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崽崽找上门了!》 1. 妈妈 孟序的思绪像是被雾盖住了。 昏昏沉沉,起起伏伏,眼前只有黑暗,耳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诡谲的、不知道从何处来的黏液窸窣声。 “咕叽……咕叽……” 水声中还有奇怪的低语,朦朦胧胧,如同被耳膜阻隔在了外面,叫孟序听不清。 他只能努力睁大近乎涣散的眼眸,骨节分明的手虚虚抬起,仿佛想要攥住什么,却被汹涌的黑色浪潮扣住了指缝,极温柔地将他的手摁了下去。 ——“浪潮”似乎还很愉悦地吻了吻他的唇瓣。 “你……”孟序张口说话,却给了对方侵入的机会,直接顺利地就滑进了他的口腔。 接着,整个人似乎都被那微凉的液体托举,包裹。 甚至……进入。 而他的肚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鼓动,吃吃地呓语着,欢欣地呼唤着。 到底在呼唤什么? 孟序极力想要在这沉浮中听清,或许是他强烈的意志有所影响,那交错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孟处?孟处!” 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车里的空调还开着,猛然睁开眼睛的男人眸色沉沉,锐利目光望向了叫醒他的人。 或许是刚从梦境里挣扎出来的原因,他的脸还冷着,微垂着眼皮看向人时,多了几分居高临下俯视的意味。 蓝灰色的眼底一片漠然。 坐在前面的家伙下意识挪开眼睛,假装扶了下眼镜,清清嗓子,低声说:“我们到地铁站了,出事的列车还有四分钟抵达这个站台。” 孟序坐起来,不知为何那场梦让他觉得身心疲惫。抬起手,他捏了捏眉心,“嗯”了一声:“知道了。” 坐在驾驶座的男人还是很担心他:“孟处,您已经24小时连轴转了,这次也可以直接交给安珂和桑洛他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男人抬了抬手,就止住了他的话音:“卜莫宇。” 卜莫宇一下就老实地闭了嘴。 “这次影响范围比较大,作为特别行动处的处长,我有义务到场。”男人靠着椅背,双腿交叠,微微偏过头,瞥向了窗外。 他口中的“特别行动处”,是隶属于异常现象管理局名下的部门,负责当地区域范围的诡异清理。 14年前,一场没有任何气象部门能解释的雾在同一天席卷了全球。雾是灰色的,带着一缕如同纸钱烧燎而过的味道。这场雾更是持续了整整三天,能见度极低,一度导致交通瘫痪,航班停飞。 而在这场雾散去之后,被称为“诡异”的物种从它们所处的诡域里涌出,同时少部分人类也逐步被发现拥有了各色各样的异能。为了人类社会能继续稳定发展,各国争先恐后成立了异常现象管理局和异常现象管理联盟,共同抵御这次超自然事件。 孟序,便是锦城异常现象管理局特别行动处的处长。 他是少有的年纪轻轻就能坐上这个位置的异能者,但也坐得叫人心服口服:他不仅有超s级的异能,而且还是唯一一个从被评价为sss+级的诡域出来的人类。 只可惜,他本人已经失去了在sss+级诡域里那段经历的记忆。 知道上司说一不二,自己怎么劝肯定也劝不住,卜莫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立刻改了口:“孟处,我已联系了安珂,她们已布好点位,第四节车厢留给您。” “知道了。” 孟序走下了车,八月的热浪扑面而来,却似乎并未影响到他分毫。 神色有些漫不经心,男人仍在试图回忆方才的梦境。 每次做梦醒来……都是这样。 只要一睁眼,梦里的内容就变得模糊不清,他甚至无法判断,这个梦是否和自己在sss+诡域里的经历有关。 这让他心里多了几分烦躁。 他抬起眼睛,看向了地铁站——“人民北路站A口”。 正好,这儿不是有送上门的沙包么。 * “孟处,安珂已就位,届时我将负责第六节车厢的清除任务。” “序哥,桑洛已就位!我和寻安将负责第一节和第二节车厢的清除任务!我们刚刚已经进入列车轨道区域进行了清理,确认此处的【诡蜂】已被清除完毕!” 耳麦里不断传出下属的报告声,混着细微的电流声,传入男人的耳内。 停下脚步的男人抬起手,摁了摁耳麦,没有多说,只是言简意赅道,“好。” 在男人放下手的那一刻,卜莫宇赶来,同他汇报:“孟处,我们预判这次的诡异是C级的【诡蜂】;不算大麻烦,只是它们通常以群体狩猎的方式出动,数量较多,难以彻底清除。” “嗯。” 回答他的男人说话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地铁里存在的并不是什么怪物,而只是需要轻轻拂扫而过的垃圾一样,甚至不需要他为此多多费心。 卜莫宇还在一丝不苟地说着【诡蜂】的相关信息,男人听得并不专心,他垂下浓密的眼睫,转动手腕,理了理自己的手套。 “可以了。” 终于,在眼镜男不舍得停下的喋喋不休间,男人开口打断了他。 面上没什么表情,男人淡淡道:“五分钟后准备接应。” 说完,他即刻转身,并不犹豫地走入了地铁口之中。 卜莫宇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露出个苦笑:“收到,孟处。” 唉,谁叫他摊上一个雷厉风行的上司呢?赶紧准备好接应才是他该做的。 按上耳麦,卜莫宇对着另一头说:“各单位注意啊,孟哥下去了。” “——千万要叫他悠着点儿!” 无视了耳麦里第一小队队员们的吵嚷,孟序缓步站在了站台门外。 “乘客您好,开往李家坝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先下后上,小心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甜美的播报女声响起,不多时列车呼啸进站,车门打开的一瞬,男人正好和巨型的飞虫打上照面。 防火隔断门已经被强制关上,强行闯入地铁车厢内部的【诡蜂】正在愤怒地发起攻击。 它们看向孟序,似乎想不到会有食物亲自送上门。 “吱——!”虫子翅膀摩擦,发出尖锐声音,向着孟序俯冲而来! 隧道里的风撩起男人额前的碎发,掠过他凌厉的眉眼。男人眼皮微微上抬一瞬,不为所动。 甚至没有动作,那些妄想靠近的【诡蜂】便古怪地无风自燃起来,犹如一盏盏燃烧起来的灯笼,直直坠落在了地面。 一团团火光明了又灭,伴随着“吱吱”的惨叫,但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显而易见,这是异能作用的结果。 “3到5节车厢的【诡蜂】全部被集中在第四节车厢里了,”卜莫宇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他迟疑地问,“孟处,你那边如何了?” 看了看地上烧成焦炭的尸体,孟序如他不期望的那般答道:“已解决。” 连五分钟都不到。 “好的好的,”卜莫宇深吸口气,哭丧着脸回答,都忘了退出耳麦的频道,“快快快,问问心理部和后勤部那边多久才到!我们孟处都解决了啊!再不快点那边群众止不住的!” 他还偷偷小声抱怨:“我就说吧,这种诡异何必请孟处出马,简直小case;这下好了,后续行动接不上,庞局又得批评我们效率不高。” “……噗。”有人在耳麦偷偷笑。 气氛一下轻松起来,其他队友也在耳麦里上报了“任务已完成”的消息。 【诡蜂】本身就不是难对付的对手,只导致了部分无辜群众轻伤。 地铁里受困的人们被安排着依次离开地铁口,不乏有人晃着虚浮的脚步,小声抱怨:“这都什么事啊,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怪物……” 大家都忙着庆幸劫后余生,只有一个夹在人群里的小男孩攥紧书包带子,好奇地往后瞄了一眼。 他的视线掠过了孟 序,顿时,灰蓝色的圆眼睛就瞪大了。 忙着让人们能够井然有序地上车,赶来的心理部和后勤部的人员不断重复着:“请大家有序上大巴车,我们需要为诸位做心理治疗……请大家有序上大巴车,我们需要为诸位做心理治疗……” 诡异侵扰人类世界这么多年,异常现象管理局处理事件也从青涩到了如今的熟稔。 心理部负责为受到心理创伤的非异能者做治疗,并消除其对此的记忆;后勤部则负责伤者的输送和后续公关处理解释。 “序哥!” 孟序本在盯着人们上车,一个有着金色卷毛的男生却倏地猪突猛进冲过来,被人习以为常地躲开,倒是他自己差点摔个狗啃泥。 微微回身看男生,孟序问:“桑洛,有什么事?” 桑洛幽怨地转头看他:“序哥,咱俩好歹也是发小,就不能热情点吗?” 孟序作势要走:“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局里了。” “哎哎!有事有事。”桑洛连忙拉住他,压低声音道,“序哥,列车1节车厢和2节车厢的清理有问题。” 闻言,孟序蹙起了眉:“不是你和廖寻安去处理的吗?” 桑洛摇头:“不是。”他表情凝重起来,少了之前的吊儿郎当,压低声音才说道,“我们等列车开门之后,却被躲在驾驶室的乘客们告知,闯进车厢里面的虫子全部都死了,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和寻安也看见了那些【诡蜂】的尸体,都是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说完,他看向孟序:“序哥,难道是还存在未登记的异能者?” 那就有些棘手了。 “监控没拍到?”孟序问。 桑洛再摇头:“监控被【诡蜂】闯进来时破坏掉了,看不到是谁。” 本来打算抬脚去车上的男人只能止住脚步,掉头回地铁站:“我去检查痕迹。” 遥遥看见孟序要往下走的卜莫宇吓了一跳,他忧心忡忡地走上前来:“孟处!你都这么久没休息过了,这事还是……” 男人回头,睨了他一眼,卜莫宇停下,噤了声。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让安珂一起过来。” “啊?哦哦好。” 本来都去到车上,美美打开手机玩游戏的安珂来得很不情愿。 她摸摸肩上趴着的白猫,小声抗议:“该下班了。” 她不想加班。 孟序无视她的小声抱怨,只把她带到第一节车厢和第二节车厢的连接处:“叫你的狼出来追踪,看看是哪位异能者。” 上司的命令哪儿敢不从,安珂只好召唤出自己的狼同伴,狼出现在地铁车厢的地面上,先晃了晃尾巴,才低下头颅去进行了好一阵嗅闻,毛茸茸的耳朵却疑惑地摇了摇,再歪着脑袋看向自己的主人,琥珀色的兽瞳里满是疑惑。 安珂的表情也逐渐变得疑惑起来:“孟处……” “嗯?” 女孩犹豫地道:“小狼说,它闻到的味道部分像是来自人类,部分又像是……” “来自一只诡异?” * 至于特别行动处会如何撰写此次事件的报告,暂时是回到局里的事。 安珂收起自己的狼,默默尾随孟序,准备回车上休息。 此时地铁站外却闹哄哄的,人声沸腾,像是发生了什么骚乱。 “哎,小朋友,这里危险,你不要进去!” 卜莫宇的喊叫传来,但他显然没能拦住他口中的“小朋友”。 孟序停了步伐,他身后的安珂望见也跟着停下;可同时,她也瞪大了眼直直瞧着前面,连同她肩上的白猫都同样伸长了脖子,来看热闹。 在她们跟前,浑身气质冷厉的男人被一只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白团子攥住了裤腿。 拦住他们去路的小孩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嗓音软乎,脱口而出:“妈妈!” 所有人:“?” 2. 你认错人了 听见小孩这么一喊,在场听见的人都是面露茫然。 叫孟序“妈妈”吗?这甚至比天天傻乐的桑洛被叫“妈妈”还要奇怪! 瞧瞧孟处长的长相,宽肩窄腰,身形颀长,锋利眉骨下上挑的眼也映着一片冷色;还有那生人勿进的气质,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能当家长的人。 更何况,孟序是个男人,怎么能当“妈妈”呢? 忽略身边人整齐划一的灼灼八卦目光,孟序神色未有松动,他垂眼看着还拽着他裤腿不放的小豆丁,冷沉道:“你认错人了。” 卜莫宇气喘着赶来,连连点头,想要把小孩拎走:“对对,小朋友,你找错人了,来,我带你去找你妈妈。” 他们老大再怎么俊美,瞧着也不可能和女士们混淆嘛! 但这突然窜出的小男孩却格外执着,他死死拧住孟序的裤腿,像牛皮糖一样甩也甩不掉。 眼见卜莫宇力气还挺大,揪住他背包带子,就要把他和孟序扯离,小男孩一下急了,像八爪鱼一样四肢紧紧缠住了孟序的腿,扬起脑袋,肉乎乎的脸贴着孟序的腿表面,声音颤着,可怜极了:“妈妈,你不要绒绒了吗?” 孟序低头,看见那几乎和他一样的灰蓝色圆眼睛,一时间没说出话。 虽然异常现象管理局对地铁站围了警戒线,但拦不住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热情。绒绒声音有些大,不少路人都看了过来,也把围观的热情都转移到看管理局干部和小孩子的纠纷上来。一听见孩子要哭不哭地问“是不是不要他了”,仗义的路人们都投来了谴责的目光。 什么家长啊?孩子都这样了,竟然还装作不认识! 哪怕孟序不在乎舆论,他还是要顾忌到特别行动处。眼见甩不掉这个叫“绒绒”的小孩,孟序抬头看了眼束手无策的卜莫宇,说:“一起带走。” 卜莫宇惊异于孟序的选择,但还是赶紧说:“好的,孟处。” * 绒绒就这样成功坐上了妈妈的车。 一副很是激动的模样,小孩左看看右看看,和孟序如出一辙瞳色的眼珠灵巧地转动着,透出几分狡黠。 他晃动白皙的小短腿,挪了挪屁股,朝孟序凑近了点,眼睛还是那般闪亮亮的,似乎一刻都不想从孟序身上挪开视线。 这是绒绒到人类世界找妈妈的第一个星期,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幸运地遇见了妈妈。 偷偷离家出走确实不容易——绒绒离开家时,就简单背了个小书包,里面还只塞了200块钱。 出发得雄赳赳气昂昂,绒绒却没想到人类世界竟然是如此的光怪陆离:第一天他在儿童乐园滑滑梯玩了个尽兴,直到晚上才告诫自己要专心找妈妈;第二天他对着黑白色爷爷卖的脆皮炸鸡流口水,最后被好心的路人送了一大袋子的炸鸡;第三天有个大叔送了他一颗棒棒糖,然后就被抱走;第四天他把那些坏家伙全吃掉了,又返回来找妈妈……直到这一天,绒绒坐上了地铁,在骚乱中看见了他的妈妈。 不需要看见照片,也不需要任何描述,只需要一眼,绒绒就能确信,这就是他妈妈。 卜莫宇和第一小队另一位队员廖寻安留下处理后续,比如封印可能的诡域出口——【诡蜂】的出现不会是偶然,最有可能的就是隧道内出现了相关诡域的出入口。 大大小小的诡域都有自己的出入口,有时候会随机出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需要管理局派人封印或者摧毁其核心。摧毁核心所需要的人力物力资源耗费会比封印更多,因此只要诡域没有暴动,管理局多数情况会采取封印的办法解决。不过拥有封印技能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唯一一位s+级封印异能的人也已经去世,如今的封印异能最高的也就是A级,还需要挖掘更多的封印异能人才。 专业开车的不在,因此这次开车的换成了后勤部一位擅长开车的同事。 安珂坐在副驾,假模假样地玩着手机,没忍住还是朝后视镜瞥去,看见孟序在闭目养神,那一道带回来的小男孩还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孟处看。 她瞧瞧这个,瞧瞧那个,这相似瞳色的一大一小确实会给她父子的错觉。 安珂还记得,孟处长的母亲祖上似乎有北日耳曼人的血统,因此孟序的眼睛才会呈现出浅淡的灰蓝色。 她忍不住嘟囔:“不会真的是孟处的小孩吧?” “不可能!”同样坐在后座的桑洛斩钉截铁地回道,“序哥从小到大都没谈过恋爱!” 他说得言之凿凿——可不是嘛,他从小学就和孟序一个学校,孟序谈没谈过恋爱,他不清楚吗? 开车的同事和安珂都齐齐呛咳一声。 指节轻叩车窗边沿两下,本在小憩的孟序睁开眼,似笑非笑:“桑洛,谢谢你解释。” 桑洛根本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乐呵呵地道:“不客气,序哥。” 他说完这句,就听见孟序随意地道:“停下车。” “好嘞。” 司机停了车的下一秒,桑洛就被踢出了车外,摇下车窗的男人轻飘飘留下一句:“车里有些挤,你还是自己走回管理局吧。” 桑洛呆滞:“……” “我错了序哥,我错了——哎,序哥——” 孟序毫不留情地关上了车窗。 他回过头,就又对上了小孩透亮的圆眼睛。 孟序想,这样对方肯定会觉得他不近人情。 但没什么所谓,孟序承认,他就是这样的人。 “……好帅。”可出乎他的意料,绒绒又激动地凑近了点,张口就是夸,“妈妈,你好棒呀!” 距离有些太近了,绒绒的胳膊近乎要贴着孟序的胳膊。 和想象中小孩子应该有的反应完全不一样,这让男人感到意外。他僵了一瞬,旋即恢复了冷漠的模样:“重申一遍,我不是你妈妈。” “不,你是我妈妈。”绒绒摇摇脑袋,否认了孟序的话。 他妈妈是不是他妈妈,难道他自己分辨不出来吗? 绒绒飞快地瞄了眼妈妈,拧起秀气的眉毛,那圆圆的包子脸上稍微浮现了些许失落。 唉,也是,妈妈失忆了,忘记自己是绒绒妈妈很正常。 绒绒需要有耐心,妈妈迟早会想起他的! 绒绒摸了摸自己胸口,悄悄在心里安慰自己,也给自己打打气。 孟序没有再接小孩的话,只是按了按眉心,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他的身体,有些太沉重了。 * 一处烧焦的焦土之上。 周围弥漫着死亡的腐朽气味,一只修长的腿漫不经心地踩在了将死未死的一只诡异身体之上,其主人拿捏着散漫的腔调问:“核心在哪?说了的话,我也许可以放过你。” 那被死死踩着的诡异咕哝几声,忙不迭地把这一处诡域的核心位置告诉了这位“访客”。 银色的长发落下几缕,踩着诡异的男人微微弯下了腰,脸上的笑容扩大:“是吗?谢谢你告诉我。” 话音落下,他挪开了自己的脚。 诡 异还以为它赢得了活下来的机会,兴奋地就要冲出去,谁知它才冲出去不远,一种窒息感突然涌了上来,像是有无形的手捏住了它的脖颈。 “砰!” 它像一朵烟花一样炸开了。 它身后的男人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可那异色的眼里却没有什么情绪,空空荡荡。 不再分眼神给那朵飘散的血色烟花,男人转身离开,去了那怪物所说的核心之地,见到了这处诡域的核心。 诡域的核心分为很多种,可以是物,也可以是诡异自身。 而这里的核心,即为“物”:一个巨大的石球静静伫立在洞的中间,它的身边有不少诡异在巡逻。 看上去戒备森严,但对于男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一手插在兜里,另一手伸出来,握成拳。 面前蠕动的诡异齐齐步了之前那只诡异的后尘,一时间洞内血色弥漫。 血雾中,男人缓步走到石球面前,手轻轻搭在了石球上面。 裂痕从他的手下蜿蜒而出,整个石球四分五裂,直至粉碎。 在石球粉碎的一刹那,这个诡域的气息骤然一变,昭示着归了他主。 这个诡域,已经被眼前的男人吞并给了自己的深渊。 正欲离场,男人听见一声喊:“喂。” 是个妩媚慵懒的女声,可回过头去看,只能看见一朵向日葵在轻轻晃荡。 而向日葵之下,是个标致的女人身体。她双手抱臂,一手捏着一根细细的女士香烟。那缭绕的白烟里,充斥着扭曲痛苦的人脸。 丝毫不在意那烟雾,向日葵把烟凑近自己脖颈处的嘴。像是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线,那嘴慢慢裂开,咬住了那烟,又吐了出来:“你不扫荡下战场吗?瑟伽。” 瑟伽瞥了她一眼,轻轻笑:“葵,你想要独占就直说,我不介意。” 葵耸了耸肩:“我可没这意思。” 瑟伽答非所问:“我还得回去看看,我那儿子在家待得乖不乖。” 葵沉默了。 她又狠狠嘬了口烟,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竖起来做了个鄙视的手势,才怒而评价:“切,你个妻奴,外加儿控。” 男人又是扬起一个微笑,仿佛这不是谩骂,而是对他的赞赏。 不再多聊,瑟伽挥了挥手,直接从原地消失。 短短几秒,他出现在了一个温馨的房间内。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儿童房:小孩子喜欢的一切都有,各种毛绒绒的玩具,洋娃娃,飞机,战甲,奥O曼也在其中……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家长有很用心地尊重孩子广泛的爱好。 瑟伽扫过整个房间,平时该装着孩子的小床上空空如也;他看向窗外,和房间内的温馨完全不一样,房间外是一片死寂的城市废墟,黑暗笼罩着,似乎可以把人逼疯。 “难道绒绒出去玩了?”男人自言自语,便要出门。 他还没走出房间,就见玩偶堆里艰难地爬出了一只粉色的兔子,那对纽扣眼歪歪扭扭着,硬是可以从这缝着的纽扣眼里看出它的尴尬。 瑟伽垂眼,笑着问:“管家,绒绒呢?” 管家缄默半晌,没敢吭声。 在越来越沉重的氛围里,管家兔子颤颤巍巍开了口。 “神明大人……不,先生。” 吸了口气,管家兔艰难地说出了后一句,“小主人他,好像离家出走啦!” “?” 瑟伽一成不变的笑容倏地僵在了脸上。 3. 孩子是你的 从人民北路地铁站到锦城异常现象管理局的距离说远也不远,可说近倒也算不上:若是倒霉地碰上多个红灯,车程还是会被延长到半个小时。 孟序双手抱臂,半垂下了眼。 浓密的眼睫落下一片阴影,映出了他眼底的青黑。 这几天他都没有回过家,连着两天都在处理搞出骚乱的诡异。就像卜莫宇担心的那样,他身体的确在抗议这样高强度的工作。 车内还放着广播,主持人夸张的笑和刻意的方言从音响里钻了出来,闹得人心烦。 “安静些。”孟序出声道。 司机明白孟序的意思,便默不作声地把广播关掉了;但有个小家伙却产生了误会。 还以为妈妈是在说自己,绒绒一激灵,眨巴的眼睛眨得更圆,呆呆地看着孟序。 思考了一会儿,绒绒歪了下脑袋,抬手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妈妈,绒绒会很安静,不会打扰到妈妈休息的! 孟序瞥了他一眼,小孩兴致勃勃的,对这种安静游戏很是喜欢,仍然没有一星半点害怕的情绪,全是天然的依赖。不知道他爸爸妈妈究竟怎么照顾他的,浅色的长发就简单地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此刻也看起来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翘起来的头发。 但并不妨碍他那张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嘴巴也都是弯弯的。 和孟序小时候比起来,可以说是很笨,但很纯真的幼崽。 红灯亮起,车停了下来,正好对着了街边奶茶店,店门口还有一只白色的玩偶在跳来跳去,一下就吸引了绒绒的目光。 见小孩扒拉着窗户去看热闹了,孟序才收回视线,重新阖上眼睛小憩。 或许是太累,闭上眼的一瞬间,他又沉入了梦境里。 梦,是第一视角。 只需要一低头,孟序就可以看见自己平坦的腹部。 他皱起了眉。 这不对劲。 且不说他为什么衣服半掀,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他应该是有腹肌的,而不是这么平坦,只能隐隐看见一点痕迹。 正思索间,忽地,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过来,带着些许凉意,捏住了他腹部的软肉。 轻轻揉捻,仿佛在挑逗。 而这手的主人,另一只手还熟稔地揽住了孟序的腰,让孟序得以依靠在祂身上。 孟序悚然,他从来不允许有人这么做! 可梦里的他却冷声开了口,“别动。” 像是在阻止那个人玩//弄他腰间软肉的动作。 紧接着,孟序又垂下了头。 他的视线紧紧放在自己的腹部,如同在期待什么一般。而正如梦里的孟序所期待的那样,白皙的皮肤上有了个浅浅的凸起,又很快消了下去。 肚子里也有了感觉,好像有什么寄生在他肚子里的东西,轻轻顶了他的肚子一下。 ……那是一团生命。 这可能吗? “咕噜噜。” 肚子叫打断了孟序的梦。 他睡眠太浅,一下就被这肚子叫惹得惊醒。 “罪魁祸首”捂住肚子,面红耳赤,瘪着嘴,水润润的眼睛里盈满了委屈:“……我不是故意的。” 绒绒低下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小声地说,“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他这话音刚落,前面的两个皆是一顿,忍不住震惊地看了过来。 “你父母究竟在做什么?”还是想不起来梦境内容,孟序揉了揉太阳穴,又听见绒绒这么说,他忍不住冷硬地问道。 绒绒瞄了他一眼,扁着嘴巴,手指搅来搅去,没有说话。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离家出走的吧,还是专门趁爸爸不在家的那种。 绒绒半天不吭声,孟序便打电话给了卜莫宇:“联系网安部门的同事,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家长报案孩子丢了。” 卜莫宇答了句“好”,又道:“孟处,您把电话拿给那孩子吧,我来试试和他聊一下,看看能不能得到更多线索。” 孟序放下电话,开了公放。 卜莫宇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也许是面对小孩子的原因,卜莫宇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 绒绒看了眼妈妈,孟序唇抿成一条直线,也垂眸看着他,绒绒便老实开口:“我大名孟绒,今年六岁了。” “哦,该上小学的年纪。”卜莫宇咂摸了一下,又问,“那你住哪里呀?” 绒绒晃了下腿:“我住在「深渊」。” 卜莫宇:“?” 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前面两位也是发懵的表情。 卜莫宇艰难重新发问:“那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绒绒歪着脑袋:“爸爸就是爸爸呀。”他小声补充,“不是特殊情况,我基本不说爸爸的名字噢。” 卜莫宇:“……”这时候倒是警惕起来了,真是奇怪的家庭教育。 他干笑两声,这什么都问不出来,可真是糟糕。仿佛透过电话,他都能感觉到来自上司的死亡凝视。 调整了下,卜莫宇问:“那绒绒啊,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绒绒迟疑了一秒。 在场都是人精,这短暂的迟疑也被轻易捕捉。 卜莫宇鼓励道:“没关系,你直接说就好,我们不会去做什么影响你父亲工作这样的事的。” 绒绒这才说:“我爸爸应该是做最厉害的邪神的吧。” 全部人:“?” 这个回答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大家都是了然一笑,没谁把这句话当真。 指不定是个有中二病的家长,吓唬孩子玩呢。 指不定绒绒就是被他爸爸吓着了,还以为他爸还真就是邪神。 当然,也不能排除他父亲就是邪神的小概率。可是,孟序能和邪神结合吗?这简直荒谬至极。 不过,孟序本人也不是很相信绒绒喊他“妈妈”的这个称呼,更不相信绒绒真是他的崽。 男人依旧盯着绒绒看,问:“你另一个家长在哪?” 这一问题出来,绒绒的表情变得莫名其妙。 他抬起手,指向孟序,绵软着嗓音,认真地说:“妈妈你傻啦?你就是我妈妈呀。” 难道他还能有另一个妈妈吗?他爸爸可不是这种邪神哦! 电话还没有挂断,卜莫宇的小声嘀咕不由传了出来:“这孩子瞧着鬼精,智商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怎么还有认知障碍呢?” 孟序也道:“男人是生不出孩子的,我不是你妈妈。” 或许还是终于忍不了男人一直疏离冷淡的态度,绒绒有点着急了,眉毛耷拉着,瞧着有点要急哭了:“……我真的是妈妈生出来的。” 他别过眼睛,目光落在了孟序的腰腹上。 如今那里自然是勾勒着紧致的肌肉,若是掀起衣服,也可以看见清晰的腹肌。 绒绒委屈地说:“妈妈你只是失忆了,忘了我和爸爸而已,你别不要我。” “……没有不要你。” 眼见小孩要哭,孟序头疼,随意哄了一句。 绒绒真的很单纯,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他喜笑颜开了,原本垂头丧气耷拉下去的头发都又重新翘了起来。 但孟序却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失忆的事情,除了上面,也就周围几个经历过的同事还有下属知晓,这个小孩是怎么知道的? 是人告诉他的?还是……有理智的诡异告诉他的? “算了。”孟序瞥向绒绒,“你先和我回管理局。” 绒绒:“好呀好呀!”太好了!他可以去参观妈妈工作的地方了! * 卜莫宇是在一个小时后回到管理局的。 他身负封印异能,自然担负起了封印的责任。 打了个哈欠,卜莫宇坐上电梯,刚还在寻思自己回到办公室是先给自己点一杯奶茶还是果茶,电梯门打开,他上司那张冷脸出现在了电梯之后,身边还跟着满脸写着懵然的小孩。 孟序瞥了眼绒绒,侧头对卜莫宇道:“带他去做个DNA检测。”顿了顿,男人道,“还有体检。” 银色头发除了可能是种族或者血脉的原因,还有可能是孩子未来会发展出异能,表现在外表上,就是比较独特的发色。这也是需要体检来探查的。 哈欠打到一半的卜莫宇:“……好嘞。” 他看上去很像是保姆吗? 不过绒绒很是乖巧,也没吵着闹着要黏着孟序,而是仰起小脸,眉眼弯弯地对着卜莫宇笑:“麻烦叔叔啦!” 卜莫宇一边流泪自己也是到被叫“叔叔”的年纪了,一边温声细语地说:“那绒绒你和我走吧,我带你去做个检查。” 电梯门关上,孟序转身就走——他还得去向局长述职。 “咦?孟处?您是来找庞局的吗?”硕大的办公室里,只有秘书一人在整理文件。 看见孟序推门进来,他露出点微笑,问。 孟序颔首,扫了眼办公室:“嗯,庞局呢?” 秘书道:“去那边开会去了,得晚上才赶回来。” 他摆摆手,笑道,“庞局说了,你不用这么一丝不苟地老是来述职,他信任你。” 孟序没放在心上,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说:“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秘书摇摇头,知道动摇不了他,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庞局猜到你可能是要来说今天诡域的事,也明白【诡蜂】的出现,绝对不会是最后一起。” 秘书叹了口气,转头问孟序:“这个诡域要到暴动的地步了吧。” 孟序的表情未变,但还是轻轻点了下头:“是。” 秘书应道:“好,我也会告知庞局尽早通知国异局那边,共同做好准备。” 正事聊完,办公室里氛围轻松了些,秘书眼珠转了转。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八卦不知道? 孟序一跨进管理局,他就知道孟序带了个孩子回来。 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秘书没憋住,问:“孟处,你差人去给那孩子做检测了吗?” “嗯。”孟序乜了一眼,“做了局里的加急。” 秘书“哦”了一声:“那应该不出两个小时就能出结果,快着呢。” 他忍不住给孟序斟了杯局长私藏的好茶,笑眯眯地说:“孟处,要不然在局长办公室里坐一下吧,这儿最凉快了。” 锦城八月宛若进入了蒸笼时代,只要一跨出空调房,准保热得满头大汗。 孟序没说话,他看向那热气腾腾的茶,老庞的羊毛不薅白不薅,男人径直坐下,抿了一口。 管理局自身有特殊的加急通道,检验起来非常快速,果真不出两个小时,孟序就接到了卜莫宇的电话。 只是电话那边,卜莫宇声音十分呆板。 “……孟处啊。”卜莫宇语气艰涩,“您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眉梢挑起,孟序无视旁边身子倾斜过来的秘书,平静地道:“说。” 卜莫宇深吸口气,嘴皮翻动飞快,迅速丢下这颗炸弹:“孟处,孩子真的是你的。” “啪嗒”一声,电话里的家伙说完这句就忙不迭挂断,仿佛生怕遭到上司诘问一样。 办公室内,也一下子就陷入了安静。 孟序:“……” ……那个孩子竟然真是他的? 4. 等妈妈下班 电话虽然挂了,卜莫宇还是顶着压力,发了条微信:【不过孟处,孩子体检正在做,但照医生的话来说,都不需要体检,孩子身体好得不得了,壮得跟牛一样。】 手机振动,孟序没管,缓缓地把手放了下来。 没想到硬是把孟序留下来,自己真的可以听见这么个大八卦,秘书用力咳嗽了好几声,对着孟序挤眉弄眼,出主意道:“哎,孟处,啊哈哈,依我看,你要不先把孩子留在你那?” 至少还是有血缘关系的,那不得管着? 孟序握着手机,无言半晌:“……我需要找另一个鉴定机构鉴定。” 虽然他这么说,但办公室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异常现象管理局的鉴定机构已经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了,再找一个,结果大抵也大差不差。 秘书宽慰:“没事,孟处,你好好回去先消化消化,再考虑要不要再去做一个;毕竟血缘鉴定还是需要钱的。” 听完八卦后秘书已经心满意足,他站起身,送孟序离开:“等庞局回来了,我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孟序朝他颔首,转身朝大楼的电梯走去。 男人在电梯门前站定,他摁下电梯向下键,却有些微微的分神。 就像桑洛那个大嘴巴说的一样,他从来没有和女人有过纠缠,男人也一样。 这孩子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他忽地想起孩子口中的“爸爸是邪神”。 “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轿厢里的镜面轿壁映出男人冷凝的俊脸。 他掀起眼皮,和轿壁中的自己对视,缓步走入了电梯,按下楼层键。 那孩子……有可能是诡异吗?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思索间,卜莫宇还在兢兢业业、颤颤巍巍发微信。 他不是很想发,但是又担心上司需要,只好硬着头皮,时不时发点绒绒的体检报告,或者是绒绒的照片过去。 不摸鱼:【孟处,这是绒绒的体检报告一项。】 不摸鱼:【[图片.jpg]】 不摸鱼:【孟处,这是体检报告另一项的结果。】 不摸鱼:【[图片.jpg]】 不摸鱼:【孟处,这孩子想体检完去吃冰淇淋,他可以吃吗?】 孟序拿出手机,手指漫不经心划过卜莫宇发过来的一大堆消息,点开图片仔细看了眼——没有任何异常,绒绒的体检报告和一个健康孩子会有的体检报告没有什么不同。 手指动了动,男人打字道:【吃吧。】 微微一顿,他继续发消息,【增加一个体检,检查一下他有没有被诡异感染。】 卜莫宇不知道为什么上司突然要检查这个,但增加一个项目也不影响什么,他赶紧发了个“OK”的表情包:【没问题,我这就去和管理局附院的医生联系。】 吩咐完一切,孟序收起手机,捏了捏眉心。 车上短暂的休息必定是不够的,但他还没有到能停下的时候。 还有报告没有整理,至少,他得把这些做完再说。 * 绒绒是三个小时之后回来的,卜莫宇带他吃了晚饭,这才返回了管理局。 将近七点,管理局的大楼还是灯火通明。 绒绒手里拿着冰淇淋,还是背着自己的小背包,他骨碌碌转动的眼睛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精准在七拐八拐的走廊里面找到孟序的办公室,下意识抬脚就要往自己妈妈的办公室走去。 “哎哎!” 他的书包带子再一次被卜莫宇拎住,卜莫宇扶了扶眼镜,手指摇了一摇:“孟处还在工作,我们在这边等他一下好不好?” 绒绒皱了下脸:“妈妈现在还要工作吗?好辛苦呀。” 可不是嘛,连轴转这么久,如此高的工作强度,简直令人咋舌。 卜莫宇还没回答,桑洛正巧哭丧着脸拿着自己改了好几遍的报告路过一大一小。 绒绒扬起脑袋,看见这位垂头丧气的大哥哥推开门,直接就进了孟序的办公室。 小男孩转头看向卜莫宇,表情的意思很明显:为什么刚才的大哥哥可以进去,但我不行? 卜莫宇冷静地说:“他是进去挨骂的。” 绒绒:“……” 绒绒乖巧道:“那我还是等一会儿妈妈吧。” 他还是不想被妈妈骂的! 卜莫宇把绒绒带到了他们一队的办公室,安珂还没有走,正在她的工位上一边逗自己的猫,一边摸鱼。 看见卜莫宇进来,安珂一直视对方为孟序的副手,生怕卜莫宇把她摸鱼的事情告发给孟序,默默缩回了逗猫的手,假装自己在工作,余光则还在好奇地瞄着一大一小的一举一动。 卜莫宇指了指办公室里的沙发:“绒绒,你先在这儿待一会儿吧。” 绒绒老老实实坐进沙发,但耐不住性子地一阵左顾右盼。 他的目光落在安珂身上,社恐的大姐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想起来这百分之九十概率是孟序的孩子,于是又赶紧挤出一个自以为友善的微笑来。 “安珂,管管你的猫,你家猫又在扑我的蝴蝶!” 一道有几分阴冷的声音响起,绒绒的脑袋又循着声音转过去,是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男人。 他身上戴着好几道银饰,穿的衣服也和其他人有所不一样。 这位是一队最后一位队员,廖寻安,苗族人,擅长玩蛊,异能是精神控制。 他养虫子,安珂养小动物,两个人经常互看不对眼。 刚刚被告状在扑蝴蝶的白猫尾巴扫了扫办公桌,假装无事发生地舔了舔爪子。 安珂假装没听见廖寻安的话,用卫衣帽子把自己罩起来,裹了个严实:“……” 蝴蝶委屈地飞走,停在廖寻安的肩上,像是在诉说自己是怎么被白猫欺负的。 绒绒歪着脑袋看这一出闹剧,廖寻安刚还想和安珂吵几句嘴,注意力却不由自主被这浅色头发的小孩吸引。 男人挑起眉梢,上上下下把绒绒打量了个遍:“模样倒是标致,感觉是那个工作狂能生出来的。” 卜莫宇看看绒绒,同意廖寻安的话:“这孩子的妈妈得也是个美人胚子吧,不然哪儿生的出来这么好看的小孩。” 绒绒自然听得见他俩的交流,他张口欲言,却见廖寻安轻飘飘瞥了眼卜莫宇:“卜莫宇,男人怎么不能生孩子?” 绒绒闭嘴了,深以为然点点头:就是就是,他就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小孩! 卜莫宇一个趔趄:“……廖寻安,现代医学技术好像还没发达到这种程度吧。” 手指蜿蜒着白蛇,廖寻安哼笑一声:“诡异都出来了,男人生孩子有什么稀奇的。” 卜莫宇:“。” 好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没了蝴蝶,白猫索然无味地拍了两下桌子上的吊兰,玻璃似的眼珠也转向了绒绒的方向。 它有点不敢靠近绒绒,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p>能感觉到白猫的踌躇情绪,安珂不由也看向了绒绒。 但只看见了一个萌到她了的漂亮小孩。 大概是生人在熟悉的领地,所以白猫才有些怕。 这边还在争论男人到底能不能生孩子的问题,那边桑洛被孟序骂完之后,蔫哒哒地回到办公室。 他先是看了眼绒绒,再瞄了眼卜莫宇,有气无力地说:“老卜啊,孟处喊你过去。” 卜莫宇身形一僵:难道他要遭难了? 队友们也纷纷拿怜悯的目光看他。 带着队友们的同情,卜莫宇同手同脚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孟序虚掩的办公室门前,他颤颤巍巍敲了敲门。 “进。” 上司低沉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卜莫宇连忙挂起微笑进到办公室之中:“孟处,你找我?” “嗯,”办公桌前的男人头也不抬地翻动着报告,道,“孟绒的报告结果是什么?” 体检报告已经全出了,这里孟序自然是在问绒绒究竟有没有被诡异感染……或者,根本就是诡异。 绒绒的外表太难判断了,他几乎和普通小孩一模一样,饶是孟序,都区分不出来他是不是人类。 闻言,卜莫宇松了口气,至少不是骂他:“当时拿到纸质文件了,我现在去拿给您吗?” 男人冷淡地说:“不用,直接说结果。” 卜莫宇小心翼翼道:“绒绒是人类,血液里没有检测出污染源。” “……” 孟序抿了抿唇,竟然不是诡异。 那之前那个猜测可以暂时搁置了。 孟序说了声“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这边还有点工作;你让桑洛他们早些下班去休息,都辛苦了。” 卜莫宇一顿,犹豫着道:“那孟处,绒绒该怎么办?” 孟序停了手中的动作。 他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一个孩子的妈了:) 看了眼其实可以留到明天做的工作,孟序闭了闭眼:“……我带他去我家住。” 卜莫宇看看那桌上的工作,又继续试探:“那您不如现在就带他回去吧?明天我帮您一起搞定这些。” 卜莫宇絮絮叨叨,“毕竟孩子要早点睡,晚睡对小朋友身体不好……” 也不知道一个短暂的下午,绒绒到底给卜莫宇喝了什么迷魂汤,说到孩子身体问题,卜莫宇脸上的神色仿佛已经和千千万万的父母共情,全是疼惜和爱护。 孟序:“。”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看比自己唠叨、比自己更像家长的下属:“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带他回家。” * “这个前面车厢【诡蜂】被不明身份的人清理掉了的部分到底要怎么写才符合格式啊……” 一队办公室还没关灯,苦逼修改报告的桑洛是最后一个没走的倒霉蛋。 正小声抱怨,办公室门即被叩响,他抬眼看过去,是孟序。 一下似乎屁股后面都冒出了狗尾巴,摇成螺旋桨,桑洛感动得眼泪汪汪:“序哥,你难道是来接我下班——” “的”还没说出口,他序哥就冷静地说:“我来接孟绒。” 桑洛摇着的尾巴垂下去了:“……哦哦,绒绒在那边睡觉呢。” 他指了指沙发。 睡觉? 孟序顺着桑洛手指的方向看去,小孩缩成一团,挤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正在均匀地呼吸。 俨然真睡着了。 5. 世富广场 小孩难得能安静下来的时间,可能也就是睡觉了。 孟序的视线逡巡过那张恬静的睡颜,似乎想从绒绒这张脸上搜寻出自己的影子。 这份搜寻一秒之后就变成了拧眉打量,孟序忽地发现,这孩子虽然唇红齿白,粉雕玉琢,但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也有些蹭脏的部分。 注意到孟序的目光落处,和绒绒聊过天的桑洛探出脑袋,小声说:“这孩子说自己流浪了七天。” 孟序:“……” 难怪车上肚子咕噜噜地叫,想必是没吃过几天饱饭。 沉默几息,孟序伸手,轻轻蹭过绒绒的脸蛋:“孟绒,起来了。” 他没敢太用力:小孩子的皮肤太嫩,孟序心知他指腹布着茧,似乎只需要稍一用力按一按,就会将这软乎的皮肤蹭破。 绒绒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但没闹起床气,而是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啊?妈妈?你工作完啦?” 他没忘自己要在妈妈面前表演成一个好孩子,所以扯出了一个乖巧的笑,“你是要带我回家吗?” 喉头微微滚动,孟序叹口气,低声承认:“嗯,带你回去。” 绒绒眼睛亮了。 继参观完妈妈工作的地方,他还能参观妈妈的住所? 他太幸运了吧! 睡意彻底消失不见,绒绒兴奋地跳下沙发,伸出小手,拉住了孟序的宽掌:“妈妈,我们走吧!” 有点不习惯塞进手里的温热,加上旁边还有桑洛眼巴巴地在看,孟序只能绷着唇角,“嗯”了一声。 不过在回家之前,他还得给这小孩买几套新衣服。 绒绒的书包里就没装什么东西:一盒蜡笔,几张纸,还有一些不够一顿饭的碎零钱。 也不知道他背这样的小包有什么用。 孟序在管理局地下停车场停了自己的车,他将绒绒抱到后座,示意孩子把背包放到一边,系好安全带,才去前面开车。 他些微思索,就确认了目的地——世富广场。 这是孟序家附近的商场,平时比较冷冷清清没什么人,但胜在有不少卖童装的店铺,而且十点商场才关门,他还来得及。 * 正如孟序所记得的那样,世富广场晚上更是没什么人,空空荡荡,一片寂静。 绒绒被孟序拉着,满脸写着茫然:“妈妈,我们不回你家吗?” 孟序瞥了他一眼:“先给你买东西。” 他这么一说,绒绒又激动起来,怪扭捏的:“这样呀,谢谢妈妈。” 一大一小去坐了广场内部的观光电梯,绒绒趴在透明的电梯轿壁上,好奇地看着外面。 商场有些店铺已经在忙着打烊,商户们匆匆忙忙,仿佛是下班晚了会有大麻烦似的。 孟序在他旁边翻动手机,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三楼到了。” 温柔的女声广播响起,电梯门吱吱呀呀地打开,孟序重新牵上绒绒的手,走出了电梯,顺带告诫绒绒:“孟绒,跟紧我,小心走丢。” 绒绒答应得满满的:“妈妈别担心,我可乖了!” 三楼是童装店最聚集的地方,临近打烊的时间,这边也一样是在收拾打扫,甚至商场走廊的灯都已然被关上,只有几盏店内的灯闪动着惨白的光。 孟序的脚步在一家专门设计男童衣装的门前停下。 老板正翘着二郎腿,嘚啵嘚啵地指挥她老公:“哎呀你快点,再不麻利点我们要赶不上地铁咯!” 她老公也是个耙耳朵,唯唯诺诺地应声,打扫更卖力了。 她刚准备掏出手机放点短视频,就看见自己店门口站了一对父子,男人英俊冷冽,孩子瞧着也是伶俐可爱。 一下子就意识到这将会是一笔可能的大生意,老板眼睛一亮,脸上笑出一朵花,急忙把手机往自己挎包里面一塞,操着一口椒盐普通话,热情地迎接:“哎哟,帅哥,你是来给你家娃娃买衣服的吧?进来随便挑!” 她老公抬抬头,弱声提醒:“老婆,我们还要赶地铁——” 他老婆回头瞪他:“等一下嘛!几分钟,耽误不到的。” 她说得心大,老板的老公嘴唇嗫嚅,眼里晃过一丝畏惧,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喏喏着低下了头。 这一缕害怕的情绪没有逃过孟序的眼睛,男人眼眸稍沉,不知这老板的丈夫到底是在害怕自己的妻子,还是在害怕别的什么。 但他暂时按兵不动,缓步走入店内,随便看了两眼衣服,就低头看向亦步亦趋跟着他的绒绒:“你自己挑几件吧。” 老板正变着花样夸绒绒可爱呢,闻言,她赶紧拉出一两件衣服来:“帅哥,你要不要让你娃娃试一下这几件嘛?都挺适合这弟弟的。” 绒绒看了看,他的衣服以前都是他爸爸在安排,也不知道什么叫合适什么叫不合适。 他瞄了眼孟序,又瞟了眼笑眯眯的老板,绞着手指,犹豫着说:“那我试一下吧。” 孟序看着他进了更衣室,小孩换衣服动作很快,一看就是家长以前有意识教过他自主生活的能力。 绒绒穿着新衣服出来,老板还是很有审美的:宽大的白色上衣加上同样宽大的牛仔裤,韩系风格放在绒绒身上丝毫不违和。 孟序瞥向绒绒,收起本来在问询下属的手机:“不错,这一套我们都要了。” 老板笑意更加真诚了:“好嘞!” 显然,孟序是个讲究效率、忽视审美的男人,老板给搭了几套衣服,只要绒绒能穿的,他都给同意买下。 不知不觉差不多已经有了五套,孟序觉得暂且足够了:“好,就这么几套吧。” 老板心满意足地给他扫码:“哎哟不是我说,你家娃娃简直随了你,长得太像了,都帅气得很!” 孟序不为所动,只淡淡颔首:“谢谢。” 绒绒也跟着孟序后面,脆生生地说:“谢谢阿姨!” 老板疑惑眨眼,看看大的,又看看小的。 她咋觉得这对父子俩好像很生疏呢? 但老板再八卦,她也不好对别人的家事打探什么;加上她老公在催促,她便赶紧把几套衣服全放进袋子里递给孟序:“帅哥,你们差不多也要回家了哇?” 这些没有要撒谎和隐瞒的必要,孟序说:“如果广场里面的超市没有关门的话,可能还要再买些日用品。” 毕竟他家里没有什么小孩可以用的,大人用的不一定合适。 老板表情微变,她左看看右看看,揉搓着手上的纸张,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帅哥,不是我说,这个商场啊,你下次不要这么晚来了。” 眉毛轻抬,男人不紧不慢地出声问:“为什么?” 老板挤眉弄眼:“还有啥子为啥子嘛,肯定是这家商场晚上闹鬼噻!”她继续道,“你看我老公打扫这么麻利,就是想早点走,免得遇上灵异事件,到时候……想走都走不掉!” 她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她老公却又小声催她,老板也没有办法 ,无奈道:“总之,帅哥,你听我一句劝,早点走,买东西外卖都可以!” 说罢,她摆摆手,意思是让孟序两个早点出去。 绒绒自告奋勇帮忙提了两个袋子,吭哧吭哧跟在妈妈身后。 孟序手里也有满满当当的袋子,他睨向拎着袋子的小朋友,说:“我先送你回我家,你能自己洗漱吗?” “可以是可以,”绒绒骄傲地挺起胸膛,“妈妈我什么都会!我还会自己炒点菜!” 他可是很全能的崽崽:穿衣服、收拾自己、偶尔给自己做点饭…… 这些他爸爸都有认真教过他,即使刚开始教的时候,其实父子俩都很手忙脚乱——教的那方也是第一次学,边学边教;学的那方也是一派迷茫,不知所措。 但在孟序面前,绒绒尽量把自己包装成了“我对家务活都很熟练”的自信样子。 “……好,”看着眼前闪动自信光芒的小团子,孟序无奈道,“那我先送你回去。” 思及小孩或许会怕鬼,他的本意是先把绒绒送去安全的地方,自己再返回来,处理掉那些“灵异传闻”。 刚刚那位老板阿姨的话绒绒也有听了一耳朵,现在又知道孟序要先送自己回去,绒绒后知后觉,妈妈可能是要对这里面的诡异下手。 但是想背着他的那种。 他好像完完全全被妈妈当成会害怕诡异的小孩了。 瘪瘪嘴巴,绒绒刚想张嘴说出“自己其实很厉害”的实情,但纠结一阵,还是选择闭了嘴。 小兔在他离开「深渊」的时候说过:“小少爷,如果您过早在您的妈妈面前,暴露了混血的身份……指不定那位会对您横眉冷对,甚至刀剑相向。” “大多数人类都是讨厌诡异的。” 他可不想被妈妈冷冰冰地对待,那还是好好扮演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小孩比较好。 思绪转了一圈,绒绒老实跟在孟序身后,进了电梯。 抱着衣服袋子,绒绒打了个哈欠,心里还在盘算待会儿怎么悄悄回来帮助妈妈。 听到小小的哈欠声,孟序低眸看绒绒。 小孩眼角还挂着哈欠之下生理性的眼泪,眼睛都红红的,鼻子尖也有些红。 绒绒也算是折腾了一天,先是在地铁遇到了【诡蜂】,接着又被拉去做了各种检查,还要在管理局等他下班。 一个小孩,来来回回这样跑,累极了也是正常的。 说到底,孩子累成这样,和孟序自己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卜莫宇那些微带着谴责的目光仿佛浮现在了眼前,孟序皱了下眉,盯向那电梯浮动的数字,只想快些把小孩带去车上。 “一楼到了。” 温柔的女声照常响起,可却有了些失真。 “一楼到到到到到到了了了了了了楼楼楼……”广播没有停下,声音开始变得越来越扭曲。 门缓缓打开,并不是一楼的景象,而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走廊中央,静静摆放着一堆凌乱的塑料服装模特。 它们的眼睛,全部都盯着孟序和绒绒的方向。 “……” 孟序沉默,有些想叹气。 他只是想让绒绒早些去睡觉,为什么拦路的总是这么多? 本来还有点困的绒绒则是一点都不困了,重新容光焕发,喜气洋洋。 看向那些死死盯着自己的模特,绒绒还有些感激: 太好了,他可以和妈妈并肩作战了! 6. 我心疼妈妈 双方都没有想开口的,也许也是这些塑料模特开不了口。 嘈杂的广播声还在继续,绒绒抱着袋子,想了好一会儿普通小孩的态度,才谨慎地开了口:“妈妈,这些是和那些大虫子一样的东西吗?” 孟序颔首:“可以这么说。” 绒绒“哦哦”两声,扬起笑脸:“那我没什么好怕的啦,我相信妈妈能保护我!” 他脸上一点害怕的情绪都没有,反而,还有些明显的跃跃欲试。 孟序发觉自己可能小看了绒绒,抿了抿唇,他道:“那你跟在我身后,小心点。” 说完,他先行走出了电梯。 绒绒点点小脑袋,两眼放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孟序挺拔的背影。 他可以欣赏妈妈战斗时的英勇表现啦! 没注意身后小孩亮闪闪的视线,孟序专心于关注眼前的诡域。 没有主动上前挑事的,那些塑料模特还是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一片死寂。 可以判断,这里的诡域并不强悍,大抵,也就是个E级的小领域,覆盖范围应该也就是商场一楼那么大。 难怪没有被上报到市管理局——恐怕这里商场商户们也就只是当成了偶尔的灵异事件,又不影响生活,所以甚至都没报警。 父子俩每走过一家黑漆漆的店铺,店铺玻璃上就会贴上一张红色的大字报: 【喜报!服装打折,4折起!!】 【买吧,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你不买吗?为什么离开了?】 【你不是很喜欢购物吗?买啊,买下我,买下我吧!】 【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买吧】 临近那一堆塑料模特,玻璃窗上的大字报就会越来越凌乱。到最后,黑色墨迹布满了整张红色的纸,一点也看不出原本的色彩了。 在模特堆面前站定,那些模特的眼睛早就随着孟序他们的移动而移动,此刻,全都静静凝视着走到了他们面前的男人。 可男人一点慌张的情绪都看不见,神色淡淡,购物袋挎在手腕上,他两手插在裤兜里,随意扫了眼这模特堆。 这些家伙还是一动不动。 像这种无法自由活动太多的诡异,它们就只会利用狰狞荒谬的姿势去营造恐怖的氛围:如果是普通人,或许就会感到恐惧,而这些恐惧就是它们最好的养料。 可惜,它们遇上的是孟序和绒绒。 绒绒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上上下下看着这群低级诡异,摇摇头:哎,太低级了,他平时都不吃这种的。 爸爸还说过,吃掉这种诡异会比较掉价,不符合他们邪神和邪神预备役的气质。 长久时间和这些家伙对视,男人嫌弃地踢了一脚这些诡异。 噼里啪啦地,有些模特从堆的高处掉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粉身碎骨,头颅骨碌碌滚到孟序脚边,画得有些怪异的五官正正对着他。 顺势踩了上去,孟序淡淡发问:“你们的核心在哪里?” “……” 没有诡异回答。 它们也无法回答——这些塑料模特根本没有那么高级的神智。 孟序“啧”了一声,E级诡域里面的诡异行动全凭本能,找核心反而成了最麻烦的事,因为甚至无法从它们嘴里撬出线索。 “再往前走一点吧。”孟序说。 绒绒主动拉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跟在妈妈身后,嘴巴闭得很紧没说话。 一大一小绕过这一大群的塑料肢体,刚跨入更深的黑暗,就听见了“喀拉喀拉”的声音。 从漆黑的道路两旁,走出了歪歪扭扭的玩具,没有脸的模特,飘动的衣服,还有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垃圾袋。 它们都想要拦住他们。 孟序扫了眼周围:如果他用火的话,这个诡域一看就有很多易燃物质,用火很有可能导致得不偿失。 他最好还是换一种异能。 孟序的异能之所以会被评价为超s级,自然和其所拥有的特殊性脱不开干系——管理局为孟序异能登记的名字是“复制”,而他自己…… 更喜欢称之为,“掠夺”。 只要是他见过的、已知的异能,他都可以通过短暂的肢体接触,把他人的异能化作自己的一份。虽然效果会是原主的50%,但对于孟序来说,他可以将其发挥到几乎和异能原主大差不差。 有人会因为他复制了自己的异能而破口大骂,贬得一无是处,恨他怪他,说他是“小偷”;有人则会惊奇他的特殊,感叹这份异能的无敌;当然,也会有人惊喜于这份不可多得的天赋,再选择将自己异能所需要的一些特殊技巧倾囊相授。 男人垂下眼睛,他抽出腰间随时携带的一把小刀,缓慢割开了自己的手掌。 “妈妈?” 绒绒瞪大了眼睛,他不理解孟序为什么要这样割开手掌。 孟序垂着眼睫,像是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一般。 鲜红的血顺着男人的手掌蜿蜒而下,但没等滴落地面,血丝忽地凝结,紧接着它们疯狂地组织。缠绕,构造,最后竟化作了一把血色的镰刀。 血丝紧紧地和男人的掌心贴在一处,绒绒可以肯定,当孟序挥动这把镰刀的时候,一定会有痛感传来。 小孩脸上有了点懊恼:爸爸也没和他说妈妈到底有多少种异能啊!哪里知道妈妈还有这样的。早知道他就不要装什么普通小孩了,好好帮妈妈才对。 孟序头也不回,往前走了点:“向后退,孟绒。” 绒绒望了眼前方,那些诡异在不断地靠近,没有多少时间给他装模作样。 非常审时度势地往后退了几步,绒绒找到了个绝妙的、不会给妈妈添麻烦的位置。 既然他现在已经来不及帮忙了,那就乖乖的,让妈妈省心就好啦! 深邃的眼眸抬起,孟序挥动镰刀,冲入了诡异群之中。 斩杀,是一件非常轻易的事。 男人的眼底染上了些许血色,在诡异群中杀进杀出。 黑暗中偶尔有红光闪过,是孟序的镰刀割断了玩偶的脖子,接着那玩偶棉花撒了一地。 本来这诡域等级就不高,孟序甚至已经有很久没碰过这种诡域了,通常都只需要一二三队中其中一支,甚至就一个下属来解决便好。 但既然被他碰上,这座诡域也只能自认倒霉。 发觉没能打过孟序,不少诡异想潜回店铺之中,哪晓得刚有了一点想法,却走也走不掉。 黑雾缠着它们,根本不给它们离开的机会。 这黑雾,显然不是属于孟序的。 勾了勾手指,绒绒重新抱稳袋子,像是很老实地站在原地等孟序。 他低着脑袋,冷银的额发落了几缕,挡住了他那张小脸,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可从下往上看,却会发现这孩子在笑。 惹了他和他妈妈,还想离开? 哪有那么容易呀。 几分钟之后,黑漆漆的走廊恢复平静,甚至天花板上的白炽灯闪了闪,最后竟然亮起了光亮,将这一片狼藉照得无所遁形。 玩具几乎都是头身分离、衣服被割裂成了乱七八糟的碎片,更别提其他的商品类诡异了。 要多惨有多惨。 寂静无声配上一闪一闪的白炽灯,仿佛是这座诡域在谴责孟序的无情。 无视这无声的双标行为,孟序手指弯了一下,镰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他手掌心的那道疤可以证实,方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绒绒快步跑上来,还是相同套路的夸赞——星星眼,激动到红扑扑的小脸,还有高扬的声音:“妈妈,你好厉害!” “但是,”笑容消失,绒绒湿漉漉的眼睛瞄向孟序的手心,小声问,“妈妈,你为什么要采用这种方式?” 孟序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眼,没说话。 “看着好疼。”绒绒继续小小声补充。 对疼痛程度避而不答,男人眉间浮溢着对此的不在意:“这是最快捷的方式。” 所以他疼不疼,根本无所谓。 高效率才是他应该追求的东西。 但这样说完,绒绒自是不能接受这个理由的。 那眼眶立马发红,汪起一池的水,下一秒似乎就要滴滴答答落下来。 孟序:“……” 他擅长处理一些诡异和心怀不轨之人,但怎么处理要哭了的小孩,还是可能跟他有血缘关系、可是才认识不到一天的小孩,对孟序来说简直是个大麻烦。 他甚至有点不理解,绒绒为什么要哭,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短暂认识的人而哭。 这样疑惑着,孟序也这样低声开了口发问:“你为什么要哭?” 那微沉的嗓音里明显压了点烦躁。 瘪瘪嘴巴,绒绒的眼泪缀在眼睛里要落不落。小男生抹了下眼角,仰起脸,眉毛蹙着,鼻尖透红,声音也随之变得闷闷:“我心疼妈妈。” ——心疼。 孟序顿了顿,那瞳孔里晃过了一瞬的茫然,连脸上勉强维持的冷色,都似乎因为这句话短暂出现了碎裂。 他几乎没听到过这个词。 他不会心疼别人,同样的,别人也不会心疼他。 崇拜、畏惧、敬重、厌恶、满意、倾慕、嫉妒、垂涎、疏离……大多数人在看他的时候,基本都是这些情绪闪过。 没人跟他说过“心疼”。 也没人告诉他,在别人心疼他的时候,他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才是对的。 孟序不会应对这个词。 7. 大海捞针 手指蜷了蜷,孟序偏了下头,避开了绒绒被眼泪打湿的视线。 他只说,“走吧,前面好像还有路。” 虽然他语调依旧冷硬,但也没有立刻就头也不回向前走,像是在等绒绒一起。 绒绒用力眨了眨眼睛,仿佛这样他就可以把眼泪收回去。 小团子带了点鼻音地“嗯”了一声,小短腿快走几步,和孟序并行。 男人沉默地往前走,虽然放缓了脚步,能让绒绒轻易跟上他的速度,但也没再和绒绒说话。 绒绒悄悄抬头瞄孟序,他太矮了,矮到只能看见孟序紧绷的下颌。 绒绒眨了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他默默在心里想,妈妈和爸爸嘴里所描述的那个人,好像完全不一样欸。 但没关系,这并不妨碍他心疼妈妈。 妈妈看上去……好像很孤单。 绒绒忽然有点想爸爸了。 沉默的一大一小往前走,白炽灯一盏一盏打开,到最后,他们像是进入了一个超市的一楼。 但是这里似乎什么都卖:衣服、化妆品、电脑、手机、玩具、日用品…… 甚至好像一些比较精致的手表都静静摆放在商品货架上。 要说的话,倒有些像是会员商店的布景。 绒绒手里的袋子早就去了孟序手上——在一楼转悠太久,孟序就没再让小孩多拿,怕绒绒累得慌。 绒绒好奇地扒着货架,踮起脚尖瞧那玩具货架上的水晶球,孟序路过他,淡淡道:“不要伸手去碰。”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商品会不会是诡异化作的。 这如同超市一般的空间静悄悄,仿若刚才的骚乱也只是错觉。 一排排白炽灯沉默地照亮整个空间,虽说这空间步行下来还是略微耗费时间,但还是有白色的墙作为了边界。 没有诡异胆敢再上来招惹这两个被吞噬进来的“倒霉蛋”了,到现在,已经说不清到底谁才是猎物,才是猎手。 孟序若有所思地抚摸过有纹路的洁白墙壁,思索着这片诡域的核心到底会是什么。 绒绒倒是发现这些诡异有畏惧情绪后,就放肆地到处乱跑,他跑到了一大堆毛绒玩具面前,好奇地扒拉来扒拉去。 唔,没有一只比他的小兔可爱。 刚刚还狰狞可怖的诡异们此刻都温顺得仿若真的是普通毛绒玩具一样,根本不敢对这个瞧着小小一只的团子怎么样。 孟序瞥了眼乱跑的白团子,出声提醒:“孟绒,别跑远了。” 绒绒“噢”了一声,又哒哒哒地跑回来。 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是不足的,孟序决定让绒绒也加入寻找核心的队伍里:“孟绒,你也找一下一些长得比较可疑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找到了就告诉我。” 他推测,这片诡域不强,应当没有诡异控制。 那么只有可能是一种物。 目前看来,这里就是这片诡域最后的区域,那么核心应该也就藏在其中。 绒绒眨巴眨巴刚刚哭过的漂亮眼睛,灰蓝色瞳仁里倒映着孟序的模样:“没问题妈妈,我这就去找!” 他可擅长找核心了,以前爸爸去一些不太强的诡域时候,还会带上他,美名其曰“外出旅行”。 绒绒兴冲冲地跑开了,活像是参加了一场找东西的游戏。 孟序在商场另一边看,绒绒就迈着腿跑到这一边瞧。 东张西望,左顾右盼,绒绒忽地有点发晕—— 到底哪儿来这么多商品排列的? 简直像是大海捞针! * 孟序也在这茫茫大海里搜寻,但他很快就发现,这样效率太低。 男人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早知道,他当初就该夺一个可以协助搜索的相关异能用。 当然,他还有另一个办法可以脱困:比如,直接强制用异能摧毁整座诡域。 这个办法是可行的,但是毁灭性太强,所以经常被管理局其他同事阻止使用。 有些诡域会吞噬现实世界,因此会呈现现实世界和诡域的交融,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诡域。 目前尚不清楚这个诡域到底有没有吞噬掉部分现实,倘若孟序真的就直接暴力摧毁,指不定会把商场一楼轰出一个洞来,最后少不了挨庞局一顿骂。 男人垂下眼帘,望向自己还留着疤痕的手心,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没忘记卜莫宇说的,小孩要保持充分的睡眠才健康。 如果时间拖得太久,拖到他无法接受的地步,那么孟序可能还是会采取相应措施去解决。 “妈妈!” 他正思索间,小孩一声高昂的呼唤唤回了他的心神。 孟序抬眼朝绒绒喊声的方向望去:“怎么了?” 绒绒又走到了那巨大的玩具堆面前,毛绒玩具不仅在商品筐里装满堆成了小山,还巧妙地做了一些悬挂在空中的玩偶,密密麻麻,全带着笑脸看着底下的人。 他指着那悬挂空中的玩偶堆最上方:“我觉得这上面藏了东西。” 灰蓝色的圆眼又扑闪两下,“唔,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啦。” 孟序瞥了眼上面,要上去有些困难,悬挂玩偶的架子是瞧着就没有落脚的地方,笔直地伫立着。 只有层层叠叠的玩偶挂着,塑料眼珠倒映着他们的样子。 孟序道:“我试试全部扫下来看一下。” “不用不用!”绒绒摆摆手,叉腰得意道,“不需要那么麻烦,我爬上去看看就知道啦!” 爬上去? 一般来说,大多数家长是不允许孩子干这么危险的事的。 但孟序绝对不属于这绝大多数家长之列。 所以,他同意了。 “可以,你去试试。”男人微微颔首,侧头看绒绒,“需要我帮你吗?” 绒绒还是摆手,他灿烂一笑:“我自己可以的!” 孟序“嗯”了一声:“那我在下面看着你。” 他退了几步,示意绒绒上去。 小孩也不和他墨迹,直接手脚并用,攀着软乎的毛绒玩具,就向上爬了。 绒绒余光瞥见,如山堆的毛绒玩具似乎脸都转向了他这边。 不过这种恐吓对绒绒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他直接无视了这些视线的注视,继续吭哧吭哧向上爬。 很快,绒绒就攀爬到了最高处。 ——这之上竟粘黏了一张染血的发票。 绒绒和发票对视,先看了看发票正面:哇,这发票原来的主人可有钱了,竟然消费了七位数。 接着,绒绒伸 出小手,掀开了发票,又看了眼发票的背面。 那背面比正常的正面狰狞不少,全是红色签字笔写下的话。 落笔的人大抵是带着暴躁一遍遍书写下去的,那写字用力至极,这些笔迹似乎都已经深深浸透进了纸张里。 红色的“我不买了”布满了整个发票背面,但聚精会神仔细看,才发现这些红色字体的白色间隙可以组成一句话——“可我还是好想买啊”。 可见,这座诡域应当是由人的怨念而产生的。 也不多给发票反应的机会,绒绒就把它撕下来,放进裤兜里,稳稳当当往下爬。 安全落地,绒绒那张包子脸面因攀爬还印了点红。 孟序轻而易举就能从这张脸上读出得意的情绪。 默了默,孟序问:“拿到了么?” 绒绒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发票:“我觉得妈妈你应该需要这个!” 小男生笃定地说,“你要找的肯定是它!” 被“肯定”了的发票:“……” 孟序接过,上下扫了眼。 确实,非常符合他们经验里诡域核心可能会有的模样。 不再多说,孟序轻易地就撕毁了发票。 “耶?你们咋还没走喃?” 周围环境一下暗了下来,景色迅速恢复成了原本世富广场一楼该有的模样,空气也逐渐升温,变得炎热。 手电筒的灯光扫过一大一小的两人,保安疑惑于这两个顾客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他刚刚巡逻过一遍了,怎么都没发现? 孟序瞥向自己的手,撕毁发票之后,那诡域就算是彻底被摧毁,连带着这诡域形成的核心也就彻底消失不见。 他再看一眼绒绒:这孩子真是有勇有谋,胆子也大;这一场诡域经历下来,孟序都要恍惚觉得,绒绒可能真是他们老孟家的种。 他到底和谁生了个孩子? 这只能问他缺失的那段记忆。 “不好意思叔叔,我们这就走。”绒绒清亮亮地回答,语气乖巧极了,叫人挑不出错处来。 保安也没有要怪他们的意思:“哎,没得事没得事,你们赶紧走就行了,这商场晚上不安全。” “没事,以后就安全啦。”绒绒弯了弯眼睛,说。 没等保安理解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男人在前方低声叫道,“孟绒。” 绒绒又扬起笑脸笑了笑,旋即快步奔向了自己妈妈。 独留保安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挠挠头:“诶,这小娃娃是什么意思啊……” * 重新坐上车,绒绒长长舒出口气。 孟序看了他一眼。 小孩拿捏着很老成的腔调,拖着嗓子说:“妈妈,我好累哦——” 孟序无情地说:“回我家后,早些睡。” 绒绒嘀咕:“爸爸以前都是要给我讲故事,讲了故事才睡的……” 他一边嘟哝一边偷偷瞄孟序,哪知孟序也在透过后视镜,面无表情看他。 咳嗽两声,绒绒脸别到一边,话音一转:“不过我现在都六岁了,其实不听故事也能睡得着……” “故事没有。” 清冷的嗓音响起,男人语气还是那般淡漠,但似乎也多了点什么,“但可以有一杯牛奶。” 8. 梦游? 车开了一路,绒绒也念叨着牛奶念叨了一路。 一杯牛奶也值得他兴奋好半天了。 车拐进了孟序所在小区的地下车库,这个小区是花园式小区,基本上都是六楼的楼房,而非高层的公寓。 绒绒“哇”了一声:“妈妈,你的小区还有游泳池呀!” 他趴在车窗上,看见了地下车库里有游泳池的指示牌。 “嗯,你可以去游。”孟序说。 绒绒晃晃脑袋,叹口气:“唉,我还是算啦……我没有游过,只看见过。” 还是在别的诡域里面看到的,也许是那片诡域吞噬了部分现实世界,顺便就把游泳池纳入进来了。但绒绒依旧没办法游——那片游泳池早就被血、眼球、肢体之类的恶心玩意儿占领了个遍,下去游一次,恐怕他都得变成小血人。 孟序从后视镜看他:“买个游泳圈的事,谁都可以游。” 绒绒激动起来:“真的吗!” 孟序应道:“对。” 他视线变得有些若有所思。 绒绒对大多数常识都表现出了理解,但竟然在有些细节上似乎还有不了解的地方。 这孩子以前究竟住在哪? 但他没有立刻深究这个问题,因为绒绒已经打了三个哈欠了。 领着小孩上了电梯,孟序再摁下六楼的按键。 这栋楼都是单楼单户,门一打开,就是孟序家的玄关。 再打开带密码锁的门,智能家电自动亮起了灯光。 孟序家大概有两百平方米大,平时他一个人住,房间甚至有些大得多余。 绒绒就像是乡下人进城一样,震惊地瞪圆了眼睛,哇来哇去:“好大的房子!妈妈,这是你自己挣钱买的吗?” “不是。”孟序面无表情走进来,给绒绒拿出在门口超市买的儿童拖鞋,“这是妈妈的妈妈挣钱买的。” 体制内那一点工资哪儿能让他买上这么好的房子,显然不靠自己而靠母亲的力量。 从孟序父亲去世之后,孟序的母亲何舒就一直致力于经商,扩大自己的商业版图,给儿子买个房子也就是顺手的事。 “……” 绒绒张大嘴,他开始算,妈妈的妈妈他该叫什么啊? 小小的脑袋算来算去算不明白,绒绒就开始哼歌:“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唱了好半天,绒绒总算反应过来:“哦!是姥姥?外婆?” “随你怎么叫都可以,她应该都不介意。”孟序看绒绒趿着拖鞋在客厅乱窜,提醒道,“你该睡了。” 刚刚又兴奋起来的绒绒临时刹车:“……噢。” 他把绒绒拎到卫生间,拿出刚才将就买的儿童牙刷和牙膏,还有儿童毛巾,再找出一个小凳子让绒绒踩:“自己洗漱,没问题吧。” 绒绒敬了个礼:“妈妈,保证没问题!” 孟序颔首,正好他就可以去把客房收拾出来。 还好家里有客房,不至于让绒绒没地方睡觉。 等绒绒洗漱出来,刚好房间也收拾好了。 绒绒乖乖穿好印着奥特曼花纹的睡衣——这个是绒绒给自己挑的,看到奥特曼,小孩就走不动路了。 他在诡域难得能看一些动画片光碟,里面可就有奥特曼! 小家伙兴奋地在卫生间镜子面前转来转去,孟序终于看不下去,拎着小团子的衣领带回客房。 孟序倚着门框,正要抬手关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绒绒忽然出声:“唉,以前爸爸晚上讲故事,故事里的人都是妈妈。” 关灯的手一顿,孟序灰蓝色的眸睨了过去:“他说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说了,”绒绒眯了眯眼睛,声音有些放轻了,模模糊糊的,“嗯,他说妈妈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连一只小g……呃,一只小虫子都舍不得弄死!” 孟序表情变得莫名:“?” 这说的是他本人吗? 孟序又得怀疑,绒绒到底是不是他的了。 但照绒绒说的,他有“爸爸”,那么意味着,应该一直有一个男人在照顾他长大,而且…… 可能那个男人还对孟序自己有觊觎之心。 推测出这一点,孟序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大家都会兴致勃勃去看一些隐秘的片子,但孟序被宿舍同学拉着看了后,对男的不感兴趣,对女的也不感兴趣。 甚至桑洛还戏称过“序哥是无性恋”这样的话。 实在难以想象温柔善良的自己,孟序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向绒绒,说出这话的小孩已经呼吸均匀,闭着眼睛睡过去了。 孟序也不可能把他摇醒,再问更多。 沉默稍顷,孟序收回观察绒绒的目光,重新抬起手臂关了灯,也轻轻关上了房门。 * 孟序又做梦了。 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因为最近工作太忙,梦变得太反复,频繁得有些过了分。 凉意在口腔里蔓延,孟序发觉他合不上嘴。 ——因为冰冷的触手塞进了他的口腔,还有继续要向下钻的趋势。 钻进喉咙,也许还要钻进胃里,钻进肠道,钻到每一处对方能肆意抵达的地方。 湿。 还黏。 想要干呕的感觉传来,在孟序下意识要强烈挣扎的前一秒,那触手的主人仿若未卜先知,伸出苍白修长的手,不由分说地钳住了孟序的下巴。 孟序微惊,那道钳力,竟然比他的力量还要强上不少。 对方似乎叹了口气,低语着什么,但很模糊,孟序什么都听不清。 注意力从触手上移开,孟序后知后觉全身的疼痛:痛感密密麻麻,好像身体每一处都在痛。 手无法抬起,但能感觉到不断细微的震颤。 他的经验告诉他,他一定骨折了,骨折的地方还不止一处。 为什么会这样? 没等他想明白,触手就被抽了出来,还附带了一条细细的丝。 孟序嘴角疼到难以闭合,凉意顺着唇角蜿蜒而过。 好半天,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动了动,梦里的自己大口喘着气,偏生还要说话。 “好恶心。” 梦中的自己语调有些挑衅,又莫名带了些笑意。 好像……对对面的人很熟稔? 对面被他说“恶心”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指腹,轻轻擦过孟序唇角的水渍。 “……” 孟序试图动了动手,但还没等他有其他动作,他忽地就从梦中惊醒了。 还是如同往常那样,梦境的内容又被蒙上了一层纱,用力回忆,什么也记不清。 只有痛感似乎还有残 留,像是传染到了现实。 孟序按了按额角,暗暗骂了一句:“又是这样。” 最开始,他还怀疑过,是不是大脑里面寄生了一个诡异,还为此丧心病狂到去照过CT,但什么也没有检查出来。 他深吸口气,放下按揉额角的手,手背却碰到了一片柔软。 孟序眼神一凛,他偏头看去,同时刚要抽出枕头底下的枪,就看见了睡得正香的绒绒。 小孩趴在床边,这样难受的姿势他竟也睡得很熟。他的脸颊枕在手臂上,被挤得嘟起来了一团软肉,带着点孩子特有的粉嫩。孟序刚刚触碰到的,就是他这细润的皮肤。 想要拿枪的手默默收了回去,孟序看向自己的房门——原本关紧的房门此刻虚掩着,也不知道绒绒到底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 怪他自己,自以为睡眠会浅,留心眼想看绒绒会不会有威胁,谁知道陷入噩梦,弄巧成拙。 孟序坐起来,俯身喊了声“孟绒”,小孩只是咂咂嘴,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睡。 看来是一时半会儿叫不醒了。 男人只好掀开被子起身,把小孩一把抄起,揽住腰拎着,就这样像拎小动物一样草率地拎回了客房。 做完这一切,男人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台灯,看了眼手机。 凌晨五点。 已经毫无睡意,孟序索性打开微信,找到了卜莫宇的聊天窗口:【帮我查一下孟绒的相关信息,最好有他父母的联系方式,尽早把他送回去。】 卜莫宇没有立刻回复,多半还在梦乡。 放下手机,孟序干脆起床洗漱,跑步去了。 绒绒是早上七点过醒来的。 甫一睁眼,发现自己又回到客房时,小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灰蓝的眼珠子茫然转动两圈,还有点发懵。 他不是中途醒了,就偷偷扭开妈妈房间的门把手,跑进妈妈房间里面欣赏妈妈的美颜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自己梦游回来的? 还有,他为什么不知不觉睡着啦! 小孩焦急地跑出去,刚巧撞见了拿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豆浆回来的孟序。 男人宽肩窄腰,黑色运动裤裹着长腿,短袖勾勒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他微一抬眉,看着乱糟糟的小孩:“起来了?洗漱吃早饭。” 绒绒松了口气,拍拍胸脯,又小心翼翼地去瞄孟序。 妈妈知道他昨晚跑进房间了吗? 孟序面色如常,好像不知道他昨晚进了房间:“还愣着做什么?快点。” 绒绒又松了口气,确定了,一定是他自己梦游回的房间! 他什么时候有了梦游的毛病? 绒绒疑惑,绒绒想不明白。 小孩继续挂着迷惘的表情,调转方向去卫生间洗漱。 孟序家有洗衣机还有烘干机,早上拿出来一套新衣服不成问题,绒绒走出卫生间时,已经换好了新衣服,整个人看着崭新得很。 除了那一头还是乱七八糟的头发。 孟序沉默了,他发觉,之前乱糟糟的头发恐怕不只是流浪的原因,还有绒绒不会扎头发导致的。 和小孩对视,绒绒歪了下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孟序一直看着他。 还能怎么办,现在家里的大人有且只有一个。 ——孟序需要立刻自学怎么扎头发了。 9. 心理医生 “清爽高马尾来啦,手把手包教会……” 视频声音来回播放个不停,男人拧着眉,像是遇到了最困难的难题一样,苦大仇深地和小孩披散着的银色发丝对视。 良久,他终于拿起梳子,开始第一次给长发的小孩子梳头。 男人手不算笨,但也决计算不上巧,他梳得缓慢,梳不整齐,还要散开重来。 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来,最后还是失败,孟序只能默默继续重试。 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指,绒绒索性开始开口说话。 虽然孟序没有问,但这不妨碍绒绒自来熟地嘀咕:“妈妈,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要留长头发呀?” “其实是因为爸爸说长头发好看哦,他也是长头发。” 难逃刻板印象,孟序脑海里对长发男第一个想法就是廖寻安。 神秘的苗族男子留着齐肩短发,在孟序眼里也算是长发男。 但结合绒绒的模样,孟序很快脑海里就换了个他“爸爸”的形象,比如……艺术忧郁男? 45度忧郁仰望天空,背着画板,或者吉他。 这样的人养出了绒绒吗? “哦。”收起自己的思绪,孟序假装不感兴趣地冷漠应答。 他以为这样绒绒就不会继续嘚啵嘚啵,哪里知道小孩误会成了他有在认真听,非常受到鼓舞,分享自己分享得更起劲了。 终于,孟序忍无可忍,把豆浆和包子挪过来,点了点桌子表面:“吃饭。” 绒绒闭嘴了:“噢。” 不知道第几次尝试拢起小孩顺滑的长发,孟序的电话响了。 看了眼联系人,是“庞人先”。 孟序伸手,按开放在餐桌上的电话,开了免提。 “庞局。” 他刚喊完,威严低沉的声音便从电话里传出,“孟序,你昨晚解决了个E级诡域?我看到你的报告了。” 那边停顿了下,有鼠标敲击的声音,应当是在寻找孟序提交的报告:“哦,早上六点交的。” 发觉交报告的时间太早,庞人先沉默一瞬:“……你又没睡?” “睡了。”孟序也沉默,而后才避重就轻地回答。 没睡好也是睡了。 庞人先深吸口气,提醒他:“孟序,你记得去看心理医生。” “知道。”孟序说,“等会儿就去,已经和江医生说过预约今天上午的事。” 庞人先放心了:“那就好,我等下就看你的报告——等等,我听我秘书说,你是不是有了个小孩。” 孟序:“……”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他有了个小孩这种事情,上至局长,下至他的下属,似乎都很感兴趣。 仿佛默认了他孟序没有七情六欲,所以会很惊异一样。 鉴于绒绒还在这儿吸溜豆浆,男人含糊道:“嗯,下午想再查一下——” 他只说了这一点内容,但庞人先既然能坐到异常现象管理局局长的位置,也是人精一个。他提醒道:“孟序,我们局各种配备设施已经是最好的了。” “既然是你的孩子,你就好好养着。”他叹息一声,“毕竟谁也不知道,你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初。 孟序唇抿成一条直线,浅淡眸色的眼又沉了下来。 他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走到管理局大门前的,据桑洛所说,他全身都是血,脸色苍白,还有些恍惚。 之后就是直直倒了下去不省人事,再醒来,通过专业医生的心理评测和疗养后,他被证实失去了那一段的记忆。 孟序调养好身体回到工作岗位时,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封存在档案室的档案。 档案是那样记录的: 行动编号:████ 执行人:████ 结果:诡域出入口被封闭。执行人仅生还一位。 备注:执行人无法提供内部情报,疑似创伤性失忆。建议暂时搁置该诡域后续研究。 档案最后更新人:████ 孟序记得,他签字时,仿佛在给另一个人签字,给另一个陌生的人签字。 他是sss+级诡域里唯一生还的人。 可他连自己师父是怎么死在这诡域里的,他都不记得了。 只有他活着。 长久的沉默充斥了整个通话,庞人先知道自己失言提了不该提的,一时间也没出声。 “吸溜——” 吸瓶子的噪音不合时宜响起,绒绒还在致力于把装豆浆的塑料瓶吸成窄窄一条,明明包子都被他吃了个干净。 孟序的视线落在绒绒圆乎乎的后脑勺上,再试了一次,这次总算给小孩束好了马尾,整整齐齐,只有几根扎不上去的碎发冒了出来,在空中晃悠。 “梳好了,”男人示意绒绒得到解放,“你先去玩吧。” 刚还没说话的庞人先来了精神:“你在和你儿子说话?来来,改成视频,我瞧瞧孩子。” “……” 接受了对方视频通话的请求,孟序给庞人先看了看绒绒。 绒绒清脆地喊:“爷爷好!” 庞局是个头发白了的慈祥老头,笑得合不拢嘴:“哎好好好,好孩子。” 他看向孟序:“孟序啊,我给你转了一笔钱,就当是给孩子买玩具的,记得收啊。” 孟序:“……” 原来绒绒还有能让庞局这么抠门的人,都能抠点红包出来的功能。 * 和庞人先聊完,孟序就准备出门。 “妈妈,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小跟屁虫扑闪着眼睛,站到玄关面前,坚定要跟随。 孟序眼皮都不抬:“我去看病。” 绒绒说:“医院吗?妈妈你一个人去多不方便啊,有些地方我还可以帮你!” 听他这么说,孟序终于抬起了眼睛,扫过绒绒的短手短脚。 这矮团子能帮上什么忙? 但绒绒很坚持,孟序就随他去了。 管理局的附院有专门的心理科室,窗明几净,窗户外是医院的花园,树荫晃动,绿意盈盈。 一大一小都坐在沙发上,一个在翻手机,另一个晃动着白皙的萝卜腿,在努力嘬医院免费发的柠檬水。 “不好意思来晚了,刚刚和另一个来访多聊了一会儿。”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短袖西服的男人走入,手里拿着纸笔,气质成熟,步伐稳重。 他面向孟序,勾起唇角,低沉的音调里是熟稔的语气,“小序,你都一个月没来——” 他的话忽地堵在了喉咙里,目光落在了绒绒身上。 绒绒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大叔,继续撅起嘴巴,嘬嘬吸管:“?” 咋的,医院还管人嘬不嘬吸管吗? 男人笑容有微不可察的一僵,旋即很快恢复了礼貌温和的笑容:“小序,这是你弟弟?” 绒绒吐掉吸管,认真地纠正他:“不是哦,我是妈妈的小孩。” “……嗯。”孟序快速掠过绒绒的介绍,正色道,“这是孟绒,孟绒,这位是江不归,是心理医生。” 江不归拉开椅子坐下,朝绒绒笑笑:“绒绒小朋友,你好。” 绒绒点点脑袋:“叔叔你也好!” 江不归一笑,随后转向孟序,重新提起方才的话题:“你 都一个月没来了,我不是说上上周来做个回访吗?” 孟序冷淡道:“我觉得不需要。” 江不归面露无奈:“不是你说不需要就不需要的。” 准备进入正题,他看了眼绒绒,笑道:“绒绒,你去那边玩毛绒玩具好不好?叔叔有些事想和你爸爸单独聊聊。” 绒绒看看房间最远的对角——只有那里放着江不归所说的毛绒玩具。 哼,他就知道大人想要支开他们这种小朋友。但没关系,绒绒的听力可好了。 绒绒说了句“知道了”,跳下沙发,老实跑去假意摆弄毛绒玩具。 看着小孩跑远,江不归轻咳一声,笑容淡去:“最近状态如何?” “噩梦做得比较多。”手机在手里翻覆,男人随意地道。 江不归拢起眉:“这种情况刚出现的时候,你就应该来和我聊聊的。”他直视孟序,轻轻叹息一声,放缓语调,“小序,我一直是你的心理医生。” 不论是孟序进入那个sss+级诡域之前,还是这之后,孟序的心理问题一直是他在跟踪。 他的视线缓缓逡巡过男人那清隽冷冽的眉眼,并不意外从这眉间捕捉到对方对自己身体的不在意。 孟序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从江不归成为他的心理医生起,完全能看得出这个人对心理问题到底有多么不在乎。 江不归问:“那你记得梦境内容吗?” 翻覆手机的那只手停了一瞬,孟序掀眼:“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他补充道。 江不归若有所思:“这样啊,看来还是你大脑潜意识不想让你记起那些记忆。” 他温和道,“若是又做噩梦,你最好立刻来找我。你知道的,我的异能对梳理这些很有效。” 男人开玩笑着说,“如果放在那些姑娘们爱看的里面,我可就是什么向导身份的人物了。” 孟序嗤一声,神色依旧倦懒,没有搭腔。 * 可恶,妈妈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绒绒竖着耳朵努力地听,但听得迷迷糊糊,字都听懂了,但讲的什么,他是完全没明白。 但模模糊糊有个意识:妈妈可能是生病了。 绒绒的联想能力很好:那妈妈不记得他们,应该也是生病了吗? “孟绒,回去了。” 男人站到了敷衍摆弄玩具的他身后,说道。 绒绒回神,转过脑袋去看他:“妈妈,你结束啦?” 孟序点头,他手腕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些药瓶。 附院的心理科比较特殊,是允许开药的。所以孟序让江不归给他开了点能安稳睡觉的药。 绒绒的目光从药瓶挪到孟序脸上,小孩眉毛耷拉着:“妈妈是生病了吗?” 孟序低眸看他:“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绒绒:“欸?” 怎么会有人连自己是不是生病了都不知道哇? 但孟序显然不想要多聊,他转身往外走:“走了。” 绒绒只好跟上,他察言观色,还是没有再多问那个话题。 孟序的车向来懒得停在附院里面,总是停在了管理局的地下停车场。 一大一小往管理局那边走,管理局附院也是有普通门诊的,平时看诊的市民还挺多,因此门口也有不少摊贩在摆摊吆喝。 绒绒路过了好几个美食摊,终于在一个摊贩的车前赖着不走了。 “妈妈,”他倔强地抬起小脑袋看孟序,振声道,“我要吃臭鸡炸炸炸!” 孟序:“……” 这小孩儿的语文到底是谁教的? 10. 上学?! 虽然横着读了实际是竖着打印的菜单,但绒绒还是成功吃上了臭豆腐。 没选鸡柳,炸火腿,炸洋芋,炸鸡排。 小孩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努力拿牙签戳臭豆腐:“好吃……哕……好吃……哕……” 孟序:“……” 他垂头去看绒绒道:“吃不下就丢了。” 绒绒脸皱成一团,仍旧捏着鼻子,说话都嗡嗡的:“不要,不能浪费!” 还是个知道珍惜食物的好宝宝。 孟序随他去了,正好卜莫宇发来消息,他也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微信上。 【孟处,我去简单调查了一下,孩子在大数据里面没有任何信息,可能是个黑户。】 【同时我们查找了监控,确实如绒绒自己所说,他这几天就是流浪。这其中他好像还被人贩子抱走过……但目前人贩子都处于失踪状态,我们只找到一个半死不活的在山崖下面,高度怀疑是遇到了诡异突袭,疑似患上了精神疾病。】 【不过我们不知道绒绒什么时候出现在锦城的,我们只看见他七天前就出现在了一家杂货铺旁边的巷子里】 【我也去问了那家小卖部的老板,老板也说不认识这孩子】 【我录了点监控视频,您看一下吧[视频.mp3]】 男人点开视频,是绒绒上地铁之前的录像,在地铁站里面看着人家一个同龄小孩手上的鲷鱼烧流口水,最后人家妈妈犹豫好半天,还是给他买了一个,顺便还给小孩买了地铁车票。 后面监控便是【诡蜂】闹事,但地铁列车上的都遭到了【诡蜂】的破坏而丢失,只能看见地铁站内的:绒绒是被好心人抱出来的,好心人也吓得腿软,但不忘把孩子拉扯出来。 孟序若有所思。 这样说来,绒绒是被他的母亲,还有那个“爸爸”丢弃了吗? 显然,卜莫宇也是这样想的,他发来消息:【孟处,绒绒会不会是遭到了家人的抛弃呢?比如您的前女友和她的现男友虐待孩子,把孩子随便丢在了没有监控的小巷子里,就这样遗弃了孩子呢?】 看着微信上卜莫宇发过来的一大出脑补大戏,孟序捏了捏鼻梁。 他放下手,重新去瞥向绒绒。小孩已经非常努力地把臭豆腐吃干净,丢去了垃圾桶,他还偷偷拿手指去擦嘴角的油,直至孟序给他递了张纸,他才眉开眼笑地把嘴巴上的油渍擦干净。 多养一只小孩对孟序来说,是个麻烦。 诡异的入侵是时不时的,他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工作什么时候会忙起来,会不会忽略孩子的照顾问题。 但不养绒绒,也会很麻烦。孟序做不到把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丢去福利院,应该庞人先那边也不准他这样做。 孟序不会去避开属于自己的任务,他最终思忖片刻,还是决定留下绒绒。 这样,也可以监管着,免得这个黏上来的孩子突然出现什么变数。 他由不得想到了刚刚脆生生的“臭鸡炸炸炸”。 孟序沉思,低头问绒绒:“你上过学吗?” 绒绒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我不上学呀。” “……行。” 看来让绒绒上学要提上日程了,就从补办身份证和户口开始。 * 孟序不仅给绒绒安排了补办身份证和户口,且让绒绒记在了自己名下,还给绒绒又在公安系统里做了一次DNA比对。 只是除了比对出他自己以外,没能比对出任何人。 仿佛他的母亲人间蒸发了。 再问绒绒母亲的事,小孩还是坚持己见,说就是孟序。 没有下文,孟序只能将注意力放在了给他安排学籍上面。 还好有庞局帮忙在这之中斡旋,应该不出几天,甚至能在开学之前,绒绒上学的事就能有着落。 不过这还是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 在这期间,孟序得上班,只有短暂几天可以居家上班看着家里这小孩。 他想过找阿姨来照顾绒绒,但半天没看中合适的,只能偶尔安排个下属来带孩子。 偶尔有诡异出没,带其他下属也能解决。 结果这带孩子的活到后来竟然变成了轮班制,一队和二队的人轮流都带过绒绒一天。 还好还没轮到三队,阿姨就找到了,说是过几天就上岗,孟序没意见:他自己能先应付过这几天。 准备告诉绒绒他有学上了的那天,孟序下班下得很早,路过了一队敞开的办公室门,廖寻安注意到他们上司路过的身影,不由多瞥了几眼:“工作狂竟然这个点就下班回家?转性了?被下蛊了?被夺舍了?” 他寻思自己为了早下班,以前还不惜想找机会给孟序下蛊,但每次都失败了啊! 还被上司冷冰冰带到训练室一顿揍。 手边的猫咪张开嘴巴打了个哈欠,而安珂则开了个罐头准备喂猫,小声说:“毕竟人家有娃了。” 不得早点回家带娃? 廖寻安想起自己带绒绒时的事,饶是他,都觉得绒绒乖。 那他上司过不了绒绒这一关也正常,英雄也难过萌娃关啊。 “难过萌娃关”的人此刻皱着眉,斟酌不知道怎么和绒绒说上学的事。 男人掀起眼皮,看向此刻正坐在地毯上,一脸专注但也在傻笑看动画片的绒绒身上。 “孟绒。” 男人放下手里的纸质书,微微倾身,平静地启唇喊道。 绒绒转头,脸上还挂着看动画片看高兴了的笑意:“妈妈,怎么啦?” 孟序倾着身体向前,这让他的脸隐没进了阴影里,落地灯曛黄的光只能朦胧勾勒他墨色的发丝。灰蓝色的眼在这层阴翳里起了些波澜,又很快平息。 孟序一点也不绕弯子,直白地说:“你该去上学了,过几天我会送你去家附近的那所小学。” 绒绒:“?” 他茫然,想要为自己抢救一下:“妈妈,我可以不上学吗?” “六岁的小孩都要上学,”孟序斜睨一眼,“你也需要学点知识。” 免得下次还说“臭鸡炸炸炸”,把摊主都弄得边乐边捣鼓臭豆腐,差点手抖给绒绒加上几勺辣椒。 绒绒呆住了。 他天塌了。 他不是来找妈妈的吗?他不应该每天都能黏着妈妈吗? 为什么还要去上学啊! “我不要上学!”反应过来上学可能有一大段时间见不到妈妈,绒绒开始又哭又闹,啜着眼泪站到孟序面前,“妈妈,不要送我去上学好不好?” 孟序无视眼泪,道:“上学对你有益。” 绒绒嗓音含着哭腔:“可我只想跟妈妈在一起嘛。” 孟序看他:“我上班期间,你在上学,不影响我们晚上见面。” 顿了顿, 男人退让一步道,“周末也能陪你。” 绒绒算了算,好像是这个道理,眼睛里还冒着泪花呢,就点点脑袋,同意去上学了。 只是孟序继续说要请阿姨,绒绒却坚决不再同意。 他扁了扁嘴巴,眉眼耷拉,伸出小手去拉孟序衣袖角,晃了晃,小声撒娇:“妈妈,能不能不请其他人照顾我了啊?” 孟序扬眉,但他还没说话,绒绒就再道:“我只想和妈妈单独在一起。” 反正也要上学了,难道他晚上的时间都不可以和妈妈独处吗? 这回,孟序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恍然想起,以前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他换来的,却是一顿呵斥,还有父母冷漠的回答——“孟序,不要太粘人。” 所以他被迫学会了独立。 可绒绒不一样。 从绒绒身上,孟序意识到,撒娇是可以被心疼的,是可以被纵容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对可怜巴巴的撒娇硬下心肠。 沉吟片刻,孟序还是想,算了。 若是他板着脸不同意,恐怕小孩又要又哭又闹上好几天,得不偿失,不如自己来照顾。 叹了口气,男人说:“好,不请了。但你要好好学习。” 绒绒破涕为笑,连连答应:“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习!” 但他很快就看出孟序的退让,立马蹬鼻子上脸:“那妈妈,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啊?” 孟序即刻恢复冷漠,“……不行。” 绒绒失落:“噢。” “……” 这样下来,绒绒上小学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绒绒上的小学是锦城大学附小,正巧在孟序小区所在的片区,能进也是符合了条件。 锦城大学附小是锦城数一数二的小学,师资好,人文活动丰富,基础设施完备,学生们毕业后上的初中也不错,深受家长欢迎,不少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送进这所学校读书。 甚至隔壁就是锦城大学附中,两个学校间就一个矮矮的栅栏拦着;附中有一个八百米的宽阔操场,因此有时候附小举办活动,也会去附中举办。 报到那天,是孟序送绒绒去的。 男人长相太出众,孩子长相也精致,一到校门口就吸引了不少家长学生的视线,还以为是哪个明星家庭上了他们这所学校。 小学生们吵吵嚷嚷,绒绒拧起眉毛,小大人似的点评:“他们都好吵哦。” 绒绒扬起下巴:他和他们这群幼稚的小孩子可不一样! 隔着墨镜,孟序不由朝翘尾巴的小孩看去:“……” 真的不幼稚吗?那家里平板上那么多动画片到底是谁下载的? “好了,进去吧。”无心戳破小孩的谎言,男人攥起他的手腕,检查了下小天才电话手表没什么问题后,才放下他的手,和他告别。 捏紧妈妈新给他买的书包带子,绒绒抬起脑袋看孟序,眼睛亮晶晶:“妈妈,你待会儿还会来接我的,对吧?” 孟序想了想,今天确实不需要下属来接,就应了一声:“嗯,中午接你吃饭。” 他垂下眼帘,瞟向笑弯了眼的绒绒,意味深长道:“好好学。” 千万别再给他打胡乱说了。 他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名列前茅,孩子的学习成绩应该能随他…… 吧? 11. 学渣 绒绒正式成为一名小学生了! 虽然不是自愿的。 报到对绒绒来说真是极为忙碌的一个上午:老师点名,排座位,发放书,开学典礼,注意事项的嘱咐…… 一切都把绒绒弄得晕晕乎乎。 他还被分到一个沉默寡言的同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同桌一句话都不说,只戴着个耳机,无言在书上用铅笔写他自己的名字。 虽然只是个一年级的孩子,但同桌的字迹远比同龄人工整许多。 绒绒瞄过一眼,发现同桌名字三个字里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选择放弃,转而去和前后桌说话。 好在前后桌都和绒绒一样自来熟,一个是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叫时岁,她可喜欢绒绒侧边的麻花辫了,一直问绒绒怎么扎的。 绒绒很骄傲地挺起胸膛:“是我妈妈扎的哦!” 这的确是孟序扎的——经过这么久的扎头发训练,孟序已经完全掌握了扎头发的技巧,今天看在是报到的份上,还给绒绒侧边编了条麻花辫。早上出门,还被邻居阿姨夸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孟序只能无奈纠正,自己家是个男孩。 时岁“哇”了一声,眼睛里冒星星:“你妈妈好厉害啊!” 绒绒与有荣焉:“那当然!” 时岁的同桌是个胖胖的小男孩,叫王九九,据他自我介绍,他是九月九日生的,所以爸妈给他取名王九九。 他也插嘴进来:“真羡慕你们长头发,我回去要和我妈妈说,我也要留长头发。” 时岁捧着脸:“学校其实好像规定男生不能留长头发诶。” 她看向绒绒,意思很明显——为什么你可以呢? 其实绒绒也不太知道,或许是孟序在这之中和校领导提醒过,校领导才作罢的。 不知道内情的三个小孩面面相觑,但很快就叽叽咕咕说上了别的话题,一下聊美了,就差拿几个桃子开始桃园三结义,结为兄弟姐妹一生一世一起走。 绒绒也全然忘记,自己之前还想过这些人类小孩很幼稚,他才不和他们玩。 轮到放学时候,三个小孩完全打成一片,连分别都显得那般依依不舍。 孟序还没来接孩子,时岁和王九九还能再跟绒绒哭上一会儿,根本舍不得分开。 时岁的爸爸抽了抽额角:“儿啊,你们又不是明天不见面了,何必呢……” 翘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终于止住了哭声,恍然大悟:“对哦,明天还能见。” 时岁爸爸一语道破天机,总算把时岁同学从校门口拉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胖墩也被他家虎妈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扛走了。 绒绒抹抹眼角,挥别才认识一天不到的好朋友,再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过几分钟,他看见自己的同桌一个人走出来,手里抱着新校服,面无表情地独自穿过一辆辆电瓶车和小汽车。 瘦小的背影挺得很直,对任何人都不搭理。 绒绒疑惑地歪了下脑袋:他同桌的爸爸妈妈怎么不来接他? “孟绒?”另一道清润的嗓音打断了绒绒的思考。 小孩抬起头:咦,是自己的班主任。好像姓沈。 他回忆了下男人在黑板上写下的名字——沈清衍,说过是负责教他们班的英语。 沈清衍眉眼温柔,一看就是擅长和孩子打交道的。但绒绒的关注点并不在于这样的皮囊:他还记得自己在被沈老师点名后,对方露出过明显的短暂怔愣。 为什么要那样看他? 绒绒想不明白。 但谨记老师早上说的“遇到老师要问好”,绒绒还是乖乖喊了声:“沈老师好。” 沈清衍点点头,他的视线缓缓逡巡过绒绒仰起的那张脸,关切地开口问道:“孟绒同学,你的家长呢?来接你了吗?” 绒绒老实道:“妈妈还没来呢。” 半蹲着身和他说话的男人眸光微闪,又含着笑意问:“这样啊,孟绒同学的爸爸不来接你吗?” 绒绒眨眨剔透似玻璃的眼睛,老实巴交地继续交代:“爸爸不在哦。” 意思是他爹不在人类世界。 这句话放在沈清衍耳中,却有了别的意思。神色略有怔忪,沈清衍盯着绒绒那带着熟悉轮廓的脸,动了动嘴唇,还是有几分失态。 想起什么,他脸上重新挂起笑,带着点探究地问:“孟绒啊,我刚刚看你的信息表上只有妈妈的信息,爸爸的可能缺漏了……你还记得你爸爸叫什么吗?” 绒绒天真地信了——毕竟就算是成年人,有时候冒冒失失的也正常,唉,大人就是这样,让崽操心。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妈妈不记得他爸爸啦,所以才没填爸爸的信息。这是特殊情况,他可以报上爸爸的名字! 自己就把逻辑美美圆上,信以为真的绒绒偏了偏头,笃定地报上自家爹的昵称:“我爸爸叫瑟伽哦。” 瑟伽? 沈清衍愣住,看看绒绒浅色的头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难道绒绒是那个人亲戚的孩子,父亲还是个外国人?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名字不一样了。 揣测到那个人可能没结婚的事实,稍稍松了口气的沈清衍直起身子,笑着说:“这样啊,老师了解了……不过你妈妈怎么还没来?老师再陪你等一会儿吧。” 他说到做到,站到了绒绒旁边,时不时和绒绒聊天,缓解小孩子等待时可能有的焦虑。 “沈老师!” 只是他没能陪绒绒站很久,有个女老师就朝他招手,说是领导喊着去开会。 没有办法,惦记绒绒安全的沈清衍便把小孩送到了保安室,让保安大爷们先看着他,等家长来接。 好在绒绒刚待了没多久,他的电话手表就显示孟序来了电话。 绒绒点了拨通,男人低沉的嗓音从里面钻出:“孟绒,到你们学校那边的小巷来,我停车停在了那边。” 拨电话的男人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闭一闭眼睛:“……你快些,这边要堵住了。” 新手爸爸显然没什么经验,他只想着晚些到或者准时都可以,谁知道家长们接孩子都是提前到的,汽车和电瓶车相互堵着,他能开到巷子边已经不错了。 绒绒“噢”了一声,就从保安大爷给他准备的小板凳上跳起来,书包也跟着他在半空中扬起:“谢谢保安叔叔,我妈妈来接我啦!” 他挥挥肉肉的小手,欢天喜地往学校外跑。 小巷不算远,跑一段就到了。 绒绒刚拐过拐角,就遇到了同样报到完出学校觅食的中学生。 他们一边站在巷子边等红绿灯,一边聊八卦聊得津津有味。 “你们听说了吗?”其中一个学生压低声音,“高中部那边有人晚上看到鬼了。” “真的假的啊?”另一个人搓了搓手臂,“大夏天的,你别吓我。” “谁吓你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据说他们开学摸底考考完,晚自习的时候有人偷偷去上厕所,却撞到了一个在走廊游荡的黑 影!那个学长还以为是也溜出来放松的同学呢,就去拍了下人肩膀!你们猜怎么着?嘿,那个学长大叫一声,竟然晕过去了!之后老师紧急送他去了医务室,等那个学长醒了,才得知他看见了黑影,但那个老师和他说……” “——我只看见你一个人突然晕过去,黑影什么的,没看见啊!” “哇啊!”他的朋友齐刷刷地全发出怪叫,骂他别说了。 那同学信誓旦旦:“你阳气最充足的中午都不聊这些,还有什么时候可以聊啊?” 说完,他们又嘻嘻哈哈起来,你撞撞我我撞撞你,话题转移到了中午吃什么,看来也没把那鬼故事放在心上。 绒绒攥着书包带子路过,瞟了这些中学生一眼:好无聊的哥哥姐姐们哦。 看来人类不管长多大,都还是小孩! 不像他,他可成熟了。 这故事里的东西要是真存在,那也不足为惧。 他快走几步,接着变成跑,哒哒哒跑向记忆里孟序的车。 小孩一张圆圆的脸扁扁地出现在车窗上时,正在打电话的孟序都是一愣。 他对电话那边说了句“好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摇下车窗:“你还记得车牌号?” 记忆力倒是不错。 绒绒得意道:“嗯!看几遍就记住啦。” 孟序开锁,绒绒自觉钻进车后排,坐在了儿童安全座椅上,乖乖给自己扣好安全带。 孟序侧身,检查了下,才放心:“走吧,回去了。” 今天下午他请了假,专程陪孩子。 午饭是在外面吃的,下午回去,绒绒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 但电视被男人不慌不忙关掉了。 男人瞥他:“别慌着看电视,我们先把老师要求的做完。” 绒绒撅起嘴巴:“……噢。” 他老老实实在孟序的注视下,坐到他妈妈给他买的新儿童书桌面前,老实开始写名字,包书皮,削铅笔,慢吞吞地挨个把铅笔尺子橡皮擦放进笔袋。 修长的手越过他,拿起了一旁包好书皮的书。孟序随便翻了翻,看向绒绒:“认识字吗?” 他看之前绒绒都是用语音转文字,用的还挺熟练,也能念出一些字,就是不知道写字如何。 写“孟绒”两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就是了。 孟序回忆了下自己上幼儿园的情景:那时还没有双减政策,所以他被送到了幼儿园晚间补习班,学了拼音和加减法才能回家。就算是现在,不少家长应该还是难以放下鸡娃焦虑,不至于让孩子上小学前都保持一种大字不识的状态。 这样的大环境下,只要绒绒的母亲有心,她肯定会让绒绒了解一些基本的拼音和字吧。 绒绒绞着手指,想了想,往夸张了吹自己,一副笃定的样子:“我肯定都认识!” 他连自己都说服了,自信地挺起小胸膛,“我领悟能力不错的哦。” “好,”男人淡定地翻开一年级语文的第一篇课文,指了指,“读吧。” “……” “不会?那换成数学——7+5等于多少?” “嗯……” 绒绒开始望天望地,咬笔杆,搓橡皮擦,转转座椅,再和孟序面面相觑,但就不看书桌上摆着的课本。 男人眯起眼,看向某只小文盲。 小文盲正很无辜地扑闪圆乎的大眼睛。 孟序沉默了。 他开始意识到,自家小孩没有完美地继承他的学习天赋,有可能会成为……学渣。 12. 不要开小差 【我是“时岁妈妈”。】 【你已添加时岁妈妈,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时岁妈妈:【哎呀孟绒妈妈你好,我是在家长群里加你的![玫瑰.jpg][玫瑰.jpg]突然打扰你真的不好意思,我就是想来问问,你们家绒绒有没有上补习班的打算啊?你看哈,孩子们这都上一年级一星期了,还是要抓紧报个班打牢基础!我们家给岁岁看了个补习班,说是三个孩子一起报有优惠!我也和王九九的爸爸妈妈说了,不知道绒绒妈妈你有没有这个意愿啊?】 MX.:【……暂时应该不用了,谢谢时岁妈妈的好意。】 MX.:【以及不好意思,不知道孟绒和你说了什么,其实我是孟绒爸爸。】 时岁妈妈:【哎?哦哦好的好的,真不好意思,绒绒上次来我们家玩,说的是家里只有妈妈在带[笑脸.jpg]】 孟序:“……” 他受够浑小子在外面乱说了。 男人目光垂落到对方发的“补习班”字眼上,轻轻叹了口气。 上补习班?家里的神兽得把天闹翻。 还不如他找时间,或者抓一些985毕业的下属来给绒绒补课。 “咳咳。” 坐在他旁边的庞人先清了下嗓子,压低声音说:“孟处长,现在还在开管理局例会呢,麻烦认真点,不要开小差。” 孟序乜他一眼,还是将手机倒扣在了桌子上。 投影屏幕旁,管理局试验科的人正在讲解图表:“据我们这三个星期的观察,诡异的出没出现了一个明显不同以往的波动,这值得我们管理局所有人关注。” “我们高度怀疑,接下来会有一个高级诡域的出现。” 试验科的人做出这个推断,其实是有理有据:根据人们这几年对诡域蔓延的观察,高级诡域的吞噬和扩张会伴随着附近范围内诡异的大规模暴动,但在这暴动之后,也许是能量的耗尽,诡异们会纷纷消停一段时间。 这次也是一样,在绒绒出现之前,锦城的异常现象管理局其实忙活了好一阵子,最近才闲下来,孟序也才正好有时间带孩子。 试验科说完他们的推测,看向的方向还是孟序。 毕竟解决诡异和诡域之类的,还得靠特别行动处。 手指轻叩了下桌面,刚刚还在研究孩子补习问题的男人沉静如水,淡淡回答:“知道了,特动处也会加强排查和巡逻,力求在诡域爆发前就解决。” “好的,”其他科纷纷点头,“我们也会配合。” 例会结束,一圈子的领导都在收拾东西慢慢往外走。 庞人先看看身边其实笔没带、本子没带,就带了个手机来的特别行动处处长,调侃道:“今天周一,你等会儿负责接小孩吗?” 突然从诡异问题频道转化到家长里短频道的孟序:“……” “接不了孩子。”男人启唇回答,扬眉回视庞人先,“那么多会要开,没有时间。” 庞人先:“?” 怎么还带倒打一耙的? 但孟序说的也是事实,这边科室要找他,那边小队要找他,其实他还真挤不出接孩子的时间。 除了报到那天,这一个星期基本都是卜莫宇他们在帮忙接到管理局来。 尤其是卜莫宇接孩子的次数最多,最热衷于当男妈妈。 他还乐呵呵地问过能不能当绒绒干爹,但正在看手机的上司抬起头轻飘飘扫了他一眼,卜莫宇就假装无事发生地岔开了话题。 “孟处长!我们这边还有点问题想要交流……”刚收拾好文件的试验科科长喊住孟序,看见他和庞人先在说话,又面露点犹豫。 男人微微侧头,浅淡眸色的眼掠过那位科长,抬了抬手,示意他马上过来。 他重新回头看向庞人先,不咸不淡地说:“听说庞局儿子好像高考数学考了145?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也想要咨询一下学习数学的经验。” 说到余下的话,男人语调都有了点难得的波澜,还有一点咬牙切齿。 “做家长的,还是需要好、好、关、心孩子的成绩发展。” 庞人先面露点稀奇,他看着孟序离开的背影,总觉得从那背影上看出了点少有的狰狞。 这是被辅导儿子学习折磨疯了? ……也不知道绒绒的到来到底对孟序本来如死水般无趣的生活是利还是弊。 孟序的的确确要被辅导孩子学习折磨疯了。 开学才第一周,他不知道为什么难度就这么大,很难想象以后该怎么办。 他一边和试验科科长聊着,一边稍稍分了些神回顾自己的学习经历。 他从小在学习上就不让父母操心,当然,母亲是全然漠不关心的,而父亲往往会提出更多要求。相比他只是希望绒绒能争取不做一个文盲,他自己的父亲则是个不折不扣高标准的人:男人会要求小孟序必须考第一,必须拿三好生,必须学点乐器,学点运动,必须让他带出去倍有面子。 有时候孟序也会滋长一些“庆幸”的想法,幸好那个人在他考上锦城九中之前就牺牲了,若是对方发现他在九中无法保持第一名的成绩,肯定会发疯,折磨孟序,也折磨他自己。 就连活在回忆里的他父亲,留下来的记忆碎片也是狰狞的模样。 孟序希望自己在绒绒眼里,没有那般狰狞过。 * 压根不知道妈妈还在心里反省过对自己如何,某只被妈妈判定成“文盲”的崽已经在学校安排的下午体育活动中玩得不亦乐乎了。 为了减轻家长接送负担,所以孩子们都是五点放学,一年级第一周就可以选择下午体育一小时的具体项目。 绒绒积极地参与了踢足球。 相比于一窍不通的语数外,绒绒在体育方面简直一枝独秀,像个小炮仗灵活地在操场上猪突猛进,进了一个又一个的球,体育老师赞叹连连,恨不得把他先挖去校队,再挖去锦城的球队,最后再去国家队重振华国足球威风。 踢球踢得脸蛋红扑扑,细碎的额发都黏在了小孩脸边。 他背着大书包,站在校门口习以为常地等到了卜莫宇来接他。 卜莫宇也习以为常地给他拿出毛巾还有大瓶的保温杯:“喏,你妈他嘱咐我带的。” 孟序知道第二周小孩要开始体育活动,所以专门拜托卜莫宇带了这些。 绒绒眼睛一亮:“唔,妈妈真好。”< /p>卜莫宇瞟他,打趣:“绒绒,卜叔叔这么辛苦来接你,那我好不好?” “卜叔叔你也好。”绒绒打开保温杯的吸管,嘬着里面的温水,歪着脑袋想了想,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我妈妈得是第一。” 卜莫宇听得直乐:“是是是,你妈妈得是第一;正好,你妈妈说今天请咱们一队吃火锅,走吧,去火锅店。” “真的吗?好耶!” 绒绒雀跃地直晃腿,车上的空调都盖不住他脸上的嫣红。 到了火锅店,一队的人都齐了。 圆桌边空了两个位置,专门留给绒绒和卜莫宇的。 绒绒自己噔噔噔跑过去把书包放进了放外套的圆筐里面,再噔噔噔跑去孟序旁边坐着。 孟序瞥他,头发乱糟糟,一瞧就是在操场上疯过的。按着他在网上看网友们写的育儿心得,男人先是给绒绒拿了热毛巾,再慢条斯理地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绒绒立刻答:“很好,特别好!我今天还回答对一个问题了呢。” 孟序颔首,嗯,终于回答对一个问题了,也是一种进步。 看小孩擦了手,男人给他随意加了点肉让他吃。 绒绒吃不了辣,所以鸳鸯锅唯一的清汤只有他会吃——这家火锅店不允许带宠物,因此安珂的小猫小狗等等宠物只能乖乖待在她的空间中,不能被召唤出来。 不过安珂还是决定打包一些回去分享,总不能忘了她的家人兼战友。 众人慢慢开始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工作上了。 显然,孟序并不是心血来潮请他们吃饭的,肯定是接下来有一场硬仗,所以要暗示他们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气。 桑洛挠挠自己卷卷的头发,唉声叹气:“又要忙起来了啊!” 廖寻安轻呵一声:“原来是鸿门宴。” 孟序眼皮都不抬:“对。” 直接淡定认下了。 所有人:“……” 那还能怎么着?继续吃呗,来都来了。 绒绒早就在对他来说美味的清汤里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埋头苦吃,压根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孟序才叫他回家。 回家,开门,灯自动打开,比起绒绒第一次来时家里的冷清和色调的单一,如今家里多了不少小孩子的东西,添了几分意趣。 “先去洗手,再换衣服。” 看着绒绒把书包挂起,男人才提醒道。 绒绒摇头晃脑:“知道啦!” 他跑去洗手了,洗手间里还飘来小孩的嘀咕:“天哪,好大一股火锅味哇……” 孟序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恐怕他自己也逃不过。 男人走进自己的房间,去换了衣服,手里拎着脏衣服准备去放进脏衣篓。 走出房门,他瞧见客房的灯已经被小孩打开,对方正在吭哧吭哧换衣服。 目光扫过对孩子来说不算便利的客房,这一瞬,孟序闪过念头,或许他应该考虑给这间客房重新装修一下,还得问问绒绒喜欢的风格。 思绪掠过,男人却有些愣住。 他发觉,自己开始把绒绒纳进未来的规划里了。 13.不要去 孟序很少会这样。 他一直自诩理智,但好像在绒绒面前,很多事情,他难以保持理智。 或许这种事情,真的只有血脉相连可以解释。 所以他才不自觉地会去纵容和让步,甚至会觉得孩子一些行为称得上“可爱”。 孟序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正确。 “妈妈!”没等男人深入思索下去,小孩就跑了出来,摸着明显还有点圆润弧度的小肚子,讪讪地瞄着他,“我的肚子哭得好伤心噢。” “……饿了就说饿了。” 孟序深吸口气,将刚才的疑问暂时压进心底,垂眸去看这个嚷嚷“饿了”的贪吃鬼:“我记得火锅你吃了不少。” 转了转眼珠,绒绒搬出理由来:“我今天踢了很久的足球嘛……妈妈,我不吃很多,只吃一个小蛋糕!” 原来是惦记着家里冰箱里面的芝士牛乳蛋糕。 孟序无情地说:“晚上吃蛋糕会牙疼。” 绒绒失落,脑袋上仿佛有竖着的耳朵耷拉下来。 孟序垂眼,妥协了一点:“只能切点苹果,吃吗?” 绒绒“唰”地就抬起了脑袋:“吃!” 看出来小孩只是想吃点什么,孟序提醒:“吃完了就早些睡,不要拖拉。” “知道啦妈妈,我会的。” 绒绒高高兴兴地跟着孟序进了厨房,看着高大的男人抽出水果刀,专注地给他切了个苹果。 苹果果皮丝滑地连成一条线垂落而下,落进果渣盘中,只留下了光滑的果肉在孟序手中。 他将果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水果碗,再找出一两根牙签插上,这才递给了绒绒。 绒绒插起一块塞进嘴巴里,瞬间变成鼓鼓囊囊的小仓鼠,嚼嚼嚼。 苹果被咬碎的脆响在厨房里格外清晰。 孟序还是那句话,“吃完早点睡。” 绒绒鼓着脸,看向妈妈:“妈妈,你不睡嘛?” 孟序低眼,淡定道:“大人都比小孩睡得晚。” 绒绒回忆了下他爸爸,他爸爸基本不睡觉,不符合这个定理。所以他只能说:“那好吧。” 他想了想,又问:“那妈妈你需要哄睡服务吗?” 他记得妈妈好像不太能睡好一样。 孟序确实睡眠质量不怎样,最近更是靠着药物睡眠,才没怎么梦到过完全记不住内容的梦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还需要一个小孩子来哄睡,更何况,他感觉绒绒动机不纯:“你不想睡觉就直说。” 绒绒打起哈哈:“没有呀,妈妈我只是关心你。”他假模假样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吃苹果上面,扭过毛茸茸的脑袋,不给孟序看他的表情。 他妈妈四舍五入也算是诡异界的警察,他一翘尾巴,他妈妈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唉,还是小心一点吧,免得被妈妈抓住小尾巴QAQ 咔擦咔擦吃完苹果,绒绒拖过自己的小板凳,吭哧吭哧自己把水果碗洗干净了。 把碗放在一边晾干,绒绒跳下小板凳,乖乖把板凳放回原位:“妈妈,我去睡觉啦。” “好,晚安。” 厨房的灯灭了,接着是客房门轻轻被关上的“咔哒”声。 夜晚在这个小区,无疑是属于无数普通的一天中平静的一部分,但在锦城大学附中,似乎并不是这般没有波澜。 九点五十,还没有到他们晚自习的下课时间,教室里静悄悄的,唯有翻页和落笔的沙沙声在教室里时不时响起。 陈天立感觉自己被人用笔尖戳了下背。 他回过头,是他后桌,也是他好兄弟吕克。 吕克挤眉弄眼,意思很明显:兄弟,要不要借着上厕所的名义,去休息会儿? 他们班级是允许晚自习自由上厕所的,但是上厕所太久,也会被班主任怀疑;不过只要卡好这个时间,倒也不算什么。 正好陈天立连着算了两个晚自习课时的数学,早就心生厌烦,两个人通过眼神“一拍即合”,悄咪咪挪动椅子,从后门出去了。 厕所在长长的走廊另一头,走廊那边只有一个高二的班级,早放学了;整个楼层只有两个高三的班级在学习。 作为这高三组成的一部分,吕克和陈天立显然还没有完全适应高三的强节奏:“唉,卧槽,累死老子了!” “你别说了,今天老班发的那个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花了一节晚自习才做出来!” “牛逼啊兄弟,我都没做出来——等会儿借我看看呗。” “莫得问题,等会儿我找出来给你。”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钻进厕所,吕克捂着肚子嚷嚷肚子疼,嬉笑着关了门:“等我一会儿啊!” 陈天立背对着他,比了个“OK”的手势。 陈天立没有肚子疼,裤子拉链一拉,洗个手,他很快出了厕所。 总不能在厕所里闻吕克的臭味不是? 他站在走廊栏杆边,往下看,天井这一圈都是安静的,高中的教学楼除了他们高楼层的高三,别的谁都不在了。 看着还容易心里生出几分凄凉和恍然。 陈天立叹了口气。 他还没做好上高三的准备呢。 男生双手搭在铁栏杆上,望着下面发呆。他耳后只有厕所滴水的声音,可不知怎么的,多了另一种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纸张在摩擦。 声音还逐渐近了,陈天立猜,这是吕克在恶作剧。 这么大个人了,都上高三了,还玩这一套!陈天立撇撇嘴,有点嫌弃,但又有点兴奋。 他故意保持着得意的笑脸转过头:“喂,吕克,行了吧,我都听见——” 余下的话悉数卡在喉咙里,陈天立身体骤然绷紧僵直,眼珠抖着,全身血液恍若开始倒流。 他恐惧到了极点。 因为距离他脸不过两三厘米的距离,有一张完全被卷子糊住的脸静静地凑近他。 他根本不知道对方观察了他多久! 在那卷子掩盖之下的缝隙里,陈天立看见了一只布满红血丝,瞪得很大的冰冷眼睛。 那眼睛里倒映着他惊恐的样子。 终于,有人开始了动作。 但这有了动作的并不是陈天立,而是这浑身布满卷子、散发着诡谲气味的怪物。 “考好……考……”卷子纸张摩擦间,怪物喃喃地重复。 陈天立根本没心思辨别对方到底在说什么,他只庆幸,自己好像要晕过去了。 在他就要晕过去的前一刻,总算声音从喉咙气管里挣脱了出来,发出惨叫:“啊啊啊——!!” * 绒绒早上是被提溜出被子,再被人提溜到卫生间洗漱的。 等他缓过神来,自己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 他对面坐着的男人神色淡淡,正在漫不经心地切开做好的三明治,放进绒绒的盘子里。 绒绒登时一个激灵:他赖床了! 小孩从头发丝到脚趾都写着心虚,对了对手指,小心翼翼地说:“妈妈,我不是故意赖床的……” 全是床的原因,他肯定地想,如果不是床拉着他继续睡,他肯定能在相应时间起床的。 小孩举起白净软乎的手,比了个发誓的手势:“我发誓,明天一定定好闹钟 ,在规定时间起床!” “……” 孟序掀起眼皮,戳穿他:“这是你自上学以来第六次赖床了。” 说白了,就是没有一天不赖床,没有一天不发誓,没有一天做到了发誓的内容。 绒绒闭嘴了,老实低下头啃自己的三明治。 但由于赖床,某个一年级小学生显然要迟到了;没有办法,孟序拎着拖拉穿好校服的小孩,叫他叼着三明治,仓促出了门。 好在是在学校关门前把孩子送到了。 绒绒踏进班级的时候沈清衍还没来,一年级的小团子们一下没了拘束,闹哄哄的,什么声音都有。 小男生背着小书包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很热情地和一直不说话的同桌打招呼:“早上好呀!” 同桌依旧没搭理他,别过脑袋,只给绒绒看黑漆漆但毛茸茸的头发,还有装了耳机的耳朵。 “绒绒!”后桌的时岁敲敲他,圆圆的脸蛋上满是激动,“你知道昨天学校发生灵异事件了吗!” 绒绒疑惑地扭过身:“什么灵异事件?又是他们编的鬼故事吗?” “那可不是!”王九九摆着手,绘声绘色开始讲他在锦城大学附中读书的表哥给他分享的故事,颇有起伏地讲到结尾,“……老师是听见惨叫过来的,那看到鬼的已经被吓到口吐白沫了,另一个在厕所的人也是被吓晕过去啦!结果我哥说,他们老师看监控,什么都没看见,那两个人是对着空气吱哇乱叫的!” 时岁抱了抱手臂:“哇,好恐怖呀。” 绒绒摇摇头:不就是诡异捣乱吗,没什么恐怖的。 但刚上小学的小孩子们对这个八卦兴奋极了,连时岁旁边隔了条通道的同学都加入了讨论:“感觉好恐怖,会不会有超人来帮忙消灭掉这个怪物呢?” “万一不是真的呢?我妈妈说了,这都是小孩子才相信的东西。” “可我们就是小孩子啊。” 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直至沈清衍进了教室才彻底哑火。 扫了眼全班,沈清衍就知道这些孩子也听说了昨晚的事。 该说不说,还真是消息灵通。 确实,昨晚初高中部老师们都在聊这个事,传闻不假。可越是这样,他越是有些忧心:万一影响到小学部怎么办? 据那醒过来的高三学生说,怪物身上布满了卷子…… 沈清衍看看台下都一脸懵懂的学生们,思绪突然就断了:“……” 也是,都这么傻傻的,如果是卷子组成的怪物,肯定也不会拿这些呆傻的小孩当做目标。 摇了摇头,男人开始敦促孩子们进行早读。 时岁跟着其他朗诵的同学们对口型,对着对着感叹了一句:“我都没见过鬼,好想知道鬼长什么样。” “那我们亲自去看看不就好了?” 绒绒竖起书本,转过脑袋小声地对时岁说。 时岁:“欸?” “孟绒同学,不许说话哦!”绒绒还没继续,就被沈清衍抓住了。 绒绒抿着嘴巴转回去了,但不多时,他又丢回来一张歪歪扭扭、还有错字和拼音的纸条:【口自门中牛吃完饭zha栏边见。】 意思是中午吃完饭栅栏边见。 他说的栅栏,自然就是中学和小学之间的那个。 吃完饭,绒绒就拍着胸脯,说要给时岁和王九九找到鬼看看。 三个小孩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栅栏边,但没等他们翻过去,绒绒那不说话的同桌却不知从哪冒出来,伸出手,拦住了他们。 紧紧盯着绒绒的脸,男生第一次开了口。 “——不、要、去。” 14.学长 “不、要、去。” 男孩咬文嚼字时的腔调有点怪异别扭,还有些沙哑,说得缓慢。 他倔强地盯着绒绒,像是决计不会放他过去。 绒绒回视,眨眨眼睛。 剑拔弩张之际,他开口,语气惊喜:“哇,原来你会说话啊?” 跟在后面的时岁和王九九差点摔倒:“……” 他同桌:“……” 时岁忍不住:“绒绒,这好像不是重点吧?” “是重点啊?”绒绒莫名地抓抓头发,“我跟他坐了这么久同桌,没见他说过话诶!” 时岁回忆了下,确实,她也没见过她斜前方这位开口过。 据她妈妈说,她这个同学耳朵上戴的是助听器,耳朵不好的人才会戴。 王九九撞撞绒绒的肩,小声说:“我们得让顾同学放我们过去。” 绒绒点点头,转脸看同桌,重新挺起小胸膛,颇为嚣张地发问:“顾照临同学,请问你为什么不能让我们过去?” 这还是绒绒第一次叫他同桌的名字。 之前他都基本“同桌”“同桌”地叫,对方不搭理他,他也没有和人家聊天的机会。 顾照临黑漆漆的眼睛闪了闪,他抿唇,脸僵着,没有动弹。他张了张嘴,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实情,只是冷冷地说:“会被,发现。” “会被发现?”绒绒揣测道,“你是说会被老师发现吗?哎呀,不会的!” 绒绒大手一挥,得意地说:“除了我妈妈能发现我的计谋,其他人都没发现过——包括我爸!” 他离家出走一直没被他爸找,一个可能的原因是他爸不方便出来,另一个极有可能的原因是他爸还没发现,等他跑了好几天才反应过来。 这说明他离家出走得很成功! “……” 顾照临不说话了,拿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绒绒,清瘦的手臂一直伸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只跟着绒绒的动作晃,叫绒绒找不到一点机会穿过去翻栏杆。 小学部的铃声响起,意思是每个班的同学都得回教室午休了。 没有时间再去翻栏杆,绒绒泄了气,转头看向自己的两个好朋友:“算啦,我们回去吧。” 顾照临的手这才慢慢放下来,他缓慢地将有些颤抖的手掌放进了裤兜里。 这么长时间地举着,还是有几分酸软的。 “顾同学,一起走吧。” 绒绒他们往前走了几步,想起后面还有个顾照临,连忙都回了头。 顾照临微微一愣,没说什么,依旧板着个小脸,跟在他们后面。 绒绒回头看顾照临:他从来就没见过他这个同桌笑过,那绷着的脸蛋可以和他妈妈有的一拼。 如果三个人一起上街,指不定顾照临也会被错认成他妈妈的崽。 至于他? 一看就是妈妈最宝贝的那个崽啊! * “妈妈,我和你说,我们学校发生了一件超级大的事!” “嗯?”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水池旁边,围着围裙,正在专注地拌黄瓜。 一旁锅里的粥不断沸腾着,发出“咕噜噜”的响动,翻滚白浪。 孟序一个人生活惯了,厨艺水平相当不错,每次桑洛都会厚着脸皮周末携亲带友——主要是管理局那一帮人来蹭饭,哪怕顶着孟序的黑脸也要来,可见孟序做饭好吃程度。 绒绒扒着灶台边缘,又被男人推远了些,他只好背着手转到孟序另一侧,神秘兮兮地说:“我们学校也闹鬼了!” 孟序筷子停下:“为什么还要说‘也’?” 后知后觉绒绒可能是在指世富广场的事,男人补上,“所以你们学校闹什么鬼了?” 绒绒模仿着王九九分享时候的绘声绘色,摇头晃脑,讲相声似的和孟序讲了一遍。 为了让这件事显得更严重,绒绒还进行了一点添色:悄悄加了点他自己的经验。 孟序没有发现这之中的不对,绒绒挑的增色部分还挺合理。 他只凝神听完,眸色沉下,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如果孩子没有撒谎,那么这件事背后的含义就是高级诡域有可能已蔓延到锦城大学附中。但目前应该是还没有出现出入口,不然管理局那边应该会觉察到数值的波动。 发生在学校的话,那真是有点麻烦。 “绒绒。” 男人侧身,低垂下眼帘,看向小团子。 绒绒是一直看着孟序的,一被叫名字,他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怎么啦妈妈?” 孟序手撑着桌台,不紧不缓地宣布:“明天,我去亲自接你。” 绒绒:“!” 他妈妈,要亲自接他! 对孟序来说,不过是随意说出的一句话,但对于绒绒来说,这是可以期待一整天的惊喜了。 “——我妈妈今天要来接我哦!” 教室里,绒绒跟每个路过的同学都炫耀了一遍。 小孩摇头晃脑,仿佛身后长了一根翘起来的尾巴:“哎呀,你怎么知道我妈妈要来接我呀?” 他左转右转,前转后转,同桌依旧是充耳不闻,头也不抬,重新缩回自己的壳中,冷漠对待。 仿佛昨天的开口说话不过是绒绒的幻觉。 但这并不影响绒绒的洋洋得意——他多的是可以炫耀的朋友! 时岁见过孟序,她捧着脸,确信地点点脑袋:“哎,你妈妈确实长得很好看。” “谁的妈妈长得很好看?”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大家看去,是拿着书进来的沈清衍。 下节课是他的。 时岁积极解释:“是绒绒的妈妈哦!他今天要来接绒绒。” 这时候绒绒开始故作谦虚起来了:“哎呀,我妈其实长得比较像我。” 男人逗他:“是吗?那长得比较像你的话,你妈妈一定很漂亮。哎,老师都想看看了,这得多好看。” 绒绒害羞地抿了抿嘴巴:“老师你可以放学来看!”但害羞不过一秒,他又叉腰,“我妈妈真的超级超级好看!” 沈清衍答应:“好好,老师放学看看。” 虽然他这么答应,但也没有真的要去一睹人家家长真容的意思,不过是顺着孩子的话说罢了。 不过,沈清衍心里还真升起了一丝好奇:究竟得是怎么样的美人,才能生出像绒绒这样长相玉雪可爱的孩子呢? 家长群里,貌似是绒绒的爸爸在。不说话,不发言,头像都是冷漠的黑色。 也没见绒绒妈妈进群,大概孩子的学习是爸爸在管吧。 < p>* 小学的一天对孩子来说或许是很漫长的,但对于老师来说,过得倒还算快。 沈清衍带着一年级的小豆丁走到校门口学校安排的放学点,微笑挥手,和自己的学生们告别。 他余光瞥见绒绒攥着书包带子左顾右盼,便笑着问:“绒绒,你家长来接你了——” “吗”字还没出口,他的背后响起那沉冷的嗓音:“孟绒。” 刚脑袋还在乱转的孟绒立马转向沈清衍的身后,眸子睁得大大的,飞扑过去:“妈妈!” 沈清衍身形晃了一晃。 他耳朵似乎在嗡嗡作鸣,甚至有些听不清绒绒嘴唇开合间,说了些什么。 他只僵硬地回过身,缓慢地对上那双熟悉的、灰蓝色调的狭长眼眸。 绒绒嘴巴还在叭叭:“沈老师,这就是我妈妈,好看吧?” “又在胡乱说些什么?”孟序轻飘飘训了一句,旋即撩起眼皮看向沈清衍,不偏不倚望过来的视线含着审视和锐利。 他问得近乎直白,没有任何要委婉的意思,“沈老师,我们认识吗?” 沈清衍被这一句疏离的话带得回过了神,他勉强挂起了笑容,尽管他自己知道,那份笑容恐怕有些难看:“孟……先生,我是你高中的学弟,比你小一届。” “是么?”目光中的冷淡减弱了一些,男人神情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抱歉,我不太记得了。” 他高中算是个毛头小子,还比较喜欢出风头,他认识的人、认识他的人,有一些的的确确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 “没、没关系,毕竟也有那么八九年了嘛。”沈清衍扯了扯嘴角,他略有慌乱地扶了扶眼镜,仿佛这副眼镜可以隔绝他的一部分无措似的。 放下扶眼镜的手,沈清衍重新看向了孟序。 ……原来孟绒是他的孩子啊。 也难怪,果然,孩子和父亲长得一样好看。 孟绒叫“妈妈”,可能也就是人家家里的一种意趣。 沈清衍其实早就有猜想过,孟绒和孟序有关系,可他也天真地幻想过,如果孟绒只是孟序的亲戚呢?眼下看来,是他想多了。 深吸口气,模样清润的男人重新整理了自己的表情,露出标准的笑。他完美地将自己摆在了“只是个久别重逢的学弟”位置上,笑着问:“学长——我应该还能这样叫你吗?你怎么……” 他看了眼绒绒,孟序会意,沉默片刻说:“孩子乱喊的。” 也就是个称呼,孟序不太在意。 沈清衍没有要继续打探的意思,他知道再下去,就会不太礼貌,索性搬出绒绒来,开始交流绒绒的学习情况:“平时学长应该挺在意孟绒同学的吧?孟绒同学每次作业都有交齐,做得很不错;上课回答也很积极,呃,就是回答比较天马行空,能看得出来是个想象力很充沛的孩子。” 孟序再度无言,被提到的绒绒开始望天望地,假装没听见后面半句。 作业能不交齐吗?那都是他晚上下班回家逼着某只小文盲写完的,要不然绒绒肯定一回家就打开电视开始看了。 他大概应付了几句,将话题不经意地转回了绒绒夸大过后的鬼故事上:“沈老师,我想问问,孩子说过的‘鬼故事’……” “是否真的发生过?” 15.早餐店 “鬼故事?” 沈清衍很快反应过来,孟序在说今早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 在孟序那双仿佛什么都能看得透的眼睛下,沈清衍犹豫一瞬,还是没选择隐瞒:“是有其事,不过我们老师一致认为可能是学生压力太大,看错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孟序便淡淡地打断了他:“沈老师,凡事皆有可能。” 沈清衍顿了顿,旋即笑起来:“是,凡事皆有可能。” 说到这种灵异事件,沈清衍不由得就想起了孟序高中时代:“学长,你似乎在高中的时候就对这些怪谈啊故事啊之类的很上心。” 男人微偏过头,弧度平和的眼望着孟序,扬起唇角,稍微放松地开起了玩笑,“那时女生都觉得这样的你很酷。” “……” 他这么一说,孟序也想起来了一点。 他高中就有了所谓的“师父”:那吊儿郎当的家伙偶尔犯懒,就叫孟序自己去探查周围地区是否有诡异;所以,孟序总是板着一张脸到处搜罗鬼故事。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实验班有这么一个冷脸大帅哥,竟然对鬼故事很感兴趣。 这样的传闻弄得他名声就没好过——高中同学给他送生日礼物,竟然齐刷刷全都送的是鬼故事大全。 还有家境阔绰的,问他要不要开过光的手镯。 表情变得有些许微妙,孟序抽动了下唇角,说:“……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沈清衍笑了一声。 听不懂大人之间的聊天,绒绒又开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露出迷茫的表情来。 他怎么觉得沈老师看他妈妈的眼神怪怪的? 绒绒费解,绒绒不懂。 他只能睁着大眼睛,继续看着两个大人。 感觉出绒绒短暂的耐心即将消磨殆尽,孟序及时从对话中抽离:“我得带绒绒回去了,沈老师,下次聊。” 沈清衍颔首,在孟序要转身离开之际,他还是出声喊住了他:“学长!” 沈清衍声音变小了些,“……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找我就好。” 孟序回头看向他,墨色额发晃过眉眼:“不用。沈老师以后能让孟绒好好学习就好。” 别的事,他也不会让普通人参与进来。 突然被要求好好学习的绒绒:“?” 等等,这个事上面有问过他的意见了吗? * 把小孩带回到车上,孟序修长的手指敲着方向盘,用蓝牙给廖寻安打了个电话。 青年懒洋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处长,请问有何指教?” “廖寻安,”孟序语气微沉,“我要你去锦城附中监视执勤。” 电话那边沉默一阵,而后廖寻安才开口:“我一个人?其他人不来?” 孟序道:“其他人负责其他岗位,监视上面……你最合适。” 廖寻安笑了:“呵,是么?行,处长,我一定好好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孟序若有所思看向前方。 还有不少学生家长在校门口周围徘徊,闹热非常。 这种情况下,大费周章地去解决诡异肯定是不现实的,不如先探查对方的行动轨迹。 而廖寻安这种玩蛊还能玩弄人心的家伙,自然是最适合做监视的了。 不仅不会被学校里的任何人发现,就连诡异,也不一定能发现他的踪迹。 来去自如,身轻如燕。 当然,孟序也不会放任队员一个人去面对诡异,他还是给廖寻安发了消息,每天早上,他都会过来交接。 * “没出现。” 无聊地把玩着手里银色的匕首,廖寻安百无聊赖地看着短刀在他手上灵活地化作了一道银光。 坐在孟序车的副驾驶里,廖寻安简洁地宣布了自己这几天观察下来的结果。 孟序先是看了他一眼,没有问这人为什么从学校专程跑到他车上占领副驾驶的位置,只是指挥着眼睛都还闭着的绒绒坐到后座去系好安全带:“路上详细说。” 廖寻安挑眉,蹬鼻子上脸:“处长,你家还有剩的早饭吗?我没吃呢,辛苦了一个晚上。” 孟序平静地开动了车:“我也没吃。” 今天他们小区停气,所以他才这么早把绒绒拉出门,谁知道还会遇上溜达过来的廖寻安。 正好,三个人一块儿找个早餐店吃。 锦城大学附小离孟序家比较近,开着车出来,其实也就是绕圈,找找附近的早餐店。 孟序很少在外面吃早餐,这才发觉不少早餐店都换了老板,换了门面。 “咚——呜哇!” 绒绒脑袋砸在了玻璃窗上,特别响的一声,弄得廖寻安嗤嗤笑。 接着见他上司兼绒绒的家长投来冷冰冰的一瞥,廖寻安默默地压下嘴角,假装自己根本没笑。 绒绒捂着发红的额头,眼泪汪汪。 太早起床对小孩的伤害太大了! 心里悄悄嘀咕着,绒绒瘪瘪嘴巴,往窗外看去。 他睡意在和玻璃亲密接触之后已经全然消失,还能分出点注意力观察早餐店。 视线晃过一家,绒绒疑惑出声:“咦?”他把着窗户,转过脑袋看向孟序,“妈妈,我们能不能去这家吃?” 孟序刹车,侧头看向绒绒说的那家。 看上去是个很普通的早餐店,甚至铺面小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相比于其他的早餐店,这家店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或许在于那努力给顾客拿馒头花卷的老板,其实是个小孩。 “顾照临!” 车一停,绒绒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哒哒哒小跑几步来到了顾照临面前。 男生看到他过来,小脸波澜不惊,完全把绒绒当成普通顾客来对待:“吃什么?” 绒绒答非所问,踮着脚尖观察顾照临家早餐店的情况:“你们家原来是开早餐店的啊,这些馒头包子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绒绒已经开始想象顾照临其实不和他们玩,是因为他每天都得起早贪黑做早点,累得不想搭理他们了。 不知道绒绒在想什么,顾照临抿了抿嘴巴,还是勉强解释了一句:“……不是,是爷爷,做的。” 很少得到同桌这么多的回应,绒绒惊喜,立马要继续叭叭。 但孟序没给他机会,而是拎着绒绒的衣领丢给廖寻安,接着低头看向了和自己孩子一般大的小孩。 或许是孟序太高,眼神太凶,顾照临有点紧张,细细的眉毛皱起,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孟序若有所思:“你是孟绒的同学?” “嗯。”顾照临谨慎地点了下头。 孟序环视了一圈铺子,或许是这么久三个人都没点餐,里面的人探出头打探情况:“小临啊,发生什么事了?” 探出脑袋的是个脑袋锃亮的小老头,他看见脊背挺直的男人站在铺面前,顿时误会:“哎呀,是领导来了吗?要检查什么?我来,我来,这孩子耳朵不太好。” 孟序看向小老头:“不,我是他同学的父亲。” 他这句话一落下,小老头眼睛顿时亮了:“原来是小临的朋友们哪,请坐请坐,吃点什么?给你们免费!” “爷爷……” “爷爷不用啦!” 顾照临皱眉开口,和他一起开口抢答的还有绒绒。 小孩吭哧吭哧爬上板凳自己坐好,摇晃着萝卜腿,脆生生地说:“我们要付钱的!” 孟序瞟了眼绒绒。 顾照临爷爷挠挠头:“哎,不行不行,还是送你们一两个包子吧!” 他非得塞,三个人也没办法多和他在这上面推脱,最终选择了同意。 热气腾腾的包子摆上了桌,以及对绒绒来说很烫的豆浆也端了上来。 想着小孩上学赶时间,孟序没怎么慢条斯理地吃。 绒绒更是狼吞虎咽,往嘴巴里塞了一大个包子,也不管自己吞不吞得下去。 他拉了拉孟序的衣袖,嘴巴圆鼓鼓的,还特别想说话。 孟序:“……咽下去再说。” 绒绒赶紧咽下,才小声对孟序说:“妈妈,我可以再买一些包子吗?我分给同学们吃。” 如果放在以前,绒绒肯定不会做这种事情;但现在他接受过小学的思想教育,思维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些许变化,比如,变得有些苗根正红起来…… 了然绒绒想做什么,孟序还是开口提醒道:“最多再买四个,分给你朋友时岁她们就行。” 绒绒“啊”了一声:“为什么呀?” 孟序没做详细回答,只是重新夹了个包子放进绒绒碗里,“你同桌会不喜欢。” 廖寻安看了眼孟序,没说话,继续吃上司请吃的早饭。 绒绒呆呆看着碗里的包子,为什么顾照临会不喜欢? 他不理解。 但妈妈既然都这么说了,绒绒还是选择听妈妈的,默默“咕咚咕咚”地喝起豆浆。 没成想,收完钱闲下来的顾照临站了过来。 小少年站在孟序面前,背挺得直直的,但紧绷的唇角暴露了他的紧张。 孟序放下筷子,掀眼看他:“有什么事?” 瞟了眼绒绒,顾照临眉头拧成一团,似乎在纠结到底开不开口。 最后他还是选择说了出来——纵然有些磕巴别扭,但还算完整:“叔叔,请不要让……孟绒同学,翻围墙了。很,危险。” 孟序:“……?” 绒绒:“!” 小孩瞪大眼睛,呆滞地看向说完就走、一点也不留恋的顾照临,嘴巴张大,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恩将仇报呀?! 回味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男人喉结滚动,落下短促的嗤笑:“呵。” 绒绒悄咪咪地放下豆浆碗,想找机会溜走。 而眼看上司唇角一勾,露出阴森森的笑,廖寻安就端着自己的碗挪到了角落。 完喽,绝对有人要倒霉咯。 16.烹饪课 孟序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旋即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偷偷从椅子上滑下去的小孩。 “孟绒,”男人冷酷无情地宣布,“你晚上的夜宵没了。” 绒绒僵住,而后伸出手,状似尔康:“不要啊!!” 他的小蛋糕怎么飞啦?! “……呜呜,妈妈原谅我吧,我再也不翻栅栏了。”人来人往的校园门口,绒绒眼泪汪汪地站在孟序车窗前面,可怜地求原谅。 他几乎要泪洒校门,再表演一个电视剧里的当场跪下。 没有打开车窗,孟序无力地捏了捏鼻梁。 真不知道孟绒这种厚脸皮求原谅的方式到底是跟谁学的。 廖寻安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场属于上司的父子闹剧:“孟处,令郎真是非常性情啊。” 孟序假装没听见,余光瞥见王九九路过,他立刻摇下车窗,喊住小胖墩,再指了指立马就要跪下的绒绒:“捎走。” 言简意赅。 王九九本来就觉得绒绒的妈妈有点吓人:可能是警察叔叔天生自带的气场。于是他赶紧快跑几步到绒绒面前,一下就把绒绒扛起来,嘿咻嘿咻地搬进了学校。 “你怎么和你妈妈吵架啦?”把绒绒扛进教室,闭紧嘴巴的王九九才开口发问。 绒绒气呼呼的:“还不是顾照临!他跟我妈妈打小报告!” 王九九惊讶:“你同桌?他看上去可不是这样的人啊……不过你说得对,他怎么这么坏!”见绒绒瞪向他,王九九同学犹豫了下,还是选择昧着良心无脑附和。 绒绒叹口气,摆摆手:“算了,不说了。喏,这是我给你带的包子——我在顾照临的早餐店买的。” 王九九又一次惊讶了。 虽然他吃过早饭,但这并不妨碍他吃掉一整个包子。品着包子,王九九幽幽改口:“但是话又说回来,我觉得包子这么好吃,顾照临告你状应该也是事出有因……” 绒绒:“?” 王九九同学是个大嘴巴,而八卦在一年级二班蔓延得很快,于是等顾照临跨入教室门时,一大堆同学就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顾照临,你家是开早餐店的呀?” “那你是不是每天都可以吃到不重样的早饭?” 大家一致觉得开早餐店的很厉害,连同顾照临在他们心里的形象都高大了起来。 顾照临无措,站在原地不动弹。他眼皮颤了颤,视线越过所有人,来到他的桌子旁边。 绒绒还在生闷气,鼓鼓的像河豚,从他进教室就扭开脸,没往这边看过。 但从围在最中心的王九九和时岁嘴角没有擦干的肉渣可以分析,有人给他们尝了包子。 眼睛闪了闪,顾照临猜到绒绒多买的包子给谁了。 紧绷的肩膀在大家叽叽喳喳中松弛了些,顾照临硬邦邦地回答:“我自己,做早饭。” 所以他是没有不重样的早餐的。 可出乎他的意料,同学们竟整齐划一地张大嘴巴:“哇——” 大家七嘴八舌地更厉害了:“你自己做早餐吗?好厉害啊!” “我爸妈都不让我进厨房!” 顾照临往后退了退,他不习惯大家的热情。 还在生气的绒绒终于往这边看了一眼,瞟见了顾照临红了的耳朵。 绒绒忽然气消了下去。 哦,原来他这位同桌也不是那么高冷嘛。 在门外听了一耳朵,沈清衍才进了教室:“你们在说谁会做早饭呢?” “顾——照——临——”小孩子都拖长声音回他。 “这样啊,”沈清衍含笑的目光落在了顾照临身上,“那周四的烹饪课,顾照临同学愿意的话可以上台给大家做示范。” 锦城大学附小的劳动教育课程有很多种,面向一年级的是烹饪课程;当然,是不开火的那种,顶多做一点甜点。 一说到烹饪课,同学们更兴奋了,哇来哇去,整个教室不像是坐了四十多个小孩,像是坐了四十多只小猴。 王九九笃定地说:“那顾照临做的肯定很好吃!” 时岁托腮说:“唔,我要做个公主蛋糕!” 至于绒绒,他也已经开始规划自己的甜点大计了。 小孩握拳,眼神坚定:他这次一定要惊艳妈妈! * “——我要买三文鱼嘛!” 站在冰柜面前,绒绒固执地和孟序对峙。 他们已经在这个会员商店里面对峙五分钟,绒绒就是不走。 孟序:“……”这孩子怎么死倔呢。 一回家绒绒就声称要来买甜点材料,谁知道这小子看上了三文鱼,非得把三文鱼塞进甜点里,要做成三文鱼蛋糕。 眼看时间流逝,孟序选择了让步:“只能带一点。” 绒绒也退一步同意了,点点脑袋:“好哦!” 其他材料上,孟序还是多给绒绒准备了点:“可以分给你的朋友。” 只不过这么多材料怎么搬到教室,就不关孟序的事了。 绒绒小小一只奋力拖拽着大大小小袋子去了学校,袋子里还装了冰袋,冰凉凉的。 烹饪课在下午第一节,绒绒激动得连午觉都没睡,依旧精神焕发,前后左右地炫耀他满满几大袋子的材料。 他还转脸看向依旧和他一组的顾照临,大方道:“顾照临,你要用吗?” 顾照临:“不用。” 绒绒假装没听见,阔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袋子:“挑!” 顾照临:“……” 他放弃和绒绒争论,默默挑了点,甚至在课程中,还给绒绒做了个三文鱼蛋挞——总比绒绒自己想出来的蛋糕口味好。 看看绒绒他们这一桌做出来的精美小蛋糕,烹饪老师都惊讶了,连连夸他们这组手巧。 绒绒像是他自己被夸了一样,骄傲地挺起胸膛:“不是我做的,是顾照临做的!” 老师好奇道:“那孟绒同学,你做了什么呢?” 绒绒得意地拿出自己的蛋糕:“老师,不用夸我哦。” 顾照临提前默默把脸别到了一边。 看到绒绒做的蛋糕,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老师第一次无法说出夸奖的话,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怎么会有人蛋糕做得这么恐怖啊? 并不知道自家小 孩做了什么“万圣节”蛋糕,孟序还在挨个学校排查诡异。 近日多所学校都上报了诡异的出现,但并没有出现人员伤亡。 而且,上报情况的学校都是同一范围内,也就是说,该诡异就习惯出没于这附近。一种解释,这属于栖息在此的一群诡异所习惯的活动范围;另一种解释则是这只是一只诡异在闹事,它跑不远。 不过结合有些清醒过来可以说话的学生口述证据,卷子掩面,浑身缠着卷子等等的外貌特征,特别行动处大致判断出了这只诡异的身份:【倦灵】。 一种因为学生压力怨念产生的诡异,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没有人员伤亡了:【倦灵】喜欢吸食人类的恐惧,而非生吞了人类。更何况【倦灵】能从诡域里出来自由行动,那说明它的实力并不强。 根据管理局的观测,能从诡域里面出来自由行动的诡异,通常实力都不佳。也许这也是人类世界对诡异的一种限制。 但这依旧会是一个不好的信号:【倦灵】的出现,进一步论证了高级诡域会在此处蔓延的可能性。 特别行动处给出的建议是学校最好停课,等高级诡域彻底被清除再恢复行课。但这遭到了反对,管理局其他部门提出:学校肯定不会同意停课。大多数学校老师没有亲眼见过诡异,所以在他们看来,这不算是停课的正当理由,他们怎么可能愿意停课? 哪怕他们愿意,家长会同意吗?有些家长不到世界末日,是不会让学生请假的。 没有办法,管理局讨论后,孟序召回了特别行动处的三只小队,公安的同事也加入了进来,一起加大了排查力度。 但为了学生安全考虑,管理局还是争取来了最近晚自习提前放学的方案。 大抵是老师去教室通知过,教学楼欢呼声都传到了校门外:孩子们都是盼着早点放学的。 这样,管理局和公安也能安心排查。 最后排查检测的结果,还是将高浓度中心锁定在了锦城大学附中。 “我会每天派小队在学校周围备勤的。”孟序坐回车上,和庞人先打电话,“他们都足够应付到A级的诡域。”哪怕一个等级就是难度的无限上涨,孟序还是认为自己的特别行动处小队能够应付,哪怕他不在。 都是他魔鬼训练出来的存在,一个可以当十个用。 庞人先又嘱咐了点什么,才让孟序挂了电话下班。 孟序看了眼时间,近十二点。 他是被卜莫宇驱逐回家的:卜妈妈关爱着特别行动处每一个人的身体健康,尤其希望孟序把自己养好一点,毕竟这里面加班最多的就是他。 无可奈何叮嘱队员记得给自己发消息后,孟序这才开车回家。 但他没想到,家里的灯还亮着。 沙发上,小孩捧脸坐着,手肘抵在肉肉的大腿上,脑袋似乎有千斤沉,不断往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 而他面前,摆着一盘小蛋糕。 看样子,还是芝士味的。 孟序静静地看着,没有着急出声提醒孩子自己已经归家。 一盏灯,一个小孩,一盘蛋糕。 这是这个家以前从未有过的画面。 17.主播? 终于,在脑袋又一次跌下去的瞬间,绒绒惊醒了。 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注意到了站在门前的孟序。 一下脸上蒙眬的神情就变成了惊喜,小孩喊了一声“妈妈”,就跳下沙发,抄起自己的蛋糕,噔噔噔几下跑到孟序面前,献上他的蛋糕:“给你吃!” 绒绒骄傲地挺起胸膛:“是顾照临教我做的!” 孟序接过盛着蛋糕的盘子,走到餐桌边坐下,绒绒立刻就递来了叉子。 男人看了一眼,可见小孩是真的很得意自己的杰作,迫不及待想让他品尝了。 没多说话,孟序用行动表达了品尝的意愿。 他吃得有些慢,但一口接着一口没有停下,最后餐盘都是干净的。 绒绒扒着桌角边缘,只露出了一双圆溜溜的灰蓝眼睛:“妈妈,怎么样呀?” 孟序吃的时候都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这蛋糕味道如何。 男人的眉眼间罕见地浮上些许迟疑,但短暂的迟疑过后,他就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绒绒的脑袋:“……做得不错。” 绒绒愣了一下。 这还是孟序第一次这样对他,虽然有点僵硬,可愣神之后,绒绒心里翻滚的更多是喜悦。 这能不能说明,妈妈接受他一点了? 绒绒又不傻,之前孟序虽然凡事都在亲力亲为,但明显还是会有不自觉流溢出来的疏离。 他每次都安慰自己,没关系,妈妈不记得他了才会这样,但难免还是会有一些失落。 小孩总归还是渴望妈妈更亲昵的态度的。 没等孟序的手收回,他就感觉到手心里多了些奇特的触感:是绒绒踮起脚尖,欢欣地用毛茸茸的发顶回蹭了他的掌心。 小男生脸蛋红扑扑的:“妈妈我来洗盘子!” 说着,他就伸长手臂去把叉子和盘子拿走,跑去了厨房。 水流声响起,孟序看了眼在厨房里辛勤洗碗的小孩,摇摇头,走去了客厅。 他这才看见,沙发扶手上好像还放着一个蛋糕盒。 “这个也是我做的蛋糕。”绒绒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孟序转头,小孩喘着气,双手都有水珠,能看得出来是匆匆洗完匆匆跑过来的。 绒绒的目光越过孟序,落在蛋糕盒上,胸膛比刚才还挺:“这才是我亲手设计的,我觉得我做得很好!” 有多好? 孟序挑眉,伸手去拿,打开查看。 这一打开,他就沉默了。 红色色素的糖浆像血浆一样浇满了整个蛋糕胚,点缀在一片红色里面的蓝莓仿佛是眼珠子,绒绒还专门把巧克力棒调整成了歪歪扭扭、张牙舞爪的模样插在上面,像是僵尸的手。 孟序:“……很奇特,很艺术。” 绒绒没听懂,他还以为在夸他呢:“真的吗?我还在里面夹了三文鱼哦!” 说完,他就期待地看着孟序,大眼睛里就写了一句话:妈妈,你会吃的,对吧? “……” 孟序难得感觉手里的蛋糕盒子有点棘手。 还好这个时候绒绒打了个哈欠,小孩子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再站下去,说不定就直接倒头拥有安详的睡眠。 所以孟序还是优先把小孩劝去睡觉,才回到了客厅,对着这奇特的蛋糕发呆。 他还是选择拆开叉子的包装,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难以描述的味道在口腔味蕾上炸开,孟序缓缓放下叉子,背部都略微塌陷了起来,说不出话。 果然很难吃。 可孟序丝毫没有被这难吃的味道翻搅起分毫怒意。 他坐在那里,落地灯的暖光映在他一半的脸上,衬得那相同色调的眼冷意尽消,只余沉静。 望着那被他挖出一个缺口的小蛋糕,孟序忽地笑了一声,按了按额角。 “……真傻。” 有些词汇在他这里,不再是个陌生的名词,而是真真正正地,有了实样。 * 照旧早上把睡不醒的幼崽拎起来,催促穿衣洗漱,给扎头发,早餐来不及吃塞进书包,就这样父子俩又匆匆出了门。 适应了小学之后,绒绒到校时间肉眼可见地以等差数列的形式不断变晚。 还好有时候顾照临因为帮爷爷卖早餐同样会来晚,让孟序好歹有点安慰。 至少自家孩子到的也不算太晚。 没料今天碰见了沈清衍。 发色偏浅的男人穿得颇为讲究,浅灰棕V领毛衣内搭白衬衫,高腰阔腿西裤显得腿愈发长。发梢微卷翘起,还有几分符合刻板印象里英语老师会有的时尚。 看见孟序把半睡不醒的崽扛过来,沈清衍唇角不由得扬起:“学长,不能这样娇惯孩子,得让孩子早点起。” 孟序冷着脸:“叫不起来。” 家长的八卦也会七转八转转进老师耳中,知道孟序算个“优质单身汉”,沈清衍聊天都自如了不少。 他无奈笑着,和孟序聊了几句,话题从绒绒便到了家常。 他们讲话的声音钻进绒绒耳朵,绒绒“唰”地一下抬起了脑袋。 之前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绒绒迟钝地领悟了真理:沈老师好像对他妈妈有那种意思!电视剧里面男女主之间互相的那个意思! 他爸爸有大危机了! 替并不在现场的爸爸感到了深刻的危机,绒绒开始蹬腿挣扎让孟序把他放下来,肉乎乎的小手开始努力推孟序,尽管男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哎呀妈妈你快走吧,你还得上班呢。” 孟序疑惑低头:“?” 这还是小孩第一次赶他走。 沈清衍看出几分门道,还是脸皮薄,他低下头扶了扶金丝眼镜,耳根有些发红:“咳,那学长,我把孩子带进去了。” “嗯,好。”孟序目送绒绒进了校园,却看见这小孩一步三回头,手还在半空中挥舞,驱赶他走。 孟序:“?” “——总之就是这样,”午饭后小花园里,绒绒坐在花坛边,表情严肃地把早上的事情演了一遍,“我以我的名字担保,沈老师喜欢我妈妈!” 时岁吃着薯片,还把包装袋递到了王九九面前让他也吃:“你妈妈这么帅,沈老师喜欢并不奇怪。” 两个小朋友的表情都是毫不意外,他们一致同意绒绒妈妈长了这么一张脸,很难不招人喜欢。 绒绒歪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放弃纠结了:“我会时刻盯住沈老师的,不能让他当我新爸爸。” 他们正说着,栅栏那边传出了声响。 小孩们循声望过去,一个个子挺高、戴眼镜的男生左右警惕地看了几眼,接着背靠着栅栏,掏出了他的手机,点了几下,压低声音开始说话:“家人们,大家看好了,那边就是我们学校的旧校舍,还没有被拆除;我之后就会去那里探险,白天先去探探路,给家人们看看旧校舍白天的样子……大家记得给我点点小红心关注!” 眼看他拿着手机,三个小孩像是手机信号似的由低到高,一下从灌木丛里探出脑袋来。 时岁不理解:“他这是要干什么?冒险吗?” 王九九喜欢刷短视频,见多识广:“他是个主播,肯定是做探险方面的。” 绒绒盯着那个男生的背影,他从灌木丛里翻出来:“走,跟上去。” “啊?为什么?”虽然其他两个小朋友嘴巴里问着为什么,但身体很诚实地跟着绒绒翻了栅栏,从锦城大学附小一下晃到了锦城大学附中。 绒绒说:“你们不觉得有意思吗?万一他撞见之前那个鬼呢?” 时岁和王九九一想,感觉有道理,连忙继续跟住那个男生。 三个大小不一的团子悄悄跟在男生身后,听他兴奋地感谢打赏,又兴奋地讲鬼故事 ,还真有点主播的气势。 直到那个男生踏入旧校舍,不同于外面的阴冷让他说话声音都降低了不少:“家人们,这就是我们学校著名的老教学楼了,据说有人在里面看过徘徊的幽灵,还有不断跳楼的女学生之类的……总之非常恐怖,学校想拆,说了五年了,都还没拆。” 他隔着玻璃,手机镜头晃过天井:“你们看这个天井下面,竖着几个水泥桩,据说呈现出的其实是一个风水阵,来压这里的鬼的……啊!” 他忽然大叫了一声,弹幕都急剧增长了不少。 男生脸色渐渐变白,他直愣愣地看着手机里的画面:他身后,为什么多了三个孩子的身影! 难道是—— “啊,我们好像被发现了。”晃了晃羊角辫,时岁开口说。 绒绒点头:“嗯,是被发现了。” 王九九:“对。” 男生:“……” 他看看三个小学生身上的校服,终于意识到,刚刚是自己吓自己。 “你们跟着我干嘛?”左看看右看看,男生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吓唬小孩。 谁成想,为首那个发色奇异的孩子还反问他:“只准你来,不许我们进来吗?” 男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像有点道理。 但他又意识到:“不对啊,这是附中,你们附小的怎么可能进来?”他狐疑地扫过三个开始眼观鼻鼻观心的小孩,“你们三个翻栅栏了?” 想起自己还在直播,男生关了直播,才说:“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去吧。” 破罐子破摔,绒绒开始走起装可怜路线:“哥哥,我们觉得探险很有意思,想跟着你。” “不可能。”男生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我不能带三个小孩来探险。” 绒绒眼珠转了转,又改了路线:“那我们就去跟教导主任老师告状,说你偷偷带手机。” 大不了鱼死网破嘛! 男生:“……” 这事儿上还真他理亏,知道甩不掉这三只牛皮糖,男生决定先稳住他们:“行,你们可以跟我探险,但我还需要准备一下;下周,我晚上十一点半才来这儿,你们到时候也来。” 小孩们见他“愿意”带他们探险,都兴奋起来,“好呀好呀”地答应了。 男生脸上不显,心里却得意:呵,他看到时候这三个小孩的爸妈会不会放他们三个出来! 绒绒高兴地说:“那大哥哥,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小孩子们纷纷抬起手臂,露出手腕上的小天才电话手表。 男生沉默了,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手机,意思非常明显:“我没有小天才电话手表!” “啊?你连电话手表都没有啊?”绒绒很是嫌弃,“那你好落后哦。” 男生:“……” 你们才落后!你们这些没有手机的小屁孩们才落后! 但好在他们还是添加上了电话号码,绒绒晃了晃手表,说:“那大哥哥,我们到时候不见不散哦。” 男生敷衍摆手:“得得得,不见不散。” 那肯定是不见且散好吧! * 也许是觉察到了异常现象管理局的追踪,有一定反侦查意识的【倦灵】选择了蛰伏起来。 至少在这么几天内,特别行动处都没能探查到它的踪迹,也不再有学校上报异常情况。 孟序选择安排人继续蹲守观察,不过稍稍放松了蹲守的频率,予以【倦灵】出现的机会。 一手提着菜,一手提着绒绒已经开始变重的书包,孟序和绒绒走过了小区的游泳池。 隔着高高的灌木丛,绒绒听见了里面传来小孩的尖叫声和笑闹声。 他耳朵一下竖起来了:是游泳! 说起来,他心心念念小区里的游泳池这么久,都没有游过诶! 想游! 18.游泳 “妈妈妈妈妈妈!”又是“妈”声一片,绒绒拽了拽塑料袋,引得孟序回了头,面无表情看他又要折腾什么。 绒绒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小星星:“游泳!我想游泳!” 听到绒绒这么说,孟序缓慢地将目光转向了灌木丛。 依稀可以看见他们小区的游泳池池底灯光,还有一些躺椅。 犹豫片刻,孟序还是道:“明天周末来游吧。” 正好他也很久没有通过游泳运动了,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低头看绒绒:“你会游泳吗?” 他有点怀疑,毕竟绒绒一向喜欢夸大了吹嘘自己。 绒绒耷拉着眉眼,这次倒是很诚实:“我的游泳技术不好。” “那还得买游泳圈和浮板。”孟序说。 绒绒一下就期待起来了:“嗯嗯!那我可以邀请我的朋友来玩吗?” 反正也不是到家里做客,孟序就不再拒绝:“可以。” 绒绒振臂欢呼:“好耶!” 他简直等不及周末的到来,直接电话手表告知了时岁和王九九这个好消息。 两个小朋友都正好在周六晚上有空,家里人也同意了他们来游泳玩。 王九九家一看就很放心:一到周六晚上,他爸爸风驰电掣开车把孩子送到,直接甩在了孟序小区门口,夫妻俩就美美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吃烛光晚餐享受情侣日常;而时岁他们一家三口都过来了——时岁的父母主要是想在岸上确认孩子的安全,顺便和孟绒的家长聊聊天。 他们还带了点小零食给绒绒吃。 王九九和绒绒早就冲进儿童泳池玩得不亦乐乎,时岁来晚了点,她妈妈搂着她,认真嘱咐:“岁岁呀,待会儿看见孟绒的爸爸,记得叫叔叔好。” 时岁也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她甫一看见泳池,就开始拖长声音问好:“叔叔好——” 时岁妈妈:“……” 崽,你连人影都没看见呢! 女人左顾右盼,很快就在游泳的人群里锁定了绒绒的小身板:这孩子皮肤白白的,头发也白白的,就算戴了游泳眼镜,也非常好认。 她招呼绒绒:“绒绒,你妈妈呢?” 绒绒取下游泳眼镜,抱着他那超级大的鸭子游泳圈,脆生生地回答:“我妈妈在游泳!” 他抬起手臂指向深水区:“喏,在那!” 绒绒手指的方向,游完一圈的男人破开水面,捋了下湿漉漉的额发。他抬起游泳眼镜,深邃的眼眸在光下轻轻眯了起来。水珠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滑落,沿着修长脖颈,一路没入精致的锁骨。 他背对着时岁他们,露出那英俊又冷漠的侧脸。灯光覆盖在他身上,折射出水珠的莹光,肩背线条在这光芒之下显得愈发清晰漂亮,而那冷白色的皮肤更是和泛起波澜的水交相辉映。 男人微微侧过头,正好对上绒绒的目光。 趴在昨天买的、孟序负责充好气的超级大鸭子上,绒绒眨巴了下眼睛,扬声喊道:“妈妈,时岁她妈妈来了!” 闻言,孟序侧眸,望见了表情一致呆呆的时岁母女。 将游泳眼镜取下,孟序上到岸边,随意将浴巾披在肩膀上,走向时岁妈妈。 等到了合适的社交距离,孟序停下脚步,面色不变地开口:“时岁妈妈,你好。” 时岁妈妈还是呆呆的:“你、你好。” 她没忍住目光挪了一下:嗯,八块。 好劲瘦的腰,腿也笔直修长,一切都刚刚完美得不得了——这到底是怎么练成的? 时岁妈妈扼腕,自己老公咋没这身材呢! 她抿着嘴巴,又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再咽了下口水。 刚停完车,正好跨进游泳馆看到这一幕的时岁爸爸:“?” 男人下意识看看自己肚子作对比:太好了,一看就是比不过的款式:) 他怨念地站到了时岁妈妈旁边:“老婆,你看啥呢?” 时岁妈妈眼神飘忽,双手抱臂:“哎呀,这游泳池真的很大哈……” 孟序看向这对“暗潮涌动”的夫妻,问:“两位不游吗?” 时岁的爸爸妈妈立刻摆手:“我们就在岸边坐坐,看岁岁玩儿。” “好,”孟序点头,“那我先离开了。” 他大概再游个十几分钟,就先上岸。 免得绒绒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到处跑,感冒了怎么办。 男人重新下水,没看到时岁爸爸气急败坏地掐了他老婆一下,而他老婆也狠狠拍了下时岁爸爸作恶的爪子。 夫妻俩就这样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 看清一切的时岁:“……” 她小大人似的摇摇脑袋,自己戴好游泳帽和眼镜,下水去找绒绒他们玩去了。 唉,她爸爸妈妈怎么感觉智商加在一起,都没有人家绒绒妈妈一个人的高? “绒绒,你这个大鸭子在哪里买的呀?”浅水区里,王九九拍拍自己胖乎乎的肚皮,问。 终于下水的时岁摸着浮板,点点头:“是呀,你在哪里买的?” 作为一只旱鸭子,绒绒只能躺在游泳圈里面踢水玩儿。 绒绒翻了个身,骄傲地分享:“就在商场里面,我妈妈带我去买的!” 王九九羡慕道:“哇,我也想要。” “对了,你们去不去深水区游一圈?”时岁问,小女孩摇头晃脑的,“我暑假就学会游泳了哦,我们可以比一比速度。” 绒绒拒绝:“我不要,我不会。” 时岁疑惑:“但你妈妈很会游啊。” 绒绒瘪嘴巴:“我爸爸也还很会游泳呢。” “那你?” 绒绒叹了口气,语气沧桑:“是的,我是陆生的小动物。” 他爹化形的模样和大章鱼差不多,换成他,就是一头幼鹿。 他爹安慰他说,这是没长开。 时岁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不懂,只能迷茫地眨眨眼睛:“?” 绒绒比划了一下:“总之我爸爸是很会游泳的,我偶尔看见他泡在水里。” “说起来我们都没见过你爸爸耶。”时岁说。 绒绒想了想:“以后会有机会的,指不定还能一起游泳。” 时岁开心地说:“好呀好呀,我期待这么一天!” 绒绒从鸭子上滑落到水里,儿童泳池水不深,哪怕趴着都没问题。 说到父亲的游泳水平,绒绒就忍不住想起他爹。 邪神偶尔会没在血水里一动不动,他的发尾凌乱地浮散在水面上,银白色和猩红色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那张俊美的面容沾了点血,看着更是增添了几分鬼魅。 绒绒在岸边用蜡笔画画,他也不知道画什么,就画了一大坨红色在画纸上。 他父亲,伟大的邪神大人屈尊游过来,看了一眼儿子的画,直白地说:“有点丑。” 绒绒不高兴地背过身去了。 “骗你的,”邪神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绒绒,其实你画得很好看。” 绒绒又把小脸扭回来了:“……真的吗?” “真的。”男人轻轻点了下头,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如果你画画天赋再高点,可以在这里面加上你妈妈。” 没有血色的手指划过岸边的石块,瑟伽慢悠悠地说:“想当初,我和你妈妈在这里……” 邪神停住了,他反应过来小孩还是小孩,哪怕是在诡域出生的,也是不谙世事的小孩。 绒绒睁着天真的大眼睛:“和我妈妈怎么啦?” “没什么。”男人懒洋洋地游回去了,只丢下一句话,“你还小,我不能说这些。” 绒绒:“???” 他懵逼地看着他老爸缓缓到了血池深处,无数触手从血池中抬起,激荡起层层涟漪。 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可惜绒绒肯定是欣赏不来的,他只在乎一点: 爸爸,啥时候我能知道你和妈妈到底在这里干了什么啊? “绒绒绒绒!”时岁喊他,指着水面,“你看,这里可以照出我的样子哎。” 时岁的喊声唤回了绒绒的心神,他随意扫了眼时岁指的方向,道:“你不要随便照水面。” “为什么?” “因为水面如同一面镜子的话,照出来的人……” “不一定是你。” 他捧着脸,几缕发丝沾了水渍,黏在白嫩的脸蛋上。绒绒笑了一下:“所以,有时候会看见‘鬼’哦。” 看见鬼……? 时岁愣住,她和王九九都怔怔地看着绒绒。 小孩歪着头看他们,他马尾松散地拢在身后,沾着水珠,有些粘黏。 那双眼睛很大,浅色的睫毛覆盖着,弧度圆圆的。 可在灯光的映照下,多了几分非人的感觉。 那瞳孔纹路微微缩起,如同兽的眼睛。 完全不像是平时绒绒该有的模样。 时岁有点害怕,抿了下嘴巴,怯怯地喊:“绒、绒绒,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怎么觉得水有点冷了啊? 绒绒笑了笑:“我开玩笑的,我们继续游吧~” 他说着,自己抓了个浮板,“吧嗒吧嗒”游上了。 时岁松了口气,王九九也拍拍胸脯:“他肯定是在开玩笑呢,走走走,我们也去玩!” * 三天后,同样的工作日,晚上十一点半,那位要直播的男生准时准点来到了学校后门。 他还颇为洋洋得意:“哎,那群小孩儿肯定来不了,铁定早就记不住约定这回事!” 揉了揉鼻子,男生哼着歌看向前方。 “啪嗒!” 他背包掉在了地上,歌声也停了。 男生傻眼地看着街边三个表情无辜的小孩。 他们还背了小包,准备充足。 “不是,你们到底怎么出来的啊?!”他崩溃呐喊,声音里面全然是对此的不可置信和怀疑。 “我爸爸妈妈睡了,我偷偷跑出来的。”这是时岁。 “今天只有我姥姥在家,她眼睛不好,以为床上的大熊是我。”这是王九九。 “我妈妈加班,没回家;我还在家里睡了三个小时才出门的。”这显然是绒绒。 无巧不成书,今天还就正好三个孩子的家长都疏忽,给了孩子们可乘之机;小孩子对探险这种事记得最清楚,哪怕遇到了游泳这么好玩的事,他们也还都惦记着探险呢。 男生目瞪口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准备带上三个拖油瓶呗,总不能把三个孩子都丢在这儿。 他抓了抓头发,不断嘟囔:“我可不会负责啊。” 但说起来,带上三个小孩,能不能增加他视频的播放量呢? “嗯嗯,知道啦,麻烦哥哥啦。”绒绒甜甜地说。 学校后门有个地方方便翻进翻出,学生们经常偷偷走这里旷课。 前面三位都顺利进入,轮到绒绒,他刚攀爬上围墙,就又听见那个告过他状的声音响起。 “孟绒,你又翻墙。” 19.B级诡域 绒绒往下看,果然是顾照临。 小男生看着表情很不高兴,但这并不能吓到绒绒。 小孩坐在围墙上,洋洋得意地叉腰:“顾照临,你这次告不了状!因为这么晚了你也在这里,肯定你也有鬼!哼哼,加入我们吧!” 绒绒眨眨眼睛,“这样你就是共犯咯。” 顾照临:“……” 他是偷听到这三个家伙说要出来探险才跟过来的,谁料会被绒绒颠倒黑白,划分到共犯阵营。 手指蜷了蜷,眼见绒绒就跳进了学校的范围之中,焦躁在顾照临脸上难掩。 他沉默不语地选择了跟上。 * 十一点半的学校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 最迟十一点,保安就会把学生全部驱逐出校门或是赶回宿舍,所以现在教学楼黑漆漆一片,只有安全指示灯的绿光在幽幽亮着。 旧校舍更是一片黑色,连安全指示灯的光都没有。 因为是零几年修建的教学楼,旧校舍的一楼楼梯口还有铁门锁住。 但这难不倒自诩冒险主播的家伙。 男生让小屁孩们都管他叫“小铁”,他说这是他的网名。小铁在四个小孩的注视下,几下就拗开了锁,自豪道:“走吧,我们进去!” 看了眼他胸口别的微型摄像机,绒绒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跟了上去。 几个人从二楼转到了三楼,什么事都没发生。 偶尔会有一点风吹草动,只有小铁在哇哇大叫,其余的孩子都睁着大眼睛,看他吓到手舞足蹈,软成面条。 小铁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吓到有点虚弱了,他靠在墙边,委屈地说:“你们都不害怕吗?” 时岁问:“为什么要害怕?” 她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单纯:才一年级的年纪,哪怕听过一点鬼神相关的说法,但还是对鬼神仅有懵懂的概念,因此,这些东西都不足以吓到她。 小铁苦笑了下,他沧桑抬头,看向玻璃窗外的黑夜:“哦,那看起来是我们成熟的人想象力太丰富了。” 绒绒假装天真:“小铁哥哥,你真的成熟吗?真正成熟的人会来这里冒险吗?” 小铁:“好了不许再说了。” 他歇了口气,感觉腿力气上来,才直起腰:“ok,我们往前走吧。” 王九九嘟哝:“我们走了这么久都没看见鬼,果然鬼故事都是你们编出来骗人的吧。” 他双臂枕在脑袋后面,嫌弃地说:“切,我还以为真的可以看见鬼呢。” “没骗人!”小铁想都不想就反驳了他,自觉语气太凶,他又软了点来哄小朋友,“遇到鬼的就是我班上的同学,所以这个事一定是真的。” 绒绒想了想,诡异之所以不来,可能是看这边小孩全没一丁点害怕,并且唯一一个害怕的,也没什么吃的必要。 为了满足朋友想看到鬼的心理,绒绒决定小小地推波助澜一下。 反正不管出现的是什么,绒绒都有信心自己可以解决。 说干就干,小男孩身边气息微微发生了变化,但这一变化无人注意,只有顾照临往这边看了一眼,但又疑心是他看错,所以收回了视线,没再注意。 几个人继续往楼上走,四楼的氛围却突然一变。 “滋……滋……” 电流声穿过耳膜,小铁肉眼可见地又紧张起来:“我靠,什么声音?” “小心!”顾照临脸色很不好看,在一切还没发生变化的时刻,他就喊出了声。 绒绒不由自主地瞟向顾照临,面上浮出些许的疑惑。 但很快他就没心思注意顾照临了:走廊尽头的教室灯倏地亮起,但不是白色的灯光,而是猩红。 猩红灯光映照下,墙根下静静站了一个浑身布满卷子的“人”。 觉察到人的存在,它慢慢抬起了脑袋,满是死皮的嘴巴翕动:“考好……必须考好……” 腥臭味顺着空气涌动过来,小铁站着没动,快哭了:“我现在声明我退圈再也不探险了还来得及不?” 王九九声音也有点开始打颤:“小铁哥,你觉得可能吗……” 而时岁却忍不住捂住鼻子,嫌恶地看着那不断念叨的怪物:“哇,那个哥哥好臭,肯定忙着学习没洗澡。” “……” 本来开始蔓延的恐惧忽地停滞,绒绒和王九九对视,都在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 顾照临没笑,他紧紧盯着眼前的怪物,动了动嘴唇:“……跑。” 绒绒没听清:“同桌,你说什么呀?” “我说跑!”顾照临拔高了声音,而下一秒,怪物也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爆发,绒绒紧盯诡异的动作,他抬起手臂,准备出手—— “铮!” 血色镰刀如同一轮弯月,倒映出几个人错愕的脸。 劲瘦挺拔的人挡在了他们面前,黑色制服外套被镰刀扫起的风吹得飞扬。碎发扫过他耳垂上的单边耳坠,男人微微眯起锐利的眼睛,修长手指紧扣住镰刀,手背青筋微凸,随时都能爆发的张力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妈妈!”绒绒先是看了看那只耳坠——他没怎么见妈妈戴过,再欣喜地喊出声。 时岁和王九九看呆了,小女孩捧着脸说:“绒绒,你妈妈好酷哦。” 紧张感被小孩们全部打散,孟序抿了下薄唇,偏头瞥向这群乳臭未干的小孩,抬起手指,随意向着楼梯口一指,示意他们躲过去。 紧接着,他再一次迎着吼叫的诡异,冲了上去。 绒绒很惊讶,他发现妈妈似乎和这只怪物打得不分伯仲;但很快他就推测出了原因:孟序是在有意控制力道来削弱诡异的力量,并不像之前那样,想直接置对方于死地。 这是要做什么? 下一秒答案出现:“喵呜~” 熟悉的白猫叫响起,异色瞳眼的猫咪端坐在走廊边,不紧不慢舔了舔爪子,才踩着山竹爪走上前去,扬了扬尾巴—— 它的尾巴炸开,骤然变成一朵巨大的食人花形状,伴随着黏液和尖牙,径直毫不客气地就把【倦灵】收进口中,嘎巴嘎巴嚼了几下,咽了。 咽下去后,尾巴就恢复了平静,只 有舔着爪子的猫咪眯起眼睛,露出了餍足的神色。 小铁看得目瞪口呆:“卧槽,这是噬元兽啊?” “不是,”年轻女孩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戴着鸭舌帽的安珂走上前,抱起了自己的猫,一脸认真地解释,“小咪它的嘴在尾巴上,和噬元兽不一样;而且,小咪也没有触手哦。” “但威力都一样吧!”小铁吐槽道,“这种可爱的外表太欺骗人了啦!” 拿着检测仪的卜莫宇也匆匆上楼,他看了看检测仪,严肃道:“孟处,浓度有所降低,但没有完全消失。” “意料之中。”收起镰刀,照常看了眼手心的划痕,孟序道。 这和他们推论的一样,诡域依旧在试图蔓延吞噬现实世界,【倦灵】不过是从诡域里逃出来、被他们抓住的倒霉蛋罢了。 卜莫宇放下检测仪,说:“我已经让桑洛和廖寻安去寻找可能出现的出入口位置——需要把二队的人调过来吗?” “不用。”男人漫不经心整理了一下袖口,“看浓度显示,这里最多是B级诡域,一个队伍足够应付。” 他看向在那边墙角贴着的五个孩子,个个低头充当鹌鹑不敢出声。 孟序的目光着重在顾照临身上停了一息。 那孩子直直看着【倦灵】,眸光冷冽。 像是对这种长相可怖的东西习以为常。 这并不是个正常孩子的表现。 卜莫宇也看过去,但他注意的不是顾照临,而是表情严肃地把小铁胸前的摄像头扯下来,关掉,放进了自己口袋:“刚刚记录的一切我都会删掉,没问题吧?” 小铁赶紧摇头:“没问题。” 看到异能者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小铁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哪里还有时间在意自己的主播大业。 孟序平静道:“先带回去做心理治疗,做完交给公安,通知家长。” 他就加个班,谁知道小孩竟然不听话,还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五个人里面有三个人的脸都垮了下来,蔫哒哒的。 绒绒指了指自己:“妈妈,我也要吗?” 孟序面无表情:“对。” 绒绒蔫了。 他老老实实跟在朋友后面往楼下走,而卜莫宇在前面带路。 卜莫宇忽然想到什么,低头看了看检测仪,但在目光触及骤然拔高的数值时,他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 小孩们都不明所以,纷纷看他。 孟序皱眉看着楼梯转折处:“卜莫宇,发生了什么?” 戴着眼镜的男人目光从检测仪上挪开,深吸口气,抬头看向上司的背后,喃喃道:“孟处,好像来不及了。” 孟序转头,灰蓝的眼眸沉下。 “喵呜……”白猫浑身的毛都奓起,耳朵变成了飞机耳,摆出了警戒的姿势。 安珂抱着它,轻轻叹了口气:“真麻烦,还没走出去呢。” 绒绒眼里倒映着月亮,他注视着月亮被黑色的雾气一点点遮住,也理解了卜莫宇口中的“来不及”是什么意思。 ——B级诡域,正式降临了。 20.抓紧你了。(入v公告) 诡域的降临向来是不讲道理的,所以在特别行动处看来,也是能接受的范围。 只是多了几个小孩子要照看,增加了些许麻烦。 “我们应该联系不到廖寻安他们了。”卜莫宇重新走回四楼,说。 此时旧校舍被黑雾笼罩,变化在无限蔓延,漫过众人脚底,直至将旧校舍完全变了个模样:天花板上的裂痕一点点扩大,老旧的污渍开始布满整个墙壁,楼梯扶手生了锈,角落滴水声愈发清晰,而本来只是少许浮动的灰尘仿佛不断增多,人呼吸间似乎都多了几分沉重。 根本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安珂点头:“那是肯定的,诡域可以切断一切和外界联系的信号。” 卜莫宇看看打开窗户往外看的孟序,说:“二队应该还是会赶过来。” 照二队队长对他们孟处的“关心程度”,他不信二队不会过来。 “他们要来就来。”孟序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关了窗,随意地说,“底下多了一百多只学生外貌的诡异,安珂,去解决一下。” 白猫苦着脸,安珂也苦着脸,委屈道:“我的小宝们也吃不下那么多……” 虽然吃诡异可以增强她的小动物们的能力,但吃多了也会积食。 孟序拿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吃不完杀了。” 安珂:“……对哦。” 她光顾着需要均衡小动物的饮食,倒忘了可以清理掉。 换成手枪拿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圈,孟序朝身后招手:“所有人跟上,卜莫宇,你走前面,我和安珂殿后。” 安珂和卜莫宇点头示意了解,毫不犹豫选择了听从孟序的命令走在了他们需要的位置。小孩们像小鸡仔一样被挤在中间,都老实了。 绒绒左手牵着时岁,右手牵着王九九,时岁和王九九表情都是要哭不哭:小孩嘛,遇到这种突发情况,想哭也是正常的。 只有站在中间的绒绒,玻璃似的眼珠转来转去,丝毫不见慌张。 B级诡域变化多端,为了防止有人落入陷阱,有外套的都把外套贡献了出来,系在一起连成一条线,保证大家都能牵着外套走。 之前的楼梯间在众人说话间已经消失不见,而教学楼的走廊已经无限延伸,所有人保持这样直线的队列,谨慎地往前探索。 每走过一间教室,就有红色的灯光亮起,仿佛有视线正在恶意地观察。 “滴答。” 变化总是陡然出现的,一瞬水滴声的出现,众人眼前的景象就发生了变化。 “……孟绒?” 眼前只是一花,安珂前面的人全部都消失不见,眼下只有安珂和孟序站在了走廊中央。 安珂微怔,她举起手里的外套,她握着的外套末端只剩下了一点衣角。 “孟处,这是……?” 孟序拢起俊眉,接过安珂的外套,看了眼切口:“是折叠空间。” 少概率有诡域的空间结构会不断出现变化,像是一个人手中连续被转动的魔方,瞬息出现变化,将人与人之间隔离开来。 寻找到另一个空间并不是容易的事,同样,也没有比较好的办法可以预防这件事的发生——折叠空间各具特色,没有一个规律性的特征可供探索,只有当空间发生变化,才能够被推断分析出来。 所以,进入该诡域的人们也无法判断折叠空间发生变化的距离,无法判断发生变化的时间。 沉吟一息,孟序说:“继续往前走,先离开这。” 说罢,他便抬脚向前走。 安珂比较担心:“孟处,卜莫宇,还有绒绒他们都不见了;万一卜莫宇和绒绒他们不在一起……” 孟序停住。 男人垂眸,他看向自己手里的枪。 枪在细微地颤动着。 仿若没有看见这细微的颤动,孟序声线平静:“如果他们出事了,那是不可避免的;他们自己选择隐瞒家长偷跑进来胡闹,这也注定了我们无法救他们一次又一次。” 安珂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卫衣带子,干巴巴地说:“也、也是哈。” 果然,孟处还是一样的冷面无情啊。 “但是。”男人顿了顿,又接续道,“我不认为孟绒他们会在这里面出事。” 安珂抬起了脑袋:“咦?” “孟处,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不知道。” 高耸的眉骨下,男人一双灰蓝色的眼仿若是结了冰的湖面,看不见半点波澜。 “这只是我的直觉。”他道。 安珂茫然地看他,显然,她不懂这是什么直觉。 但孟序也无意给予她更加详细的解答,他已然接着前进。 安珂赶紧跟上,她可不想被折叠空间卷进另一个地方,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从B级开始,诡域就会变得比较难以对付。 不知道走了多久,孟序和安珂才离开了这一层的教学楼,进入了楼梯间。 但楼梯上标注的楼层却很奇怪,刚刚他们处在的地方是负四楼,而他们往下走,却是负三楼。 不过,都在折叠空间了,也不能用寻常的思维看待。 楼梯间也有背对着他们营造氛围的诡异,白猫直接一个尾巴横扫过去,根本不需要两个异能者出手。 颇为轻松地走到了负一楼,负一楼没有猩红的灯光,唯有墨色席卷笼罩。 安珂自觉地打开自己手机的手电筒照明,长长的走廊里,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与脚步交错的声音,还有偶尔两三滴滴水声响过。 偶尔会有飞扑过来的诡异,孟序抬起手中的手枪,只消一枪,怪物就栽倒在了地上,变成飞尘消失不见。 “孟处,这里好像都是实验室和活动室。” 趁着孟序击杀诡异,安珂观察着这一层走廊的房门,出声道。 孟序抬起眼,也看向了那些房门,还有当手电筒光透过教室门上的玻璃时,能窥得那没有一点光的教室布置。 确实是活动室和实验室会有的大致设施。 男人观察了一阵:“这里可能会有一只高级诡异。” 他抬起手,示意安珂把手电筒的光往讲台方向倾斜:“上面有危险物品。” 这些危险物品会是谁来使用,答案不言而喻。 孟序话音落下,随即他们也听到了一声惨叫:“啊啊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立刻往惨叫的来源跑去! 还好这时候没有发生空间的变化折叠,孟序和安珂顺利到了那叫声传出的实验室。 血迹喷洒在了本就坑洼的墙壁上,斑驳交错,而这样的墙壁成了画布,映着还在喘着粗气的人影。 可真的望向这个“人”的脸时,才发现它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它的脸明显是被强碱灼伤腐蚀过后的狰狞,突出的眼球布满了血丝。他穿着锦大附中的校服,手里拿着铁架台。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铁架台上有顺着铁架滴落的血。 它似乎很恐惧,还在大口大口喘着气——它真的能喘气吗? 它为什么变成这样了?是化学药剂导致的吗? 也许你也可以试一试,喝掉一点,哦,或者,吃掉一点。 抹在皮肤上也是可以的。 很舒服的,来吧。 “别思考。” 孟序按住安珂的肩膀,示意她别过头,不要再看这个怪物。 安珂回过神清醒过来,饶是她,都低低骂了一句脏话。 ——她的精神竟然被这只诡异影响到了。 安珂手心渗出了点汗,提高了警惕。 高级诡域其实并不多见,她在特别行动处工作之后,也就遇到过几次。 她目光避开那拿着铁架台的诡异,落在了诡异跟前。 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女生,太阳穴上有一个汩汩流血的洞。 怎么死的,已经很显然了。 血腥味很重,孟序没立刻开口说话,尽管他判断出死者不止一个。 大概是放了学也闯进旧校舍偷玩的学生——然后像小铁那样,倒霉地被卷入了诡域之中;当然,也不排除整个学校都被纳入了诡域范围内。 不过如果是后者,庞人先那边自然也会及时作出对应。 眼前的诡异并不是手枪能对付的东西,孟序重新割开手心没有完全好的疤痕,唤出了血色镰刀。 这里是化学实验室,不适合火攻;因此,这是他认为最快速且最不拖泥带水的解决方式。 就在男人要出手之际,他听见一个畏惧的声音:“救我,救我!” 孟序镰刀一顿,皱了下眉,还是停在了原地,选择了木系异能。 他甫一抬手,这只高级诡异就觉察到了危险,立刻转头看向他,扬起了手里的铁架台! 但它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突然从男人背后钻出的藤蔓快速发起袭击,缠绕住,拉开它的四肢。 “哐当!” 铁架台脱力地掉在了地上。 无视被藤蔓抓住的诡异,孟序越过它,走到了那出声求救的人面前。 这也是个少年人,身上的校服是斑斑血迹,脸色惨白,看起来吓得不轻。 伴随着嗬嗬惨叫以及四肢被暴力扯动的背景音,孟序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名少年:“和我们走。” 男生瞪着眼睛看向他们,颤颤巍巍地问:“你们是警察吗?” 安珂社恐,只闷头缩在孟序身后当哑巴;孟序也习惯了她这样,平静回答男生问题:“对。” 瞧着也没人可以相信,周围同学也全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男生选择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小心扶着墙站起来,随后就紧紧黏在了孟序身后,寸步不离。 三个人走出了化学实验室。 “前面光变了。” 一出实验室,孟序就注意到,光的颜色从红色变成了绿色,一扇大门堵在三人跟前。 就差出声招呼他们通过那扇大门。 孟序回头看安珂,伸手道:“靠近点,你们都抓紧我,避免折叠空间发生变化——” 他话还没说完,安珂的身形却猛地一晃,向后倒退几步。 安珂有点懵,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 可根本来不及。 她踩住的地方,周围环境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迅速发生了变化,在人类的视野里,她就是一秒都不到便直接消失。 而此时,带着些许凉意的手穿过孟序的指缝,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与之扣紧。 刚刚还虚弱无力的男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杂糅着幽绿,多了诡谲和冰冷,简直不似活人。 他离孟序凑得很近,声音不紧不慢,丝毫不见刚才的慌张,反而还有些微妙的笑意。 “嗯,这次……抓紧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