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死后第八年》 1、重生 《白月光死后的第八年》 2026.8.7/木莲咚 文学城 - 2026年1月15日,白鹭洲。 港城人都知道,这座西南海域上的孤岛素来静谧死寂,偶有船只出海也会绕着开。但每年这个日子,岛上总是灯火通明,与海上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景格格不入。 码头边爱记事的老一辈扳着指头数日子,今年已经是第九年了。 咸湿的海风带着冬夜的凉意肆意扑来,路人裹紧了身上形形色色的外套,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阿嚏——阿嚏—— 霍思瑶睫毛轻颤,条件反射似的念叨着“大吉利是,大吉利是……” 阿嫲说过,邪气入了体,要念点吉祥语挡挡煞气。 她刚刚被一阵头疼惊醒,血液冲击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现在正坐在空无一人的白鹭洲上,三面环林,只有正对着的不远处,一座通体由巨型玻璃构筑的宫殿光辉惹眼,如同沧海遗珠,孤寂而盛大。 她认得,那是梁氏的水晶宫殿,可是—— 她刚才明明在里面才对,怎么一睁眼却坐在了这里?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霍思瑶来不及细想,毕竟大冬天的身上只有一条白色的露肩长裙,再不找个避风处,恐怕要冻死在这里了。 她正起身,一阵狂风袭来,轰鸣声划破岛上的寂静。 一架哑光黑的直升机盘旋着降落在崖边,机身上巨大的“leung”的银色字样,映衬着从直升机上下来的修长身影,冷冽夺目。 男人身形挺拔,宽肩窄腰,一身高定西装熨贴地没有一丝褶皱。周身禁欲清冷,难掩矜贵气场,他朝着水晶宫走去,步伐从容却极具压迫感。 霍思瑶站得有些远,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这冷白的五官轮廓,很像她认识的一个人。 从刚才开始,她身周的一切无不刻着一个字“梁”,不会错,这人一定是—— “您是梁伯父吧?能不能帮我转告梁佑霆,就说大学同学在这里等他。” 她提起裙边小碎步跑去,冰凉的手指拽住了男人的衣袖。 不会错,这么帅气又老道,跟梁佑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定是他的爸爸! 霍思瑶被自己细致入微的观察折服,扑闪着乌黑眸子,期待对方的回答。 男人明显身体一怔,侧脸转动的速度非常僵硬,像一个出厂失败的机器人。 他身后两个戴墨镜的黑衣人正要上前,男人先他们一步,反手攥住了霍思瑶的手腕,光线斜斜地落在他右半边的轮廓,半遮的眉骨冷硬利落,眼窝深邃得看不出情绪。 机器人可没有他如此优越的骨相。 以及变幻莫测的反应速度。 说是攥,男人并没有用力,只是襟前的鎏金链条不知怎么松脱了,一块金色的古董怀表垂落,正对着霍思瑶的心口轻微摇晃。 江诗丹顿法鲁克一世怀表,皇室定制,全球仅此一枚。 霍思瑶眯眼,她也只是在网上见过,不过埃及王室星月皇冠纹章和法鲁克家族的幸运字母f,应该是那块上亿元的表没错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顺势沉肘旋腕,轻巧脱开了束缚,低头揉了揉冻僵的手腕,全然没有注意到比她高出一头的男人,眼神流露出微妙的情绪。 “梁伯父,您的怀表碎了一个角。不过不是我干的,我刚才可没碰到它。” 这表虽贵,但对梁家这样的顶级豪门来说,换块新的也只是交代一声的事。 可对霍思瑶来说,最近家里出了变故,怕是负担不起这巨额的赔偿。所以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小姐,您是来参加舞会的吧?外面天冷,有什么话到里面说吧。”一旁的管家忠叔赶紧上前圆场。 虽然他不知道男人为何不说话,但作为管家,不该问的不问,是基本的素养。 果然还是要进去才行吗?算了,只要能见到梁佑霆,他一定有办法带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 霍思瑶非常笃定,头也不回地朝着水晶宫走去。 忠叔边走着边递来一个面具,明明只是看了一眼,鲜艳的朱红色让她不禁作呕起来,翻涌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好像要将她吞噬。 “小姐,小姐!您还好吗?”忠叔的叫喊声把她拉回现实,“是我疏忽了,您的这身要配这个。” 一个白色戴钻的小巧面具,上面还插着两根白羽毛。 霍思瑶一把扯掉那碍眼的羽毛,轻车熟路地戴上面具,仿佛知道这舞会的规矩。 梁氏家族举办的假面舞会,受邀的都是名门贵族的小姐和少爷,从上岛前就以面具示人,不轻易显露自己的身份。 上流社会的交友,向来都是以假情博假意—— 以假乱真。 如此一来,邀请函成了唯一的通行凭证。 霍思瑶现在两手空空,也不知道之前的假邀请函去了哪里,忐忑地走到水晶宫门口,心里盘算着应该要冒充哪家的千金。 毕竟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只见门两边的侍从微微躬身,缓缓拉开了大门。 霍思瑶不自觉地挺胸抬头,这梁家的侍从还挺有眼力见,一眼就瞧出了她身上这条巴黎高定的走秀裙价值不凡,看来现编的身份都用不上了。 “忠叔——”侍从恭敬。 恭……恭敬不如从命。 霍思瑶没回头,生怕让人瞧出自己充满自信的尴尬。 她踏进中央宫殿,身后的门缓缓关上了。舞池里朦胧昏暗,几束散射的浅金色聚光灯随机打在起舞的男女头顶,气氛暧昧又克制。 只有靠近门口的男男女女朝门口望了一眼,见是姗姗来迟的人,转头继续沉浸在舞曲中。 这样不知不觉地进入正合她意。 霍思瑶独自坐在侧边沿墙的丝绒沙发上,那里灯光几乎照不到,适合旁观寻找梁佑霆的身影。 看了半天…… 这难道不是按钱筛选的舞会吗?合着有钱人家养出来的少爷高矮胖瘦也一样? 她眼睛都看酸了,愣是没看出这个少爷和那个少爷有什么区别。 轻快短促的幕间过渡曲奏响,全场开始自由交换舞伴。 不跟同一个人跳2次。 是心照不宣的社交规则。 “小姐,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低沉温润的嗓音从霍思瑶的身侧传来,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灯光已尽数熄灭。 诶诶诶,怎么还黑灯了? 本能的恐惧让她伸手想抓住什么,一双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指。 霍思瑶不自觉地起身,跟着手的牵引朝着黑暗的舞池走去,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起来。 《porunacabeza》的前奏渐渐漫开,一束冷白聚光穿透黑暗,独独锁死了舞池中央的她,和那个刚才邀请她跳舞的男人。 男人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带近,舞步极具侵略性。霍思瑶用舞步回应,重拍踏地铿锵有力,呼吸正要交缠时,又急转回旋,不给男人贴近的机会。 不就是探戈嘛,从小学到大的社交舞种,怎么会难得倒我这港城玄女? 她正想着,吧唧—— 一脚踩在男人锃亮的牛津皮鞋上。 “……” 现场抠个三室一厅然后原地入葬还来得及吗? 男人似是不在意,这小小的出错反而让他的攻势更加猛烈。她只能跟随,少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霍思瑶这才抬头与他对视。 是刚才飞机上下来的男人!黑钻面具下似乎又多了几分冷峻。 自家的舞会也得戴面具,富人还真是喜欢“平等”。 铛——铛——铛—— 不知道哪里的钟声响起,霍思瑶又是一阵晕眩,思绪仿佛回到了几天前。 霍家掌权人,也就是她的父亲前几天突然猝死了。 一时间满城风雨、暗流涌动,大家都在关心港圈势力如何洗牌换位,没有人关心年仅五十岁的霍老爷怎么说没就没了。 那晚霍思瑶正在守灵,有人传话给她,霍老爷死去的真相就在梁家刚拍下的那个白鹭洲上。 而她也刚好得到消息,梁家给各路豪门发放邀请函,择日在岛上举办假面舞会,唯独没有邀请霍家,美名其曰“死者为大,不便叨扰”。 呵,好一个“死者为大”。 不过正好,与其在舞会被人指指点点,倒不如暗自潜入,也方便调查。 霍思瑶找人伪造了邀请函,戴上面具便登了岛,只要不说话应该没有人会认出她来。 只是她没想到,大学同学梁佑霆也出现在舞会上。 梁佑霆——梁氏—— 梁、梁、梁…… 霍思瑶缓了半天,终于接受那个整天在自己家蹭吃蹭喝的学霸同学兼哥哥霍思珩的好友—— 是梁家的少爷! 很显然,现在不是质问这万众瞩目的少爷为什么瞒着自己的时候。 她决定先离开,改天再来。再不济,梁佑霆跟哥哥关系那么好,过两天让哥哥出面讨要岛上的东西,应该也不是不行。 “思瑶,你怎么来了……”谁知他非要喊她的名字,还要给她解释! 我又没问,你解释个什么鬼! 周边已经有几个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霍思瑶一边戴紧了面具,一边顺了杯酒侍托盘里的香槟,一饮而尽。 “梁少爷认错人了~哎呀我怎么醉了呢,还真是……呵呵呵,我先走啦,不用送不用送……” 与此同时,众人耳边传来沉重的钟声。 铛—— 她的五脏六腑瞬间撕裂般剧痛。 铛—— 血腥味冲击着所有的感官。 铛—— 她倒地,再也没了知觉。 铛——铛——铛—— 钟声响了九下,霍思瑶猛然回神,又回到了舞池中央。 是那杯香槟!那个酒有问题! 她大口喘气,在男人的手掌心用劲,吸引对方的注意,还压低了声音:“梁伯父!梁佑霆到底在哪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又一次转身,聚光灯照在男人的左脸上,他已然垂眸,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出的情绪,以及面具缝隙处漏出的,左眼眼尾下的泪痣。 “我就是。”男人薄唇轻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身份。 “我是梁佑霆。” “……” 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2、重逢 “佑霆哥???” 想找的人近在咫尺,但霍思瑶却像大脑短路一样,连同心跳都漏了好几拍。 果然一恍神,又踩在男人的鞋尖上。 “你啊你,还是那么不小心……” 他只是微微皱眉,像是了然于心,然后手臂牢牢环住她的后腰,将人半托离地,让她的双脚都落在自己的皮鞋上。 两个人贴得太近了,那块古董怀表坚硬外壳来回撞击着两人的心口。 不少人见势停下了舞步,将两人围在中间,窸窣的议论声格外刺耳。 “踩了鞋还能上位?” “男人嘛,越难掌控的越喜欢啰!” “喂,别乱说!那可是梁先生!” “你忘啦,梁先生也是男人。不过这手段,等下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小姐。” …… 霍思瑶差点忘了,假面舞会之后是酒会,社交的名场面。 尽管还是假面示人,但大部分人会主动表明身份,然后聊及抬高自己身份的话题。 舞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落地,舞池再次进入短暂的黑暗。 “感谢各位先生女士的赴约,舞会暂告一段落。请大家移步水晶香槟廊,愿诸位继续享受浪漫惬意的夜晚。” 广播里主持人简单地说明后,全场灯光再次亮起,中央宫殿的侧门已经敞开,门后的楼梯可以直通二楼平台。 * 东南角逼仄的储藏室里。 霍思瑶趁着刚才黑灯瞎火,把梁佑霆拉进了堆满杂物的储藏室。 她的耳朵贴在门后,探听外面的动静。 “这是我家,为什么要躲……”梁佑霆有些不理解。 “嘘!”霍思瑶打断了他的提问。 他感觉胸口发紧,呼吸声变得沉重,索性解开了衬衣的第一颗扣子,但这并没有让他舒服些。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走远了,霍思瑶打开一条门缝往外望,中央宫殿已空无一人。 “吁——”她长叹一口气,被身后人急促地推着走出了储藏室。 霍思瑶站在中央宫殿里,回头看着梁佑霆面部表情有些放松下来,不再是板着脸,健硕白皙的胸口微微起伏,倒是有点像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那个随性洒脱,带点不羁的少年。 “佑霆哥,你那个管家呢?快,让他送我们出岛。”霍思瑶还没忘记,现在当务之急是离开。 “不知道。”梁佑霆清了清嗓子,又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理了理略带褶皱的西服,还摆正了霍思瑶礼服上歪了一个角的蝴蝶结。 “还有,为什么要走?” 还能为什么? 十万个为什么? “我这是救你!”她压低声音,“有人在酒里下毒,要害你!” 酒里——下毒—— 梁佑霆的身体又变得僵直起来,脚像被钉子扎在地上一样,无法动弹。 “快走啊!”霍思瑶拉着他往外走,像拖着一百多斤的金属雕像,又生怕磕着碰着,金贵得很。 水晶宫门口,一台黑白拼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已经停在台阶下,l111的定制车牌,富人还真是喜欢宣誓主权。 忠叔站在车门边,双手交叉在身前,毕恭毕敬地等待。 见霍思瑶这又拖又拽的,他赶忙上前搀扶:“酒会刚开始,少爷就醉了吗?” “小姐下次喊我一声就可以了,不用如此费……力。” “你来得正好,我们现在就出岛吧!哦对了,管家怎么称呼?” “姓刘名忠。小姐若是不不介意,喊我忠叔就好。” 两人似乎交谈很顺畅,好像梁佑霆才是来访的客人。 车子一路北行,穿越丛林的路有些不平,不过坐在车里并没有什么感觉。 “忠叔,这什么车,避震挺好。” “是的,小姐,库里南blackbadge,魔毯避震,48v主动防倾,后排放红酒啊也不会洒。少爷特地让我……”忠叔正说着,被梁佑霆打断。 “忠叔真是年纪大了,话都变多了。”他好像还在记仇刚才的事。 忠叔不再说话,霍思瑶却很感兴趣,甚至有些兴奋:“哗,这么厉害!回头我一定要阿爸也给我……” 她眼里的光淡了下去,霍老爷宠溺着答应给她买车的诺言仿佛还是昨天,突如其来的丧事让她无法适应。 一旁的梁佑霆手指微微颤动,抬起又放下。 半晌,他才开口。 “霍伯伯的事……节哀。” 节哀—— 原来不管什么词听多了,都会麻痹。 车内默然,只剩引擎的低鸣声。 车子很快就驶到了白鹭洲的码头边,三艘轮渡靠岸停着,应该是接送岛上那些贵宾用的。 旁边还有一艘私人游艇,通体哑光深海蓝,封闭式玻璃船舱,舱内已经亮灯,想来应该又是早就安排好了。 “霍小姐,船舱内开了暖气,还有热茶和红酒,大约半小时后停靠在水口码头。” 忠叔打开车门后,递来一条羊绒毛毯。 霍思瑶披上毛毯下了车,身周萦绕着淡淡的温润奶香,让人莫名安心。 下一秒,忠叔便关上了车门。 “等等,佑霆哥还在车上!”刚有点安心,现在又变得惶恐不安起来。 “少爷他……”忠叔顿了顿,“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他该不会还要回去吧? 霍思瑶心中一惊,正要去开车门,忠叔已经一脚油门扬长而去,留她在原地跳脚。 “梁佑霆!千万别喝那个卷毛递来的酒!” 她早该想到的,梁佑霆这么较真的性子,怎么会允许有人在自家的酒会上下毒? 他就是掘地三尺,把整个水晶宫掀了,也一定会把人找出来的。 就像大学时候那样。 那次,学生处的陈主任找室友钟乐晞谈话。 陈主任平时就板着张脸,大家都挺怕她的,钟乐晞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霍思瑶正好顺路,想着就陪她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她在门外等,就听陈主任难得语重心长:“你们的那个汇演节目……没入选。我清楚你和霍思瑶几个花了很多心思,但名额有限。你回去跟她们说说,也别到处乱讲,对谁都不好。特别是……” 声音突然低了下来,霍思瑶本就没想偷听,听不见了也就作罢。 没过多久办公室门打开,钟乐晞有些失落地走了出来。 霍思瑶正要上前安慰,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朝她们走来,他侧脸清秀,身穿纯白衬衫,带着雨后初晴的草木清香,径直走进了陈主任的办公室。 “喂喂!梁佑霆怎么在这?他怎么会认识陈主任?”钟乐晞一脸八卦。 “谁?” “刚进去的那个!比我们大一届的超级大学霸,计算机和金融双主修,考试门门a,大一就拿了全国编程赛的冠军!可我们这是英语系啊,他来干嘛?” 钟乐晞还想趴门上偷听,被霍思瑶一把拉走:“我可不想跟着你挨骂,走啦!”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是她第一次见到梁佑霆。 后来,一天晚上,霍思瑶正敷着面膜追剧,钟乐晞接了个电话,回头就眉飞色舞起来。 “你猜谁打来的?陈主任!她说我们的汇演节目……选上啦!” 霍思瑶一脸震惊,然后清楚地看到手机屏幕上陈主任的来电记录:“怎么会呢?白天不还说落选了吗?” “管她呢!她说是评选的分数算错了,我看啊是她记错了吧!” 霍思瑶隐约觉得这件事跟梁佑霆有关系。 而后来的接触中,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曾问过他,为什么不惜得罪别人,也要做这些。毕竟那时他们还不相识,他和哥哥也还不是好友。 “我这人喜欢公平公正,看不惯有人破坏活动。” 霍思瑶一度以为,他是什么正义的化身。 正得发邪。 * 水口码头。 一台台豪车在码头上整齐排成两排,等待着护送自家的小姐少爷回家,围观的人简直比过年过节还热闹。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码头又恢复了宁静。 霍思瑶裹着羊绒毯下了船,在各家的车头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她家的那辆迈巴赫。 不应该啊,阿荣怎么会不在呢? 她从刚才醒来以后手上就空无一物,手机、拎包都不知道去了哪。刚才又走得着急,没来得及问梁佑霆,说不定还在岛上。 梁佑霆…… 她一想起那个一骑绝尘的库里南男人,心里就来气。 她回去一定要跟哥哥告状! 霍思瑶正想着,看到了不远处唯一还亮着招牌的“水口士多”。 她决定去碰碰运气。 店内光线昏暖,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目光大半落在电视屏幕上,没有留意她进来。 “阿叔,借你店里固定电话用一下。” 霍思瑶环顾四周,只看到了白色的充电台、二维码立牌、环保公益海报这些见所未见的东西,并没有看到座机。 店主阿公摆摆手,随口应道:“小姐你在讲什么啦?现在大家都有手机了吼,固网电话?我家早就拆掉了!” 阿公的思维很跳跃,马上又唏嘘起电视上的新闻来:“啧啧啧,你看哦,今年这个蛇年真是不太平,快点到马年去去晦气啦!” 电视上正在回放大埔区小区的重大火灾,官方播报着遇难人数,触目惊心。 可她明明记得下午还去这里吃了鱼蛋,怎么会?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阿叔,你刚才说今年是哪一年?!” 阿公不耐烦地把桌上的智能手机推过来:“算啦算啦。小姐,这么晚了,早点联系家里接你回去啦!” 霍思瑶点开手机屏幕,赫然看到几个大写的数字—— 2026年!1月!16日! 跟自己记忆里的日子,整整过去了八年! 她突然感觉天旋地转,赶紧扶着士多门口的椅子,一屁股坐下,脑子里不断搜索着这八年的记忆。 没有。 什么记忆也没有。 她最早的记忆,就是八年前在水晶宫的酒会上,喝下了那杯毒酒。 所以她是死是活? 是人是鬼? 霍思瑶慌乱地拿起手机,按下了家里座机的号码。 嘟——嘟——嘟—— “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存在,请核对后再拨。” 她不死心,重拨,不存在,重拨,不存在,重拨…… 不存在。 那串陪伴了十几年的号码,不存在了。 她又想打给哥哥,可怎么也记不起那一长串的电话号码。 天色暗沉下来,细密的雨丝簌簌地打在士多店的铁皮檐上,也打湿了她肩上的毛毯。 湿冷湿冷的,她裹紧了毛毯,并没有更暖和些。 忽然,巨大的引擎轰鸣笼罩整片水口村落。 霍思瑶猛地抬头,看到不远处一架黑色直升机压低高度,悬停在靠近码头的海面上,高速旋转的旋翼掀起猛烈气流。 码头上豪车的司机刚探出头来又马上缩了回去,水雾打在车窗上,雨刮器不自觉地变成了二倍速,疯狂摇摆。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这悬在海面上的直升机吸引,没人注意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已经上了岸。 梁佑霆大步穿过雨幕走到士多店门口,黑伞伞面倾斜,稳稳罩住浑身发冷的她。 “思瑶。”他的嗓音喑哑低沉。 不知道是不是这风雨的缘故,她听到的这两个字竟然有些颤音。 3、重返 “思瑶。”他伸手拉住了她冰凉的手指,“跟我走。” “去哪?” “去我家。” 伞面被雨水拍打地阵阵作响,有些小店还没收起的遮阳棚分明已经被吹得快散架了,可她头顶的那把黑伞却始终不曾有过半分偏移。 好神奇。 好像大学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感触,但她一时想不起那时的场景了。 直升机关上了舱门,迅速拉升,飞至四百米的高空。 隔着雨幕的灰色玻璃,维多利亚港漾着朦胧灯火,化作一片金光红海。港畔高耸的中环摩天楼宇也不过是一堆发光的积木,微小又遥远。 机舱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取下了身上已经半湿的灰色毛毯。 还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用三根手指提着,尽量不要碰到自己还没捂干的身体。 “有这么不喜欢?”梁佑霆主动伸手接过毛毯,手掌略微往下一滞,然后扔在了后排。 “不喜欢就扔了,不用勉强。” 勉强? 是我想勉强吗? 霍思瑶忍不住回怼了一句:“我也没想到它……这么膨胀。” 直升机的行进速度比游艇快得多,手臂上的水刚有些收干,飞机就降落在崖边的直升机坪。 忠叔一行早就等好了,舞会人群散去后,白鹭洲上的路灯熄灭了大半,只留下水晶宫前的那一圈。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雨夜的水晶宫感觉比八年前第一次见的时候更加辉煌灿烂。 “你住这个?”虽然她知道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总觉得这透明的玻璃不如钢筋水泥来得安全。 梁佑霆没有回答,车子一直朝着水晶宫后方驶去,这座梁氏豪宅的真面目才真正显现。 水晶宫三楼向外,竟凌空挑出一幢二层楼的水晶空中楼阁,两个建筑物间仅用空中连廊连接,都是采用水晶质感的玻璃幕墙结构,自带单向透视效果,线条利落,尽显低调奢华。 空中楼阁下方是庭院景观,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支撑物,镜面水池里冒着浓密的水汽,营造出天上仙境的缥缈感。 “不是,住那个。”梁佑霆抬了抬下巴,没什么情绪。 “那个?天上的那个?你确定?” 一连三问,霍思瑶看着这反人类的设计,陷入了沉思。 在得到沉默的肯定后,她幽幽地开口:“佑霆哥,你能不能打个电话给哥哥,让他来接我?” “我在水晶宫等就行,不……不麻烦去你家了。” 梁佑霆看了眼时间:“他在国外,不过也该起了。” “先换身衣服。霍思珩看到你这样,会怪我。” 嗯?谁怪谁? 霍思瑶本想反问来着,但现在有事求着人家,还是假装客气点好。 车子停在了一棵粗壮的参天古树跟前,忠叔上前用指腹在树干上轻点,整块的树皮纹路被切割成门的样子,仿木门板无声向两边推开,一间全景玻璃电梯轿厢就这样明晃晃地出现在树干内部。 “哗!这么厉害!”霍思瑶心说,一边又有些忐忑, “等会上了楼该不会变成宇宙飞船飞走吧?” “不进来?”她正想着,看到本来在身旁的梁佑霆进了电梯,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电梯不算宽敞,两人站得有些近,她能闻到梁佑霆身上浓郁醇厚的雪松木香,有种成熟男人的气息。 她还是习惯那个草木清香的故人。 电梯门开了,忠叔已经在门口微笑迎接。 看来不是只有那个大树电梯可以“上天”。 “忠叔,让莲姐带霍小姐先去换身衣服,让厨房准备热姜茶和宵夜。”梁佑霆顿了顿,“哦对了,不要花生。” 原来梁佑霆也不吃花生。 难怪他每次来家里吃饭,那个芝麻酱味的沙嗲牛肉都吃到光盘。 “霍小姐,霍小姐?”莲姐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我就在门口,您有事随时叫我。” 霍思瑶进了浴室后,褪去了身上潮湿的长裙。从雨中一路走来,白裙上沾着的泥点有些晕开,很是明显,大概是洗不掉了吧。 她轻叹一口气,将衣服简单叠好放在一边,整个人泡进温暖的浴缸里。 再没有什么比冬天泡热水澡来得更享受了吧,要是能来点水果,再看个电视剧,那就更美妙了。 不过看这浴室墙上光秃秃的,梁佑霆应该没有这种爱好。 其实,她从刚才进门时就注意到,这空中楼阁的装修风格与水晶宫大相径庭,外表华丽,里面却是黑白灰的极简风。 唯一的色彩,大概就是那个绿植盆栽了。 一眨眼,八年……过去了吗?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 二楼露台,梁佑霆已经换下了束缚的西装,披着暖驼色的羊绒大衣,端着杯威士忌站在窗边。 琥珀色的酒液漾开细碎波纹,他一口气喝下了半杯,灼热的烈感从喉间穿过,刚才心底翻涌的情绪这才被稍稍压下。 他拨通了一串越洋电话。 嘟——嘟——嘟—— “喂,我说梁大董事长,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三声必接,是霍思珩的工作信条。 但对领导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不是他的座右铭。 特别是对梁佑霆这样的“领导”。 “今天早上六点,我的助理麦斯已经整理好三份文件和全天的行程安排了。” “所以你知道自己有多惨无人性了吗?” 霍思珩这话说的是梁佑霆自己,这些年来,他对他自己可以说是—— 惨无人性。 工作狂魔,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凌晨三点睡和凌晨三点起,对他来说不过是动作上的区别。 从不参加任何私人聚会,家族活动也鲜少出现。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白鹭洲上每年雷打不动的假面舞会。 虽然梁佑霆从来没说过,但霍思珩有时候想想,这份兄弟情真是感天动地、日月可鉴。 如果他能不要早上六点就打电话来,就更感动了。 “说吧,找我什么事?” 梁佑霆没说话,又小酌了一口威士忌,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和他没说出的话一样,如鲠在喉。 大约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思瑶她……” “回来了。” 这下,轮到对面的霍思珩不说话了。 他听过太多梁佑霆的荒唐言论,劝过、骂过,也送去医院过。这次可以说是最离谱的一次。 但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想骂醒他。 陪兄弟做一场梦,有何不可。 他也多希望这是真的。 “霍思珩!你是聋了吗!”梁佑霆突然冲着电话大喊,“霍思瑶回来了!她回来了!你聋了就去看医生!” 嘟! 电话挂了,留下霍思珩在电话那头一脸懵。 这人…… 是不是见鬼了? 霍思珩赶紧朝着家里的关圣帝君拜了三拜:“帝君在上,小人退散!大吉利是,大吉利是!” 阿嫲说过,遇事不顺要念点吉祥语,先挡煞再求福。他替自己念了三遍,又替梁佑霆念了三遍。 一分钟后。 好兄弟的名字再次出现在霍思珩的手机屏幕上,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思珩。” “您说。” 梁佑霆平静地喊着他的名字,他只想原地去世。 “霍思瑶在我家,等下她打给你,你就说半山那套别墅还在,其他的我来安排。” 霍思珩大大的脑袋大大的疑问。 “你确定是真的霍思瑶吗?不是你找人cosplay的?” “还有,你什么时候买了我家那套老别墅?我怎么不知道?” “那请问我是谁?现在住哪里?在哪里工作?叫什么名字?” “喂?喂!” 电话又挂断了。 刚才霍思珩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很像自己的妹妹。 * “佑霆哥?” 霍思瑶已经换好了衣服,宽大的真丝睡衣,袖边和裤边都让莲姐临时缝短了些,肩上披着蓝色的羊绒毛毯,让本来就瘦的她更显娇小。 “外面冷,进屋吧。”梁佑霆把酒杯往边上推了推,好像不想被人发现。 霍思瑶正准备侧头,看他窸窸窣窣在藏什么,忠叔很合时宜地出现,说是厨房的宵夜已经备好了。 宵夜! 她听到眼前一亮,小跑着到餐厅,看着满桌子的菜,偷偷地咽了咽口水。 瑶柱鲍鱼鸡丝粥、虾饺皇、椒盐九肚鱼、脆皮烧鹅拼叉烧、上汤焗龙虾、芦笋鲜贝卷、花胶鸡、香煎澳洲和牛小牛排…… 全是她爱吃的! “你每天都吃这么多?”霍思瑶不由得发出灵魂拷问。 梁佑霆无语但认真回答她每一个疑问。 “没有每天。” “也没有这么多。” 梁佑霆在主位入座,霍思瑶按照礼节在他的正对面落座。 餐桌是西式长条云石桌,宵夜比较密集地靠近主位附近,她坐着夹不到,站着又不礼貌,只能巴巴地望着。 梁佑霆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朝周边佣人摆摆手,大家心领神会地离开后,他才开了口。 “吃吧,自助餐。” 霍思瑶挤出一个礼貌微笑,转头就开始大展拳脚。 她一个俯身,半个人趴在餐桌上,把每个菜都快速往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小份,叠得小山一般高,然后坐回原来的座位上,低着头疯狂摄入。 “你……” “嗯?” 梁佑霆正想说点什么,霍思瑶猛地抬头,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并且快速咀嚼。 像极了一只花栗鼠。 咕咚—— 最后一口咽下肚,她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你这里……” 梁佑霆比划了一下,示意她脸上有酱渍。 “哪里哪里?”霍思瑶拿了纸巾,在嘴边擦了一圈,笑盈盈地说,“好了,可以给我哥哥打电话了吗?” 他起身,用纸巾在她鼻尖一刮,擦掉了她脸上最后一点酱,眉眼柔和下来:“这样可以了。” 然后按下了视频通话。 4、重拨 霍思瑶接过手机端详,印象里自己的那部苹果手机是刘海屏的,现在屏幕已经大了一圈,一只手都快握不住了。 她迅速地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嘟—— 只响了一下,霍思珩的脸就出现在屏幕的斜下方45度角位置,而且是左脸。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微微怔住。 记忆里的哥哥眉眼清隽,算是几个公子哥里样貌出众的。如今额间碎发尽数梳起,看上去更清瘦也更成熟了。 “阿哥,我是阿瑶。”她怕哥哥认不出自己,还认真做了自我介绍。 “哇——” 霍思珩的反应很微妙,既惊叹又平静。 本来应该是很温情的重逢画面,被他这一声感叹搞得莫名喜感,梁佑霆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梁佑霆!你笑,你……”他气得说不出话。 还不是因为这个好兄弟挂了电话,他只好去问人工智能体,死去八年的妹妹突然出现,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人工智能体:人死不可复生,建议尽快就医。需要我导航至最近的医院吗? “……” 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后来,霍思珩其实想了很多说辞,但真的看到妹妹的那一刻,他哑口无言。 若不是梁佑霆提前说了那些话,他是万万不敢相认的。 八年的岁月没有在妹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看上去还和20岁那年一模一样,清澈明朗。 “佑霆哥?对,我在他家,他还请我吃了宵夜。你呢,你在哪儿?”霍思瑶问。 霍思珩瞥了眼后面站着的梁佑霆,他正在变换口型,好像在说—— “深……水?” “对,深水。我、我在深水埗。” “你在港城?太好了,佑霆哥还说你在国外来着。不过阿哥,深水埗那边全是旧唐楼和公屋,你去那里做什么?” 国外? 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梁佑霆挤眉弄眼说的是美国! 此刻的三人正大眼瞪小眼。 霍思瑶疑惑, 梁佑霆白眼, 霍思珩怀疑人生:我是什么play中的一环吗?非要这样折磨我? “拿、拿点东西!那个,我马上要赶飞机了,飞趟美国。还有,半山老别墅你先住,我过两天就回!” 霍思珩匆忙挂了电话,再说下去都不知道怎么编了。 “啊——挂了。”霍思瑶有些失落,“那明天麻烦佑霆哥送我回去啦!” “好。” 夜已经深了。 莲姐带着霍思瑶去二楼的客房休息。 大概是太累了,又或是床太舒服,她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 西北角的静室佛堂。 梁佑霆已经换上了灰色素衣,洗净双手后缓步走入。 他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对着西面的白衣观音俯身叩首,轻声念着三遍佛号,眼底是藏着无数个日夜的煎熬。 八年了,他只要在港城,都会来此向白衣观音祈愿。 只不过今天,他是来还愿的。 “八年前霍思瑶身陷险境,如同离世一般消失无踪。我日日来此祈求,只求菩萨慈悲,盼她平安归来。” “如今心愿得偿,特来还神,感恩菩萨庇佑之恩。” 他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凝望着观音像,似是在心里默念什么,最后再次叩首,虔诚庄重。 退出静室后,忠叔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他递来一个信封,脸色有点沉重。 “少爷,这些照片怎么处理?虽然都没有拍到正脸,但霍小姐那条裙子……好像被人认出来了。” 梁佑霆冷笑一声,这么多年前巴黎高定的走秀裙都被挖出来了,这帮人还真是闲。 不过话说回来,外界一直传闻这个梁氏集团的继承人生性凉薄,不近女色。这次的照片已是极大的突破,更何况看不清脸,那新闻标题还不是媒体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他把照片丢给了忠叔,语气有些不悦:“买下吧,不要节外生枝。” 忠叔有些意外,以前的少爷哪是会退让的人,得罪过他的新闻媒体可都没有好下场。况且这照片也不能说明什么,风一刮热度大概就过去了。 又或许少爷比较在乎自己的名节? 忠叔只是猜测,不敢多问,还是如实地汇报了来访的客人:“少爷,赖医生到了。” 梁佑霆正准备下楼,突然想起点什么,给助理麦斯打了个电话。 “哈喽哈喽,这里是max专线,max麦斯今天也超nice~电话正在接通中……” 梁佑霆把手机远离了自己的耳朵,然后任由麦斯这魔性又女性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他从来不干涉员工的电话铃声,即便是与他本人格格不入的那些。 毕竟“拥抱多元自我”是梁佑霆公司的企业文化。 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霆董晚上好呢~深夜热线很高兴为您服务呢~”真人比电话铃声更魔性。 梁佑霆吩咐:“明天上午的行程全部取消。” “好的呢~那明天中午跟梁董的午餐呢?” 圈内规矩,用名和姓来区分家族中老爷和少爷的称谓。所以麦斯说的梁董,是梁佑霆的父亲,梁崇寰。 “也取消。” 梁佑霆交代完最后一句话,穿过空中廊道,朝水晶宫方向走去。 * 霍思瑶一觉睡醒,已经是早上九点。 莲姐在门口礼貌鞠躬:“早晨,霍小姐。”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带您去换衣服,这边。” 隔壁的衣帽间里,昨天还空空荡荡,只有几套男士的衣服,今天已经挂满了剪裁精致的裙装,清一色都是白色。 玻璃柜里陈列着配套配饰,珍珠耳坠、翡翠项链、丝质发带、小羊皮手套一字排开。靠墙的鞋架上是各式各样的鞋靴。 霍思瑶抬手轻轻拂过一条绒面长裙,身后传来梁佑霆的脚步声。 他半倚在门框上,穿着随性,多了几分亲近感。 “这条衬你。剩下的我叫人送去半山。” 他正准备离开,霍思瑶叫住了他:“那个,我昨天那条裙子……能帮我一起送去吗?” 梁佑霆若有所思:“那条已经送去巴黎了,那边的负责人说大概一个月左右会寄回来。” 霍思瑶松了口气,她知道国外高定裙必须要顶级高定工坊处理,洗护时间久、工序复杂。 那条裙子对她来说很重要,她本只是想收起来,没想到已经送去洗护了。 换洗完后,她下楼去吃早餐。 餐食还是那么丰盛,港城几乎叫得上名字的小吃都各准备了一份。 “你不吃吗?”霍思瑶还是坐的昨天的位置,嘴里塞了一份鱼蛋后说话都有些困难。 梁佑霆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打趣道:“精英人士的早餐是7点。” 精英人士??? 霍思瑶鄙夷:“那你以前和我哥两个人睡到中午才起来,算什么?” 一旁的佣人憋笑,好像得知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算你记性好。”梁佑霆倒是不生气,继续看电视上的早间新闻。 新闻放到大埔区的火灾的重播画面,一个5岁小孩被菲佣牵着跑,场面一度混乱。 梁佑霆猛地按停遥控器,本来放松的脸马上紧绷起来,起身去露台打电话。 “麦斯,叫法务部即刻出律师信……” 后来的话听不清了,但他黑着脸,看上去很恼火,霍思瑶想了想还是不要触霉头了。 早餐过后,两人一起上了直升机,往半山飞去。 俯瞰白日的港城,海面风平浪缓,热闹与喧嚣被尽数收进大厦高楼之中,车流如细线穿梭,多了点克制又规整的静谧感。 其实霍思瑶不太喜欢坐飞机。 比起双脚悬空、在天上左摇右晃,她更喜欢坐船的踏实感。 “你是不是不喜欢坐游艇?”霍思瑶见梁佑霆心情舒畅了些,也就随口一问。 没想到,这大老爷们竟然支支吾吾起来,半晌才开口。 “因为它的名字不好听。” 霍思瑶没明白:“什么不好听?你是说游艇这个名字不好听吗?佑霆……哥?” 佑霆……游艇…… 她没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可是真的很好笑……” 谁能想到豪门太子爷不坐游艇的原因是因为谐音梗? 梁佑霆:“你可不可以lady(淑女)一点?” 霍思瑶朝他吐舌:“才不要,我还只是个girl(女孩子)~” 他差点忘了,她还只是个20岁的女大学生,而自己已经是奔三的年纪了。 * 那年,港城大学计算机系新来了两个180的天才:智商180梁佑霆,手速180霍思珩。 偏偏两人不对付,各自不服气对方的名号,只要一有机会,就溜进机房比拼编程。 一次,霍思瑶的班正在上计算机课,谁也没注意到后排多了两个人。 霍思瑶更是没注意,她一上课就用哥哥给她的“模拟在线”代码,逃避了老师的电脑监控,在whatsapp上跟几个小姐妹聊得飞起。 “霍思瑶!”老师在讲台上叫她的名字,“看屏幕上这串代码,告诉我,print最后输出的c等于多少。” 霍思瑶慢吞吞地站起来,看着投影幕布上的python示例代码,好像在看天文数字一样。 “啊……嗯……等于……” 窘迫之际,她显示器右下角,whatsapp弹出消息预览。 leon梁佑霆:【答案是2。%是取余数,8除3余2。】 霍思瑶飞快扫过弹窗,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有点虚:“输出……输出是2。” 老师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她坐下后探头探脑地找梁佑霆的身影,就听到霍思珩响彻机房的笑声:“哈哈哈哈我赢了!说了你手速不行!” 可想而知,两个天才被老师请出了机房。 那天是周五,计算机课结束后,霍思瑶就回了家。刚进门,就看到客厅里摞着一叠书,堆得小山高。 梁佑霆竟然在客厅里和哥哥打游戏! 说好的两人不对付呢? 怎么一转眼就熟得跟自己家一样了? 霍思珩头也没回:“阿瑶回来啦!听说你今天计算机课没学好,桌上那叠书回头我给你讲讲,不难。” 梁佑霆在一旁打岔:“那个‘模拟在线’是不是你教她的?教的什么旁门左道!” “实用主义!那咱俩分工,我教理论,你教上机实操。” “行啊!上面五本是理论的,其他归我。” “……” 所以两人是因为要给自己上课才如此亲密无间吗? 霍思瑶原地凌乱。 “我!不!学!” 三人吵吵闹闹的日子,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 直升机旋翼缓缓减速,稳稳落在半山别墅楼顶。 老管家带着两名女佣候在出口,几人微微躬身,姿态恭谨:“霍小姐,梁先生,欢迎回来。” 霍思瑶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前的老管家福叔两鬓已经有了白发,彩姐和兰姐的皱纹也又多了些许。 时间真是残酷,熟悉的人一夜之间都老了许多。 兰姐上前,接过外套与随身小包,难掩思念情绪:“小姐,是小姐!真的回来了!” 其他人也偷偷抹泪。 当初霍思瑶在舞会上没回来,霍家封了口,只说是出国了。可民间传得沸沸扬扬,都传闻是失踪了,整个家走的走,散的散。 可干了半辈子,到底还是有感情的。这次有人联系他们回来,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叮咚——叮咚—— 几人还在楼顶上闲谈,楼下门铃响了,随之而来的还有邮递员响亮的呼喊声。 “你好,港城邮政。霍思瑶小姐的信,没人在我还是摆信箱啰!” 5、重聚 信? 众人都有些疑惑,刚回来第一天怎么就有信了? 福叔在楼顶上对着下面喊:“有人有人,马上下来。” 邮递员感叹:“嚯!直升机!” “这个信哦,每年都会有好几封。不过我每次来,都没人收……”邮递员话有点多,马上被福叔打断了,让他别乱说。 福叔进门后,把信交给了霍思瑶,赶紧安排大家各自忙碌了。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办公信封,边角微微泛黄,有些褶皱。收件人处端正手写着“霍思瑶小姐收”。 她看着信封左下角的寄件人落款,有些恍惚。 港城圣道儿童之家。 那个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 霍思瑶以前不叫霍思瑶,叫阿滢。 是圣道儿童之家的蔡院长给她起的名字,因为她的眼睛很清澈。 她从出生起就生活在儿童之家了,不知道父母是谁,也没有兄弟姐妹。 那时候,院里经常会有人来参观。 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接待活动,来的次数多了,阿滢就知道了,这些人是来领养的,但大多只领养男孩,因为院子里的女孩似乎越来越多了。 她偷听过那些护工讲话,大概是说如果十八岁还没有被人领养的话,只能自己去社会上打拼,端个盘子洗个碗之类的,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所以阿滢从小就喜欢运动,饭也特别能吃,她想着力气大点干的活也多一点。 在阿滢八岁那年,一个中年男人来院里参观,旁边还跟着一个怯懦的小男孩,比她还矮半个头。 男人看上去很气派,银色腕表、金色扳指,举手投足间都是颐指气使,但对身旁的小男孩却是十分宠溺,连说话都是半蹲着说的。 “阿珩,你觉得哪个像阿瑶?” 只见那小男孩张望四周,然后手指尖直直地指向了角落里的那个女孩。 就这样,阿滢成为了霍思瑶。 霍家早夭女儿的替代品。 霍家花了半年的时间,请了个老师,每天监督她观看真正的霍思瑶曾经生活的录像,学习霍思瑶的说话、走路、性格、喜好。 老师虽然很严厉,但也教会了她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让她学着成为一个有家教的人。 霍先生也对她很好,吃穿不愁,还经常询问她的想法。 但她其实并不想成为别人,也不明白学习这些的意义是什么。他们明明知道她是个假的,就算学的再像又能怎么样? 直到她见到了霍太太,也就是她的“妈妈”,躺在病床上骨瘦如柴,嘴里还不停地念着“阿瑶,我的女儿,你在哪里啊”。 霍先生拉着霍思瑶的手,走到病床前:“淑怡你看,是阿瑶啊!阿瑶回来了!” 霍思瑶喊着妈咪,才明白原来霍家做这些,是为了满足一个因为女儿早夭精神失常的妈妈,临死前想要再见女儿一面的执念。 “阿瑶,你妈妈她……走了,没有遗憾了。” 霍太太的生命止于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 葬礼后,霍家在中环酒楼摆了解秽酒,霍思瑶提前离席。 她独自跪在祭台前,哭成了泪人。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失去家人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她还记得有人递给她一张纸巾,声音稚嫩:“妹妹别哭,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保护你。” 霍思瑶被他逗笑了:“你还没我长得高。以后我保护你吧,思珩哥。” “阿瑶她……也说过这句话。” “你真的很像她。” * 霍思瑶大概知道是谁寄来的信了。 她读大学以后就一直在捐助圣道儿童之家,后来她选择资助了一个小男孩,叫陈子朗。 想来现在也已经长大许多了吧。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概说了些自己的学习和生活。看得出来,他的学习成绩不错,对几个月后的文凭考试充满信心。 【姐姐,我也想像你一样,考上港城大学。】 信的最后是一幅彩铅画,明明是冬天,他却画了满树的樱花。 霍思瑶偷偷抹泪,然后转头骄傲地说:“佑霆哥,你看!我读大一就资助的林子朗,现在都读中六了呢!” “有空我想去看看他。” 梁佑霆顿了顿,正想说点什么,门铃又响了。 福叔上前开门,只听见忠叔的声音出现在门口:“谢管家,我是刘忠。请问我家少爷在屋里吗?” 福叔应道:“在的。刘管家请进。” 只见十几个黑衣保全从门口进来,这阵仗着实把人吓了一跳。 每个人手里举着纸板箱子,像是搬家似的,一下就把原本空旷的客厅堆得满满当当。 忠叔上前恭敬询问:“少爷,这些东西?” “霍小姐的搬去四楼。兰姐!你帮着收拾下!”兰姐应和。 梁佑霆的声音有些转弱:“我的搬去三楼。” “你的东西要……寄存在我家……吗?”霍思瑶本是震惊,想了想人家刚让自己寄宿了一晚,在她家寄存下东西也是应该的。 梁佑霆一改冷淡语气,说话有些含糊:“不是寄存,是住。我家离公司太远,每天开飞机会增加碳排放。” 霍思瑶竟然认同地点头,她早就想说了,谁想出来住那破岛上的,也太不方便了。 “这么多年了,你就不想着买个房?” 梁佑霆垂眸,似是委屈:“想买,霍思珩他说不卖。” “……” 哥哥好样的! 梁佑霆继续说:“你包吃住,我交房租,月租五十万,每个月会打进这张卡里。” “密码是你生日。” “个十百千万……”霍思瑶扳着指头数也数不清。 算了,反正这么大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现在当个包租婆收房租,好像也不错,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她起身,在客厅里溜达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不自觉地靠近梁佑霆,抬着明亮的眼眸盯着梁佑霆。 梁佑霆眼尾上扬,眼底溢出宠溺的微笑,语气都有些轻快:“嗯?有事?” 霍思瑶快速顺走了他放在桌上的银行卡。 “彩姐!我出趟门,不回来吃午饭啦!” 嗖一下溜出了门。 一分钟后。 大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那个,车呢?” “咳咳……”梁佑霆用手半捂着嘴努力憋笑,还是发出了不合时宜的笑声。 “叫忠叔送你去吧,开我的车。” 门再次关上后,他手指不断轻点着桌面,轻啧一声:“拿了钱就跑,小没良心的。” * 今天是周六,临近中午的中环金融街8号的ifc(国际金融中心)商场外已经车来车往,空中连廊行人络绎不绝。 库里南停在落车区,黑白配色还是过于惹人注目了些,也不知道当时梁佑霆怎么想的,明明不是个爱炫耀的人。 霍思瑶下了车,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恍惚。 “忠叔,你可以去忙你的,大概三点左右来接我就可以了。” “小姐,今天我的工作就是接送您,没有别的安排。” 霍思瑶见他坚持,便也不再说了,径直踏进了ifc商场的大门。 暖气裹着淡淡的香氛,日光从挑高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映在商场的贵客身上。 他们有的是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有的是低调贵气的豪门名流,也有不少游客,用手机记录着港城的一切。 霍思瑶径直走向了三层高的苹果直营店,维港的水光透过整面落地玻璃漫进店内,周遭往来的客人低声交谈。 她四下张望,眼尖的店员马上笑着上前,询问她有什么需要。 “plus,银色,256g。”霍思瑶笃定地说出了自己想要最大号、最大内存的手机。 可她忘了这是2026年。 店员露出专业的微笑,然后旋即取来几款银色的样机,霍思瑶一眼就看准了那款最大的。 “小姐,这款是17promax。摄像头采用五倍光学变焦,人像模式接近便携相机的效果。肤色过渡柔和,轮廓立体感很强。自拍、外景氛围感照片都可以直接出片。您试试?” 店员这一番说辞就已经戳中一个爱美的女孩子的心理了。她二话不说就说要了,还选择了最大的内存2tb。 好像白捡似的。 接着她又“白捡”了耳机和平板,然后转身走进了流光溢彩的商场回廊。 霍思瑶本来想走进卡地亚专柜的,但低头看见那条从梁佑霆家戴上的宝格丽项链,白贝母镶钻小扇子,倒是也挺精致。 她想起那一整个衣帽间的新衣服新包新鞋新配饰,也够穿一阵了,想着把钱用到更重要的地方,便没有再流转于奢侈品专柜。 不过她经过爱马仕的门口,还是踏进了店门。 “欢迎光临,小姐,随便看看。”sa(销售顾问)从她侧方走来。 霍思瑶正四处看看,边说边转头:“我想买……” 两人刚对视上,话还没说完,就两脸震惊。 sa:“哗!不是吧!” 霍思瑶:“钟乐晞?!” 她眼前的这位爱马仕销售顾问,正是她的大学室友兼好姐妹——钟乐晞。 “啊——!!!!!” 好姊妹八年后重见,四手紧握、四脚跺地,压着嗓子发出了土拨鼠尖叫。 “呐,他们不是说你失踪了吗?”钟乐晞把她安排到专属接待区,打算借着工作叙叙旧。 霍思瑶第一次知道,原来大家是这么说她的。 “还有呢?还说我什么了?” “很多啊,家里欠钱偷渡啊,变成蝴蝶飞走啊,外星人抓去做研究啊……”钟乐晞嘴里的传闻,也过于魔幻了点。 “噗哈哈哈哈哈!”偏偏有个被戳中笑点的好姐妹,两个人刚大叫完又大笑,还好这里私密性还行,没有什么人看到。 不然这俩女疯子指不定要被警察抓起来。 霍思瑶终于停下了笑声,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嘛!就那天舞会,我喝了杯酒,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真的。”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一堆魔幻说辞还没有信服力。 可要不说两人是好姊妹呢,钟乐晞的脑回路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她竟然深信不疑。 “时空穿越?哗,这么犀利!所以你现在是穿越回来特地来看我的吗?” 霍思瑶假装鄙夷她的自恋:“不是,我想买男士领带。” 6、租客 “领带?”钟乐晞脑子里迅速略过十几款领带样式,然后又问了一个极其不相关的问题。 “你结婚了吗?” 噗—— 霍思瑶正在喝水,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说什么呢?我a0(母胎单身)!” 钟乐晞眯眼,甚至还沉浸在刚才的幻想中:“那你买给谁嘛?难不成是跟你一起时空穿越过来的那个?” 霍思瑶成功入坑,轻敲了一下钟乐晞的头:“喂,别乱说!只是租客而已啊!” “哦~租客啊~”钟·阴阳怪气·八卦分子·晞已上线。 “那你那个租客,穿什么颜色西装啊?商务用还是日常用啊?年纪多大啊?中年人还是喜欢宽版多一点呢!” 就差问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就觉得应该是一个中年男人。 反正绝不可能是那种男大体育生之类的。 霍思瑶一个眼神,钟乐晞在嘴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然后取了五条领带平铺在陈列托架上,丝料在柔和灯光下泛着高贵的光泽。 她是第一次挑男士领带,不过她相信好姐妹的眼光,毕竟读大学时,钟乐晞算是女孩里的时尚向导,每天都在关注全球最顶尖的时尚信息。 那条巴黎高定裙也是她一眼相中,即使放到现在也并不过时。 霍思瑶指着一条深蓝底色暗织h提花的领带,和另一条墨绿马术印花领带,翘着小手指捏着嗓子说:“呐,这条、这条,都帮我包起来吧!刷卡,谢谢啊~” 钟乐晞配合她的表演:“霍小姐,您挑的这两款啊,是我们爱马仕经典中的经典,高端中的高端。您稍等啊,我这就帮您结账。” 然后扭着sa六亲不认的步伐,还回头使了个小眼色。 一通买买买之后,霍思瑶感觉神清气爽,昨天的头疼胸闷一扫而空。她突然改变主意,决定早点回家。 给独自在家的租客带去房东的欢迎礼。 * 霍思瑶进门的时候,梁佑霆正在客厅里看电竞比赛直播。 不得不说,他真的很喜欢看电视。 解说的声音抑扬顿挫地漫在整个房间里,梁佑霆刚处理完一批工作邮件,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屏幕比赛双方的bp(禁人+选人)博弈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玻璃杯杯壁,观赛不语,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回来了?”梁佑霆没回头,声音却向着门口的方向。 霍思瑶定定地站在沙发后方,看着屏幕上跳出一个重甲战士的英雄,问道:“这是潘森?” 梁佑霆轻轻摇头:“不是,这是希瓦娜。” 她一愣,又看向下一个出现的英雄:“那这个……是刀妹?” “这个是潘森。” “是吗?” 霍思瑶怔怔地盯着电视,有些恍惚。八年过去了,曾经熟悉的英雄角色都变得认不出了。 她回想起那年,去白鹭洲的前一天,好像也是这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父亲的死太突然了,连着守了三个大夜的她,终于可以回家睡个安稳觉,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来到客厅打开了电视机,却迟迟没有按下按键,仿佛已经失去了选择的能力。 梁佑霆不知道怎么也在她家,他接过遥控器:“看点什么?” “随便,能睡着的就行。” 电视上播着激情澎湃的电竞比赛,霍思瑶却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想不起那天的战队是谁,只记得梁佑霆在她身边,莫名安心。 “我还记得那天,ig第一场就输给了rng。但谁也没想到那年夏天,ig拿下了全球总决赛的冠军。”梁佑霆的思绪好像也回到了2018年。 霍思瑶睫毛轻颤,她的时间在那年停滞了,而后再多的盛大故事,都属于她不曾抵达过的未来。 她感慨:“看来是奇迹了。” “是奇迹。”梁佑霆这才回了头,抬眼看着眼前这个比奇迹还奇迹的女孩。 他没有一天忘记过那天的场景,那个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回忆。 * 午饭时间到了。 女佣彩姐按照惯例,做了四菜一汤,对于两个人来说,确实有点吃不完。 但这是霍家的规矩,一家人吃饭,四菜一汤是基本,低于这个就有失礼节了。 霍思瑶家的餐桌是大圆桌,她把主位空出来,自己落座在以前坐的靠门的位置。梁佑霆在她一旁坐下。 她还不习惯现在的身份。 以前都是等父亲说了“起筷”,全家人才能动筷。如今梁佑霆是客人,那这句话,只能由她来说了。 “起……起筷。” 可能是早餐过于丰盛,霍思瑶没什么胃口,喝了两碗党参黄芪老鸡汤,便没有再吃了。 她放下筷子,说道:“你猜我上午见到谁了?” 梁佑霆挑了下眉,没有插话。 然后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分享着遇到好姐妹钟乐晞的场景,一开始还只是叙述,后来越说越兴奋,一人分饰两角,惟妙惟肖,颇有点当演员的表演欲。 她的杏眼弯成了月牙儿,唇边梨涡仿佛藏着蜜,实在灵动。 一贯冷脸的他,嘴角早已上扬了不知多少次,眼底藏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缱绻。 “说完了?”得到霍思瑶肯定的答复后,梁佑霆才压下嘴角,准备出门去趟公司。 走之前还不忘交代“出门让忠叔送你。” “那你呢?” “我不止一辆车。” “……” 可恶,又被他秀到了。 * 港城中环的梁氏寰宇集团。 穿过挑高开阔的大理石大堂,地面干净得光可鉴人。西装革履的公司职员正在等候公共电梯,看到公司领导走来,都会毕恭毕敬地喊一声: “霆董好。” 梁佑霆淡淡颔首,对职员的礼貌问候表示回应。 他径直走进了仅供集团高层使用的专属高速电梯,数字飞速向上跳动,几乎没有停顿,一路攀升到楼宇顶端。 叮—— 八十八层。 电梯门前是助理急得跺脚的催促。 “霆董!你终于来了!我都快扛不住了!” 梁佑霆出了电梯,麦斯就一直跟在他身后左晃右晃,就差推着他往前走了。 “路上堵车。”梁佑霆进了办公室后就关上了门,顿了顿。 “阿爸。”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气氛。 梁崇寰端坐在正中央的老板椅上,正对着他,声音不怒自威:“你好大的架子!” “你知不知道,这顿饭我同郑先生约了多久?” 梁佑霆眉梢轻抬,没有插话。 “郑氏后生刚回来接手家族生意。听说他在港口物流很有路子,跟我们手上的地产、仓储可以咬合,两家联手,未来大有可期!” 两家联手…… 梁佑霆忍不住打断了父亲:“阿爸,这套传统实业路子已经乏力,往后还是要看人工智能。” 话音刚落,办公室骤然死寂。 梁父闻言猛地起身,手掌重重拍在办公桌上,陶瓷杯盏碰撞发出闷响,声色沉厉甚至带有回声。 “就凭你美国那间科技公司?还搭上那个早就被踢出局的霍家小子?简直胡闹!” “阿爸!霍家是意外,我相信霍思珩,他有能力……”梁佑霆还想继续辩驳,梁父大手一挥,他只得把话吞了下去。 再说下去,怕是霍思珩的职位都不保了。 早些年,梁家是以地产起家的,手握大量商厦、码头、地皮与酒店,主要靠卖楼、收取租金维系庞大家业。 而到了梁佑霆手里,迟迟不肯接手集团,非要创办科技公司,想在人工智能赛道闯出一番天地。 所以每每谈及集团未来走向,父子二人总会起争执。 可就算争执再多,骨子里终究还是一家人。 梁父发出重重呼出一口长气,似是叹息。 他不再争辩,起身朝着门外走去,经过梁佑霆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霆啊,别怪阿爸严厉。你坐在这个位置,你那些兄长都虎视眈眈,别因小失大啊!” “还有啊,有空……回家吃饭。” 父子俩背对,用沉默道别。 梁佑霆知道老爷子是为他好,但当年母亲的事,他想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无法原谅父亲了吧。 正想着,有人推门进来,不用想,一定是麦斯。 “哎哟霆董,你吓我一跳!老爷子他说什么了?哎,其实梁董他啊也挺不容易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梁佑霆鄙夷,在会客沙发上坐下,还是坐得笔直,他在外人面前总是比较在意形象。 “嗯?你是谁的助理?” 麦斯翘着兰花指娇羞一笑:“嘻,你的。” 有那么一瞬,梁佑霆都想把企业文化给改了。 不过这种念头每天都会有,不足为奇。 他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麦斯:“去港城大学安排个学籍。” 麦斯快速扫过文件名,面露难色:“霆董你疯啦,那是想安排就能安排的吗?她八年前中断学业,旧学籍早就注销了,校董会可不是吃素的!” 梁佑霆指尖轻叩桌面,冷得像一座冰山:“叫黄助进来……” 麦斯马上拦下了这道指令,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不……不麻烦黄助。我来安排,我来安排嘛!” 叮—— 梁佑霆的手机响了,whatsapp弹出了一条陌生人消息。 【租客梁先生,我是举世无双温柔美丽的房东。】后面配了个维多利亚港的照片,角度像是从半山远眺。 梁佑霆眉头微挑,闷声低笑,随即拉开窗帘,他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好能看到整个维港。 他指尖轻敲:【在家不好好休息,跑来恶作剧?】 配图也是维港。 举世无双温柔美丽的房东:【加班吗?晚饭回来吃吗?】 【彩姐让我问的,她好备菜。】 梁佑霆:【不加,回来吃。】 他总是认真地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于是下午六点。 整个梁氏集团的员工都在暗自议论:霆董今天,竟然准时下班了! 7、新闻 晚饭过后,霍思瑶习惯吃点水果。 她正想去拉雪柜的门,门板上的大屏瞬间亮起,罗列出雪柜内全部存货。 蓝莓:1天。 鲜牛奶:2天。 银鳕鱼:3天。 …… 霍思瑶指着屏幕上的数字:“彩姐,这个几天是什么意思啊?” 彩姐闻声而来:“小姐,这个屏幕能看雪柜里的所有食材,数字啊是最佳赏味期。” “那你好麻烦啊,每天都要录这个录那个的。” “小姐,都是自动扫描的,非常方便呢。梁先生特地安排人送来的。” 彩姐话音刚落,就听见客厅里的梁佑霆“咳咳”两声,便赶紧去忙别的了。 霍思瑶又点击了屏幕上的银鳕鱼图标,跳出几行菜谱,都是雪柜内现有食材搭配而成的。 “哗,还有食谱!佑霆哥,这么高级的雪柜你哪里搞来的?” 梁佑霆假装随意的语气:“嗯,我公司造的。” 他故意挺直了上半身,像在期待什么。 “那你公司能不能造一个扫描脑子的?”霍思瑶若有所思,“看看我每天想吃什么,然后自动填满冰箱。” “不能,冰箱会塞不下。” “……” 又不是猪脑子! 霍思瑶本想回怼,奈何嘴里早就塞满了蓝莓草莓车厘子,没有间隙可以发音,只好作罢。 她吃东西很快,没过多久,大半盒草莓已经下肚,才记起来家里还有个客人,正在端详她的进食行为。 “吃吗?” 梁佑霆盯着桌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才慢慢挤出几个字:“我不吃草莓……屁屁。” 他实在不知道,那个白色带点红的长了叶子的部位该怎么描述。 但显然霍思瑶还没意识到果盘被她挡住了,在他的视觉盲区,于是一脸疑惑又一本正经地问:“那你吃蓝莓……屁屁吗?” 梁佑霆咬着后槽牙:“我、不、吃!” 霍思瑶:“……” 不吃就不吃。 磨牙干什么? 梁佑霆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头也不回地上了三楼。 约摸过了半小时。 梁佑霆从浴室洗完澡出来,浴袍松垮在腰间随意一系,难掩宽肩窄腰的利落身段。轮廓分明的胸肌上下起伏,顶起胸前淡粉色的伤疤。 伸展又蜷缩。 他见霍思瑶出现在浴室门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又上前两步,微微俯身:“看够了吗?” * “看够了吗?” 少年梁佑霆打开三楼客房的门,扯了扯还没来得及扣好的衬衫领口,对敲门的少女霍思瑶不带好意。 她被吓到了,被少年胸前还在流血的伤口吓得不轻。 “我、我叫福叔送你去医院!” 霍思瑶刚转身,手腕就被人紧紧攥住,整个人往反方向一带,跌进少年怀里。 “嘘——” 一只手掌覆上她的唇,干净修长的手指与他身上的狼狈格格不入。 “真想帮我,就进来帮我上药吧。” 三楼的客房不大,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梁佑霆常来,他倒是不介意,还经常夸那个薄得只有五厘米的硬床垫舒服。 这让霍思瑶总有一种他家境贫寒的错觉。 两人并排坐在床边,霍思瑶微微侧身,抬眼正对上梁佑霆低垂的眼眸。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在药箱里找药。 “那个,碘伏。”梁佑霆朝着已经放在床边的深红色药瓶努了努嘴,刚才正准备自己上药来着,被霍思瑶的敲门声打断了。 “用棉签,消毒伤口。” 她握着棉签的手都在抖,靠近伤口时更是不受控制地碰撞,疼得梁佑霆闷哼了几声。 “对……对不起……”正说着,她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掌包裹,引导着她从伤口中心向外螺旋擦拭。 反复蘸取、消毒后,碘伏与伤口的血迹化为一体,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亮。 “纱布剪长条,用胶带固定。”梁佑霆继续指挥,言语间,依旧是不加掩饰的信任。 霍思瑶按照他说的仔细包扎妥当,纱布底下隐隐渗出血色,连同他额间,也渗出细密的薄汗。 “佑霆哥,疼吗?”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 “疼。阿爸下手没留情。” 那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父亲。 霍思瑶不是没好奇过,但每次问起父母,梁佑霆总是插科打诨,转移话题。 哥哥霍思珩倒是不在乎,总以兄弟相称,霍父也开明,从不干涉孩子的交友,还让他能多帮衬就多帮衬。 从那次过后,她就对这个蹭吃蹭喝的少年有了很大的改观。 从家境贫寒变成了家风暴戾。 * 霍思瑶被他突然的靠近有些局促,小碎步往后退了几步,才从身后拎出了一个橙色袋子,上面有个大写的“h”。 “这、这个送你,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他没想到时隔八年还能再听到这句话。 霍思瑶见他在原地发愣,又往前送了送:“呐,领带啊,我眼光向来很好的!” 梁佑霆这才接过袋子,顺着她的语气故作夸张:“哗,爱马仕啊!房东小姐这么大方,下个月的房租给我打打折啰!” 送礼物的目的达到,她装作没听见后半句,转头就溜上了四楼,声音越来越远:“晚安啊梁先生,梦里什么都有啊!” 木地板上欢快的脚步声,像极了她此刻的心跳,急促又明朗。 霍思瑶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才发现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大概是刚才跑得太快了吧,她也就没在意,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但一闲下来脑子里全是刚才梁佑霆胸口起伏的画面。 顶——收——顶——收—— 她的脸更烫了。 像西游记里觊觎唐僧肉的美女妖怪。 霍思瑶赶紧拿起手机,想分散注意力。想来想去,在搜索栏里打出了自己的名字。 当年跟她相关的新闻少得可怜,而且几乎都是跟霍家有关。 「霍氏易主,霍家千金为自保连夜飞往国外。」 「豪门谜案!霍氏疑将资产转移海外,霍家大小姐或成秘密继承人。」 「昔日霍氏豪门大小姐,多日守孝未出,疑似心绪郁结闭门避客。」 …… 原来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是豪门斗争的附属品,甚至都不配拥有姓名。 八年了,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的死活。 她又往下翻了几条,看到某知名八卦周刊“独家”两个大字,好奇点了进去。 「独家|霍梁两家晚宴起争执,霍家千金当晚独自离港,梁家太子爷拒绝回应细节。」 霍思瑶:“……” 这算哪门子的争执?她不过是轻轻地推了梁佑霆一把,谁让他一直追着要解释来着。 这些八卦小报就是喜欢写得这么不清不楚。 而且这个标题—— 不知道还以为是两口子吵架呢。 但怎么, 莫名有点高兴。 霍思瑶鬼使神差地又输入了梁佑霆的名字,哗!那叫一个铺天盖地。 今天签上亿的大项目,明天收购公司,后天股价暴涨…… 她直到现在都还难以想象,那个爱穿白衬衫的朴素学长,竟然是个富二代。 当年霍家兄妹俩还请他吃过路边摊的烧烤来着,现在想想,他心里应该早就嗤之以鼻了吧。 毕竟霍家虽也是豪门,但跟梁家这种顶级豪门,还是差了不止一个阶层。 她还想继续翻找梁佑霆的八卦来着,可清一色地全是工作,根本就没有什么花边新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虽然霍思瑶嘴里不承认,但梁佑霆是港城大学校草的事实是不容置疑的。 当年学校论坛校草评比,霍思珩以五票之差屈居第二,气得一个礼拜都没去上课。 所以这么帅气又多金的太子爷,怎么可能没有点桃色新闻? 这激起了霍思瑶的胜负欲。 她掘地三尺,终于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论坛里,找到了一条关于他的八卦消息。 「重磅八卦!上流圈传来消息,梁氏继承人敲定和郑家千金联姻,疑似因合作中环商厦项目,一见钟情。」 配图是一张偷拍的试纱图。 虽然只有背影,但她认得那就是梁佑霆。而他旁边穿着香槟色婚纱的女孩,叫郑诗晴。 霍思瑶心里咯噔一下,不断默念着这个名字,竟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佑霆哥他……有未婚妻了啊。 她不由得蜷缩了手指,神情怅然若失。 或许刚才, 就不应该手贱去搜他的名字。 * 第二天早上九点。 霍思瑶按掉了床头的闹钟,迷瞪着眼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能挤出眼泪来。 都怪昨晚的八卦新闻,梁佑霆的背影一直在脑子里挥散不去,害得她昨晚都没睡好。 她从衣帽间里挑了一件白色针织毛衣,搭配蓝色的羊绒大衣,褪去所有的饰品,只用黑色皮圈扎了个高马尾。 青春洋溢地像个女大学生。 她下楼,路过三楼时,特意往里探了探。 梁佑霆的房门关着,门口的拖鞋已经不见了。想来应该是不在房间。 客厅也没有他的身影。 “忠叔,佑霆哥呢?” “少爷已经去公司了。” 她莫名有点生气,拿起手机敲击。 举世无双温柔美丽的房东:【出门也不说?我家是酒店?】 下一秒消息就回了过来。 梁佑霆:【去公司了。】 【还有,蓝色领带不错,谢谢。】 成功被拿捏。 送出的礼物被赞赏真的能让气消掉一大半。 她跟钟乐晞约好上午跟她一起去圣道儿童之家,时间差不多,就出门了。 上环太平街上都是老旧唐楼,窄巷狭小,车子只能停在街口的临时泊位上。 钟乐晞挎着帆布包已经在街口等候,她一抬眼,看见车窗摇下后的霍思瑶,又小跑到车头仔细看了眼车标,这才上了车。 “思瑶……这、这是库里南?” 霍思瑶点头:“借的。” “哗,谁啊?借你这么贵的车?” 还能是谁啊! 爱谁家谁家的未来女婿! 8、资助 圣道儿童之家在一个比较空旷的城郊交接区。 霍思瑶交代过忠叔,车子停在了约两百米外的路边。 港城的冬季带着潮湿的凉意。钟乐晞不由得挽住霍思瑶,两人一直往里走,周遭也变得僻静起来。 儿童之家的整栋院落是低矮的三层小楼,外围围着歪歪扭扭的铁艺围栏,院墙爬满了藤蔓,因为冬天的原因,很多都已经枯黄,在寒风中打转着飘落。 “以前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都是破的。”霍思瑶指着门口的大铁门,不由得感慨,“这些年,也终于是好起来了。” “你以前经常来吗?”钟乐晞正问着,儿童之家的蔡院长笑着迎了出来。 她上前就给了霍思瑶一个大大的拥抱,嘴里还一声接着一声地喊着“阿瑶”。 “诶,蔡妈妈。” 幼童时的称呼她还挂在嘴边。 蔡院长带她们参观了翻新过的院区,外墙刷了素净的米白色涂料,门窗全部换成新款隔音款,院子里拓宽了活动区域,上午正是户外活动的时间。 “我们这里还叫了个营养师,每天都有菜谱呢!” 霍思瑶依稀记得,她小时候的餐食只够管饱而已。菜是经常不够吃的,更别说什么荤素搭配了。 凉白开配白馒头,才不至于噎着。 “蔡妈妈,我想去看看林子朗。”霍思瑶说的是八年前她资助的那个孩子。 “子朗他啊,真的争气,成绩非常不错!马上要文凭考试了,每天啊都在宿舍里学习。”蔡院长一边夸着一边就带她们去了后面的宿舍楼。 “阿朗,你看谁来啦?” 推开门,林子朗正背对着门口,在书桌前书写。 他长高了许多,人也愈发清瘦了些。褪去孩童的稚嫩,额前碎发半遮着眉弓,眉宇间透着成熟和稳重。 他缓缓回头,嘴里还继续念着英文单词。看到门外的霍思瑶,猛地一怔。 “姐姐!是阿瑶姐姐吗?”林子朗起身,撑起桌边的拐杖,几乎是小跑着过来,“姐姐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年轻……” 跑近了才发现,原来那个只到自己肩膀的男孩,现在都已经高出自己大半个头了。 霍思瑶抬手,像小时候那样点了点他的额头:“小鬼,我年轻点不好吗?” 林子朗眼眶里噙着泪水:“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八年来,他每年都会写两封信寄到半山别墅,但从来没有收到回信。 他只能拼命地念书,想着有一天出人头地,能有勇气站在别墅面前,见到这个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恩人。 “你在学英文?”霍思瑶本想露一手,她看了看桌上的试卷,面露窘迫。 怎么现在中六的题目比大学还难? 她回头朝好姐妹眼神求助,钟乐晞是正儿八经港城大学英语系的毕业生,现在又在爱马仕工作,跟外国人交流都是张口就来,这试卷题目自然不在话下。 “呐,小阿朗,你有什么不会的跟姐姐说啊!我也是港城大学英语系的呢!” “哗!谢谢大姐姐!”有这么好的机会,林子朗赶紧请教,满眼都是对知识的渴望。 就像霍思瑶第一眼看到他时一样,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这或许就是她决定资助的意义,这样的孩子,不应该被身体的疾病困住前路。 霍思瑶和蔡院长来到门外走廊,轻掩房门。她有些叹息:“蔡妈妈,阿朗的腿还是没办法吗?” “是啊,医生说是慢性骨髓炎,要做大手术。你知道的,阿朗这个情况,根本就没有家庭会收养他。” 霍思瑶又问:“要多少钱?” “少说一两百万吧,还容易复发。” 她攥紧了口袋里的东西,垂眸不语。 蔡院长看出了她的心事,只能安慰:“阿瑶,这些年你资助得已经够多了。阿朗能得到你的资助,实在是他的福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霍思瑶摇摇头,她才资助了两年,每个月她都从自己的生活费里留下2000打给蔡院长,用于维系基础药的开支。这些年少了她的资助,恐怕连用药都困难。 阿朗他……一定很痛苦吧。 “我没事的。谢谢你们来看我。”林子朗的声音从门里面传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门。 “阿瑶姐姐!” 霍思瑶眨巴眼睛收回泪水,转而迎着打开的大门,露出欣慰的笑容。 “小鬼,好好学习,姐姐等你好消息啊!” “嗯!” 男孩眉眼弯弯,明媚而灿烂,连光影都温柔起来。 临走前,霍思瑶才拿出了口袋里的东西,郑重地交到蔡院长的手上。 “蔡妈妈,这卡你拿着,里面有五万块,让医生用好点的药,再让营养师给他补补身体。这几年我没能如约资助,是我辜负了他的期待。” 蔡院长有些错愕,连连把卡退了回来:“阿瑶你忘了吗?今年的五万块前几天就已经打进来了,我们啊一定会关照他的,你放心吧。” “啊???” 霍思瑶一问才知道,原来每年都有人在资助林子朗,而且用的是自己的名字。 她用脚趾头想想也就霍思珩了,毕竟资助林子朗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她只是好奇,哥哥什么时候喜欢当这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了? 霍思瑶与蔡院长道了别,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若有所思地想着刚才的事。 钟乐晞坐在一旁也没有说话,她其实是有点震惊的。 虽然早知道霍思瑶家境优渥,但在那个大家都还像个孩子似的大学时代,她这个好姐妹已经在资助别的孩子了。 “思瑶,我也想做好事。”钟乐晞说这话是真心的,但也是真的没有底气的。 她的工作表面风光,说到底只是一个销售,更何况工资还要补贴家用,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霍思瑶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似乎知道钟乐晞的顾虑。 她没有直接回应,只是问钟乐晞今天给林子朗的课上得怎么样。 “还不错,小阿朗非常聪明啊,一教就会。” “是你教得好啊!或许你也可以教教其他的孩子。知识啊,再多钱都买不到啰!” * 钟乐晞回家后,霍思瑶让忠叔送她去梁佑霆的公司。 忠叔没有多言,直直地往中环方向开去。 车子停在集团门口,旁边就是中环商厦。 霍思瑶偏偏又想起昨晚那条帖子“疑似因合作中环商厦项目,一见钟情”,心里很是不爽。 她径直走向了接待前台:“梁佑霆在几楼?” 这一问,引来大堂里不少人的目光,大家暗自议论这个年轻女孩什么来头,敢直呼霆董的名字。 前台倒是处事不惊,她推过来一本登记本,不慌不忙地说:“小姐,您跟霆董有预约吗?没有的话麻烦登记下信息,我帮您转告秘书。” “你就说在几楼,我自己上去就行。” “不行的小姐,我们这里没有预约是不能进去的。小姐?小姐!你不能进去!” 前台眼睁睁地看着霍思瑶趁着其他员工过道闸的间隙,嗖地一下闯进了办公区,又嗖地一下溜进了3号电梯。 007都没有她这么丝滑。 电梯的数字屏幕上,大家已经纷纷按下了要去的楼层:35、42、56…… 霍思瑶看了眼最大的数字“87”,想也没想就按了下去。 叮—— 电梯在反复地开门关门后,终于在八十七楼停下了。 电梯门正缓缓打开,一个女性化的男声先传了进来:“小姐,霆董今天很忙,没有时间接待哦!来,我送您下去。” 叮—— 电梯门又关上了。 霍思瑶没能嗖地一下冲出去,并且跟那个魔性声音的所有者一起站在了电梯里。 “……” “你是谁?” “嗯哼~我是霆董的秘书麦斯,小姐怎么称呼?” “霍思瑶,梁佑霆的房东。” “哦~霆董的房东啊~”麦斯正准备继续接话,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加掩饰地盯着霍思瑶来回看了好几遍,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霍小姐!人如其名,美丽动人!今日一见,真是比照片上还要漂亮一百倍!” …… 麦斯的话太多了,而且很多都带有夸张成分,霍思瑶并不打算理睬。 不过她听到了麦斯说要带她去见梁佑霆,瞬间又对这个莫名奇妙的秘书多了几分好感。 3号电梯临时停在了中间的楼层,麦斯带着霍思瑶又进了旁边的1号电梯,然后在屏幕上点了一串比电话号码还长的数字后,电梯开始飞速向上爬升。 叮—— 数字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88”。 “霆董,霍小姐到了呢~” 麦斯带霍思瑶进了会议室,里面正在开会,只见梁佑霆一摆手,所有人都赶紧退了出去。 咔哒—— 会议室里只剩下梁佑霆和霍思瑶两人了。 梁佑霆原是板正地坐着,而后整个人靠在老板椅上放松下来,似是知道刚才楼下发生了什么:“你属泥鳅的?” “不是,我属虎。”霍思瑶并不想接他的话茬。 梁佑霆饶有兴致地转着手中的钢笔,挑眉浅笑:“那请问虎小姐突然登门,有何指教?” “你有没有认识的医生?” 9、信件 “佑霆哥,你认不认识能治好骨髓炎的医生?”霍思瑶直奔梁氏集团来,就是想问这个。 梁佑霆突然从椅背上直起上半身,眉头紧皱:“你?” “不、不是我,是林子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我资助的男孩子。” 话音刚落,偌大的会议室里一时静默,空气里漫着微妙的僵持。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并不友善:“钱哪里来?骨髓炎治疗动辄上百万。” 霍思瑶开始支支吾吾:“钱……阿哥这几年都一直在帮我资助阿朗,或许他会有办法。” 梁佑霆鼻息轻哼,发出了奇怪的笑声。 气笑的。 霍思珩都自身难保了还在做慈善?这大概是他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我没理由帮他。”他明确拒绝了这个请求,“而且我并不觉得你和霍思珩现在有能力资助这样一个病人。” 这几句话戳中了霍思瑶的内心,她想起了蔡院长的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在她听来无异于—— 没能力就不要给人希望。 八年,在她身上不过是一睁眼一闭眼,在别人身上却是实实在在熬过去的朝暮浮沉。 哐当—— 会议室的门应声朝外推开。 门外刚才正窃窃私语的几个总监猝不及防,当即作鸟兽散,手忙脚乱拿起纸笔、敲击键盘佯装办公,视线仍不住悄悄往这边飘。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过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梁佑霆一个人,僵在原位。 他并不后悔刚才的拒绝,可此刻却眉头紧锁,心口莫名堵得发闷。 * 回去路上。 这些天,梁佑霆暂住在半山别墅,衣食起居都由管家福叔料理。忠叔落得清闲,只负责开车接送,慢慢也跟霍思瑶熟络起来。 他见车厢里情绪不对劲,想必是自家少爷又说了什么不讨喜的话,便开口安慰。 “小姐,少爷常年周旋商场,嘴上可能不近人情些。不过他对儿童之家那孩子很上心,每年寄来的信,少爷都亲手收好放在书房里。” “……” 他还藏信??? 霍思瑶更是烦闷,回到半山别墅就直接上了三楼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以前霍思珩和梁佑霆每次有编程大赛时,都会在这个房间里待上几天几夜。 如今书房闲置,应该也不算是私人区域了吧。 她迟疑片刻,轻轻推门而入。 书房里的陈设还和原来一样,干净的像是没有人来过。霍思瑶环顾四周,在靠窗的实木书桌一角发现了一个深棕色的木盒。 抽开盒盖,里面整齐码放着厚厚的信件,按年份整齐排序,信封的边角都压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像是梁佑霆偏执的习惯。 她取出最旧的一封,目光落在少年青涩的字迹上。 「阿瑶姐姐,我的腿又疼了,夜里疼得睡不着觉。我不敢哭,我哭了他们就笑我“大喊包”。」 思绪回到十年前。 霍思瑶大一,她开始每周雷打不动去圣道儿童之家做义工。 那天冬日的傍晚,夕阳烧红整个园区。 她蹲在梧桐树下,看见瘦小的少年独自靠墙坐着,长裤遮住小腿,额角细密的冷汗,和周遭逐渐下降的气温落落寡合。 少年应该是新来的,之前并没有见过。 她拿出纸巾替他擦了擦汗:“小弟弟,你哪里不舒服吗?” 林子朗咬着唇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事的姐姐,我不疼。” 那时他才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后来霍思瑶才知道,他的腿得了慢性骨髓炎,家里支撑不起昂贵的医药费,被丢弃在儿童之家门口。 父母无情的转身,他拄着拐杖的无力追逐,好像他的出生就是错的。 八岁,也正是记了事就无法忘却的年纪。 霍思瑶喉间发哽,压下翻涌的酸涩,又抽出第二封五年前的信。 「姐姐,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呀,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最近我感觉腿好多了,虽然还是走得很慢,但已经不疼了。听陈医生说,我这个腿还是能治好的,我想去找个工作,早点赚钱攒下医药费。」 「我想做一个正常人。」 她突然想起九年前那个春天,林子朗递给她一张画,上面是栽满樱花树的公园,树下荡着两个秋千。 “姐姐,这个是你。”他指着其中一个秋千上的女孩子说。 “那你呢?” 林子朗指着另一个秋千上只画了轮廓的小人,声音充满希望:“等我的腿好了,我就把自己画上去,跟姐姐一起荡秋千。” 霍思瑶泪目,她还记得那天她做了个拉钩的手势,笃定许诺:“别怕,等我有钱了,我一定带你去最好的医院,看最好的医生。” 那时阳光温柔,承诺滚烫。 可她的突然离世,亲手辜负了这份无条件的信任。 「阿瑶姐姐,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了?是不是我信里说错了什么话?」 「阿瑶姐姐,我读中六了,学业有点忙,但我还是会想你。」 「阿瑶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 林子朗的信越写越短,越写越平淡,仿佛每一次寄信,又是失望的开始。 或许今天这一趟就不该去的。 霍思瑶翻到木盒的最底端,看到了几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张有些发黄,打开来是病历报告。 她的视线落在“慢性创伤性骨髓炎”的诊断结果上,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复诊记录、检查情况、用药明细,其中还有一份竟然是医生预估的手术费用与手术风险。 「患者骨骺尚未闭合,现阶段手术有致患肢短缩畸形风险。建议先行抗炎保守治疗,待成年骨骼发育定型后再做评估。」 霍思瑶又瞥了一眼医院的名字:寰宇私立综合医院。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她突然想起来,刚才梁佑霆工作的那栋大楼,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梁氏寰宇集团! 她捏着医疗诊断书,呆坐在书桌前,心里乱成一团。 梁佑霆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 阿嚏——阿嚏—— 梁氏集团八十八楼的会议室里开会还在继续。只是梁佑霆冷不丁地连打两个喷嚏,总监们都不禁倒吸一口气。 项目总监继续汇报:“霆董,刚才说到……” “阿嚏——”又打了一个。 销售总监见势狗腿:“黄助,叫医生来看看,霆董这可不是小事啊!” 招商总监灵机一动:“霆董一定是太辛苦了,快休息吧!汇报嘛改天也可以再听。” 企划总监白眼一翻:“你们几个别大惊小怪啊!老话讲打喷嚏有人念,是好事啦!” 其他职员沉默不语,内心感慨:一人八百个心眼子,好热闹啊! 梁佑霆一抬手,会议室当即鸦雀无声。 项目总监清清嗓子,接着刚才的内容往下汇报。 “霆董,你看这样可以吗?” 主位的梁佑霆表面端坐如常,眼神却不住瞟着桌底下的手机屏幕,whatsapp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根本没听到项目总监在说什么。 他突然来一句:“这wifi(无线网络)是坏了吗?” 总监们又是一阵骚乱。 最后得出重要结论:霆董开会说了,今年的新款路由器要增强无线网络功能。 梁佑霆:“……” 我说什么了就我说。 梁佑霆又是一抬手,各总监对视后,立马收拾好桌上的材料和笔记本电脑,电梯都不坐了,赶紧踩着楼梯就下楼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这八十八楼,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黄助也正准备跑路,被梁佑霆叫住:“叫陈医生来一趟。” “好的,霆董。”黄助一边应和一边内心感慨,以后还是得跟着销售总监混,他说看医生还真叫上医生了。 陈家乐推门进来的时候,梁佑霆正半躺在老板椅上,手机高举在半空,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他见有人进来,立马坐起,故作矜持的样子略微有点刻意。 “我说梁佑霆,你感冒为什么也要叫我?我是骨科,不是呼吸科啊!” 陈家乐也是港城大学毕业的,说起来跟梁佑霆算是同一届的,大学毕业后就进了梁氏的私家综合医院,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骨科专家了。 梁佑霆无语:“我没病。” “那谁有病?” 梁佑霆顿了顿,说出了那个缠绕着他一整天的名字:“林子朗。” 陈家乐太熟悉这个名字了。那是他进医院后安排他照顾的第一个病人,三个月一复查,一年一评估,他的病历陈家乐倒背如流。 “林子朗怎么了?病情恶化了?” 梁佑霆昨晚没睡好,中午又没有午休,此刻眉眼乌沉,眼神阴鹫:“手术,你想想办法。” “理由?” 陈家乐这一问,他又想起刚才对霍思瑶说的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像被人看穿心思般,更是懊恼:“没理由。” 没理由帮他。 没理由也要帮他。 要非说理由也不是因为要帮他。 陈家乐耸肩,他并不想为了一个月前刚讨论过的事再费口舌。他决定采取强硬战术:遵医嘱。 “你应该要听医生的。比如你病了,就该去休息。林子朗他没成年,就该等成年了评估手术条件后再做决断。” “我们做医生的,都是为了病人好。” 他一通输出后,只见梁佑霆望着桌面上亮着的屏幕出神,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这位病人,医生说话的时候请你认真一点好吗?好吗好吗好吗好吗吗吗吗吗——” 梁佑霆终于被他聒噪的声音唤醒,没有抬眼:“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你tm……”陈家乐正要跳脚,想起院长平日的循循教诲,默念了五遍“医生不能跟病人吵架”的职业操守,继续输出。 “我说的不是感冒的事。你睡不着,就该去找赖医生拿药,而不是连他的电话都不接。” “梁佑霆,你还要不要命了?” 10、特权 两天前。 白鹭洲上的那个雨夜。 霍思瑶睡下以后,梁佑霆在水晶宫的会客室见到了来访的医生赖文霖。 与其说是来访,倒不如说是被请来的。 “梁先生,又见面了。”凌晨一点的会面对赖文霖来说稀疏平常,他依旧保持着微笑。 梁佑霆跨坐在金丝楠木的躺椅上,十指交叉,一双食指局促地交换上下的位置,像在忖思什么。许久后,才缓缓开口。 “你记得霍思瑶吗?” 赖文霖在大脑中迅速检索,大概是五年前的一个雨夜,眼前这个男人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嘴里念叨的就是这个名字,还说自己见到她了。 后来赖文霖私下查了霍思瑶的病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时医院开的是死亡医学证明。 也就是说这个霍小姐她—— 已经不在了。 梁佑霆没有等待他的回应,继续说道:“我刚才见到她了。” 赖文霖见怪不怪:“梁先生,我作为心理医生,必须再次跟您强调现实与梦境的区别。这位霍思瑶小姐,您是见到,还是梦到?” 同样的答案再次重复:“我见到她了。” 窗外雷声大作,惨白的闪电不时掠过会客室,徒增诡异气氛。 他的这个回答没有一丝迟疑,赖文霖的脸上闪过难掩的质疑,继续提问:“那您做了什么?” “我把她接回了家,给她吃了东西,还让她和哥哥通了电话。” “梁先生,从科学的角度来说,人死不能复生。虽然不排除一些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但人死了八年,确实不能复生。” 梁佑霆不甘:“那如果是失踪呢?” 赖文霖有所耳闻,当年因为手术室里凭空少了一个女病人,他们医院的院长都换人了。 但这个消息被人压下了,所以是否是霍思瑶,他也是只是猜测。 “那恭喜您啊,梁先生。失而复得呢,应该要开心啊!” 赖文霖并不打算说服他,而是眯眼微笑。 “现在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慢慢吸气,缓缓呼气,开始进入梦乡……” 对于梁佑霆这样的病人,治疗得哄着,而不是讲道理。 催眠怀表来回摇晃,躺椅上连轴转了好几天的男人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 此时,通体漆黑的迈巴赫正驶离中环,顺着环山公路蜿蜒而上,径直驶入半山别墅的地下车库。 梁佑霆下车,看着一旁车位上停着的库里南,耳边响起陈家乐的话: “回去以后找赖医生睡上一觉啊!” “身体亏空影响子嗣质量啊!” “感冒药要吃啊,不然口口相传,祸害女孩!” …… 这医生怎么尽说的虎狼之词? 梁佑霆把陈家乐带来的感冒药扔进了储物箱里,砰一声关上了车门。 正值晚饭时间。 一楼餐厅里,霍思瑶正在低头猛吃。听见开门声后,她立马放下筷子,佯装吃好了的样子准备上楼。 经过大门口时,她用余光确认是梁佑霆后,故意放慢了脚步。 “你碗里还有汤。”梁佑霆顿了顿,“这鱼也没吃完,不吃了吗?” 霍思瑶停住没转身:“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不合胃口,还吃光两盘菜?”四菜一汤只剩下两菜半汤了,吃光的那两盘都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 霍思瑶气愤:“……” 你是我哥吗管得那么宽! “小姐,吃点水果吧。今天的草莓很新鲜啊,果农下午刚摘的就送过来了。”彩姐正把洗好的水果往外端,每一句都诱惑着霍思瑶这个“草莓脑袋”。 她终于忍不住了,转身不紧不慢走回餐桌,应声附和:“哎呀,彩姐你怎么不早说?唔,好吃好吃!” 梁佑霆自始至终都只是驻足在门口,但屋里一来一回,感觉已经演完好几出戏了。 他眉头轻挑,宠溺又无奈:“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两人就这样又开始了共进晚餐时刻。 只不过一个是第一顿,另一个已经是第二顿了。 吃饱喝足后,她开始打起小算盘:“我去了解过了,一般租房呢,都是押一付三的。你可能不明白,就是押一个月的租金,一次性先付三个月的,也就是你得先给我四个月的租金……” “你打算住多久啊?” 这问题梁佑霆还真没想过。 大学的时候,他就在这里断断续续住了两年,当时他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 记得那一次,他因为比赛没拿到金奖,被父亲责骂,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他无处可去,就朝着学校方向走去,正好遇上霍家兄妹回家。 霍思珩邀他去家里玩,霍思瑶眉眼弯弯:“佑霆哥,去我家啊,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当时他只羡慕,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心没肺笑的女孩。 而如今,这个女孩却在问他要住多久。 听起来像赶人的话。 不过梁佑霆并不准备思考这个问题,毕竟房子已经在他名下了。 “先租五年吧。押一付三是吗,行,明天我让人转到卡上。” 他随口说了个数字。 这下轮到霍思瑶纠结了:“等、等下,你要在我家住五年?!那不是……都三十四岁了!你不结婚了吗?” 梁佑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想确认自己没听错,身体不自觉地往霍思瑶那边靠:“谁说我要结婚了?嗯?” 虽说网上的照片拍得有鼻子有眼的,但总不能说是自己在网上搜人家的名字吧。 空气中漫着尴尬气氛。 他反问,她不语,他再问,她装傻。 “那个……年纪这么大,家里也该催婚了吧?呵呵,呵呵呵。”霍思瑶脸颊绯红,用干笑掩饰,往后一靠。 这个椅背怎么这么近!连个后退的余地都没有。 她眼神闪躲,正当她以为会有更尴尬的场面时,梁佑霆突然垂眸,情绪有些低落。 “是吗?” 他沉声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是、是啊!我阿爸要是在,我也该被催婚了。”这个类比显然没有安慰到他。 梁佑霆放下还没吃完的碗筷,什么也没说,就朝楼上走去。 霍思瑶怔住。 刚才是尴尬地想逃,现在他走了,自己又想追上去解释。 可是追上去又不知道要说点什么。 她只能和满桌的草莓屁屁面面相觑,然后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管他呢,或许他只是吃太多晕碳了呢? 她正想着,突然连打三四个喷嚏,然后默念了几遍“大吉利是”,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 晚上九点。 霍思瑶已经躺在软乎的被窝里,但从刚才回到房间后就一直在流鼻涕,她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感冒了。 咚咚咚—— 礼貌的敲门声。 “门没锁,进来吧。”霍思瑶擤了擤鼻涕,感觉鼻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门并没有推开,而是继续咚咚咚敲门,门外是梁佑霆带着鼻音的声音:“是我。” 她顿了顿,因为刚才的话有点心虚,决定下床开门。 梁佑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把平板举在胸口位置,正好和霍思瑶齐平。 “抬头看这里。” “做什么?”她问归问,还是乖巧地把脸对准了摄像头的位置。 平板发出了机械的提示音。 “请张开嘴巴。” “啊——” “请左右转头。” 咻——左转。咻——右转。 “请点头。” 大幅度上下晃动。 “人脸信息录入成功,已授权八十八楼通行权限。” “嗯,好的。” 嗯?!什么??? 霍思瑶神情错愕:“八十八楼?是那个我白天去过的八十八楼,你办公室那个楼层?” 梁佑霆沉声:“难道你还想让全公司上下看你泥鳅一样的身影?” 好好好。 看来是嫌我这个007中国分7丢人了。 霍思瑶小脸一垮,转身关门谢客。 房门被一只大手抵住,梁佑霆稍一用力就破门而入,速度太快几乎贴在她身前,两人近得能互相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一样的呼哧呼哧。 每次吸气都裹挟着鼻塞的浊响。 “你是不是……打喷嚏,流清涕,喉咙干?”梁佑霆把白天陈家乐问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也是?” 得到霍思瑶肯定的答复后,他离开房间,快步走向地下车库。 十分钟后。 霍思瑶的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他没再等,自己就开了门,手里还端着一杯棕色的液体,杯口冒着热气。 “你感冒了,喝了吧。” 霍思瑶半靠在床头,半信半疑:“这什么药?” 梁佑霆没有接话,他不知道如何说服病人服下一个骨科医生开的感冒药。 他决定以身试药,正准备直接抿一小口,耳边又响起陈家乐的告诫“口口相传,祸害女孩”。 口口——相传—— 祸害——女孩—— 梁佑霆半仰着头,把杯口举到嘴唇上方约十公分的高度,悬空朝嘴里倒了一小口的药量。 热气倾泻而下。 舌头麻了。 这药真tm烫。 “没毒。”他屏着没有知觉的舌头,说着囫囵话。 霍思瑶接过药,吹一口喝一口,一杯下肚,整个人都感觉暖起来了。 “谢谢你啊,佑霆哥。” “顺便。”梁佑霆 霍思瑶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眉眼弯弯:“我说的是阿朗的事。” “还有这里,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11、新冠 睡了一觉醒来后,霍思瑶觉得整个人—— 更难受了。 浑身发冷、酸软无力、脸颊滚烫。 若不是昨天梁佑霆以身试药,她一定会怀疑那药有毒。 “兰姐,我人不太舒服。”她没有力气出门,只好在房间给女佣打了电话。 “小姐,您等下。”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声音极其沉稳:“你喝了药怎么没用?” “……” 你去问药啊,它怎么这么没用? 霍思瑶无力反驳,只能用沉重的鼻息声回应。 “好,我知道了。” 嘟嘟嘟—— 机械的忙音在房间回响。 * 嘟嘟嘟—— 梁佑霆的电话那头,唠叨的陈医生倾情上线:“哟,你声音状态不错啊!我给的药是不是很有用啊?” 梁佑霆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后,冷冽地打破了对方的幻想:“来这个地址。有人喝了你的药,今天发烧了。” “你把我给你配的药给别人……” 不等陈家乐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忖思,两人一起吃了饭,出现一样的症状,喝了一样的药以后—— 一个好了,一个倒了。 怎么,这药也看人下菜碟? 梁佑霆起身,绕客厅踱步了好几圈,又时不时地望向时钟,坐立不安。 叮咚——叮咚—— 门铃响起时,他几乎没有停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了门口。 陈家乐看着眼前这个在家也能累得喘气的男人,眼神迟疑,欲言又止。 这地方他是第一次来,但看梁佑霆穿着成套真丝睡衣的模样,应该也是这位少爷的某处住所了。 “这房子还不赖,不过装修有点老式,我还是喜欢你白鹭洲的那套……” 梁佑霆打断了他:“租的,房东在楼上。” 言多必失。 陈家乐立马闭嘴,瞳孔微缩,眸光却亮了几分。 外界早有传闻,梁少爷素来杀伐果决,凡事能用钱摆平的,从不多费半句口舌。 但凡遇上不顺眼的对手,一言不合就斥资收购。当然也遇到过执意硬钢不肯出让的,他反手就做空股价,逼得对方无路可退。 可现在商界活阎罗租房子? 陈家乐可太好奇房东是谁了。 上了四楼,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梁佑霆蹑手蹑脚地在房间前驻足,敲门前紧张到摩挲裤缝边:“思瑶,医生来了。” 门里面的声音沙哑:“进来吧。” 陈家乐眉头已经蹙成一团,他见惯了梁佑霆的生人勿近,现在这般低声细语,实属反常。 门开后,卧室宽敞奢华,霍思瑶陷在柔软的巨型公主床榻里,面色泛白脸颊却潮红,呼吸略显粗重,即便病恹恹也无法掩盖她浑然天成的出众美貌。 “陈医生来了,你哪里不舒服,他会有办法的。”不知什么时候,梁佑霆已经出现在床边,屈膝半跪,手足无措。 他又转而声色冷厉:“陈家乐!发什么呆!” 陈家乐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他第一眼看到霍思瑶的时候,就已经大致知道是发烧了,人应该没有大碍。 但梁大少爷这一副好像要进icu的样子是闹哪出? 他取出耳温枪滴一声,39.3c。 然后熟练地取出一次性采样器,在霍思瑶的鼻腔里一顿捣鼓,将取样与液体混合,滴在抗原检测卡上。 “怎么样?”病人还没开口,梁佑霆先一步追问起来。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陈家乐示意他耐心等待。30秒后,一红一紫两条杠。 “是新冠。” 霍思瑶第一次听到这个病的名字:“什么是新冠?” 陈家乐略微惊讶,这么大名鼎鼎的病毒竟然还有人不知道的,解释道:“新型冠状病毒感染,五年前刚爆发那会儿染上就基本嘎嘣了。” “啊?”霍思瑶头皮发麻。 “嗯!我们医院当时没了好几个老人!” “啊??”霍思瑶感觉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梁佑霆也得过。” “啊???” 她眼神微妙地扫过梁佑霆,突然有一种你是不是也是重生的既视感。 “你好好说话!”陈家乐正要继续开口,梁佑霆咬着后槽牙低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得了新冠呢。 “我这不说着呢吗?这位小姐,你不用担心,病毒已经变异了,现在类似于常见的呼吸道感染。不过没有什么特效药,你哪里不舒服?我回去开点药给你缓解下症状。” 霍思瑶咽了咽口水,面容皱成一团:“冷,喉咙痛,咽口水都痛,嗓子哑。” 陈家乐记下了她的名字和症状,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准备回医院去开药。 走之前,他又多嘴问了一句梁佑霆:“你呢,你什么症状?” 梁佑霆没好气地说:“你看我像有什么症状的?” “那可太多了……”陈家乐掩口窃笑,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不过也奇怪,既然是你传染的,怎么你就没事?” “可能霍小姐是第一次,你是老油条?” 说风凉话的人走了,涉事者还在屋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是不会承认的,承认自己后悔无比,后悔霍思瑶共进晚餐、口口相传。 霍思瑶喝了退烧药后,迷迷糊糊睡了一整天,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一大半。 一整天没怎么进食,她觉得有点饿了,打算下楼找点热乎东西吃。 刚到一楼,就听到厨房里砰啪地敲击声。 彩姐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先生不是啊,要先把鸡肉捞出来,撕成鸡丝,再炖。” “先生小心烫啊!青菜要最后放啦,会老的!” “先生您还是让我来吧,受伤了小姐会怪我的。” 隔着半开的厨房门,温柔带点磁性的声音缓缓传来:“还是我来吧。她喜欢软一点,我盯着。” 是梁佑霆吗? 霍思瑶心口骤然一颤,涣散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去。 暖融的灯光映照着一个清隽宽厚的背影,衣料贴着后背,轮廓沉敛,透着紧实的肌肉感。 锅里咕嘟翻涌的热气袅袅升腾,朦胧雾气漫过他周身,冲淡了他昨日在会议室里冷冽的距离感。 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混沌脑海不受控制地回到多年前那个难堪的盛夏。 * 那年夏天,学院承接海外学术交流项目,来了几位外国籍客座教授。 霍思瑶曾经有过出国经历,又是英语系专业的,被学院临时抽调,负责给一名英国教授做全程翻译和接待。 晚宴定在尖沙咀皇家太平洋酒店的海景包厢。 圆桌坐满校领导与外籍学者,随行翻译没有落座资格,她便端庄站在英国教授身侧。 席间每有交谈,她便微微俯身,轻声同步翻译。 起初她只专注工作,可几次俯身后,她察觉出不对劲。 那位英国教授的目光,总借着交谈的由头,肆无忌惮往下轻扫,落点轻浮逾矩。 她才注意到学院统一配发了浅杏色包臀西装套裙,版型紧致,将她青涩纤细的身段衬得玲珑饱满。 霍思瑶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出于最笨拙的礼貌与自持,每次俯身,都会下意识抬手虚虚挡在胸前,试图维持体面,也给自己一点浅薄的安全感。 可那个英国老头愈发得寸进尺。 频频使唤她去做添茶、换碟、倒酒的杂活,刻意把身体往她身上靠,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玩味,黏腻又低俗。 霍思瑶终于没忍住开口:“sir,pleasefocusontheconversation.”(先生,请您专注交谈内容。) 英国老头却丝毫不克制:“you’reaverybeautifulyounglady.”(你很动人。) “couldyoupourmeanotherglassofwine,please?”(能帮我再倒一杯酒吗?) 她试图向其他师长求助,可大家全都专注于席间应酬,不少人已经半醉,无人留意角落里她的窘迫与煎熬。 霍思瑶攥紧手心,脊背僵硬,自尊自爱的她难以继续这如坐针毡的接待。 趁着一轮举杯寒暄的空档,她压下眼底的酸涩与难堪,悄无声息退出包厢,快步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 盛夏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来时还是灿烂晴朗,此刻已是倾盆而下,瞬间打湿地面。 她刚觉得松了一口气,身后的脚步声紧随而来。 “younglady!wait!”(你等下!)那位英国教授竟然追了出来,“letmedriveyouhome!”(让我送你回家吧!) 这假装绅士的声音令人作呕。 “走开!走开啊!” 霍思瑶退无可退,心一横冲进暴雨中,任凭狂风卷着冷雨劈头盖脸浇下,心底是数不尽的委屈。 就在她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跑时,一辆黑色迈巴赫倏地停在她身前。 “上车!” 车门从内被推开,梁佑霆伸手轻攥她的手腕,将她往车内带,还往不远处那个英国教授的方向,冷冷比出一个中指。 那场大雨让她当晚便发了高烧。 她记得自己半梦半醒间,也曾迷迷糊糊在厨房看到过那个挺拔的背影,安静又沉稳。 那时,她只当是哥哥的关照。 如今隔着半道门板,依旧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昏沉心底,是陌生又滚烫的悸动。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开口:“梁佑霆。” 12、哥哥 厨房的油烟机轰轰地运作。 梁佑霆没有转身,而是用比平时更大的分贝的声音,问一旁的彩姐:“你有没有听到……好像鸭子在叫?” 彩姐毕恭毕敬:“小姐,你起来了。” 他正摆弄锅铲的动作顿住,然后又快速搅动起来,佯装询问:“彩姐——你说什么——” 此地无银五百五十两。 比三百两还多二百五。 “我的声音这么像鸭子吗?”霍思瑶被他气笑,但又有点不自信。 嗯,确实挺像的。 嗯?! 她惊慌失措,双手捂着自己的喉咙,感觉生无可恋。 “天哪!我的嗓子——以后都只能这样了吗?” “放心。” 厨房那头的油烟机终于安静了,梁佑霆把煮粥的砂锅端到餐桌上,那套樱桃小丸子的红格子围裙和防烫手套竟然和他毫无违和感。 “过一周就好了。不过这几天嗓子会像刀片一样疼,还是别说话了。” 霍思瑶乖巧点头,尝了一口梁佑霆煮的粥,比了个大拇指。 梁佑霆示意慢点喝,她继续乖巧点头。 全程两人都没说一句话,全靠意念交流,默契地像卓别林式的彩色电影。 梁佑霆也还没吃晚饭,彩姐给他也盛了一碗粥后,还端来了一小碟花生米。 霍思瑶急忙拉住了彩姐,疯狂摇头。 彩姐:“小姐,不是给你的啦。这个是给梁先生的送粥食。” 霍思瑶拉住不放,继续疯狂摇头。 梁佑霆见状,主动伸手接过,顺手往嘴里扔了一颗。 嘎嘣嘎嘣—— 悠然自得。 霍思瑶面容皱成一团,万分凌乱。 她公鸭嗓大喊:“你你你……花生过敏,吃了会死人的啊!” 嘎嘣嘎嘣—— 继续品味。 梁佑霆不紧不慢开口:“谁跟你说我花生过敏?” “……” 那天在白鹭洲的空中楼阁,他分明交代了厨房,夜宵不要放花生。如果不是因为过敏—— 那为什么不要放花生? 真是个善变的男人。 梁佑霆见她盯着自己,把花生碟子往自己身前拢了拢,义正言辞地拒绝:“你、不、能、吃!” 我是发烧又不是失忆,我自己过敏我还会不知道吗? 霍思瑶用白眼回怼,咕嘟咕嘟喝下了两大碗粥才解气。 晚饭过后,她服了药后就回房间早早睡下了。 * 三楼的书房。 梁佑霆反复摩挲着那个装满了信的深棕色木盒,浑身难受。 他把信一封封重新叠整齐放回信封,再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后把那张皱成一团的病历报告抚平折好,才感觉顺眼多了。 叮—— whatsapp收到一条来自美国硅谷的消息。 霍思珩:【thomas来消息了,并购案进展顺利,只要完成交割,就可以接手硅谷这家公司,收归雷霆旗下。】 梁佑霆扫过文字,心底了然于胸。 硅谷这家公司他早就盯上了,对方手里不仅有航空ai算法和芯片专利,还有几个顶尖工程师。这次如果能顺利接手,他就有把握上市,打造属于自己的科技帝国。 可他此刻的心思,却大半不在这份足以改写行业格局的宏大计划之上。 梁佑霆顿了顿,不太利落地打下一行字:【思瑶阳了,你买最早班的飞机回来。】 霍思珩:【那公司这边?】 一分钟后,梁佑霆把麦斯发给他的机票信息转发给了霍思珩,然后安排忠叔连夜去送他机场。 * 第二天早上。 霍思瑶起床下楼时,终于体会到老话说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精髓。 她现在的感觉就是—— 又山倒又抽丝。 她刚打开房门,脚不自觉地踢到门前的东西,迷瞪的眼几乎是定睛了好几次,才发现是那个书房的木盒。 木盒下压着一张便签: 「我去出差,一周后回,好好休养。梁佑霆」 这字迹,和她印象中的大相径庭。 那是大学时期,梁佑霆和霍思珩都是计算机校队的主力。 每次编程竞赛前夕,他俩都在三楼的书房闭关,对着电脑死磕算法。 有一次,霍思瑶碰上计算机作业卡得头大,实在搞不定,便凑到书房,想找哥哥帮忙。 可书房里只留下梁佑霆的背影,哥哥正巧有事出门了。 她赖在门口不走,支支吾吾。 “还有事?”梁佑霆没回头,只是询问。 “佑霆哥,那个……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下计算机作业?明天就要交了,我实在是不会做。” 谁知少年干脆拒绝:“教你可以,代做不行。” 霍思瑶一想起那次他和哥哥两人非要指导她学那一堆计算机的书,就头皮发麻。 他又要教? 算了算了,还不如被老师打几个叉来得省事。 霍思瑶一气之下索性摆烂,打算第二天交之前乱写一通应付了事。 结果第二天一早,她翻开作业本,却发现作业已经被写得满满当当,代码、注释条理清晰。 那时梁佑霆少年气十足,写的字锋利张扬,一笔一划都带着年少的意气风发。 一旁霍思珩偷笑:“昨晚他跟我熬完大赛的程序,说你求他来着,替你把作业全部捋完了。” “我哪有?”她转头看向佯装小憩的梁佑霆,又气又好笑。 不过后来,并不尽如人意。 那天计算机课上,老师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说要请同学上去讲题。 到了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霍思瑶写了答案,于是她很光荣地被请到了台上。 她支支吾吾,半蒙半猜地讲完了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再也不找梁佑霆写作业了! 再看如今他的笔迹,稳稳当当、沉静克制。 岁月终究还是磨平了棱角,连落笔写字的性子,都判若两人。 她俯身,将木盒子抱进房间,把最新的那封信和便签一起放进盒子里收好,然后关闭了手机的睡眠模式。 叮—— 十二小时前霍思珩发来消息:【明天中午12点到机场,家里见。】 * 港城机场到半山别墅大约40分钟。 霍思瑶正裹着柔软的薄睡袍,坐在沙发上等哥哥,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 大门口传来福叔的声音:“少爷,欢迎回家。” 而后四目相对,霍思珩的出现让她不禁一怔。 如果说那天视频里的哥哥只是成熟了些,那眼前的哥哥可以说是历经沧桑,眉宇间藏着商场沉淀的冷硬戾气。看向她时,锋芒之下藏着独属的温柔。 在外披荆斩棘这么多年,仿佛终于有了软肋。 “阿哥!”她声音温软,又似以前般撒娇起来。 霍思珩大步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他的声音打颤,手都有些发抖。 八年前,他接到梁佑霆的电话后,在医院里见到霍思瑶最后一面时的酸涩,尽数翻涌心头。 那晚,寰宇医院的急诊,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慌乱的一次。 医生护士忙着抢救,三个保安拦不住盛怒的霍思珩,任凭他冲上前,把集团的少东家梁佑霆一拳打倒在地。 梁佑霆并没有反抗,即便是格挡也过于吃力。他早就知道霍氏家风,后代不管男女都要拜入咏春叶问宗支门下修习拳法。 所以别说是霍思珩,可能与妹妹霍思瑶交手,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霍思珩一拳砸在梁佑霆太阳穴边一寸外的后墙上,双眼猩红:“梁佑霆,我霍思珩哪里对不住你,你可以冲我来——” 梁佑霆并未躲闪,早已是哭哑了嗓子:“对不起……” “阿瑶那么单纯,你为什么让她去碰那杯酒——” “是我没护住她……” “阿爸死前的心愿就是要让我保护阿瑶,她如果——她如果——”这些天来的打击让霍思珩再也扛不住了,他蹲下身来抱头,只觉生不如死。 梁佑霆叫来了全院所有最顶尖的医生,对着手术室方向嘶吼:“都tm给我救啊!” 现如今,当他已经习惯孤身一人扛起所有,命运却来给他一点甜头。 还真是爱捉弄人。 霍思珩一把抱起妹妹往楼上走去。她的身体还有些发烫,为了等哥哥回来,她一上午都没有回房间休息,此刻有些昏沉欲睡。 “睡吧,我护着你。” 港岛万家灯火,终于也有了他们兄妹俩的归处。 * 四楼霍思瑶房间的门外。 霍思珩给梁佑霆打了个电话,他俩是差不多时间的飞机,想来对方应该已经落地了。 “她还好吗?”梁佑霆第一句话就是问霍思瑶的情况。 “你先回答我,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霍思珩的第一句话,也是问霍思瑶的情况。 梁佑霆把那晚直升机落地后见到的情况全盘托出:“岛上有监控,跟那天医院的监控一样,思瑶她……是凭空出现的,穿着和八年前晚宴一样的裙子。” “18年法国高定,腰侧手工镶嵌的矢车菊蓝宝石碎钻,全球仅此一件。” 他把裙子送去洗护前,特地与当年的设计师确认了这些细节。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霍思珩先开了口:“这房子……我不知道怎么谢你。” 梁佑霆打趣道:“不白住,房租一个月五十万。” “你怎么不去抢!” 13、游戏 天光透过半山别墅的落地窗落进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光线都被水汽浸润得有些粘稠。 霍思瑶昨晚发了一身汗,醒来只觉得有些口渴,便下楼喝点热水。 咚——铛—— 一楼侧厅传来沉闷、规律的撞击声。 霍思珩正背对着门,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运动背心,勾勒出流畅硬朗的肌肉线条。 这些年他一直很自律,衣服包裹着腹肌若隐若现。每一次出拳,背肌有力量地上下起伏,手臂青筋浅浅浮起,自带凌厉气场。 他听见脚步声,拳风戛然而止,但并未收势。直到看到门口的妹妹,才放松下来。 “醒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霍思瑶摇摇头,她还在适应那个本来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哥哥,褪去少年轮廓后的成熟模样。 她轻声开口:“你倒是没落下。” 霍思珩笑声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苦闷,抬头拍了拍木人桩:“美国你知道的,倒垃圾都不太安全。”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又补了一句:“这几年比较动荡,让自己看上去结实点比较安全。” “你还练这个?”霍思瑶指了指那个和咏春拳法格格不入的拳击沙袋。 “大概是佑霆的吧,这些年他变了很多。” 是变了很多。 以前梁佑霆可是连健身房都不去的文弱书生。 “早该练了。”霍思瑶感慨,如果他早点开窍,当年也不至于被霍父揍得那么惨。 她突然想起哥哥的陪练,那个司机阿荣,这次回来家里的佣人都在,唯独少了他。 霍思珩垂眸,似乎是什么难言之隐,许久后才开口。 “你还记得灵堂前的那天晚上吗?” 她当然记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那是霍父走后的第三晚。 一时间,家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一个大三,一个离毕业还剩半年,用叔辈的话说就是,还不成气候。 霍思瑶负责守灵,她跪坐在灵堂前,麻木地给前来悼念的人递上一朵菊花。 那晚,阿荣递给她一张纸条,说是有人塞在车窗玻璃上的。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梁氏白鹭洲,黑匣子有死因。」 寻常白纸,字迹是打印的,辨别不出来意。 “你是说阿荣?”霍思瑶回想起阿荣当时的神情,眼神躲闪,声音漂浮,确实不如平时坦荡。 只是她当时太疲惫了,根本没有心思去防备一个司机。 “阿哥,阿爸究竟是怎么死的?” 霍思珩叹了口气,他也万万没想到阿荣跟了霍家十几年,会被叔辈们收买。 “药物诱发急性心律失常,药——是阿荣下的。” 霍思瑶踉跄,她终于真真切切感受到“商界的斗争不止于商战”这句话。 霍老爷膝下四个儿子,霍父是嫡长子,能力出众,霍氏集团自然由他接手。 霍思瑶早有耳闻,几位叔父一直对父亲心存不满。 只是他们手里没有实权,纵然心中怨怼,也只能隐忍蛰伏。往日里逢年过节,依旧维持着和睦的亲戚模样,暗地里却各怀心思,处处伺机想要分走家族的利益。 霍父虽然在商业上很有手段,但面对兄弟终归还是心软,他常说“钱财乃身外之物”,有时候在钱上吃了点亏,也不会太过计较。 人都是贪婪的,凡事不患寡而患不均。 联手商战落了下风,他们就开始对霍父下手。本意想落个半死不活的植物人也好拿捏,谁知就出了意外。 阿荣是锒铛入狱了,背后的叔父们还过着逍遥日子。 “那纸条也是他们的圈套。他们想诱你去白鹭洲,把你的死嫁祸给梁家,坐收渔翁之利。” 霍思珩讲这些的时候面色铁青,硬压着翻涌的愤怒,徒手在拳击沙袋上邦邦打了好几拳。 “所以那杯毒酒不是冲着梁家去的?” 霍思瑶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梁佑霆快跑。死而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也是要带着他逃离这泥潭。 可梁佑霆呢? 他就这样任由她困在自以为拖累了他的执念里,缄默不言。 “这样——很有趣——是吗!” 霍思瑶抄起拳击手套,左勾拳——右勾拳——沙袋剧烈摇晃,闷响不断。 那些关于家族、关于旧年的郁结,那些她对他的敬重和真心,尽数消磨在这一击又一击之中。 “别打了,阿瑶。”霍思珩沉声,“是哥哥没用,霍氏家业还是被他们……” 霍思瑶骤然停手,任由沙袋兀自晃荡,泪水却止不住地溢出眼眶。 “阿哥,仇要报,可我更想你活着。” * 今天的早餐精致丰盛,可兄妹二人都吃得不是滋味。 霍思瑶想起刚才哥哥说的,霍氏家业已经被叔父夺走,而自己还在这别墅了好吃好喝,顿然有些愧疚。 她轻声问道:“阿哥,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毕竟今天是周三,霍思珩一直待在家里,也没有出门的意思,她心里有些慌张。 “当年我想办法把阿爸留下的部分资金转到了海外,现在开了个公司,当总裁。”霍思珩顿了顿,“虽然不能跟原来的家业相比,但收益还不错,争取今年上市就回国。” “阿哥好厉害!那公司叫什么?”霍思瑶随口一问,结果名字让她有些意外。 雷霆科技公司—— 这个名字怎么霆里霆气的? 霍思瑶欲言又止,不过哥哥既然说自己是总裁,那肯定不是骗自己的。 霍思珩看穿了她的心思,柔声安抚道:“别担心,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吃苦的。” “喏,草莓尖尖。” 他一直记得她的喜好,草莓只吃尖尖。 霍思瑶接过草莓,整个吞了进去,笑盈盈地说:“我才不学梁佑霆,不吃草莓屁屁,浪费!” * 霍思瑶又在家躺了三天,病虽然好了一大半,但医生叮嘱她少出去吹风,静养为主。 哥哥开始每天早出晚归,问他就说去工作,家里没人陪她,实在无聊得很。 这天午后,福叔过来通报,说有两名安装工人登门,已经跟霍少爷确认过,要在客厅休闲区安装设备。 霍思瑶斜靠在沙发软垫上不想挪动,反正闲来无事索性当个监工,打发时间。 工人动作麻利,整套装备取出的时候,霍思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装备怎么这么像—— 游!戏!机! 她嗖一下坐直上半身,看着包装外壳上硕大的写着“ps5pro”的字样,瞬间精神抖擞。 白壳机身带着标志性的黑色散热格栅,搭配大屏显示器,配了两只无线dualsense手柄,主机还额外备好了两个备用手柄,最多可以四人本地同屏游玩。 工人很快完成接线调试,按下开机键,主机亮起淡蓝色指示灯,大屏缓缓跳出系统主界面。 霍思瑶凑上前,目光扫过首页的游戏图标,心头猛地一怔。硬盘里竟然已经预先下载好了不少作品,其中就有她最痴迷的《地平线:零之黎明》。 她指尖摩挲着手柄,不由得想起那台老旧的ps4,画面颗粒感有些重,读条动辄要等上许久,手柄震动生硬单薄,联机还时常掉线。 而眼前这台ps5pro,光追效果拉满,画面细腻逼真,手柄自带自适应扳机与细腻震动反馈,加载速度飞快。 虽然对她来说,玩ps4好像就是前几天的事,熬夜通关的劲头也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霍家兄妹和梁佑霆可以窝在客厅打上三天三夜的游戏,现在只剩她一人,对着突然变得精致无比的游戏机怅然。 物是人非,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吧。 她回过神来,屏幕已经进入了游戏画面。 算了管他呢,何必为了一个出差的人劳心费神。 * 霍思珩回到家时,客厅的电视屏幕上,红发女孩埃洛伊正在用弓箭射击一个会喷火的机械兽。 “阿哥,快来!这个ps5可太好玩了!”霍思瑶招呼哥哥时,连头也没回,还是一直盯着屏幕。 他轻笑,妹妹还是那个爱玩游戏的妹妹,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而自己自从出了国,也已经很多年没有碰游戏机了。 他顺手拿起另一个手柄也想加入,可这游戏是单机,只好悻悻地放下。 霍思瑶一把把自己的手柄塞到他手里:“阿哥,快!这个好难,你帮我打!” 他好像条件反射似的,操作起那些按钮。大概是许久没玩的缘故,手指有些生涩,还按错了好几个材料。 屏幕上,锯齿兽沉重的金属脚掌踏得地面震颤,低沉的嗡鸣回荡在客厅。 霍思珩定神,操控埃洛伊迅速后撤,拉开距离,瞄准巨兽后背发光的燃料罐。弓弦绷紧,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命中弱点。 轰隆一声巨响,金属部件炸开,巨兽动作猛地一滞。 “漂亮!趁现在!”霍思瑶凑在一旁,忍不住鼓劲。 明明是单机游戏,此刻却像是两个人并肩作战,恍惚间又回到年少时,两人挤在一处屏幕前抢游戏玩的旧时光。 手柄又回到了霍思瑶手上,她不自觉地感叹:“阿哥真好!知道我在家无聊,特地弄来了游戏机。下次省点钱,买个二手的也行。” “佑霆托人送来的,要谢就谢他啰!” 14、狗仔 “谁知道他不是买给自己想玩?”霍思瑶击倒了丛林中最后一只机械兽,关掉了游戏机。 游戏总是有让人忘记时间的魔力。 不过痛快地厮杀还是没有让她放下梁佑霆隐瞒的芥蒂。 “少爷,小姐,吃饭啰——”彩姐的声音打破了客厅的宁静。 两人刚坐下来,霍思珩的手机响了。 “巧了,游戏机赞助商来电话了。” 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嘈杂,时不时传来广播的播报声。 梁佑霆没有回应寒暄,开口带着命令的语气:“别出门,外面有狗仔。” “狗……”霍思珩侧身看到妹妹正埋头吃饭,餐盘里的食物却一动没动,看穿了她偷听的伪装,马上转了话题。 “养狗好啊,你要养什么狗?杜宾还是罗威纳?” 对方陷入了沉默的思考,他轻咳一声:“我喜欢猫。” 这个回答还真是让人……接不上话。 梁佑霆听着无人应答,尴尬咳了几声:“咳咳——你,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让一个病人打拳击,吃冰箱里刚拿出来的草莓,打一下午游戏?” 霍思珩听到后立马原地起跳:“梁佑霆你是变态吗!在自己家也装监控?喂?喂!!!” 电话挂了,信息紧跟而来。 梁佑霆:【都被人拍到了,你自己看。】 附了好几家新闻的链接,里面的照片把家里拍的一清二楚。新闻标题更是夸张: 「昔日霍氏千金现身老宅,多日宅家疑似精神失常」 「霍氏名声蒙尘,皆因千金一念执迷」 「八年无名苟且,霍氏千金为爱攀附,终遭抛弃」 …… 若换作别人,可能早就焦头烂额了。霍思珩却不慌不忙地点开照片,欣赏自己锋利的下颌线。 因为他信梁佑霆。 当年那场“手术室凭空消失术”,梁佑霆自导自演了一场“情况紧急,连夜出国抢救”的戏码,所有报纸媒体的消息全被他压下,就留了几个不入流的猜测。 现在这种程度的狗仔偷拍,想都不用想,早就律师函奉上了。 毕竟梁佑霆在新闻界的口碑算是……极差的,动不动就把小报媒体诉上法庭,胜诉率100%。谁都不想惹上这么个活阎罗。 霍思珩佯装叹息:【哎,真倒霉,看来只能换个地方住了。】 梁佑霆:【……不想付房租就直说。】 旁观者霍思瑶不解:“……” 哥哥在笑什么?两个大男人有什么话这么好笑? 她不得不逼迫自己重新审视这两个男人的微妙关系。 霍思珩感受到妹妹炽热的注视,马上收敛神情,吩咐佣人:“福叔,明天安排人给客厅再装一层纱帘吧,太亮,我们思瑶都要晒黑了。” “啊?我黑了吗?是不是脸和脖子分层了?不行,我要去涂个防晒。”霍思瑶放下筷子,一个箭步冲上了四楼。 屋里众佣人相互对视,瞠目结舌。 毕竟现在是晚上。 * 半小时后。 全副武装的霍思瑶从楼上下来,防晒帽、防晒眼镜、防晒外套…… 裹得只剩下……好像没有什么剩下的了。 “哗!你不至于吧!让兰姐拉上窗帘就好啦!”霍思珩正感慨着,福叔在他耳边小声通报。 紧接着十几个工人扛着比人还高的玻璃从大门进来,整整齐齐码在了客厅里。 “少爷,小姐,换玻璃灰大,请到二楼用餐吧。”彩姐利索地将暖好的饭菜端上了楼。 以前霍父会在这里用餐,南北通透,正好能看到一楼客厅的全貌。 霍思瑶已经脱下了装备,望着楼下的工人迟疑道:“该不会又是?” 得到霍思珩肯定的答案后,她似乎有些气愤:“不是,他还真当自己家了吗?想换什么就换什么?” “嚯!spd悬浮粒子调光玻璃,专利刚申请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不影响里面人的观感。高科技啊!而且梁大少爷出钱,不要白不要啰。” 梁佑霆要是知道他在背后说着风凉话,一定是要甩几个白眼给他的。 不过至少,霍思珩总是知道怎么哄妹妹开心。 “哦?是吗?”霍思瑶顿了顿,“梁少爷还真是奢侈。” “回头我说他,草莓屁屁该吃还是得吃。” * 晚饭后,霍思瑶跟钟乐晞正煲电话粥。 一人吐槽上班遇到的奇葩客户,一人吐槽在家的无聊生活。 “你这么无聊,明天陪我去儿童之家啊!”自从上次去过以后,钟乐晞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抽半天去做义工,她能歌善舞又有亲和力,蔡院长和孩子们都很欢迎她去。 “我不行啊!陈医生说我还要休息几天,万一病毒传染给孩子可就麻烦了。”霍思瑶无奈道。 钟乐晞倒是不失落:“本来还想来接你啊!可惜啰!” 这下轮到霍思瑶八卦起来了:“哟~钟大小姐买车了吗?” 毕竟钟乐晞上班这些年就没动过买车的念头。 港城的地铁四通八达非常便捷,虽然每天早晚班比较拥挤,但至少不会迟到。爱马仕的管理可是很严格的,上班迟到要扣整月的全勤奖。 所以这里的上班族选择地铁通勤的不在少数,汽车也不是必需品。 用她的话说就是:“买车的钱我留着打车都绰绰有余啊!干嘛非要当个车贷奴啊?” 所以现在也不会。 钟乐晞只是否认,坚决不肯透露更多的消息,还说什么“下次就知道了”,说得霍思瑶更好奇了。 “我知道了!是哪个追求者对不对?你都坐他车了,关系不一般啊!是谁是谁?” 钟乐晞试图转移话题:“你让人家保持点神秘感好不好?对了,你还记得温伯承吗?你是不是跟他说你回来了?” 温伯承—— 同班同学霍思瑶怎么会不记得啊? 大家一起上翻译课的日子对她说都好像是几天前的事一样,但她也没有无聊到会跟一个普通同学主动联系的地步。 钟乐晞嘟囔着:“他今天突然来问我你的近况。我跟你说啊,他还真是个潜力股,现在都已经是大公司的经理了,听说是专门负责产品研发的……” 霍思瑶对别人的经历并不感兴趣,拨弄着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思绪慢慢飘回大三刚开学。 * 那是2017年。 那时的薄扶林道还没有那么多游客,邵逸夫楼下课的铃声刚落,同学们就涌了出来,山路两旁凤凰木落了一地碎红。 “去周记饮茶?今天大早上的课,我早餐都没吃,饿死了饿死了。”前排女生撞了撞霍思瑶的胳膊,语气轻快。 一群男孩女孩挤在茶餐厅卡座里,虾饺、烧卖、冻柠茶……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她最爱的还是流沙西多士。 那年大三,同学里已经开始聊起毕业后的打算。有人说要出国读研,有人打算留在香港做金融,也有人问起霍思瑶的打算。 “思瑶,你条件那么好,毕业以后应该就进自家集团当老板了吧。” “是啊是啊,那我到时候找不到工作能投靠你吗,给我安排前台也行啊,我保证站得比军人还正。” “思瑶,你下次面试她就让她踢几个正步瞧瞧!” …… 那天温伯承也在。他一直话很少,所以不怎么有人注意到他。霍思瑶记得,是因为他那天破天荒地开了口。 “工作还是要做自己的喜欢的吧。不然人生那么长,每天都不开心,多苦啊!” 旁人先是一愣,随后调侃起他来:“那你呢?你喜欢做什么?” 温伯承郑重地说:“我想研发人工智能。” 那时候,大家对人工智能的概念还停留在和自己很遥远的职业。 嬉笑间烟火气里裹着少年人的意气。 “霍思瑶,你最想做什么?”温伯承似是鼓起勇气,低声询问。 “我啊,我喜欢演戏。” 那是霍思瑶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自己想要的未来。 戏如人生,她想体验不同的故事。 * 第二天早上九点,霍思瑶依依不舍地从睡梦中醒来。 她站在金像奖的舞台上,就快要碰到奖杯了—— 梦醒了。 客厅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霍思珩大概又出门去工作了。 她想到昨晚换的玻璃,特地凑近去看,除了玻璃更光亮了些,好像并没有差别。 “福叔,这窗户外面真的看不到我吗?” 福叔微笑点头,递来了自己的手机:“是的小姐,少爷早上也问过这个问题。” 手机屏幕上是别墅的外景,白天玻璃呈银灰色镜面,夜晚则是雾霾蓝色,照片里还能看到人影的反光,确实看不到室内。 看来她不在的这八年,科技真是突飞猛进。 今天她胃口好了些,吩咐彩姐做了一份布拉肠粉和迷你虾饺,还熬了一小锅生滚鱼片粥。 一顿下肚,她打了个结实的饱嗝。 “已开锁,欢迎回家。” 门口的密码锁响起时,霍思瑶正在咕嘟咕嘟地摄入姜丝热奶。 “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霍思瑶瞥了一眼门口的人影,手上动作倏地停住了。 她飞快眨巴眼睛,眼神左右躲闪,好像说错话一般,弱弱地喊了声: “佑霆……哥。” 15、天台 “我回国了,并购案后续收尾听霍总安排。” 梁佑霆说完最后一句电话,清冷矜贵地站在半山别墅的门口,深灰色西装马甲搭配爱马仕墨绿印花领带,更衬得肤色冷白。 他似乎还处在工作状态中,周遭环绕着即便是站立不语,也自带迫人的威压。 然而看到霍思瑶的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他脱下外套递给了福叔,手指勾住领带往下微扯,还不忘将衬衣的褶皱抚平,这才开口:“早茶?” “早饭。”霍思瑶头摇得像拨浪鼓,弱弱问道,“你不是说要一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是什么?”梁佑霆本想回答,看着福叔摆放在脚边的hellokitty的男士拖鞋,眉头紧蹙。 才几天没回来,就出现了如此不符合他气质的东西。 “她叫kitty,三丽鸥家族里的……一只猫。”霍思瑶不知道怎么解释“三丽鸥是什么”这个问题。 不过一身高定西装配蓝色卡通拖鞋,确实有点违和。 但这不是她的主意。 “霍思珩——他穿什么!”梁佑霆咬着后槽牙,吐字不清。 “他穿帕恰狗,又萌又帅。我是美乐蒂,一只兔子,和kitty猫是好朋友,你看——”霍思瑶把自己的拖鞋抬得老高,都快比餐桌高了。 大概是听到霍思瑶的拖鞋和自己的拖鞋是好朋友时,他似乎有点接受这个违和感。 “真的?” “真的,帕恰狗和你也是好朋友。”霍思瑶话音刚落,梁佑霆才舒展开的眉头又蹙在了一起。 两人面面相觑,霍思瑶只好把自己的早餐提级为“早茶”,并把最后一个迷你虾饺留给了这个扭捏的男人。 早茶过后,梁佑霆又接了几个工作电话,言语间似乎又要出门的样子。 霍思瑶轻叹一口气,她刚开始很庆幸重生,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上学也不用烦恼人际关系。可真的在家里无所事事久了,也觉得有些无聊。 特别是当大家忙于工作无暇顾及她时,难免心里会有点“不被这个世界需要”的落差感。 梁佑霆将门边的西装取下搭在臂弯,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你……” “我?”霍思瑶手指正好对着自己的鼻尖。 “我要去西九考察沿岸智能安防的点位,你……要不要一起?” “要!”霍思瑶听不懂什么点位不点位的,只听到了可以出门,一下就从沙发上弹起,迅速在门口站定,生怕梁佑霆反悔。 她都忘了自己还穿着休闲的家居服。 梁佑霆轻笑,对女佣做了个手势:“兰姐,给小姐取件外套来。” “我穿这样不好吧?万一被你同事看到,我还是去换条裙子……” 霍思瑶正要上楼,梁佑霆伸手轻拽衣袖,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沉肘想要挣脱,但立马收住了动作,只是驻足。 “没人看,不紧要。”他垂眸望她,顺势将女佣递来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对着褶皱处轻拍几下捋平。 他是不是有强迫症? 霍思瑶从上次打开信盒就发现了梁佑霆的习惯,家里东西必须摆放整齐,身上衣物见不得一点褶皱。 可在她印象中,梁佑霆以前不是这样的。 果然成了梁少爷,人都变得讲究起来了。 正想着,福叔已经开了门,她赶紧跟了上去。 * 黑色迈巴赫驶入了西九文化区。 香港故宫与m+博物馆依海而立,艺术步道顺着维港海岸线铺开。与隔海相望的中环不同,海滨廊道的路人松弛淡然,西九码头游船缓缓靠岸,又载着下一批游客去体验港城的风景。 梁佑霆带着霍思瑶进了m+博物馆,径直上了三楼观景天台。这里270°直面整片维港,没有高空的压迫感,却能将海边盛景尽收眼底。 一路上来都没有见到参观的游客,偌大的天台也只有他们两人。 今天是什么闭馆日吗? 所以梁佑霆刚才说的“没人看”原来真的没有人。 霍思瑶觉得自在些了,双手搭在微凉的金属护栏上,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海边,像打翻了鎏金的绸缎,碎光随着浪纹层层漾开。 “我记得以前来过这里。” 她的声音顺着风飘散开来,梁佑霆正握着平板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年高三,学业压力挺大的。每次模拟考完,我都会让司机送我来这里看维港。那时这里还是一片工地,到处都是未完工的楼房,人少,海风也很舒服。”她娓娓道来,像是在回忆那段难忘的时光。 “是吗?”梁佑霆收起了平板眺望远方,余光却一直没离开。 “你一定猜不到我还在这里救过人呢。”霍思瑶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 “那天天快黑透了,我刚上天台就看到一个男生独自站在天台边缘。他背对着我,我不敢叫他,怕他失足掉下去。” “我特别怕他做傻事,我就把身上的那个psp游戏机打开,放在他侧后方,想吸引他注意力。” 梁佑霆接话:“后来呢?” “我看他转身去拿游戏机,我就赶紧跑下来楼打了999。等我再想回去时,那个男孩子已经下来了。” “呼——真是有惊无险。不过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霍思瑶轻叹,言语间似乎有些失落。 空气凝滞半晌,周遭只剩海浪轻拍堤岸的声响。 以及梁佑霆喉结滚动的吞咽声。 “对不起,光顾着说我自己了……” “那个游戏是不是……” 两人同时开口,空气中仿佛更尴尬了。 霍思瑶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你刚才想问什么?” 梁佑霆转而望她,目光温柔又灼热:“我说——那个游戏是不是怪物猎人?” “是啊,你也玩过?” “是不是村上位雷龙任务?” “是啊,你也——” 霍思瑶猛地转头,嘴唇微张,仿佛忘了合上,抬眼正好撞上他深邃的眼眸,无声撩人。 仅一眼,她便慌了神。 “是你?!” “是我。” 两人再次同时开口,霍思瑶只觉空气骤然升温,耳尖都有些微微发烫。 刚被云层遮住的日光探出了头,漫天暖金倾泻而下,照得少女绯红的脸颊愈发娇嫩。 即使是穿着家居服,周身也晕开了明艳动人的光晕。 原来十二年前就认识了。 “那这么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了?”霍思瑶侧头,眼神俏皮地望着他。 和那年天台上一样灵动。 梁佑霆小声嘟囔:“我没想跳。” “什么——”他的声音被吹来的海风吞没,霍思瑶听得并不真切,只好用更大分贝的声音问道。 梁佑霆似是借风壮胆,朝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放声大喊:“我说——谢谢你——” “没关系啊——”霍思瑶也学他的样子朝海风呼喊,“梁佑霆——认识你——真好——” 她喊他的名字。 他第一次觉得那是和“哥哥”不一样的含义。 * 车子刚开到地下车库时,霍思珩的深灰色保时捷taycan也正好开进来。 他看到霍思瑶下车先是一怔,再看到随后紧跟着从另一边下车的梁佑霆更是一怔,眼神错愕地好像不知今夕是何夕。 “你们俩怎么在一起?”霍思珩语调都拔高了好几度。 “不对,你怎么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怎么带阿瑶出门了?” …… 后面全是对梁佑霆的追问。 而梁佑霆只是上前,搂过他的肩轻拍几下,半拖半拽着一个185的大高个往屋里走。 霍思瑶这才发现,两人并肩走在一起,一个垂眸一个抬眼,梁佑霆看起来似乎比哥哥还略高一些。 刚进门,霍思珩就立马挣脱,凌空比了个咏春拳的姿势,继续质问:“公司那边怎么办?” 他的言外之意大概是现在他可以马上买机票飞回美国。 “mr.hale已经签了。收尾我让刘助在跟了。” 梁佑霆雷厉风行的名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本来一周可能都拿不下的事,他去了四天就搞定了。 霍思珩长吁一口气,这几天他每天早出晚归,也是在忙这个并购案的事,现在有了个尘埃落定的结果,也算是未来可期了。 霍思瑶在一旁听得真切,两人聊得好像是同一个公司的同一个项目。 她弱弱地唤了一声“霍总”。 “诶!”霍思珩条件反射地应答,应完才发现是自己妹妹的试探。 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偷听可不是个好习惯。”梁佑霆试图转移话题,结果当然是以失败告终。 霍思瑶一抬手示意梁佑霆闭嘴,继续说道:所以你们俩在一个公司?” “一个霆董,一个霍总……” 霍思珩心一横,全盘托出:“哎算了算了算了,总要知道的!他,是我上司。” “顶头上司。” 三人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梁佑霆和霍思珩一左一右各占一个单人沙发,霍思瑶一个人占了中间的五座沙发。 很明显,这一局她占上风。 “说说吧,你们到底还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 两个大男人对视,一个摇头一个点头。 最后还是霍思珩先开了口:“国外那公司,是我和梁佑霆合伙开的,他六我四。” “之前阿爸留下的全部资产都在里面了。” 霍思瑶震惊,她知道父亲身家应该是a11层级的,但没想到叔伯的吃相这么难看。 竟连开个公司都还要跟人合伙。 而后来的发展更是让她吃惊,几个叔伯一开始的打算不仅仅是将他们吃干抹净、另起炉灶,还要借霍思瑶之死让梁家除名港圈,作为给李叔的投名状。 她有所耳闻,这个李叔黑白两道通吃,作了港圈话事人几十年,各家豪门皆是恭敬,不敢明目张胆篡位。 前些年就有传出李叔身体抱恙,话事人的位置或将易主。所以叔伯们这一出,是冲着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去的。 “当时我还在读书,董事会根本就不听我的。最后还是佑霆动用所有关系,帮我把资产偷偷转移到海外,才有了这个公司。”霍思珩回忆起那时的事,心中只有无力感。 霍思瑶苦笑,她刚还自诩是梁佑霆的大恩人,转头两人就互换了位置。 命运还真是爱捉弄人。 梁少爷是梁少爷,霍小姐已经不是霍小姐了。 梁佑霆察觉到她表情的异样,没有解释,只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万宝龙钢笔。 历经多年握持摩挲,它早已褪去光泽,表面布着细密浅淡的发丝划痕,内侧霍家独有的花押也几乎难以辨认。 “霍叔叔教会我的那些,才是无价。我梁佑霆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要我还站得住,霍家,我就一定会守住。” 梁佑霆的眼里泛着光,莹亮滚烫。 * 晚上霍思瑶睡下后,梁佑霆睡不着,踱步下楼梯。 路过二楼时,霍思珩正坐在二楼的餐厅,独自饮酒。 “喝酒也不叫我?”梁佑霆往酒杯里斟了小半杯麦卡伦18年,琥珀色酒液在杯底轻晃,倒影出他睡衣上的金色纽扣。 “你老实说,狗仔的事是不是很棘手?”霍思珩有些微醺,说话也更直接了些。 “是。” 霍思珩继续说:“那些新闻也不是坏事,她总会暴露在大众视野中,到时候别人说的话,可能更难听。” 梁佑霆冷声,暖黄色灯光下映得面容更是凌厉。 “快了。” “我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回来,往后,再无人敢置喙她半句。” 16、代言 霍思瑶的病大概是全好了。 早上她起床的时候,还去侧厅的练习室比划了几下木人桩。只是肚子一直叽咕作响,好像在抗议。 她来到餐厅,发现桌上空无一物。 “彩姐,早餐做了吗?” 背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我约了验身,做完了再吃。” 是梁佑霆,难得这个点还在家没出门。 “谁?我吗?为什么?” “检查新冠病毒是不是继续潜伏在你的身体里,以及——”梁佑霆双手交叉在胸前,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你是不是符合人类的生命体征。” 嗯?他在说什么? 是不是在骂我不是人? 梁佑霆每次这么正经说话时,霍思瑶总怀疑他在打什么听不懂的哑谜。 “呃啊——我要吃了你——”霍思瑶两只手模仿巨兽攻击的动作,在空中胡乱挥舞。 其实她也挺想知道自己的成分。 万一她是人类唯一成功的试验品,肩负着拯救人类的重要使命,她还是得尽快进入角色才是。 像,美国队长一样。 虽然她刚才的行为,像极了一个,精神失常的人类。 “你这样会吓到医生。”梁佑霆似是不理睬,转身从客厅的沙发上取来了女佣提前准备好的衣服。 “穿得方便些,手链这些也先不戴吧!” “好。”霍思瑶乖乖褪去项链、手链、手表、耳钉,甚至把绑头发的dior发圈都换成了最普通的黑色素圈。 “走吧,忠叔。” “我送你去,今天忠叔身体不舒服,请假。”梁佑霆又开始一本正经起来。 霍思瑶看着刚才站得笔挺的忠叔,逐渐开始手扶门框、身体扭曲、面容痛苦地挤出几个字:“谢谢少爷体恤。” 她差点脱口而出“如果梁少爷难伺候的话,可以转投霍小姐门下”之类的挖墙脚的话。 * 地下车库的电梯直通到了十八层。 医院的管家护士已经在电梯口等候,语气轻柔:“霍小姐,您是我们的高级vip客户。今天的验身由我为您服务,期间有什么问题您可以随时问我,这边请。” 这服务态度,如沐春风。 霍思瑶马上提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吃早餐?真的好饿。” “空腹项目涵盖抽血和b超。大概十分钟左右就可以进食了。” 她继续提问:“那食堂在几楼?我自己去就行。” “我们会送到您的vip休息室里。除了少数项目需要您移步检查室,其他都可以在休息室中完成。” 真是三句不离吃食。 一旁陪同的梁佑霆浅笑一声,看到护士开始准备抽血时,默默地转过身去,面色僵硬。 “嘶——”霍思瑶小声嘟囔。 “你们轻点!”梁佑霆立马转身,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呵斥。 “没事没事,我很久没打针了,有点不习惯而已。你别凶她们……”她刚转头,看到身后的梁佑霆逐渐踉跄,身体发软滑倒在地,面色煞白。 “救、救,快救人啊——” 只见几个白大褂立马推门进来,把梁佑霆抬上旁边的病床,围了个水泄不通,翻眼皮的、听心跳的、抬脚的……一阵慌乱。 “不是,你们行不行啊,他都晕倒了你们就这么看着?投诉!院长叫来!我要投诉!” 大概过了几分钟,梁佑霆终于恢复了意识。他还没睁眼,就听到霍思瑶正据理力争,他忍不住从鼻腔发出奇怪的笑声。 “霍小姐,您先别急,霆董这是晕血,我们已经做了必要的措施,应该就快醒来了。” 霍思瑶正想继续争辩,衣袖被人轻轻一拽,她大概是没站稳,边边转身边倾倒。 “诶诶诶诶——”整个人失去重心,倒在梁佑霆的身上。 “……” 今天大概是十八楼有史以来最慌乱的一次服务。 慌乱到顾问医生都从楼下蹭蹭蹭地跑上来,趴在床头就开始哭喊:“霆董啊,你可别倒在我这里啊,我职业生涯都要不保啊——”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腔调,熟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该来的起身了,不该来的又躺下了,梁佑霆刚被霍思瑶挣脱后尴尬悬在半空的手臂终于有了用处。 “陈家乐,行开。” “我就说霆董吉人自有天相,你们啊你们,慌什么慌?”陈家乐嬉笑着起身,又对身侧的霍思瑶微笑点头,“霍小姐,又见面了。” “你原来是健康部的医生啊!”霍思瑶随口应和,眼神还望着梁佑霆的方向,没注意到陈家乐胸口大大的“骨科”二字。 陈家乐尴尬一笑,并朝梁佑霆翻了个白眼。 后来的检查,梁佑霆都被请去了另一个休息室等待。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一个护士敲开了他的门,递过来一部手机:“霍小姐去做核磁了,手机她说交给家属保管。” 梁佑霆先是一怔,然后垂眸,眼角是压不住的欣喜。 他轻点手机屏幕,她的手机壁纸是自己大学时的照片。 咔嚓—— * 全部检查结束后已经是中午了。外面天光清薄温柔,柔光笼着整座港城。 库里南一路东行,汇入龙和道,驶入高架。 “我们还要去哪里?”霍思瑶看着不像是回家的方向,侧头问道。 “午餐时间。”梁佑霆的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时不时地随着车里的轻音乐摆动。 路面车流穿梭,双层巴士、红色的士往来不绝。不多时,车辆便驶入了红磡海底隧道,再见日光时,窗外已是尖沙咀的繁华街景。 车子径直驶入瑰丽酒店的专属地下落客通道,梁佑霆把车钥匙递给酒店管家,两人乘着电梯上了四楼。 “瑰丽酒店……以前阿爸带我来过,我最喜欢这里的生拆鲜鱼羹和香酥鸭。”霍思瑶怀念着那个味道,肚子里的馋虫又被她勾了起来, “嗯,都有。”电梯门打开,一名穿着时尚的女士前来迎接,梁佑霆驻足朝霍思瑶挥挥手,“换身衣服,换个心情。” 她也正有此意。 这些天生病在家实在是闷坏了,早就想打扮精致些出门享受生活了。 正当她以为梁佑霆是把家里衣帽间的衣服送来几件时,休息室的珠光宝气让她眼前一惊。 恒温玻璃展柜里,静陈列着黑金璀璨的全套珠宝,复古编织肌理的黄金主项链、同系列双层叠戴手镯、菱形垂坠碎钻耳饰、配套极简钻戒,再加一枚同系列超薄金钻腕表,一看就是大品牌的高定。 “霍小姐,这是我们宝格丽2026年1月全新首发eternalvimini全套高定珠宝。”一旁等候着的专属造型顾问上前,恭敬地向她介绍。 “这是eliesaab2026早春高定的雾白丝绒长裙,这边请。” 专属私人团队,公关、造型师、化妆师、珠宝顾问一应俱全,只需抬抬手就可以闪耀全场。 这阵仗,她也只在梦里见过。 霍思瑶感觉自己头顶高光,走路都轻飘飘起来。 但她似乎还是更期待等下的丰盛大餐,做造型时都忍不住吞咽了好几次。 * 霍思瑶推门出休息室的那刻,整个长廊的光线仿佛都柔和落定在她身上。 长发轻垂,雾白长裙衬得肩颈线条干净纤薄,肤白胜雪。 vimini金链覆在颈骨上,细碎钻光落于锁骨,抬手间金镯轻晃,光影流转,每一寸轮廓都生得极致玲珑、清艳贵气。 梁佑霆指尖还夹着刚才朋友递来的高希霸雪茄,缓缓吐出浅白的烟雾,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自始至终都不曾移开过半分。 这些年,他寰转于各种场面,见过无数港城的名媛千金、荧幕女星,但都不曾入他的眼。 可唯独眼前的霍思瑶,带着不经刻意、浑然天成的顶级美貌—— 只一站,便胜过满堂风月。 他将雪茄搁在烟灰缸的凹槽上,任由火光缓缓暗下去,大步向她走去。 霍思瑶还浑然不觉,笑盈着脸眉眼弯弯:“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梁佑霆轻声回应,声音温柔纵容:“不会,很衬你。” 他微微侧身,左臂屈起,留出一个优雅的臂弯。 “霍小姐,请。” 霍思瑶略微迟疑,将右手轻轻搭在臂弯里。指尖浅浅贴着西装,霍氏千金立刻上线。 那是骨子里的优雅气质,是从小霍家熏陶的教养和从容。 他脚步刻意放缓,迁就她长裙和高跟鞋的步子,并肩走进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屋内细碎交谈骤然短暂一滞。 这是一场宝格丽的私人午宴,在场不过二十余人,每一位都是港岛真正顶层圈层的世家掌权人、老牌名媛、品牌亚太核心贵宾,是外人挤破头也踏不进的闭门私局。 宾客借着举杯、整理配饰的掩饰,隐晦地投来目光。名媛之间飞快交换眼神,一切都藏在礼貌得体的面具之下。 唯独一位约三十岁左右的女士,身穿米白色高定西装套裙,快步迎面走来,带着熟络又热情的盛情。 她先是上前给了梁佑霆一个短促的商务半拥抱,肩膀轻轻相触转瞬分开,说着流利标准的英语,语气略带夸张:“ethan,greattofinallyseeyou.”(梁佑霆,总算见到你了。) 梁佑霆寒暄几句后,开始介绍:“思瑶,这是宝格丽亚太地区总裁grace。grace,misshuo.” grace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欣赏,她微微倾身,脸颊虚碰左右两下:“misshuo,youlookabsolutelystunning.thisnewcollectionsuitsyouperfectly.”(霍小姐,您太美了!这套新品与您相得益彰。) 霍思瑶还没见过这么热情的客人,略微有些局促,只能礼貌颔首,浅浅回以微笑。 两人在席位落座后,她才轻声质问:“你怎么不说是这种局?” “哪种局?”梁佑霆眉眼轻挑,饶有兴趣地望向她。 “哎呀,就是那种不能好好吃饭的局,我最应付不来了。” “宝格丽私人午宴,都是熟人。应付交给你,你做自己就好。”梁佑霆回应着对面宾客遥举的酒杯,不失礼貌地微笑。 既然梁少爷都这么说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她开启假优雅模式,一边捂嘴,一边往嘴里塞各种各样的吃食。 “你吃这个,这个超好吃。” “还有这个,爽口酥脆,你尝尝你尝尝。” 她觉得自在极了,有人替她挡下了所有的提问,她只需要偶尔回应别人投来的礼貌微笑。 梁佑霆虽在与他人交谈,但他的余光始终落在身侧的霍思瑶身上。 看她垂眸时纤长的眼睫,看她说话时轻轻扬起的唇角,看她抬手时腕间金钻流转的微光。 八年来,他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如今她鲜活坦荡的出现,他却不能尽兴欣赏,总担心她会倏地消失。 只好目不转睛地像猎人盯着猎物般守着。 待到餐食尽数上毕,宴会厅的灯光微微一收。 全场骤然安静。 女总裁grace起身上前,在长桌前站定,接过礼仪递来的话筒,声音清亮: “goodafternoon,everyone.thankyouallforjoiningourprivateluncheontoday.itismygreathonourtomakeanimportantannouncementonbehalfofbulgari.” (各位下午好,感谢各位莅临今日的私人午宴。我十分荣幸代表宝格丽宣布一则重要的消息。) “wearedelightedtoofficiallyintroducemisshuosi?yaoasournewglobalbrandambassadorforbulgari!” (我们正式委任霍思瑶小姐成为宝格丽全新全球品牌代言人!) 17、Daddy 霍思瑶没想到grace会点自己的名字。 就好像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嗖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宝格丽御用摄影师立即占据最佳拍照席位,对她一通拍摄。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喧宾夺主了,什么全球代言人,今天的主角是宝格丽,她也只不过是附属品。 于是她绷紧了身体,让珠宝显得更加夺目,然后迅速开启豪门社交礼仪宝典。 豪门千金礼仪第一条:假笑。 霍思瑶起身前早就将半只鲍鱼囫囵吞下,迅速挤出明媚的微笑,对着镜头变换姿势。 可她本就没经过专业训练,动作姿态也都是照着电视明星照猫画虎,有些动作过于用力,惹得梁佑霆低头捂嘴轻笑。 什么人啊? 就知道看热闹! 她只能用眼神警告,还是继续配合摄影师。 豪门千金礼仪第二条:装醉。 霍思瑶迅速举起红酒杯,向全场致敬,轻呼:“cherrs~”(干杯~) 在场都是体面人,每个人都说着祝贺的话,她充耳不闻,大半杯红酒一干二净,故作微醺:“great!ithinki’malittletipsy.”(好酒,我感觉都有点醉了呢。) 还有人不识相地非要捧场,夸她酒量不错,她只好开启第三条。 豪门千金礼仪第三条:装忙。 她迅速转向梁佑霆,面带红晕,故意提高分贝:“呐,霆董,听说你到处跑,最近有什么好去处啊?” 转而又微微侧头,咬着牙小声嘟囔:“江湖救急,回头请你吃饭。” 梁佑霆立马开启了“跑马场比赛”的热门话题。在场非富即贵,对赛马这样的贵族活动可谓是如数家珍。 地产大佬摇头吐槽:“前阵子几百万挑回来的马,上场半点水花也没有,钱算是打了水漂。” 邻座老牌世家的老爷闻言笑出声:“那你是运气欠佳,我家那匹最近状态回得不错,下场赛事,我倒是很看好。” 另一个世家太太无奈笑谈:“说起这个啊,我家先生更是上头,为了一匹马,三天两头往马场跑,家里都很少见得到人。” 她身旁的名媛跟着掩唇一笑:“我家那位也差不多啊,天天研究血统报表,买马出手阔绰,劝都劝不住。” …… 一时间厅内气氛活络起来,杯盏轻碰,谈笑间都是看似无奈实则炫耀的话语。 摄影师动作很快,拍后画面后立马收起设备退出了宴席。 梁佑霆这才微微往她身侧挪动了一下,低声调侃:“说好了啊,改天请我吃饭。” 霍思瑶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依旧维持着那副微醺的样子。 刚才是佯装,现在是真的有些醉了。 平日里霍思瑶几乎不参与应酬,所以她的酒量可想而知。 酒意漫上来,脸颊微微发烫,眼前的灯火都微微发虚。她身子发软,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眸光蒙起薄雾。 “走吧,我带你回去。”梁佑霆轻攥她的手腕,微微俯身,低沉的嗓音只够两人听见,雪茄和红酒混合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不、不好吧。”主办方还坐着,她不能失了礼节。 她本想强撑着,却只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grace.”梁佑霆抬眼对上女总裁的目光,颔首示意后便准备起身离开,仿佛其他人都不需要道别。 他轻扶住霍思瑶的侧腰,借力让她保持稳定,就像那天白鹭洲的假面舞会那样,隔着长裙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人莫名安心。 身后的谈笑与杯盏声响渐渐被抛在身后,廊下灯光柔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 * 霍思瑶这一睡,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她看着身上的家居服,完全记不起上车后发生了什么。 叮、叮、叮—— 手机收到好几条消息,她迷瞪着眼,看到钟乐晞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嚯!思瑶你代言宝格丽了?!】 【太厉害了吧!全球代言诶,你怎么闷声做大事!】 【大明星求抱大腿!什么时候也宠幸下我们爱马仕,让我也感觉下销冠的快乐!】 后面附带了权威港报的链接:「实至名归!宝格丽亚太区总裁官宣,霍思瑶出任宝格丽全球代言人!」 照片里她落落大方,还真有点代言人的样子。 她又去网上搜索了相关词条,通稿竟满满当当,将她这八年的空白岁月,填补得光鲜夺目。 「消失八年|霍思瑶旅居欧洲,深耕珠宝艺术领域」 「巴黎古董珠宝展vip预展,霍思瑶以私人藏家身份亮相」 「佛罗伦萨珠宝艺术论坛,霍思瑶分享东方美学见解」 「摩纳哥慈善珠宝晚宴,霍思瑶现身,跻身欧洲上流藏家圈」 …… 报道配图精致考究,有她在国外艺术馆的远景抓拍、在珠宝工坊观摩学习的侧影、出席小众国际珠宝沙龙的路透…… 活生生拼凑出一套完整的海外人生。 “……” 如果新闻里的是霍思瑶,那她是谁? 这完全没有记忆的八年,和完全有记忆的前二十年,怎么也不像是失忆的症状。 她看着新闻底下的评论,彻底陷入了沉思。 「难怪能拿全球顶奢代言,原来默默蓄力了八年!」 「实力派回归,港城骄傲!」 「太低调了,蛰伏多年,归来即巅峰。」 …… 所有人都在夸赞她的优秀。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满身荣光、满腹底蕴,全是假的。 霍思瑶有些凌乱,拨通了钟乐晞的电话。 “你醒啦大明星!”钟乐晞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传来,让她都清醒了不少。 霍思瑶开始盘算昨天的经历:“你知道吗?这一切太莫名其妙了。” “我昨天……先是去了瑰丽酒店,突然就又是换衣服又是戴那个什么什么v的珠宝。后来宝格丽的grace迎接了我,还宣布我是代言人,我真的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钟乐晞最喜欢听这些了:“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我有点喝醉了,梁佑霆送我回来的,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梁佑霆!!!”钟乐晞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快穿透耳膜了,“你竟然认识梁佑霆?他还送你回家?是那个梁氏的太子爷吗!” 霍思瑶两眼一黑,现在根本就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好吗! 况且同校同学,认识一下也很正常吧。 “他的事以后再跟你说啦!我现在有点乱,让我静静。” 她挂了电话,心里有些愤懑。 如果说昨天的宝格丽午宴是梁佑霆的安排,那现在这铺天盖地的新闻一定也是他的手笔。 不经过她同意,就强加在她身上的“大手笔”。 他为什么不说? 我看起来这么难讲话? 霍思瑶正想下楼质问,彩姐喊她吃早餐:“小姐,梁先生买了你最喜欢的粥啊,趁热吃啰!” 她咚咚咚地一口气下了四楼,只见梁佑霆正在餐桌边拾掇,保温盒上印着“上环生记粥品”的字样。 梁佑霆招呼她过来,语气温柔:“刚跑步路过,给你打包了一份生滚鱼片粥,喝这个养胃。” 这确实是她的最爱,以前想喝的时候总让彩姐去买。 可今天她连吃食都没了心思,她只想知道眼前这个梁少爷到底在布局什么,这光彩背后的代价又是什么。 梁佑霆见她没反应,继续说道:“等你吃完早餐,我想和你聊聊后续的规划。毕竟……你也应该回归正常的生活。” 果然。 他所有的温柔和铺垫,都是为了掌控她的人生。 霍思瑶垂下眼睫,心口酸涩。她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尖锐的疏离:“梁少爷,既然代言的合约已经接下,宝格丽那边需要我做的工作,我会尽责完成。” “不用你来提醒我。” 梁佑霆轻扯唇角,从喉间发出一声气音,他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态度。 “你觉得,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利用你?”他声音沉了下来。 “不然我该怎么想?”霍思瑶翻涌着委屈与猜忌,“感谢你为我那八年的空白人生编织谎言?” 餐厅的空气瞬间凝滞。 “谎言”两个字太刺耳,深深地扎进了梁佑霆的心口。 他眼眶微微泛红,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轻叹一口气:“你啊你……”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你以前不是说最想当明星了吗?” 霍思瑶一怔,她没想到那时在家随口说的一句话,他放在心上这么多年。 “那你也应该问下我的意见,万一、万一……” 情绪来得汹涌,她再也压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赌气、委屈、猜忌、怀疑…… 全部释放出来,她心里痛快极了。 “万一,我想代言爱马仕呢?”她撅着小嘴的样子,像只炸了毛的花栗鼠。 梁佑霆轻抚她的额头,用指腹拭去她的眼泪,温柔宠溺:“好~我去谈。” 她噗嗤笑了,似是撒娇:“那这次的选品我要自己选。” 他一口应下。 即便是她要摘星星摘月亮,他也不会拒绝。 * 早餐过后,梁佑霆郑重其事地跟她聊起了未来的规划。 他递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在港城大学的学籍材料,不过入学记录和休学记录的时间都往后推了八年。 “这是干嘛?”霍思瑶看着材料上自己的一寸照,莫名怀念。 “让我存起来,老了拿出来看看?” 梁佑霆投来了鄙夷的目光:“你作为特邀研习校友,返校做行业客座研究。一年半以后就可以顺利毕业。” “说人话。”霍思瑶一头雾水,大三就大三,说这些拗口的话是做什么。 梁佑霆说道:“你,明天,去邵逸夫楼七楼上英文课。” “啊——”霍思瑶一想起英文课教授说话像催眠的痛苦记忆,就本能地抗拒。 梁佑霆又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张浅灰色卡片,上面印有“visitingstudent”(访问研习生)的小字,不仔细看就跟普通学生证一模一样。 “霍叔叔留下了信托教育基金,你如果还想继续深造,学费方面也都不是问题。” 霍思瑶迅速接过学生证,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个,这个就行。” 梁佑霆又递来自己的手机,上面是麦斯刚发来的他的行程表,密密麻麻,几乎精确到了分钟。 “你过会把上课和接代言的日程都同步到表上,有冲突的我好让麦斯提前安排。” 麦斯—— 霍思瑶想起来了,那个在电梯门口搔首弄姿的性别为男的秘书。 “是是是,你真的跟我daddy一样啰嗦诶。”霍思瑶很烦躁,眼看着她悠哉悠哉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梁佑霆低笑一声,没有反驳,淡淡应了一声。 “诶——” 18、开学 1月的港城,气温还没有回暖。湿冷的海风裹着薄雾,带着浸骨的阴凉。 她昨天晚上就收到了课表,今天第一节课是早上9点的英语语法研究。 早九的课,对于大学生来说实在是痛苦。 她站在玄关前,连打了两个哈欠:“忠叔,出发吧。” 身后响起了梁佑霆的声音:“今天忠叔家里有事,我送你去。” 语气一本正经。 霍思瑶回头望他,忍不住蹙眉。 这个搭配着实奇怪,一个西装笔挺的老钱风商务男和一身浅驼羊绒大衣的女大学生,有种爸爸送女儿上学的既视感。 “你……一定要穿成这样吗?” “嗯,我等下公司有个会。” 反正送到就下车,不站在一起就行了吧。 霍思瑶妥协,坐上黑色迈巴赫,去往薄扶林的港城大学。 港城大学经过翻新,红砖外墙的本部大楼间,多了不少大片落地窗的教学楼。中山先生的铜像凝视着来往的学生,“明德格物”的校训在耳边不断回响。 车子停在了邵逸夫楼。 “司机先生辛苦啦!”霍思瑶迅速下车,砰——关上了车门。 刚下车,她就看见钟乐晞小跑过来,手里还护着吃食。 她今天轮休,一早就到了,把吃食塞到霍思瑶手里,有些兴奋:“啊——回学校的感觉真好啊!感觉自己又年轻了~” 霍思瑶接过热柠蜜抿了一口,又从牛皮纸袋了一口吃掉了一整个曲奇,心满意足。 还是学校门口的老味道。 “还是好姐妹最好了!”霍思瑶正要给钟乐晞一个大大的拥抱,却见她手举到半空又顿住。 “梁——梁佑霆?”钟乐晞使了个眼色,小声嘟囔,“太子爷怎么也来了?” 霍思瑶还没来得及解释,梁佑霆已经靠近,递来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空手上课?真当是去玩的?” 老钱daddy刻板严肃,女大学生用笑容掩饰尴尬。 “谢、谢谢你借我笔记本啊!老同学。”她一溜烟地跑进了邵逸夫楼,没了人影。 梁佑霆温柔望向她的背影,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现场只剩下两人了。 钟乐晞销售出身,人生格言就是“绝不能让气氛冷掉”,她先开了口:“钟乐晞,思瑶的大学室友。” “梁佑霆。”他介绍自己时,眼里又是生人勿近的冷漠。 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个变化,但钟乐晞看得真切。 这个太子爷绝对。 有猫腻。 她正想着,不远处有个男人喊她的名字。她微微示意:“我男友来了。那我就先走啦!” 梁佑霆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短暂停留,手机响起,是父亲梁崇寰。 “明天晚上,我约了郑先生看赛马,你一起来。” 不由得他分说,梁父的电话就挂断了。 上次他临时爽约惹了老爷子不痛快,这次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梁佑霆把行程发给了麦斯,本来想让他推掉明天晚上的所有安排,但又问了一嘴:“有霍思瑶的行程吗?” 麦斯欲言又止:“霍小姐没有,郑小姐倒是……有。”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后,麦斯的声音显得愈发狗狗祟祟:“霆董,郑小姐在前台不走呢!您看要不要……” “你找个理由推了吧。” 麦斯叹气,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拒绝这个郑小姐了。 上次说身体不适,人家送来了一车的药品,就差把药店搬过来了。 上上次说在开跨国会议,得开到半夜,人家又送来了一车的奶茶和煲仔饭,说是请全公司员工吃饭。 郑小姐这点心思啊,全公司都知道了。 麦斯挂了电话,硬着头皮编谎:“郑小姐啊,真不好意思,我们霆董今天心情不好,正发火呢!您最懂他了,他这脾气真是拦也拦不住……” 郑小姐垂眸,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真别人拒绝了还是不好受。 她唤司机取来了一个纸袋,递给麦斯:“麦秘,我这里有些马场的自助餐券,发给员工吧,就说是梁佑霆发的,别说漏了。” 麦斯双手接过,目送郑小姐离开后,顺手交代给了迎面走来的海外部经理,拍拍手扭着婀娜的身姿,终于了却了一桩大事。 * 霍思瑶轻车熟路地上了七楼,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学生,满满当当地占据了后排和窗边的位置。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大家还是不喜欢上英文课。 正好,她也不喜欢。 她挑了一个教室后门边最角落的空位坐下,屁股还没捂热,就有人推搡了她一下,力气还不小。 “你抢我座位了,让开。”推她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女孩,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什么你的座位?写名字了吗?”霍思瑶强忍着怒气,不肯退让。 “写了,你看!”女孩指着木桌旁边的白墙上刻着的“yn”,趾高气昂。 “让开!” “不让!”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教室外跑来一个男生,压着声音喊:“许老师来了!” 教室里立马鸦雀无声,刚在争执的女孩也只好悻悻地坐到其他座位。 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怕老师吗? 霍思瑶感慨,她那时候大家可是敢上课跟老师顶嘴来着。 噔噔噔—— 清脆的高跟鞋声音逐渐靠近。 当同学们口中的许老师出现时,霍思瑶瞳孔微缩,原本占位胜利的笑容僵住。 这姓许的老师…… 怎么这么眼熟? 她偷偷问身旁的同学:“同学,许老师叫什么?” “许曼岚。” 还真是,冤家路窄。 对霍思瑶来说,去年两人还在为公派出国的名额争破头,转眼她就成了自己的老师。 讲台上,许曼岚戴着黑框金丝眼镜,目光冷峻地看了一圈,在投影上展示了一个二维码。 “今天签到动作。” 二维码边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某男演员用食指摸鼻梁沉思的动作。 教室里陆陆续续都有人开始摸鼻梁、拍照,场面一度喜感。 现在上课点名都这么多花样吗? 霍思瑶还记得自己以前经常睡过头忘了上课,钟乐晞每次都会变换声音喊两次“到”,躲过了很多劫。 放到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点名结束后,开始正式上课。 许曼岚喜欢提问,刚一开始就问到了刚才抢她座位的女生:“杨咏甯,分析下这篇英文小说里,作者前三段的对比意象运用,如何奠定全文的情感基调?” 没有人起来。 许曼岚声音更凶了些:“杨咏甯不在是吗?假签到,期末考试直接在卷面分上扣10分!” “许老师,那个,那个是杨咏甯。你看墙上都写着她的名字。” 没想到那个叫杨咏甯的女生,手指一指,直接指向了霍思瑶的方向。 全场窃窃私语起来。 这种热闹可不是每天有,大家都不想错过。 许曼岚是专业课老师,一个人教六个班,一百多号人的大课,上课提问全靠点名册上“点兵点将”。 她顺着手指的方向,抬眼看向了霍思瑶,批评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你——”许曼岚少了些刚才的气势,“你叫什么名字?” 霍思瑶受不了这样的诬陷,轻哼一声:“我叫霍思瑶。那个,才是杨咏甯。” “你tm……”女孩被身旁同学扯了扯衣袖,不服气地闭了嘴。 “霍思瑶是谁啊?你们班的吗?” “不是啊,是三班的吧。” “三班刚说他们班也没有啊!” …… 六个班的同学私下里一核对,查无此人。 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同学立马站起来告状:“老师,她蹭课的。她不是我们英语系的。” “是啊,我们班没有这个同学。” 什么破班级。 蹭课都有人告状。 霍思瑶倒还真希望自己是个蹭课的,现在就可以潇洒离开。 可她偏偏是个插班生。 她耳边又响起梁佑霆苦口婆心的话语:“好好学,期末别挂科了。” 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就偏偏没说她是分到了哪个班。 整个课堂吵成一团,没人注意到讲台上许曼岚的大惊失色。 “好了!安静!” 她把手上的随堂检测发了下去,在一片怨声载道中,恍神走出了教室。 她迅速拨通了学生处的电话。 “李主任,英语系是不是来了个新学生?” 电话那头陪笑:“哎哟你瞧我这记性,对的对的,有个叫……叫霍思瑶的同学,作为特邀研习生,跟着一班一起上课。” “多照顾下,你懂的。” 许曼岚的思绪回到了八年前。 那时,英语系有一个英国公派留学的名额,她报了名。 那次留学待遇特别好,包吃包住包学费,对她这样并不富裕的家庭来说,可能这辈子也就这一次出国的机会了。 所以她卯了劲的学习,最后单科成绩都拿了第一名。 但学校公派留学的选拔标准不仅仅是分数,还要综合评定个人竞赛奖项。 霍思瑶不一样,从小霍父就让她学习各项技能,唱歌、跳舞、主持人……各类竞赛奖项十分丰厚,成绩也还过得去。 所以学院最终综合总分核算,这个公派出国名额定了霍思瑶。 许曼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去院里争过。 “她那样的富家子弟,奖项说不定都是花钱买的,这不公平!” 她和霍思瑶平日里交集不多,那天偏就鬼迷心窍地出言诋毁。 公派出国的时间定在大三的第二个学期。谁知第一学期还没结束,就传过来霍思瑶休学的消息。 随之而来的,还有许曼岚公派留学的消息。 “恭喜你啊,曼岚,下学期就能去英国留学了。” “是啊,真是羡慕你呢,有这么好的运气。” …… 许曼岚的努力,成了别人口中的“幸运”。 “许老师,做什么呢?”路过的老师跟她打招呼,把她拉回了现实。 “没,没什么,我去上课了。” 许曼岚回到了教室的讲台上,本来一阵吵闹的教室又迅速安静下来,而门边角落里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霍思瑶她—— 翘课了! * 教室外的空气就是清新。 霍思瑶猛吸了一大口,拨通了钟乐晞的电话。 “我出来了,你人呢?” “我回家拿点东西,西营盘老地方见啊!” 西营盘那一带,她们大学时经常去玩。遍地都是楼上铺,有不少手作店、古着店,还有咖啡铺,全都藏在大厦的二三层。 钟乐晞说的老地方,是那家名叫“thornandburrow”的伴手礼店,店主经常会淘一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小物件,每次去都有惊喜。 她顺着电梯上了二楼,电梯门一拉开,草木香薰气息便迎面漫过来。 钟乐晞已经到了,举着手里的香薰蜡烛,冲她招招手。 “快帮我挑挑,我都选择困难症了。” “你闻这个,橙花茉莉,是不是很像你大二那年买的那瓶?” “那我怎么还记得?”霍思瑶嘴上说着,但当清冽的木质香萦绕鼻尖时,勾起了回忆。 那年霍思珩过生日,她不知道送些什么,想着香薰蜡烛正是最兴起的时候,便拉着钟乐晞一起来这里挑。 两人东闻闻西闻闻,最后还是挑了一款摩洛哥薄荷茶香的,大众也不会踩雷。 正当她们准备离开时,霍思瑶被一股香气吸引,是店主正在点的橙花茉莉。 那股香气像雨后林间吹过来的风,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梁佑霆的身影,也是这般温润干净。 店里只有那么一个了,她鬼使神差地买下了店主点过的那一个,但后来却因为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就没有送出去。 如今,那个香薰蜡烛应该也早已经不在了吧。 “好闻,这瓶归我了。”霍思瑶又指着不远处的荔枝玫瑰:“那个更适合你。” 两人正逛着,钟乐晞接了个电话。 “思瑶?对啊,她回来了啊,正好在我边上呢!”她转头问霍思瑶,“明天晚上大学同学会,有人请客,去跑马场吃自助餐,你去不去?” “去啊!”霍思瑶应道,“不吃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