算是一个普通弟子也不会甘心,又何况是一个已经被捧高了的天才。 饶是尹伯舟谨遵医嘱,不久之后却是越发严重。与此同时,沈文竹生了场大病,险些无法继续修习,最终应尹伯舟之愿,由沈沧玉出手,既是令沈文竹修习无碍,也使得尹伯舟的天资得以传承。 如今想来,尹伯舟多半是因为当初还要照顾年幼的尹秋,不然很可能会更早出山。 沈文竹得知真相,面色已是煞白了几分。 裴容心下盖过了点儿悔意,转眼又散了。 这个时候知道,比起从前,应是要好许多。 师弟心高,虽然嘴上没说过,可是举手投足之间都写着以自身天赋和宗门名气的自豪,可是他向来也勤勉,未躲过懒。 “师尊早就知道,怎么藏了那么多年?” 慕景栩忽地传言问他。 裴容说:“他面皮薄,从前若说,哪里受得住。” 慕景栩又说:“若我身上还有什么,师尊也不要藏着掖着,我都受得住。” “你是想要我夸你根骨奇佳?” 裴容忘了这儿还有个厚脸皮的。 “那师尊怎么不夸?”慕景栩道,“难不成我的灵脉也是别人的?” 裴容道:“别胡说。” —— 沈沧玉面色自始至终都颇为平静,他知道饮秋打开琉璃瓶的时候就知道这东西是否真的是尹伯舟所留,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道:“灵脉根骨之事遵循尹伯舟之意,同时也救了文竹的半条性命,但是……” 一道剑影破风而落,众人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那是沈沧玉的剑出鞘了! 沈沧玉的剑不会轻易出鞘,即便出了鞘,此时也不过是掠下一道残影,常人都看不清其剑身真容。 这一剑消失,沈文竹身上惊出了几只“凤凰”。 凤凰转变成残影,落下几粒火屑,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的确应该对你兄长有几分感激,但是这凤凰灵息,却也是你要夺人性命的证据。”沈沧玉目光闪过一丝凌厉,“你要如何解释?” 饮秋道:“这是他欠下的,又何尝……何尝不该还回来?” 他臂上青痕已经攀援而下,颜色越发青黑,说话力气不足,仿佛方才那个声色俱厉的人是另外一个人。 沈沧玉在他昏倒前问了一句:“你原是想移走尹伯舟的仙棺,是吗?” —— 饮秋犯下数罪,虽然因功德册上有几笔记载,又因为其兄长当年算是救了沈文竹的缘故,不至于到神鬼之境,但雷鞭之刑难逃,且此生再难入修界。 按理说古阵牵连甚多,饮秋原本想用古阵置沈文竹于死地,最终却因拥有凤凰真身的凤行雨启了阵眼,先前的构想也落了空。 尹伯舟的棺椁还存于惜明山上,谁也未曾料到,苏子浔之身重现于世,是因为一个小弟子移错了仙棺。 大仙门自紫金镇附近,开始四处寻找苏大剑宗的踪迹。 —— 惜明山上并无专门的牢房,以往犯下重罪的弟子基本都被送往了隐州接受处置。饮秋此时待的地方原是沈宗的一处用于打坐入定的静室,但是身上仍捆着束索,令其不得不调用一丝一毫的灵力。 “容容,你来了。” 念及饮秋身体本就不强健,雷鞭刑罚并没有一次落下。他已受了大半雷刑,手上符印也已消散,几近舍了半条命,轻抬眼皮,总觉得自己看着的还是之前意外救下的狐修,并非是什么剑仙。 静室乍一看并没有什么阻碍,离得近了之后,才会发现饮秋身周布下了法阵,裴容在距他一丈之处站定。 “我知其苦痛,带了些药来。” 裴容将东西抛进了法阵。 “雷鞭之刑哪里比得过损脉之痛。” 饮秋摇了摇头,并没有接下那药瓶。 不说饮秋,其实裴容对于尹伯舟之事也抱有疑虑,可他不觉得沈沧玉会刻意撒下这样的谎。 无论存几分真,沈沧玉都必须要责罚饮秋。几重罪行叠在一起,若是送去隐州,必然难逃一死,可若是留在沈宗,却还能赖着饮秋功德册上所载的东西,保有一线生机。 只是如若太过仁慈,便会显得沈沧玉心有愧疚,众人一定会更加怀疑当年的真相。 裴容道:“饮秋,我谢谢你曾经救过我。” “我原以为,剑仙是会主持公道的。” 饮秋微微挪了下脚,束索凝成的枷锁扣链在地上扫出一阵窸窣。 “剑仙,剑仙只是会些剑法罢了。” 裴容现下也有一丝迟疑。 若夺取他人灵脉之事真的同亲近之人有关,那么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将事实摆在众人跟前吗? 如果是从前的他,大概的确不会有什么顾虑。 “你是如何得知那古阵同凤凰灵息有关的?”裴容转而问道,“仙门上下都并没有任何记载。” 他近日翻阅了经阁古籍,其中并没有同此相关的载录。 但饮秋明显在此之前,对于安乐山下压根儿没有什么固金阵,而是一个涅槃阵的事,知晓得很清楚。 “是纸阁的阁主。”饮秋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他,“纸阁的阁主告诉我,那里有一个阵法,若谁占了阵中,便……” 他话至一半,显出几分欲言又止。 裴容知道,他原本就恨极了承了他兄长灵脉的沈文竹,所以当初一门心思想让其凄惨而去。 “纵使有仇怨,也不该用这样的办法。”裴容盘膝坐在饮秋跟前,结起了一个救治法盘,“你曾用此法盘,救下了那么多性命。” 饮秋忽然笑了笑:“我入医宗,也不过是想要救自己罢了。” “容容,我兄长当年被冠以天才之名,但是过得并不快活,走得也早。”他在下一刻忽转了话锋,“可我有时候在想,临近飞升就难逃一劫,不,不是难逃,是必然,必然会遭遇不测。” “你再想想林清晓,苏子浔,你想想乐圣,还有……” 他在裴容身上打量了一番。 还有这位剑仙。 裴容心下将近来的事和关键人物串联到了一起,并不觉得这猜测毫无凭据。 相反,的确很有道理。 林清晓,苏子浔,萧瑜,尹伯舟,最后还能加上他自己,在“死”前都是临近飞升的修行之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遭遇意外? 虽然他自己在凌云顶之上并不完全算是意外,但似乎同这一系列的变故隐隐有所勾连。 裴容起身,心想着沈沧玉或是赵洵宁能多知晓些什么。 不过他方才离开静室不过几步,身后却刺探来一阵阴冷之气。他直觉向来挺准,知道已经来不及阻止危险的降临。 重回静室的时候,值守的弟子面色煞白,大口呼吸了几口才说:“裴前辈,那弟子忽然咽气,好像是中了某种符印。”—— 第47章 美人榜(一) “这符印至少要三月才能催发。” 赵洵宁吹干了白纸上的墨迹。 纸上画的是饮秋身上的符印纹路, 纹路自脖颈到胸口,周折出极其繁复的图样。 “且入体之时,就会有剧痛之感, 除非被下符印的人知觉麻木,否则是不可能不知道已经身中符印了的。” 赵洵宁来回踱步了一阵, 凤行雨自他手上夺了纸, 然后说:“你说这会不会是西州那边的什么东西,听说西州古怪的阵法和符印都不少。” 裴容道:“你的意思是说,饮秋自己一定知道。” 赵洵宁点头:“正是。” 坐在一旁的凤天姝起身,拾过凤行雨手上画着符印的纸,道:“裴剑仙说过那弟子提及了纸阁阁主,说不定他同纸阁阁主定了什么契, 于是结下了此印。” 若这真同纸阁阁主有关,那么一切都在缜密的计划之中。 三月之期, 到此时, 刚好能催发古阵,将尹伯舟的事翻上一翻。 可是为什么会同虚尘镜有关联? 那沉睡已久的涅槃阵破灭之时, 虚尘镜也趋向补全。 而那不知是谁的镜中之人,不止一次两次晃过他眼前, 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某位重要之人。 既然凤天姝能从镜中瞥见林清晓, 那么此人究竟是他的什么人呢? “他自身灵脉也有损。”赵洵宁从储物袋里腾出本小本, 匆匆记下了几笔, “看来灵脉有损之症, 同血脉也有关联。” 裴容想起饮秋最后说过, 他入医宗, 是为自救。 先前在医宗之时, 他们也不是全然没有习剑的机会, 饮秋从不出剑,反倒是离开医宗又碰面之时,“忽然”成了剑修。 “他同纸阁阁主可能做了某种交易。”凤行雨一掌捏拳,捶在另一手手心上,“他一开始想置沈文竹于死地,结果阴差阳错害了我。” “说了多少次,年纪轻轻的,不要把常把‘死’挂嘴边。”赵洵宁又在小本上添了几笔,“你倒不是被害的,涅槃阵同凤霞宗,再是般配不过。” 裴容细下一想,然后说:“所以极有可能是,纸阁阁主告诉了饮秋古阵之事,也教了他种下凤凰灵息的办法,饮秋也料到了这时候他会因为符印而命丧黄泉。” 凤天姝道:“确实极有可能,但是这纸阁阁主究竟是何方神圣?算盘打得可是精妙。” 这次轮到裴容颇有些疑惑地望了凤天姝一眼。 凤霞宗的纸阶是纸阁阁主赠予凤天毓的,按理说,凤天姝多少对此事该多些了解。 但是凤天姝喜怒皆显于外,知晓的并不会含糊,说不知道便是不知道,想问什么也不藏着掖着。 “我原以为裴剑仙走过的地方多,兴许同那纸阁阁主有些交情。”凤天姝道,“剑仙也不知道吗?” 裴容摇了摇头,又换了个人问:“赵洵宁,你也不知?” 纸阁出天下奇珍异宝,诸多奇术也只是展示了冰山一角。疑惑的目光一人递向另一人,绕了个圈子,最后大家终于知道,在别人眼里,自己是那个“知道的最多”的人。 以往纸阁就神秘,这下就显得更加神秘,甚至无人能下定论,说纸阁是一方门派,还是纯粹是修界里一个独立的藏宝阁。 “这符印应属血契一脉,得传回宗门里查一遭。” 赵洵宁一时无法辨别出其符印的具体名称,只能说符印具有极其强劲的定契效应,一旦被刻下符印之人做出了“背叛”契约之事,便会引发反噬。 又或者契约只维持三月,一旦超过时限,符印便会毕显无疑。 天岚仙府是当世第一大医宗,宗门内除却万千药物,其实还有不少毒物。鲜为人知的是,毒物库之中,还专门有一个收藏各类符印的地方。此地只有天岚仙府当任府主和亲自指派的个别弟子可以出入。 据闻符印室中有一个石盘,将绘制的符印图样往上一搁,相似的符印都会亮起金光来,供以查验。 —— 众人不再在符印之事上兜转,只是被判于沈宗,又囚于沈宗的饮秋一时间像是死于非命,仿佛是有人想要故意抹黑沈宗。 虽已入剑修之列多年,早该看淡生死,但是裴容心底仍有几分沉重。 毕竟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何况像是入过一次轮回,反倒是更惜命了些。 “千水还能恢复如常吗?” 他们方回沈宗,各路人马都是各自待在一处,疗伤的疗伤,养伤的养伤,现下才是聚在一处。 裴容先前就想问一问贾千水,如今才算是逮到了机会。 赵洵宁回道:“托你的福,你大徒弟的情况算是极好的。” 赵洵宁此下说话并无弯绕,立下了判断,看来的确是极好。 “贾千水魂魄已然复原,同本体相合,接下来,只是时日问题了。” 裴容听他这么一说,心下总算是落了个放心。 若是赵洵宁传言或者写下这样的话递给他,他也是全然不信的,唯有当面这么说,才能教他相信。 “果然,我就知道。”凤行雨跟着高兴起来,“根本也不用医仙倾尽毕生所学嘛,只需要花些精力,便毫无问题。” 只不过凤天姝面色不见得好看,她望向赵洵宁道:“医仙于医道之上,可谓臻至化境,不知林清晓的情形是否也同贾千水一样?” 凤天姝一开口,凤行雨立马噤了声,小心翼翼地望向了赵洵宁。 赵洵宁道:“林清晓的状况要复杂些。” 他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回答凤天姝。 这件事倒真不至于倾尽所学,但是他近来心神损耗不少,一点儿也不敢放松,生怕哪一步出了差错,导致灵魂归位成为空谈。 “他灵魄有损,但我并不知如何修补。” 自赵洵宁掌心绕过了一团雾气状的东西,过上片刻,其间翻滚出了几丝赤红焰火。 “这是……” 凤天姝望见这莫名其妙的烟火,心下不知怎地,忽然一沉。 赵洵宁道:“这就是剑宗魂魄显出来的东西。” 凤行雨凑在他掌心跟前,道:“你的意思是说,林剑宗的魂魄是受凤凰业火所伤?” 裴容见混着雾气的烈焰似是顺着凤行雨的话,变作了一只展翅的凤凰。 凤天姝见到凤凰,不禁蹙紧了眉头:“这世上之火有千万,未尝都是凤凰业火。” “据凤宗主所说,林剑宗曾去过神鬼之境,想必是他在那里碰到了什么。” 裴容联想先前凤天毓所说,林清晓正是为了探破凤凰魂之秘,寻求其破解之道而入神鬼之境,回到修界之时就已重伤难愈。 “凤凰本就是上古之兽,传闻我们的先祖是来自外界的血脉。”凤天姝道,“数百年前,凤霞宗并不算是凤霞宗。” 她说的不假,修界弟子,但凡粗浅了解过仙册大历的,都知道凤霞宗数百年前并非修界宗门,而是受人祭拜的神明。 凤天姝所说的外界指的是神鬼之境。仙门中人有的更喜欢用“外界”来形容那未知之地。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凤天姝说完话,见凤行雨似是刻意肃容望着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凤行雨实诚道:“我怕你发疯。” 凤天姝一拳微握,险些发作,还好及时克制住了。 莫说是凤行雨,其实裴容隐隐也有些担忧。 凤天姝平常状态下出谋划策全无问题,问题就在于一提及林清晓就像是换了一个人,真的发作起来的确容易殃及池鱼。 “放心吧,好得很。”凤天姝兀自顺了口气,“我一个人静静,你们先聊着,我也再想想涅槃阵的事。” 说罢,凤天姝便扬袖而去。 赵洵宁拖住了后脚要跟出去的凤行雨,道:“她说要一个人清静,你就别跟过去。” 凤行雨委屈道:“可我把她惹恼了。” 裴容说:“虽是有点儿,可也不是全部。” 比绝望更可怖的,可不就是看着燃起的一点儿希望又黯淡了么。 “这点儿都不理解,你合该至今都没有道侣。” “现在轮到你了。” 赵洵宁数落完凤行雨,忽然又一指裴容。 裴容思绪一顿,才念及了自己的双丹之事。 赵洵宁接着说:“你现在就放松身心一些,将尾巴和狐耳放出来。” 一旁的凤行雨嘈道:“真的假的?你确定不是你想看看?” 虽说赵洵宁平日确实有些奇怪的爱好和品位,但是不至于像某些修界怪人一般,喜欢专门玩弄半是毛茸茸之身,半是人身的妖兽。 裴容微微阖息闭眼,缓缓调动灵识,狐耳和狐尾不久后显了出来。 此前他确实很少将狐耳和狐尾同时放出来,只觉得这一次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赵洵宁写意般结出了一个法盘,同先前一样在裴容周身旋转了几周,一面在识海之中探测其灵脉和双丹。 宽室内针落可闻,良久之后赵洵宁不禁“咦”了一声。 凤行雨忍不住道:“你‘咦’什么,所以说裴容到底怎么样了?” 赵洵宁慢条斯理地收回灵识,法盘也同时消失,他睁开双眼之时暂未说话,反倒是先在随身小本上记上了几笔。 此后,他才说:“人丹和妖丹,竟然也能相辅相生,灵脉承合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 他越说越高兴,剩下裴容和凤行雨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裴容见赵洵宁目光灼灼,不禁扶额道:“我记得先前答应过你的,医仙。” 这声医仙叫得十分无奈。 他当然记得自己的承诺,等贾千水恢复如初,他会配合赵洵宁写新的医书。这请求本身就不过分,还可造福不少有相似情况的修界人士。 赵洵宁听他这么说,才像是安了心。 —— 裴容从临时聚谈的地方出来,准备回后山的寝居。 回路上只见各色剑影于云雾间翻飞,他一时间有种时空交叠的错觉,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沈宗,沈宗也从来并无变化。 他仍然日复一日,剑上可见旭日片影,也可见月光盈盈。 忽然有柄剑破空而来,至他跟前一丈之处立定,随剑而来的是携风绿叶。那绿叶旋至他脚边,聚成了一个个小人儿,围着他欢快地跳起了舞来。 纵然没有身后那声轻笑,他也能猜出是谁弄出了这幼稚的玩意儿—— 第48章 美人榜(二) 一群叶片小人顺着裴容衣摆往上爬, 还没上肩,就忽然倒塌成一堆叶子,顺着裴容的灵识变成了一只狸奴, 眨眼间攀上了慕景栩的肩头。 “还想着法子逗我开心呢。” 裴容自认为对徒弟熟悉,知道这人平素憋着股劲儿, 总能时不时搞些花样出来。 小伎俩的心思被师尊一眼看穿, 慕景栩也不恼,只是说:“谁叫师尊喜怒都在脸上。”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说:“说错了,师尊什么时候动过怒。” 这话倒不是揶揄,无论何时,裴容这人都像是无法真正生气, 脾性好得令人发指。 若不是他于剑道实力强横,不知有多少人会想要“欺负”他。 “带弟子习剑习得如何了?” 他们这遭回沈宗, 当然不是回来当闲人的。 裴容还行, 仗着辈分高,还有塑像能受人膜拜。慕景栩则不同, 由沈沧玉遣去领小弟子习剑。如今的规矩同当年相比,并无变化, 一练至少是两个时辰。 “还能怎样, 他们认为我年纪轻, 使的东西不入道。”慕景栩说, “心中定然念着, 能得剑仙教导一二。” 他目光落在裴容身上, 分明近日天天都能瞧见, 但他总觉得裴容的容貌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同从前越发相似, 只是多了分他道不清的意味。 他口上虽那么说,心里却不肯让别人贪得一二裴容的亲自教导。 裴容道:“若是长留此地,多收些徒弟也不是不可以。” 眼见着慕景栩面上明显扫过不乐意,他心中就觉得越发好笑。 “景栩,你想留在这里吗?” 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脑袋也不是木头脑。尤其近来多遭诡事,总觉得慕景栩同他一道,兴许还会危险些。 依照惯例,仙门弟子,尤其大宗内门,弟子年纪修为到了一定时候,便不再跟随师尊修习,而后基本会寻一道侣云游四方,隔上三五年到自家师尊前晃上一眼,以表明自己还活着,不需多挂念。 “师尊,我就想待在你身边。” 慕景栩一听他问,便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如此脱口,不消多加思索。叶片凝成的东西零落成原貌,随风而去。 裴容信他,但是这话分量有些重,他不会将他的来去苛刻地拴在自己手上。 不知此时是太过松懈还是听到慕景栩所言有些许高兴,方才来回收放了几次的狐耳和狐尾竟然不受控制地再次显现了出来。 “那看来你也是这般想的。” 慕景栩见他如此,唇角上扬,几近带有几分得意。 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裴容的狐耳。 毛茸茸的耳朵非常敏感,稍微一经触碰,就缩了缩,裴容能觉察到自己面庞浮红,无奈道:“好了好了,不太小心。” 方才分明伸缩自如,这下他想及时收回,却发现不太容易。 “他人也碰过吗?” 慕景栩忽然发此一问。 裴容道:“狐修的耳朵哪能轻易碰。” 他说此话时目光略有躲闪,因为实在不想忆及被碰触的酥痒感。 医仙为了能探得清楚些,也上前来碰了碰那耳朵和尾巴,若不是裴容神色越发严肃,想必他还会想要摸上好些时候。 只是随着妖丹一日日觉醒,虽然同人丹并不相冲突,反而能够互相促进灵力运转,将修为慢慢推至以前的境界,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彻底拥有了狐修的一些特性。 慕景栩见他神态,便猜出了个七八,忽然凑近裴容耳边说了两句话,以至于裴容面上难以自抑地泛起了红。 裴容哪能容得他戏弄,又接着先前的话道:“不久你就及冠了,虽然修界不讲究这些,但你若想走,随时可任游天地。” 心无羁绊,天地间来去自如,才是修界之常态。 慕景栩说:“你怕我违逆自己的本心吗?” “行了,景栩。”裴容也不同他瞎扯这些有的没的,“近来梦魇如何了?” 裴容一提及“梦魇”,慕景栩就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意外”。 或者说,那并不是什么意外。 所谓梦魇缠身的时候,他反倒更能一眼看到裴容,更能凭本心做事。 本心…… 不论是违逆本心,还是太过遵循本心,都易成执念。 若他有执念,何尝不是眼前的人? “师尊每日都能瞧见我,自然知道如何了。” 纵然裴容于有些事情略显迟钝,但是在此时也能察觉到慕景栩的目光同先前有些不同,像是带着锐利的欲念。 只是那不同再一晃眼便消失不见,仿佛那是他自己莫名其妙的错觉。 “之后我让医仙来看看。”裴容说,“你不要担心。” 其实最担心的人便是他。 “梦魇之事,师尊知道就好。”慕景栩说,“要是人人都知道这事,怕是会拂了师尊的面子。” 裴容不在意什么面子不面子,可是慕景栩确实在意。 自剑仙坠下凌云顶,尸骨无存,到今时今日变作狐修,首先出现在医宗,已经引得了万千议论。 纵然他自己不在意他人眼光,也怕这修界的不一言论伤及了师尊的一分一毫。 裴容道:“医仙若敢外传一字,师尊会去讨公道的。” 慕景栩倒是又一笑:“师尊见过当年的血海,也知其在我心中落下的阴影。” 他眼底浮过几分黯然:“早些年,无论我费多大的心神去回忆小时的事,仍然是一无所获。” “直到两年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些。” “临近魔宗七岭的慕家村,往年为了对抗周围出没的妖兽,会以九十九条人命祭祀信奉的神明,令村中被选中的一人能拥有神明之力,大杀四方。” “师尊,我真是……该活的那个人吗?” 裴容心头一紧,慕景栩先前从未用过这样怅惘的眼神看着他。 他深呼了口气,然后道:“你先前从未提及过这些。” “没事的,景栩,那都过去了,梦魇既可忽生,也能斩去,为师一定会陪你到梦魇消散的那一刻。” “你受苦了。” 慕景栩道:“我不能离开师尊,师尊是否也会觉得,不能离开我?” 是与不是,其实很简单便能给出答案。只是裴容一时间总觉得他所说的“不能离开”同自己理解的是两件事。 最后,他只道:“你不想离开师尊,师尊自会陪着你。” 慕景栩望着他,这句话同小时他最初为他所救时如出一辙。 他最初离开慕家村,总觉得忽见光亮便呼吸不畅,更喜蜷于黑暗之中,还是裴容日日同他讲些修界八卦,最终才让他慢慢好转起来,开口说话,习字练剑。 “走吧。” 裴容朝前迈上了一步,又招了招手。 慕景栩问:“去哪儿?” “去看看你师叔。” —— 裴容知道他师弟脾气自小时便不大好,虽然一直端着清冷的架子,但经历安乐山古阵的一番折腾,加之后来的一盆脏水,近来太多闲言碎语,沈文竹定然是个随时可爆发的火罐子。 换成他自己,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只是不知沈文竹近年来有没有将脾性练得好些。 沈文竹平素常在内门大殿,此时却在离轩竹林中的一处僻静地中削着木剑,一旁的沈莫白还有几位弟子站得板正,但是眼睛不知是该盯着沈文竹还是他手中的木剑,亦或是他削剑的手法。 裴容和慕景栩来到此处之时,众人纷纷将求救的目光聚在剑仙身上。 裴剑仙读懂了他们眼中挣扎的求救之意,于是说:“咳,我有事同你们师尊谈谈,你们先回后山习剑去吧。” 沈文竹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手中削剑的动作,终于瞥了眼自家弟子,大发慈悲般说了句:“出去吧。” 沈莫白恭敬行了一礼,然后说:“那师尊,我们先告辞了。” 他带着三位内门弟子,穿过轩竹林,朝后山的方向行去。 沈文竹转过目光,盯住的是慕景栩。 裴容知他意思,于是说:“景栩在此也无妨……罢了,景栩,你还是先回后山,我随后就回来。” 慕景栩沉默一瞬,只道了声好,便也朝竹林的出口行去。 —— “师兄既然早就知道这灵脉根骨之事,又为何不说?”待慕景栩走远,沈文竹劈头盖脸地问上了一句。 裴容道:“你一向以此为傲,我又有什么好说的。” 沈文竹抿唇不语,只是又开始削剑,半晌之后才又说:“我只十分庆幸,这灵脉根骨不是师兄的。” 听闻此言,裴容不禁讶然,他未曾想过他会这么想。 “师兄回来,便是好事一桩。”沈文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削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削出的木剑很快堆成了小丘,“我已经没事了,修界若能安定,便是我登凌云顶之时。” 眼见着他志气未消,裴容也就放了心。 “那名为尹秋的人,身上还有些事没查清楚。”沈文竹说及此,再次停下了削剑的动作,“师兄,那背后的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裴容早已思索过无数遍。 沈文竹知他心中也是同样的困惑,于是道:“我相信不久之后,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他念起了另一桩事,于是从怀中探出了张请帖。 “姚门听闻师兄回来,会设宴庆贺。”沈文竹说,“届时五州四方,会有不少仙门修士会来一趟。” “洗尘宴。” 裴容接过请帖,见到了这个宴请的由头。 原来姚门弟子临行前向沈沧玉递送了一张帖子,意思是剑仙历经万险回到沈宗,要为其接风洗尘—— 第49章 美人榜(三) 仙门最喜借由各种名头设宴摆席, 任你辟谷没辟谷,视野之中都会塞满玉盘珍馐。姚门因为本就生于凡界,忌讳不多, 除却佳肴,更有美酒。 裴容早年间喜饮酒, 所以也爱赴宴, 只是宴席去得多了,不乏多见了些仙门中乐于趋炎附势的人,难免也觉得失了些乐趣。 于是后来,他只偶尔同个别剑修三五为伴,推杯换盏间聊些剑法而已。 沈文竹心中本是有些郁结,但是削完一堆木剑, 又同裴容聊起了少时的一些事,便好上了些。 小半个时辰后, 裴容同沈文竹一道穿过竹林, 见慕景栩还等在此处,并没有回后山。 裴容倒不觉得奇怪, 但还是问了一声:“怎的没有回去?” 近来他居于后山寝居,慕景栩亦然。 后山是对惜明山除内门大殿一转的统称, 多数内门弟子的寝居和常用的习剑之地, 打坐的静室都设在此地。 慕景栩只是道:“我等师尊一道回去。” 他随即望向了沈文竹, 礼貌关怀了一句:“师叔近来可觉得好些了?” 沈文竹同他对视一眼, 道:“已是无碍。” 他总觉得这门徒不敬师兄, 可是他找不到证据。 慕景栩说:“那便好。” 沈文竹需回一趟内门大殿, 不久三人便分了道。 御剑之时, 沈文竹又回望了一眼, 慕景栩恰又望过来朝他一笑, 似是说了声:“师叔慢走。” 这时候,沈文竹才惊觉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慕景栩的笑容恰到好处,但目光永远只会真正停留在裴容身上。 师徒之谊,竟能深刻如此? 他一时间难以真正理解。 —— 方才回到后山寝居,裴容就撞上了方才乘仙鹤归来的赵洵宁和凤行雨。 他们二人落地之时,储物袋咒术一解,仙鹤背上便驮上了大袋小袋的东西,定是光顾了附近的仙门集市。 “你们这是买了些什么?”裴容见凤行雨拎着大袋小袋往他的居所挪,抬起了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先放你自己屋里。” 凤行雨搂紧手中大袋,说:“我的屋里都塞满了。” 赵洵宁接着道:“亏得凤霞宗家大业大,否则定然要被买空了。” 他心中腹诽,分明是出去买药材的,想要的药材没买齐,倒是跟着凤行雨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 凤行雨已然听过他无数句调侃,此时并不睬他,只说:“今日惜明山附近的仙家集市热闹得很,不少西州商客也到了此地,出售了好些珍奇。” “裴容,慕景栩,我跟你们说,你们肯定不知道,我跟赵洵宁发现了什么。” 凤行雨说得目光烁烁,此时从怀中掏出了一本破了边的蓝皮册子,看起来是本经历过风雨飘摇的古籍,又或者是本盖了朴素封面,却不太见得了光的东西。 “符印欸,上面第二十六页上画的,正是那符印!” 他立马翻到了所说的那一页,然后指着其上所绘。 裴容只见其上符印确是先前饮秋身上现过的,旁有几行小字,大概说的是此符印可使人暂得强盛的灵力,但会在一定期限之后反噬其身,符印再现之时,便是被施咒者的死期。 此外,若施咒者为神灵,符印之效可增强数倍。 古籍之上的字是手写,其上每张符印的注解字迹都有些许不同,所说之言不可尽信,却又不可不信。 数百年来,在凤凰一脉归于修界,自立一派之后,神灵便只是远古的图腾,并非真实的存在。 一本符印集子,其上却提及神灵,只能说这册子的主笔定是个笃信神明的人。 裴容说:“这也只能见出,这符印是邪咒,其余也并没有多的解释。” 凤行雨道:“这是从西州人手里买到的,而且还不贵,说明什么?说明这上面的符印并不稀奇,至少在西州之地,并不稀奇。” 闹来闹去,他还是想证明自己先前说的不错。 除却符印集子,凤行雨的确还搜罗了不少玩意儿,包括但不限于各种奇花异草的种子,还有喂养凤凰的新零嘴。 “你看,这是最新的美人榜,仙品为一,相貌为次,综合评出的,只此一家。”凤行雨兴致勃勃地摊开了手里的那卷美人榜,“往年第一都是我长……” 那个“姐”字囫囵在了他的嘴里。 凤行雨如梦似幻地合上卷轴,又再次打开。 他手里的这卷美人榜上,榜首并非是凤天毓。凤天毓之上,绘的是抚剑之人,只在下方题了个“无名狐修”。 他发现自己先前顺手买卷这些东西,都只是为了能看到长姐和二姐的名字和画像,然后随口夸一句评判之人有些眼光,便收在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一回十分出乎他意料,卷轴都不小心脱了手。 赵洵宁望了眼那榜首之人的画像,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道:“我总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好像不久前……” 最终他和凤行雨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裴容身上。 哪里有什么无名剑修,分明只有莫名其妙变成了狐修的剑仙! 慕景栩拾起了所谓的美人榜,拂了下上面沾染的尘灰。 画上之像同真人还有些差别,只是神韵抓得准,不消仔细比对,也能感觉是裴容。 “啧,没眼力见的,下回再也不买这家的了。”凤行雨接过卷轴,意兴缺缺地扔在了一旁。 赵洵宁随后陪凤行雨一道清点他搜罗来的乱七八糟,中间忽然想起了近来姚门发起的宴请,道:“原以为是会到姚门本宗,没成想,还是在南州,也是许久没去过东州了,可惜了可惜。” 姚门本宗位于东州。东州物产丰饶,教其余四州来说,凡人之数最多。近年来姚门立于一方,俨然已经融入修界,只是在人界也保有极高的声誉,可谓两界亨通。 凤行雨道:“仙鹤半日便可行千里,再说姚门本宗肯定也设了移形阵,若你想去,可不是随时都能去的?” “不一样,不一样……” 赵洵宁叨叨了许多声“不一样”,留给凤行雨自行体悟。 “方才忘记问了。”裴容忽然想起了一茬儿,“花璃和六宝怎么样了?” 赵洵宁道:“那小花修和小狐修啊,应该还是不错吧,无论花修还是狐修,在天岚仙府都能把脸长圆。” 在医宗的慢调子,比起在剑修大宗里的日日苦练,确实悠闲得紧。 “那萧瑜的固魂灯还亮着吗?” 凤行雨一面将珍奇分门别类重装入储物袋中,一面问道。 一提及萧瑜,赵洵宁就有点儿神思恍惚,道:“起初我觉得他只是遭逢意外,可是现下,总觉得他魂灵的断指在告诉我什么……” 众人跟着他陷入了沉思。 裴容念起了饮秋在最后的时刻说过的话。 林清晓、苏子浔、萧瑜、尹伯舟,以及他自己,都在将登凌云顶或者登临不久之后惨遭意外。 赵洵宁既对乐圣萧瑜之死仍抱有疑虑,想来对于凌云顶或者其他的事都不甚了解。而沈沧玉近日常与隐州长老通过识海坐谈,除却仙门要务,便是因饮秋而起的仙门议论。 尹伯舟之事不可谓大,也不可谓小,沈宗执剑宗牛耳,沈沧玉身为沈宗宗主,必然要给出明确的说法。 与此同时,即便仙门已经探出了紫金镇安乐山中的涅槃阵,却仍然不知创下其阵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紫金镇中迷雾难解,于是仙门修士御剑失利,甚至九头蛇出没之事暂止在了一个死结之上。至于那原本出没于南州,无法锁定具体方位的厉鬼又再度出现。近来还有些传言,说是先前的剥丹魔手又出现了。 “于琴师而言,手是最重要的部分。”慕景栩开口打断了沉默,“魂灵之上出现断指之象,的确极有可能说明乐圣想要传达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说,他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魂灵有所缺失,那是极大的不祥之兆。 “是啊,那人生前对手爱护得紧,每日都要花上一个时辰养护。” 赵洵宁想到这一点,不禁更为友人神伤,不过想到小花修日日对着固魂灯喊“爹爹”的模样,又觉得十足好笑。 凤行雨道:“这样说来还是没什么头绪啊,赵洵宁你也别着急,说不定天岚仙府灵气充足,将魂灵养好了也说不定。” 赵洵宁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破损的魂灵自然复原的情形倒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只是大多在复原之际就归于天地,重入轮回了。 只是若在此之前,不知萧瑜究竟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还想传达些什么,对于医仙来说,是难愈的遗憾。 —— 凤行雨装好各样东西,便同赵洵宁一道回了沈宗安排的休憩之地。不久后他们和凤天姝都会各回宗门,重逢之际必然是姚门发起的洗尘宴。 虽是姚门发起,姚门宗主姚述主持,但正如赵洵宁所说,此次各家仙门集聚之地却并非是在姚门本宗所在的东州,而是在沈宗,凤霞宗以及天岚仙府共居的南州。 据说姚门会开启新造的巨船来到南州,可谓千里迢迢,不辞辛劳也要为剑仙接风洗尘。 而裴容心里清楚,所谓洗尘不过是找个由头,事实上近来大概是五州四方有些名望的仙门长辈共议事宜的时候,若没什么意外,隐州长老也必定会亲自登船—— 第50章 入芳菲 裴容入定之后, 转眼间觉得身子一轻。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汪湖,或者说他正盘膝坐在这汪湖水面上。 这并不梦境, 因为他理智尚还清醒。 略微思忖一瞬,裴容便知道眼前是何境况了。 听说修士在真正心无旁骛之时, 极有可能会进入自己的识海之中。 裴容起身, 于湖面上走过,衣摆掠起了道道波纹,远处慢慢生出了一棵树来,树上结出了桃花来。 他灵机一动,桃树下便架起了一张石桌来,同轩竹林中的极像, 面上生出了石刻棋盘,两把黑白棋子, 连带着生出了两张石凳。 面前之景皆由他的灵识所操纵, 构筑出来的景象也是依据他所见之物,看来果真是他的识海之界。 无论如何, 在识海之中确实觉得心如止水。 裴容自己同自己下了盘棋,然后重新盘膝入定, 不知时间究竟流逝了多少。 察觉到识海有一丝波动, 他再次睁开双眼, 只见湖水之下, 跃动着慕景栩的面容。 “景栩?” 他微微俯身, 识海之景发生了一瞬的颠倒。 方才所见面容此刻清晰非常, 同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寸。 裴容觉得周身微热, 又发觉此时的平衡竟是因为双手环着慕景栩的脖颈, 即便这是在识海之中, 但也太奇怪了。 不过未待他有任何动作,原本就极近的距离被一阵温热的呼吸碾尽, 他们的唇舌间交缠着慵懒的潮湿,余光之中,飘零的桃花瓣落在衣衫之上,又随褶皱颤动而翻滚飞落,呼吸间伴着似有若无的花香…… —— 裴容陡然一醒,先是大呼了口气。 唇齿间带有些桃瓣余香,和着些他说不上来的甜腻。 他一抚脖颈,发现摸出了一手的潮汗。 灵识之中的场景又是真实,又是怪诞如梦。无论如何,就如同梦境一般,总是会同他白日所思所想有些关联。 他难道是……肖想自己的徒弟么? 这个想法才起个头,立马由他心中的清心诀灭了个透顶。 裴容飞速赶到了惜明山上闻名的清心泉旁边,捧起泉井中的水淋洗了几遍面颊,才觉得浑身潮热好上了些许。 他又自罚了几遍清心诀,心中不安才平静了一些。 正因他心神不宁,才没能注意到不远处就是慕景栩,同样身有潮汗,清心泉的水珠正沿着他侧脸的轮廓滑下来,于月色之下,安静中又显得有几分颓废。 但因为见到裴容急匆匆而来,又魂不守舍而返的模样,他忽然抵唇一笑,方才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 灵识交汇百年难遇,他是更不会放手了。 —— 过上几日,凤行雨、凤天姝和赵洵宁都各回了宗门。沈宗上下弟子今日统一静修,纷纷围聚姚门先行派来的仙船,想瞧瞧上面有什么稀罕玩意儿。 姚门将洗尘宴定在临近惜明山的地盘,此时派出了一堆仙船,还有一群仙鹤也飞来了山界。 仙船之上所载,是各种各样的器修所造之物。 “姚家这是把我们这边当成了展物之地啊。” 纵然是平日苦于修习的沈宗弟子也难免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忍不住三五嚼舌根。 “谁知道呢,不论是不是刻意,他们都能赚上不少。” 另一位小弟子冒出个头,往其中一艘仙船瞟了一眼。 修界弟子大多算得清心寡欲,但也不见得对身外之物全然不感兴趣。姚宗实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证明了在人界财大势大,也确实是可以在修界揽得一席之地的。 “这仙船修得可真不错,我听说任何一处出了分毫差错,整艘船就废了。” “我听闻先前姚宗主本是要送咱们宗主一艘,但是宗主回绝了。” “啊?还有这回事?不过咱们宗主什么没见过,估计连巨船也不稀罕吧。” “咳咳。” 一众小弟子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咳嗽声。 他们一转头,就看到了师兄沈莫白,以及活在传说中多时,近来忽然能频繁见到的剑仙裴容,于是赶忙行礼:“剑仙好,师兄好。” 沈莫白清完嗓子说:“先不要围在这里闲聊了,三两上一艘仙船,看看船上是否有东西遗漏。” 他一面说,一面给弟子们递过去了一叠物事名录。 聚在一处的小弟子纷纷应好,然后分成几路上了仙船。 虽是多了些事情,但是再也没有这么可近距离看到珍奇的机会了。 沈莫白见核对的事务派发完毕,又回过头来看裴容。 先前碰上这位师叔,一般慕景栩也跟在他身边,不过这两日,剑仙好像经常一个人,慕景栩也不知是否还在惜明山境内。 他对于细枝末节上的变化颇有些敏感,却也不敢多问,只是继续察言观色。 裴容的面色的确有些不好,但并非是雷霆之怒前的浓重阴云,只是覆着一层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愁。 这还的从他奔去清心泉,后又静坐大半宿后的一日说起。 裴容觉得自己在识海之中,反映了心中欲念,于是心有愧疚,翌日同慕景栩一道送走凤行雨和凤天姝,回后山收拾凤三专门留给他的东西时,发现了遗落的美人榜。 凤行雨只图一时新鲜,转过身去就将这东西忘得一干二净,裴容重新摊开画卷来,才发现其上有道小诀,解了之后,画幅之上的人纷纷眼波流转,不是栩栩如生,是真的活了起来。 这个是修界画师常用的小把戏,后来流传多地,倒也并不新鲜。 “师尊。”门外慕景栩轻扣了几下门扉,“今日还去习剑吗?” 他先前答应慕景栩,近来在惜明山是要定时习剑的,不过因为之前发生在识海当中,伴有桃花香的缱绻,他这数个时辰都在反复思量,生怕自己真做出了什么越轨之事,倒是将习剑的事搁置了。 最后他总算是收敛了心神,开门之后,就提着画轴问:“你看看这榜上的,可有……喜欢的?” 不知为何,提及这样普通的事情,他却忽然觉得面上微热。 事实也的确如此。 若是裴容照照镜子,就能发现自己的面颊连同耳根都有些泛红。 “我喜欢谁,师尊都会给我牵线搭桥吗?”慕景栩这下才饶有兴致地将画卷拉长,“师尊应该知道,我挑剔得很。” “这同挑食可不同,情缘……” “情缘是一种缘分。” 裴容早年居惜明山修习,后来四处云游,在拉扯三个徒弟,凌云顶大劫之前,结识了不少修士,志同道合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但是经年逝去,纵然仙门八卦里拼凑了不少边角料,想让剑仙有一段轰轰烈烈又归于平淡的道侣情缘,但是剑仙本尊从未结识过道侣。 这也算是仙门的怪事一桩了。 所以如今裴容说起“情缘”,二字,竟然会觉得欠了几分底气。 “师尊知道我从前为什么挑食吗?”慕景栩倒是先绕过了这一点,“因为我一挑食,你会亲自来喂我。” 这话分明欠揍,但是裴容却没那么生气。 慕景栩向来喜欢开玩笑,但极少会拿从前的事说笑,此时眼中虽浮笑意,但是却极其真诚。 裴容一时间觉得心中微有动容。 这人仿佛察觉到他这时的一丝松懈,忽然微俯下身来,贴着他耳际说:“师尊可要挺听好,我只要榜首的灵修。” 他的呼吸挠得裴容有点儿痒。 此时裴容后退一步,道:“为师知道了。” 他虽面有潮红,但是走出门的步子还很稳健。 慕景栩也没追他,只是捏起了一枚不知从哪里飘落而来的桃花瓣。 花瓣携着清香,好像一瞬间就可以让人回到那个晚上。 论耐心和毅力,他不输任何人。 —— 沈莫白不敢自充解语花,只恭敬道:“师叔若是有什么犯愁的事,弟子怕是帮不上忙,兴许是要宗主或是师尊才能解答。” 他这话倒是没错。 裴容正想问沈文竹此时在何处,身旁却传来了几声“宗主”的称呼。 “宗主。” 沈莫白行了一礼。 “阿容。”沈沧玉驻足,朝沈莫白颔首,又望向裴容,“可去船上看过了?” 裴容说:“还未。” 纵然时隔良久,但裴容总还是能从沈沧玉的神色间知道他的一丝,几乎自然地跟着沈沧玉走上了其中一艘仙船。 这些仙船瞧着十分有气势,但是比起姚宗造出的真正的巨船,只能算是一叶扁舟。 裴容随沈沧玉登船,船上核对物品的小弟子差不多清点完毕,朝他们二人施礼,然后下了仙船。 仙船此时齐齐停在山界之中,一眼望去,倒是蔚为壮观。 沈沧玉淡瞥了眼船上奇珍,裴容知道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忽然想起了若干年前还很跳脱的二徒弟余不渡,最是喜欢机巧物事。 普通仙船上也筑有不少静室,整艘船可容纳下两百余人。此时静室之内摆放着不少木匣,依据其上的编号,一艘船上看起来有不下五百件灵器。 沈沧玉立在甲板上,不知在想什么,裴容倒也不急,只同飞在船上的仙鹤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子。 只听得沈沧玉半晌之后说:“阿容,你可曾怨过我?” 裴容听他似是在惆怅感伤,不由有些惊诧,也知沈沧玉不易,操持宗门事务,难免劳心费神。 “师尊何出此言?” “过去我对你太过严苛,有一次险些让你失了性命,你有理由怨我。” “我敬师尊如父亲。”裴容道,“师尊抉择之事,总是有自己的考量,我怎么会怨呢?” 即便是懵懂的少时,他也没有抱怨过沈沧玉的严厉。 他当初选择离开沈宗,不过是因为命途中有大劫,不想牵连沈宗。 “你从未任性,不叫人操心。”沈沧玉道,“若你生父知道,定然以你为荣。” 裴容从前问过沈沧玉,但沈沧玉从未提及他亲生父母的身份。 他的确从未顽劣,初问时沈沧玉不说,虽怀疑过他就是生父,裴容也不会缠着他问,于是一直静心修习。 多年过去,剑法大成,他对此事也不过分追究。 只是沈沧玉此时一提,沉寂下去的好奇又浮上了心头:“我父亲是怎样的人?” “一个剑修,顶天立地,天下无双……” 沈沧玉仍望着远处,说到此,沉默了良久。 50-60 第51章 洗尘宴(一) “一个剑修, 顶天立地,天下无双……” 裴容没等到一个名字,却也不急, 只是说:“担得起师尊这样的评价,看来我父亲不是凡辈。” 这么些年他自是知道这一点, 若非如此, 沈沧玉是不会刻意隐瞒其身份的。 只是沈沧玉直到此时,都没有打算提及他生父究竟碰上了怎么样的“意外”,他的生母是凡人还是修士。 “我不会让文竹登凌云顶。”沈沧玉忽然说,“他还未到这一步。” “师尊说的不是剑法。”裴容从沈沧玉之言体悟到了些不寻常,“凌云顶之上,师尊有什么想说的?” “阿容。”沈沧玉道, “你此前一直专心致志,问鼎剑修顶峰。若干年过去, 追寻的是什么?” 裴容答道:“是正心, 不负苍生大义,逐自己的道, 自在而来,洒脱而去。” 沈沧玉早料到他的回答同若干年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又问道:“而今重来一次, 可曾怨天?” 裴容听闻此言, 笑说:“不曾, 倒是应了师尊从前提及的‘空无’。” “所谓‘空无’, 大抵也是宿命中的一环。”沈沧玉道, “这世上有人天生就带魔性, 由此走上了恶, 并没有机会重来。” “弟子不是天生有魔性之人, 不敢妄谈。”裴容说,“但是仍觉得,善恶并非天定,只是个人的抉择。何况善恶本就混沌不清。” 沈沧玉此时转过身来,眼中是深沉的坚定。 “阿容,记得你说过的话。” —— 裴容虽满心不解,但沈沧玉已经拂袖而去。 后脚下了船,只听得不远处的弟子尚在议论纷纷。 “近来不是御剑之人时常遭遇意外吗?听说是修界灵气不足了。” “可能是猎杀太多妖兽,天道有感,对修界的惩戒吧。” “那姚门还敢纵这么大一艘仙门巨船?真不怕整艘船忽然掉下去?” “那怎么可能呢,若是掉下来,怕是惜明山都能被砸塌。姚门的人不会没有仔细考量吧。” “……” 惜明山会不会被砸塌,裴容无法猜测,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姚门这次大动干戈地驱使巨船来此地,可能也不是单纯为了薅银子。 沈沧玉露面得忽然,消影得也快。 裴容心下念着他今日提起的这些话,更是疑窦丛生。 他父亲若是位担得起沈沧玉评价的剑修,那在仙册大历上想必会留下些痕迹,顺此找下去,他母亲的身份也会很快浮出水面。 裴容在这之后折去轩竹林,想看看他师弟是不是还在郁闷地削木剑。 谁知竹林里正掀起一阵竹叶波涛,下一刻,一道人影由从中一股力量抛飞。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好不容易扶剑立住的沈莫白。 裴容捻住一片竹叶,凝气提神,谁知沈文竹后脚就从竹林中现身,迎来了沈莫白的一句:“多谢师尊赐教。” 他这才松懈下来,知道这一击威势不小,不至于伤及性命,但也是足够折腾一阵子的。 “这是我平日都带着的三七丹。”裴容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小瓶来,“好生修养。” 沈莫白微微活动了下腕骨,才收过了裴容给的丹药,道:“谢谢师叔。” 他知道裴容许是有些事要和沈文竹商议,于是行礼后便离开了轩竹林。 沈文竹会收弟子,大出裴容的意料。 他一直好奇他师弟会怎么教导弟子,今日算是见识到了那么一点儿。 “你这教习方式,还真是……” 简单粗暴啊。 沈文竹道:“选择了剑修,这点儿苦,又算什么?” 他说得不容置疑,带着几分固执。 裴容见他握的不是剑,而是根竹杖,知道他方才并未动用佩剑天鹰的力量,想起来从前修习剑法听过的一句话—— 万物皆可为剑,万物皆不可为剑。 他心血来潮,也握上了根竹杖,挑起剑势,一来二去便过了几轮阔别已久的胜负。 剑法修炼至纯熟地步,则能随心御剑,心中有剑,不依赖于剑之外形,因此万物皆可为剑;剑法至随心所欲的高境,则已同自身融为一体,剑只在心中,不会在外物,因此万物皆不可为剑。 这个中道理当初都是懵懵懂懂,修习到一定程度,回望过来,才觉得身心都真正体悟。 所以沈文竹的剑法早已至臻境,他的猜错不会有错,沈沧玉不可能是因为沈文竹修为尚浅,而不允其登上凌云顶,入列大剑宗之序。 沈文竹毫不留情地说:“师兄退步了些。” 几轮过招下来,裴容勉力同他打了个平手。 不过沈文竹知他目前情况,倒也没用尽全力。 “但是……” 沈文竹觉得裴容的灵力忽强忽弱,有些捉摸不透,但知道裴容并没有刻意隐瞒。 “但是什么?” 沈文竹话不见得多,但也不会顿在半句话上太久,于是裴容忍不住问了出来。 裴容见他憋了半天,耳根子都憋红了,最终才憋出一句:“但是师兄已经做到最好了。” 裴容望了他一眼,而后笑了起来:“那确实挺不容易的。” 灵修体质特殊,他虽然近来运转灵力通畅了些,但是真切地体会到了灵修修习之不易。 “如今想来,能心无旁骛地醉心剑道,实在是幸运。”裴容说,“再说你收了个省心的徒弟,至少不用过多地思虑……同徒弟的相处之道吧。” 他说到这里,犯起了愁:“平日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同弟子过分疏远,或者过分……亲近?” 虽斟酌了半天,但话问出口,还是觉得有几分不合适。 沈文竹定然从未有关类似的烦恼,毕竟沈莫白等内门弟子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 裴容方想开口将这问题掩过,沈文竹却一个箭步欺近他身,自上而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裴容,眼中透着此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怎么你了?师兄,我早就该知道……” 他似是如临大敌,瞳孔张缩一阵,良久才平复下来。 裴容因他神色而有些意外,最后只拍拍沈文竹的肩,说:“他是我弟子,能对我怎样,他……” 裴容说到此处,心下一顿。 分明已经沉于记忆中的桃花香再一次出现,无论是舌尖的触感、亲密灼热的相贴,还是手指拂过发间的温柔,都在此刻齐齐明晰起来。 “他……” 他舌头就这么打了结似的,颤在一个字上。 沈文竹平日对于所有事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此时却着急起来,恨不得能掐出一诀来将来龙去脉理个清楚。 “他剑法业已大成,你也知我有所退步,恐难以教与其什么新的东西。”裴容兀自飞快地说了一串,“此时正是瓶颈,我们是再熟悉不过了,不错,是修行的瓶颈。” 沈文竹满脸疑虑,但偏巧这时天色阴沉下来,有细雨挥落而下,他起了一个避水法盘,颇有些无奈道:“我先送师兄回去。” 越是灵气充裕之地,越是雨水丰沛。惜明山之上虽已矗立剑宗多年,灵气不比数百年前,但是仍是 沈文竹的避水法盘笼过了方圆几丈,裴容也不浪费灵力另起新的,一路径直回到了后山寝居,只见慕景栩等在此处,并未掐诀起避水法盘,只撑了把伞。 倒像是行走在凡界。 “便到此处吧。” 裴容朝沈文竹道了一声,然后自己撑起了新的法盘。 “师兄,他……” 此时轮到沈文竹顿在一个字上,不知从何说起。 裴容道:“没什么。” 他怕沈文竹再起什么疑心,于是又道:“今日比剑实在畅快,但愿能早日恢复以往水准。现下有些乏,便早些回去静坐了。” 沈文竹遥遥同慕景栩一对视,只见慕景栩朝他点了点头。 他头脑中一根紧绷的弦略微松弛下来。 这毕竟是在惜明山中的地界,这人还能怎么猖狂? 这么一想,他忽然放心了些,于是只说:“来日再同师兄比试。” —— 裴容将避水法盘扩了些,罩过了跟前看起来形单影只的一人一伞。 “今日怎么想起打伞了?”裴容说,“肩头都湿了。” 一看就是故意的。 “师尊从前说过,有些物是不同的,载着些情,伞就是其中之一。” “是这么说过。” 裴容记得以前说过无数没用的话,关于伞的言论也不少,也曾收藏过几把纸伞。只是后来常居修界,待的地方也不多雨,于是极少用伞,倒是许久没撑过把伞了。 有了避水法盘,慕景栩将伞收了起来,又抖抖其上的水珠,放回了储物袋中,一路随裴容行了回去,难得沉默了好些时候。 这次倒是裴容有些不习惯,于是先问道:“怎么……不开心?” 慕景栩不掩饰心中情绪:“只是见师尊同师叔亲近,心有不忿。” 裴容抬手,拂去他发尾的雨珠,道:“不过说了几句话,你小气个什么。” 下一刻,慕景栩轻扣住了他的手腕,目光中涌过裴容从未见过的沉色。 一瞬仿佛半生,随后慕景栩缓缓垂眸,下巴搁在裴容的一侧肩头。 他鼻尖凑近,细嗅着裴容自脖颈散出的体香,有些疲累而无助。 “不要躲着我,师尊。”—— 第52章 洗尘宴(二) 裴容呼吸一凝, 过上一会儿才呛咳两声,只道:“我哪里有躲着你,只是近日……” “近日有些忙。” 这由头拙劣, 但他知道,无论怎样的理由都不会显得合适。 裴容一手虽然从慕景栩并不强力的桎梏中脱离出来, 一手却搭上他的发顶, 说:“还有些心绪不宁。” 心绪不宁倒也不全是慕景栩搅的。 仙家众门,同七年前并无太大变化,只是他一早就怀疑,从凌云顶一难开始,是否已经落入了什么大局。 这一次他没等慕景栩还嘴,先说道:“我知你也心绪不宁。” 他本欲再说些什么, 一时却觉得脚下一轻,神不知鬼不觉的移形阵开启, 不过眨眼工夫, 二人已经都处内室之中,雨声滴答, 飞丝潮冷,都已隔绝在了门外。 “你可知为何?” 慕景栩问裴容。 真将心中所感挑个明白, 还是需要些契机的。 裴容也没想到会是在此时。 “因为……” 裴容在此刻被束缚在怀抱之中, 本想说出心中所想, 但呼吸由着温热的潮气牵连, 仿佛一个吻就是所有的答案。 “因为我钟情师尊。” 裴容一时未语, 慕景栩便步步逼近:“我钟情师尊, 想做的事并不止于此。” “不是因为梦魇, 也不是因为其他什么邪术。” “所以我心绪不宁。” 他此时有些不舍地松开了霸道的怀抱, 等着裴容的责备、不解或是厌恶。 然而裴容偏巧是一副伤透了脑筋的温柔样子, 令他只想将他再次拥入怀中,去侵略、占有,同每一分温柔极尽缠绵悱恻,耳鬓厮磨。 虽然贴着耳根子说的话直击心音,但裴容并不觉得晴天霹雳,心中反倒是一片平静。 与其胡乱猜测,还是当面说清楚来得真切。 “景栩。”裴容眼含笑意,像是同他试了一场剑,要给出三两点评。 “我知你这些年一直在寻我,实在不易。”他接着说,“我回来之时见到你,真是万分欢喜。” “但是师尊还是师尊。”他摇了摇头,“同你之所想,有些不同。” —— 姚门巨船拨云而行,迎霞而落,最终徐徐停靠在临近惜明山的地界。 一面巨帆上高高扬着“姚”字,另一面则是凤凰。 如今修界视凤凰为影响最大的祥物,凤凰业火也成了日常所需,所以此举倒不是为了抬高凤霞宗的地位,只是表示对业火的感恩之心。 巨船甫一落地,船身上的金色纹路流动过细小的光辉,最终缓缓落出船身,一点点构建成了浮空的金色锁链。 锁链顶端入地,渐渐绷直,很快结成了一个防护屏界。 船上建有五层楼阁,瓦檐上悬着数个五瓣莲灯,无风而自旋,其光交织一处,恰好能使得整艘楼船笼于一片恰到好处的光晕之中。 凤行雨没过多久就已经溜达完了五层,觉得已经眼花缭乱,什么都想要上一份,被凤天姝勒令什么都不准拿,最后在他央求之下,有了选上其中一件的机会。 最终凤行雨的手上捧着一颗翻滚着七彩云雾的珠子,据说这珠子在手,可以照出心中邪念。 他一好奇,照了半天什么都没照出来,里面还是一团斑斓,正想去找赵洵宁,又听说赵洵宁找剑仙去了。 偏巧各路人马都陆续上船,也有千里迢迢而来的隐州长老。人多眼杂,他索性等着众议之时碰面,不再提前去寻人。 —— 裴容对着镜子正了正色,说:“景栩,上次我说的意思其实是我二人想法不同,但……” “不对不对。” 他一时想起了年幼的慕景栩,脑中翻滚过许多陈年旧事,最终又落回了不久前出格的行为上面。 踱了几步,他对着镜子又一次道:“景栩,其实我……” 如此反复几次,裴容实在说不下去,偏巧有人敲了敲门。 医仙踏入门来,道:“我听闻你近来身有不适,特意来看看。” 裴容奇道:“身有不适?你听谁说的?” “一路走来,这里的小弟子、大弟子还有你师弟,好像都在提起这事。你看你,可是仙门百家都想见的人物,现在不就是没有及时登船?”赵洵宁说,“裴容,你确定自己没事?” 他极快地起了一个法盘,依照先前那般在识海中成像,一面叨着:“你这丹田和双丹,均无大碍。” 赵洵宁想要收回法盘之时,却发觉了裴容灵脉中的一丝异样。 “你灵脉中有些变化。”赵洵宁凝神,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动,“这妖丹牵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灵力,仿佛就是许久之前封存下来的。” 裴容同赵洵宁一对视,心照不宣。 剑仙重生为狐修,不是什么上天垂怜,也不是什么机缘巧合,一定是在许久之前,有人早就谋划好的结果。 这么一想,纵然是见识过不少大大小小仙门风浪的两人,心中都不禁咯噔了一下。 赵洵宁急忙安慰:“总的来说,这双丹暂时不会有什么威胁。” “妖丹所引,若非什么诅咒,兴许是你老祖宗送的好东西。” 裴容道:“……说的也是。” 沈沧玉所言再一次浮过他的脑海。 如若他爹是什么有些名头的剑修,他可能确实灵脉与他人不同。 早年也有传闻说宣于家血脉便有天生承遗的修为,一代代沉淀下来,深不可测。追溯回去,初代大剑宗登凌云顶之时,如今名门还未成形,剑宗出身大都为散修,因此有关灵脉禀赋,剑法来路都只能靠他人转述,不知几分为真。 “你那徒弟呢?”赵洵宁收了法盘,“没看到他在你身旁,我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他说这话时,裴容的面色才有些细微的浮沉。 “身为医者,聆听病患的烦恼也是极其重要之事。”他接着说,“你和你徒弟之间,出了什么岔子?” 裴容心里觉得赵洵宁来得很是时候,开口之时斟酌了一下,随后才说:“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赵洵宁听完,一时间神色犹如石化。 没过多久,他发自肺腑地感慨:“剑仙真是魅力无穷,魅力无穷啊。” 裴容知他会刻意说些不着边的话,方才还没提到灵识交汇时的细节,只以“过分亲昵”带过。 见赵洵宁这反应,他就知道不尽数详细道来是正确的选择。 “我收的徒弟都一板一眼的,很是无聊,从来没有人这样过。”赵洵宁竟是露出了几分艳羡,“无法体会到你的烦恼。” 啧啧感叹了几声,医仙又道:“你也可以从了他,毕竟是你带大的。” 裴容性子再好,也不代表不会消磨殆尽,只说:“可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如今我需要些有用的点子。”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只是情缘这些事,我是真的不在行。”赵洵宁有些惆怅,“对这事,只有一丁点薄见。” “这样,你便如同从前一样同他商量些事,其余的不要主动提起。” 裴容挑眉:“就这样?” 赵洵宁点了点头:“这样不是甚好,既不会让他心如死灰,也不会令他觉得真的冒犯到了你,而心有愧疚。” “我这一生颇有劫难。”裴容道,“当初离开沈宗是不想灾祸殃及无辜,如今不知凌云顶一难是否就是那大劫。” “此生大概……注定孤寡吧。” 赵洵宁跟着长叹一声:“修行之途,谁又不是独行呢?但行其道,莫问前途罢了。” —— 裴容方一登船,经沈沧玉引见,同不少仙门来者都打了照面。除却已经屹立一方多年的仙门,其余也有不少隐州扶持之下新兴的剑修宗门,名字太多,难得一一记住。 隐州的东池长老和习越长老是他旧识,一见裴容激动得涕泗横流。 长老其实不老,只是目前居于隐州,处理一干仙门事务,所以称长老。 “……剑仙此时归来,实乃仙门幸事。”东池抹下一把泪,“无论裴剑仙如今是何遭际,都是我仙门幸事。” “当年在凌云顶,剑仙匿踪,真像是仙门失去了光辉。” 东池原是散修,如今在隐州待上些时日,难免心里怀揣的是仙门大义,说得极其珍重,倒是教裴容有些不习惯。 习越跟着说了一堆,好些时候过去,方才罢休,由沈沧玉引去了高阁。 裴容耳根子方才静下来,凤行雨一头冒出来,先是捧着心口,一手抹脸,作感激涕零之态,道:“剑仙此时归来,实乃仙门幸事。” 凤行雨跟前晃荡过几道剑影,忙不迭躲了几下,然后才说:“错了错了,我错了,收回去啊裴容。” 这剑诀一停,剑影才倏忽间消失,裴容跟前忽然冒出一颗剔透的珠子来。 他探出一手将东西拿在手中掂量了一阵,问:“这是什么?” 其上只翻滚着七彩光晕,不多时又是迷雾阵阵,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赵洵宁在凤行雨之后慢悠悠自高阁底层现出身来,指着珠子说:“听说是什么能照出邪念的灵器,现在竟还有人信这些。” 凤行雨不忿:“信怎么了,你刚才不就看到了些什么,就是藏着不说,我看就你有邪念……” 他说到这儿,忽然一顿,招了招手说:“欸,慕景栩,刚才怎么没瞧见你。” 赵洵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裴容念起了他先前所说,于是淡然一笑,唤了一声:“景栩。” “师尊,储物袋。” 慕景栩朝他们走来,将一个储物袋放在了裴容的掌心—— 第53章 洗尘宴(三) 裴容这才发觉, 身上的储物袋少了一个,许是落雨那日不慎丢在了内室。 “大意了。” 他将储物袋重新挂在身上,方才那颗晃荡过眼前的珠子由凤行雨所控, 溜到了慕景栩跟前,珠子中滚过一片灰蒙蒙的云雾, 余下的就是一丝似有若无的猩红。 依照凤行雨所说, 这东西就是他的“邪念”了。 虽然不知珠子是怎样成为照人心的灵器的,但是裴容心知肚明,这缕猩红绝对是慕景栩心中的魇。 魇既生,必然已经困扰人心多年,不能轻易根除。 这时慕景栩倒是神色最为波澜不惊的那一个,他道:“这是妖兽内丹。不是什么特别的灵器。” 凤行雨驳道:“你怎么知道, 你亲自剖过?” 慕景栩接着点了点头。 饶是仙门大剑宗,也未必有几个能亲手剖出妖丹。 因为妖兽对修士的怨念可不是一星半点, 预料到死期将近便会自爆内丹, 根本不会让修士沾染其内丹。 若要取其内丹,需得逢上几分机缘, 出手极快,让妖兽觉得神不知鬼不觉, 未启防御之心, 却眨眼一命呜呼。 这么看来, 凤行雨手中的虽然不是什么灵器, 却也是个罕见的宝物。 凤行雨又问:“你什么时候剖过?从前没听你提起过。” 他虽然一股脑地问出来, 可是心中早已信了慕景栩所说, 赶紧将灵丹好生收了起来。 “你可以先猜猜。” 慕景栩这么说, 便是不准备好好回答了。 凤行雨不想跟他磨蹭这个问题, 一转眼却发现有个雪团子飞扑到了裴容怀中, 再眨眼,这雪团就变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小狐狸,睁着水亮的眼睛,口吐人言:“剑仙剑仙,我是六宝。” 他说罢,又在裴容怀中蹭上了一蹭,但是这时候感觉到身旁近乎杀意的寒意,让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利索着又从裴容的身上滚落下来。 裴容倒是蹲下了身子,摸了摸狐狸的长毛。 在六宝后脚,花璃踏过船板现了身。她披着斗篷,此时掀开了兜帽。 花修姿容一定,基本就不会有什么变化,六宝是长得更结实,花璃形容未变,只是像多了几分憔悴。 她手里拎着固魂灯,里面的散魂来回游荡,像是见到故人也欢快起来。 赵洵宁道:“他们非要跟过来,只是这魂魄本是经不起折腾的,费了好些劲儿才找到个合适的。” 赵洵宁平日也爱搜罗珍奇,倒不全是不中用的,譬如这上等固魂灯,同一般固魂灯大是不同,能护极其脆弱或是极其凶恶的魂魄。 花璃道:“狐狸剑仙,好久不见啊。” 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花璃虽然消瘦了点儿,但是说话的精气神却是没什么变化,顺便给裴容取了个新称呼。 六宝滚去了花璃身边。 “容容,容容!好久不见!” 此时突然有道熟悉的声音穿船而过。 凤行雨一拍脑袋道:“梓泱这人到了。” 凤霞宗来了些小弟子,跟宗主凤天毓,二宗主凤天姝以及凤行雨不是同一批来的,而是在后脚安排了仙鹤乘风而至。 梓泱见到裴容很是兴奋,一到众人跟前都忘了要跟赵洵宁等人行礼,直接挥舞双手道:“基本剑法我练习了多日,很有长进。” 裴容道:“有长进?那挺不错。” 然而他一清二楚,这人肯定练是多练了些,但怕还没沾上需要明白的道理,体悟的境界。 简而言之,前路遥遥,再接再厉。 -- 偏巧这时成群的修士忽然齐齐沉默下来,只见姚门宗主姚述同宣于宗宗主一道现身,也在裴容跟前顿了步,梓泱便立马止了声。 姚述跟宗内弟子一样,着的是墨蓝色衣袍,乍一看没什么区别。只是他周身流淌的气质沉稳非常,纵然是寻常弟子的衣着,也显出了十分的不同。 宣于宗宗主宣于柯则是白袍广袖,袖口压着金色纹路,腰间白玉晶莹透亮,衬得整个人都夺目生辉。 这两人难得立在一处,众人本以为宣于世家之人形貌定然压人一头,现如今竟是觉得不相上下。 姚述道:“巨船将启道,方才再查验了一番,如今才见到剑仙,真是失礼,还望剑仙见谅。” 他说话客气,声音也极其悦耳,并无宗主的架子。 但是裴容知道姚宗能在先前入列仙门大宗,靠的不是历代宗主的“温和待人”。 裴容回道:“姚宗主哪里的话,巨船启道万分重要,容不得丝毫差错,谨慎些总是好的。” 姚述朝他一笑,宣于柯接着说:“有剑仙登临此船,也是这心血之作的荣耀了。” 宣于家地处西州,位列剑修大宗,却是地处偏远了些。多年下来,宣于家弟子虽然同仙门交集多了起来,但是却未与任何宗门深交,倒是一直有诸如逍遥不羁的名头在外面。 宣于柯本人极少露面,只觉得宣于十七像极了他。不过宣于柯身上毫无憔悴之态,倒是更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 仙门百家齐聚,一般在登船之后都会重启巨船,在百里之内巡视一圈,算是盛宴的惯例,被众人称为“启道”。 巨船规格颇大,构造复杂,内里有不少部分并不依赖仙法,而是机巧之功。不少姚门弟子一直游走于巨船上下,时刻关注每一细节的运行。 沈沧玉、姚述、宣于柯、凤天毓、凤天姝以及赵洵宁立在楼阁高处,裴容、凤行雨、宣于十七、沈文竹和慕景栩立在后方,隐州的长老半数在左,半数在右,犹如双翼护持左右。 原本扎入土地的浮空锁链齐齐收去,一时间消失无踪,巨船鼓帆腾空。 一位凤霞宗弟子合手念诀,一星火苗悠悠窜出半空,紧接着一只彩翼凤凰迎火而生,不多时已经飞出了小半里,又盘旋而归,在前为巨船引路。 巨船越过山川云雾,江河滚滚,自高处俯瞰而下,心中开阔已不需任何言语来描述。 此地主要是仙门地界,仙山众多。惜明山灵气蓬勃,凌云顶招引彩霞飘摇,一代代剑宗在此登顶,论剑之道,问天之道。 -- 启道之后,巨船重落临靠惜明山的地界,再次搭建起防护屏界。 虽说仙门百家不少人都辟了谷,但是姚宗仍然准备好了一桌桌的佳肴美酒。 巨船方才停靠,长老和众宗主的集议尚未开始,裴容从高阁暂时脱身,问慕景栩:“你什么时候剖过妖丹?” 论是从前周游四方,裴容也没有亲手剖过妖丹。一是因为没有必要,二是因为妖丹剖离之不易。 方才慕景栩提及凤行雨所持之物是妖丹,裴容才想起许久之前,自己也是见过脱体不久的妖丹的。 只是记忆太久远,而打理干净的妖兽内丹确实像是什么灵器宝珠,一时确是没有联系到妖丹这一茬儿。 “先前所遇妖兽,伤了不少人性命。”慕景栩道,“但我杀其剖丹,是为了见一个人。” 裴容心中一根弦骤然绷紧:“谁?” 需要血淋淋的内丹换上见一面的人,能是什么正道之人? 慕景栩在这时候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几分悠然自得,反问道:“师尊是怕我学坏?” “这世上就是坚守正道不易,倒是学坏更容易。” 他忽然这么一说,裴容却是真有些着急起来:“有什么人需要你……” 若他知道是谁,绝不会让此事轻描淡写而过。 慕景栩见裴容正色,便坦白道:“是纸阁的阁主。” “纸阁阁主并无固定现身之地,但是我寻到了纸阁。” “纸阁中人让我亲自取下一头妖兽的内丹,一个时辰之内捧上妖丹送入阁中,就可以见到阁主,从而真正踏入纸阁。” 裴容凝眉道:“你为何执意要见纸阁阁主?” 纸阁非正非邪,实在是怪异之地,裴容早年虽然也好奇,但从来没有想过去打探其庐山真面目。 慕景栩望着他说:“师尊觉得呢?” 这是让他猜了。 裴容脑海中却适时想到了一个妥帖的理由。 “你是因为……引灯?” 纸阁中藏天下奇物,未曾公开于仙门或是凡界,但是引灯却是众人熟知之物。 引灯能牵引千万生灵魂魄之状,准确地告知一个人的生死。虽然不知这东西的传闻是谁传出来的,真假与否,但仙门众人似乎大多对此笃信不疑。 “他没有露出面容,只隔着屏风说话。”慕景栩道,“我本想将三次机会都用在师尊身上。” “不过怕师尊说我小气,于是分了一次给大师兄。” 他口上说得轻松,但裴容知道,这一路来怕不止剖一次妖丹那么简单。 “这件事,我全然不知。” 裴容忍住了抚上慕景栩发顶的冲动,片刻前将要燃起的杀意顿时落入了一阵悻悻当中。 “师尊未曾了解过全部的我,我或许也未知真正的师尊,匆匆谈心念不同,怕是为时过早。” 慕景栩虽也忍住了动手动脚的冲动,但是眼神却毫不收敛,势必要将人全然占有,吃干抹尽似的。 好家伙,他哪里会心如死灰,他分明斗志昂扬—— 第54章 洗尘宴(四) “那人说过, 一个人的剑法高强,终究是要染些恶血的。”慕景栩道,“师尊不必担心我会行不义之举, 那便刻意招你厌烦了。” “你就那么确信我还活着吗?” 裴容不禁一问。 剑仙一去,厉鬼也除。幽渊四合, 仙门算是松了一口气, 此后追思剑仙追了好些时候,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冒出了剑仙的各种雕像,可谓声势浩大。 慕景栩回忆起先前所见,裴容的引灯一次为忽明忽暗的一豆,第二次却是变成了狐狸状的灯火。 纸阁阁主在屏风之后发出轻笑:“他未入轮回,却是灵魂易状, 果然不是凡俗之人。” 纸阁中所见,皆似梦似幻, 纸阁阁主所言, 他也不会尽信,但是那星灯火成了他日后跋山涉水, 四处飘摇的希望。 既然尚存一星灯火,那就是师尊还活着的证明。 “……他怎么死了?他怎么可能死呢?” 恰在此时, 一声悲戚划过长空, 从船头传到了船尾。 裴容一垂眸, 就看到梓泱蹲在一处抹着泪, 凤行雨一袭赤色衣袍本就显眼, 此时化成来回挪移、不知如何是好的一团红。 梓泱和饮秋早时就在一处, 在医宗一道起居多时, 因着梓泱性情直, 遇事也不多想, 自是更没发现饮秋有什么问题,只当其是有缘修习的同宗友人,此时得知真相,难免垂手顿足,伤心个撕心裂肺。 “纸阁阁主来去神秘,说不定真的是神仙。”慕景栩道,“虽不知他为何会在尹伯舟之事上引出一条线,但是纸阁之神通,不可轻易揣测。” 他虽然已经是青年面孔,可到底还是有些少年心气,平日说话最不喜将他人抬高,进而贬损他物,此时提及“纸阁”,不禁在形容上有些落了“下风”,可见纸阁之神秘,奇物之精妙。 裴容此时倒不是因为听到了纸阁相关而松了口气,反倒是因为慕景栩同往日一般说着正经事而放下了心。 不过回过神来一想,出现了铸剑阵的关扑剑巷,其屏界还是为纸阁所搭。 而那些护持阵法的朱裙女子,口口声声说的是“为修界太平”。 他道:“既然他同这些事有沾染,那就不是局外之人,终有一日会露出马脚。” 既然有所动作,便是有所求,不可能在此后置身事外。 “师尊说的不错。”慕景栩同裴容一道下了高阁,“不论师尊选了怎样的路,站在哪一方,我都支持师尊。” 这时裴容心中微有动容。 他的这位弟子,从血海脱身后很长时间不言不语,但是一开了口偏会说些好听的话。 曾让他闭上双眼时最是不舍。 七年已逝,他像是浪迹了一圈,转而寻从前的归处,此时千言万语,却也敌不上一句“无论如何,我都支持师尊”。 裴容顿下步子,抬眼冲慕景栩一笑:“我记得了。” —— 梓泱难过得有些岔气,由凤行雨拎到一处再三劝慰,于是两个人都没现身在大宴之上。 裴容早早落座,见跟前小桌慢慢满上了吃食,突然有了些胃口。 除却吃食,还有养着仙草的瓷器。 烧瓷是姚门中人的拿手好活,不过摆在仙门百家修士桌上的,只是最为常见,所以不是特别稀罕的一种。 要说最宝贵的,还是炼百出一的紫云瓷。 想到此处,裴容忽然灵机一通。 他果然是遗漏掉了什么东西! 樱仙木林中的大火毁去了母树,那余焰的气味,正是……姚门平素专烧紫云瓷的特殊焰火! 思及此,裴容差点儿起身四顾。 再三思索,烧制紫云瓷的焰火虽为姚门所独创,但是其核心仍然是凤凰业火。 难道这件事还是同凤霞宗有关吗? 一时间周围人或平静或淡笑的脸都在他跟前变得有些不真切起来。 “师尊。” 一只手轻抚上了他的肩膀,犹如散浪般漫延开的思绪稳稳收住,又回到了跟前。 离席而来的慕景栩点到即止就收回了一只手。 裴容轻呼一口气,道:“景栩,如今的紫云瓷还是那般难得吗?” 他一面说,一面用酒水在小几上轻轻勾勒出了一个“火”字。 因为在场修为颇高之人不少,所以不便用传言术,慕景栩以眼神会意,裴容知他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 焰火之关联甚广,把矛头指向谁都有失偏颇。此时以姚门宗主姚述为首,仙门百家,四方修士三两敬上了裴容一杯半盏,接着姚述和东池一道说了些场面话,这宴席便过去了。 接下来的仙门众议,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裴容对慕景栩道:“你便不同我一道上去了。” 仙门众家各怀心思,大妖又并非横空而出,众议之时,难免会出些“意外”,所以与其令慕景栩随他众议,不如在外处有个接应。 慕景栩知他此时的打算,并不多言,只说:“我去找找三公子。” -- “诸位远道而来,可是辛苦。”姚述道,“想必诸位心中都清楚,今日除却为剑仙接风洗尘,还需对近来仙门之事进行一番商议。” 高阁之中,各仙门之首齐坐一处。居于正中之位的虽然是沈沧玉,但众议由姚述来主持。 “姚宗主说的不错。”东池长老道,“最可恨的是剖丹之人,十分猖獗,不少修士如今仍惨遭毒手。” 赵洵宁说:“天岚仙府近来的确收到了不少各地的伤报,但我还未一一核实,无法确认是否是剥丹之人所为,具体波及的修士又有多少。” 在樱仙木林之中,一部分剖丹手虽然现身又消失无踪,但是仙门此后又出现了不少魔手。 习越长老接着说:“剥丹之人做下如此癫狂行径,莫不是受了大妖影响?” “九头蛇是大妖,大妖现世,无论修界还是凡界,都必然不宁。”宣于柯道,“九头蛇目前只出现在南州,倘若不及时剿灭,不知会否出现于其余地界。” 他这话说得巧。 九头蛇的确只在南州地界现了踪迹,并不代表只会出现在南州。这就像是对整个修界的一个警示,任何人都无法置身事外,所以都应当在此事中献出一臂之力。 “宣于宗主说的是,只是目前的确是只有南州地界遇上了诸多事,不只是九头蛇,还有四处出没的厉鬼。”百家中的一位领首说,“南州之地界,必然出了些问题。” 就算是魔宗七岭之地动乱时,也是祸及整个修界。这一次偏偏是南州,好像整个南州都犯上了什么大忌。 沈沧玉道:“南州受灵气孕泽,仙缘深厚,剑修宗门林立,成大妖现世之地,并不是什么反常之事。” 小门派本就弟子单薄,又没什么天材地宝,平日能不插手的事就不插手,但沈沧玉一出言,众人都明白了这口锅是仙门百家要一起担的了。 “厉鬼不是已经去了吗?怎么又提起了?” 凤天姝想问什么便问什么,一听到南州厉鬼就觉得疑惑。 那东西不是在那紫金镇那一转就出没了吗? 见一时没修士来应话,凤天姝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但凤天毓轻咳了一声,她就止了话头。 “凤二宗主有所不知。”另一位修士捋着长胡道,“南州始终有厉鬼,灭了部分还有一部分,就如同那剥丹魔手一样,始终除不尽。” 有其他修士补充道:“不错不错,这些厉鬼出了一群还有一群,的确是没完没了!” “还有那仙门御道,不知为何也会触上霉头。” “但是修士驱鬼途中,也伤及了不少妖兽……” 凤天姝此时开口直问姚述:“不知姚宗主对御剑失利之事有何看法?” 姚述道:“我宗门之下弟子在前些时日已经将出现御剑差错之地记录在册并向隐州递交了青轴卷宗。” 东池点了点头,说:“姚宗主所言不假,隐州的确收到了青轴卷宗,此后也有姚宗弟子及时上报的新地界,只是尚未得出各个地点之间的关联。” 裴容回忆起了青轴卷宗,其上细枝末节他未看得太明白,但是第一桩御剑失利发生之地是在紫金镇,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凤天姝道:“姚宗近日既然在仙门御道上修整,为何这段时日出了差错?” 凤天毓这一回没有制止她,是因为凤天姝之所问,也是凤天毓想问的。 倘若真是凤天毓开口,那就真的显得凤霞宗在顶撞姚宗。但是此话经由凤天姝之口问出,竟多了几分“自然”。 姚述仍笑得和气:“凤二宗主有所不知,此次仙门御道既是在扩建,也包括改道修缮之事宜,我平日规劝弟子要谨慎认真,但御道涉及的工程繁杂,不是三两日就可完成,也难免会出现些纰漏。” 凤天姝不准备不依不饶,姚述说话只会越发滴水不漏,她不会自讨没趣。 裴容想到了因为此事摔伤的姚门弟子,又想到了被焚毁的樱仙母树,总觉得姚述藏了些东西。 此时宣于柯说:“御道之事平日都由姚宗操劳,有所差错在所难免,再说御剑失利也同灵气衰竭有关,并非全系于御道身上。只是不知姚宗主先前提出扩道,是因什么机缘?” 姚宗改动一次御道,对修界来说也是一桩大事,宣于柯此时一问,众人竟才反应过来,姚宗是不能因个人意愿便能整修御道的。 众人低声议论,大多猜测是隐州给出的提议,可在此前隐州好像又没有过什么动静。 最终姚述的目光落在了沈沧玉身上—— 第55章 凤栖阵(一) 众人的目光顺着姚述, 齐齐落在了沈沧玉身上。 然而沈沧玉面上并未起什么波澜,他只回望了姚述一眼,然后道:“的确是我请姚宗主修整御道的。” 这件事东池和习越并不是不知道, 只是知道得有些晚了。 这就相当于沈宗知会姚宗改动整个修界的御道,却先绕过了作为修界中枢之地的隐州。 先前四处姚宗弟子都在拎着图纸忙活, 凡是路经之人都能注意到。隐州之人虽然居于中州之地, 却也是眼观四方,所以动工伊始便知道了此情形。 虽然沈沧玉却也不是临到这时候才道出御道之事,不过终究是在姚宗弟子动工之后才告知了隐州。 御道一开始修整,中途自然不方便叫停,而沈沧玉和姚述一道提出的诸如“各方仙门弟子往来更加频繁,御道有必要扩建”, “御道搭建颇久,需得一一修缮”等理由, 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于是他们便顺了此意。 东池道:“沈宗主和姚宗主念及仙门来往之便,所以着手开始修整, 隐州也是知道的。” 隐州长老一发话,众人也不会再置喙此事, 只是御剑失利等事仍然横亘在眼前, 着实让人伤脑筋。 宣于柯提议:“依我看, 目前南州之地危险重重, 我们需得各处都派足人手。” “虑及剥丹之人仍存, 九头蛇未除, 凤霞宗本就为南州大宗, 我会为驻守此地的修士提供灵器护持。”凤天毓道, “现下最重要之事, 除却保护无辜,还需尽快找到豢养九头蛇之人。” “早先有弟子上报,部分九头蛇常出没于被剥丹之人的尸身周围。”赵洵宁道,“若说九头蛇是养出来的,兴许就是吃了修士金丹。” 赵洵宁所说的,是先前猜测的三类被剥丹之人中的一类,他们的金丹极有可能为九头蛇所吞食,而其身变成了瓷人。 其余两类人,一是在樱仙木林出没的剥丹之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谣言,想在来年初春之前提升修为入神鬼之境,于是寻找血核,剥出他人金丹以快速提升修为;剩下一类,是在涅槃峰自剥丹之人,缘是听信了“披荆浴血”的传言。 既然凤天毓已经率先开口,其余大宗门定然义不容辞,考虑到除却南州之地的小门派势单力薄,的确不宜留守此地,于是隐州便任其自由来去。 剩下的修士都表示愿助南州一臂之力,共渡难关。只是各家弟子具体如何驻守各地,还有待商榷。 —— 众议结束,裴容便去了高阁的第四层。 这一层并没有摆放太多灵器宝物,算是专门用来各门派暂休之地。其实来到仙船之上本就是众议为主,赏玩为辅,真正劳累的人不及二三,有闲情捞些珍宝的倒是大有人在。 所以即便众议之后部分修士告辞,仍有多数人还停留在原处,一时间巨船之上颇显热闹。 裴容等上了片刻,但是却仍未见慕景栩的身影。 “裴剑仙是在等慕公子?” 凤天毓缓缓走来,目光俯瞰而下,不知是在看人还是看物。 裴容道:“不知三公子回来没有?” 凤天毓唇角捻起淡笑:“留在此处,未必是什么好事。” 她道出此言之时,虽然难得露出了笑意,却比先前的冷淡还要疏离几分。 “凤宗主想说什么?” 凤天毓单独来找他,可不会是闲聊。 只是这句“未必有什么好事”,却让他一时想起了沈沧玉先前所说的不会让沈文竹登上凌云顶。 “裴剑仙随我来。” 凤天毓推开了一间供休憩的内室。 裴容见此处有一宽几,其上躺着一张地图,上面零散标注了几个黑点。 他细下一想,这几个黑点,是包括紫金镇在内,起先出现御剑意外的地方。 凤天毓敛眸沉思一阵,最终拾起了一笔,毛毫蘸上了朱砂。 一笔笔朱砂将地图上御剑失利之地圈起来,起初还未现什么端倪,当朱砂小圈密集起来,又被条条赤线相连的时候,众人看到的是在图上静静展翼的凤凰。 “凤栖阵。” 凤天毓收回笔,神容平静,笔尖却在微微颤抖。 一滴朱砂落在图中空白之处,晕染开来一团红。 纵然是平日冷淡疏离的凤霞宗宗主,也会有些许惊慌失措的时候。 这也恰恰说明,她并非主阵之人。 “凤宗主可否说得详细些?” 裴容早年游走四方,听过不少阵法,凤栖阵或是有所耳闻,但不知是不是凤天毓所说的这一个。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株仙草。 仙草无风自动,悬在室内,幽幽散着静香。 “多谢。”凤天毓神思渐宁,将朱笔搁下,“此阵虽名为凤栖阵,却并非凤霞宗所创。” “凤栖阵其实是魔宗手中的阵法之一。”凤天毓道,“我初知此阵,也是于七岭围剿魔宗之时。” “此阵需长时布阵,更需至邪之物压阵。” “借凤凰展翼之形,毁天灭地。” 任是谁都没能想到,南州近来动荡,会同这庞大的一个凤栖阵有关。那饲养九头蛇之人的目的,极有可能是为炼就至邪之物助此阵成。 “依凤宗主所言,这阵法还未成。” 裴容盯着图上的朱线凤凰。 凤凰虽已成形,但是其身仍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那个缺口,所指的正是惜明山地界。 凤天毓既然说了这么多,定是来求助的。 裴容心下一理,总觉得横竖绕不开惜明山,或者说是绕不开凌云顶。 阵法既然未成,那么他们就还有扳回一成的可能。 凤天毓道:“阵法将成,关键之处是在此处。裴剑仙既已察觉,还望能出一臂之力。” “若真的是在惜明山,凤宗主认为我能做些什么?” 此处是沈宗常年栖居之地,这时一方巨船令仙门百家的有为修士齐聚,按理说该是最是安全才是。 但是偏偏此处又是凤栖阵的最后一个缺口,是万事俱备所欠的一阵东风。 “剑仙当年于凌云顶消失,此后万鬼消逝,幽渊大合。”凤天毓说,“世人道是剑仙以身祭天,但我人认为,凌云顶之上,还有不可告人之事。” 凌云顶为修界至高至洁之处,而幽渊是仙门极沉极暗之地,二者之关联,无非是强烈的对照。 “裴剑仙,恕我冒犯。”凤天毓道,“沈宗主身上或许有太多我们未能得知之事。” “所以如若出现什么意外,剑仙对沈宗主,能……亲自处置么?” 裴容微微凝眉:“我会仔细思量。” 不得不说,凤天毓之所想,也正是他有所猜测过的。 “凤宗主是觉得,沈宗主才是最关键的那一人?” 裴容如此一问,凤天毓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与姝儿本还应该在闭关,却双双于中途醒来。”凤天毓道,“涅槃或变了天时,并非吉兆。” —— “长姐!长姐!” 一阵呼叫和着欢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门外。 凤天毓一拂衣袖,室内的地图和朱笔都消失不见。与此同时,裴容也将仙草收回了储物袋。 在裴容启门之前,凤行雨已经率先推开了门,说:“长姐,我就知道你在……” 他们血脉特殊,又血脉相连,彼此有所感应属实不奇怪,所以能够轻易找到对方。 “我说过,寻人之时要先扣门。” 凤天毓口中虽这么说,却眼含笑意,并无责备之意。 凤行雨虽然确信凤天毓在此处,却万万没想到裴容也会在这里,立即竖起一根指头指着裴容:“你你你,不,长姐,你们在这里聊什么?” “聊些宗门事务。” 凤天毓说得轻描淡写。 凤行雨虽然觉得室内有股好闻的香气,颇有些奇怪,但并不会追问细枝末节,只老老实实回答了一声:“噢。” 他转眼又朝裴容道:“裴容,虽然我们交情好,但是凤凰业火可是不能再便宜了。” 裴容道:“知道了。” 凤行雨又一指门外:“我还以为医宗弟子看生死都看得最淡,没想到梓泱真是个性情中人,暂时让他吸了点儿沉岚香睡上片刻。” “还有,慕景栩在底下等着你了,你们现在是不是半刻都离不得?” 他本是随口戏谑一说,没成想裴容的耳根子却红了起来。 凤三公子立即觉得自己找到了神秘的新乐子。 不过不等他深挖下去,凤天毓就打断了他:“我也说过,不可直接称呼剑仙名讳。” “哎呀,长姐,裴容他不会太在意这些的。”凤行雨说,“你叫他容容都可以。仙门哪里有那么多凡界的规矩。” 凤天毓又郑重地对裴容道:“失礼了。” 裴容道:“无妨。你现在跑过来,是看到什么稀奇了?” 凤行雨四处乱窜,定是又发现了什么新鲜东西才来找凤天毓。 “长姐长姐,二姐说尝到了好吃的酸果,我刚去吃了半袋,味道是真不错,你也一道尝尝。”凤行雨拖着凤天毓出了内室的门,“容容,你也一起过来啊。” 裴容走出内室,见慕景栩候在一旁,正扶臂靠着廊柱,不知在想些什么,见到凤天毓之时,打了一声招呼。 凤天毓朝慕景栩颔首,又回望了裴容一眼,像是在提醒他方才所说之事。 裴容走近慕景栩,凤天毓同凤行雨踏梯而下。 此刻高阁却隐隐颤动,下檐端的一只套兽落在了船头,发出了不轻不重的响动—— 第56章 凤栖阵(二) 套兽砸落而下, 引来一阵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直压而来的嗡鸣,紧接着整艘巨船发出了震响,船身猛然晃动, 裴容一个趔趄,栽到了慕景栩的怀里。 “师尊, 不要动。” 慕景栩顺势将他搂紧了些。 耳畔嗡鸣良久才平息, 船上来往脚步声和高低人声混杂在一处,又由一声石破天惊般的裂响扰乱。 原本着地的金色锁链条条脱船,于凌空碎裂成影。 高阁剪边扬下漆尘,正脊缝中断裂开来,套兽连带着垂脊,纷纷坠落而下。 防护屏界在浮空锁链脱船的那一刻, 也消失无踪,船身上的金色纹路重现, 但很快易形换位, 自船底回掠而上的是道道泛着黑气的符文。 “这是……” 巨船之上陡增变故,但船身已稳, 慕景栩松了手,裴容扶栏而望, 眼见着新生的符文几近盖过了高阁之顶。 “大祭之阵。” 那符文密密而生, 沉沉铺满了目光所及之处, 尝试御剑的修士纷纷于半空就被符文挡住, 重重跌落于甲板之上。 少数修为了得, 且将符文撞出了一道缺口的, 却引得那黑色的幽火腾然而起, 最终于幽火之中化作了齑粉, 唯落下一声仓皇的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 仙门百家的修士因为符文逼近的黑焰, 逐渐聚拢在了一处。 大祭之阵是当年七岭之上,魔宗人曾用来坑害了数百修士的阵法,后因魔宗被彻底剿灭,所以被列为了第一禁阵。 凤天毓腕上金镯化作一把燃着赤焰的长剑,赤焰顺着符文攀援而上,直击高阁之顶,自此处回弹来一股磅礴之力,令赤焰偃旗息鼓。 “还是迟了一步。” 凤天毓的金镯复归其手,她咳出一口浓血,眸中瞬间燃起了一缕赤红。 “长姐!” 凤行雨上前,搀扶住凤天毓。 此时凤天姝从一众修士中探出头来,见凤天毓受创,怒火由心而生,直窜起通身的业火。 她眨眼之间就化出了凤凰真身,迎面同自符文中而生的巨大剑影相撞,一时间巨船连连发出了破天的震颤,其上的高阁也彻底倒塌。 尘土飞扬,混着赤焰与剑影,令众人都觉得如梦似幻。 虽然在场之人堪堪避过了砸落而下的高阁,但是没有人能够越过符文离开这艘巨船。 “此处怎么会有魔宗阵法!” “姚宗主在何处?隐州长老又在何处?” “宣于宗主呢?” “宗主到何处去了?” “宗主未下达任何指令!” “……” 有人厉声一问,不少人才发觉无论是姚宗主、隐州长老还是宣于宗主,此时不见了踪影。 姚宗弟子本是掌舵之力,此时却也不知姚述在何方,平时再冷静自持,也不禁暗暗乱了阵脚。 裴容见沈文竹穿行过碎瓦残檐,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才找回了焦点,攥紧了手中的剑柄,说:“师兄,父亲不见了。” 沈文竹抬手擦了面上的尘灰,露出了有些惨白的脸来。 裴容见一缕赤炎拨开了漫漫浮尘,碎裂的高阁只留下一片狼狈。医宗弟子从中捞出了方才被埋在其中,没有及时脱身的弟子。六宝和花璃虽然一时蓬头垢面,但没有受伤。 “不要担心,大祭之阵诡异,高阁之顶或是连通了其他地方。”裴容面上镇定,其实心中也没有几分肯定。 赵洵宁于此时现身:“只寻到了宣于公子的随侍。” 但是仍没有任何人见到沈沧玉、宣于柯或是姚述的身影。 宣于十七的其中一个随侍已经闭息,但面上丝毫未染尘灰,躺在眼前只像是静静沉睡了过去。 随侍可为其主挡下一灾,宣于十七方才定然也是受到了波及,但是本尊究竟在哪里,是否和宣于柯在一处,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 黑焰缭绕字符,仿佛在巨船四周都裹上了密不透风的网,裴容甚至能感到不少弟子已经围聚在巨船周围,可是再也不能靠近半分。 他们既已经看不到外处,外面的人也看不见他们,唯有熹微般的光明同赤炎之光相协相伴,照出一片亮堂色。 无论是沈宗主还是姚宗主,都不太可能埋身于高阁尘墟之中。 中途被震醒的梓泱抹着越擦越黑的脸,四处张望:“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塌了?” 但是没有同道中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师尊,小心些。” 凤凰的鸣叫和裹挟的业火令凌空的剑影之光明暗不定,未散尽的尘烟之中泛起了幽幽绿火,巨船再次震动,接着重重下陷。 慕景栩探手扶住裴容。 裴容反握住了慕景栩的手,道:“景栩,这恐怕又是一个铸剑阵。” 大祭之阵已成,剑影已现,其目的极有可能就是铸剑,船上之人都会因阵法而成为牺牲品。 可是为何幕后之人还要将整个南州都盖上凤栖阵? 隐隐的猜测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慕景栩道:“这只是一部分,阵法还未成。” 他微皱起了眉头,同裴容一样,思绪陷进了一处泥沼。 沈文竹说:“废墟之下,必然还有传送阵。” 他手中的佩剑天鹰已经蓄势待发,只是顾虑起在场诸多人,无法立即出手。 他瞥了一眼慕景栩。 慕景栩说:“那我陪师叔将这废墟拨去,师尊在这里稳住船身。” 高阁以及各种灵器珍宝的残片堆成了一座小山,谁都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贸然出剑,极有可能遭到什么突如其来的反噬。 所以此时需要剑法高超,修为深厚之人挺身而出,一探究竟。 裴容一把逮住他:“不,我同文竹去看看。” 凤行雨一面搀着凤天毓,一面道:“你们都别争啦,我同沈公子一道算了,容容,你跟慕景栩留在这里。” 在他们上方,凤天姝仍是凤凰之身,同那符文和剑影缠斗,此时已灼烧出了一个裂口来。 “你们也好在我二姐破开出口的时候带着大家离开。” 凤天毓此刻道:“船上之人在此范围内还能走动。” 她望向裴容,裴容思量片刻:“这还是凤栖阵的一部分。” 那最后直指惜明山地界的缺口。 不少修士再次尝试御剑而起,飞去助凤天姝一臂之力。然而裴容这方几人尚未决定谁去一探废墟,仙船就发生巨大的颠簸,陡然拔高了几丈。 船头边燃起了硕大的绿色萤火,拂面来一阵诡异的雾气。 那其实是一阵悠长的吐息,紧接着九张硕大的人面透过符文俯瞰而下—— 九头蛇!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只身形庞大的九头蛇彻底卷过了巨船之身,顺势将船头扬起,所有的残片朝船尾倾倒,众人荡出一阵剑气,撑开护身法罩,稳住身形之时,仙船依然离地。 船身由巨蛇裹挟,飘摇而起,边缘绕过流云飞雾,撞开列列仙鹤,就这样重新腾飞在了高空之上。 在巨蛇吐出长息的一瞬,凤天姝也化回了原身,同多位御剑而起的修士一道,重重跌落在了船身之上。 凤行雨着急大叫道:“二姐,二姐!” 只见凤天姝悠悠晃晃地起了身,拂开乱发,失神道:“清晓,我看到了清晓!” 凤行雨一时间只当她灵力透支,又变得神思恍惚,全部心神又只在林清晓身上。 巨船此时靠近的地方正是万彩飘摇的凌云顶,而在凌云顶那方玄石之上,正立着一道身影。 沈沧玉正负手于此,静静观望着逐渐靠近的仙船。 “沈宗主怎么在此地!” “沈公子,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剑仙,这剑影……可是要重召神剑?” 道道诘问直指沈宗之人,只见剑影凌空旋转,紧贴九头蛇之身。 飞行的仙船径直撞上凌云顶,在猛烈的震颤之后静止于此。 又两道剑光跃过众人视线,裴容飞身至凌云顶,只觉此时此刻的心情,竟同当年坠下凌云顶之时万分相似。 “阿容,此事说来话长。” 沈沧玉转过身来,神情一如往常。 “我从不多问师尊的任何决定。”裴容道,“只不过这一次,无论您是为了什么,我都会阻止。” 他尽量平稳呼吸,然而无论是探雪还是归渺,出鞘之后都在隐隐颤鸣。 “大剑魂么?”沈沧玉说,“阿容,大局已定,凡事不可逆,能有几人有重生一次的气运,省些力气。” “难道您也想说,一切都是为了仙门太平么?” 裴容以灵识纵剑,剑身却始终无法逼近沈沧玉之身。 此时船身之上,黑焰尽落,符文缠绕过凌云顶,仿佛形成了全新的囚笼。 九头蛇身的九张人面同时伸长数寸,其身上的剑影凝出了实形。 剑身虽成,但仙船之上的人却未成为祭品。 只是不知消去了踪影的人,是否就是铸剑所“用”之人。 在眨眼一瞬间,九头蛇所育之剑就飞到了沈沧玉手中,剑身通体乌沉,少了些光亮。 “阿容,不多时,你便能明了一切。” 沈沧玉一手捏紧了剑身,鲜血顺着剑锋落下,一滴滴融于其身,最终生出了耀眼的剑光。 与此同时,凌云顶之上的玄石忽然间碎裂,无数白影飘散过众人眼前。 林清晓、苏子浔、萧瑜、尹伯舟,还有几十上百道不知是谁的修士。 他们大多握着剑,有的持同萧瑜一般的古琴,有的拿着灵器。 裴容身上的虚尘镜也于此时有了动静,散出了数道光来。 “清晓,清晓果真还在这里!” 凤天姝复化凤凰之身上前,却未能触碰到任何一缕影子。 铸就而出的明显不是神剑披荆,染血之剑已成,九头蛇松开了船身,直奔沈沧玉而去。 沈沧玉持剑稳落于其中一个人头之上,转眼间就远离了凌云顶。而破裂开来的玄石散落四方,整个凌云顶惊起一阵炸响,将顶峰延展了数丈。 沈沧玉持剑闭目,探出一道剑诀,飘散过的道道修士白影又尽数归于凌云顶—— 第57章 万鬼窟 九头蛇之身散出莫大的瘴气, 无论是裴容还是其余的修士,一时都难以靠近。姚宗弟子虽仍未见到自家宗主的踪影,但是重新成功操纵起了巨船, 还翻找出了废墟当中可用的灵器。 只见形态各异的灵器、御剑而起的修士纷纷朝九头蛇发出一击,但是蛇身之上的人面均狰狞一笑。当九张人面的神情几近一致之时, 袭去的灵器接二连三掉落而下, 御剑的修士也于凌空之中颠倒了几周。 渊越剑横空而出,斩去滚滚瘴气。与之同出的是天鹰剑,挥斩之间,九头蛇的两颗人头方落。 只是蛇身于高空之中一甩其身,蛇身再一次膨胀,近乎要赶上一艘仙船大小, 人面之上的萤火烈烈而起,似是被激怒了。 沈沧玉之血落在蛇身断裂的长颈之上, 人面复新生。天鹰被蜷曲的蛇尾裹挟而去, 一股瘴气也紧紧攫住了沈文竹。 “父亲,您究竟要如何?” 沈文竹虽为瘴气所挟, 无法动弹分毫,但是瘴气却未伤及分毫。 沈沧玉睁开双眼, 却并不回答, 只是将掌心新血再次浇于阵法铸就的长剑之上。 俯瞰而下, 原本尚还安宁的惜明山地界似是撞入了一片火海, 转眼间又地动山摇, 裂出道道长痕, 从中散出的瘴气令仙船之上的人震惊到僵立于原地。 随仙船而来的仙鹤此时盘旋于山顶, 发出一声声哀鸣, 和着凤凰的长啸, 似在感叹人间不幸。 “凤栖阵已成,南州……南州城……” 凤天毓紧握拳头,面上也失了血色。 凤天姝灵力不支,脱去了凤凰之身,再次回到船身,精疲力竭之下,仍在失神地说:“还我清晓……” 凤行雨气急,手中灵珠状的妖丹落出了仙船,落入流云之间。 —— 探雪剑拨去瘴气,虽然未能使沈文竹或是天鹰剑脱去桎梏,但是及时引回了渊越剑。 慕景栩踏上渊越剑,同裴容并立一处。 裴容见高空之下的大地陷入混乱,知南州城恐于今日毁于一旦。 沈沧玉仍立于九头蛇身之上,他的目光染了几分悲悯之色。 裴容立在归渺之上,道:“景栩,现下只可进,不可退。” “你若独身一人,我不会允。” 慕景栩心下闪过了一丝不安,他说得不容置疑,但他从来没有动摇过裴容的任何决定。 明明今时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连自身都保护不了的弱者,然而他仍然觉得无助,仍然觉得行将失去最为珍视的人。 偏偏又是在凌云顶,偏偏裴容还是那万般无奈的神情。 探雪剑复归裴容之手,他心中强震忽然落入一方平静当中。 他不能那么轻易地离开了。 先前他分明郑重地在心中做了决定,不再辜负这一次重归于世。 这世上,没有几人能有重活一次的机会。 只是…… 退无可退。 瘴气几乎要占满视野,仙船被瘴气环绕,姚宗弟子启了仙船之上的另一道阵法,护船上之人的安危。 船上的一众修士无力同九头蛇正面相对,只见瘴气中裹着剑光,已瞧不清那些修士还在空中同蛇身和沈沧玉缠斗。 而在高空之上的人,彼此之间也近乎看不清彼此。 裴容镇定下来,但见到慕景栩眸中坚决,心下有些不忍。 如果这又是此生最后一刻,也只能说命有千回百转,却始终绕不开一个恒定的圈。 凌云顶,既是原点,又是终点。 于此处,生死无界。 “景栩,你要等我回来。” 裴容探出一手,轻捧起了慕景栩的脸庞,淡印下的一吻沁着一丝决绝,既是出乎慕景栩的意料,也是出乎了他自己的预料。 裴容转而眸中含笑,其身却如同镜花水月,一道澄澈的剑影掠过慕景栩,渊越剑便不听他使唤,携他落于仙船之上,此后他再也无法离开巨船之身。 赵洵宁道:“裴容之剑同你的佩剑本就是同一块玄石所造,彼此相连,倒是更容易行控剑之术。” 他看着慕景栩缓缓起身,拾起了身旁的渊越剑。 “师尊向来能御渊越。”慕景栩道,“是我疏忽了。” “你……” 赵洵宁眼见慕景栩眸中泛起赤色,那赤色同凤天毓并不相同,令他心头一紧。 慕景栩微合双眼,方才他还在想,如果这真是此生最后一刻,如此他也甘愿。 但是这世上,从来没有失去至珍之人还能苟活的甘愿。 转眼间提起渊越剑,掀开了重重瘴气,落入了顶空的沉雾之中。 凤行雨道:“慕景栩,你等等啊!” 他同赵洵宁都召出剑来,随慕景栩离开了仙船,紧跟九头蛇而行。 —— 九头蛇乘风前行,仙船载着众人,以不紧不慢的速度飘浮于空。 现下不仅是惜明山地界,整座南州城都落入了一片幽沉的黑暗之中,浓雾翻滚之中,火星四溅,地下之力将地表撕裂开条条深刻的裂痕。 不多时,慕景栩已追上了九头蛇,但是裴容却未现踪影。 赵洵宁和凤行雨紧追而上,同上空的九头蛇人面对峙了一阵。 凤天毓回转灵力,化出凤凰真身,引百鸟怯除瘴气。 片刻过后,只见凌空中一道剑影逐渐成形,那同先前自大祭之阵中所生的剑截然不同,无论是探雪剑还是归渺剑,此时都落入了那剑影当中,与之融为一体。 那剑影恢弘,周折数道之后竟然生出了朵五瓣莲来,莲心中浮出一道翩然人影,扬起的剑光似有世间最强大而温柔的力量。 裴容手握探雪剑,踏风而行。 百鸟长翅旋空,彩羽如织,成百上千聚集在一起,终成剑仙登顶的阶。 探雪惊起数道剑光,九头蛇口中喷出浓雾,浓雾凝成道道水柱,试图拦下持剑之人。 沈文竹于此时击退瘴气,重使天鹰剑,一剑刺中了蛇尾。 裴容灵活游移,避过道道险阻,再次同沈沧玉平视,手中之剑斩下了离沈沧玉最近的人面蛇头。 一时间,沈沧玉手中之剑同探雪僵持,他说:“你看到城下了吗,阿容?” “那本就是该归于凌云顶之上的魂灵,此举不过是顺应天道罢了。” 他们手中剑法相似,几个起落间从来分不清胜负。 “既是如此,又为何伤及无辜?” 裴容收回探雪,身后却新起了一道剑影。 “大剑魂。”沈沧玉叹息了一声,“阿容,凡事不可逆,我也尽力不伤及无辜。” 裴容身后的剑影横斩而去,他的身影几近在这一瞬间消失,复现之时,已经将探雪刺入了中心人面的血盆大口。 长剑抵住血盆大口,但其间一个尖牙已然嵌入了他的臂膀。 看来是很难全须全尾地解决这庞然大物了。 他斩下蛇头,臂膀也齐根而断。 “剑仙!” “容容!” “师尊!” “师兄!” “……” 裴容耳际扫过众人的惊呼,奇怪的是,这一刻他不觉得疼痛,脑中惊现的也不是近来种种动乱,而是当年被沈沧玉带到瀑泉下修习的情景。 师弟当年年纪尚小,而他已经正式入剑道,无论是练剑还是静坐,都会费上比师弟多一倍的时辰。 沈沧玉总说剑修终是绕不过孤苦,他需得尝上较旁人数倍的苦,才能修得大道。 但他从未埋怨过沈沧玉。 修行长途,必要踏过重重难关,他不觉得苦;纵然命途中注定有劫难,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此时九头蛇吃痛,数颗人面蛇头纷纷朝裴容涌来。持剑而立的沈沧玉,面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虚尘镜脱出了裴容身上的储物袋,残缺的镜面之上掠过重重强光。 九头蛇身上瘴气横生,此时却十分畏惧虚尘镜散出的光,只长吐蛇信,伸回了蛇头。 “这周遭御道重新凝形了!” “那是什么?” “这形状像是……像是……” 各方修士眼见着九头蛇以残身撞过浮石,无论是浮石还是御道尽头的长栏,仿佛正由一只无形的手塑成了全新的形态。 在场之人看得清清楚楚,那正像是仙船的船翼。 而底下的南州城池,虽起了道道裂缝,却是平地而起,由周遭御道所成之物托举而行。 仙门御道,仙门御道…… 这四个字在裴容心底打了好几道滚,最终炸出了一道雷。 所谓修缮的御道,根本就已不是仙门御道! 仙船飞翼,这周遭御道都只是仙船飞翼! 如此一比,那这仙船的大小该有多少? 那就是一座城。 沈沧玉要动的是一座城。 城下血雾漫漫。 万鬼齐聚的幽渊之最竟在这城下。 无数厉鬼于幽渊之中探出半身,仰望苍穹,随后飘离出全身,四处乱窜。 裴容只觉得有一股无比温和的力量环绕着他,令他不至于狼狈跌倒。 他最终还是落到了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之中,带着温度的泪水不停砸落在他眼皮上,一滴滴都淌着酸涩,砸得他一直保有一丝清醒,不敢沉沉睡去。 沈沧玉化作一团黑雾,同九头蛇一道融于幽渊之中。 没有人能够料想到,原是庞大到惊骇世人的巨船,与整座南州城大小的仙船相比,不过是沧海之一粟,在天地间茫然浮游—— 第58章 叠嶂起(一) 裴容将醒之时, 总觉得眼睛半睁半闭之间,粼粼有光。 在梦中他本觉得身子很轻,但是骤然醒过来的时候, 浑身上下却陡然重了起来。 “……醒了?” 裴容望见的是慕景栩的面容。 他声音哑了不少,面上瞧着也憔悴了几分, 此时忽见一直守候之人醒过来, 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裴容试着抬了抬手。 奇怪,他握剑之手分明自臂膀齐根而断,此时虽然没有知觉,但却是完好无缺。 记忆似是浪潮般涌来。 沈沧玉乘九头蛇,凤栖阵成,也铸就了一把剑, 幽渊之最万鬼窟大启,而南州城…… “南州城……” 裴容一开口, 便猛然咳嗽不止。 南州城底下, 便是那万鬼窟。 他身上无力,眨眼间又靠到了慕景栩的怀中。 裴容见慕景栩眼睛发红, 此时不声不响地递来清水,待他饮下之后, 才将怀抱圈得紧了些, 但仍是不说话。 沉默之间, 呼吸却是不稳当的。 “好了, 景栩。”裴容拍了拍他的手, “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了。” 口中虽是这么说, 但他却也不知将来还会发生什么。 昏迷前的记忆已然恢复, 脑中种种便拧成了一团乱麻。 “师尊想留给我一个念想, 然后再也不归么?” “怎么会……” 裴容一着急, 又不小心咳嗽了两声,这才“挣脱”了怀抱。 他方才苏醒,身上虽带着病态,但总算是恢复了些生气,便如玉雕般精致,又因狐修特有的眸中澄澈添了灵气。 “我说过,只要待在师尊身边,无论如何,我都甘之如饴。”慕景栩的声音极轻,“可如若师尊不在,我该如何是好?” 裴容眼睫微颤,又道了一声:“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真是该活的那个人么?” 片刻的沉默之后,慕景栩忽然问道。 裴容见他双眼如常,不似魇生,于是道:“为何又这般问?” 慕景栩道:“每次看到师尊涉险,我总是无能为力,我……” 这似是他心头最难过之处,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裴容当下反驳:“你哪里无能为力了?起先我碰上九头蛇,不就是你出手才得以平安出了碧山之林么?” “那算不得什么。师尊真落入险关,我却仍然做不得什么。”慕景栩道,“我身上还背负着九十九条性命,可我不知该如何归还。” 裴容记得当年的慕家村。 他从血海之中救下慕景栩,起初的慕景栩好长一段时日不发一言。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慕家村中这等祭祀炼神的古法。 “师尊说过,那都过去了。”裴容轻抚慕景栩的长发,“师尊在呢。” 慕景栩微一俯身,轻吻上了裴容的面颊。 随后裴容感到自眉心之处点下一丝温润,接着是鼻尖,最后是嘴唇。 舌尖起先还在试探,而后才深入,与此同时,下腹升起附和着缠绵的烈火。 近在咫尺的眼睛亮着光,灼热的呼吸扫过耳畔,裴容觉得身体越发软,精神却清明了几分。 “可惜师尊身子还虚。” 慕景栩意犹未尽地蹭了下裴容的耳际,最后轻咬了下他的耳廓。 如此点到即止,实为无奈之举。 裴容身上仍觉无力,但不觉得疲乏,慕景栩适时收手,倒教他心中有几分失落。 裴容心想,医仙的建议算是付诸东流。 “我出去走走。” 慕景栩不想这时候多折腾他,只得按捺住心中欲念,暂且同裴容保持些距离。 “此地是隐州仙岛。”他说,“师尊醒来,医仙应当知晓,不久之后便会来看的。” 裴容应了一声,转而又小寐了片刻。 他们心照不宣,一时都未提及南州变故,四方修士如今落脚何处,沈沧玉究竟去向了何方。 他身上燥热逐渐归于平静,口中余有一丝甘甜待人回味。 -- 剑仙这遭醒了,医仙第一时间收到了法盘传来的消息,怕他初醒过来或是神志不清,于是等上了片刻才来亲自照看。 赵洵宁甫一进门,见裴容独自侧靠在塌上,身旁无人,于是奇道:“你那心坎上的小徒弟呢?” “我让他歇息去了。” 裴容道。 赵洵宁说:“这一去过了整整七日,饶是仙门人,也有不支的时候。” 裴容心想,一连七日,也难怪景栩会那么憔悴。 裴容一时没回答赵洵宁,而赵洵宁见他耳根子和脸颊尚红,更是奇道:“你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发高热了?” 他正准备用法盘检查一番,但是偏在下一瞬间又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 赵洵宁欲言又止。 裴容折了话向,出口甚快:“医仙近来也劳碌了吧?快请坐。” 屋子里压根儿没凳子,赵洵宁直接将折扇变成了一方蒲团,盘膝坐了上去。 裴容说:“我这手是怎么回事?” 虽说没有缺胳臂少腿是好事一件,但是不知缘由,还是瘆得慌。 赵洵宁轻扬衣袖,浮空之中出现了先前凤行雨捧过的妖丹虚影。 妖丹呈灵珠状,即便此时只是虚影,也见得出其晶莹剔透。 “得助于妖丹?” 裴容挑挑眉。 也不知道这妖丹是入了药,还是直接成了他的臂膀。 赵洵宁说:“本来凤行雨都寻不到这妖丹了。但是后来六宝捡到,说这是狐修的妖丹,道行还不浅。” “这妖丹受虚尘镜的光相引,同你合在一块儿了。”赵洵宁道,“如此也好,你的身体能长回原貌。” 裴容再次尝试抬了抬手臂,仍是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现下看来的确行动还有些不便。”赵洵宁道,“不过这倒不打紧。如若过些时日还无知觉,便会有新法子的。” “凤宗主,凤三,还有我师弟……”裴容想问的人太多,忽觉太阳穴微疼,“梓泱、花璃、百家修士……” 赵洵宁说:“凤宗主和凤二宗主灵力耗尽,无甚大碍,还需静养,凤行雨就更没什么事了。” “你师弟,你也知道,他自小便在惜明山,旁人都难以够到他的衣摆,此遭,只怕承受不住……” 裴容深知沈文竹自小静心修习,心中无甚其他,都不需争夺,便铁定是下一任沈宗的宗主,早已是众星所拥的月,又怎么会想到仙门祸乱会和自己的父亲有关? 何况先前,尹伯舟一事就已经狠狠打击了他的自尊心。 且不说沈文竹,这一件事对裴容来说也是难以接受,对于仙门百家来说,更是做梦都想不到。 沈沧玉为裴容之师,剑法教习之人,陪伴他走过那么多个春夏秋冬,早已如尊如父。 可他所说的大局,又是什么大局? 据赵洵宁所说,当日南州之地几近由一股强力掀开,整座南州城虽然四分五裂,但其上的百姓和仙门却分别被适时挪移到了东、西、北三州。 梓泱、花璃、六宝以及仙门百家修士,除却由船身符文所伤或是由瘴气所灼的,基本都随巨船来到了隐州。 万鬼窟重启,虽然有一些厉鬼亡灵窜出,但当凌云顶恢复平静之时,此方幽渊却重新闭合。 南州城之地虽然看似恢复原貌,但是却无人敢回去。 毕竟天下尽知,此地之下,可是幽渊之最万鬼窟。 “你当日竭尽全力想击溃九头蛇,却是血流如注,可是吓人得紧,吓人得紧啊。”赵洵宁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几分后怕,“沈宗主在九头蛇身灭之后也消失无影,说起来姚宗主还有习越、东池他们,也是莫名无踪。” 仙门御道上所做的功夫明显是为了凤栖阵成。 沈沧玉并非独自启阵,既然御道也是其中一部分,说明姚宗必然也参与其中。 他们之所作所为,若真是为了保仙门太平,又为何不寻求整个仙门的帮助? 如若是为一己私利,又为何还念及南州的无辜生灵? 裴容左思右想,也不知沈沧玉或是姚述究竟是为何而联手,隐州长老又同其有什么联系。但说到底,那些被剥丹的修士,始终还是成为了凤栖阵的牺牲品。 既是虑及无辜,却还是伤及了不少无辜。 “宣于宗主可现了身?” 裴容想到了宣于柯,还有其子宣于十七。 当日天岚仙府的弟子仅仅找到了宣于十七的随侍,却没找到本尊。宣于柯更是在动乱初启之时就同姚述一般,不见影踪。 而饮秋生前,曾也建议梓泱不要去宣于世家。 赵洵宁道:“巨船之上没什么传送之阵,但是宣于公子不久前也出现在了隐州。” 宣于十七道是,当日在高阁之上,沈宗主忽然出剑,利用灵镜将姚述送到了他处,而他同父亲意外发现其行,且也察觉巨船之上符文诡异,同样被沈沧玉以灵镜送上一程,醒来之时发现身处隐州。 只是直到此时,隐州仙岛真的如同避隐四方、未经凡俗踏经的灵气之地,除却巨船载来的一众修士,再无旁人。 “宣于十七所言,不知有多少可信。”裴容说,“何况宣于柯还未现身。” 宣于柯和宣于十七同样被灵镜送到此地,最终却仍只有宣于十七到了隐州,宣于柯却仍是了无踪迹,不可谓不奇怪,难教人不生疑。 若是沈沧玉并未起杀意,那为何宣于十七的随侍还会替其挡下一劫? 赵洵宁点了点头:“这些事就是难以说得清。还有一事,你万万想不到……” 他话才至半,一阵如急雨一般的敲门声传来。 门外的凤行雨道:“裴容,裴容!你是不是醒了?”—— 如此点到即止,实为无奈之举。 (○` 3′○) 第59章 叠嶂起(二) 凤行雨朗声问来, 没等到裴容的回应,倒是先被另一道声音呵斥道:“小声点,都说会闹到剑仙的。” “哎呀二姐, 他肯定醒了嘛。” 凤天姝佯装扬起拳头,凤行雨捂着脑袋的身影在门扉边上晃。 赵洵宁起身开了门:“你们怎么这时候都来了?” 不只是凤天姝和凤行雨, 慕景栩此时也一道归来。凤天毓、沈文竹乃至一众姚宗弟子、医宗底下弟子都堵在了门前, 一时间甚是热闹。 裴容披上外衣,此时觉得复原的手多了几分知觉。 凤行雨道:“大家都想看看裴容嘛。” 虽说大家实在是关切裴容如今是否无恙,但是既然聚集在一处,必然是要商议些什么。 凤行雨一开口,一众人等便紧随其后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将当日南州的惨状和事后的安然讲了一通, 又道出了另一件事—— 神剑披荆现世了。 神剑自然不是沈沧玉那日借助巨船符文所炼制出的长剑,恰是这把长剑, 将踪迹不定的神剑披荆引了出来。 披荆之光照彻凌云顶, 最终降临在了魔宗七岭地界。 早先便有传闻,倒是此剑在七岭地界, 如今神剑却是自凌云顶现身,后落入七岭。 —— “医仙说的万万想不到之事, 就是此事?” 裴容望向赵洵宁。 方才赵洵宁所言被中途打断, 不知其所指是否是披荆现世。 “非也, 非也。”赵洵宁道, “我们本担心凌云顶上历代剑宗和尊者仙棺受到波及, 于是专门派了部分弟子再去了一次凌云顶以及天岚仙府。” “苏剑宗的仙棺空缺仍在, 其余仙棺都安然无恙。” 说到“安然无恙”, 他反倒觉得有几分奇怪。 凌云顶之上玄石碎裂, 存放仙棺之所虽然不易进入, 但那日动静颇大,未受一点儿影响,反倒是令人疑窦丛生。 况且天岚仙府还被硬生生挪移到了东州。 “清晓的魂魄似是受凌云顶所召,回了原属他的仙棺当中。”凤天姝微微正色道,“此后众弟子本想将仙棺都统一安放回天岚仙府,但是……” “乐圣的魂灵也回了仙棺!” 六宝此时从一众修士中挤了脑袋出来,忽然高声岔了一句。 花璃及时拉住了他的胳臂肘,免得他冲撞到其他仙长。她手中仍然拎着一盏固魂灯,只是其中已然空空荡荡。 凤天姝极少时候会话至一半便缄默不言,许是念及了所见的怪现象,此时不知该如何简单说来。 凤天毓道:“林剑宗和乐圣的魂魄归于原本的仙棺当中,便再也没有动静。” “我宗弟子原本想同医宗弟子一道将仙棺分批转至天岚仙府,但只是稍一挪动其中棺椁,凌云顶便生了新的变故。” 凤行雨接上话来:“话说回来,我们再去凌云顶的时候啊,四方好像御剑无碍了,但是一旦挪动那些在惜明山上的棺椁,南州城便又开始地动山摇,御剑的人也得落下去,幸亏还有仙鹤和凤凰。” 一众凤霞宗弟子和其余修界弟子心惊肉跳,怕是那日情景再现,半途又冲出一条九头蛇,于是连忙将棺椁安置回原处,动荡才又停止。 “凌云顶上大多是剑宗仙棺。”赵洵宁道,“所以我们猜想,凌云顶之上的仙棺,也许正是镇守之物。” “医仙说的不错啊。” “剑宗修为高深,魂魄安息过后葬入仙棺,传闻确实可守一方太平。” “沈宗主怕是早就知道了这一点,所以……可是也太过荒唐。” “……” “父亲或许就在里面。” 方才未发一言的沈文竹此刻道了一句。 他声音不大,却高高掠过众人。 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沧玉知众人所不知,且是凤栖阵第一推手。若他所行之举皆出大义,献身于此倒不无可能。 可裴容觉得他并非一声不吭便献身大道之人。 根据各方弟子来报,虽然当日凌云顶和南州所现幽渊暂时归于平静,但近来因凌云顶动荡,幽渊重启,不少魂灵流散各方,时日稍久,定然引起动乱,还需及时找回,并引入固魂灯中。 裴容说:“若仙门动荡皆与凌云顶剑宗仙棺、逸散四方的魂灵有关,那么凌云顶中目前至少缺失了苏子浔的仙棺。” “镇压之物,或是守阵之人,向来多一少一都不可。” “所以凌云顶之上,怕是还未安稳。” 有修士应道:“剑仙说的极是,只是现下真不知如何是好。” 另有修士说:“唉,不知凌云顶还有南州之地究竟能安宁多久。” 联想到大剑宗皆英年早逝,林清晓、萧瑜的魂魄乃至不少从幽渊中流散而出的魂魄都自归凌云顶,守阵之猜想便更合理了几分。 凌云顶上棺椁或是镇压之物,大剑宗或是守阵之人,一旦遭到破坏,必然会引发幽渊重启,仙门动荡。 裴容回想起自己跌下凌云顶的前一刻,见到过一个白衣带血,坐在巨剑之上的人,他将自己拉住,转而离开了巨剑。 随后便是长达七年的“沉睡”。 他不禁怀疑,他这七年,其实也是安然躺在凌云顶仙棺之中。 而神剑披荆,也是其中一个镇压之物。 苏子浔曾出没于紫金镇,他是否知道凌云顶同幽渊之间的关系? “师兄当年遭逢意外之时,仙棺出现了些异样。” 沈文竹这时候道。 裴容七年前身殒,仙门上下都极为痛心,然而却没有几个人知道惜明山所存仙棺还曾出现过什么反常。 这时候裴容遥遥同慕景栩一对视,只见慕景栩轻轻摇了摇头,许是对此事也不知情。 沈文竹道:“师兄走后,曾有一具棺椁自行开启,里面就是披荆剑。” 此事在沈宗内藏的传影灯中有所记录。 那是先代剑宗的棺椁之一,无外力而自开,里面唯独有一把剑,便是披荆。 沈文竹这时候才说出此等重要之事,众人虽然腹诽,但是明面上也不会道出二三。 当年裴容正是将灵识同披荆相连,才能纵神剑。 也正是因为驾驭了这把威力非凡的剑,其后才发生了不可逆转之事。 披荆上若果真存在剑灵,那许是剑灵将他引入神剑中沉睡良久? “沈宗主铸剑,难道是为了能有新剑替代原本的神剑?”凤行雨猜测,“那又为什么要这样铸剑呢?披荆到底有什么作用?” 他这么一问,一时间也无人能够准确应答。 又有修士提到:“难道宣于宗主也躺在凌云顶之上?” 既然沈沧玉所炼之剑是为了稳定凌云顶,他自身不知所踪的缘由,极有可能就是“躺入”了某具棺椁之中,充当了守阵之人。 宣于柯,乃至隐州长老亦是如此。 众人不禁回想起历代登过凌云顶,却止步飞升的大剑宗。 不少大剑宗皆是前途无量之时突逢意外,可能并不是因为剑宗本人走火入魔或是运势大跌。 他们可能都是因“守护”仙门而牺牲之人。 一想到这一点,不少人都觉得眼皮狂跳,头皮发麻。 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呢? 纵然众人万般猜测都有所凭依,但没人人敢擅动任何一口棺椁来验证其猜测。 裴容总觉得自己一路思索下来,似是遗漏了什么。 大抵是经历过两次幽渊动乱,他的性子便被磨得更好了些。 只是近来南州的不平,同自己意外生还许是有所联系。 凤天毓道:“仙门当中灵器颇多,定是有办法探出仙棺中是人还是物。” 凤宗主一发话,凤天姝也跟了上来:“阿姊说的不错,我凤霞宗中便有灵器可探百物,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发挥作用,大家有什么能用的灵器都拿出来,为仙门太平奉上一份力。 “我凤天姝,先谢为敬。” 他们这么一说,一时也无人反驳,算是仙门百家有些头脸的修士都带头应了。 如是一来,以凤霞宗领头,一部分修士便要再探凌云顶,到时候棺中是否藏剑,沈沧玉和宣于柯是否被困于凌云顶,便都一清二楚。 赵洵宁道:“但愿沈宗主的本意确实是为仙门大义。”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不禁有些伤怀。 好好一个剑仙洗尘宴,巨船登临,却不知为何洗成了这般灰头土脸的模样。 沈宗执剑宗之牛耳,如今却是弟子流浪,宗主举动震惊四方、不知去向的下场,着实令人唏嘘万分。 “现下当务之急,是寻回落入七岭的披荆剑。”裴容道,“再者就是寻回苏子浔大剑宗。” 魔宗虽已灭,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披荆剑本就是神秘莫测之器,若是落入魔宗之手,难免会惹来祸端。 况且,神剑同凌云顶或有脱不开的关联。 赵洵宁接着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此外便依凤宗主所言,随时关注凌云顶的异动。至于沈宗主、宣于宗主还有隐州长老的动向,还请诸位都多加留意。” “还有一件事,得让各地仙门及时收服四地所遇游散魂灵!” 凤行雨兴冲冲地补了一句。 几人一连说了一番,算是商议了仙门接下来所需关注之事,其余修士也无异议,几件大事算是敲定了。 众修士也准备陆续离开隐州仙岛。 凤行雨随凤天毓、凤天姝,携梓泱在内的宗门弟子,暂时回了被强行移至北州的凤霞宗,赵洵宁也需亲至东州,上下料理一番莫名出现在东州的天岚仙府。两大宗门也在时刻联络关注南州的动静。 沈宗弟子和大部分门派修士一样流散各方,沈文竹动身离开隐州,寻找各方宗门子弟。 待各方修士走尽,六宝和花璃却和慕景栩同留在了此处。 六宝泪眼汪汪地望着裴容,似是有话要说—— 第60章 白沙城(一) 花璃原守着萧瑜的魂灵, 但是萧瑜的魂灵归了凌云顶,此时她忽然觉得脑子空空,没有了生活的目标。 在天岚仙府修习一段时日之后, 她也更乐意回到最初修习的灵山,索性在此之前, 陪着六宝转悠。 而六宝留下来, 确实是有所求之事。 “求剑仙救救狐族!” 六宝是只小狐狸,即便过了些时日,人形也还未长开,看起来依然是六七岁的孩童。 这么个眼睛发光的孩子突然在跟前跪下来,裴容是觉得有些猝不及防的。 “六宝,你先起来。” 裴容没拽动这个小团子, 花璃也没拎动,倒是慕景栩扫来轻飘飘的一眼, 六宝陡然起了身。 六宝伸直了脖子, 泪眼汪汪地说:“求剑仙救救狐族!” “我虽然成了狐修,但于灵修之道并无建树。” 裴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可以救狐族。 他先前用出大剑魂, 此时灵力方才逐渐恢复,还根本不敢贸然用剑。 “您可以修炼成九尾。”六宝说, “现在狐族灵修不多, 能修习成九尾狐的都不用掰手指头数。” “您身上一定肩负着什么使命!” 裴容想起被慕景栩斩于剑下的九尾狐。那九尾仿了他的模样, 还纵了探雪剑。 哪怕是这样用了歪门邪道而修成九尾的狐修, 也属实罕见, 遑论一点一滴修习、货真价实的九尾狐。 只是他此前还不知道能不能修成九尾, 不光是看后天的修习, 还需看尾巴上是否有特殊的赤印、灵脉优越与否。 乍一听六宝的话, 难免有些牵强, 但是细下一想,“狐修”的身份兴许也不是什么意外。 就算是偶然,也牵连因果。 但是他所知道的,除却九尾狐修习所需,便再无其他。 “你先说说,狐族究竟怎么了?” 狐族原本是一大妖族,不过裴容在医宗之时就有所耳闻,近年来,有些诡修探出了借用灵修之躯增长修为的法子,不少修士也跟着误入歧途,导致狐族等不少妖族一时间被多方修士捕猎。 这样的境况直到隐州连同大仙门一道发出新令,立出灵修一脉,才有所改善。 但是此令的作用仍然杯水车薪,不然裴容也不至于苏醒之时被埋在狐修的尸堆里。 “是……是有邪魔。” 六宝一提到“邪魔”二字,登时觉得浑身汗毛倒立,泪花子一时都吓得憋了回去。 “我也不知那邪魔是什么东西……”六宝自己捋了一捋,“在天岚仙府的时候,附近的同族发了很多灵诀给我,可是我……我没放在心上……” 花璃适时拍了拍他的背,令他心中的悔意略微平复。 根据六宝所言,狐族聚居的灵山原本还有不少修为高深的狐修。 这些狐修多年以来一直相互扶持,因而能够灵力大成。 其中修为最高强,且有实力问鼎仙途的狐族首领九尾碰上了最后一道修行难关,需要上等灵器及医宗仙丹,却在奔往天岚仙府的半途中,同另外两位同行的狐修一道遭逢意外,一命呜呼,用最后一道灵息传来了一诀。 潜心修习的一众狐族在同伴遭难的时候,就收到了灵诀,于是群出聚居的青泽山,势要查个水落石出,但是还没离开青泽山多远,就都碰上了“邪魔”,纷纷拖伤而归,一时半会儿均不敢离开青泽山。 四地有些道行的狐修,都收到了自青泽山发来的灵诀,便知道了近来狐族遭遇的危险,时刻提防。 不过六宝修为尚浅,化形的时日也不长,收到的是第一波收到灵诀的狐修传了许多次之后的灵诀,详细情形也没说多清楚,于是就没有太过在意。 直到在天岚仙府附近也出现了狐修遭遇横祸的事,他才真正担忧起来。当时赵洵宁闻况,便派出了不少弟子,四处查探。 天岚仙府弟子一出马,这“邪魔”却像是陷入了沉睡,一时间并无动静,六宝再没有收到新的灵诀,于是以为这灾祸已经结束了。 这出现过的邪魔不是什么妖物,无具体形状,也并非缠身梦魇,更像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黑雾,可又并非瘴气。 “邪魔”从领头的九尾开始,就这么纠缠着狐修。 后来姚宗巨船登临南州,惜明山上一番动乱,南州发生的事史无前例。 于裴容昏迷之际,各方修士皆是惊魂未定,六宝恰在此时又收到了新的灵诀。 灵诀这一次表达的意思很清楚,就是不要靠近西州之地。 花璃道:“可是这么一说的话,感觉特别想去西州啊。” 不只是花璃,连裴容都觉得逆反心开始作祟。 可是无论如何,既然不要靠近西州,那西州便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之地。 青泽山正处西州。西州灵山颇多,怪异之处也颇多。此地仙家不多,第一大宗便是宣于世家。 “本来我们是想找医仙的。”花璃道,“我们近来受医仙关照太多,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但是剑仙你变成了狐狸,还是有些机缘对不对?” “我也觉得你是可以帮忙的,对不对?” 花璃在医宗修习了一阵子,会说的词多了好许,说话也利索了不少。 “你说的也没错。可有什么邪魔是这么无形无声的呢?” 裴容一时不确定这邪魔究竟是什么。 “也许是怨气。”慕景栩道,“怨气过重,便会成形,且力量尤盛,既不是妖,也不是魔。” “寻常的怨气不至于如此。”裴容说,“若是什么怨气作祟,那至少积压了上百年。” 他们纷纷将同情的目光投向六宝。 能上百年的恩怨,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解开的。 可是究竟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能跟整个狐族结下这么大的梁子呢? “您是能修成九尾狐的尊者,也是剑仙。”六宝眼中咂吧的泪水更充盈了些,“您一定有办法救狐族的,六宝愿献上自己的妖丹,和剑仙一起去除邪魔!” 六宝将希望寄托在了裴容身上,裴容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倒是慕景栩又道:“师尊虽然成了狐修之身,可未必是解此麻烦的关键之人。” 裴容知他不是想要婉拒六宝,而是担忧他的安危,于是说:“现下四地该是没有什么绝对安全之地,不如先去西州看看。” 此时的仙门百家,需得留意凌云顶的情况和苏子浔的踪迹,找到生死未卜的沈沧玉,落入七岭之地的神剑披荆,还需收服流散的魂灵,各方都不敢喘息太久。 而裴容还念着一事,二弟子余不渡,也是慕景栩的二师兄,至今仍然没有音讯。 不知该往何处走的时候,不如先择一地而行。 踏临西州之地,兴许能撞出些新线索。 “我听师尊的。” 慕景栩本也没指望他改变想法,便依着他所说的。 “多谢剑仙,多谢慕公子!” 六宝此时一把抹去眼中泪水,顿时精神振奋。 —— 隐州长老没了踪迹,余下的一些弟子本就大多是散修,此时更是没有主心骨,更加来去自如,或是选择依照仙门的集议之见,时刻关注南州,收服四散魂灵,或是自在天地,随心而行。 一众隐州修士虽心怀种种疑虑,但碰见裴容也不多问什么,只关心了他的伤势。 对于裴容究竟要朝何处去,各方散修并没有权利置喙,只道一路平安,万事小心。 简单商讨之后,裴容、慕景栩、花璃以及六宝一道离开了隐州仙岛,奔往西州大地。 隐州仙岛独立于中州之地,而中州四面环海,修士一路朝西而行,需得御剑飞越宽阔的大海,才能踏上广陆。 花璃御一把剑,载着六宝一道而行,而裴容和慕景栩各御探雪和渊越,行了半日才到达西州。 甫一踏足西州,迎面而来的是股潮冷之气。 花璃和六宝打起了哆嗦,眼见着慕景栩不知什么时候拎上了件大氅,披在了裴容身上,而他们一花一狐脑门上多了道符印,正是怯寒符。 “多谢慕公子!” 花璃和六宝虽然馋着那看似不是寻常衣物,而是灵器的大氅,但心下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花璃本来御剑累得够呛,自身又经不起冻,有了这道符印,迎面的寒气顿时消散了不少,且怯寒符印是慕景栩所施,耗费不了她自己的灵力。 六宝虽然比花璃挨冻,可是自己离开西州的灵山多年,暖和地待惯了,竟然对此地的潮冷不大习惯起来,开始还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当心自己冷着。” 裴容本觉西州之冷不同寻常,而自己虽然伤势初愈,但身体没那么娇贵,正想把大氅脱下套在慕景栩身上,迎面却拂来了不少风沙。 西州之地风沙大,也是广为人知的,甚至有一座“白沙城”,据闻是白沙筑成的村落,主城已经屹立了千年而不倒。 风沙之中徐徐走近了一众弟子,先是遥遥问上了一声:“何人到了此地?” 再稍微靠近之时,裴容一行才看清他们身着紫色衣袍,其上笼着轻纱,估计是宣于家弟子。 宣于柯于高阁之上消失,至今踪影未现。宣于十七和当日在巨船之上的宣于家弟子和大部分修士一样抵达了隐州,但早早就离开了仙岛。 此时迎风而来的宣于世家弟子提着仙家莲灯,见到裴容之时有些惊诧,忙不迭将莲灯搁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礼:“剑仙好。” 60-70 第61章 白沙城(二) 西州之地怪异之处颇多, 气候寒凉些也不值得惊讶。 只是越朝西走,潮冷变成了干冷,干冷和潮冷在此后不断交替, 常人定然受不住。 因裴容身上披挂的是上等灵器,这些他自然是感受不到, 只是听宣于家弟子转述的。 饶是如此, 他也察觉到了一丝阴寒。 阴寒并非此地大风所携来,倒像是棺椁齐齐摆放的地方捎来的阵阵阴气。 一众宣于家弟子虽然也使了祛寒符,但也跟六宝还有花璃一样,眼馋着那灵器。 何况他们还需要在这附近时刻巡逻,察觉异象,所以祛寒符也不会常用, 以免影响感官的灵敏,遗漏了什么重要讯息。 “剑仙到来, 有失远迎。” 领头的弟子又客套了一句。 “我并未知会宣于公子, 不需劳烦,不知你们在此处做甚?” 此地是西州边境, 离宣于本宗定是有些距离。这些小弟子提着仙家莲灯徒步而行,怕是有什么要事。 “我们在找宗主。” 领头弟子回了一句。 此地近来风沙愈大, 不便于御剑, 于是无论是裴容一行, 还是宣于家弟子, 都迈腿前行。 这群小弟子出行, 首要是找宣于柯, 其次就是巡视四周, 看看是否有什么流散的魂灵到达了西州。 风沙渐大, 但是没行多远, 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略有些佝偻的身影。 这道身影走得极其缓慢,走得近了些,众人才看见是位身着粗布衣衫的老妪,她怀中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襁褓中的孩子身形虽然瘦小,但裹着的麻布实在太小,不禁漏出了发青发紫的胳臂肘和细腿。 不论是宣于家弟子,还是裴容一行,都知道这怀中的孩子已经气绝了。 领头弟子将莲灯提得高了些,小心翼翼地走近了老妪,问道:“老人家,您这是要往何处去?” 老妪停下脚步,长喘了一口气,方才抬眼答道:“带我的孙儿,去大海……” “老人家,近来南州有动乱,西州虽然不比南州,但是我宗门也发了一令,劝城中之人不要随意在外走动,以免……” 小弟子觉得“不测”二字,放在这风沙漫漫的情形之下,实在太不吉利,于是一时间住了嘴。 眼见着老妪将怀中的孩子搂得紧了些,他有些不忍道:“而且,您的孙儿……” 老妪此时重重咳嗽了几声,宣于家弟子本想上前帮她抱住孙子,老人家却没有撒手的意思。 于是一众弟子也就收了手。 “我的孙儿,才过周岁,却突然如此……” “我们一定是得罪了仙岛上的仙君啊!罪过……罪过!” 老妪早已过了伤心得肝肠寸断的时候,此时只是紧紧搂着孩子,身形颤动。 伤心到了极处,一滴泪也流不出了。 “我要将他们葬入大海。” “这样他们才能安息!” 她说及此,仿佛浑身上下重新有了气力,便继续迈足前行,在宣于家弟子好说歹说良久之后才罢休。 -- 临近西州最大的城池白沙城,众人才得以御剑前行。 那老妪被宣于家弟子送回了城中宅居,而她失去的两个孙儿,乃是一对双生子,几日前受寒之后双双闭气。 弟子们安抚完老妪,施仙诀将这双生子的身躯安葬,又为其魂魄超度。 裴容早些年也踏足过西州,知此地双生子颇多,反倒是独子极少。 白沙城千年不倒的主城,由特殊的白沙凝结而成,经先人开凿,成了一座城。经过数代人的不断扩展,主城周围又多了不少附城。附城依据主城的形态而建,外表看起来,仍像是由那特别的白沙所筑。 如今附城又历经了新一轮扩建,同他踏经之时比起来,要宽上几倍。 城中人穿着大多是粗布,但是多数人都光着膀子,亮着长腿,不介意微有袒露,不似南州人那般保守。 两个小孩互相追逐打闹,没注意看前方的人,跑在前面的一头撞在了裴容的膝头,由着一双温柔的手稳住了身形。 “小心些。” 那孩子扬起了大眼,口中不知先囫囵了什么,良久才吐出一句:“美人,你要吃糖吗?” 花璃眨巴了下眼睛,不禁惊呼了一声:“小小年纪,色胆包天呀,真是不简单。” 那小男孩完全不理会旁人议论,还真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糖,急急忙忙塞到了裴容手里。 他这遭才塞完糖,转眼间就被身后追来的小姑娘揪住了耳朵。 “疼疼疼!” “好啊,你不给我吃,却白白送给他人,见色起意,忘恩负义!” “用剑的,用剑的!是大大大修士!就给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 六宝盯了眼慕景栩,又望了眼这“色胆包天”的小孩,只觉得他真是个壮士。 裴容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见跟在这小男孩和小姑娘后面的,还有两个孩子,同样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身形容貌都同他们别无二致,只是看起来神情木讷,只沉默地看着二人嬉闹。 -- 白沙城多双生子不足为奇,就算是五州四方没有亲临此地的人,都会对此有所耳闻。 奇的是,从方才他们送老妪回家的时候开始,见到的孩子好像都是成双的。 双生子多成这样,便显得不那么寻常。 待裴容行远了,揪人耳朵的小姑娘觉得怀中一鼓,伸手一摸,发现是一把馋了许久的糖。 “不瞒剑仙,白沙城中确实有不少双生子。”一位宣于弟子朝裴容道,“各位也都不要见怪。” “这都只叫不少吗?感觉每家每户都是啊。”六宝赶紧掰了下指头,“一二三四……刚刚我都看见有十对啦。” “我还看到有两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夫妇。”花璃道,“我都要以为他们是花修了。” 小弟子道:“这里倒是没有花修……” “白沙城中人本视双生子为吉兆,但是这些年却不太一样了。”小弟子接着解释,“这里的双生子大多一个康健,一个体弱。” 回想起方才所见,不消他这么说,众人也都能觉察到不对劲来。 分明是同胎而生,兄弟或是姐妹除却形容,其余却截然不同。体弱的一方,往往不能熬过十二岁。 -- “那老人家所说的仙岛,是隐州仙岛?” 裴容依稀记得,宣于柯也有一位兄弟,不过早年夭折,又想到老妪所言,说是“得罪了”仙岛上的仙君,才会迎来悲痛境况。 可是隐州仙岛上只是来自四方的修士,并没有什么能够被称之为“仙君”的人。 小弟子回答说:“回剑仙,并非隐州仙岛,是一座……并非真实存在的山。” 依这小弟子所言,当地人非常痴迷于朝拜一座仙山,只笼统地将其称之为“仙岛”。 此山时隐时现,起初他们都认为,只是有人使用迷障之术生出的蜃楼。 “……但是过了些时候,我同多位弟子,还有宗主,都看到了那仙山。”小弟子想到当日所见之景,不禁皱了皱眉头,“那仙山之大,真是超乎想象,而且确实生在一片海之上。” 宣于世家中人亲眼看到了一座凭空而生的仙岛,但是包括宣于柯在内,都没有人能真正靠近这座仙岛。 仙岛分明就在眼前,但可望而不可即。而如此巨型的仙岛,不是什么迷障之术可以造就的。 随后他们查遍了所有灵山,并没有发现一座一模一样的。 但是仙山吸引到了无数朝拜之人。 每当这座虚幻的仙岛出现的时候,就有黑压压一片的人拥挤于山前,虔诚跪伏。 而西州之地,的确在此之后,莫名引出了不少活水,多出了片片肥沃的绿野,虽然不少地方仍有风沙肆虐,但在距离白沙城不远处,也能像东州之地一样,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其地生产出的粮食,由宣于家特许,用渡仙车捎给白沙城城民。 宣于家的弟子回忆起先前所见,不禁在脑海中反复核查几遍,最终还是觉得记忆无错。 “这仙岛上一次出现,可是在南州大乱那日?” 慕景栩忽然问道。 余下的宣于家弟子纷纷道:“正是!” 他们中间有的没有随宣于柯和宣于十七登上姚宗巨船,留守在宗门里,亲眼看到了仙岛再一次出现。 只是这一次出现的仙岛不似之前一般岿然不动,而是在剧烈地震颤,密密人群再度虔诚地跪拜,才让这仙岛复归稳固,继而安静消失。 “这仙岛时隐时现,不知出现是否有规律?” 裴容知慕景栩一问,也是想探出这仙岛同凌云顶的动静是否息息相关。 “这倒是说不清楚,往年仙门有所动乱的时候,仙岛都会出现。”小弟子说,“近来仙岛似是出现得频繁了些,月前也出现过。” 那看来是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剑仙,还有一事,近来宗主失踪的消息,城中人还不知。”带头弟子又道,“城中人若是知道了,便了不得了。” 立于一方的仙门大宗,同凡界也常有往来。 宣于宗在西州,同那位不知是否存在的“仙君”同样重要。若是宣于柯踪影无迹的事传遍白沙城以及其余小城,定然会造成人心惶惶的局面—— 第62章 九尾狐(一) 御剑不久, 众人抵达了宣于世家所在的齐镜山。 此山是西州第一大灵山,周围还环绕了几座仙山名列有载的灵山。 裴容一行随一众外出的宣于弟子入了齐镜山,没行多久, 便见宣于十七已经等在了半山腰。 他身后是宣于长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到十六公子。 一群宣于公子齐齐道:“剑仙好。” 宣于公子中也有两对双生子,即便其余公子彼此间容颜身量都还有些许差异, 不过片刻工夫, 裴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宣于十七的随侍损了一个,按理说还有一个,但如今也不见其踪迹。 虽然他排行最小,但修为最高,同裴容照面之后,便又带头朝山上而行, 在一方山间水镜前停下了脚步。 宣于十七劈开了这面水镜,众人才得以踏进真正的宗门地界。 宣于宗建造的楼台亭榭错落于高低四方, 大多都是空的。宣于十七抬手指着其间一片, 道:“委屈剑仙、慕公子还有两位小友在此处休憩,款待不周之处, 还请见谅。” 六宝伸出两根指头,在胸前绕了几个大圈:“这一片看起来真的很大啊, 哪里会委屈啊!” 宣于十七笑而不语。 裴容见他面有倦色, 便道:“十七公子近来怕是多有操劳。” 宣于十七道:“自隐州仙岛回来, 我便时常觉得身有不适, 有一种……” “真假难辨之感。” 他脸上惨白, 眼底挂着微青, 看起来确实像是神思恍惚许久带来的结果。 “我们刚来此处, 便见到在外的宗门弟子, 可是西州还发生了什么事?” 小弟子们对仙岛等事也是云里雾里, 宣于十七虽年岁小,但是长久以来也被宣于柯委以重任,定然能比小弟子知道得多些。 裴容这么一提,宣于十七才道:“剑仙有所不知,近来逝去的双生子太多了。” 此时他面上倦色更浓。 “我派弟子四处巡视,一方面是寻找父亲的踪迹,可是父亲如果是在西州,怕是早就回来了。” 宣于十七说到此,太阳穴就疼了起来,于是伸手揉了一揉,然后道:“更重要的是,巡查各地是否还有魂灵流散。” 近来的异象,便是西州多座城镇中,有不少双生子都在一夜间夭折。 宣于十七才获知此事不久,还没有查明其成因,因此宗门中只有少部分内门弟子知道。 而刚派出的一群弟子,尚不知近来西州忽然逝去的双生子数量之惊人,主要是在外寻查宣于柯的踪影,收服因南州动乱流散的魂灵。 裴容道:“也难怪此地有股阴寒之气。” 逝者过多,即便怨气不重,一时间也会给此地携来阵阵阴气。 -- 裴容静坐在水榭中,只觉经过一段时日调养,手臂又多了几分知觉。 此次调息间,他觉得妖丹似乎出现了裂痕,那本是似有若无的灵力逐渐顺着缝隙流泻而出,使得一股灵力贯通四肢百骸,令他觉得浑身一轻。 他睁开双眼,只觉脑中一片清明。 此番险些又丢了一次命,却好像因祸得福,修为又提升了一些。 他起了身,只见湖水倒映出了亭台和他自己的身影。不多时,几尾锦鲤游荡而过,掀起了阵阵涟漪,将水中身影搅了个散碎。 不得不说,宣于家的人颇懂得享受,亭台楼阁都建得十分雅致。在此处修习,实在惬意。 走过曲折回廊,很快就到了歇脚的地方。 慕景栩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吊线、铃铛和铃托。 他手不笨,很快就串好了风铃,伸手挂在了檐下,微风拂来,铃声清脆。 “今日这般有闲情。” 裴容伸手拨了拨铃铛,清脆之声续上了行将消逝的尾音。 他们不日便会动身去青泽山,不过宣于十七知晓了此事,先行派出了一众弟子去青泽山打探狐族的情况。 等到这群弟子返回,他们便能初步知道如今青泽山的境况,到那时再动身也不迟。 慕景栩道:“先前青绾大师说过,风铃能携来好运。” “你这是想给我带什么好运?”裴容笑道,“还信这些。” “师尊尚未痊愈,我这是在求师尊尽早康健。” 他捉过裴容的一手,细细地看去,似是怕错过了任何一丝伤痕。 好在他瞧得万分仔细,也没发现有什么瑕疵。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啦。”裴容说,“便不必再求了。” 他反手捏住慕景栩的手,摩挲了一下其掌心和指缝的粗茧。 剑修常以御剑之道为修习重心,大多却忽视了最为基本的剑法,修习了数年,手掌却养护得犹如脂玉般细腻。 他从前教导弟子,倒是顺着沈沧玉的路子,苦修为先,每次检查剑法所成之前,先要摸一摸手上的茧。 由这一点,他忽然忆及了从前的一些事,不禁笑了起来。 慕景栩挑眉:“想到什么了?” “从前,你还未习剑,非要让我摸你的手,不然晚上就站着不睡觉。” 说到这里,裴容笑意更盛。 慕景栩在此时忽然揽过了裴容的腰,问:“你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 “幼稚。” “我不喜欢昔时的自己。” 裴容轻刮了下慕景栩的鼻子,道:“无论是哪时候的你,都是你,我都很喜欢。” “那师尊是还把我当小孩?” 今日这人实在格外固执,裴容只道:“自然不是,不过……” 分明在某些时候所言条分缕析,现下问的事情还是格外“稚气”。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师尊如何证明?” “你想如何?” 裴容拿他没办法,倒也不生怒,仍是含笑看着他,殊不知无论眼睫轻颤,还是轻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撩拨着旁人的心弦。 他没想到的是,慕景栩忽然打横将他抱起,从容地撞开了旁侧的门。 待他们进了门,门扉自行合上,慕景栩虽然呼吸逐渐急促,将裴容搁在床榻上的动作却是轻极了。 裴容半坐起身,欲说的话全被一阵灼热微潮所封住。 那一夜的桃花香气好像再一次钻入鼻息,勾得人浑身脱力,不知是沉沦在真实还是虚幻之中。 慕景栩顺着脸颊、下颌、锁骨,蜻蜓点水般索取着缠绵的温柔,裴容倒也不吝啬,只是浑身上下有些僵硬,脑海中一根紧绷的弦未能完全松懈,最终令慕景栩不禁低哑一笑。 他继续极有耐心地追寻而下,能嗅见的满是裴容身上的清香。 “剑仙,剑仙!你在吗?” 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无论是裴容还是慕景栩,此时身形都彻底僵住了一瞬。 深深呼了口气之后,裴容急忙拢好衣衫,然后起身。 慕景栩沉声问道:“谁?” 其实话一脱口,他就反应过来这开嗓的人是六宝。 若在平日,他是断不会在这情形下不知来人的。 偏偏是在…… 裴容衣衫归整,一个激灵起身开了门。 六宝道:“剑仙……” 他一开口,反倒忽然顿了一顿。 裴容面上飘红,虽然也不能说很奇怪,但是总感觉有哪里很不对劲。一旁一同而来的花璃却是察觉到了什么,面颊跟着浮红。 “你们怎么不点灯?” “什么……咳……”裴容一开口,声音有些哑,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什么事?” 花璃道:“刚刚外出的宣于弟子回来了,说是近来青泽山那边,并无异样。” 裴容和慕景栩齐声应了句:“噢。” 花璃跟着飞快地说:“那剑仙记得明日休息好了找十七公子商量好出行的时日!” 她撂下这么一句,然后扯着六宝的袖子朝来时的回廊走去。 “……花姐姐,不是还要问……” “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 升腾起的温热被中途打断,慕景栩一手抵了抵眉心,然后对裴容道:“师尊好好休息。” 正准备推门而走,却被裴容拖住了衣袖。 “今日……你留在这里吧。” 裴容目光温柔,但偏在此时,过分的静只会带来几分撩拨之意。 慕景栩知他意思,眼中燃起雀跃的欢欣,然后贴在他耳旁低语了句话。不过眨眼之间,裴容的耳根子便红了个透。 这一次落下的吻便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彻底的探求。 他生怕弄伤他,欲望的野马却已经逐渐脱缰。 恨不得能将眼前之人从内到外观个通透,却也怕春光乍泄,教旁人沾染一分半点。 他要彻底拥有心之所爱,无比餍足而又小心翼翼。 “容容……” 深浅之间,落下的轻唤都带着几分灼热—— 第63章 九尾狐(二) “剑仙今日气色不错。” 翌日, 宣于十七瞧见裴容,如是说。 裴容囫囵说:“此处水榭景致甚好,住处十分安静。” 宣于十七听他声音微哑, 颇有些不解:“可是那处水池寒凉了些,不利于剑仙修养?我去着人……” “不必, 不必了。”裴容道, “听闻赴青泽山的弟子已经回来了?” 他急忙挪了话题,直奔正题,不过微一侧身,却觉得身上有些酸疼。 宣于十七纳闷:“果然还是寒凉入体……” “没什么大碍,无需劳烦。”裴容揉了揉腰,“昨日我听花璃说, 青泽山近来并无异样?” 那哪是寒凉,分明灼热入体。 宣于十七倒也不纠着一件事继续折腾, 只道:“不错, 归来的弟子通报的便是如此,而且他们也没有受伤。” “狐族的确在先前死伤不少, 但都是数月前的事了,近来余下的狐族并没有遭遇什么威胁。” “那看来青泽山近来算是安宁。” 裴容思及此事, 总觉得还是有十足蹊跷。 此时越是平静无事, 便越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那所谓的“邪魔”, 究竟是什么? “剑仙何时启程?” 宣于十七又问道。 裴容思忖了片刻, 然后说:“在此叨扰了几日, 今日便可走了。” “剑仙客气了。”宣于十七道, “我并非催促, 只是剑仙若要去青泽山, 我会派些弟子跟着。” 不只是裴容, 宣于十七也觉得,青泽山能在先前闹出动静,此时安宁下去,才显得不平常。 “多谢宣于公子好意,但不必如此。”裴容说,“青泽山不小,同行之人不宜过多。我不是在贬损诸弟子的修为,只是若是还有些什么变故,各人怕是都自顾不暇。” —— 同宣于十七在议事殿中简单交谈了几句,裴容又回了水榭。 慕景栩在此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池中鱼,见他回来,一把从后抱住了他,问:“商量好时日了么?” 裴容觉得耳际和脖颈都有些痒,便想起了昨夜温存,不由自耳根又开始浮红。 偏偏慕景栩在此时还继续凑近他耳根子说话:“师尊起这么早做什么?这么着急去见十七公子么?” 叫了大半夜的“容容”,此时他识趣地叫回了“师尊”。 不过无论是狐尾扫过腰际的微痒,还是无尽缠绵留下的余温,都能让欲.火再次燃烧。 眼前的人分明犹如无瑕美玉,却也藏着深沉的滚烫。 就算是神明在上,他也不能允其瞧见那时候一分半点的裴容。 裴容说:“今日便可,除却身上灵器,我们也没什么东西。” 圈住身体的怀抱却收紧了些,慕景栩的声音更沉:“师尊不再休息休息?” “咳,不必。” 裴容难得声音带有几分固执。 慕景栩知他身上有些不适,道:“我给师尊揉揉。” “别,有点儿痒。” “那我再用些力。” …… —— 宣于十七本是坚持要给他们一行派些护送弟子,裴容便又和他再三商量,宣于十七才终于放弃派遣弟子,只是给了裴容宣于宗的一件当家法器。 这件法器正是宣于十七在安乐山时用过的御铃,可助他们结出防御屏界,以防万一。 与此同时,御铃也可以作为传唤的灵器。 宣于家若得到消息,则会立即赶到青泽山。 青泽山是狐族聚居之地,狐修中大名鼎鼎的,基本也都出自青泽山。 来到此地,六宝化成了原形,走在前头引路,花璃跟在其后,裴容和慕景栩走在后方。 奇怪的是,周遭林木野草、尘土碎石,都给裴容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仿佛他也在这里修习过多年。 转念一想,他如今本就是狐修,说不定这小狐狸确实是在此地修习过,只不过过了些年,印象淡上了些许。 说来不太合常理的是,这狐修已亡,听闻横竖会留下些记忆,但是裴容却没有“接掌”任何属于狐修的记忆。 他如今姿容同从前已经大差不差,与其说借了狐修的壳子还魂,不如说是真的重生为了狐修。 “狐族每位结丹的狐修,都会在此登名。” 走过一处山壁,六宝扫了下尾巴,扬扬脑袋。 岩壁之上,大大小小的名字忽明忽暗,有些只是简单的“一”“二”“三”“四”,有些却是“牡丹”“芙蓉”之类的花名,还有的,叫“春”“夏”“秋”“冬”,或是“干煸鸡”“红烧肉”之类的菜名。 狐族稀奇古怪的名字就这么被刻在上面。 “那这里会有剑仙的吗?” 花璃上下看了一眼,问道。 六宝在原地打了几旋儿,说:“所有结丹的狐族都会有的,你看!” 他抬爪扑向山壁,山壁之上立即出现了陡亮的“六宝”二字。 裴容只会冒出狐耳和狐尾,但不会变成狐狸之态,所以没有爪子,只能探出一手,跟着一触壁岩。 “啊,没有什么啊,所以剑仙是……” 花璃本想说剑仙还是剑修,不是狐修,山壁上却忽然晃过了一阵流光。 那流光淌过裴容的手,转而在一处空白上细细刻起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裴”。 裴字落成,流光便消失无踪,没了下文。 “这是太挤了吗?”六宝凑过来,盯着还在发光的裴字,“可是这里还有空处啊?” 裴容收了手,那个裴字便又沉寂了下去,不再发光,他复又将手放上去,这字便又亮起来。 “结丹之后才在此处刻字?” 裴容问道。 六宝摇摇脑袋说:“不是不是,这山壁是第一代狐仙所造,是此地一等灵物,但凡结丹狐族,名字自然会出现在上面。” “从未遗漏过?” 慕景栩开口问六宝。 六宝很是肯定地说:“从未!” 他又望向那个裴字,心下很是奇怪。 从前也没有狐修到壁前才刻字的例子,剑仙身上,可是有很多令狐狸费解的地方。 裴容同慕景栩一对视,都察觉到了同样的蹊跷之处。 那妖丹并非他自己修习而成,按理说,这石壁上该早有这小狐修的名字才对,不至于现在才刻出一道。 若六宝所说不假,那这“小狐狸”,先前并不算狐修? 此地还只是青泽山外围,众人倒也没在这现出的名字前纠结过久,只朝深山方向行去。 不过没行多远,自刻名的岩壁之处传来了一阵巨响,紧接着,丛林间晃荡过几个雪白的身影,为首的先行窜出来露了面。 “什么人?” 这白狐身形巨大,六宝在他跟前显得有些弱小。 “酥饼,是我啊。” 六宝扬着长尾。 这只名叫“酥饼”的领头狐狸道:“你是……六宝?” 两只狐狸一对眼,互相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酥饼唤出六宝名字的时候,身后一群狐狸才纷纷奔了出来。 “好特别的味道。” 酥饼耸了耸鼻尖,总觉得裴容身上有种分外吸引人,或者说吸引狐狸的味道,但是他一时说不清楚。 本来想凑近去闻闻,但是旁边的慕景栩身上莫名有种威慑力,他于是顿下了爪子。 “我还以为是外人闯入了。”酥饼说,“你们怎的惊动了石壁?” 狐族都觉得山壁是先代狐仙的灵识沉眠之所,所以石壁的动静于他们而言,是来自狐仙的震怒。 “我也不知。”六宝瞄了眼裴容,“要说很多话,才能够说清楚。” 酥饼再次打量了眼同六宝同行的裴容、慕景栩以及花修花璃。 “你近来还好吧?”酥饼又问道,“狐族不是统一发了灵诀,说是不要回来吗?” “我还是很担心。” 六宝虽然修为尚浅,但是也想为狐族安危出一份力,所以来亲眼看看,才能安心。 “近来很是不安生,你这时候回来,我可担心护不住你。” 酥饼这时候化作了人形。 他的人形就是少年模样,年岁比起六宝要大些,是副假装端正持重的小大人模样,此时皱起了眉头。 得知裴容的身份,酥饼跟一众小狐修倒更不会拦人,亲自引着他们一行进入了狐族掌管的山界。 青泽山灵气颇足,除却狐修,还有不少包括花修在内的灵修,但近来却是警惕得很,见到生人立即都掩面躲藏。 这可同宣于家外行弟子的说辞全然不同。 “敢问这位酥饼公子,近来可还是邪魔作祟?” 裴容听到他说“不安生”,于是顺着一问。 酥饼点了点头:“对啊,就是先前那‘邪魔’,阴魂不散的,白月、白玉、鸿光三位前辈真是走得太过冤枉!” 他说到此处,也不禁眼中泛起泪光,但因为生人在场,于是只能生生憋着。 “那你们没有告知宣于世家来青泽山的弟子?” 裴容心中浮起疑云。 “什么宣于家弟子?”酥饼面露疑惑,“他们什么时候来过?” 若是宣于家弟子来查探青泽山上异状,定然会和狐族碰面,酥饼不太可能全然没有印象。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有些异常。 裴容同慕景栩对视一眼,彼此都知道,一定是什么关键之处出了岔子。 按理说,他们都应该十足信任宣于家弟子,毕竟大家是仙门同僚。况且宣于家弟子没有缘由特意糊弄他们。 但是这群狐修分明也没有理由欺骗他们。 “近来除却一些附近灵修躲入深山,并没有什么外人,尤其是剑修。”酥饼说,“宣于家弟子形容我还是辨得出的,他们要是来过,我应该知道。” 他见裴容没再问什么,于是又说得仔细了些。 花璃问道:“你该不会撒谎吧,小酥饼?” 酥饼挺着胸脯说:“呵,我才不会骗人,我又不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剑修。”—— 第64章 巨镜(一) 酥饼一开头骂起剑修, 周遭一众小狐修也跟着说了几句。 裴容一面感叹这些小狐狸对剑修的敌意颇重,一面不禁想到了尚无踪迹的二徒弟余不渡。 余不渡少时口齿伶俐,后随他入仙门, 自己虽然习剑,却也最爱讥讽剑修表里不一, 被他斥责了许多回。 “这是我们目前待的地盘。” 酥饼随意指了指附近。 狐族最近十分警惕, 将聚集的范围缩至最小,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方圆二里之内,一有什么动静便彼此知会。 笼罩此地盘的,是巨大的屏界,由不同的狐修轮流值守,以防止出现任何漏洞。 此时他们已入了屏界, 周遭景象也随之有了变化。 大狐狸小狐狸,红毛的、白毛的、灰毛的, 都纷纷聚集于此。他们像凡人一样, 搭建出了排排村舍,并且自己养了很多鸡, 实现了吃鸡自由。 显得有些突兀的,是一尊尊巨大的、陈列于此的雕像。 “这是历代狐仙的雕像。” 酥饼指向雕像道。 雕像最右端是上一代的狐仙, 呈女态, 正是修界妲己徐圆圆。 之所以叫修界妲己, 正是因为修界长年爱谈论的修士道侣类八卦。 徐圆圆修炼成了九尾狐, 后来同大剑宗元彻结为道侣。而元彻最终却惨死于七岭地界。 关于徐圆圆, 各家说法都不大一致, 有的说看见徐圆圆殉情而死, 有的说徐圆圆走火入魔, 被元彻亲手封印在了七岭之地。 无论如何, 哪一种都不是善终。 “九尾狐……真的有九条命吗?” 花璃开口问道。 传闻中,九尾狐修为颇高,每一尾即为一命,所以能有九命。 酥饼摇了摇脑袋:“不要道听途说,狐修至多有两命罢了。” 两命,一为妖身之命,二为人身之命。 他说及两命,裴容的脸色便微微一变。 两命双丹…… 倒是应了这九尾狐的情形。 -- 据酥饼和一众小狐狸所言,这邪魔喜欢隔三岔五于入夜时出没,最先出现的地方就是这狐仙的雕像所在,守在此处的狐族决定勠力同心,就在近日将这邪魔的真面目揭出,为前辈报上一仇。 酥饼本就觉得裴容身上气息有些奇怪,又听六宝说了山壁刻名的怪事,于是对裴容的身份疑虑更甚。 旧友六宝、剑修的徒弟、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心思的花修,都不会带来什么危险。 但是裴容身上,总感觉还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饶是如此,酥饼还是以待客之道,引一行人暂在村舍歇下,然后和其余几位狐修一道,准备布下新阵。 裴容更在意的,就是宣于家弟子行踪的事。 他们为何没有来到此处? 酥饼对剑修有些腹诽,但不至于深仇大恨。他的愿望是消除邪魔,还前辈一个公道,并让各地的狐族得以安宁度生。 宣于家弟子对于狐族没什么恶意,若是真心伸出援助之手,狐族思量一番,也不会拒绝。 再者,此地的屏界也不至于晃了宣于家弟子的眼睛。 “师尊还在想宣于家弟子的事?” 慕景栩问道。 狐修搭建的村舍虽然不少,但空的不多,于是花璃跟六宝待一间,慕景栩和他暂居同一处。 裴容道:“宣于家弟子向来重大义,也不吝灵器,常派遣弟子搭救四方,不至于如此。” 慕景栩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道:“师尊说的是,但如果狐族说的不假,宣于家弟子所言也为真呢?” “你是说……”裴容转变了思路,“青泽山上有问题。” 自古仙山之上,便会有重重秘境,也许有什么东西蒙骗了前来此地的宣于家弟子,也不无可能。 那个东西,会是纠缠狐族多时的邪魔吗? “这邪魔还会再现身,不如……” “伺机而动。” 慕景栩接上他的话,转而凑上前来,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 -- 夜半,大风起。 无论是裴容还是慕景栩,亦或是在休憩的狐族,几乎都在同一时候睁开了双眼。 不过片刻工夫,众人都围聚在了狐仙的雕像之处。 大风吹得人衣袍纷飞,险些连眼睛也要睁不开。 狐族屏界亮出了流光,新成的阵法也开始起效。 那所谓的邪魔,就如同一团黑沉沉的影子,由阵法掀出的道道锁链束缚在中心。 “魔物,让我看看你的本体!” 酥饼很是愤怒,领着一众狐修,不断朝阵法施加灵力,想要尽快逼出这邪魔的原形。 而与此同时,裴容身上的虚尘镜陡然一亮。 裴容一挑眉,心想着,难道这邪魔中也封有虚尘镜的碎片? 这邪魔身上裹着锁链,同虚尘镜似是有某种关联。眨眼之间,虚尘镜破碎的镜面亮过微光,那“邪魔”终于也亮了相。 那竟然是一柄剑。 剑身并无繁饰,古朴非常,挣脱了道道锁链的禁锢,然后悬在了徐圆圆雕像的脑顶之上,转上了半圈,似是有所指。 其裹挟的黑气隐隐凝出了一座城的轮廓。 酥饼观察了好些时候,才靠近这把诡异的剑。 谁能想到,狐族视为眼中钉的“邪魔”,竟然只是一把剑? 而这剑指的城…… “白沙城。” 慕景栩看清其勾勒出的轮廓,同之前所见的白沙城对上了号。 无论如何,这剑悬在狐仙雕像头上,总归不是祥兆。 狐族有所忌惮,此时小心翼翼地没有迈前。那剑似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忽然翻了一个身,直直地朝裴容刺来,但停在了他跟前半丈之处。 这距离可谓微妙。 通常只有剑认主人的时候,才会垂悬成这般模样,以及这个距离。 这一刻,裴容有种错觉。 徐圆圆的雕像似是在默默地盯着他。 体内的妖丹泛过一阵热气,裴容探出一手,剑柄由他握在了手心,其上黑雾彻底偃旗息鼓。 这本体为剑的邪魔,或者说一把作祟多时的剑,如今竟然如此安分地由剑仙握在了手中。 狐族又是感激,又是震惊,又是有所怀疑。 就……这么简单? 他们怎么对一把剑报仇,将其弄断弄碎吗? 那样根本就解不了恨! 但是更令人在意的,是裴容可以召引此剑。 这“邪魔”现了本体,又由裴容如此轻松制服,一众狐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大起大落。 六宝挠头:“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酥饼脑子里飘过了许多想法,最后不禁喃喃:“难道是狐仙转世……” 这说法他自己也纳闷,但也并非没道理可言。 余下狐族半信半疑,但望着裴容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敬畏。 裴容先将这便宜得来的古剑暂收入新的储物袋,道:“虽然我不知自身同这剑有什么关系,但既然这剑有所指,想来是要再去一趟白沙城。” 冥冥中既有牵引,最好的选择不是规避,而是迎难而上,方得破浪之机。 恰在此时,御铃中传来宣于十七发来的一道灵诀。 “自青泽山回归的弟子十分古怪,他们是‘镜生人’。”宣于十七的声音含着一丝愤怒,奈于涵养才稳住声音,“宣于家弟子根本没有进入真正的青泽山,他们或许已经尸骨无存。” 花璃奇道:“镜生人?什么是镜生人?” 慕景栩答:“仙门初立之始,便有诸多镜类灵器,其中就有专取灵识之物,夺人之灵识后,会生出似傀儡之人,是谓‘镜生人’。” “天呐,这简直是镜子成妖了!”花璃缩了缩脖子,“取了修士的灵识,也就等于杀了他们了。” 没了灵识的修士,首先会神志不清,此时尚有一丝救助的机会,然而过上两个时辰,则会失去所有灵力,此后生息枯竭,萎靡而亡。 而一旦镜生人自灵器降临于世,则会将修士残存的血肉吞噬入体,以获得“养分”,生出同其一致的相貌来。 “真不知什么人,什么妖会做出这样的事!”酥饼义愤填膺,“不知这里还会有什么稀奇古怪,我需得留在此处。” · 狐族留守青泽山,且允诺一旦有什么宣于家弟子的风声,定会及时知会。 裴容令六宝和花璃也留在此地。 毕竟现下他觉得,比起青泽山,白沙城中更为危机四伏。 裴容同慕景栩一道御剑至白沙城,才落地不久,城中便起了道道风沙。 狂风一阵盖过一阵,掀起的却是素白的沙尘。 然而不久之后,城立之地却开始疯狂晃动。 裴容和慕景栩纷纷立起了护身法罩,起一道仙诀而探,才发觉震动之源是在主城。 动荡自震中散播开来,铺天白沙簌簌而落。 若不是空中有悲鸣之声,此番也该是场盛景。 —— 城中大部分人已由宣于世家提前安顿在他处,此时宣于十七的身影出现于凌空之中,衣袖一振,落于裴容和慕景栩跟前。 “这城下许是有什么灵兽或古阵。”宣于十七道,“剑仙和慕公子,同我后退半里。” 闻言,裴容和慕景栩重新御剑,调转方向,在白沙城外围停留片刻,待风沙渐息,才又纵剑往前。 宣于十七又道:“这城中蹊跷甚多,不知同本家之间有何干系,剑仙和慕公子不必犯险,在此处等候便是。” 裴容瞧了一眼前方。 白沙纷纷落地,方才有些昏沉的天空现下立即攘出了大片清明,映照出银白的碎光。 主城的轮廓也再一次明晰。 然而他袋中之剑不安分得紧,隐隐指着前方,仿佛在催促他快些朝前。 “宣于公子倒也不必只身前往。”慕景栩开口,“我同师尊在青泽山上遇一灵器,许是同这城下之物有关。” 宣于十七灵识颇强,大抵也能感知到裴容身上储物袋中的躁动。 他行上了一礼:“既是如此,剑仙和慕公子便一道前来吧。” · 宣于家的弟子自主城外围布下了屏界,宣于十七打头,裴容和慕景栩随其后。 因不知城下究竟潜藏着何方神圣,大部分小弟子驻守外处,最终真正进入屏界的,也只有他们三人。 主城的一道入口之处布有密符漆印,宣于十七重启剑形,以剑气击门,门缝落下飞尘,随即缓缓而启。 这座长时不倒的白沙主城平日并未居住太多人,此时主城之民也都纷纷逃到了附城。 城中此时落入一片寂静,并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裴容储物袋中的古剑越加躁动不安,他索性将剑上束缚解开。 毫无疑问,古剑黑气缭绕,是剑主生前怨念极深。 若不是古剑认他为主,裴容也无法完全控制住这柄来路不明的剑。 手抚剑端,他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这倒是同服用什么仙丹神药灵药大增的感觉全然不同—— 仿佛只是有一双温柔的手将灵力灌注入他的灵脉之中。 这力量来自一把承载着主人怨念的剑,可谓稀奇。 古剑初召,便扫荡出一片沆砀,城中地表迅速裂开一条缝隙,散开的竟然是充盈的灵气。 三人御剑而起,不过调用了些微灵力,就已经到了遥遥高空。 俯瞰而下,主城犹如被惊扰的困兽,东摇西晃了一阵子,最终轰然四分五裂。 自巨大的裂痕中抛头露面的,是一面巨镜—— 第65章 巨镜(二) 巨镜稳稳而起, 带来的震撼程度不亚于挪动南州的仙船现身。 镜面之大,堪比半座主城,其上强光一拂, 宣于十七立即紧闭双眼,抬起两只手指抵住太阳穴。 “景栩, 可有什么不适?” 裴容立于探雪剑之上, 跟前的古剑因为镜面上照映而来的光而更加暴躁。 慕景栩道:“无碍,师尊呢?” 裴容说:“无事,只是有点儿不对劲。” 他没有因这强光而头晕目眩,感官反倒是敏锐了几分。 “师尊说的是……” 慕景栩知道裴容说的不是底下的镜子,而是宣于十七。 裴容望向宣于十七。 “宣于公子看起来头疼得紧,不如先行退到主城之外?” 裴容一面说着, 已经将古剑重召入手。 宣于十七放下了抵上脸侧的手,然而目光却同方才大为不同, 一片迷茫之后, 最后落在了裴容身上。 裴容:“宣于公子?” 宣于十七并未应答,他周身荡开了无尽气浪, 忽然御剑朝前,朝裴容掷出了两道剑诀。 这剑诀来势汹汹, 潜藏着杀机。 裴容因有所觉察, 及时抬剑横扫, 剑诀化作零星碎点而落。 未等他起招, 凌空中荡漾过一阵浮光。 那同白沙之上的微光或者镜面之光并不一致, 倒更像一道剑光。 不过眨眼间出现的, 是一道人影。 此人一身白衣, 覆一玄色面具, 不现面容, 腰上配一面镜子,想来是个灵器。 正是他携来的光将反常的宣于十七击退了半丈。 来人并未御剑,只是脚踩一方薄云,轻笑了一声,朝裴容道:“剑仙唤错了。” 裴容微微凝眉:“阁下有何指教?” 白衣人抬手指向宣于十七:“你不该叫他宣于公子,而应当称其为宣于宗主。” “宣于十七”周身动弹不得,目光却沉静了下来。 裴容此下才算得知,刚刚察觉到的不对劲根源何处。 宣于十七同宣于柯的灵识自然并不相同,方才他才发觉宣于十七散出的灵识有些异样。 眼前的宣于十七并非宣于十七,而是众人在寻的宣于宗主。 “你一定在想,宣于柯为何会成为现在的宣于十七。”来人的声音仍然带着笑意,“这说来真是话长了。” 慕景栩闻其声只觉熟悉,此时心下一敲定:“你是……纸阁阁主。” 此话一出,宣于柯开了口:“那只是他的一层身份。” 纸阁阁主负手而立,此刻静默不语,不知是在想什么。 过上片刻,这位传闻中的阁主才悠悠开口:“不错,的确是我的一层身份。凡俗之人,确实更爱提这个身份。” 纸阁阁主忽然现身此地,不知其目的何在,裴容并不会放下戒备。 “阁主亲临此处,可是因为这面巨镜?” 裴容开口问道。 纸阁阁主道:“我只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合乎常情,并不过分吧?” 这巨镜竟是纸阁所藏? 听来让人惊上了一惊,但是反过来一想,同纸阁有关之事,越是超乎常理,便越是合理。 “你有位好徒弟,经年跋山涉水、锲而不舍地寻找你的踪迹。”纸阁阁主继续道,“如今见到剑仙,不知该感叹诚心感天,还是剑仙积德良久,得有福报。” 裴容从容一笑:“我倒是更好奇阁下的其他身份。” 纸阁阁主说:“剑仙不妨猜猜?” 裴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灵器上。 无论是纸阁阁主身上的灵器,还是这巨镜,都让他想起了修界早先的其他传说。 裴容道:“我猜阁主是位神仙,误入凡尘。” “小小镜仙,算什么神仙?”宣于柯颇有些愤愤不平,“若不是镜仙遗害,此界不至于成这般模样。” 纸阁阁主却忽然拂袖推出一掌,荡来的劲风让宣于柯重重落入主城的废墟之中。 这位阁主不依不饶,在击出这一掌之后,身影立即闪现于宣于柯上方。 若不是裴容和慕景栩的佩剑双双格挡,纸阁阁主看似是想让宣于柯在此时灰飞烟灭。 “我十二镜仙已再也聚不齐当年的十二仙,最起先损的,便是因为同宣于家有瓜葛。”纸阁阁主冷笑道,“宣于周,而今你说,镜仙遗祸,可是摸着良心说的?” 纸阁阁主虽怒极,但不见得此时会乱叫名字。 宣于家确实有位宣于周。 宣于周大名鼎鼎,因为他是宣于家的先祖。 也是自那开始,宣于世家开始对双生子之象多有记载。而宣于家子嗣众多,只是为了替先祖提供更多的“随侍”。 -- “这神仙火气大了,同寻常人也没什么差别。” 宣于十七成了宣于柯,宣于柯又成了宣于家先祖宣于周,同传说当中的十二镜仙有些恩怨。 经历这一切的剑仙不禁感叹了这么一句。 慕景栩正擦着探明的剑身,闻言道:“毕竟只是‘小小’镜仙。” 裴容一笑,转而想起宣于周凭借秘法活过这么多代,同长生不老也不太有差别了。 当初十二镜仙流入凡尘,其中一位身受重伤,承蒙宣于周所救,后同宣于周成婚,生下一双儿女。 然而镜仙同凡人有染,庇佑西州之地,但最终也为西州之地降下了沉重的诅咒。 此地双生子颇多,大多一个强壮,一个弱小,最终往往只有体格更为健壮的孩子能够顺利平安成长。 近来因为宣于周再次使用夺舍秘法,致天象异变,西州之人死伤颇多。 最终在裴容这个“旁人”的协调之下,身为镜仙之一的纸阁阁主不再对宣于周出手,而宣于周也答应令其取走巨镜。 但是巨镜保持着倾斜之姿,连自称为镜仙的本人都无法撼动。 · 因巨镜影响着西州命脉,裴容才会挂心,至于这灵器本身能有什么效用,他其实并不关心。 他在意的,是曾经在安乐山所遇之事以及饮秋之死。 可无论如何旁敲侧击,镜仙都对安乐山下的古阵讳莫如深。 但他并不否认曾与饮秋定下过仙契。 “……我助此人得偿所愿,并不违背什么道义。”镜仙仍然不露真容,“仙门中的糟心事可不止一件两件,迟早也是要公之于众的,不是么?” 裴容道:“那此事为何会牵扯凤霞宗?” 镜仙摇了摇头:“剑仙此言差矣,这牵扯的可不是凤霞宗,只是凤凰罢了。” 他点到此处,却无意多言,像是故意把人兜个团团转寻几分开心。 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虚尘镜于巨镜镜面之上打开了一方缺口,得以令巨镜挪动分毫,镜仙可能连这些话都懒得说。 有些神秘的人物此时忽然现身,谈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剑仙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啊。”镜仙像是在幸灾乐祸,“不如我们也来做一桩交易。” 裴容已经不准备搭理他,折身欲离。 “欸,别这么着急去找你心爱的小徒弟。”镜仙道,“你不是很想知道那日在巨船之上,仙门几大人物间发生了什么吗?” 裴容脚步一顿。 镜仙所言不假,沈沧玉和姚述现下仍然行踪不明,裴容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也被什么祖宗夺舍了。 “既然在场的其中一人都已经出现,还怕看不清真相吗?” 镜仙的玄色面具上恍惚间荡漾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 裴容未来得及开口,眼前却漫过茫茫迷雾,镜仙将他一拽,待迷雾散去,周遭赫然是当日的仙门巨船。 这是根本没留给他商量的余地,而是直接将他带入宣于周的灵识之中了。 许是宣于周此时尚处调息之态,灵识颇有些不稳,巨船之上的人面和置放之物都显得有些模糊,但不妨碍将人对号入座。 那是裴容在当时无法听见和看见的一角。 沈沧玉立于当日巨船高阁,左侧正是众人所熟知,但实则是宣于宗先祖宣于周的宣于柯,右侧则是姚述。 “……沈宗主总觉得沈宗执剑修之牛耳,然而自身所做的抉择,也并不十足明智。” 隐约之间传来的,是宣于周的声音。 此时姚述回说:“宣于宗主慎言。沈宗主所选之法,乃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最优,宣于宗主能道出较之更好的方式么?” 宣于周摇了摇头,却并非在回答姚述的问题。 三人静默片刻,宣于周才道:“姚宗主此言差矣。你一心助沈宗主完成大计,不过也是为了一己之利。” 姚述似乎皱起了眉头:“宣于宗主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宣于周继续跟他打哑谜:“姚宗主自己最是清楚。” 此时沈沧玉缓缓开口道:“好了。” 他一开口,宣于周和姚述都纷纷住了口。 沈沧玉端起一杯茶水,举到了宣于周跟前:“立于此位,宣于宗主自己也是如此。” “你须得虑及一宗安危,也须得思及所谓的仙门大义。” 他接着低沉一笑,转而道:“这世上是非向来都不能明判,宣于宗主活过如此多年,该最是明白。” “什……” 宣于周尚未开口,只觉得身下脚步僵硬,忽然动弹不得! 沈沧玉手中茶杯顷刻拧碎,茶水四溅,飘散的水珠成为囚笼,将宣于周禁锢在了原地—— 第66章 巨镜(三) 当日在巨船之上, 原是沈沧玉察觉到宣于柯就是宣于周,欲阻止其再次夺其子嗣的躯壳。 然而哪怕沈沧玉出其不意,还是慢上了一步, 宣于周虽未脱离他扬手起的剑诀束缚,却成功启动了秘法, 夺了宣于十七的舍。 此后, 成为了“宣于十七”的宣于周朝姚述出手,沈沧玉启了一面灵镜,将姚述送离了高阁。 宣于周用了同样的法子,也使出一面灵镜,自巨船之上消失。 再之后,沈沧玉所造之大阵起, 巨船陷入一片动荡。 —— “这么看起来,沈宗主和姚宗主之间, 有着什么关乎仙门存亡的交易。” 自宣于周的灵识中脱身, 裴容听见镜仙如是说。 镜仙又是笑,又是叹气:“我倒是有些好奇会是什么。” 裴容在意的, 只是沈沧玉之所为的缘由。 镜仙接着说:“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交易已经开始了, 剑仙。” 裴容总觉得镜仙一口一个“剑仙”地叫, 总归有几分讽刺。 · 过上两日, 巨镜仍然只有一处缺口, 裴容正准备纵身下跃, 被慕景栩一把拉住。 “师尊别着急。”慕景栩的目光瞥了眼守在一旁的镜仙, “我先。” 裴容一手搭上他手腕:“不, 我先。” “两位也不需要争。”镜仙仿佛在看热闹, “不如一道下去。” 最终二人采取了这个中肯的建议, 携手跃进了巨镜袒露出的缺口。 缺口本由虚尘镜所开,此镜在入巨镜之后光芒大绽了一阵。 虚尘镜往往会予他重要的指示,或是同自身碎片有所感应。 这灵器拼凑完整的一日,也是其间秘密显现之时。 他们眼前是一片空旷的原野,放眼皆是滚滚绿浪,但周边浮动着不少云彩,说不清这镜中之境是天上还是人间。 裴容小试了一下,发现其间竟还能使剑,于是二人开始御剑而行。 片刻之后,云雾稍散,出现的是一方仙岛,上有纵横小路。 裴容走在前,打量着四周。 这镜中仙岛同仙门普通的岛屿无异,只是了无人息。 不知此是镜中所造幻像,还是投落的他处之景。 “这镜仙过分在意师尊了。” 慕景栩此时跟前只有裴容,于是面上挂着的严肃劲儿一扫而空,甚至还踢起了路上的小石子。 “这镜仙来历不明,不可尽信所言,但也不可不信。”裴容说,“他在意的是这法器。” 他略微顿步,折身问道:“你觉得镜仙别有所图?” 慕景栩说:“他出现得太是时候。” “他借饮秋之手启了涅槃阵,又为凤霞宗造纸阶,甚至同曾出现过的铸剑阵之间也有干系。”裴容道,“确实……让人伤脑筋。” 他觉得费神的时候,狐耳便不禁冒出来,慕景栩忍不住摸上一摸。 裴容平心静气,本是准备收回这耳朵,却在此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声音。 听得清了些,他才发现那是有人在对谈。 声音还有些耳熟。 “景栩,你听到没有?” 裴容一问,慕景栩也驻足一听,最后点了点头。 二人视线一碰,总觉得听到的声音莫名熟悉。 · 裴容和慕景栩继续朝前而行,看到了一片桃林。 这下不仅是听到的声音耳熟,连看到的场景都毫不陌生。 桃林包围的,正是一方竹舍。 此时,这一处静居忽然多出了咻咻用剑的声音,一道明朗的少年声音穿过桃林:“小景栩,看到没?师尊就是这么教的,你学会了,我今天的鸡腿可以让给你。” “你使那么快,就是成心不让我看清。” 另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裴容再次朝前行了几步,看清了眼前正在对话的两位少年,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猜错。 这两人正是多年前的余不渡和慕景栩。 慕景栩尚且年幼,比余不渡矮上了一个头,婴儿肥都未全脱,瞧着有几分稚气。 余不渡听到慕景栩所言,将剑立在跟前,叉着腰哈哈大笑了几声。 慕景栩也将手中木剑朝前一插,个头虽小,气势却是不输的:“我要师尊亲自教我。” 裴容也不知这是幻像还是曾经自己未亲自见到的一段过往。 不过他身后的慕景栩面色确实沉了:“师尊可看见了,你不在的时候,我饱受欺凌。” 说是这么说,但是余不渡还是有了些改善,将演示放得慢了些。 慕景栩将木剑抽出来,跟着比划。 听到身后慕景栩所言,裴容算是知道这是过往实在发生过的事,估摸着大概是他带慕景栩拜访沈宗大病一场,初愈之后的一段时间。 这日许是他和贾千水外出会友,留这二师兄和小师弟大眼对小眼了一阵。 余不渡道:“好了,小师弟,我看你学了七八成了,自己好好再练练,我呢,要去做饭了。” 对于尚未辟谷的余不渡而言,天大地大不如吃饭大。 小景栩留在竹舍前继续拿木剑琢磨着。 慕景栩本尊道:“学得太差劲,师尊别看了。” 裴容却仍然仔细看着小景栩:“这个时候能成这般已经不错了,我不嫌弃。” 他脚步微挪,却恰好踩到了落枝,发出嘎吱一声响。 “师尊?”小景栩听闻响声,“是师尊回来了吗?” 这人前一刻还在愁眉苦脸地琢磨着剑法,这时顿时面露雀跃,且还精准锁定了裴容的所在。 小景栩将木剑收回了储物袋,速速奔进桃林,嘎吱嘎吱踩过乱枝,直接冲上前来抱紧了裴容。 “师尊,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裴容记忆中可没有这一茬儿,再者,眼前之景分明是已发生之事的再现,为何这过去的小景栩可以看到他? 冲上前一个熊抱的小景栩无法贪恋太久裴容的怀抱,被慕景栩一把拎开。 小景栩立即重召出木剑,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小景栩能看到裴容,却无法看到慕景栩,只当是有什么邪魔怪力强行拉开了自己和师尊,殊不知就是成年之后的自我。 “你怎么连自己的醋都吃?”裴容笑道,“真是小气鬼啊。” 小景栩这下略有些后怕,但还是极力克制住面上表情:“师尊在同谁讲话?” “没谁,兴许是以后的你。” 裴容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一碰触到小景栩时,周围桃树立即簌簌落下了不少桃瓣,犹如被狂风席卷,织就了一片桃花之海。 连眼前的小景栩也变成桃瓣,迎风而散,旋即消失不见。 偏巧此时虚尘镜的光芒再次闪烁,待桃瓣消逝,裴容和慕景栩再次踏上了复出现的阡陌。 不久之后,他们看到了一口水井。 水井之上浮现着五彩流光,隐隐似有野兽的低鸣之声。 裴容左右观望了一阵,发现此时周遭又陷入无人的境地。 他没见过这样的水井,不过…… “我记得苏子浔曾经提及过一方流淌五彩之色的泉井。” 他凑上前去,发现井中之水果然涌动着五色流光。 而在泉井旁,东西南北各刻有四种灵兽: 神龙、凤凰、九头蛇、九尾狐。 慕景栩道:“师尊说的不错,苏大剑宗确实提及过,还道是这是神鬼之境的一角之景。” 裴容点了点头,俯身将地上所刻的灵兽之纹看清楚了些。 除却神龙,其余四种灵兽算是至今犹存,不过九头蛇已经入列妖兽,不再是先古时期的神兽了。 “难道这里所映之景,就是那神鬼之境?” 裴容起身,顺手拍了拍衣角的尘土。 慕景栩将目光放远:“可能没这么简单……” 他细下思索一阵,然后道:“我仔细回忆了一番,那受西州之人朝拜的仙山,或许就是巨镜所投落的神鬼之境。” “当然,只是其中一方。” 裴容思路渐明:“似真又似假,投落之景只是曾经的真实。” 那这四种灵兽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恰于此时,虚尘镜光芒再次大作,像是被那五彩之光吸引了过去,从裴容手中脱离。 五彩光辉流经,镜面之上的裂纹逐渐弥合,最终连缺失的部分也被补齐。 虚尘镜镜面重归光洁,稳稳落在了裴容的手上。 “这是……” 镜中正有一女子在梳理长发,她面容娇俏,明眸皓齿,两只狐耳正快乐地摇动着。 她究竟是谁? 虚尘镜弥合得太过突然,此刻镜中之境忽然地动山摇,又是一阵强光拂面,裴容再一睁眼,已经立在了来时的巨镜缺口旁。 而虚尘镜还被他掌在手中。 · 待他们走出镜中之世,巨镜的缺口恢复如常。 原本震惊世人的一面灵器慢慢褪去了巨大的形态,缩为同虚尘镜一般大小的普通灵器,归在了镜仙的掌心。 镜仙道:“想不到你这灵器并非凡品。”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沉默了一阵,才道:“不如让我瞧瞧,其中有什么奥妙?” 裴容仍然看着手中的虚尘镜。 镜中女子早已经消失,他觉得自己必然认得此人。 “不必劳烦了。” 这镜子一路上领他复原镜面,像是在提醒着他一定要想起些什么。 是沈沧玉曾经对镜子施下了什么仙诀,还是…… 还是他自己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就是狐狸?—— 第67章 狐仙(一) 镜中所见的昔时余不渡和慕景栩, 还有那四灵兽,弄得裴容脑子有些乱糟糟的,运灵脉片刻也无法完全沉心静气。 此时虚尘镜镜面已然光滑如初, 镜中女子却消失了个彻底,唯留下一片镜中混沌, 什么都未照映出来。 “……千真万确就是神剑, 现下锁在了七岭之上……” 莫名听到了凤行雨的声音,裴容险些觉得自己生了些幻觉。 他起身拉开门扉,见凤行雨正和慕景栩在说着话。 凤行雨朝他扬手道:“裴容,好些时日没见咯,怎么有点儿憔悴?” 裴容望了眼慕景栩,然后才向凤行雨道:“宗内事务都忙完了?” 凤行雨说:“有我长姐在, 其实不大用得着我。” 此时不远处飞来一道声音:“好你个小子,什么事情都推给长姐了!” 凤天姝人未露面, 声却先至, 一袭红衣猎猎,神采飞扬。 凤二宗主眼角眉梢都是洋洋喜气, 叫人不注意到都难。 凤行雨嘟囔了一句:“二姐还不是一样……” 凤天姝听了个清楚,扬起一拳头, 挥了空。 她转而收了拳头, 嬉笑之色微敛, 朝裴容道:“剑仙, 披荆已经现世, 不日我等会前往七岭之地去会会此剑, 你可要同去?” 裴容眼皮一跳, 万万没想到凤天姝会捎来这么一个消息。 神剑披荆现世, 仙门众人即便暂时将其收服, 也难除其戾气,所以还需要共谋个什么法子来镇住此剑。 凤行雨指着他尚拎在手中的虚尘镜问道:“欸?这镜子补全了?” 恰巧他一提到镜子,虚尘镜还真就重新光芒大绽起来。 慕景栩在此时开口道:“师尊乏了,重要之事还是稍后再同凤二宗主商议。” · 凤天姝自然不会盯着裴容不放,只道是不用多虑,扯着凤行雨道是先行再去一次七岭。 七岭原是魔宗地界,只是经过仙门大战,魔宗之人由正道灭除,此后世间再无“魔宗”。 待凤二和凤三走了,裴容才拉了拉慕景栩的衣角:“怎的这么没精神?” 其实他自己没好到哪里去,面上淡然,反倒是显得更多了几分病气。 慕景栩道:“他们是想让师尊去镇服披荆。” 他眉间生出方才堪堪压制的怒气。 “好了,何必气恼。”裴容摸出储物袋中藏了许久的一块糖,塞到了慕景栩的掌心之中,“以前那是讲运气的,现下我又没什么修为,披荆估计不会瞧上我了。” 慕景栩顺手剥开裹糖的桑皮纸,心中怒意立时消了大半:“师尊总是如此。” 总是如此,毫无防备似的。 裴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唤“师尊”二字多了些意味不明起来。 慕景栩的眼睛忽然弯出一抹笑来,道:“师尊现在还随身带着这些。” 他说的是糖。 裴容说:“有些时候了,在外顺手揣着的。” 此番重临于世,旧有的一些习惯总是改不了。 譬如从前喜欢买糖,并不为自己吃,只是想偶尔扔几颗给徒弟。 谁知此时慕景栩拆了糖纸,将糖球直接塞进了他嘴里,一手抚上他后颈,落下了一吻。只是这吻同从前不同,沾染散着芳香的甜气,直到糖块彻底融入缠绵中,才堪堪停下。 二人呼吸都散着潮热,只是裴容的面颊红晕更盛,似是白瓷釉中渗了几分朦胧的殷红,若不是沁出了些汗珠,他整个人都会彻底失了些真。 慕景栩轻抚他面颊,在他唇角再轻啄了一口,掠过了流溢的甜腻。 “师尊,好甜。” 裴容面上酡红更深。 —— 凤天姝是个不说套话、又不喜耽搁的主儿,说是去七岭,便真的是同凤行雨一道眨眼间没了踪影。 镜仙来去更是成谜,得了巨镜之后也就没有踪迹。 不过凤行雨留下了一枚凤翎,说是可助人探路。 裴容盘膝坐在榻上,对着虚尘镜试了几道诀,不过镜面都未再有动静。 慕景栩在一旁,将法诀大册翻过了一页,裴容依着上面的指示,又试了一道新诀。 “奇怪,还是没有反应。”裴容轻扣了下太阳穴,“这灵器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一般灵器和佩剑相似,都是能够认主的,但凡认了主,便和主人心念相通,不消使用任何法诀,都能运用自如。 只是这虚尘镜,像是认了主,又好像没有,横竖不太听使唤。 慕景栩这时候合上了仙诀册子,道:“既然这里面的玄机长久以来都沉寂于此,也不急于此时,明日接着解便是。” “歇了吧,师尊。” 他这一声“师尊”唤得极其低沉,似是带着点儿哀求,又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诱哄。 裴容应了声“好”,又将虚尘镜搁在了一旁,与此同时,房中灯火顿熄,慕景栩环过他的腰,低笑了一声。 · 裴容睡下之后便睡得极沉,梦中不仅看见了跌落凌云顶之时白衣带血的人,也看到了苏子浔。 苏子浔正捧着一把金光闪闪的东西对他说:“找到了……我找到了。” 裴容刚刚一开口,想问他究竟找到什么了,忽然间天地黯淡。 眼睛一闭一睁,竟才是醒了。 经历晚上的一阵折腾,他此时醒来身上还余下些酸,不过精气神却渐佳,身旁的虚尘镜镜面都一道亮腾起来,像是受了他感召。 不过那“罪魁祸首”一时不知去哪里了。 正是这么想着,门扉便被轻启,正是慕景栩。 慕景栩弯眼一笑:“师尊醒了?” 不消他如何明示暗示,裴容都知道此时时候已经不早。 自少时习剑到成为剑修翘楚,他睡上日上三竿的时候都屈指可数,反倒是重生而来屡屡“犯忌”。 “醒了。” 无论如何,如今眼前看着这人,才觉得心里那石头有了落脚之处。 慕景栩拾来外衣给他披上,而后又俯身提靴,弄得裴容老脸有些挂不住,伸手夺了长靴,道:“我会穿靴。” 慕景栩旋即轻笑了一声,这点小事自然不同他争,但是嘴上却是不饶的:“师尊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番一问明显是指的别的事,裴容的耳根十分不争气地偏红了些,他利索着穿好靴,然后反问:“那些……你都是跟谁学的?” 慕景栩似是带着点疑惑:“师尊说的是什么?” “你知道的。” 裴容望着他,就知道这人断断不可能不知他在说什么。 “那师尊是在夸我天赋异禀?”慕景栩凑近了些,自然而然地搂上了裴容,“莫不是在怀疑我会和他人有染?” 裴容连忙道:“我只是随便问一问……” 慕景栩将下巴搁上裴容肩头,鼻息正挠着他的颈侧,道:“当然不会同其他人有什么。” 他说着又抬起头,圈起的怀抱渐松,眼中盛着的笑意有些狡黠:“会的不多,在师尊身上慢慢学。” 裴容耳根的红此时一路烧透了脸。 连续两日都能令他如此的,也只有慕景栩了。 裴容觉得好笑,带着关爱之情,又捎着几丝报复之意,揉了揉慕景栩的长发。 慕景栩复将他搂紧,毫不费力将他压回榻上。这么一闹,裴容发带一落,长发散开,更挠得慕景栩有点痒,又有些躁。 轻落下的几吻犹如鹿饮溪水,浅浅而止,可随着热气升腾,裴容也察觉出了几分微妙,适时扣住慕景栩的肩头说:“咳,景栩,今日不宜耽搁。” 年轻人血气方刚,晚上的折腾余焰尤盛,轻易便可再次烈烈。 裴容早已掀了老脸,却也不得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也顾惜这“年轻人”的身子。 慕景栩落下一声笑来:“我有分寸。” 他拾起榻上的发带,替裴容系上,又道:“师尊,狐族有访。” “有访宣于宗?” “不,他们就是来找师尊的。” —— 裴容整理好仪容,穿庭而过,最终到了来访的狐族跟前。 一众狐族不知为何未化人形,统一为狐身。 为首的是那名为“酥饼”的小狐狸,身后跟着六宝。 酥饼看到裴容的这一刻,一双眼睛顿时盛了光,扑通跪下,道:“狐仙降世,请受吾辈一拜!” 一群毛茸茸小辈跟着领首的酥饼,整整齐齐跪了一排,神情清一色地虔诚,裴容一时云里雾里。 跟着狐族一道前来的还有花璃,此时不知道为何如此大阵仗,也跟着一跪。 以往“剑仙”的称呼都是仙门对个别大剑宗的尊称,但是狐仙同剑仙可不同,等于是行走的狐族信仰,拥有的灵力深不可测,降世之意义,也自然非同凡响。 仙册大历有载,初任狐仙以神力开青泽山,佑狐族生息,此后狐仙之灵代代相承,在不同的九尾狐身上展现。 他们这么一跪,像是一堆雪团子簇拥着裴容,令行经的宣于家弟子也纷纷驻足一观。 “你们先起来。”裴容道,“有话好好说,不要轻易跪着,我着实受不住。” 酥饼扬着脸说:“狐仙受得住。” 他的目光旋即落在裴容拎着的虚尘镜上:“这面镜子就是证明。”—— 第68章 狐仙(二) 在酥饼的施法之下, 虚尘镜陡然扩了一倍大小,而后在众人眼前碎成了散渣。 下一刻,裴容眼前已经不再是宣于家中的庭院, 而是一处山间瀑泉。 水瀑直流而下,沁在瀑泉底的, 是位盘膝而坐的男子, 他半.裸着身体,任由有些汹涌的水泉冲刷,眉峰拧出了一个“川”字,唇色越来越淡,好似下一刻就要由这瀑布掀出几丈远。 不过这人显然不是头回经受这样的锤炼,纵然清瘦, 但是偏有一股韧性,无论如何磨洗都未挪动分毫。 不过眨眼间, 几乎将他包裹其间的水瀑由一阵灵力激荡而开, 掀开了一道水帘,自空处飞扬而出的, 正是一道剑影。 剑影荡开了几重浪,随即跃出瀑泉的是他的佩剑。 长剑击穿剑影, 一啸惊天, 银光泛泛。 “阿彻!” 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赤脚踩过瀑泉流入的水池, 一把搂住还未从全神贯注修炼中走出来的修士。 这位叫“阿彻”的修士凝眉道:“都湿了。” 虽是语带责怪, 却一点儿都没将人推开, 顺手掐了一诀, 将人身上的水全除了。 裴容只瞧得清修士的脸, 却瞧不清这女子的。 说来奇怪, 无论是瞧得清还是瞧不清, 他都觉得这两人莫名熟悉。 甚至听见他们的声音,都能给他一种十足放心的感觉,令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被困在了某处。 且听那女子接着道:“阿彻,你的大剑魂修成了,今日可要好生庆贺一番!” 阿彻道:“这是身为宗门弟子的应尽之务。” 女子虽然面容不清,但眉眼间的笑意掩藏不住,声音也像是淬了甘泉,十足干净动听:“什么应尽之务?厉害就是厉害!” 说罢还刮了下阿彻的鼻梁。 阿彻将人横抱而起,免得女子衣裙上再次沾上水滴,似是担心这水中寒气伤及心上人。 但是他虽因夸奖耳根泛红,面上却是一派板正。 女子信手拨着他的长发,长睫微颤,道:“我本是不想打扰你的,可……” “可是应了那句话。”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二人异口同声道出八字,此时这修士的脸再也板不住,眼底都是温柔:“哪里打扰?有圆圆陪着,许多事都不那么难了。” “你这话说得好,我爱听。” 他怀中的圆圆眼中含光而笑。 阿彻跟着唇角漫出笑来,不过眨眼间这心上人就变了脸。 “可是你该罚!” 阿彻一时间一头雾水,不知自己是踩到了什么禁忌。 圆圆抬手指着他的鼻梁骨:“你呀你,没察觉到我们有儿子了!” “啊?” 阿彻面上飘忽过一瞬的迷惘,遂亲自把脉。 本还尚算是平静的面容上一时又飘过欣喜,和着他方才的糊涂,煞是精彩。 “裴!元!彻!”圆圆扬声一唤,“我们有儿子啦!” 裴元彻步子轻巧又安稳,抱着人落脚在了山间一方竹舍跟前。 · 纵然裴容也觉云里雾里,这一声“裴元彻”却尤其震耳欲聋,直接将眼前二人的身份给掀明了。 而这竹舍分明同他先前在桃林所建极其相似。 一时间他越发有种强烈的直觉,从未有过的猜测在心底浮沉,好似一个漫长的梦境即将苏醒。 仙门人人尽知元彻大剑宗和“修界妲己”徐圆圆结为道侣,却不知元彻竟然姓裴,二人还有一个“儿子”。 裴容的太阳穴隐隐掠过针刺般的痛来。 不远处,裴元彻和徐圆圆的交谈仍在继续。 “我还没想好我们的儿子叫什么。”徐圆圆说,“等他出生,你一定要仔细看着他的眼睛再想名字。”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裴元彻不解。 徐圆圆搂着他的脖颈,说:“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幼稚。” 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搂着徐圆圆吻了一口。 这时候徐圆圆才说:“因为我梦到我们的孩子啦,梦里他拎着剑,喊娘,是个男孩,我看清楚了。” 裴元彻:“……” “梦中的事怎可尽信?” 徐圆圆道:“吾族的天分就在此了,你偏不信。” · 竹舍和二人相对的身影逐渐晃荡,最终绕过裴容周身的,仅是极像瘴气的墨色浓雾。 不久之后,自浓雾之中卷曲出一道血痕,很快凝成了狐狸模样。 等到雾气近乎散去,这血痕狐狸却仍在,静静悬在已经入眠的徐圆圆头顶上。 徐圆圆紧蹙着细眉,额间冒出了不少冷汗。 裴容轻抬两指,掐出一诀。 仙诀破开了血色狐痕,狐狸立即缩进了徐圆圆的心口。 她眉头锁得更深,那是困住她的魇。 下一刻天地颠转,只见一道长梯像是要直通天野,其上淋漓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那血痕仍在朝高处拖曳,徐圆圆身覆白衣,怀抱婴孩,一手持剑。 剑身已断,徐圆圆也已精疲力竭,但她仍然以断剑指天,呕声道:“我以神元为祭,为吾儿……” “再向天讨一命!” 她眉心中聚起赤红符痕,跟前七彩之光荡漾,凝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妖丹。这妖丹顷刻间化作漫散的流光,围聚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同时也拂尽了梯上的鲜血。 天边闷雷大作,不久之后炸出几声惊响。 徐圆圆长发披散,气绝于长梯之上。 神元散尽,妖丹也融入了婴孩体中,长梯坍塌,眼前立即涌过迷雾漫漫。 等及雾散,再无天梯与九尾,只有怀抱着婴孩的一道身影,急急归于惜明山境内。 —— 裴容微一晃神,自己已经离了虚尘镜中的景象,回到了宣于宗内。 只见酥饼亮着眼睛,颇带着几分期盼,直直望着他。 裴容目光掠过一众狐族和小花修,又望过一眼围观的宣于家弟子,心下立知方才所有,仅是自己见到了。 酥饼知他定是看到了什么,于是问道:“如何?” 裴容拎起重归于完面的虚尘镜,道:“这是历代狐仙所掌的灵器?” 酥饼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镜类灵器为仙门常见,多族都在使用,狐仙手里往往有那么一两个罢了。” “大宗皆与镜仙瓜葛颇深,剑仙也应察觉到了。” 没想到这时忽然横插一句的人是正在疗养的宣于周。 白沙城中多死伤,煞气也影响到了宣于周。 宗门内部除却诸位宣于公子,还未有人知晓如今的宣于十七已经是他们的老祖宗,而他们所敬重的家主,也一直都是老祖宗。 “狐族的私事,不便听。” 宣于周对着一众弟子瞥了一眼,小弟子们立即行了一揖,然后退下。 “未曾听闻其他宗门同镜仙有什么渊源。”裴容道,“宗主何出此言?” 若说通镜仙瓜葛最深的,恐怕还是宣于宗。 不过连同沈宗在内的各大宗,宗内记册中都难见“镜仙”的字眼。 “这虚尘镜并非普通灵器。”宣于周道,“既助人了愿,也招致了祸端。” “你说是么,裴剑仙?” 宣于周虽然并不知道裴容在镜中所见是什么,但大抵猜出了二三。 裴容将虚尘镜收归于储物袋之中,道:“宣于宗主说的不假,而今我也知道自己同狐族的牵连。” 酥饼插上话来:“狐仙不要烦忧,我忽然想到了一事!” 裴容望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往下说下去。 “剑仙既然转生为了狐仙……”酥饼接着说,“恐怕是上任狐仙种下了一灵。” 他眼中微烁光亮:“您有所不知,狐中九尾,通常有双魂,其一为人魂,其二为妖魂。” “其中一魂寂灭,便可利用另一魂复生。” “而若是复生双魂,则需一九尾祭出神元,才能种下转生之‘灵’。” 一旁的六宝和花璃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其余的狐族和裴容自己倒是明白了。 裴容道:“那如今的我……” 宣于周接上来:“既是人,也是妖。” 比起这一点更令裴容需要一些时日接受的,是他同徐圆圆之间的血脉关系。 这世间从来没有向天讨命的事,不过是以一命换一命罢了。 酥饼打量着二人的神色,又连忙道:“狐仙若是不想成为狐修,也可待人魂稳固之后,剥出妖丹。” 宣于周道:“那样的话,剑仙还是剑仙。” “不过眼下最重之事,当是收服那现世的披荆剑。” —— 一众狐族拜访之后回了青泽山,裴容同宣于周商议好明日赴七岭,与凤天姝以及凤行雨会合。 裴容回到歇脚之处,见慕景栩正对着棋盘拎子下棋,虚空中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拎着另一手棋子同他对弈。 这是仙门常见的一道仙诀,既可临时凑个伴来下棋,也可以差使他物洒扫。 “有闲情的紧。” 裴容消了那仙诀,开始拎起一手棋续上棋局。 慕景栩道:“师尊平日难得有空陪我下棋,便只能用这样的法子了。” “不过是近些日子没下罢了……方才你也听了个清楚吧?” 裴容说的是一群狐族凑到庭院所说之事。 慕景栩虽然没有在当场,可是这宣于家中没有特意设阵,但凡想要听到某个角落的声音,都是能听个一清二楚,裴容也没有不允的意思。 况且就算裴容不允,他想听还是能听个明白。 “师尊在镜中所见,我也是看不见的。”慕景栩说,“不论师尊如何出身,始终都已是剑仙。” “我只关心师尊所想。” “现下师尊是想将双魂一道修炼,还是留下一魂?” 裴容正是在想这个问题。 慕景栩知他心中忧虑:“师尊若是觉得没什么麻烦,大可双魂皆修。” “麻烦倒是没有多少,似乎也只是偶尔冒出的双耳和长尾有些恼人。”裴容复落下一子,“不过妖丹之中所引灵力定有枯竭之时,不知那时候又会有什么变故。” 慕景栩听闻,微微勾唇一笑:“既是如此,到时总有解决的法子,师尊何故烦忧?” “可碰上的麻烦只是这耳朵和尾巴么?” 裴容本还在认真思索着这个问题,然而眼前的慕景栩笑得并非“善意”,两人置于棋盘上的手不过轻轻一碰,裴容却觉得指端都有些发烫。 果然还有一桩麻烦…… 麻烦就在于,他不知什么时候身子这般敏感了—— 感谢在2023-10-04 17:36:12~2023-12-08 20:34: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时光凉人心 1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披荆剑(一) 七岭之上, 一片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御剑的众人不敢行得太快,时刻注意着风雪之中是否有不明之物出现。 自魔宗由正道所除, 七岭之地便越发萧条,几近杳无人迹。 宣于周御剑在前, 算是主动辟路, 裴容和慕景栩跟随其后,稳剑而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众宣于世家门徒。 裴容自知现下身子骨弱,更拗不过慕景栩,于是早早就披上了那可御寒的大氅, 在这比西州之冷更捉摸不透的地方觅得一点儿暖来。 御剑不多时,终于有抹亮色跃进了众人的视野。 是冷寂的风雪中心淌出了一片火海。 · 临近火海, 风雪之冷尽逝, 裴容收了身上的灵器,召出一枚凤翎。 凤翎在他跟前打了个旋儿, 紧接着朝一处方向指了路。 “这是凤三公子留下的?” 宣于周敛剑于无形,瞥见凤翎, 问上了一声。 裴容应道:“正是。” 他同宣于周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宣于世家里面的头号秘辛还未散出去, 令他总觉得自己揣上了一枚烫手山芋。 “剑仙可知道这所谓的神剑披荆, 还有别的用处?” 宣于周本也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凤翎在走, 此时却忽然问道。 裴容反问:“宗主对披荆剑还有何了解?” 说实话, 他花上了好些时候才将面前后生的皮相同宣于周对上, 此外还得平复心绪。 毕竟这人不久前动手想灭他的口, 不料镜仙横空出现, 扰了原本的计划。 不过眼下隐州长老未现踪迹,这地盘又是宣于周的地盘,单凭他的力量,根本治不了这人的罪行…… 何况这是非怕是归结到了宗门内务,虽必为仙门所不齿,但不便仙门来定夺。 近日交谈不过寥寥,他也知晓宣于周的心思着实是放在找神剑这上头,眼下不会闹出什么别的幺蛾子。 但宣于周这么一问,便是等于提醒裴容,他是有些别的心思。 宣于周回道:“神剑之所以得此称号,必然不只是其认主之后威力大振。” “沈沧玉费尽心思,不过是想要铸出一把可以替代披荆的剑来。”他兀自说了下去,“怕是没有什么人会相信,沈宗主只是为了铸一把更趁手的剑,才做出这种种。” 他说的话十足微妙,像是暗暗批驳了沈沧玉之所为,又似是条分缕析地谈起眼下重要之物,沈沧玉所做是善是恶,经此一提,更是模糊起来。 裴容道:“师尊所行,向来有所凭依。这披荆剑我曾纵过,邪性非常。” “噢?”宣于周挑了一下眉,“这么说起来,剑仙上次御此剑过后便突逢意外了。” 这三言两语一去,裴容算是知道宣于周说话毫无斟酌的毛病了。 也只能说,先祖是先祖,无论说什么都是不怕得罪人的。 只可惜就算如此,他也没能超脱生死的桎梏。 裴容尚未开口回应,倒是慕景栩道了一句:“宣于宗主想说什么,不必如此兜转。” 宣于周目光扫过他二人,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先是挑唇一笑,而后才说:“这披荆剑以血气为引而铸,自然邪性非常。” “其同幽渊启合,密不可分。” 裴容又问道:“那其上可有剑灵镇剑?” 宣于周略微沉默一瞬,又道:“既是神剑,便会有所不同,其上极有可能附有一灵。” 这么听起来,宣于周对此也知之甚少。 裴容再次想到那白衣带血,坐于巨剑之上的人。 “容容!你们终于来了!” 遥遥晃出两道赤色身影,凤行雨走在前头,伸手将引路的凤翎收了回去。 无论是凤行雨还是凤天姝,大抵是因为在火海边上待久了,面色都透出了点儿红。 “宣于公子你也过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帮手,真是太好了!” 凤行雨一面说着,一面在“宣于十七”身上拍了拍。 宣于周面色一凝,直截了当地问道:“披荆呢?” 凤行雨觉得这跟印象当中的十七公子有所不同,但是也没多计较,只是指着不远处的火海道:“现身之后又沉下去了,换了好些阵法,愣是弄不出来。” 再凑近了些,热浪迎面而来,裴容掐了一诀抵挡,望清那火海其实并不是火海,而是翻腾的赤光卷起了碎石流沙,而围绕的中心,隐约正是一把剑的轮廓。 在看到那轮廓的同时,裴容心下一沉。 这感觉实在是太过熟悉,一时间恍惚,他似乎回到了七年之前的那一日。 天光倾覆,幽渊厉鬼出伏,那闻名于修界的神剑正由他握在手中。他来不及细想神剑为何同他的灵识能够相连,就被灌入经脉的灵力夺去了一瞬的神智,而后便已跌落凌云顶,于是陷入天昏地暗,不知尘世星转。 此时火海翻腾,凤霞宗的弟子们在阵法无果之后退避了数丈之远,起了一个防御屏界,不让外人误入其间。 裴容长眉一凝,又觉指尖传来温润,慕景栩的手扣了上来,顺带着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凤行雨见状,干咳了一声,然后继续说:“我与二姐修为也不算差,只能将这剑魂逼出,却无法令其现出原态,可是心焦得紧。” “你们能来搭把手也是好的。” 宣于周听闻却并没再出声,只是朝前了两步,跟众人保持了一段距离,遥遥盯着破出的披荆剑魂。 裴容道:“至少能确定这就是披荆剑了。” 凤行雨讶然:“可是真的?” 裴容笃定:“真的,能感觉得到。” 而且他觉得,立在一旁的宣于周也是如此,不禁在望着剑魂的同时将慕景栩的手扣紧了几分。 凤天姝抚上自己的红玉扳指,道:“这修界上下难找像剑仙这般同披荆有所感应的人。” 凤行雨道:“这就叫人多力量大了,集思广益,集众人之智慧,总能想到法子。” 他的目光又落在裴容和慕景栩扣着的手上:“你们是要如此才能想出法子么?” “啧,他人腻歪,你管个什么?”凤天姝一把勒过凤行雨的脖子,“你这毛头孩子,没尝过情之甜,更没试过情之苦,就少贫两嘴。” 裴容听罢淡然一笑,另一手搭上慕景栩手腕,然后松开了握着的手,道:“这办法确实要大家一起想才是。” 七年前能收服这剑,但搭上了自己的命,现在若是横冲直撞,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经历一次。 无论如何,他应当更惜命才是。 毕竟生灵万物,多是一命抵一命,这一世也是血脉之亲换来的,哪里是上苍施舍。 · “宣于十七”就这么站在一旁,活活站成了一尊雕像,凤行雨觉着更奇怪了,于是问裴容:“他这是碰上什么伤情事了?怎么这么闷闷沉沉的?” 宣于宗地处西境,同各宗虽有来往,但总是有股神秘气,宗内人的性子旁人难以打探,平日行径就不好估摸,何况眼前的宣于十七早已不是宣于十七。 “他不是宣于十七。”回答凤行雨的是慕景栩,“是宣于周。” “什么?” 凤行雨觉得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 裴容还未来得及多解释几分,那火海中的剑魂忽然缠绕起了一缕白光,煞是突兀。 —— 白光燃起之时,四周都掀来一阵滚烫而磅礴的气浪,众人纷纷退避一段距离, 凤天姝转而盯着自白光之后现出的夺目赤光:“专心点儿,来了!” 凤天姝的这句话不仅是在提醒凤行雨,也是在提醒裴容、慕景栩和宣于周。 不过反倒是在她道完此句之后,宣于周以气凝出剑形,一拂衣袖,眨眼移形,竟已经只离那泛光剑魂一步之遥! 宣于周这么冲锋在前,裴容更不敢分神,同慕景栩、凤天姝和凤行雨一道搭建出阵法来,急急扼制住扩散开来的滚滚气浪。 不过宣于宗的老祖宗显然没有顾及旁人,只是将身后剑形分出数道虚影,将披荆剑魂围了个结实。 剑魂是剑形散出的灵气所聚,此时被宣于宗秘传的剑术所控,灵气稍微收敛了一瞬,但很快又燃出了数道白光,火海之中烈焰更盛,刹那间就聚起了一道火墙,顶端倾倒,像是即刻就可将众人吞入火腹之中,全赖一行人朝筑起的阵法施加灵力和一圈吸火的凤翎才堪堪撑住,未让火舌卷上发梢和衣袖。 裴容一面掐诀,一面朝宣于周道:“宣于宗主,不要莽撞,你若同披荆有什么恩怨,也请慢些再算!” 宣于周这么一搅,令他觉着这人比起他们余下任何人,都想要得到这把邪性非常的剑。 此时宣于周终于开了口:“就是这样,快了!” 他声音泛着沙哑,但却颇具气度,沉沉砸到了众人头顶上。 在这个关头,不论是裴容还是其余人,都不免被气浪推出了半步,眼见着阵法将要不敌,那剑魂赤光大盛,接着再次闪过一阵炫目的白光,在裴容眼睛一闭一睁之后,剑魂陡然不见。 与此同时,四人合力构筑的阵法也在此时被奔涌而来的灵气破除。 火海的喧嚣在这一刻归于寂静,刺眼的白光已经收束于一点,下一刻倾落而下,竟是坠落到了裴容的手中。 白光聚形,也只是眨眼的工夫,裴容垂下眼来,发觉手上握着一把剑。 这剑既不是他的探雪,也不是他的归渺,而是一把由赤光和白光裹缠的长剑,剑身黑亮,材质特别,倒映出了他的半侧面容来。 “这……这就是披荆?” 凤天姝抬起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迹,方才召出的飞焱归于手上,重新变成了一个红玉扳指。 宣于周看见披荆现出真身,双脚落地之后立即挥手抛来一道剑影。 剑影未及裴容身旁一丈,便被慕景栩以一诀阻挡,削去了痕迹。 慕景栩道:“宣于宗主这是做什么?” 他嘴上客气,然而施去的一诀却是发了狠,剑影连通宣于周灵识,反噬之力不小,逼得人嘴唇溢血。 宣于周没说话,裴容抬了下手,慕景栩也不再追问。 片刻过后,运平了气的凤行雨道:“神剑果然是神剑,不简单。” 裴容望着手中的剑,赤白之光未退分毫,反倒是灼目了几分,更为奇妙的是…… 他双指扣上剑柄,道:“这剑上有灵。” 此时这般笃定,是因为这“剑灵”气息非常,隐隐在牵引着他。 披荆现世,就像是一则噩耗,降临于广大天地之间,其中的剑灵不知是染了多少瘴气,灵气非凡,但同时也有着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他话音一落,这“剑灵”竟发了声来。 原本以为一张口会惊天动地的“剑灵”,却只是喃喃道:“再让我睡一会儿吧,别吵,好困……太困了……”—— 第70章 披荆剑(二) 通常来说, 仅有一方名剑才会出剑灵,青绾大师所在的悲剑谷就常出天下名剑。剑灵灵气到达一定的境界,则会生出自己的意识, 而能够同御剑之人进行交流的,仅是凤毛麟角。 而这能说话且还能由旁人听见的, 则只在仙册大历的古史中有所提及。 “剑灵”忽然开口, 裴容一面听着,一面提防着一旁的宣于周。 宣于周由火舌所灼,刚刚又迎了慕景栩一诀,灵脉有所损伤,目光只是紧紧锁着裴容手上的披荆剑,一时没有再出手。 凤天姝道:“这剑灵是在说……它很困?” 若是细细琢磨, 这剑灵的嗓音听着虽有些哑,但隐隐带着几分疏朗的少年气。 这一点, 让裴容觉得这声音更熟悉了。 “是……”此时慕景栩忽地摊开一掌, “二师兄。” 他掌心上跳窜出一缕银白的光芒,眨眼间幻化为了一柄寸长的剑影。 裴容也跟着眼神一亮。 这一诀由他所创, 以剑影为联络之物,灵力为催发之力, 只有他门下弟子才会使, 专门用来寻人寻物。 此时剑影忽现, 正说明寻的人或物已然出现在跟前。 凤行雨道:“你二师兄……也就是容容的二徒弟?那个叫余不渡的?” 他在原地踱了几步, 又回神盯着剑, 总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这么说来, 容容你收了个剑灵做徒弟?” 凤行雨这么一说, 周遭沉默了一阵。 接着开口的是宣于周:“七年前披荆现世, 裴剑仙跌下凌云顶, 前不久沈宗才透露披荆原藏于先代剑宗棺椁之中。” “这剑灵若是剑仙之徒,倒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沈沧玉豢养九头蛇,炼成了至邪之剑,事后沈文竹才道出当年一具沈宗所守棺椁无外力而自开之事,导致近来沈宗之名誉,在修界有所折损。 但此事又同余不渡有何干系?仅是因为余不渡出身七岭之地? 裴容将披荆一横,其上两色光芒交相流转。 他试探着问上了一声:“不渡?” 披荆剑传来一阵铮鸣之响,随后猛颤了一下。 其中的“剑灵”竟然叫出了一声:“师尊?” 剑灵的声音陡然清醒了起来,仿佛困意一扫而尽,接着剑身弹出了同慕景栩手中相似的小剑影,滴溜溜地打了个旋后,两道剑影齐齐消失。 裴容虽同尘世脱了七年的纠葛,然而这声“师尊”却是再熟悉不过。 “真是不渡。” 他的一指在剑身上轻敲了一下。 裴容这么一敲,剑身随即再次轻颤一下,随即一阵白雾掠过众人头顶,虚虚地构出一个人影来。 这人瞧着面容清俊,但是头发有些蓬乱,眼睛缺了几分神采,直到目光扫过众人,才跃出了一星光来。 “小景栩,师尊!” 这虚影成形,唤出了声来,双眼泛着点儿泪光。 此时宣于周又道:“以自身血肉镇此邪剑,不愧是剑仙的徒弟。” “只可惜,你再也没办法脱身了。” 他如此一说,余不渡也不否认,只是垂目闭眼,合上眼就不再吭声,像是真的困了。 裴容眉心一拧,宣于周所言不假,余不渡虚浮于剑身之上,早已同这披荆剑融为一体,难舍难分,便只有以血肉之躯同剑上灵气抗衡,才有这番结果。 宣于周接着说:“为今之计,就是妥善保管这把剑,或是令其镇守凌云顶,或是毁去。” 凤天姝道:“镇是个什么镇法?毁又是怎么个毁法?宣于宗主未免也藏了太多事没说。” 宣于周只摇了摇头,说:“莫低估了这把剑的功效,无论是隐州之人还是纸阁镜仙,都不会轻易错过。” —— 披荆剑一现身,四周的气浪也尽数蔫气,火海退了气势,只余下星星点点的赤色之光,散落在七岭之地上,留下纵横盘踞的劣迹。 裴容以剑匣蒙住披荆,慕景栩同他御剑并行,凤行雨领着一众凤霞宗弟子行在前,宣于周在其后,凤天姝在众人之尾,注意着宣于周的一言一行。 这一路奔徙,除却宣于周留在了西州,其余人直接就到达了目前凤霞宗所在的北州。 凤天姝施下一枚凤翎,便于第一时间察觉西州之地的动静。 凤霞宗仙府立在了北州,经凤天毓的一番整顿,宗内井然有序,裴容等人一落地,倒是扰了其间清静。 凤天毓知道有人归府,便踏出大殿相迎:“方才收到了传讯,说是披荆剑已被收服。你们回来得倒是快。” 凤天姝张开胸怀,狠狠抱住凤天毓:“这剑闹得人心惶惶、地动山摇的!” 凤天毓轻轻拍了拍凤天毓的后背:“好了,神剑既然可以认主,说明能为修界所驾驭。” “小雨近来倒是消瘦了。” 凤天毓探出一手,凤行雨上前一握,笑道:“还是长姐眼尖,知道我近日四处奔劳,可是辛苦!” 凤天姝松开凤天毓:“阿姊可别让他给骗了,要不是我帮了把手,这小子怎么能走得转这修界!” 三人简单一寒暄,凤天毓便又朝裴容和慕景栩道:“裴剑仙,慕公子,这一行操劳了。” 裴容手抚剑匣,道:“凤宗主言重了,这披荆剑虽然在我手上,但是其上诸多秘密未被勘破,我需借凤霞宗的一样灵器。” 余不渡魂魄附于剑身,此时真是陷入了沉睡,良久都无应答,披荆剑安分藏于剑匣之中,并未再泛出烈光灼灼。 这样的情形,或是将余不渡的魂魄从中剥离的最好时机。 凤天毓道:“披荆剑出世,向来并非祥兆,事关修界上下,剑仙又何来‘借’字一说?” 凤行雨接上话来:“因为他要的是咱们的镇宗之宝啊长姐!” 凤天姝将自家弟弟拉到一旁:“就你话多,都不知道客气客气。” 裴容说:“凤三说的不错,我的确需要凤霞宗的御魂镯,不过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他必须要知道余不渡以血肉镇剑的缘由。 “在此之前,无论是凤三公子、凤二宗主还是师尊,都需要静养一番。” 此时开口的是一旁的慕景栩。 火海之中灵气与瘴气交腾,众人虽然都能从中顺利脱身,但是灵力运转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响。 纵使一干人等常年修行,这一刻也感觉精疲力竭。 此时不免心中闪过“若是医仙在此就好了”的想法。 慕景栩表面是顺带着接话,但裴容听得出,若是此时还强撑着动用灵器,这小徒弟定然会亲自把他架走。 何况这人从辨出余不渡之时状态就不大对劲,定然有些话要单独和他说。 “……咳,七岭之地有不少瘴气,凤二宗主和凤三寻到神剑,出力不少,的确要好生休息。”裴容转了话锋,“我现下修为不济,也需调养,不会立马动用宗主的镇宗之宝。” 凤天毓道:“剑仙说的是,何处需要凤霞宗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这四地魂灵飘散,仙门各方合力,虽算是尽数收服了,但这四方,却还尚归太平。”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望这一次,不会再力不从心。” 裴容道:“凤宗主不必忧虑,只是这披荆目前同我灵识相连,不便同我离得太远。” 凤天毓点了点头:“我会新筑屏界,以免剑仙受外物所扰。” 此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探出:“凤宗主可少叹些气,若是愁出了皱纹,可就是修界一桩憾事了。” 款款摇着扇子迈入大殿的,正是赵洵宁。 天岚仙府同凤霞宗先后历经重建,此时赵洵宁和凤天毓一样堪堪喘过气来,可裴容却未能想到这人此时竟在凤霞宗内。 赵洵宁一出现,倒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凤行雨一把拉住医仙:“赵洵宁,你来得可正好,我跑了老远,腰酸背痛的,你给我推推背,再揉揉肩!” 赵洵宁扇尖一戳,将凤行雨额头抵开了几寸:“凤三啊凤三,年纪小就该多活动活动,不要老惦记着我这老人家的这番手艺。” 医仙正骨推拿针灸都是一把好手,只是不轻易出手。仙门之人修行渐深时,都不会轻易伤筋动骨,一伤起来便不能简单应付,因此要赵洵宁亲自出手,得挨个排队。 裴容犹记某次习剑多日,肩头发酸得紧,就是赵洵宁治好的,还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儿上,勉强窜到了跟赵洵宁打过招呼的三位仙友前头。 不过此时比起腰酸背痛,更重要的是众人灵力受损,急需恢复。 —— 医仙虽然不能任劳任怨地挨个推背,但是尽心尽力地替每个人疏了一遍灵脉,然后附赠两颗回神丹。 诊至裴容之时,赵洵宁不知在自己识海成像里看到了什么,微微皱眉,闭眼老久才道:“你这妖丹虽然成形,但灵力不稳,不像是同金丹相辅相成了。” 他睁开眼,道:“若其影响到你灵脉运转,你需得及时去除这妖丹,片刻不得耽误,不然麻烦就大了。” 裴容此时面上还留着几丝残红,跟凤天姝一样,是被火海的气浪给热出来的,此时因为灵力又一次忽强忽弱,衬得人有些憔悴,让赵洵宁恍惚间觉得自己说重了话,不多时裴容都会落下泪来。 赵洵宁摇开扇子,又说:“刚才远远地听见你说要调养,不如先运转周天,再试着去感应其间灵力。” 裴容应了一声,又道:“这妖丹来源说来活长,怎么去除,我……” 他话说及此,忽然觉得丹田一阵燥热,一股灵力像是瞬时破茧而出,掠过他的周身灵脉。 裴容急急退开几步,勉力运气,却忽地喷出了一口新血。 70-79 第71章 披荆剑(三) “师尊!” 这新血溅落在仙府大殿中, 蜿蜒出了一道血痕,接着散出血雾,勾勒成形, 隐隐像是只九尾狐狸。 这狐狸之形眨眼间掠过裴容,然后凝为了一星赤光, 拂过了藏有披荆的剑匣, 随后消失不见。 裴容搭上慕景栩的手腕,抬手抹去了唇角血迹,道:“我没事。” 这一口新血喷出,却不令他觉得脱力,反倒像是吐出一口恶气,提振了几分精神。 赵洵宁上前, 再一次用识海成像探查裴容灵脉,喃喃道:“这灵脉之中灵力时强时弱, 真是捉摸不透……捉摸不透啊。” 待裴容点了点头, 慕景栩才收了手,随后目光落在剑匣之上, 微微拧起了眉。 凤行雨放出一枚凤翎,凤翎在剑匣之上打了一转儿, 随后自燃, 业火明灭一阵, 旋即彻底熄灭。 凤天姝盯着剑匣瞧上了一会儿:“什么鬼玩意儿, 竟压制住了凤翎之上的业火。” 凤天毓道:“这神剑之灵气不容小觑, 但眼下剑仙还是首要保重自身。” 凤行雨接过话去:“对啊对啊, 容容你可不要再这么吓人了, 搞得我也心惊肉跳的。” 赵洵宁收了散出的灵识:“的确如此, 你这经脉我得好生琢磨琢磨, 你且放宽心养好精神。” 这一道嘱咐一落,饶是裴容也不好多在大殿耽搁,立马被凤行雨领去了宗门内的院落。 —— 凤霞宗纵使挪了地盘,也仍然身处灵气充盈的地界,能轻易构筑多个屏界,隔绝外物叨扰,再是适合修习不过。 赵洵宁所予的回神丹起了效,裴容重运几轮周天,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多了些气力,不过应赵洵宁所言,这妖丹已然有阻滞灵力运转之势。 “景栩,你进来吧。” 裴容轻声一唤,守在门外的慕景栩才推开了门。 慕景栩垂下身来,一手轻抚过裴容的面颊:“你觉得如何了?” 方才裴容一时踉跄,惊出一口恶血,他比凤行雨更心惊肉跳,碍于凤宗主和医仙都在场,面上才未过显。 “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妖丹是不可久留了。”裴容握着慕景栩的手道,“你怎么样?” 慕景栩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灵力有缺,过些时候便好。” 裴容却是不信:“真的只是灵力折损?” 互通心意之后,这人的情绪起落也都牵动着他,但凡有丝异样,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慕景栩在这时收回手,道:“只是怕你会怪我。” “怪你?”裴容一挑眉,“你犯了什么错,不妨说来听听。” “从前我没能护你,后来也没能护住师兄们……”慕景栩道,“我恨自己无可奈何。” “哪里的话?”裴容伸手刮了下慕景栩的鼻梁,“若是需要你来护,你师兄的脸面怕是落了地。” 他虽这么说着,却也因余不渡如今遭际心怀歉疚。 “我们都为魔宗所伤,重伤初愈之后,二师兄却消失不见。”慕景栩道,“若我当时再朝北行数里,定能寻到他,不至于如今这般兜转。” 裴容笑道:“景栩,这世上本就没有如果。” “若你那时候寻到不渡,可能也无法扭转这样的局面。” 慕景栩复拉过裴容的手道:“我不想重蹈覆辙。” 裴容说:“我亦不想,你放心。” 他再也不会忽然消失了。 心中这般呢喃,他的指腹也再度轻轻刮蹭过慕景栩的鼻梁骨。 二人双双沉默下来,同时听到了一声惊响,复侧目一看,是携来的披荆剑匣落了地。 · 剑匣沉寂良久,此时忽现出光来,匣片一启,中间的长剑像是瞬间被惊醒,余不渡的身影再次出现,却不似之前那般缥缈。 “这是……在哪儿?”余不渡开口道,“比七岭之地暖和多了。” 裴容见余不渡再次现身,心下一喜,道:“不渡,这是在凤霞宗。” 余不渡虽是身影更显,然而仍是睡眼惺忪的模样,听到裴容的声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方才打起几分精神。 “凤霞宗……”余不渡呢喃道,“原来是到了凤霞宗……” 裴容知道这人还在醒神,倒也不着急催促余不渡在七岭遭际立即吐个圆实。 三人似还像过往那般,于桃阁中闲炉烹酒,等着某一人参悟一招剑式。 余不渡缓过神来,朝裴容和慕景栩道:“真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景栩和师尊……” 裴容见得出余不渡心里憋了许多话要讲,然而此时明白轻重缓急,并不留恋于叙旧,拎上了最要紧的事道来:“师尊可还能记起先前驾驭披荆的时候?” 自凌云顶之上踏过生死之界,裴容沉睡前的记忆中,披荆的剑光自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披荆剑不愧为神剑之名,其中力量不容小觑。”裴容道,“此剑身附剑灵,曾于我眼前现过形态。” “剑灵……”余不渡听闻这二字,原本飘忽的身形也跟着一颤,“那恐怕不是什么剑灵,而是……” 余不渡极少欲言又止,此时一停顿,又是叹息一声:“是先代大剑宗。” 那白衣带血之人面上寡淡,但勾勒出的一缕笑意令裴容记忆犹深。 持剑之人难免偶有共鸣,仅是短暂的一碰面,裴容也能得知此人并非常人。 余不渡这么一提,裴容心下也不觉得奇怪,似像是早有预料,眼下也不过是忽地挑明了来说。 余不渡接着道:“自我同景栩一路找大师兄,又历经七岭一战,我才得知……” 他一顿,原本就飘忽的身形也跟着一晃,说的话也像是飘出来的,可落到听者心头,便是件沉重事。 “……我才得知先代大剑宗身故,并非是意外,而是被择定为了镇守仙棺的人。” “剑宗之灵被困于仙棺,才可使得凌云顶之上一派平静,幽渊闭合。” “而这披荆剑,乃是打开幽渊的一把‘钥匙’。” 余不渡说到此处,像是累极了,人影也跟着再次晃荡一阵,瞧着越发淡薄,就算他继续说话,裴容也是不许他再讲下去了。 “先不说幽渊和披荆剑之间有何干系,眼下你舍去自身血肉,被困其间……”裴容说及此处,喉头一哽,硬生生咽了下去,“可如何是好……” 尽管面上克制,声音轻缓,可也难逃慕景栩的感知:“师尊。” 裴容道:“无妨,只是在想如何破这困境。” 于困境中心的余不渡又是身影一晃悠,却是摇了摇头:“师尊还是别操心了,我本同景栩走散,后又因在七岭之地发现这神剑遭人追击,身受重伤,只余残灵……” “眼下是舍了身躯镇住这剑,又何尝不是这剑在保我性命呢?” 余不渡这么一说,等于在委婉地告知裴容和慕景栩,纵然有如同御魂镯一般的法宝,也难以令他魂灵脱离此剑。 —— 余不渡灵力耗尽,最终也只能缩回披荆之中。 裴容将剑放回剑匣,室内一片沉寂。 “那御魂镯……” 他同慕景栩双双开口,不禁又轻落下一声笑来:“御魂镯大抵也是无用了。” 慕景栩想说的也莫过于此,伸出手来轻勾过裴容的长眉,落下的声音也似是鸦羽轻颤,拂过心间:“连大师兄都能有救助之法,不会没有转圜余地的。” 裴容知他是在劝慰自己,其实也一样心中没底,不过这么一说来,他倒是也开始相信,事态并非走上了穷途末路。 “眼下看来还是同赵洵宁……” 裴容正想说同赵洵宁一叙,原本静下去的剑匣却又是一动,忽然窜出了一丝瘴气,在一诀之下才堪堪罢休。 “师……咳……” 慕景栩却忽然呛咳一声,一手扣上了裴容的右肩。 心下觉知不妙,裴容赶紧继上一诀,慕景栩虽松了手,然而双目却在片刻之间赤红一片。 平日含笑的眼睛不过是在这瞬息之间就因澄澈的赤色而显得妖冶非常,裴容迎上这瞳色,也难免心头一悸。 “景栩,你……” 他知道慕景栩是被那常年困扰的梦魇再度影响,便探出一缕灵识。 这缕灵识却很快由那魇气吞噬干净,慕景栩颇为痛苦地闭上双眼,垂下头来,在裴容耳边轻喃道:“师尊……” “我在。” 裴容伸出手去,慕景栩方才睁开了眼睛,但是贴耳的呼吸却灼热非常。 流窜的瘴气由一诀点消,但是慕景栩的状况并未好转,裴容放不开手,便只能小心地搂着人,探指凝诀,但指端却被慕景栩俯身一咬,齿间的造作旋即自这指端一路顺势攀援至脖.颈,裴容的衣领也被一拉扯,平日掩得极好的肩头此时袒露无余,令他耳根都烧红了。 “景栩,看着我。” 裴容将衣襟拢好,又抬起眼来,耳垂虽已红透,然而声音还是落得沉静。 同慕景栩的双眼一对视,自然而然也能更加容易地探入其识海,但是慕景栩虽能听见他的声音,却是模糊一片,最后投来的目光显得有些空落,又似燃着火,亮得出奇。 裴容一手探上其面颊,却像是勾起了这双眼眸中的新火,方才拢好的衣襟不禁又是一挎,随即齿印落在肩头,惊得他一疼。 · 等到唇齿之间染上一丝腥气,慕景栩才神智回笼,垂眸只见裴容肩头牙印,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 “可好些了?” 裴容额间沁着冷汗,眼见着慕景栩眸中赤红褪去,心下方才松了口气。 梦魇一去,连周遭空气都似不再沉抑。 慕景栩目光落在齿印之上,不禁拧起眉头,而后垂下头来,极其小心翼翼地吻了一口。 —— 自储物袋中掏出大大小小的东西,慕景栩挑出了些药膏来,仿佛齿印的每一丝脉络都需要极其细心处理几遍,最终裴容实在忍不住道:“不过是一点儿小伤罢了,倒也不需这样。” 虽是嘴上这么说,然而他还是由着慕景栩一阵摆弄。 肩头的伤痕几乎已近无痕,疼痛也早已散去,只余下一阵清凉。 慕景栩给裴容理好衣襟,才道:“谁说是小伤?” “若是这样见血你便舒坦些……”裴容道,“便多咬几口,不碍事。” 慕景栩凑近道:“师尊这话,实在不能苟同。” 裴容知他闹心,便转了话头:“既然是受这披荆剑所引,那梦魇可同这剑有什么干系?” 披荆剑是一把至邪之剑,炼就之时必然生灵涂炭,同当年慕家村的惨事想必不会毫无干连。 “便是在七岭一役之后,梦魇越发频繁。”慕景栩望着裴容的眼睛道,“魔宗当年屠戮我家乡,不会单纯因为嗜血。” “我在血海之中残存性命,而因祭剑的身死之人,怨念全压于我身,难得消停。” “如此这般的事,你怎的先前并不同我说?” 裴容心中因慕景栩的话,难得酸涩。 慕景栩拾起他的手来蹭了蹭鼻尖,才道:“只是方才失神,忽然想起了一些过往之事,而且……” “我绝不想……绝不想成为你的麻烦。不愿你替我劳心。” 说及此,裴容跟着一叹,然而此时门外却落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听得凤三公子的声音飘过来:“不是在这儿便是在这儿,欸,怎的感觉这布局变了,果然搬上一次不能完全还原,可惜可惜!” 裴容干咳了一声,慕景栩也跟着松开了手,打量了一眼裴容,才起身推开门。 凤行雨开口便问道:“你们在里面做些什么?” 他向来所说便是所想,见慕景栩和裴容额间都余有薄汗,心下便疑惑。 “凤三。”赵洵宁用扇尖戳了戳凤行雨的眉心,“话不要太多。” 医仙转而含笑问着裴容:“可是好上几分了?”—— 专栏连载古耽《诡君染指正道后》求收藏~ 文案: [本是除魔卫道奈何坠入魔掌的孤高正气受x本想戏弄人间结果还是自己栽进坑的臭美无德攻] 古早,1v1,He 苏伯琼贵为蓬莱府掌座之徒,为救掌座于危旦,只身潜入天下大煞诡域。 尘门诡阁乃是诡域中枢,阁主顾亭尘修为难测,喜怒无常。 苏伯琼身份被察觉之日,不得不听从顾亭尘之令,忍辱负重。 当他暂获自由,重回第一仙府救下掌座之时,人人却以异样眼光看他…… 自此之后,他便不得不同诡域主人顾亭尘同流合污。 时日一久,才发觉诡君并非传闻中那般恶贯满盈,为害尘世。 Ps: 美强惨和疯批的土味爱情故事 本质还是双向奔赴的甜文,尊嘟。 第72章 天岚行(一) 赵洵宁召出法盘, 将裴容灵脉又探上了一探。 “方才琢磨了下这灵脉之势,倒是想透了些东西。”赵洵宁道,“这妖丹灵力减弱且出现了阻滞之态, 怕是要剥离才得安生。” 裴容三言两语,将自己重生之缘由述清, 饶是医仙见多识广, 也不由一惊,更别提喜怒都写在脸上的凤行雨。 赵洵宁不由感叹狐仙秘术的强大,转而对妖丹之所存更心怀忧虑:“按理说这应当是个好东西,如今却也成了累赘。” “既是累赘,那便需要想办法去除。”裴容道,“不过在此之前, 这剑上秘辛还需勘破。” 凤行雨却出声打断了他:“行了,容容, 你这二徒弟已同这神剑融为一体, 一时半会儿急不得,我长姐和二姐呢, 已经去取御魂镯了,对你可是敬重得不能再敬重了。” 凤三这么一说, 赵洵宁随即一手抚上披荆剑匣:“此剑之上, 余瘴不浅, 长留在此处, 必不是件好事。” 慕景栩问道:“医仙所意, 是将此带回医宗?” 赵洵宁所想便是如此, 他接着说:“正是如此, 不过不仅是这剑匣和你这大义凛然的师兄, 还有……” 他扇尖指向裴容:“裴、剑、仙。” 赵洵宁这么一说, 慕景栩也跟着一望裴容,裴容应道:“原来你已经想到了剥丹的法子。” “也并非是想到,只是说姑且一试。”赵洵宁说,“若是我的愁绪能被你们看到,现下脑顶上定是顶着乌云了。” 这么一说,凤行雨跟着“扑哧”一笑,又道:“怎么也想不到,有什么能难倒多才多艺的远山公子的。” 赵洵宁皮笑肉不笑:“这法子是我三番考量之后的择优之选,但依然福祸难料。” 裴容知他何意,于是道:“放任自流难免也是困境,倒不如把握这时机,借你之手博得一线生机。” —— 再聚仙府大殿,众人皆是盘膝而坐。 一来是考虑到某位剑仙实在体弱,二来…… 根据裴容的阅历来看,这是若干年来各大门派所养成的习惯,商议重大事务之时,会围坐一处。 现下是在凤霞宗之中,坐于正位的自然是凤天毓。 凤天毓与凤天姝方才闯了镇宝之地,又乘风归来,那传闻中的御魂镯想必便在凤天毓的手上。 等到裴容身至,凤天毓关切几句,又道:“今日并非是仙家众议,我们几个,倒也不必讲究太多礼节。” 她双指交叠,眉心一星赤红燃起,身后顿时燃起凤凰羽翼。 双翼滚动炽热而纯粹的凤凰业火,紧接着又收归为一丛火焰,扑簌而下,落入凤天毓的掌心,眨眼之间凝结为了一个金色手镯。 此金镯同凤天毓平日所携镯子不同,显然大上一圈,并且其上纹饰截然不同。 饶是御魂镯的灵力被凤天毓强行收束,但由于刚刚破封,因此众人还是不免感受到了其间刚劲又浑厚的力量。 “此镯集天地灵气而成,同凤霞宗相随相生。”凤天毓道,“而今借予剑仙,望能助剑仙一臂之力。” 御魂镯其上火焰褪去,金纹光泽也暗下几度,最后收归于一个小巧的储物袋中,交予了裴容。 “便多谢凤宗主。” 裴容将储物袋收好,道上了一声谢。 凤天毓微一颔首,又问道:“不知诸位近日有何打算?” 裴容道:“凤宗主这么问,可是近来四地还不太安生?” 答话的是凤天姝:“何止是不安生?南州之地动荡之后,仙家一直在收服各地恶灵,可是从来未曾歇下。” 裴容想来也是,近来又是布及整个南州的阵法,又是重现世间的披荆,仙门各路人马必然奔波不停。 赵洵宁在此时道:“裴容会随我赴天岚仙府,这披荆剑上还缠着他徒弟的魂灵,怕是也不能留在此处。” 他又一指裴容腰间的储物袋:“这御魂镯好是好,只是目前裴容的体质,还是得谨慎驭器。” 他这么一说,御魂镯仿佛也有所感应,所在的储物袋也跟着金光一闪。 凤行雨在一旁来回踱步,又朝赵洵宁道:“赵洵宁,你这意思是容容用不得,我看是你想用吧!” 凤天毓忍不住呵斥一句:“小雨,不得无礼。” 凤行雨虽是往日无礼惯了,但在长姐跟前还是乖顺至极,此时立即一瘪声,但还是朝赵洵宁使了几个眼色,意思是“回头再接着无礼”。 裴容一笑,又说:“医仙说的不错,我的确是需要去一趟天岚仙府,不过仙门恶灵之事……” “仙门恶灵之事,便交给小雨!”凤天姝也接上话来,“当然,我也不会闲着,等到清晓灵魄复原,我必已将这些恶灵统统收服。” 凤天姝近来心情颇佳,也是因为林清晓灵魄稳固,唯一要解决的,就是弥补其上由凤凰业火灼出的伤痕。 “二姐,你这话放得真大呀。”凤行雨跟着摇了摇头,“既是如此,你干脆同裴容一道跟着赵洵宁回医宗好了!” “清晓向来心怀大义,我如果不身先士卒,心里也会愧疚万分。”凤天姝道,“不过区区恶灵,不会耽误太久。” 众人心知肚明的是,眼下恶灵不断,但恶灵背后的人,才是真正棘手的存在。 赵洵宁这时候道:“若是慕公子也肯助一臂之力,那是再好不过。” 他此言一出,慕景栩才同医仙一对视,明白了医仙的言下之意,是近日自己不能陪伴裴容左右。 裴容察觉到慕景栩拳头微紧,于是轻拍了拍他的袖侧,道:“回头我二人会再商议一番的。” 赵洵宁会意:“那便好好商议,不急这一日两日。” · 众人三言两语间,又提及了宣于周的事,这等秘辛在此被揭破,饶是凤天毓也暗暗吃了一惊。 若按往日规矩,此等妄用秘法之事必会引发仙门众议。 不过而今隐州长老无踪,仙门四处不平,已不复往日仙家荣光。 百废待兴,倒是任由宣于世家自生自灭。 离了大殿,赵洵宁摇着扇子,先是“啧”了一阵子,然后才对裴容和慕景栩道:“可别怨我无情令你师徒二人分离,只是这剖丹之术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你二人还是不要……” “过分亲密为妙。” 他这么一提点,无论是裴容还是慕景栩,自然知晓了他的意思。 “只要是对师尊好的,我又有何怨言?”慕景栩道,“总归都依医仙的安排。” 赵洵宁干咳两声,又继续道:“好好好,慕公子若是一直留在你身旁,倒也是委屈了自身的能耐。” 此番一来一去,凤天毓留在凤霞宗守着宗门,凤天姝、凤行雨以及慕景栩都会在四处奔波,以收服因仙州动荡而生的恶灵。 而凤天毓也以凤翎传信,让各地弟子近来对宣于世家弟子有所提防。 赵洵宁则被委以大任,不仅要助裴容去了妖丹,还捎上了仙门趋之若鹜的披荆剑。 而在此前,医仙还在忙活着贾千水和林清晓的魂灵修复之事。 —— 启行之日就在眼前,众人定好去向,又在凤霞宗里晃荡一圈,便到了各自休憩之处。 门扉一合,裴容后背便贴来了一层温暖,是慕景栩忽然从后拥住了他。 这人人前绷出一副高徒风范,此时蹭着裴容后颈,说话却是瓮声瓮气:“一想到这么久都见不到师尊,可是难受。” 他说得直白,裴容却是一笑:“看赵洵宁的意思,也不会耽搁太久。” “师尊会想我吗?” 这声音放得轻,飘飘然犹如一片轻羽,挠得裴容心里也有几分痒。 裴容握住慕景栩的手道:“当然。” 慕景栩任由他握着,却又发问:“当然什么?” 裴容说:“你分明知道,师尊必然是念着你的。” 慕景栩闷着笑音应了一声,又道:“知道是知道,但师尊亲口说出来可不一样。” “我当然也要念着师尊的。” 慕景栩轻轻在他颈窝吐出口气,惹得皮肤有几分痒。 裴容耳尖虽开始发红,但是慕景栩却没有深一步进犯,虽是握着他的手,却是一下松开了怀抱,倒是令他心下扫过一阵诧异。 虽然面上不显,但慕景栩也有所察觉,故意拖着声音道:“师尊在想什么——” “可是觉得还需做些什么?” 裴容耳尖之红立刻一路烧至脸颊,连忙否认:“没什么。” 不过这一声“没什么”却是不太可信,在慕景栩的笑声之下更是卸了力。 裴容一时不察,由着慕景栩一带,二人双双躺上了床榻。 “景栩?” 裴容一折身,却是被慕景栩抱了个满怀。 慕景栩半侧脸都埋在他的长发中,鼻尖轻蹭着一缕发丝,像是由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牵引得难以自拔。 裴容携起慕景栩的手来,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根红线来,在慕景栩手上打出一结。 慕景栩看着指上红结:“师尊这是……” 裴容接上话:“往年偶然学的,瞧着倒是……也喜庆?” 这系结本也是一时兴起,不过慕景栩微微偏头,同他对视:“师尊可还给别人系过?” 裴容道:“倒是给凡界的一些小友系过,仙门中……倒是未曾。” 慕景栩盯着手上的结:“那真是令我艳羡得紧。” 裴容却是又被逗笑了:“修习这么久了,怎么还连垂髫小儿的醋都要吃?” 他一手掐诀,红结之上拂过一星赤光:“等到这妖丹之事告一段落,结自然会解开。” “师尊亲手缠的结,可真是舍不得解开。”慕景栩道,“可若是如此才能再见,也是没办法的。” 裴容抬起手来,慢慢抚过慕景栩的长发:“你这么喜欢,往后便多给你系几个。” 慕景栩转而捉住他的手道:“只要是师尊赠予的,我全都喜欢。” “若都是我独一份,便是更佳。” 裴容又笑了笑,指尖落在慕景栩的眉骨上,慢慢描摹了几划。 慕景栩也松了手,任由他的指端在面骨上探索。 最后裴容的手停下来,温润的吐息落下,在慕景栩眉心上落下了一道轻吻—— 第73章 天岚行(二) 天岚仙府经历一番挪移, 在赵洵宁连日奔忙之后,难得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小弟们近日除却宗门事宜,还需接纳各路仙门伤者, 忙得脚不沾地,只能在心里默默叫苦连天。 不过底下弟子再有多忙碌, 也赶不及仙府之主赵洵宁的操劳。 裴容从堂室里满地的药材中辟出了一条道来, 不由捏着鼻子问道:“赵洵宁,原来你是这般分拣药材的。” 天岚仙府当中,寻常药材的确是细心分类,然而赵洵宁亲自打理的可全然不同,不知依照着什么样的规律,三五成团, 但是因为数量不少,一眼望去还是混杂一处。 裴容刚到此地不久, 搭上了一把手, 这才处理到了最后一处药堂。 这些医仙珍藏的各地灵草时而香气扑鼻,时而臭味熏天, 震得人莫名清醒。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赵洵宁忙活一阵, 最后翻出了夹杂在灵草堆里的一缕银丝。 “这是?” 仙门当中各路灵草之物繁多, 纵然是行家, 也难保每一种都熟识。 裴容见着这外表像是银丝的东西, 似是有所印象, 又点不出具体名字。 赵洵宁道:“百年难遇的东西, 此乃仙蚕吐纳之物, 可助你稳固灵脉。” 真是这么金贵的东西, 却被掷于草堆里, 当真也有几分暴殄天物的意味。 赵洵宁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于是道:“你也知道,有些天材地宝,偏放不得僻静的好地方,需得同其他灵草混在一处。无论如何,这确实都是有助灵脉的好东西。” 裴容略一偏头:“这意思是,要将其融入灵脉之中?” 赵洵宁晃了晃手:“便是这意思,倒也不需要吞服,贴于肤表就好。” —— 医仙在药堂里走上几圈,找出了两根银丝。银丝随后覆于裴容两方臂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肌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凉丝丝的?”赵洵宁摇着扇子问,“这双丹时而相和,时而互斥,对灵脉可是不太好,用这东西相辅,也方便后面两日处理那妖丹。” “又是有点凉,又是有几分热。”裴容一抬手,银丝已没入肤表过半,“对了,隐州长老当真是半分消息也无?” 不久前凤天毓提过,隐州长老踪迹未现,因而眼下难以聚集任何仙家众议。 赵洵宁道:“凤宗主所说自然不假,不过吧,这隐州长老倒也不是毫无踪迹,只是四方都有弟子来报,倒不知道哪一条消息是真的了。” 自从仙船上出现变故,仙门也在着力寻找数位隐州长老,而今这些长老却同沈沧玉一样久不现身,当真像是生死未卜。 可是奇怪。 等到赵洵宁将药堂里收拾规整,裴容又随着这位医仙拾级而上,原以为赵洵宁推开的新一间静室也会是满屋杂乱的灵草药材,可没曾想竟然空空荡荡,毫无一物。 赵洵宁道:“此地清静,我会将法盘置于此处。这两日你大可宽心地在这仙府当中四处走走。” · 离了塞满药草的府阁,裴容又跟随赵洵宁来到了近日费上了不少心神的地方。 天岚仙府的天岚阁近来都罩着一层屏界,即便是赵洵宁的亲传弟子,也不过进出了两次。 其余小弟子只知道,医仙所专心致志的事,堪比逆天回魂,一点儿都打扰不得。 裴容穿过屏界,而后深入府阁,最终在赵洵宁的指引之下来到天岚阁的秘室之中。 踏入此室,四墙皆消,周遭立刻陷入混沌的黑暗,一时间空无一物,若是俯身垂视,则容易心神溃散,陷入布阵之人所设的迷障之中。 不过随着赵洵宁抚扇扬风,周遭黑暗便尽数褪尽,随后二人所临,便是一方亭榭池泉,泉面虽不小,却凝结着一层冰,冰层之下,躺着两个人。 这两人裴容都熟悉得很,一是林清晓,二是他的大徒弟贾千水。不过林清晓的身躯忽明忽暗,并非实体,而是由赵洵宁尽力归原的魂灵,前些时日勉勉强强可脱了固魂灯,在这灵池当中吸收天地灵气。 “别瞧着这表层寒气逼人,下面可是灵气蕴生。”赵洵宁道,“若是天时地利,你这徒弟也该是醒过来了。” 像是在响应他所说似的,冰层之上的寒气散去了一波,继而冒出的是泛着五彩的光辉,是此处所生的灵气所凝。 裴容垂眸,仔细打量过贾千水的模样,同他记忆当中无差:“若真是如此,便也只当睡过去了数年。” 赵洵宁应道:“都说物是人非,你这徒弟容颜不会同当年差上分毫,倒是你自己……” “如今瞧着,可是过分年轻。” 赵洵宁语气三分打趣,四分艳羡,又有三分难得的感叹。 裴容一时笑而不语,而后目光又落在林清晓大剑宗身上:“剑宗呢?” 赵洵宁扇尖所指,是林清晓的的右手指节:“可是看到这里的痕迹了?” 裴容仔细一看,便看到了魂灵自骨节开始蜿蜒,直直没入袖口的黑色纹路:“是业火所灼之痕?” 赵洵宁道:“不错,用了很多办法去除,却是无果,可是难解,唉,伤脑筋啊伤脑筋。” 裴容道:“凤凰业火非同凡响,既已经灼出印记,便是难解。若是知道林清晓为什么会被业火所袭,兴许能探出些法子。” 赵洵宁顺着他的话问道:“你的意思是……神鬼之境?” 一段时日之前,凤天毓道是自己杀了大剑宗林清晓,而后众人才得知双生之魂背负涅槃的天命,不可扰乱天时和气数。 林清晓因为想要破除凤凰双生之魂的诅咒而深入神鬼之境,最终却是遭逢祸事。 自虚尘镜复原,裴容得以窥见徐圆圆的几段记忆之后,便越发觉得大剑宗之死,更是不简单。 而仙门人所神往又忌惮的神鬼之境,恐怕也不是纯粹可助人问道飞升的宝地。 “神鬼之境”四字道出,不知是不是裴容的错觉,灵池之上的灵气忽而微弱了几分,紧接着寒气聚拢,将剑宗的面容掩得更加模糊。 而贾千水的一手指节,慢腾腾地动了一下。 “赵洵宁,你可……” 裴容本想问赵洵宁是否注意到了贾千水的动静,所踏之地却忽然跟着一颤。 这一震动谈不上惊天,却是令他心脏顿时漏了一拍,随即赵洵宁一张懒散脸立刻绷了起来,又是一摇扇子,二人便立刻穿过先前的混沌,来到了府阁门前。 只见一众医宗小弟子纷纷提着仙家莲灯鱼贯而出,很快聚集在了天岚阁之前。 赵洵宁迈步上前,问上了一声:“方才发生什么了?” 冒出头的大弟子拱手道:“回师尊,山上不知怎的忽然发出一声爆响,我们正准备御剑去看看。” 大弟子话音方落,所指的山头便顿时再次动响一阵,紧接着仙府中的一处府阁忽然冲出一道火光,立时将一方仙府都照了个透亮。 “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有人要趁火打劫吧?” “……咱们医宗到底有什么好偷的,偷药材吗?” “偷个药材何必闹出这么大东西,是脑子有病吗?” “估计就是有病,才来到医宗寻药吧……” “……” 众弟子嘴上嘀咕一阵,又速速分出一拨人跟着大师姐救火,一拨人跟着赵洵宁到山头查看爆响是怎么回事。 而余下弟子同裴容一道提防着其余府阁的动静。 医宗弟子得了赵洵宁的吩咐,自然也不敢让裴容太过操劳,于是裴容在天岚仙府巡视两圈,便没有再随小弟子们奔劳。 况且,他觉得刚才一番动静不过是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弄出动响的人所在意的,或许是…… 裴容忽一转头,瞥见了一瞬消逝的黑色衣袍。 这余光所见,令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顿时召出了探雪剑,乘风而起,眨眼间便抵达了天岚阁的高处。 此时所有弟子都四散而去,反倒是处于天岚仙府中心之地的天岚阁,此时空无一人。 屏界似乎也被震响所扰,隐约散着幽光。 寂静之下,裴容只能听到自己不算舒缓的呼吸声,消逝良久的被凝视的感觉再一次漫上后颈。 隐没在幽寂黑暗中的眼睛这一次探出了气息,像是不掩贪婪地吐出了长舌,要将眼前的猎物吞食入腹。最终泛着令后背发寒的气息凝聚成形,伸来了一只手…… 不过这手被闪避而过,其主人的黑色兜帽迎风而掀,露出的面容令裴容都愣怔了一瞬—— 眼前之人竟然是苏子浔! 还未来得及判定这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苏子浔,这人已然掐出一诀,将身后一团黏重的黑暗击溃,随即道:“快随我走!” 苏子浔探出一剑,划拉出一道气浪,随即一手拉过裴容越过气浪,眨眼之间二人已在数里开外。 “苏子浔?” 对于剑修弟子来说,通过剑法来识人最是直接。 跟前的人剑法自称一派,又灵力浑厚,裴容现下能断定,此人就是仙门苦寻无果的大剑宗之一苏子浔。 苏子浔面色略显苍白,但较之先前同樱仙木相生相融的状态,已然是再正常不过。 至少现在的苏子浔,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镜仙的傀儡。”苏子浔冒出了熟悉的公鸭嗓,“我们需再跑远些。” 心念一转,裴容又反问道:“被盯上的不是大剑宗?” 他指的是府阁阵法所护之下的林清晓。 脑中思绪一来二去,总觉着这潜入天岚仙府作祟之人,是冲着林清晓去的。 不过此时的苏子浔听懂了他的意思,却猛地摇了摇头,然后道:“谁说是大剑宗,分明是你,裴大剑仙!”—— 第74章 镜仙皮(一) 苏子浔声音拔高, 嗓音变得更嘶哑了几分,但是裴容来不及笑上片刻,那先前惹人发寒的黑暗便追逐了上来。 凌空中只见几团黑气凝结成块, 又在瞬息之间成了人形,虽是没有五官, 但皆能凭空凝风成剑。 正是苏子浔所说的, 镜仙的傀儡。 “我同镜仙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盯上我?” 裴容挥手一斩,成团的黑气从中被剑气劈开,冒出无数细长的黑壳虫子,又被苏子浔释放出的屏界挡在了一旁,吐出泛红的丝线之后, 又腐化入土,将周遭的草木都灼蔫了几寸。 “他们同宣于家的人一样。”苏子浔道, “都需要新的‘壳子’……” 不待苏子浔多解释几句, 那些黑气便又出现,即便隔着屏障, 也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力量,似是拼尽全力飞扑而来, 只等着找到缝隙的那一刻。 裴容说:“防下去不是办法, 我们要辟出路来。” 他们一跑出来, 离天岚仙府是有些距离, 倒是在山脚下兜上了半转, 他一抬眼, 就见半山腰亮出了一路光来, 想来应是医宗弟子正执仙家莲灯而行。 裴容一指山腰:“去那儿!” 苏子浔将屏障撑开了些, 看似遭过这傀儡的道, 又虑及要护到裴容,此时不敢松懈半分。 如此匆忙辟路,不多时,那些影绰的灯火终于成形,只见赵洵宁在前,医宗弟子们随其后,同裴容和苏子浔迎面相碰。 “啊,是裴剑仙!” “是剑仙,不过另一位是……” “有些面熟,不知是哪位高人?” “……” 小弟子们正提着莲灯议论纷纷,赵洵宁率先迈上前来:“不要大意,这旁边有东西!” 小弟子们这才注意到,在灯光映照之下,有不少像是影子一般的东西贴地而起,遂成黑团,打头的在赵洵宁的一剑之下裂了个粉碎。 医仙随即捻指起了一个法盘,紧接着众人脚下顿生青色法盘。裴容和苏子浔会意,跟着起剑,青色法盘又扩大了半圈有余,光芒大绽。 小弟子们见法盘起阵,于是跟着捻指守阵。 天岚仙府虽挪了地方,但此地灵气孕泽,加上三人联手的大阵,傀儡很快不敌,外皮干瘪而落,内里无物,只在地上落下朱砂般的红迹,又在转瞬间蜿蜒成某种符文状的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术。 赵洵宁挥手一拂,化去了其上煞气,又用传影灯记下了符文之态。 · 等到周围再也没有出现黑团,众人才险险松了口气。 此时赵洵宁才道:“若我没看错,这可是……苏子浔大剑宗?” 被点名的苏子浔点了点头,不过头扭得有几分生硬。 众医宗弟子虽然常年跟各路疑难杂症和尸体打交道,但看到眼前苏子浔的这一刻,不禁还是有几分后怕。 毕竟这不是转世投胎,而是死人诈尸。 纵然裴容眼见的更多,也在医宗待上了好一段时间,见到苏子浔又蹦出来,也是不由震惊了片刻。 苏子浔显然也习惯了旁人诧异的目光,此时说话不疾不徐:“我是苏子浔,但并非当初的苏子浔了。” 他说到此处,声音一顿,随后撩开了一侧衣袖,众人瞥见衣袖下的光景,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那衣袖之下的肤表,并非寻常人的皮肤,而是有着大片斑驳,借着莲灯的光一看,似是枯木的表层。 “我灵识虽在,可身躯早已腐朽。”苏子浔道,“而今依仗的这副身子,不过是樱仙木所化,辅之以障眼法罢了。” 苏子浔提及此,赵洵宁目光一扫,小弟子们纷纷会意,知道此事绝不能轻易外传。 这一番变故,裴容多少觉得苏子浔同自己同病相怜,回想起在安乐山一带曾瞥见过苏子浔的身影,便问道:“你先前在紫金镇附近,可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苏子浔回答:“是金石。” “金石?” 赵洵宁出声重复。 —— 众人皆知,金石是顶级的玄石。玄石在修界的作用至关重要,可守生灵,孕福泽,仙门皆以玄石为镇山之物,以此为贵。 凌云顶之上,便有一方玄石,虽因祸乱而碎裂,但仍然被存留在此地。 “眼下若是攒够足够多的金石,那……”苏子浔一抬头,“是镜仙!” 山林中晃荡过一道白色的身影,苏子浔不禁再度抬高了声音。 赵洵宁首徒手疾眼快,立刻召出了一头四脚灵兽前去追赶。 苏子浔开口道:“他们想要的是裴容。” “这话从何说起……”赵洵宁倒是有些纳闷,“难不成这镜仙也对狐修有特殊的爱好?” “师尊,是继续追还是不追?” 大师姐算是有几分着急了。 “这么短的时间,四面皆是天岚禁界,是跑不出仙府地界的。”赵洵宁道,“灵兽跟着,那就更跑不了了。” “正如苏大剑宗说的,他们想要的是裴容,所以……”赵洵宁道,“更是不能走开。” 赵洵宁说得在理,徒弟也不好反驳,于是说:“谨遵师尊指令,弟子会开法盘掌控其动向,瓮中捉鳖。” —— 医宗弟子在傀儡留痕之处封下屏障,又手持莲灯在前,一行人离开山间又御剑回仙府,只见天岚阁之上屏界隐有灵力波动,像是曾有人要闯入其间。 等到众人皆进入天岚阁,小弟们值守在外,屏界波动更显,赵洵宁捻指一探,却是道:“坏了。” 裴容心念一动:“可是有人动了你设的隐阵?” 阵法被解,笼罩阵法的迷障也不见踪影,赵洵宁作为布阵之人,首先便察觉了端倪。 再入池泉境内,先前护着林清晓和贾千水的冰层,不见任何败迹。 可若是定睛一看,便发现冰层之下少了一个人。 “千水不见了。” 裴容微微拧起了眉头。 若依照苏子浔所说,镜仙的目标是他,便应当对贾千水不甚在意。 莫非苏子浔也是猜测错了? 他正是如此想着,苏子浔俯下身一看,又开口道:“千水?是你的大弟子贾千水?” 早年收徒之后,倒是也带着弟子在修界露过不少面,其余剑修多多少少都认识贾千水。 裴容道:“正是。” 苏子浔看看裴容,又看看赵洵宁,再盯了盯冰面,目光又落回裴容身上:“果然。” 声音更加沙哑了几分,仿佛是忽地又顿悟到了什么,于是激动难抑。 虽是在冰面旁,赵洵宁仍然习惯性拾出扇子扇风,听到苏子浔的话,难得着急了一回:“果然什么?你这说话可别留半截。” 苏子浔道:“你们难道不知道上古守护之灵么?” 赵洵宁应道:“四象神兽?可同裴容的弟子有什么干系?” “不,不是四象神兽,而是……”苏子浔欲言又止,“也是,你们若是知道,许是也能勘破半边天的秘密了……” 饶是裴容耐性极佳,此刻也不得不同赵洵宁一样着急起来,恨不得苏子浔能一口气将自己的所知吐露个圆实。 不过三人脚踏之地忽然震颤一阵,赵洵宁道了一声“不好”,眨眼间众人已经离开池泉境,来到了天岚阁阁顶。 不知何时开始,天岚仙府地界内大雨滂沱,不远处烈光灼灼,乍一看以为是闷雷滚滚,实则是两道身影在缠斗。 因为两道身影都拂白光,出手动作极快,因此众人根本看不清究竟是何人。 持着法盘的医宗首徒前来禀告:“师尊,这眼前之人便是镜仙,可要如何处置?” “镜仙?哪一个?” 赵洵宁一挥手,法盘陡然到了他手上,且瞬间扩大了一倍,教众人瞧得更清楚。 法盘之上飞速挪移的一个白点,正是由四脚灵兽所逐的镜仙。 “弟子难辨,都说镜仙有纵傀儡、仿万物之能,不会是……” 这弟子想说的,不过是这半空中正斗得如火如荼的两人都可能是镜仙。 修界早闻“十二镜仙”之说,镜仙当然不止一位,不过若是镜仙同镜仙相争,那恐怕比他们出现在天岚仙府更令人费解。 裴容观势片刻,笃定道:“那是千水。” 空中的身影瞧不清面容,却显得出剑式,辨别出来并不难。他话音方落,凌空中的两道身影终于拉开了距离,双方仅僵持了一瞬,右侧之人忽然捻指成诀,身后一道剑影横生,携风而拂,教左侧之人于半空中退后了几丈。 “大剑魂?”苏子浔眨巴了下眼睛,“不过不是真正的大剑魂。” 这世上能修成大剑魂的人,便有了名列大剑宗的资格,眼前的剑魂虽然剑意凛然,却内里稍显虚空,未成气候。 但此时众人已然看清,右侧之人是裴容的大弟子贾千水。 —— 苏子浔御剑而起,剑入剑魂,算是助贾千水一臂之力,赵洵宁同医宗弟子同启法盘,将“镜仙”禁锢在原地。 此仙白色长发披散,喘息不止,若是淡瞥一眼,都难以将其同往日风姿出众,心怀大局的隐州长老联系在一处。 “习越?不,东池长老?也不对……” 大弟子看着似是因为受到剑魂冲击而无力跪坐在地的镜仙,纳闷着辨认。 毕竟就连曾和隐州长老打过交道的裴容,也很难辨别眼前究竟是哪一位隐州长老。 这人的脸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左右拉扯,其五官也濒临扭曲,在两张脸之间来回变换,直至法盘加固,才勉强定下型来,却又在面部中央有明显的分割线,更为可怖—— 众人只见眼前之人面容以此线为界,半脸是习越,半脸是东池。 大抵是因为众弟子见此状诧异无比,法盘束缚之力微微降低,不知是习越还是东池的人忽然能直立起身,白袖随风而扬,其下裸露的手臂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泛起褶皱,像是在转瞬间落入苍老濒亡的地步。 “……沈沧玉,沈沧玉你个言而无信之人……” “他答应过我,答应过我们……” “而今却落得如此……” “凡人皆不可信,不可信!” “……” 这人在众人眼里也不再是什么守着仙门正道的隐州长老,而是似人非人的怪物,说话同样颠三倒四,反反复复指摘沈沧玉,说话声音也在曾经的习越和东池之间来回切换,教人好不迷糊。 “不,眼下我们有更好的选择!” 最终这更似魔物的人终于停止了咆哮,目光聚在裴容一人身上,倏忽就逼近了过来! 不过眨眼间,这飘忽的身影就掠过了半丈,裴容周身都压来一阵泛着凉意的桎梏之感,不过贾千水横剑一拦,法盘威力在医宗弟子合力之下更盛,镜仙不得不止步在一道屏界之前。 可即便隔着段距离,其目中所凝的神色,也令人胆寒—— 那是赤.裸.裸的贪婪—— 第75章 镜仙皮(二) 裴容这一瞬间在这道目光中寻觅到了一丝熟悉。 毕竟自重生以来, 他曾数次觉察到冥冥之中,有双眼睛一直在凝视着自己。 贾千水先是用出了自己眼前所能凝出的大剑魂,方才又是用尽全力一斩, 刚能行走如初的身体不禁晃荡一阵,被一旁的赵洵宁伸手一扶。 赵洵宁叹了口气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你复原, 可别这么一会儿就没了, 你师尊怕是要哭鼻子。” “师尊怎么会哭鼻子?” 贾千水在意的点分明不一样。 此时滂沱的大雨才略微收势,堪堪而停,众人目光所汇,均在中心的“镜仙”身上。 先前所召的法盘盈盈泛光,仍紧紧控制着镜仙的一举一动。 除却手臂,镜仙的脖颈、面容也在持续老化, 整副身躯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最后的几分精力,片刻之间便干瘪了不少。 “往常以为修仙成大道, 是成逍遥无双的神仙, 而今看着这神仙……当真是神仙么?” 赵洵宁不禁在此时犯起了嘀咕。 大弟子再一次着急了:“师尊,可是要速速审问?!” 赵洵宁清清嗓子:“自然要审问, 但是容我捋一捋,可不知要从哪里开始……” 九头蛇之祸乱牵连的南州变故, 从而导致整个修界都在缓慢复兴, 隐州长老恰恰在这段时日无踪无影, 现身之时又捎来傀儡这份大礼, 显然同此脱不开干系, 说不定正是这一切的谋划之人! “你……当真就是传说中的镜仙?” 赵洵宁思索片刻, 冷不防先问了一声。 苏子浔道:“医仙, 审人不能这么审。” 赵洵宁还没应上一声, 众人只见凭空凝出了一道剑影, 直直插.入了白发之人的后颈。 他被迫半跪在地,眼中顿生怒意,然而哪怕只是一仰头,此剑影便会深入后颈半寸,制控之力更重。 “这……这么强硬?” 赵洵宁不禁感叹。 这剑影是剑修的剑气所凝,刺人后颈等于以自身灵力控人命门,若是受审之人反抗或是撒谎,剑影就会没入更深,等到全部没入,便是要夺人性命之时。 剑端之上的灵力不容小觑,也是剑修被逼急时才会用的法子。 · 裴容再次同镜仙的双眼对视,此人这时的面容早也不是习越或是东池,面皮褶皱渐深,像是转瞬之间就会从骨头上脱落下来。 “你方才提及我师尊沈沧玉,可是对他有何怨念?” 裴容出声一问,众人皆屏息待立。 沈沧玉执掌沈宗,又挑起了巨船之乱,现在失踪多日,沈宗上下更是焦头烂额。 仙门四处都对沈宗颇有微词,若是能知晓背后真相,方能勘破迷雾,兴许也能知道沈沧玉为何会布下这一局。 这镜仙先是喘息了几口,又抬起手来,众人只见他手心依然塌陷出了一个圆洞,落下的飞屑犹如碎纸,簌簌碰地又成灰。 裴容不禁想到那位同为镜仙的纸阁阁主。 眼前之人并非是他先前所遇,可均为镜仙,所念所想所谋,难免如出一辙。 “哈哈哈哈哈……” 众人没有听到问题的答案,反倒是听到了一阵穿透了夜幕的笑声。 这走到穷途末路般的镜仙虚弱地抬起一指:“你若将身躯献于我,我便告诉你这原委。” 贾千水听到他这般说,气不打一处来:“胡闹,你算是何人?镜仙又如何?也不过是觊觎他人之身的魔头!” 苏子浔捏上了拳头:“果然,你们追杀我,便是为了这秘辛永不为仙门之人所知……” 他执剑而起,绕着镜仙走上了半圈:“当年你们设下大剑宗的名号,修界上下皆想逐此名号,登上一回凌云顶……” “可谁知……”苏子浔叹惋一声,“谁知这不过是你们一群所谓的神灵寻找合适的夺舍之人罢了。” “你们苟活至今,脚下踩上了多少剑修的性命!” 苏子浔言出,镜仙反倒平静下来:“这修界能安然多年,你以为真是靠一群悲愤之人苦苦支撑?” “凡人祭献信仰,神灵赐福天下,本该如此。” 镜仙微合上眼,似是有些疲乏了,嘴上却没停下:“沈沧玉也答应过我,要将自己的身躯祭献神灵,不过啊,他的身子已经不像过去那般强韧了。” “而你,你本来是最好的选择。”他说及此,那双眼又睁,贪婪再生,目光落在裴容身上,“九尾狐仙之后,一体纳双丹,可是上等的容器。” 镜仙此时道上了九尾狐仙,裴容立即出声反问:“九尾狐仙同你又有何干系?” “干系?”镜仙虚眯起双眼,“干系可重了……” 他说到此,却像是后力不济,面上之皮顺着骨骼滑落,连皮下之骨也悄然成齑粉。 众人眼睁睁看着镜仙外皮脱落,只余一团泛着瘴气的粘稠黑物,落下的两张誉牌上题有“习越”和“东池”两人的名字,同白衣碾成一团。 黑物之上还斜插着苏子浔的剑影,在场之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需得缓缓。 毕竟谁都难以相信,这么多年仙门上下敬重的隐州长老,竟然只是挂着人皮的魔物,或是受这魔物所害,连一具完整的遗骸都难以留下。 —— 天岚仙府中人将长老誉牌收入棺椁,渡灵之后,又将上下里外打扫了一阵,众人才重聚在天岚阁一道商讨。 “我这样……你们应该不会害怕吧?” 苏子浔身上的障眼法效力渐弱,枯木之色爬上了脖颈,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会变成一块眼不能动、耳不能闻的木头。 赵洵宁道:“倒是不碍事,你可别突然要夺舍什么的便行。” 他这么一说,顺手揉了揉眉心,仿佛这样能化开愁绪。 裴容道:“苏剑宗是什么时候被镜仙追杀的,可是在紫金镇的时候便开始了?” 他在安乐山附近的时候,曾碰上过携誉牌的隐州弟子,那时苏子浔也在紫金镇附近游荡,所寻就是金石。 苏子浔这时道:“我先前将自己的棺椁挪移出凌云顶,本是想借樱仙木之力重归原体,然而……” “你们也看见,我此时这般模样,自然是失败了。”苏子浔继续道,“移出仙棺不是什么难事,可仙棺里面根本也不是我的身躯,而是一层金石。” “自那之后,我便再一次探过凌云顶,发现其上仙棺,大部分中间都放有金石。” 南州动荡之后,沈文竹才道出当年仙棺当中曾藏有披荆剑的事,而今苏子浔却提及仙棺当中并非剑宗遗骨,却是金石,众人讶然程度自然不亚于披荆剑再现。 苏子浔继续道:“多年以来,我同樱仙木灵相生相系,也通过木灵探知了先前并不知道的事。” “其中便是这金石是上古灵气沉降而成……” 他说到这里,难免一顿。 透过木灵所传的东西,总是蒙上亦真亦假的色彩,不知道有多少可信。 不过樱仙木毕竟是灵物,有时候没有任何心思的灵物,怕是比人更为值得信任。 “不过我有一事可以确认。”苏子浔僵硬地抬起头来,“这些自诩为仙的人,多年以来一直都在寻找合适的夺舍之人。” 不消苏子浔说,光是方才镜仙所吐露的话,都知道他一直在找“壳子”。 “这些镜仙不知存活了多久,是否同宣于周一样,是通过这随侍的办法不死不灭的。”赵洵宁道,“若是如此,宣于世家是否也同镜仙早有合谋?” 医仙平日根本不会以如此卑劣眼色去揣摩他人,可此时难免顺着一说。 裴容也觉得此时应当不按常路思考,但宣于世家虽与镜仙渊源颇深,但说合谋,共同点不过都是在夺舍之躯上。 “我倒觉得并非如此。”裴容道,“宣于世家代代相承,明显是要血脉维系自身灵识。” “然而镜仙却不同,他们选定之人是修为颇深之人。” 苏子浔道:“确实如此,数个大剑宗遭逢意外而亡,不过就是被选定了。” “他们选定修为高的人,就是为了夺舍以续命?”赵洵宁不解,“这方式未免也太残忍了。” 做医修久了,对于生死虽然能更理智几分,但心中慈悲只增不减,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下手之人所思所想。 · 裴容虽一样不解,但不解的关键点并非是这个理由。 南州凤栖阵动静不小,九头蛇又作乱多时,隐州之人洞悉四方,那时候镜仙必然也已在隐州之地待上了许久,不可能毫不知情。 他知道师尊所行,也被隐州看在眼里。 可是镜仙并没有出手扰乱这一切,大祭之阵还是成了。 这说明南州的动乱并不会损伤镜仙的利益,说不定师尊之所为正是镜仙在推波助澜,因此也代表了镜仙之所想,此外还有同样失去踪影的姚宗…… 姚宗在其间究竟发挥了怎样的作用,更是难解。 近日几番周折,仙门众人要么忙着追恶灵,要么盯着凌云顶之上的动静,要么忙着收服披荆剑,倒是都忘了姚宗。 姚宗弟子当然还在寻着自家宗主,然而还是长久无果。 而先前那同母树燃烧之时余焰气味相似的,也正是姚宗所出。 苏子浔此刻又说:“也许在神灵眼中,凡人性命不值一提,谈不上残忍还是不残忍,只是……” 赵洵宁问道:“只是什么?” 苏子浔道:“只是这群镜仙可能同凌云顶之间,也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所以不愿凌云顶有所毁坏,同样在尽力护着其安稳。”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石:“这东西,就是关键。” 这倒是同裴容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76章 神灵生(一) 金石在苏子浔手中散着亮光, 仿佛是在无声地回应。 赵洵宁接着道:“金石既然是能维系凌云顶的东西,想来是对幽渊里的瘴气有所威慑。” 对于仙门来说,天生能抵制瘴气的, 自然是好东西,于是金石显得更有几分熠熠生辉。 裴容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事:“苏兄先前提到守护之灵, 可是指的神龙、凤凰、九头蛇以及九尾狐?” 苏子浔难得眼中带光:“正是。” 他又说:“我曾借助木灵窥得一方神鬼之境, 那里有处灵泉,泉池之中五彩荡漾,而后木灵告知了我更多,其中便是这守护之灵。” “上古曾有这一方灵泉,天地间灵气皆生于此,又汇于此, 守护此方灵泉的,便是这四神兽。” 裴容想到在西州所遇之景, 道:“那便对了。” 赵洵宁一头雾水:“你们说清楚些, 什么对了?” 裴容又道:“西州之人朝拜仙山,仙山也是神鬼之境的一角, 我同景栩曾入当地灵镜,也看到了一方灵泉。” “也是在那时候, 我看到了苏兄所说的守护之灵, 不过那时还并不知这是……” “苏兄, 你这是怎么了?” 他说着说着, 只见苏子浔忽然扔下了手中的木剑, 捂着肚子, 面部虽然僵硬, 但仍然可瞧出四五分难受劲儿来。 赵洵宁和贾千水一左一右急忙拉上了一把, 苏子浔才不至于无力立身。 “说起来我被镜仙追着不放, 今日来医宗,是来寻些药的。” “我虽是木头身,但也受了点儿伤,需要你们帮忙一下。”苏子浔这才开口道,“啊,血流得更厉害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只见犹如树皮一样的皮肤上真是渗出了些血。 “这么重要的事,你倒是早些说啊,苏兄!” 赵洵宁气不打一处来。 —— 樱仙木林母树被毁,苏子浔的灵识却仍能存活下来,依仗的是血核存留的一棵樱仙木。 赵洵宁忙活儿一阵,助苏子浔恢复了灵识,又急匆匆地开了一个新法盘,将裴容检查了一遍。 “还好无事,不然无论是沈宗还是你那小徒弟,都得找我麻烦。”赵洵宁见法盘当中未出现任何一样,险险松了口气。 贾千水灵力不支,又昏睡了过去。苏子浔盘膝在地,汲取灵气恢复精神,余二人面面相觑。 裴容道:“有劳医仙,若是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尽管说便是,别忘了我也是医宗弟子。” 赵洵宁却摆了摆手:“这阴差阳错的,哪儿有让你当小弟子的道理。” “啊!” 本是平静地说着话,苏子浔忽然睁开眼来,惊叫了一声。 眼见着他裸露出的皮肤恢复成同常人无异的模样,裴容知道他气力必然已经恢复,然而现下惊呼却不知为何。 苏子浔起身,拍了拍衣角,道:“你这大徒弟身上有神灵之气!” “什么?” 饶是裴容,此时也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苏子浔所言。 苏子浔接着道:“神息可不是常人所能得,若是我没有感应错,你这徒弟有召引降雨之力,这是上古遗留的神力。” 裴容静静听着苏子浔所说,心下忽然想到救下贾千水之时的一场洪灾,又联系到方才忽现的大雨滂沱,竟然觉得甚有道理。 “如今瞧见这镜仙,有神息可未必是什么好事。”赵洵宁抚扇而立,“倘若修界之祸正是由一群神灵导致,那要彻底消除祸端,岂不是要……” “进入神鬼之境。” 裴容续上话去。 苏子浔点了点头:“这地方神秘难测,但应当有修界上下都想知道的一切。” “如果林清晓能告知我们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是最好。”赵洵宁道,“可若不行,还需得亲探这地方一遭。” 神鬼之境,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名字缘何而来,有人笃信其间有能助人飞升的捷径,也有人认为其间妖兽四处,是遍地是宝的仙境。 但更多的修界之人,都因其迷雾重重,有去无回的现实而止步。 而今,鲜少有人知道,如何才能进入神鬼之境。 “不渡曾告诉我,披荆剑是打开幽渊的一把钥匙。”裴容说,“说不定也是进入神鬼之境的契机。” 苏子浔道:“我再尝试同木灵联系,看看能否获知更多。” 他方才话音一落,阁外便有医宗小弟子传言,说是沈宗沈公子到访。 —— 裴容没想到再见师弟,会是在医宗,心下寻思,估计是仙门近来联手除却四地恶灵,常有碰面,从凤行雨口中得知的。 果不其然,沈文竹见面便道:“师兄来医宗,偏不告知,还是凤行雨说漏了嘴,我便过来看一眼。”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众人都默契地沉默了一瞬,接着裴容才道:“此次来医宗也算是……密行,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近来我也帮不上太多忙,如此不给沈宗捎去更多的麻烦,才是最好。” “我也算是外人么?” 沈文竹这么一问,裴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不知为何偏想起了平日纵着的那个醋头,竟还觉得有几分好笑。 不过这好笑自然要藏在心间,况且沈文竹近来接受的打击不少,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一圈。 裴容面上仍然是一脸正色:“师弟言重了,此次凤三他们也是无意间晓得的,大家自然更要以仙门事宜为重,莫要在我身上多费心神。” “多日以来,更是叨扰医仙了。” 他话这么一引,赵洵宁也搭上了腔:“剑仙客气了,客气了。” 沈文竹此时才拱手一礼:“多谢医仙了。” · 沈文竹并非独行,而是携着沈莫白等五位小弟子,顺道听闻了方才镜仙傀儡的动响,立即亲自查探了一番,并会结合沈宗存留的卷宗,找到克制镜仙的法子。 贾千水仍在昏睡当中,而苏子浔也阖目养神,赵洵宁松下一口气,竟是觉得十分疲乏。 医宗四处都泛着沉岚香的味道,裴容躺在榻侧,也是有股困意爬上眼皮。 往常临睡之时,慕景栩会一边抚着他头发,一边讲着这些年在修界凡界四处搜罗的轶闻趣事,要么就是…… 想到这里,他便是耳尖发烫。 转念又一想,还不知该如何向千水和不渡说起景栩和自己的事。 思及此,裴容竟是又精神了几分,辗转反侧了一阵。 真是像个怀揣心事的春闺少女了…… 心里暗嘲一阵,裴容兀自笑了笑,偏是听到了一声“师尊”。 他睁开了眼睛,屋内什么都没有,只有四处浮动的沉岚香。 裴容只当是自己幻听了,可是这么一想,又是几道“师尊”传入了耳中。 他自然没办法入眠,翻身坐起身来,敏锐地捕捉到一缕飘忽进来的光,又一翻掌,一个小光人便在他掌心之上跳了一跳。 分明只是个被操纵的小光人,偏也是有温度的。 “景栩?”裴容一弹小光人脑门,“你倒是会想办法偷溜进来。” 那小光人委屈巴巴地抬起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在裴容掌心盘膝而坐,一手撑着半侧脑袋:“偏是师叔能进来,我就不能么?” “那我真是刚哄完一个,要哄第二个了。” 裴容故作无奈道。 慕景栩反问:“你哄了他?” 醋头自然是醋头,连小时候的自己都不放过,遑论本就看不顺眼的沈文竹。 不过他这么一问,裴容倒也知道了,这用来打探消息的小光人也不是全知全能,只晓得沈文竹方才来过,并不知道医宗之内,众人具体谈论了些什么。 裴容见小光人交叠起手臂,摆出气鼓鼓的模样,于是笑上一阵,待小光人在慕景栩操控之下放下了手,才堪堪停下。 “罢了,师尊就算哄了师叔,也是情理之中,我这般宽容大度,自然不会多加计较。” 慕景栩的声音传来,微微绷着股劲儿。 这哪里是不计较,分明是“锱铢必较”。 “今日又是大师兄醒来的时日,本该好生庆贺一番。”慕景栩道,“万不可让师叔扰了兴致。” “师叔”二字虽说得咬牙切齿,然而透过声音,裴容也觉察出了他的欢喜。 “师兄苏醒,本就是好事。” “因为师尊你会高兴。” “师尊高兴,我自然也会高兴。” 慕景栩这么一说,裴容眼底也泛起了笑意,伸出手指来点了点小光人的脑袋:“这一日也算是遇上了怪事。” 慕景栩道:“我这耳目才探进来,所知不过一二,方才可还是发生了什么?” 看来这“小徒弟”身上宝贝不少,也不是全知全能,裴容这才道:“碰上了镜仙。” 他将碰上苏子浔,又遇镜仙的事详细说来,慕景栩沉默了片刻,道:“师尊无事就好,这镜仙……” 他思索片刻,也是想到了那位行踪莫测的纸阁阁主。 “本就神秘难测,绝非善类。”慕景栩道,“他们一直以来盯着师尊,若是留于修界,只会带来更大的祸乱。” 这是起了杀意。 裴容道:“单凭一己之力,恐难与其对抗,你切莫太分神,保重安危。” 小光人沉默一瞬之后,才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77章 神灵生(二) 裴容醒转之时, 手中小光人还在,跟着他手指的动静侧翻了个身,又小小地伸了一个懒腰, 接着说道:“师尊可是同医仙商议好剥离妖丹的时日了?” “倒还没说好。” 昨日一番变故,又加上赵洵宁手上伤患众多, 剥丹之事, 怕是也要延后。 “那师尊好生调养,静待便是。”慕景栩道,“我一直陪着师尊。” 只见那小光人又在裴容手上跳上了一跳,便缩成了一条细线,绕在裴容指间,又一眨眼, 便全然不见了。 裴容盯着手指笑了笑,转眼又觉得眉角滑来浅淡的温润, 慕景栩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就在这里。” 此刻仿佛慕景栩就在他跟前, 鼻音里都含着笑。 —— 裴容起身活动完筋骨,一开门便迎面碰上了赵洵宁:“裴容, 在此地睡得可还安稳?” “虽是碰上了昨日一遭,倒也不太影响。千水怎么样了?” 他这么一问, 赵洵宁于是回答道:“刚醒过来, 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随赵洵宁再入天岚阁, 裴容又见到了大弟子贾千水。 此时贾千水的精神气明显好上了许多, 旁边正是苏子浔, 裴容和赵洵宁甫一踏入, 二人间便停了交谈, 随即贾千水先是扑通一下, 直直在裴容跟前跪下了。 “这是做什么?” 裴容伸手搀起贾千水, 贾千水虽起了身,却是眼眶通红。 “能再一次看到师尊,千水很是高兴,只是这一次还是千水无能,没能护好师尊。” “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客套话了,看到你安然归来,师尊才是高兴。”裴容道,“莫不是睡太久睡糊涂了?” 贾千水却是很实诚地点头:“确实像是睡糊涂了。” 裴容一笑:“那自然不打紧,过会儿就好了。” 赵洵宁跟着点了点头:“这情形总归是算得好的,不过你们方才在说些什么?” 苏子浔和贾千水往日也只是因为裴容的缘故打了个照面,而今能谈论的,莫过于镜仙和先前所提的“神息”。 “四方守护之灵。”苏子浔道,“神龙、凤凰、九头蛇和九尾狐。” 赵洵宁反问道:“凤凰受人祭拜过,业火福泽仙凡两界,是神脉不假。九尾狐仙大名鼎鼎,也不需猜疑。这九头蛇祸害各方,什么时候能被称之为守护之灵了?奇怪奇怪。” 苏子浔道:“医仙有所不知,神龙之脉多年前就已经寂灭,其余神脉也跟着没落,而今凤霞宗尚存能幻化凤凰真身之人,已然是难得,九尾狐仙一脉续到剑仙身上,更是巧合。” “九头蛇这一脉,原是守护之灵,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染上了嗜杀之血,而今却成了邪物。” 他跟着揉了揉眉心,眼前有多重景象透过木灵纷繁而至,现在靠着木头强撑着的脑袋当然不及先前灵光,更难以理清上古神秘之地的弯弯绕绕。 苏子浔这么一说,裴容又想到了那方灵泉。 灵兽守护着古老的灵泉,而后却或是神力渐弱,或是寂灭于仙凡之地演化的时光洪流当中,不被世人熟知。 贾千水接上话来:“依照苏大剑宗所说,我身上也残留着些许神息,才能隐隐召雨,但是我并不系任何一脉守护之灵。” 裴容道:“上古时代,传闻的确有神所存,既然还有镜仙的存在,必定不止一位两位神仙。” “确实如此。”苏子浔道,“这群神仙之间是否彼此团结,看起来也是个谜。” 镜仙要夺人皮囊,四大守护之灵也是分散各方,其中一个还成了妖兽,神不似神,倒像是遗留人间的魔物。 “若是要出入神鬼之境,可是得做好万全的准备。”赵洵宁道,“此事可是着急不得。” 绕来绕去,仍是那一方神秘天地牵系着真相。 “不过此事还待仙门商讨,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你们几个……”赵洵宁指了指裴容,“耽搁不得。” 裴容自知剥丹之事迫在眉睫,倒不会同赵洵宁多费唇舌,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了先前打理好的静室当中。 只见此处法盘亮起,随裴容身临,光亮大作,像是静候多时。 赵洵宁传唤了几位稳重些的弟子前来护阵,贾千水和苏子浔灵力尚弱,则在一旁等候。 赵洵宁道:“若是没什么问题,便开始了。” 裴容颔首,赵洵宁的目光却落到了他的手上。 “你手上是有什么不适?” “没有。” “没有?那你一直抡着指端做什么?可不大像你的习惯。” 医仙狐疑了一把,裴容才发觉自己方才开始就不自觉地抡着右手的指端。 “哟,这手指上有点儿东西呵……”裴容还没开口,赵洵宁倒是看穿了,“这障眼法倒是高明,需要点儿眼力才瞧得清。” 指端上绕着的光线被裴容小心地掩了过去,他朝赵洵宁道:“好了,医仙倒是不放过任何打趣我的机会。” 赵洵宁一笑,随即道:“今日若是顺利,你们倒也早早相见,免得在此牵肠挂肚,显得我多么冷漠无情。” 裴容盘膝坐在法盘中央,阵法一启,他也闭上了眼睛,视线瞬间被拖入了幽沉的黑暗当中,片刻后却是一方清明。 往常这种身心舒坦的感觉,都出自自己的灵识识海之中,此刻的识海却是空空荡荡,冷清得有些不自然。 裴容不由自主地朝前迈步,不多时听到有人唤道:“容儿,我的容儿……” 这女声柔和,浅带着一分轻盈的娇嗔,不招人厌烦。 随着呼唤声起,一只九尾白狐忽然跃到了裴容跟前,又是摇身一变,成了个出挑的女子。 裴容看清了徐圆圆的脸,一时落下一声十分陌生却又亲切的呼唤:“娘……” 徐圆圆不知是真还是假,也不知是否听到了裴容的呼喊,只是轻轻落下一声:“嗯。” 她忽然伸手朝前,手却顿在了裴容跟前,只是顺着虚空的轮廓轻抚而下:“你若是成人,该是像你父亲多一些吧……” “千万可别随了他那性子,凡事都要插上一脚,像是真的能力挽狂澜似的。” 徐圆圆说到这里,叹上了一口气。 美人蹙眉,虽也赏心悦目,但难免会想伸手抚平。 “我同你父亲难逃劫难,但你不一样,娘亲不会让你落入那些所谓的神仙手中。”徐圆圆继续道,“那些披皮的魔物不配称之为神,流转于世间上万年,一直在寻找各种各样的容器来容身,修为高深的大剑宗,是最好的选择。” “我自损修为,看到了往后这光景,才用秘术留下了后招。” “若是你真的来到这一天,真以双丹之身复生于世,也会被他们盯上。”徐圆圆又说,“剥离妖丹,是必然的事。” “放心,容儿。”徐圆圆微微一笑,“剥出的此丹,也会是一个灵器,会助你寻到玉哥哥。” “他会告诉你更多。” 徐圆圆说到这里,面容含笑,眼泪却是蓄满了眼眶。 —— 一方清明合转,裴容又跌入了昏沉的黑暗当中。 再度清醒过来,他已然躺在了在医宗当中的住处中。赵洵宁正坐在一旁呷了口茶,一转眼见他醒了,于是道:“可算是醒了。” 赵洵宁起身伸了个懒腰:“比预想的要晚些,不过好在一切顺利。” 他说罢,给裴容递去了一杯温水。 裴容饮下温水,又见赵洵宁袍袖一翻,托出了一方匣子,打开便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 “这是……”裴容定睛一看,“那妖丹?” 赵洵宁点了点头,眼见着裴容伸手一揽,妖丹便跃出匣子,落入了其手掌心。 妖丹莹润,至他掌心更是流转着五彩光辉。 往日不少人说剥丹宛如酷刑,而今这颗妖丹能脱离其身而不招致苦痛,可见徐圆圆当真是料到了这一日的到来。 “这妖丹蕴含无穷灵力,平常人驾驭不得。”赵洵宁道,“若是你能控制,也算是件上上等的灵器了。” “我在识海之中见到了上任狐仙。”裴容道,“她也这般说。” “上任狐仙?”赵洵宁反道,“可不就是你娘亲?” “是,但识海之中所见亦真亦假,不知道是否可信。”裴容道,“镜仙行踪诡谲,伤害过无数大剑宗,早日制服,兴许还能套些话来,咳咳……” 裴容一咳嗽,赵洵宁眼皮也跟着一跳,生怕有人会提剑追来。 剥离妖丹的后劲儿虽然称不上疼痛,但浑身经脉却像是不受控制、又后知后觉地错乱一阵,令他不得不重新盘膝而坐,将流窜的灵力一点点拨回正轨。 赵洵宁则在一旁护持。 片刻过后,经脉中四窜的灵力终于安分下来,身体的钝重感也减轻,而后裴容重新睁开双眼,眼前除却赵洵宁,却是还多了些什么。 只见堂室浮空之中,一缕幽光四散,像是在被无形之力抽出了诸多丝线,最终汇聚成了一幅图来。 图中有简化的山川河流之态,也粗略地现出了仙门御道,再仔细一观,便会知道这是标明了仙门各州重要之地的地图。 赵洵宁也注意到了这幅忽然出现的“地图”,诧异道:“这是何人所纵?” 裴容说:“是我娘留下来的。” 他说罢,手中的妖丹之光也明亮了几许,最后凭空而起,落到了地图上的一点上。 那个地方所指,是他曾经去过的安乐山。 赵洵宁自然也觉察出妖丹所指就是安乐山,但除此地点之外,妖丹并不能提供更多的东西。 偏在此时,他扇尖跃过一缕流光。 裴容在医宗待过些时日,对此流光传讯的方式并不陌生。 赵洵宁捻指散诀,座下大弟子的声音传来:“师尊师尊,凤霞宗凤二府主到访,说是有要事要同见你一面。”—— 第78章 神灵生(三) 凤天姝直入天岚仙府, 先是欣赏了一番医宗所培植的花花草草,又绕过府阁去山上逛了一圈,见过了镜仙所留之痕, 才安分地在医宗府阁中等候,让赵洵宁座下弟子传了道讯。 “你们这儿有没有能禁得住业火的仙草?” “师尊前些年试着养了养, 费了不少心神……” “所以真是有?” “……后来被凤三公子不小心烧光了。” “哈哈哈, 我就知道这小败家子能做出来这种事!” “……” 不多时,裴容和赵洵宁终于到来,守着凤二府主的小弟子勉勉强强松了口气,立即告退了。 凤天姝评价道:“你们这儿的弟子青涩得很,倒也好玩。” 赵洵宁干咳了两声,说:“凤二宗主可是到我府邸处来寻开心了。” “开心自然要寻, 要事也是要禀。”凤天姝道,“对了, 剑仙剥丹可还顺利?” 裴容此时立在跟前, 身上气息有变,修为高深之人自然能察觉异样。 “多谢凤二府主关心, 医仙出马,自然无碍。”裴容道, “不知近来四方仙门如何了?” 他留在医宗, 消息难免闭塞, 凤天姝等人一直在外处忙活, 所知便是更多。 凤天姝道:“我和小雨去了一趟姚宗。” “这姚宗上下倒是不紊不乱, 一切从容有序。不过姚宗小弟子, 近来提及宗主就支支吾吾的, 铁定有鬼!” “我同沈少宗主和剑仙门徒一道审讯, 才从其口中得知姚述自风波后也曾出现在宗门一次, 而后却又是消了踪迹,说是要去寻一件东西……” 凤天姝说到这里,忽地一顿:“金石。” “金石……”裴容跟着轻喃一遍,“苏兄说,金石乃是上古灵气沉降所得。” 凤天姝接着道:“如此说来,倒也说得通,若不是上古灵气所得,又怎会能抵抗万千瘴气?” 赵洵宁又说:“这凌云顶之上,也是有不少金石……” 他三言两语将先前众人所论提及了一通,道是棺椁之中皆是金石,不见剑宗遗骨,可见凌云顶之安稳,仰仗的是无数金石。 裴容道:“放眼仙门四地,金石最多的地方莫过于……” “紫金镇。” 三人异口同声,道出了这三个字。 冥冥之中,众人像是被引至了同一个地方。 “小雨他们已经先行去了,你们若是关切,静待消息便是。”凤天姝道,“近来临近我与长姐的涅槃之期,恐怕是……” 凤天姝难得欲言又止,南州动乱之后又接上凤凰涅槃,又偏偏是在镜仙出没后的节骨眼上,可见一切都不是巧合,原本还在复兴的仙门估计又要碰上什么浩劫。 可谓一桩未平,风波再起。 “清晓托梦于我,他不日会醒过来。”凤天姝道,“我要在涅槃之前再同他见一面。” 凤天姝起身,朝赵洵宁行了一礼:“有劳医仙。” —— 凤天姝随裴容和赵洵宁穿过屏界,来到了林清晓之所在。 平日里大大咧咧,时而疯癫的凤天姝此时俯身观冰,模样十分安静,眼神平静至极,活生生像变了个人。 “清晓,我和长姐就要涅槃了。” “涅槃成功,便是永生之躯。若是败了……败了也就败了,不过是修为倒退,又要苦行数年罢了。” “永不永生的,我都觉得干系不大,最重要的……是我想见到你醒过来。” 凤天姝并不在意身旁有人,心中如何想,口中便也如何说,又是含情脉脉地低语了一阵,才起了身来。 · 凤天姝风风火火而来,又风风火火地幻出凤凰真身而去,留下的姚宗讯息令裴容思忖良久。 “安乐山当中恰好也有一处涅槃阵。”裴容道,“若是此次涅槃也在那处,势必是一番热闹。” 赵洵宁扇着扇子:“热不热闹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的医宗忙活的事。” “不过眼下你还是好生调养得好,切莫四处乱跑。”赵洵宁又道,“天岚仙府的戒备也提了一等,我对那镜仙,可是怕得紧。” 医宗弟子主修医道,但不见得不会防身之术,先前亲眼见到隐州长老诡化成魔物的模样,小弟子更是提紧了心眼,近日都不敢深睡,生怕被夺了舍。 赵洵宁又一抚扇:“话说这凤二宗主的要事恐怕就只有林大剑宗,否则绝不会专程来一趟天岚仙府……” “呵,你们这些痴情人欸……” 他这么一说,也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裴容。 裴容一时没有应他,倒是守立的大弟子探出脑袋来道了一声:“咳,我见师尊常年寂寞,也是时候找个道侣解解闷。” “胡说什么?”赵洵宁拿扇头敲了弟子的脑门,这才悠悠晃步而去,“记得今时万不可松懈,把灵兽喂饱些,近来可有的忙。” 裴容随赵洵宁离了府阁,方才开口道:“狐丹召引之处也在紫金镇,若是我所见非虚,师尊也会在此处。” 依照识海中的徐圆圆所言,狐丹的指示也会是沈沧玉所在,那便是在紫金镇。 —— 裴容静坐调息,那颗被抽离出体的狐丹正兀自散着光。 那浮空的仙州之简貌已然消散,但徐圆圆所言乃至沈沧玉将掌心之血覆于铸剑阵中的长剑的场景,总是轮番在他脑海中滚动。 再一睁眼时,双腿却莫名沉重,他抬眼,对着凌空中飘忽而过的一道虚影问道:“师尊?” 无人应答,但是一阵狂风拂过窗棂,他知道是有人在唤他。 再次盘膝而坐,步入识海,裴容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那就是拂袖而来的沈沧玉。 “我等你很久了,阿容。”沈沧玉开口道,“或者说等这一刻太久了。” “众人在寻师尊,可未曾想到师尊一直在等我。”裴容道,“师尊有何想说的?” “你和你娘一般,向来不太懂得掩饰自我的情绪……”沈沧玉一下像是陷入了过往回忆,最终落下一句,“爱则爱得痴狂,恨则恨至入骨。” “恨至入骨也算爱至深切。”裴容道,“师尊同我爹娘之间有过什么恩怨过往,我也并无兴致。” “你可知这凌云之上,也曾有道天梯?”沈沧玉道,“天梯助人由人化神,乃是飞升之途。” 裴容没有回应,沈沧玉兀自说了下去:“无论我们如何修行,都难以打开这道天梯。” “这世上有一群来自上古的堕神,其中以镜仙为首,他们而后化身为匡扶正道的隐州长老,一直在寻找着能承载神力,适合夺舍的大剑宗。” 裴容跟前忽然飘飞出一本“功德册”,沈沧玉指着这本功德册道:“所谓的功德册,不过是观测每一位修士的一双眼睛。” “大剑宗常在登上凌云顶或是择选之时,就被夺舍,成为这群堕神延续寿命的躯壳。” “凌云顶之上,以金石稳固灵气,以剑宗之魂灵稳固阵法,千年以来,同幽渊相互照应,勉强维持一方安宁。” “既是如此,师尊破开幽渊,是为了将剑宗之魂重归凌云顶?”裴容拧起了眉头,“师尊知道这一切,也无他法可制止?” 沈沧玉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其中一部分的事实,背后真实如何,还需真正打开神鬼之境。” “我曾以为天梯会是其中一道途径,然……恶灵逃出幽渊之时,才能启出天梯。” “我探寻许久才知,铸剑阵所成之剑,也可成为一把钥匙。” 余不渡也提过,披荆剑是打开幽渊的一把钥匙,而通过铸剑阵而成的邪剑,竟也有相似的作用。 “元彻当年知道了这些,不惜以一己之力抗幽渊瘴气,最后身没于此,而你娘……”沈沧玉叹了口气,“你娘力阻天梯凝形,被镜仙追杀,最终又舍去了一身修为,祭上神元,换得你今世这般……” 沈沧玉盯着裴容,感慨万千:“也是我那时无能,难以出力,最终只能将你带回沈宗……” 他说及此处,忽地一顿,又抬起一掌,示意裴容不要开口。 沈沧玉随即又皱起眉:“不要跟过来。” 原本在识海之中的沈沧玉身影立时消散而去,裴容也不由被强行拽出识海之景,狂风已止,然而他跟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个泛着赤光的法盘。 只要他掌心盖上,便可抵达法盘之主跟前。 · 赤光法盘为仙界罕见,长久以来都不为修界人士轻易使用,因为赤光所现之处,必沾鲜血,或是修界捉拿凶徒所令之法盘,或是要同归于尽之举。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有种来者不善的意味。 这法盘搁在眼前,进不可,退……亦是不可。法盘之上灵力渐盛,像是背后之人终于伸出了邀约之手。 裴容摩挲了一下指端,复抬起头来,冥冥中似与凌空中的某双眼睛遥遥相望。 他唇角微勾,将手掌印在了法盘中央,随即赤光法盘光芒大绽,紧接着又生出道道劲风来,很快揽住了裴容的整副身躯,随即将他拖拽入赤光极盛之处! 待到再次睁眼之时,裴容已身处另一处地盘。 此处绝非天岚仙府,而是他曾经到过的安乐山下—— 涅槃阵—— 第79章 天梯(一) 谁知前嘴凤天姝才提过涅槃, 此下还真身处涅槃阵之中。 “阁下请我来这里,如此可是怠慢。” 裴容环顾四周,此时古阵中实在安静得有些可怕, 他已召出探雪负在身后,等着开启法盘之人现身。 “剑仙亲至, 自然不敢怠慢。”来人脚步款款, 像是途径此地,闲来一游,“我来,是想同剑仙谈一笔交易。” “交易?”裴容看清了来人,朴素的墨蓝色衣袍却携着浑然天成般的仙风道骨,“姚宗主的交易, 生怕是找错了人。” 自南州动乱之后并未现身的姚述忽然出现在此地,的确在裴容的意料之外, 不过姚宗既然同巨船勾连颇深, 自然会按捺不住有所动静,所以出现在此处, 倒也合情合理。 姚述探出一手道:“用法盘强令剑仙来到此处,实属失礼, 但我要做交易的人, 正是剑仙。” 姚述这么一说, 裴容便也直截了当问道:“你想要什么?” “实不相瞒, 姚宗以器修为主修之道, 但长久以来……”姚述顿了一瞬, “器修地位居剑修和医修之下。” “更重要的是, 我等虽入列仙门大宗, 却难以走得久远。”姚述又道, “毕竟从无一器修可问鼎飞升之道。” 裴容道:“姚宗主所言是修界共识,说来也是憾事一桩,不知为何会找上我?” “我需要虚尘镜。”姚述道,“虚尘镜正是在剑仙手上。” “这灵器虽特别,但毕竟是我娘亲的遗物,姚宗主拾去,是想做什么?”裴容反问,“莫不是小小虚尘镜便可助器修抵达飞升之途?” 姚述并不在意他的几分戏谑,又说:“剑仙所知还甚少,莫小瞧了这‘小小’虚尘镜,以此为媒介,才可找到补天石。” “补天石?” 裴容未曾听闻。 姚述朝他行来两步:“这凌云顶之上所需,金石远远不够,还需要补天石才能稳固。” “天梯就要开了,剑仙应该也不想天梯重启之后,仙州覆灭吧?” 裴容说:“那姚宗主想要虚尘镜,仅仅是为了仙州安稳?那姚宗主又为何能知这天梯将启?” 姚述驻足三步之遥,此时一语不发。 “还是姚宗主希望天梯重启,在此时机达成所愿?” 裴容这般一说,姚述又是想要开口的模样,但话至喉头,却是哽住了似的,接着只抬起一掌来,却不是朝裴容而来,反倒是一道灵力击向了不远处的古阵残角。 这一掌击去,一时只是地面隐有震动,裴容抚剑而立,片刻后才看到沉寂良久的金色符文再度浮现。 “剑仙若不肯交出虚尘镜,便莫怪我如此借力。”姚述转过身来,仍然立在原处,“时间已经不多了,业火将启,望剑仙有自保之力。” 裴容又道:“等等。” 姚述探入储物袋的手应声一顿。 “姚宗主既然说这是一桩交易,可没说清自己愿意拿什么来换。”裴容说,“等价交换方为正理,姚宗主既让我来此,万不该如此不留情面。” 他身形挺立,然而背心却已由汗水浸透,不过言色未有半分动摇,姚述看不出端倪。 “剑仙说的是。”姚述道,“那剑仙可以告知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姚宗掺入其间,想要做成的事。”裴容道,“你助我师尊令御道改道,又同樱仙木林焚毁有所瓜葛,心中必有不俗之念。” “我说的对么,姚宗主?” 姚述对此并不否认,只接着说:“仙门之人,追求的便是问道飞升,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不俗之念?” 裴容不语,只是隐隐握紧了剑端。 此处由姚述布下阵法,纵然方才的赤光法盘灵力告罄,一时半会儿对他的束缚还是不容小觑。 要么同姚述拖着时辰,等着此阵被拖垮,要么就是强行冲破此阵。 “剑仙不要想着动手。”姚述猜到了他的心思,“我以灵识为媒介邀你而来,此阵可不是那么好破的,若是自行离开,是会被反噬的。” · 裴容手上不过方聚灵力,就立即被扼制,他一时半会儿竟然动弹不得,反倒依照起姚述所想,一手探入了储物袋,拿出了虚尘镜。 虚尘镜在他手中,镜面正朝他面门,然而其间却倒映无物,仅泛动着五彩流光。 姚述于此时才朝他继续靠近了一步,那五彩之光落入其眼,倒是诱出了往日不可见的一丝神往之色。 “这就是……就是……” 姚述伸出手来,指尖已经触及了镜面,然而其间流光却跳窜出一缕来,在他手上引出了一道业火来。 —— 猝不及防的灼烧令姚述收回手去,转而又退去几步。 此时阵主受业火所袭,裴容重掌自身灵力,转而起剑,在自身同姚述之间划出了一道气浪,又将虚尘镜收入了储物袋之中。 被唤起的金色符文在他脚下流动,其上时不时窜起业火,乍一看是要火烧遍野之势。 这一处业火丛起,天际还隐有闷雷滚滚,姚述所说的“时间不多,业火将启”,也在此时应验。 他一剑纵出,同姚述的召出的数道剑影相撞,每穿透一道剑影,跟前便会多出一个“姚述”。 姚宗虽不主修剑道,但是上到宗主,下至弟子,都随身带有不少灵器,许多还是修界独一份。 以剑影相托的障眼法不太好对付,裴容反倒闭上了眼。 身前所能感知的灵脉错综复杂,最强盛之处还在不停变换位置,裴容身形一转,探雪重归手中,再一睁眼之时—— 姚述已经至他跟前,数道剑影拢归于手中,同探雪重重撞于一处。 裴容撤出几步,再一抬头时,姚述已经探出一诀,他身佩的储物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脱了身,转而到了姚述手上。 虚尘镜在下一刻再一次离开储物袋,在姚述将其掌在手中之前,因为探雪剑影一晃,一时悬于空中。 裴容没有挪步,姚述亦是如此,来回相接的只是剑影和探雪剑——直到姚述又施下一诀,但这一诀未抵至他跟前,只由一道剑风挡去。 一阵袍袖翻飞的声音掠过,裴容抬起眼来,又看到了沈沧玉。 · 沈沧玉纵剑将剑影逐乱,又将虚尘镜收回。 此时姚述所立之阵崩溃,裴容觉得周身一轻,然而余下的涅槃古阵业火越烧越旺,令人犹如身处炼炉,每一寸呼吸都十分艰难。 沈沧玉一扶他手肘,道:“涅槃将启,先离开这里。” 裴容将剑收归于手,沈沧玉已然落下一诀,再一瞬息之间,他们已然退离涅槃阵,所在之处只能俯瞰到冲天的火光,应是在安乐山山顶。 沈沧玉一时不语,只给裴容输送了些灵力。 片刻后裴容调息宁神,方才开口道:“师尊同他们一样,要启那天梯么?” “天梯势不可避,这是仙门注定的浩劫。”沈沧玉道,“天梯出现之时,就是灭除那群堕神最后的机会。” “虚尘镜,还有别的用处,定要守好。”沈沧玉道,“涅槃便要开始,也切莫在此时靠近涅槃阵。” “师尊先前同姚宗主之间想必也有交易。”裴容说,“姚宗……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沈沧玉回答:“世人皆有妄念,姚宗本就并非世代仙门,所要不过是永生。” “永生……” 裴容口中呢喃过这二字。 “至于那虚尘镜……” 沈沧玉方才开口,周遭却又有一股力量欺近。 裴容抬眼一看,一道并不陌生的白色身影落于跟前。 “想不到候在此处,你会亲自携着人至我跟前。”镜仙唇角微勾,真心实意地欢喜,“沈宗主总是能给出一份大礼。” “是你。” 沈沧玉面色未变,声音却沉下了几分。 “自然是我。”镜仙道,“众人都忙着瞧涅槃的热闹,无暇顾及此处。” “剑仙也是……可是让我好找。” 镜仙话音一落,裴容脚步离地,身形顿时浮于空中,虚空中一只燃着黑焰的手扣上了他的咽喉,只在瞬息之间,三魂七魄仿佛都要彻底出窍,他眼前晃过无数曾正面相抗的幽渊厉鬼,遍地恶灵,但真正在此时引来一丝埋于心底的恐惧的…… 是镜仙褪下皮囊,藏于其后的血红双目。 此时此刻,他方才明白,一直以来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是何方神圣。 他意识朦胧,只见不远处电闪雷鸣,听得凌空中剑鸣铮铮,直到手上微光掠过,光线散去,一把玄亮通透的剑凭空而出,才唤醒了他的神智。 “我来迟了。” 裴容甫一睁眼,蓦然松下一口气。 沈沧玉到来没令他放松分毫,倒是慕景栩出现,又将他揽入怀中,才让他周身一松,顷刻间就卸了浑身之力,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与之同来的是穿天而过的凤鸣之声,三道凤凰真身掠过,不过片刻之间,就将镜仙团团围住。 镜仙此时归于白衣之姿,立在原处,十分从容不迫:“凤宗主向来是明事理的,怎么今日如此糊涂,若是错过了涅槃时机,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错不错过涅槃时机什么的与你何干?”凤天姝怒道,“我只知道若是今日不除掉你,才是错失良机,这世上真有群猪狗不如的神仙在残害仙门!” 镜仙却笑道:“今日乃是重启天梯的大好时机,吾等等待这一天,实在是太久了。” “你休想。” 凤天毓此言一出,金镯脱手,立出数道烈火,直在镜仙身周围起一道业火囚笼。 火舌顺着镜仙衣摆燃烧不殆,不过几道呼吸之间,镜仙竟然就成了几把灰尘。 沈沧玉道:“他定是在别处……小心!” 他这么一说,整座安乐山都摇晃起来,震得众人一时脚步不稳。 “师尊……师尊?” 慕景栩也再顾不得周遭众人,一手抚上裴容的脸侧,嘴唇几近同耳畔相贴,远远望去,似在亲昵。 但是此时的众人更顾不上这些,只忙得稳住步子,同时提防着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镜仙。 “那……那是什么?” 凤行雨一开口,裴容也呛咳一声,一手抚住慕景栩腕侧,抬眼一观,只见无数白影围聚了整座安乐山,再定睛一看,才发觉这是过往所见的纸阶。 原是在凤霞宗之内的纸阶横生此处,在众人意料之外。 “吾乃神,本不死不灭,想用区区业火控制我?凤宗主未免天真。”此时镜仙再次出现,却是踏在纸阶之上,居高临下,“不给一些小小惩罚,实在不该。” 他手指微动,指向了凤行雨。 “小雨?!” 凤天毓和凤天姝纷纷出声,然而没来得及阻止镜仙的动作,只见凤行雨忽然离地悬空,脚步乱蹬:“长姐,二姐,我……我好难受……” “你……你想做什么?” “送你去涅槃。” 镜仙之手又划出半圈,凤行雨身后顿生凤凰羽翼,双翼扑棱起来,扫出不少业火,引着凤行雨之身直坠下安乐山,落入山下那一片古阵火海之中。 【正文完结】 第80章 天梯(二) 凤天毓和凤天姝顿化凤凰真身, 凤天毓正面同镜仙相斗,凤天姝追着凤行雨而去,也扎入了山下火光之中。 周遭纸阶越延越广, 四方环绕,像是要将所有人都困于此间。 镜仙站在高处, 同凤天毓的凤凰之身缠斗, 一时间白色身影同业火连连交织一处,难舍难分,说不清何方更具优势。 沈沧玉纵剑斩断了无数纸阶,但这悬空的阶梯仿佛是野火烧不尽的小草,转眼间就生出了新的数道。 “把阿容带到山下去。”沈沧玉道,“凤凰涅槃, 灵气充裕,可避煞冲瘴。” 他这话是朝着慕景栩说的, 也不等慕景栩有所回应, 直接持剑朝着纸阶高处而去。 也是沈沧玉话音一落,裴容才发觉不过片刻之内, 山上竟都由瘴气所笼罩。 他此时恢复了些气力,起了身来, 本想说御剑离开安乐山山头, 慕景栩却直截了当将他打横抱起, 脚步轻点, 很快就掠过了半山。 探明在前引路, 同时也生出屏障来驱避瘴气。 在这时候二人才发现, 不只是在安乐山山头, 山上山下都由瘴气所笼罩。 而在纸阶尾端, 地表生出了道道裂缝, 无数恶灵正沿着缝隙而出,一手已搭上了纸阶,似是要凭借镜仙给出的路子,爬到山顶上去。 此时无数仙门剑修御剑而至,剑诀频起,将恶灵制伏在原处,然而这地下之灵怎么斩也斩不尽,一时之间各色衣袂和剑诀法盘混杂一处,教人眼花缭乱。 偏是在此时一道与众不同的剑鸣之声划出,裴容识得,那是沈文竹的天鹰剑。 只见沈文竹携着一众弟子踏过业火丛丛,后脚到来的是医仙赵洵宁和大剑宗苏子浔。 “师兄怎么在此处?” 沈文竹见到裴容,眉心一皱。 裴容只道:“方才姚宗主启了法盘,邀我至此,说是要我身上的虚尘镜。” 赵洵宁疑惑:“奇了怪了,姚述难得现身,竟然只是想要一个灵器?” “谁说虚尘镜仅是一个灵器了?无知。” 又一道声音飘忽过来,只见宣于周踏风临地,但身旁却没跟着什么弟子。 赵洵宁虽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但还是道:“那请宣于宗主赐教。” 宣于周指着裴容的储物袋道:“此面虚尘镜并非普通灵器,能锁人魂魄,又能提供近身屏障,为狐仙所掌。” “若我没猜错,此乃寻到补天石的必要之物。” 苏子浔接着道:“补天石……补天石是上古神灵神元所化,难怪姚述会这么想得到虚尘镜。” 上古神灵神元,若是能融入其体,可不就是踏入飞升之途了? 脚下又一震颤,裴容心有警惕,倒不至于同不久前那般站立不稳,但慕景栩可不大放心,直伸出手来将他揽入臂弯。 沈文竹虽是看不顺眼,此时也无暇顾及,随众人起了剑诀,驱散了逼近的业火。 慕景栩垂眼一看,地下震颤不止,是有新的裂缝将生:“是幽渊再启了。” 裴容抚住他的手:“这里也不能久待。” 仙门弟子所在,都是这涅槃阵外的一圈地盘,没成想,方才最是危险的地方,眼下却是最安全的。 但随着恶灵出伏,这样的地方也越缩越小,到最终众人都只能挤在大大小小的安乐山脚下的山洞里。 赵洵宁望向不远处的涅槃大阵:“凤行雨能撑到什么时候?真是让人着急。” “凤凰涅槃讲求天时地利,也许这一次涅槃,也是命数?”苏子浔自说自话,说出来倒觉得不太能让人信服,“唉,还是中了镜仙的圈套。” 裴容道:“但宣于宗主可知,要如何通过这虚尘镜寻到‘补天石’?” 宣于周沉默了一瞬,又说:“那请剑仙将虚尘镜拿出来。” 此时众人聚在一隅,大眼瞪小眼,纵然宣于周还藏着什么幺蛾子,此时也不太好使。 裴容自袋中拾出虚尘镜,递给了宣于周。 —— 虚尘镜到了宣于周手上,由他盯了半会儿,也无甚反应。 灵器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面镜子,而宣于周则像是在睹物思人。片刻过后,他才有所动作,将虚尘镜镜面朝下,双指一扣,只见一道微小的剑影越入镜框符纹当中。 宣于周纵出一诀,又将镜面抬起,方才沉寂的虚尘镜又焕发出五彩神光,一一扫过众人。 最后那光芒黯然下去,唯有一星留在了赵洵宁衣袖上。 “赵洵宁?”苏子浔艰难地扭了扭脖子,“你居然私藏了补天石?” 医仙此时一脸无辜:“这是污蔑,我什么时候有补天石了?” 不过他袖间光芒闪烁,像是代替众人在诘问。 赵洵宁一时着急,忙一倒腾,以诀纳于衣袖中的一干灵器全都冒了出来,一时间琳琅满目,也令众人栖身之地显得更为促狭。 “这个。” 宣于周一指,众人的目光齐聚在一个在一堆五彩斑斓中并不打眼的一个木制盒子上。 裴容知道赵洵宁常年喜爱收纳各式各样的灵器,然而大多华而不实,这样看起来,不打眼的反而更有可能是什么利器。 赵洵宁拾起小盒子:“这东西……这个东西……” 他神思斗转:“这是萧瑜生前给我的。” 乐圣萧瑜,是修界盛名的痴情种,同灵修花羽之间的纠缠令无数修士都为之泪目。 赵洵宁同萧瑜交好,萧瑜郁郁寡欢,也令他伤怀。 “这么一想,这倒是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了。” 赵洵宁眉头一紧,直接伸手打开了盒子。 这盒子中的东西无甚特别,只是一根盘成圈状的琴弦。 慕景栩道:“这弦上有障眼之术。” 众人再定睛一看,赵洵宁探出一诀,才发现其上真的有障眼法。 沈文竹问道:“赵府主收下这东西多年,竟没发现?” “若是如此,这障眼术不容小瞧。”宣于周道,“方才若是不留个心,我们这群人,一时都没看出来。” “萧瑜同我常交换灵器和一些凡间玩物,从未用过障眼术。”赵洵宁寻思一阵,开始解琴弦之上的障眼术。 片刻之后,这琴弦之表面才彻底脱去,其下真实之物竟然是…… 一根断指。 不过断指之姿也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几道呼吸之间,就化成了一块外相并不平滑的石头,漾着五彩光辉。 赵洵宁讶然:“这……这就是补天石?” 宣于周道:“我也未曾见过,但虚尘镜这般指引,那便是了。” · 外处涅槃烈火灼燃大地,天地为巨大的熔炉,飘浮于四处的纸阶也因烈焰热浪而疯狂摇摆,天际滚滚雷声翻涌而过,又隐约翻腾过数道剑影。 剑影拨云散雾,隐泛流光烁烁,凤凰之身伸展双翼,燃尽天光,又一振翅,却又扫荡开一片清明来。 又是一阵凤鸣闪过,只见原在高处同镜仙相抗的凤天毓之身陡然一旋,竟同方才的凤天姝和凤行雨一样,坠入了涅槃古阵方才的火海之中! 业火以古阵为中心,燃烧得更为旺盛,转眼间就驱散了不少恶灵,若不是及时启了屏障,恐怕仅在眨眼之间就会被吞没为齑粉。 但随着凤天毓之身融入涅槃火海之中,火势在猛然变烈之后反倒开始退却。 “这外处的业火灼势稍减,是时候灭了那镜仙了。” 宣于周撂下这话,便召出了一道剑影,朝着瘴气中心而去。 此时倒也不只山洞一隅可供栖身,山脚下一时间恶灵之数散去了大半,留下龟裂的地表,燃着将近熄灭的凤凰业火。 “这纸阶之上……” 仙门修士纷纷抬眼,只见铺天盖地的纷乱纸阶之上,出现了无数个“镜仙”。 苏子浔道:“这是都出来了,他们在上赶着夺舍!务必要小心!” 这周遭镜仙应和着苏子浔的声音,纷纷发出桀桀怪笑,闹得人心惶惶。不过就算是这群起的“镜仙”,也无法踏足涅槃阵中。 众人不约而同地达成一致,要先将镜仙一一击退,更要守好这涅槃阵,助凤霞宗平安渡过此劫。 只见涅槃火海之上,凤凰羽翼陡然幻化出巨影,扑扇而过,原本是三对羽翼交相辉映,此时其中之一却在此时忽然黯然而落,凝为零星一点,竟从火海之中跃出,在凌空间携着流火蜿蜒出一道弧线,最终重重落在地上,遂砸出了一个深坑来。 赵洵宁方才一剑斩出,此时急匆匆上前一看:“这……这是凤行雨?” 这落地的凤凰脱去羽翼,显出一张灰尘扑扑的脸来,凤行雨呛出一口灰来,扬起一只手:“赵洵宁,别干看着……你倒是拉我一把啊……” · 裴容施出一道法盘,避开周围镜仙之影,见凤行雨由赵洵宁搀扶出坑,又是落下几声重重的咳嗽,咳到最后却仿佛胸腔滞闷,赵洵宁伸手一拍他后背,凤行雨面色却更为难看…… 心觉不妙,裴容一剑横出,将凤行雨忽然吐出的业火震散。 赵洵宁一个趔趄,差点儿带着凤行雨一道栽入深坑之中,回过神来才觉得好生危险。 若是那业火在跟前燃起,可是会闹出人命的。 “凤天毓以身相替,换出了你,才免得你身亡于此。”镜仙的声音却再次回荡开来,“此非你涅槃之时机,可切莫再归去。” 凤行雨大怒:“我们的事同你何干!还不是你在这儿算计了我!有本事速速现影来!” 他这么一说,周遭在一瞬间忽然陷入了莫名的寂静中。 修士的剑鸣、业火烈烈作响之声、恶灵的喘息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沉静下来。 凌空中令人眼花缭乱的镜仙之影在此刻归一,穿过遍地业火,眨眼间来到了裴容的跟前。 裴容持剑退去几步,手中剑迎上了镜仙的赤手,却似迎上了千钧之力。他一抬眼,只能看到镜仙浑浊的双目。 这双眼睛毫无神采,只像是藏着幽怨、贪婪、不甘……还有几分无奈。 “真是完美的躯壳。” 镜仙的手越过剑身,差一点儿就要拂上裴容的面门,却由一道剑魂斩去。 裴容手捻一诀,助此剑魂声势渐长,直入镜仙胸膛。 镜仙在原处一动不动,身上却不见一丝血流出,他又是一笑,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是转瞬间化成了齑粉。 “还是傀儡。”裴容道,“他是在等着什么。” “他一直盯着师尊,师尊还是不要留在此处。” 慕景栩在方才打出剑魂,裴容以剑诀令剑魂灵力倍增,却也只将傀儡之身逼出,难寻镜仙的踪迹。 他像是并未在此处,又像是无处不在。 凤行雨由赵洵宁半扶着,踉踉跄跄地走来,只道:“他该是在等着凤凰涅槃,不知道涅槃会带来什么,今天他散下这么多纸阶,恐怕是……” “涅槃才能启天梯。” 他这么一说,虽还未找到依据,但却是最合理的猜测。 镜仙身为纸阁阁主之时就赠予凤天毓纸阶,说是可以助其涅槃,便也可说明,涅槃对于他来说,有益无害。 “咳咳咳,师尊,师尊,我们抓到姚宗的弟子了!” 此时人群里跃出一道声音来,定睛一瞧,只见不远处以沈莫白为首的沈宗弟子逮着个墨蓝色衣袍的姚宗弟子而来,兴冲冲地找上了沈文竹。 沈文竹方才收剑,就见沈莫白扯回了姚宗小弟子。 而这弟子扑通一声,竟在沈文竹跟前跪下了。 · 除却涅槃阵外的火势渐熄,镜仙之身影也在一番变故中消失,周围恶灵散去,一群修士的关注点不是在疗伤,就是在这姚宗弟子身上。 沈莫白倒也没想让人跪下,但是心想着姚宗弟子着实也是不无辜,于是也不想将人搀起来,只道:“你方才如何交代的,今日便在我师尊乃至仙门同僚前再说清楚!” 姚宗小弟子咽了咽口水,道:“十月城内……十月城内的事我也不是故意的,是大师兄说宗主授意,让我们种下妖魂的……” “……什么?十月城中的惨事竟然是姚宗的手笔?” “姚宗一向钻研器道,怎么会做下这样的事?” “不知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果真是……人心可畏……” “……” 众修士这么一议论,姚宗小弟子更是涨红了脸:“我……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宗主的意思,但是师兄的话我哪里敢忤逆。” “他……他只说宗主让我们在孩童身上种妖魂,便可知什么样的妖魂可以助人增长寿命,从而……” 他说到这里,便喘起了粗气,倒是沈文竹不耐起来:“从而如何?” “从而……”小弟子终于喘匀了一口气,“从而可探寻长生之道。” 虽是猜想到姚宗同十月城出没的妖魂之事脱不开关系,裴容也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出于这样的缘由。 而那小弟子还在继续抖唇道:“先前……先前那些自戕的人,所听信的祭神剑才能飞升的说法,也并非是我故意散布的,只是……师兄说宗主的意思是……如此才可助大剑炼成,又能……能能能打开神鬼之境……” —— 正在众人暗暗惊呼不已、因小弟子之言议论纷纷之时,周遭又划过两道凤鸣,只见一股五彩之光将火海从中劈裂开来,跃入虚空,两道凤凰身影沿着业火喷薄的方向,直入天际。 纵然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也难得见到这般场面,感受到同现在相似的磅礴灵力。 “这是……涅槃顺利了?” 凤行雨胡乱擦了两下面颊,目光追随着两道凤影。 然而更令人惊叹的场面是四处纸阶随凤鸣之声相合,不再飘摇虚浮,逐渐凝合成一道通向天际的长阶来,那纸阶转眼间竟褪去了脆弱的表皮,散出了金光万丈,成了立于此地,坚固难摧的“金阶”。 在纸阶通向的天际尽头,一个漩涡裂开,而此时地上裂缝陡然拉开了几丈,那些恶灵再次攀爬而出,手探的方向,皆是那长阶之底。 “幽渊,幽渊真的开了!” “那……那长阶难道就是那魔物说的天梯么?” “万不能让那魔物踩了这飞升之道!” “……” 裴容散出几重剑光,才阻了身旁恶灵所携的瘴气。 “景栩,你怎么样?” 他一转眼,便注意到了慕景栩手上的灼伤。 “无妨。” 慕景栩这么一说,裴容便直拉过了他的手来:“还说无妨,业火留痕,便难再去了。” 业火虽比不得瘴气,误不得性命,但留下的伤痕也要捎上终生。 “这个时候,业火之伤算得什么?”慕景栩这么一说,反倒就势一拽,又将裴容揽入怀中,“不要离我太远,容容。” 这声容容唤得轻,可偏是在这刀山火海之境况下尤为清晰地传入裴容耳间,挠得他心尖微颤。 “……偏要较劲。” 裴容在储物袋中一探,翻出了些常备的膏药,三下五除二,将慕景栩的伤痕给贴了个扎实。 慕景栩抬了抬手:“幸亏是伤的手,不是脸,不然师尊可是要唾弃我了。” 裴容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些胡话。” “那师尊的意思,是无论我怎样,都会欢喜于我?” 慕景栩这么一问,裴容心想又是被算计了一遭,一时还未回答,反倒是下巴被微抬起来,猝不及防地迎上了一个深长的吻。 一时间周遭的声音和纷乱都匿于无形之间,但慕景栩眼睫轻扫过面颊的触感却尤为真切。 那一瞬裴容觉得这一刻实在蓄谋已久,又像是一场短暂的梦。 吻落,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回神过来的裴容迎面撞上途径的仙友,面上陡然一红。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大家……随意就好。” 仙友方才不小心看到这一幕,通身僵化了一瞬,又立即别过脸去,舌头都有些打结。 “你可真是……真是……”裴容面上虽通红,但听得慕景栩在身后一笑,数落的话说不出,“又不是往后便亲不到了。” 反倒是慕景栩听闻此话,有几分讶然:“师尊说的是真的?” 裴容面上更红。 “那师尊便答应我,以后每日都亲。” “……好。” 这慌乱之际还要应上这稀里糊涂的约定,裴容倒也不觉得无奈,相反,心下却忽地豁然开朗。 能同仙门之人同仇敌忾,同渡难关,又能同心属之人相守,还有什么憾事可言? 他手握探雪,剑光同慕景栩的探明剑相映,像是默默达成了生死相随的誓言。 “你们看,是披荆剑出世了!” 随着一位剑修的惊呼,众人的目光便挪到了别处,只见一道混杂着血光的幽黑之影划过天际,又重重落于山脚,并不像方才凤行雨那样砸出一道深坑,而是落出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这身影落地,先是扫出一道剑影,剑风所过之处,恶灵骤然散形。 此人气宇轩昂,剑风凛然,走上了几步,才显出了面容来。 “这是……林清晓?” 还由赵洵宁搀着的凤行雨揉了揉眼睛,这世上有好些个人他是万万不可能认错的,其中一个就是这个令他二姐朝思暮想的林清晓。 凤行雨这么一说,众人也就辨得更清,此人正是抱着披荆剑匣而来的大剑宗林清晓。 “林清晓?你醒了?”赵洵宁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凤行雨,接着激动地掐了凤行雨一把,“这可真是……妙极妙极!” 凤行雨吃痛:“你兴奋归兴奋,别对我动手动脚的啊!” 林清晓一出现,并不单单证明赵洵宁这一遭的医术尤其高明,更重要的是…… 关于神鬼之境中的种种,也终于可得知一二。 林清晓抱剑上前,作上一揖,朝众人行了一礼:“我能重见天光,仙门诸友,都有功劳。” “更要谢过医仙。” 赵洵宁连连摆手,阻了林清晓的大礼:“哪里哪里,不过是受友之托,不足挂齿。” 凤行雨却是着急了:“林清晓大剑宗,你既然入过神鬼之境,可知这长阶是怎么一回事?” 林清晓抬眼望向长阶,道:“这长阶便是所谓的‘天梯’。” “那其上通向的,真是飞升之途?” 又有仙友提问,众人复又抬起眼来,只见那撕裂开来的漩涡越来越大,但其中血雾漫漫,更像是一方幽渊,只不过此时悬于空中。 “不,那道缺口只是打开的神鬼之境的一道入口罢了。” 林清晓这么一说,往常沉默的仙友也再是按捺不住:“神鬼之境?神鬼之境当真存在?” “里面究竟如何?” “是真的有神灵栖息的仙州?还是藏有无数天材地宝之境?” “我听闻神鬼之境便藏有飞升之道,可是真的?” “……” “神鬼之境……”林清晓抱着披荆剑匣,却是叹了一口气,“那里失去了灵泉的庇佑,其实已经是一片荒芜之境了。” “若真是荒芜之境,这镜仙为何要重启长阶,打开这神鬼之境?” 此次问话的是沈文竹。 林清晓道:“诸位有所不知,世上本来有无数修行者和凡人,而所谓‘神灵’,不过是最早发现了灵泉的一群修行者。” “他们杀掉了灵泉守护之灵而获得灵泉神力,并阻断了登仙长途,让越来越少的人飞升。” “凡人起初信仰神灵,而神灵通过灵泉神力赐福,使得被庇佑之人越来越懒惰,而凡人当中出现了一群修行者,而后发现了灵泉,不再信仰神灵,同神灵对抗,并让修仙之路重启,最终击败了神灵。” “神灵流落到了新的土地上,建造了通往从前神界的凌云梯,但因自身灵元消耗殆尽沉入泥尘,慢慢形成了“幽渊”,每当有人的力量近似飞升,幽渊“厉鬼”就会受到感召爬出幽渊。凌云梯断裂后融为大块玄石,成了散于各处的金石。” “我曾身入神鬼之境,本想探知如何解除凤凰一脉的诅咒,却于灵泉遗迹处,偶然得知了这一切。” 林清晓这么一说,众人先是一阵哗然,而后却是陷入了沉默。 谁也未曾想到,所谓的神鬼之境当真是曾经的“神界”,而那些厉鬼恶灵,竟然是曾经掌有一方神力的人。 “若是如此……”凤行雨若有所思,“那现在究竟应该怎么办?” 镜仙重启凌云梯,已然打开神鬼之境,便是想要重回往日的神界。 林清晓扫视过众人,然后道:“需要有人能纵这披荆剑,亲自斩除镜仙之首。绝不能令其回归神鬼之境,重启灵泉掌控人界。” 此刻披荆剑匣自开,其中神剑破匣而出,其上剑光拨去血光,徒留下肃然之气。 披荆剑悬空一转,最后斜插.于裴容身前半步。 前世今生,有些事可避,有些事却是避无可避。 裴容握上披荆剑,只听得余不渡的声音响起:“师尊尽可出手,不用顾及此剑周全!” “我等虽不能驾驭这披荆神剑,但是也可助剑仙一臂之力啊!” “怎么能让剑仙只身犯险!” “我愿献上我毕生修为!” “我身上灵器也可助剑仙斩除那魔头!” “……” 众仙门弟子同舟共济,此遭虽比巨船之乱更为惊心,此时倒也显得不那么可怖了。 · 裴容顺着天阶所向御剑而上,天阶之上镜仙的身影飘忽不定,而高空之上落下一道血影,正由沈文竹接住,是身负重伤的沈沧玉。 “为了重启天阶,我实在是等了太久了。”直到裴容身现,镜仙的身影才落个真切,“你们无一可理解我。” “我只差最后一步了。” 镜仙仍然居高临下,难以轻易触及。 裴容手抚披荆剑,不过一诀启,身后便起了巨大的剑魂。 大剑魂在此时达到了炉火纯青之境,然而镜仙却是落下几道笑声,随即身影一跃而下,竟是直面了大剑魂之力。 两方灵力正面相碰,一时间激起了层层气浪,随即镜仙的身影灵活一转,袍袖翻飞,凭空竟生出了无数面镜子来。 这镜子还在不断疯长,凌空之上无数面大大小小的镜子围聚着每一个人,将每一个人都圈禁在原处。 一面镜子映在裴容跟前,镜中倒映的是幼时的他:“若我习不好剑,师尊是不是会将我驱逐出沈宗?” 另一面镜子旋过,镜中是徐圆圆祭出神元之态:“……我要向天讨上一命!” 他跟前镜面一一拂过漫天血光,最终落在一人目眦欲裂的身影之上。 那人被厉鬼缠身,受瘴气所袭,浑身上下皆难见一块完整的皮肤,但手中之剑还在不停挥舞,直到周身最后一丝气力散尽,最终剑倒人亡,由厉鬼吞噬。 “何谓天,何谓地,何谓人,何谓仙,何谓魔?”镜仙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凡人,最终不过落得凄楚之境。” 镜仙之笑声灌耳,裴容一时觉得灵力有所阻滞,但余不渡的声音更为清晰坚定:“师尊,他没多少灵力,只要将其神元击碎,我们便胜了!” 裴容疑惑:“可是如何能击碎其神元?” 余不渡道:“眼睛,镜仙的眼睛是灵力最盛,却也最是脆弱的地方。” 裴容手抚长剑,一阵干脆利落,将眼前之镜面纷纷打碎,又逐那镜仙身影。 镜仙嗤笑:“你当真以为自己能使我神元破碎?未免天真。” 镜仙这么一说,立化出了两道身影,左右封锁了裴容的出路,同时还道:“若不是你身上还有狐仙之魂,我也不会留你性命至今。” 狐仙之魂? 心念电转之间,裴容又想到了虚尘镜。 他将披荆剑纵出,剑身于凌空中划拉出磅礴气浪,转瞬功夫,镜仙之身形便合二为一。 “我一人之力当然不行,可我并非一人。” 裴容这么一说,周围镜仙所布下的镜面又碎裂了不少。 宣于周现身,一道剑影指向镜仙:“裴容,同这些堕神没什么好讲的,速速动手便是!” 裴容手持披荆剑,一跃而上,剑尖指向镜仙双眼,然而镜仙身形一时归一,一时又散为多个,教人难以分辨。 剑影纷繁,却难以刺探镜仙真正的踪迹。 “师尊,凭心去看。” 裴容甫一后退,此时慕景栩的声音传过来,令他心静了几分。 远处镜仙身影再次归一,他反倒闭上了眼睛,而慕景栩推出一掌,送来了不少灵力。 “姑且也助你些灵力。” 宣于周嫌弃的声音也传来。 “我助裴兄一臂之力。” “有我呢。” “还有我。” “你们这是在抢什么?跟谁不会助人似的。” “……” 林清晓、赵洵宁、苏子浔、凤行雨的声音纷纷传来,裴容身上灵力充盈,手中的剑反倒是轻了。 裴容一剑再启,身后大剑魂重启,更是一掠而过,令镜仙身影都停滞了片刻,虽然其立即散出了多道身影,但由剑魂之力冲荡而过,都纷纷飘忽。 裴容再次睁开眼来,剑端所指之影子,他无比笃定是真正的镜仙。 这一剑之力震慑山野,几近破开了一方天光漫漫,一剑落下,无数镜仙之身影立即散作了齑粉。 又是两道凤鸣扬过天际,挥出羽翼,燃起烈火,将这些齑粉都灼于无物。 凤天姝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争什么争?我同阿姊,才最是能助剑仙。” · 空中火光四起,一时不见镜仙之踪,但裴容觉得镜仙并不会如此好对付。 果不其然,凌空一道火光忽地一烈,紧接着一道光芒一闪,镜仙眨眼之间又到了他跟前,纵然裴容以披荆相阻,也难以承受镜仙所击来的灵力。 他握紧着披荆剑,但身体不停在下坠,镜仙的面目近在眼前,几近要同他面门相贴,可其身形也在同他一道下坠。 裴容在此时眉心一道红痕亮起,比下坠更为可怖的,是自胸膛蔓延开来的滚烫。 那像是业火窜体,焚烧整副身躯,一时不能呼吸,连风声都静默了片刻。 在热浪散尽的一瞬,他忽然觉得周身有了非凡的力量,将披荆朝前一抵,镜仙神色微变,终于将手脱了剑,后退了几丈。 “你……”镜仙看着他,眼角泣血,“狐仙之魂不可能还有如此之力量……” 裴容不等他多废话,几道剑式凌厉而至,镜仙被步步紧逼,身上已落下数剑。 不过镜仙仍然在笑,道:“这大剑魂是道不错的招式。” 他话音一落,身后也同裴容一般,起了一道大剑魂,甚至携着业火而来。剑魂落下之时还在不停膨胀,几近封锁了裴容所有的退路。 “不好,师尊,他怕是想要同归于尽了!” 余不渡这么一说,裴容心念电转,凝出了一道法盘,众剑修见势不好,也纷纷结出法盘,想要上前助其一臂之力。 不过那剑魂压下,直接碾碎了法盘。 眼见着剑魂逼近,裴容脑中陷入一片空白,但却又有一道声音在指引着他:“莫要忘了……” 莫要忘了…… 莫要忘了什么呢? 眼前陡然闪过无数道身影,随后空中流云散雾似同七年前坠落凌云顶的那一刻重合。 他出于本能般掏出了虚尘镜,虚尘镜迎上那剑魂,竟生出了炫目无比的流光,一时间令凌空众人什么都看不清。 光芒闪过,视线重归清明,只见一道狐魂破空而出,直将镜仙之魂撕破,又从其身上咬出两个闪着五色光辉的东西,叼给了裴容。 彩光流逝,镜仙面容散去,身躯也逐渐化为散雾,直到最后一刻,还在伸手朝向裴容。 裴容垂眸一看,发现手中的是两枚补天石。 —— 尾声 “……话说这神山之上,本就是一群凡人,可是在某日,其中一些人发现了灵泉所在。” “灵泉是何物?其乃是汇聚世间灵气之泉,由九尾狐、九头蛇、凤凰和神龙四方灵兽守护。” “可是发现了灵泉之人霸占了此方泉水,还斩杀了灵兽,方得一方神力,但后来有另一群修行者发现了灵泉之所在,同这群自称为神的人大战。” “神灵,败了。”说书人一拍醒木,“他们流落于凡土之上,无时无刻不想重回神界。” “但神也分善神和恶神,善神不忍人间有难,他们本是想以神元为祭,将恶神封印。” “可谁料恶神贪婪,也不甘永生永世被困于黑暗之中,于是击溃了善神……” “……当初那灵兽之血浇洒于天地,一时间电闪雷鸣,幽咽之声遍野,而后竟催生出一把神剑,便是剑仙除安乐山堕神所用的神剑披荆!” “说到这剑仙除安乐山堕神,那可就大有文章了。” “裴剑仙,那是剑意浩荡,于那安乐山上同十恶不赦的镜仙相斗,左右有凤凰真身相助,又召出九尾狐魂,将那镜仙神元逼出,又集仙门众友之力捣毁……” “那叫一个天下无双,英武非凡……” “咳……” 坐在一旁喝茶的裴容再是端不住,不禁咳嗽了一声。 “天下无双。”一旁的慕景栩给他添了半碗茶水,含着笑意重复了一遍。 “英武非凡!” 随行的剑匣内,余不渡也按捺不住,接上了一句。 “你们不能学学千水……”裴容正想说贾千水稳重,却忽然看到他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匣子,“你这不会是……” “客官,可还瞧瞧这新的走马灯?” 敛赏钱的端盘小童又提来一串精致的走马灯:“第二个算您便宜些的。” “不必了。” 裴容抛了些赏钱,婉拒了绘有所谓剑仙风姿的走马灯。 · 自安乐山祸乱结束,已然过了一月有余,那日贾千水受林清晓指引,在混乱之际带着青泽山上的小狐狸和小花修一道运送了不少金石至凌云顶。 等到镜仙魂灵溃散,天梯崩塌,一时地动山摇,亏得金石足量,发挥了功效,才令凌云顶之上稳固,幽渊四合。 除却萧瑜留下的一枚补天石,镜仙身上神元又化为两枚,但还不足以弥补神鬼之境大开而裂开的天痕。 最终的两枚补天石,竟然是在青绾大师孙女阿萱的眼睛里。 沈宗宗主沈沧玉自请大罪,又入山间闭关,如今沈宗由沈文竹所掌。 安乐山镜仙被除,天痕犹在,最后由补天石之力弥合。修界众人齐心协力,轮番守阵,方才去了天痕。中途沈宗弟子偶然碰到了修为尽失的姚述,只见姚宗主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估计是快要入土了。 苏子浔大剑宗又至樱仙木林被焚毁之地,寻到了新法子,正忙着重植樱仙木。宣于周将宗主之位传于后代,潜心钻研剑修之道。 医仙赵洵宁连日劳累奔波,此下才得了闲,道是要游山玩水一阵。凤霞宗喜迎两位宗主涅槃成功,又遇二宗主和林大剑宗的喜事,延请了各方仙友赴宴,流水席连摆了三日三夜。 余不渡魂灵犹在,不过已同剑身融为一体,难以分离,裴容带着披荆剑匣,同贾千水和慕景栩一道,回绝了沈宗的挽留之意,欲归于旧时所建的桃阁。 经年已过,桃阁中桃林芳菲不改,只是少了些许人气。 这世间有人生而为传奇,有人生而为微末。 都遇奈何,难离蹉跎。 “千水。” “不渡。” “景栩。” “我们回家了。” “嗯。” (正文终)—— 预收《我带人鱼家属去上学》扑通跪地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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