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废品时捡到漂亮婆娘,养之》 1. 第 1 章 “小蒋,坏掉的电视机,你收不收?”大婶站在楼下,拉住吆喝收破烂的男人。 “收,您带路。”男人应了一声,从口袋里递出去一张绿色的两角钱纸币给卖纸壳的老头,转头就迈开大步,利落的跟大婶上了楼。 尹珍珠站在巷子口的墙边,小心翼翼地往里窥看,男人上了楼他还扒着墙偷看,破落的砖墙蹭鼻子好些灰尘,他浑然不觉。 “他才是真的尹少爷,我是假的,我偷了他的前途……”尹珍珠小声窃窃。 尹珍珠前天满的十八岁,忽然有个奇怪的声音一直告诉他——这个世界是假的,你也是假的少爷,真少爷在镇上收破烂。 尹珍珠的养父母很有钱,尹珍珠这具破身子骨能活下来,全靠着砸钱缝缝补补,生生把他这条命留在人间。尽管如此,坏掉的心脏仍然是破的,耳朵也聋了一边,两条腿走不了多久就无法控制的发抖。 于是,尹珍珠开始觉得自己本不该活着。 他作为坏的、假的,既耽误了真少爷,又浪费了养父母的钱。 他来找真少爷,就是为了告诉对方真相,然后去死。 尹珍珠紧了紧手里的紫檀木手杖,掩着微紫的嘴唇使劲咳了一下,把苍白的脸咳得发红。 “咳咳!咳咳!” “小蒋啊,年轻就是好,年轻劲大。”大婶的笑声从楼梯间的镂空窗口飞出来。 蒋劲生左手抱起沉重的大头电视机扛在肩上,右手也没闲着,还在臂弯里夹了一沓五厘米厚的纸壳。他三步做两步的在步梯上飞走,没两下就到了自己的板车边,“砰咚”一下,大头电视机稳稳被满车的纸壳接住,壮实的手臂上压出两道红红的凹痕。 大婶后脚慢悠悠走出来:“小蒋,有对象了吗?” 蒋劲生埋头给纸壳称重,听大婶说话时把目光正过去,客气的答话:“一共十五。” 大婶惊了,拿手比划两下胖胖的大头电视机:“怎么可能才十五?!” 蒋劲生把胳膊搭在电视机的顶部,轻轻拍打两下:“这玩意想回收得一点一点拆着卖才能卖上价,这一片就我会,你找别家的话他们只会给你废铁的价格。” 蒋劲生长得高也长得帅,一米八几快一米九,剑眉星目配个寸头,带着股你要是听不懂我说话,那我的拳头可就会说话的痞气。 他的皮肤偏黑,但不是天生的,而是太阳晒出来的,四肢皮肤和白色老头衫下的皮肤是两个色,晒得颜色断层。 尹珍珠仔细打量蒋劲生的模样,轻轻点了好几个头,大大的眼睛上翘出来的长睫毛就跟刷子似的,隔空把蒋劲生的身体密密的刷了四五个来回。 对这个和他同岁的男人,他点评道:“和爷爷年轻时很像,很英气,身高也很符合尹家,都高。” 蒋劲生注意到巷口的男生,一个眼神甩过去,但大婶还在缠着他加价,他把手底的纸壳拎起来比了比:“纸壳掺水了,和电视机一共十五块,不行我就走了。” 大婶脸上露出被拆破的囧笑,只能接受蒋劲生递来的十五块钱,嘴里碎叨:“年纪小小咋这么精明呢,这样不好不好……” 一旁的街坊打趣:“小蒋可是咱们镇上的破烂王子,不一般嘞!” 蒋劲生笑笑,手脚麻利的收拾满地的狼藉,把收来的废品一一分类,迅速就要往下一个地点赶去。 但蒋劲生的动作还是顿了一拍,他往巷口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男生还在那站着,直勾勾往自己身上盯。 尹珍珠看真少爷走远,连忙拄着手杖跟上。 蒋劲生板车上的东西重,他自然走得慢,但尹珍珠还是跟得很吃力,手杖在地上敲得当当响,跟骂骂咧咧的老人家似的。 死腿,走快点,要跟丢啦! 但不知道为什么,推车的速度突然就更慢了一些,似乎带着些故意让他跟上的意味。 不过,哪有多余的氧气给尹珍珠想这个,他光是跟上慢悠悠的蒋劲生,就快把心肺功能燃尽,脑袋更是一片空白,手掌拼命攥着手杖攥得发白。 在下一个转角处,蒋劲生猛地提速拐走。 尹珍珠发觉自己跟丢了,赶紧喘着气追上去。 然而,就在尹珍珠好不容易走到拐角处时,一只粗糙的麦色大手猛地攥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一个方向突然的送过去。 手杖当啷坠地,尹珍珠的书包也从肩膀滑落,背包摔出一阵短促的闷响声。 世界完全的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分不清东南西北,上下左右也已颠倒。 尹珍珠没受惊,反而是重重的松了一口气,不用继续追,实在是太好了。 蒋劲生把人当鸡崽子似的箍在怀里,一只手紧紧的攥着人衣领,粗着嗓子狠骂道:“你TM想干什么?!想抢钱还是抢生意?!” 尹珍珠把蒋劲生当倚靠,双手按在对方胸口,一双脚踩在蒋劲生的鞋子上,他小口的快速喘气,口鼻并用,仿佛就连耳朵都在使劲的呼吸。 蒋劲生垂眸,瞧着怀里大概就一米六的小男生头顶,凶狠劲一下子泄了劲,变成低声质问:“你干什么的?跟着我做什么?” 尹珍珠不说话,只喘气,脸蛋白得跟张白纸似的,鼻尖上攥了两滴灰扑扑的汗。 蒋劲生只好把人抱到板车边坐下,还特意多垫了两层的纸壳子,这样板车坐起来就很软。 “谁让你来的?你这小身板能做什么?还是说你后面跟了大哥?”蒋劲生抻直了脖子到处看,瞧着空空如也的巷头巷尾,蒋劲生把手架在腰上,更纳闷了。 把视线重新放在男生身上,看到他穿的衣服,手摸到寸头上,棘手且无奈。 完全没有褶皱的白色衬衫,外面配了一件浅灰色的小马甲,西装裤到膝盖上,裤腿夹了两枚讲究的袜夹,纯白的袜子往上和袜夹连接,一双锃亮的西式小皮鞋半悬在半空,皮鞋表面亮得能照镜子,纯白色的高光直突突地点在鞋头,半点灰尘不染,亮的能当镜子照。 这根本就不该是这座小镇该出现的人,该是杂志或者挂历才会出现的模特。 尹珍珠终于喘过气来。 蒋劲生嗓门大,尹珍珠喜欢这一点,这样他听声音就不费劲。 尹珍珠冲蒋劲生招手,直到蒋劲生把胳膊递过去给人搭着,这才说出第一个字:“你、你……你……” 蒋劲生试探:“你好?” 尹珍珠摆手,猛吸了一口气:“你你你……你是尹家的真真真……” 蒋劲生把手贴在老头汗衫上擦了一把,才试探性把手放在尹珍珠后背上,轻轻顺气。 “你慢点说,别死了。” 尹珍珠侧目过去,嗔了男人一眼。 又缓了好一会,嗓子眼里灌进风,尹珍珠这才口齿含糊地说:“你是尹家流落在外的真少爷,你、你你得回家去做少爷,而不是在这里收破烂。” 蒋劲生陪着把话顺下去:“昂,我是少爷。” 语气和哄小孩没什么两样,又起了好奇的心思,把脑袋歪下去打量这人的模样。 心里啧啧两声,城里的少爷就是不一样,白净漂亮,跟剥了壳的水煮鸡蛋似的,捏一下都怕把肉捏碎的嫩。 尹珍珠抬手,朝地上点了一下:“你把我的书包拿过来。” “得。”蒋劲生应声,听话地弯下腰捡起书包。 尹珍珠少爷当惯了,他推了推蒋劲生的胳膊,侧身把后背送过去,示意继续顺气, 但同时又下发第二道指令:“你打开包,里面有张字条。” 蒋劲生一只手给尹珍珠顺气,另一只手则麻利的掰开书包的皮壳。 “然后呢?”蒋劲生问。 硬生生说:“拿出来。” 蒋劲生“昂”了一声,照做。 “你看呀。” “嗯嗯,我看。” “看完了吗?” “嗯嗯,在看。” 两人说得有来有回,一个发号施令,一个有答必应。 蒋劲生拿纸条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多看了一眼包里的东西,嘴角惊悚地往下撇了撇—— 墨绿色塑料瓶的高浓度农药。 折起来的全新粗麻绳。 还有一把美工刀。 蒋劲生打开纸条,里面写着一个地址,是首都的小区名。 蒋劲生说:“我看完了。” 尹珍珠手掌捏拳:“你立刻前往这个地址,告诉住在那里的人,你才是尹珍珠!” 蒋劲生事事有回应,他不管尹珍珠说了什么,总之是踩着最后几个字重复:“哦哦,我成尹珍珠了。” 尹珍珠的脑袋终于供上氧气,听出男人语气里的轻飘飘,眼神流转又凶了对方一眼,无声斥责男人的轻浮。 “我是认真的,你不要敷衍我。” 尹珍珠的声音从鼻子里委屈的嗡出来,他侧过身,正对蒋劲生,仰首挺胸,凝着眉目,两只手郑重地搭在蒋劲生的肩膀上:“我没有骗人,你真的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时候我们两个抱错了,我是假少爷,你是真少爷,现在你得回家去。” 尹珍珠注意到男人鼻翼上的灰,细心给人擦去,再一次无力地强调:“少爷,回家去。” 突然的面对面对视让蒋劲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把这座小镇翻过来也找不出比面前这人更漂亮的,而且还离得这么近,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节嫩得掐出水的藕白手臂,还能闻到对方手掌传来的淡淡檀木香。 鼻子烫烫的,里外都烫。 蒋劲生手里忙着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忙得很。 蒋劲生起了话题,感叹:“尹珍珠?是你的名字吗?给你取名珍珠,你家里人肯定把你当宝贝捧着。” 尹珍珠下意识认领,又很快摇头:“以后就是你的名字,你才是掌上明珠。” 蒋劲生抓着机会自我介绍:“我有名字,我叫蒋劲生。” 尹珍珠扶着板车边沿小心翼翼的站在地上,他没心思知道男人到底叫什么。他蹲在地上,捡起灰扑扑手杖,又在蒋劲生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接过蒋劲生递来的书包挂在手臂上。 尹珍珠板着雪白的脸蛋,严肃地说:“谢谢,我走了,珍重。” 蒋劲生眼神往书包上瞟:“你走哪去?” 尹珍珠没有回答,他只是往一个方向闷头走去,手杖在地上敲出释然的脆响。 蒋劲生以为尹珍珠是故意不理他,他赶紧跟上,小了声音,放低态度:“你走哪去?” 尹珍珠忽然停住,抬眸往上看,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耳,碰了碰自己右手边的空气解释道:“这个耳朵,听不见,你站这边来。” 蒋劲生换到尹珍珠的另一边,认真地问:“你走哪去?” 尹珍珠这次真切的听见了,但他还是没理人,低下头的同时眼睛心虚地打双闪,把胳膊肘挂着的书包和手杖一起抱进怀里,一瘸一瘸的往出走。 “你去哪?”蒋劲生再一次的追问,语气重了不少,沉甸甸,像呵斥。 尹珍珠肯说话了,他语气歪扭:“我回家,你跟着我做什么?”说话的同时,手掌往书包里按了按,清晰感受着麻绳和农药的轮廓。 “行。” 2. 第 2 章 蒋劲生的语气就跟撂狠话似的,一个字啐的一下吐出来。 蒋劲生走了,朝着他的废品拖车走去。 尹珍珠的耳边终于清净了下来,他走了一会后便停下来,把书包背到肩上,手杖顶在灰扑扑的掺了沙子的水泥路上,走几步歇口气的往着一个方向走去。 尹珍珠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闷闷地一个劲走。 镇子不大,而且也很落后,走没两步就到了人烟稀少的边缘地带,绿的树,矮的草,还有被太阳晒成淡白色的湖泊,湖泊上闪着刺眼的碎光,隐隐传来挖沙船轰鸣的引擎声。 尹珍珠的背影小小的一团,身形因为常年病痛的折磨而极其消瘦,就像一根竹竿,细细窄窄的斜立在地面,太阳光随意的从他单薄的身体里穿过,他的胸膛已经薄成了一张纸糊的窗户纸。 这是蒋劲生的视角。他放心不下尹珍珠,包里的农药、麻绳、小刀触目惊心。 尹珍珠走不到湖边就已经累够呛,两只手一起叠放在手杖的顶部,两只手奋力死死攥住,颤抖从指尖蔓延到胸膛,喘不上气的气管在颤抖里几乎扭曲成痉挛。 今天的尹珍珠消耗了太多体力,他的心脏上的窟窿,正如同鼓风机似的,呼呼往外颤动血淋淋的瘴气。 但尹珍珠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对即将结束这一切的释然。 走不动了,一步也走不动了。 尹珍珠仰头,看向头顶斜下来的树枝,从包里拿出崭新的麻绳。 麻绳肉眼可见的质量扎实,粗且硬的一长串,尹珍珠的手光是把它拿出来,掌心就刮红了一片。 绳子箍在掌心,分外的安心,尹珍珠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尹珍珠憋了一口气,嘿得一下,往上使劲一抛—— 绳子就跟下雨似的,哗哗往下坠,沉甸甸压在尹珍珠的肩膀上。 尹珍珠仰头,茫然了。 他太矮了,或者是手上太没劲了,他竟做不到把上吊用的粗麻绳高高抛过树枝。 尹珍珠又试了一遍,依旧以失败结尾。 幸好尹珍珠还有后手,他还有农药呢。 尹珍珠把农药从包里拿出来,左手右手握住一齐拧,瓶子里的液体晃荡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怎么会打不开呢?! 怎么会连瓶盖的力气都没有呢!! 尹珍珠“嘶——”一声,转头泄愤似的把瓶子丢飞出去,低下头吃痛地捂住自己的虎口,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跟眼泪似的蓄在下巴尖。 太矮了,上吊够不着树。 太弱了,喝药拧不开瓶盖。 尹珍珠自嘲地笑笑。 农药瓶在地上弹了两下,往一个方向滚走,太阳照不穿瓶身,危险的墨绿色像蛆虫似的令人作呕的在地上惊悚爬行。 咔。 蒋劲生踩住瓶子,弯腰捡起来揣兜里。 他从尹珍珠面前走过去,又退回来两步,刚好停在尹珍珠面前,笑着拿人开玩笑:“不是说回家吗?你是田螺姑娘?你家住这湖底下?” 尹珍珠没理人,还把身子侧走,故意和蒋劲生错开。 蒋劲生拨走搭在尹珍珠肩上的麻绳,发觉地上烫了两滴突兀的水痕,赶忙弯腰低头往下凑,凑到尹珍珠的下巴尖的地方,挑眉抬眸往上瞅:“怎么还哭了呢?” 尹珍珠伸手把面前男人嫌弃的往外推,小口小口的短促吸气呼气。 蒋劲生的手自觉绕到尹珍珠的背后,轻轻拍抚。 “坐下歇会。” 拍抚的手变成支撑,架在尹珍珠的后腰处,但意思不是要尹珍珠坐他怀里,而是搀着往树下的草地里坐。 尹珍珠摇头,宁愿把自己交到蒋劲生的手里也不要坐,娇气的小声埋怨:“地上脏。” 蒋劲生“嘶”了一下,但不是觉得尹珍珠娇气或者难搞,而是恍然后连声认可:“确实,地上是脏。” 蒋劲生把自己的老头背心脱了拍在地上。 见尹珍珠还是没动作,蒋劲生的手指搭在裤腰上,用着开玩笑的语气,笑嘻嘻的求情:“少爷,这外边我也不好把裤子脱了给你坐。” 一声“少爷”点醒尹珍珠,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和真少爷耍脾气,也不好多说什么,赶紧听话坐下来,抱着膝盖大口喘息。 蒋劲生蹲下来,和尹珍珠面对面,尹珍珠又侧头要躲,他则大方的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交到尹珍珠面前。 “店里刚买的,这个不脏。”蒋劲生解释。 收一天的破烂都赚不了十块八块的,但是因为小卖部老板一句城里人都喝这个,他大手一挥五块钱买了这一瓶水。 城里来的尹珍珠是该喝城里人喝的水。 尹珍珠没接,而是把一双被瓶盖磨红了的手掌摆在蒋劲生眼前,说不出话只能用动作表示。 蒋劲生当撒娇呢,往受伤的虎口哈了哈气。 尹珍珠赶紧把手收回来,嗓子岔气,骂不出声,只能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以一副你弄脏了我的小媳妇模样,可怜的瞪人。 蒋劲生坦然收下软绵绵的瞪眼,转眼帮人把矿泉水拧开,重新交到尹珍珠的手,嘴里碎叨:“瞪我干什么?我经常要搬东西,我知道吹气好得快。” 尹珍珠还是摇头,不肯收下水瓶。 蒋劲生问:“又怎么了呢?” 尹珍珠瓮声瓮气地答:“太凉了。” 蒋劲生笑了,哈哈的笑,他站起来把水瓶放到一边,确保放在太阳底下,又快步把尹珍珠丢下的书包和手杖捡回来收到,整整齐齐摆在尹珍珠的手边。 尹珍珠终于把嗓子的气顺好,他喊住蒋劲生:“少爷,你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蒋劲生动作一顿,看了一圈周围才确认这声“少爷”是在喊自己,他点头,又撇头冲地上的水瓶丢去一个眼神:“昂,你说太凉了,所以我帮你晒着呢。” 尹珍珠攥住拳头,使劲强调:“不是水,是地址,是你要回家去。” 蒋劲生走回尹珍珠跟前,蹲下去,昂了一声:“对,要回家。” 尹珍珠以为蒋劲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颇为欣慰:“对,你要回家,十八年前我们两个在医院抱错了,你才是尹家的大少爷,我是假的,你必须要回家去。” “嗯嗯,”蒋劲生应声:“回家去。” 蒋劲生又在哄小孩呢,踩着语句的最后几个字附和。 尹珍珠冲面前散发热气的男人摆了摆手,眼神朝着不远处的湖面看去:“你记住了就好,你不用管我了,随我去吧。” 蒋劲生问:“你去哪?” 尹珍珠坦然回答:“去死。” 尹珍珠的眼神已经彻底跟着湖面的风飘走,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再过不久的自己,单薄瘦弱的身躯跟着这阵风一起飘在水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被湖水泡得发胀,晃晃悠悠,死气沉沉。 蒋劲生站了起来,顺带着把手杖和书包一起拿起来,吊在小臂上。 尹珍珠的东西在蒋劲生手里,就跟幼儿园小孩玩得玩具似的,小巧精致。 蒋劲生说:“我要回家了。” 尹珍珠掩着唇角虚弱的咳了两声:“需要我再说一遍吗?关于你的身份的事情都记住了吗?” 蒋劲生冲尹珍珠伸出手:“你要跟我走吗?” 尹珍珠态度坚决:“我不会跟你走,我现在必须去死。” 蒋劲生收回手,移步到旁边,把地上晒热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揣进兜里。 “我早就不想活了,活着也是累赘,是个麻烦,浪费别人的时间、精力、金钱。” “而且我本来也不该活着,我是偷了你的东西给自己多蓄了十八年的命,我是小偷,我该死的。” 尹珍珠的声 音细细密密的,因为没有重量,所以很快就消融在湿热的水汽里。 “叽里咕噜,叽里呱啦。” 蒋劲生学尹珍珠说话的哀怨语气碎碎念,趁着尹珍珠因为没听懂他说话而愣神的机会,一双手跟钩子似的,把人直直从地上捞起来。 捞尹珍珠的时候就跟捞大头电视机没差别,轻轻松松扛了起来架在肩膀上,甚至尹珍珠比电视机还轻些。 粗壮的手臂跟绑垃圾的绳子一样有力,牢牢捆住尹珍珠的腰,动弹不得。 蒋劲生左手扛着尹珍珠,右手则噼里啪啦的吊了一大堆东西,什么书包、麻绳、老头背心、左右裤兜一边一个塑料瓶。 蒋劲生一边走一边盘算今天的收益:“收了个电视机,回去拆了能赚三十,这麻绳质量好,以后绑多了也不怕绳子断;农药是城里货,能涨价卖给种子店的老周。” 蒋劲生停在一辆四轮车前,虽然说是四个轮子的车,而且长得也像皮卡车,但其实就是铁皮的壳子里插了个柴油发动机。 四轮车后面是敞篷的生锈货斗,货斗两边挂着几段旧麻绳,走街串巷用的板车已经提前放进货斗里,还有收来的各种塑料、废铁、纸壳之类的废品,分类放好。 地上灰尘重,不是沙子就是石头,周围楼房的墙壁掉了色,里面土黄色的砖头毫不遮掩的往外露,这车也就跟着脏了,跟裹了泥巴似的,隐约能看出原来是蓝色的。 蒋劲生开了车门,箍着尹珍珠的手臂把人送进副驾驶。里面不脏也不臭,单纯是柴油的味道,尹珍珠闻不习惯,呛得脸红。 砰得一声,蒋劲生关上车门,绕去驾驶座。 尹珍珠尝试开车门无果,他转过头盯着蒋劲生质问:“你干什么?” “回家呀,你还想做什么?”蒋劲生自然的回答。他没着急插车钥匙,而是先把沾了草屑的老头背心穿好:“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边溜达,你这想法就不对,不能想着死啊活啊的,得想晚上吃什么。” 面对苦口婆心的开导,尹珍珠碰了碰自己的左耳:“你大声些,听不见。” 蒋劲生把钥匙捅进锁孔,铿锵有力地大喝一声:“回家!” “我没有家了。”尹珍珠说:“我只能去死。” 蒋劲生把裤兜的水递过去,递之前还特意看了眼瓶身,确认是城里人喝的水才放心交到尹珍珠手里,瓶盖已经半拧。 尹珍珠推开:“把农药还给我。” 蒋劲生耐着性子哄人:“喝口水,喝了我就给你。” 尹珍珠这才听话的喝了一口水,水被太阳晒得温度刚好,喝下去人都舒服了不少。 但尹珍珠也只喝了这一口。 蒋劲生不满意,让他再喝一口,尹珍珠也听话照做。 尹珍珠双手抱着水瓶,望着蒋劲生问道:“可以了吗?” 蒋劲生这才收回矿泉水瓶,把沉甸甸的农药瓶交到尹珍珠手里。 尹珍珠下意识的以为蒋劲生会拧开给自己,顺势就要往嘴里灌,结果瓶盖磕了牙,把牙龈磨红了一片。 尹珍珠不解地望着蒋劲生。 轮到蒋劲生用无辜地眼神看尹珍珠。 尹珍珠的大眼睛开始打闪光灯,恳求道:“帮帮我,我下车去死,不弄脏你的车。” 蒋劲生不语,把视线折回铁皮车的钥匙孔,拉着把杆开始点火。 尹珍珠又一次尝试拧开,把一双手折腾的火辣辣的疼。 蒋劲生见了,不顾尹珍珠的意见,一把夺走农药瓶,又一次揣兜里。 柴油发动机启动后,伴随着轰轰声,轮胎压着石子路,颠簸着拐进镇上唯一的大马路。 …… 尹珍珠摊开双手,注视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又一次被自己的无能戳痛,白净的脸上掉下一滴细小的泪珠。 尹珍珠哀哀的低声叹息:“你为难我。” 3. 第 3 章 眼泪滴下来的刹那,蒋劲生坐在驾驶座手忙脚乱的张望,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在身边茫然翻找。 一时间还真找不出个干净的帕子给人擦泪,就连他这一双手,都因为摸了方向盘而染上一层灰,哪里敢越过中控台去擦尹珍珠白净的脸蛋。 “没为难你。”蒋劲生给自己辩解。 尹珍珠低头,一双手颤抖着半空中,自顾自的悲伤:“什么都做不到,连死都做不到。” 蒋劲生的手越过中控台,冲尹珍珠的视线里打了个响指,哒哒两声脆响,硬生生把尹珍珠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啧!我把你给我的纸条弄丢了!”蒋劲生喊出声:“那上面的地址我还没记住,咋办哦。”蒋劲生的响指打出警铃,又一阵嗒嗒作响。 尹珍珠迅速眨了两下眼睛,视死如归的灰暗模样一瞬间抿成无措的茫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蒋劲生迅速递出解决办法,语气轻松:“你再给我写一份呗。” 尹珍珠思索一下,摊开的手掌心捧在一起朝蒋劲生那边放过去,声音里虽然还带着哭腔,但显然已经冷静下来:“请给我纸和笔。” 蒋劲生把车速慢下来,腾出一只手装模作样翻找,倒是目标明确的冲尹珍珠摊开的手掌击了个掌,乐呵呵:“车上没有,我那有,你跟我回去。” “走不走?” 蒋劲生把车速彻底拉到最慢,他漫不经心的说话,眼神却是万分在意的看向尹珍珠,手指不安地藏在方向盘下无声轻敲几下。 哪里能放心?面对一个张口闭口都是去死的人。 尹珍珠双手捏在一起,放在心口:“好。” 蒋劲生松了口气,又把温热的水瓶递过去,用不容拒绝的语气下令:“喝一口。” 尹珍珠听话地喝了一口,抱着水瓶关心地问:“你要喝吗?” 蒋劲生抹了一下自己的鼻尖,他又觉得鼻子里外烫得厉害:“我脏,不喝。” 尹珍珠双手紧紧抱着水瓶,侧头注视着蒋劲生,毫不含糊的夸道:“你真贴心,你人真好。”尹珍珠在笑,笑意很淡,但善意很浓,甜甜的声音像在明晃晃的跟人撒娇。 蒋劲生的鼻子更烫了,他赶紧捏着鼻尖使劲搓了一下,假装是嗅到灰尘鼻子痒。 尹珍珠捏了捏矿泉水的瓶身,小声地表示:“你放心,我不会死在你面前的,我会离开然后……” 蒋劲生打断尹珍珠的话:“再喝一口。” 尹珍珠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的照做。 “含住,别咽下去,老板说这样会尝到花蜜的甜味。” “好哦。” 尹珍珠半信半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含着,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尝到花蜜的甜味,但他还是把腮帮子喝得鼓鼓的,含了一路都没咽下去,嘴唇被清润的水滴濡的亮晶晶,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全是不解但听话的单纯。 铁皮车压着颠簸的路开了有二十来分钟,马路也从宽敞的水泥路变成石子路,坑坑洼洼的,太阳晒过后还有沙粒在布灵布灵的闪光,像流星转瞬即逝。 道路两边全是杂草,翻过杂草是毫无人气的大片田地,聒噪的蝉发出恼人的尖叫,却盖不住马路上慢悠悠开过去的拖拉机的哐哧哐哧声。 路边只有一栋用砖头砌的一层高的老房子,以及铁皮围满一圈的院子,院子里外都是各种各样的废品,被太阳晒过散发出机械的锈味和油味。 这会正是临近日落的时候,西晒的太阳最毒了,院墙铁皮散发的热气仿佛把周围的空气都烫得融化,如烧开的滚水。 穿过院门,蒋劲生把车开进院子里,院子里有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正捏着根电线熟练剥皮,手脚麻利的把铜线从胶皮下面扯出来,但满脸的不情愿,苦哈哈。 对方抬头瞥了一眼车,又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蒋劲生下了车,绕到一边去开车门,向尹珍珠递出手掌,半抱半扶的支撑把尹珍珠稳稳地放在地上站好,还特意把胳膊留在尹珍珠面前,供人当手杖搀着。 男孩看到蒋劲生身边的人,眼珠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震惊而且看得移不开眼睛。 娘嘞,臭水沟里落凤凰! 蒋劲生见尹珍珠站稳了,便把手杖交过去,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保持在朋友的范围。 “我去找一下纸和笔。”蒋劲生要走,尹珍珠拉住蒋劲生的袖口,小幅度的拽了一下。 蒋劲生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似的,踉跄一下后连忙倒回尹珍珠面前:“咋了?” 尹珍珠伸出两根细细的食指,轻轻戳在自己脸颊两边,无助地望着蒋劲生,从鼻子里嗡出不知该怎么办的哼哼声。 白皙的脸颊,沾水的眼睛,微微紫的湿润嘴唇。 原来是蒋劲生让他含住的那口水,他老老实实含到现在,没咽下去。 蒋劲生没忍住,轻捏一下尹珍珠的脸颊,又搓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才说话:“咽下去。” 尹珍珠乖乖听话。 蒋劲生给尹珍珠指了个方向,院门边用塑料和竹竿搭起来的遮阳棚,通风而且阴凉,塑料篷布正被风扯得飒飒作响。 “那凉快,你去那坐着休息。” 蒋劲生端来椅子,扶着尹珍珠坐过去,转头蒋劲生就把农药和麻绳放在尹珍珠够不着的高处。 蒋劲生折回院子,靠在铁皮车边,挨个清点今天收回来的废品。灰扑扑男孩靠过去,喊了一声蒋哥。 蒋劲生“嗯?”了一声。 男孩小声问:“蒋哥,谁啊?” “不认识。” “啊?” “不放心他,所以带回来照顾,看他衣服是城里少爷,说不定人家父母找过来,还能赚一笔感谢费。” “可是……咱们这也没他的饭吃啊。”男孩棘手的挠头,“爸爸说了,想留下必须干活,他可不像是会干活的样子,而且咱这 也没多余的房间给他住,爸爸看了肯定要骂你带了个累赘回来。” 男孩说到“累赘”二字时,蒋劲生拿胳膊肘捅了一下他,强行掐灭这个词。 男孩吃痛“嗷”了一声,快速摸了摸被蒋劲生胳膊肘戳过的地方,嘴里不服气地碎碎念:“反正饭是一人一份,没他那份。” 这铁皮围起来的废品站是蒋劲生的老板的家,那男孩就是老板儿子,叫刘照。 蒋劲生没爹妈,以前有个老婆婆带他到十一二岁,然后就撒手人寰,蒋劲生便沿街收废品,靠着劲大、做事麻利、人也聪明,就在这长住下了,算旧社会的长工。 蒋劲生和男孩说话的声音已经很小了,可以说是在讲悄悄话,但尹珍珠敏锐地觉察到了男孩的敌意,他手掌攥成拳头,使劲的朝蒋劲生的方向喊话:“我马上走,不留!” 话说出去,喘不上气的咳嗽立马就从嗓子眼里灌出来,嘴里的铁锈味开始冒头。 他不该这么用力的说话,因为他今天已经用了好多力气,没力气了,再用就要扣血条了。 蒋劲生瞪了一眼刘照,快步走到尹珍珠面前,帮着把矿泉水瓶拧开送到嘴边,手把手的喂水喝。 蒋劲生说:“天都要黑了,车站关门,你走哪去?” 尹珍珠愧疚地喝水,愧疚的说:“可我不能留下来,我知道我是个累赘,我不想麻烦任何人。” 蒋劲生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尹珍珠,同时手里不紧不慢地拧紧瓶盖:“离开去哪?” “去……” 话还没说完,尹珍珠的脸霎地涨红了,呛水的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的从胸膛里咳出来,身体震得厉害,一对细成皮包骨的手痛苦地攥紧衣角,手背上的青筋如同寄生虫,凶神恶煞的肆意鼓动。 蒋劲生赶紧站起来,弯腰伸手贴着人后背往下抚,把每一口呛出来的气,以最温和的力道缓慢地引导着顺下去,直至这剧烈的咳嗽呛完最后一下。 蒋劲生念叨了尹珍珠一句:“喝水的时候不要说话。” 尹珍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眉顺眼的耷拉下去,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嗫喏两下又要说话。 蒋劲生站出塑料棚子,伸出一只手,搭在棚子边,像一堵墙立在那,另一只手撑着腰,态度强硬的下命令:“行了,你就在这住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尹珍珠的嘴巴仍没放弃,上下嘴唇贴在一起努了努。 蒋劲生皱着眉头,把尹珍珠嘴里没说出口的话呛回去:“别说那种话,别胡思乱想的,好好休息。” 尹珍珠抬头看蒋劲生,蒋劲生扭头就走,大有一副你非要说,那我就不搭理你了的生闷气的劲。 尹珍珠喊住,蒋劲生还是听话的停住去听。 “我想说的是……这瓶水,我含了一路,他没有变得更甜。” 尹珍珠嗔怪的眼神扔到蒋劲生的身上,手指隔着空气对男人戳了一下:“你戏弄我。” 4. 第 4 章 蒋劲生一愣,他折回去,手伸过去想捏一捏尹珍珠单纯的脸颊,但又赶紧按下,两只手搓在一起,笑嘻嘻:“我逗你玩呢。” 尹珍珠小声说:“你去忙吧,我答应你,留下来住一晚。” 蒋劲生夸他:“乖乖。” 晚饭是蒋劲生一手操办的,他把今天收回来的废品过好秤以后,洗了把手便去做饭了。 熟练的生火煮饭,洗菜择菜,蒋劲生做事一贯利落漂亮。 灰扑扑的刘照一直在蒋劲生的身边徘徊,就差把脖子伸到蒋劲生的锅里盯着看,一是他饿了,二是他生怕那漂亮的城里人要抢他的饭吃。 蒋劲生被他盯烦了,瞅准刘照的大腿一脚踹上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懵逼不伤身。 “滚边去,他的饭从我碗里划,不吃你家的。” 刘照带着被拆穿的窘迫,嘴里嘟囔:“那就好,那就好,我自己都不够吃呢。” 晚饭用几个铁碗装着放在桌子上,一人一碗只经过粗略去壳的米饭,碗里是白菜炒青菜,土豆片拌着少量的小鱼干。这鱼干还是蒋劲生从湖边的小网里收上来的。 蒋劲生给尹珍珠端来椅子,招呼人坐过来。 “筷子。”蒋劲生递了双竹筷子给他。 尹珍珠犹豫了一会才接下筷子,却迟迟没有动作。 “赶不上城里的伙食,随便吃点,我明天去买条鱼回来。”说着蒋劲生瞅了眼边上开始嘴馋的刘照:“用我自己的钱买,没你的份。” “别啊蒋哥!”刘照殷勤的挤眉弄眼。 尹珍珠摇头,他不愿意吃不是因为瞧不上这桌饭菜,是小时候发烧把他的四肢都烧得有些不受控制,他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捏筷子,他的手指在做精细的手工活时会无法控制的发抖。 这种无能的事情,尹珍珠要面子不愿意开口说,他怕自己被嘲笑。 蒋劲生的视线从尹珍珠的脸上滑到他的手上,盯着看了几秒后,敏锐从指尖的颤抖抿出了真相。 他拉着尹珍珠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拽,左手端碗,右手持筷:“我喂你,这儿没勺子,我明天上街给你买。” “谢谢,但不用破费,我用不到,因为我明天就去si……”尹珍珠的话被强行塞进来的白米饭堵住。 蒋劲生跟他说:“这儿的米和城里的不一样,多嚼嚼,会变得很甜很香,这次真没唬你。” 尹珍珠认真地嚼,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脸颊圆润的鼓动,像只嚼草的兔子。 “怎么样?”蒋劲生问。 尹珍珠的眼睛带着笑意的眯成弯月牙,惊喜地冲蒋劲生点了点头。 蒋劲生扭头噗嗤笑,他没想过尹珍珠这么好哄,毕竟哪儿的米饭都是越嚼越香的,但这少爷偏偏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 刘照咬着筷子,多看了尹珍珠一眼,又把眼神挪到蒋劲生的身上。 好奇怪,再看一眼。 还是奇怪,再看看。 吃完饭洗好碗,蒋劲生也没闲着,把尹珍珠安置好以后,他端着板凳坐在院子里,借着月色开始给废品做拆分。 废品在蒋劲生的手里不再是废品,而是宝箱,仔细的拆开,里面可能有铜线、可能有强磁、也可能是银是铁,总之在会做拆分的手艺人手里,收废品是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刘照凑过去:“蒋哥,你啥时候教我拆电器嘛,我不想再剥铜线皮了。” 蒋劲生嫌弃地把凳子挪了个位置:“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怎么会呢?你教会了我,这镇上满打满算也就咱俩会拆电器,到时候咱俩强强联手,承包全镇的废品回收,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一举干到首都去。”刘照畅快的吐出一口气,沉浸在美好幻想里。 蒋劲生给他泼了盆冷水:“读书去。” 刘照垮了脸,不开心的嘀咕:“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尹珍珠从屋里走出来,扶着门框,轻声问:“请问有梳子吗?” 月光顺着屋檐流下来,滴在尹珍珠的肩上,顺着他瘦削单薄的身体,像纱像雾般滑落,似乎连这最毫无重量的月亮雨,也足够将尹珍珠逼得无地自容。 蒋劲生的凝视混进了月亮雨里,不干不净的顺着发丝流下来,倚在肩膀上,又顺着手臂滴落,藏进尹珍珠无措垂落的手指尖。 蒋劲生起身,走进房间又走出来:“梳子在这。” 尹珍珠没有收下递过来的梳子,而是向一边侧过去,缓缓低下头,双手圈住溜进领口的头发,轻盈的拨出来。 尹珍珠的手变作拨弦的姿势,撩着及腰的长发:“又要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蒋劲生试探性捧起发尾,真切的感受到如瀑的黑发盘在手掌心,自言自语的喃喃:“你怎么是长发?我都没注意到。” “是因为我的脸太漂亮了吗?所以让你忽略了我的头发?”尹珍珠这话说得自然,似乎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 惯会说俏皮话的蒋劲生哑巴了,只顾着盯着人看,凝视尹珍珠的一颦一笑。 尹珍珠把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从鼻子里呼出两声轻笑:“呵呵……” 蒋劲生不说话,尹珍珠把蒋劲生当墙壁,轻轻倚靠,悄声解释:“妈妈不允许任何人剪掉我的头发,她害怕听到长变短这样的字眼,我知道他们是怕我长命变短命。” 尹珍珠的声音太轻了,比一缕头发的重量还要轻,他这个人也给人轻飘飘的感觉,似乎没这满头的长发,就真的没办法把尹珍珠留在世上了。 蒋劲生没给人梳过头发,双手打架的不知所措,他暗暗庆幸尹珍珠脾气好,竟然容忍他的笨手笨脚。 人在无措的时候,就会开始找话说:“那你的家人肯定很爱你很在乎你,你家在哪?回家去吧,我明天开车送你回去。” 尹珍珠的头伏得更低了,似是在垂泪:“那不是我的家,也不是我的家人,这些都不是我的了。” 可当蒋劲生弯腰俯首去看,尹珍珠并没有哭,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望着地上某一点,死气沉沉的发呆。 蒋劲生想,珍珠应该是家里突遭变故,父母离世,所以家不是家,家人也不是家人。 遭受如此巨大的打击,自然将尹珍珠逼得精神崩溃,开始胡乱说着真假少爷之类的话,自以为这样说,这样做,这个世界上就还剩下一位异父异母的兄弟可以供他做倚靠。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蒋劲生觉得自己分析的八九不离十。 蒋劲生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尹珍珠的身上,感叹了一声好脆弱的尹珍珠。 细长的头发和他的人一样,也是细细长长的一条,风一吹就在岌岌可危的晃荡。 像挂在房檐上的风铃娃娃,和风铃娃娃的差别可能就只差一根绳圈在脖子上吊起来,而且尹珍珠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 蒋劲生托着尹珍珠的一缕头发,从发顶一直梳到发尾,在梳子离开发丝的瞬间,他开口道: “我可以是你的家人。” 尹珍珠扭头去看蒋劲生,不等蒋劲生反应过来,尹珍珠已经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拥抱来得非常突然,尹珍珠的脸上也没有多少喜色,只是平静的抱住蒋劲生,甚至给人一种只是把蒋劲生当拐杖用的微妙利用感。 “你人真好。” 尹珍珠把苍白的脸蛋虚虚的掩在蒋劲生的胸口,但两只手是实打实的勒在蒋劲生的身体两边,抱得真切,抱得紧密。 对于尹珍珠而言,拥抱是家人之间最正常不过的动作。 但无父无母蒋劲生哪里知道这种事,他对尹珍珠的凝视本来就不干净,如今又投怀送抱—— 烫在鼻头的鲜血霎时涌出,顺着人中哗啦决堤,往下使劲的滴。 “你怎么了?”尹珍珠松开拥抱,担心地看着蒋劲生,说着就踮脚伸手要替蒋劲生擦走鼻子下的鲜血。 “没什么!”蒋劲生赶紧往后撤,揪着衣摆怼着下半张一顿猛擦:“你别挨我,小心弄脏自己。” 尹珍珠以为自己这双手做错了事情,所以乖乖的背在身后。他向前一步,再多靠近一点,颤着声音内疚不已:“你受伤了吗……?因为我。” 蒋劲生闷声快速解释:“是我自己的问题。” 见鼻 血擦不完又流不尽,蒋劲生只能猛地抬头望天,一只手拦在他和尹珍珠之间,另一只手捏住鼻子试图堵住源头。 “你的问题?”尹珍珠再次向前一步,两只柔软的手放到面前,一齐抱住蒋劲生往前阻拦的左手,左手的正面背面都被尹珍珠的指腹轻轻的搭着,手指发力,克制的将一只手包裹进两只手中间。 “是因为没人像我这样抱过你吗?” 尹珍珠自问自答:“我心疼你,我再抱抱你,抱紧一些,抱久一些。” 尹珍珠擅自越过蒋劲生的阻拦,再一次投入蒋劲生的怀中,他用双手带领蒋劲生的手放在自己腰间,轻拍一下作为安抚,无声告知:就放在这里,不要动呢。 至于尹珍珠的那一对细细的手臂,自然地圈住蒋劲生的腰,抱得比刚才那个拥抱还要更加亲密,这一次尹珍珠彻底将自己投入蒋劲生的胸膛,两人紧紧依靠,不一样的体温正在迅速趋同。 紫檀木的香味,开始渗透衣物,一份香两人闻。 尹珍珠温柔地安抚颤抖的男人:“少爷,不要害怕,是我欠你的。” 蒋劲生只感觉自己要死了。 血脉喷张。 蒋劲生没读过几册书,但他无师自通了这四个字,他只想给尹珍珠跪下去,求他离自己远一点,不然他浑身气血马上就要冲破血管,冲出毛孔,冲破皮肤。 他这个可怜的十八岁处男,会在尹珍珠面前血肉模糊的爆体而亡。 “你你你……” 蒋劲生哆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鼻子里的血已经倒流进嘴巴里,吸了满嘴的铁锈味,比他十八年来收过的废铁还要沉重,跟千斤重的铁托似的,往他肚子里坠。 不单单是想呕那么简单,他想哭想笑想流眼泪,想跳想打滚,想把衣服撕了然后大喊大叫,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他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精神错乱的疯,是他性压抑了。 这个后来,大概就是后半夜,尹珍珠在他的房间床上睡着了以后,他不干不净的窥视尹珍珠睡颜时想明白的。 蒋劲生一个人坐在洒满月光的冷清院子里,左手小刀,右手电线,一刀下去,恍了神,一不小心割到手指。 蒋劲生掩面,哀叹——自己再也不是单纯懵懂的十八岁处男了! 皎白的月亮一直到凌晨五点才落下去,蒋劲生坐到天亮,放下手里的活,提起竹篮往外走。 蒋劲生打算去湖边捞一条鱼回来,给虚弱的尹珍珠补一补身体,城里来的少爷肯定没吃过本地土鱼。 顺便,再去镇上小卖部买瓶城里人喝的水,井里的水蒋劲生不放心给尹珍珠喝。 蒋劲生一边往外边走,一边闷头回味前一天晚上的拥抱,走着走着,他忽然就把左手放在鼻子、嘴巴上,奋力猛地一吸。 他没有失望,果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紫檀木香味。 尹珍珠的手香香的,因为他总是攥着那支紫檀木手杖走路,自然手上会被浸入味。 鼻血又开始不值钱的往下淌。 蒋劲生赶紧甩头,把多余的念头从脑袋里甩掉,再三强调:“不要这样欺负尹珍珠,要尊重他,照顾他,爱护他,对他负责。” 蒋劲生抓了一把野草,往鼻子上擦了一把,单手举起竹篮信誓旦旦的大喝一声:“今天要搞一条大大大大的鱼!尹珍珠会夸我的!” 在这一切靠自己的一米八深肤色壮男人身上,竟然冒出了属于男孩的稚气。 太阳开始往上爬,光越来越亮,凌晨的凉气慢悠悠自己散了,雾也消弭。 等到太阳完全挂在天上时,天地全都亮堂堂,把世界照得发白,温度攀升,烧得草木间的蝉吱哇乱叫,大喊烫烫烫烫——! 蒋劲生的身影出现在回收站的铁皮院门下,提着的竹篮里装着一只胖乎乎的大草鱼,裤兜里还揣着一个矿泉水瓶。 蒋劲生往里走,回自己的房间,一眼扫过去,从里到外的空落落。 竹篮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转头他抓住院子里刘照:“人呢?” 刘照的眼神往院子外飘,说:“那个病秧子自己走了。” 5. 第 5 章 “往哪去了?” “不知道。” 蒋劲生把刘照丢到一边,冲出去之前,狠剜了刘照一眼:“你没跟他说什么吧?” 刘照害怕地双手抱头:“我可不敢!他自己走的,还跟我说了谢谢。” “所以你就看着他往外走?!你不拦着?!”蒋劲生的声音跟心脏似的跳出来,打了刘照措手不及的一下。 刘照委屈:“不是他自己说的睡一晚上今早自己走吗?” 蒋劲生心脏扑腾乱跳,要从胸口跳出来,像一辆失控的列车在铁轨上横冲,目前铁轨上一切通常。 但是!但是! 只需要一点小小的阻碍,哪怕是一块石子,都足够蒋劲生这辆失控的列车摔个人仰马翻,死不瞑目。 蒋劲生的手打过去,但很快意识到眼下为难刘照也没用,扭头带着目眦尽裂的面孔往外奔。 刘照追到门边,冲着背影无法理解的啐骂:“走就走了嘛,人一看家里就有钱,你个穷鬼拿什么养他嘛?你自己都……” 见着蒋劲生跑远,刘照越想越气,声音这才越骂越大,口无遮拦:“冲我发什么火?!你自己都是条没人要的野狗,全靠我爸收留你给你饭吃!” 垃圾回收站建在乡道的边上,有两个方向可以去,蒋劲生一时间不知道该选哪一边,他害怕选错了就和尹珍珠越隔越远。 尹珍珠出去一定不是回家,只能是去死,他总想死,时时刻刻的想。 这可是一条活生生的命,一条会抱着你说你人真好,你真贴心,我抱抱你的温柔的生命。 蒋劲生的情绪压抑到了极点,他的脸色竟然有一天也可以用毫无血色的苍白来形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他大口的喘气、呼吸,却觉得两肺一阵阵的刺痛,他的身体器官已经因为压抑的情绪而痉挛。 他的心开始疼,他心疼尹珍珠,他想尹珍珠的每一天会不会都是这样的痛苦? 正当蒋劲生选定一个方向,下定决心顺着马路找过去的时候,尹珍珠的身影出现在视线的尽头,尹珍珠正慢悠悠的从那里走近这里,身影被高悬的太阳晒得凝成一枚小小的黑洞。 蒋劲生跑过去,绕着圈检查一遍,主动拉起尹珍珠的手。 主动走近的尹珍珠却不肯再挪动半步,手杖钻进地里,尹珍珠固定在原地。 “怎么不走?是不是刘照跟你说了什么?你别听他胡说,他脑袋有问题,一首鹅鹅鹅从农历初一背到学历初一也没背下来。” 蒋劲生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圈在尹珍珠手腕上的桎梏收得越来越紧。 “不是的。”尹珍珠摇头,收到耳后的鬓角碎发流下来,轻轻地贴着脸颊。 蒋劲生抬手把这撮头发挽上去,他不信,轮到他敏感的解释:“他是不是说我穷?说我无能?说我养不活你?我养得活你……”蒋劲生改口:“我养得好你,你不要胡思乱想。” 尹珍珠忽然不说话了,他淡淡的注视着蒋劲生。 蒋劲生更紧张了,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钞,塞进尹珍珠白衬衫的口袋里:“你要钱用的话我这有,我都给你,我以后赚得都给你。你别嫌少,我去买鱼的路上给我俩以后做了打算,明年我们就搬到县里去,我自己搞一个回收站,到时候能赚得更多。” 尹珍珠只是微微笑,蒋劲生就把他和尹珍珠以后的房子买在哪,买多大,什么装修风格之类的都吐出来,一点不敢隐瞒。 尹珍珠还是摇头:“不是的……”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什么才是尹珍珠想要的? 又是死? 尹珍珠张嘴要说话,却被蒋劲生眼疾手快捏住下巴,往上一抬,强行闭嘴收声。 “又要说死说活了?不讲那些。”蒋劲生摆手,低下头拿起水瓶拧开瓶盖,招呼尹珍珠喝水:“脸红红的,累到了吧?歇歇。” 尹珍珠推开送到嘴巴的水瓶,还是摇头。 蒋劲生的脸上露出无助的灰色。 尹珍珠终于有说话的时间,他自己给自己拍着胸脯顺气,把身体重心慢悠悠地放到蒋劲生的身边,倚着靠着。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该是一句解释—— “少爷,我脚麻了”。 解释的声音嗲嗲的钻进蒋劲生耳朵里,融化成软乎乎的撒娇。 蒋劲生的耳朵跟鼻子一样烫,心里直呼:俺娘类!农村男人真搞不赢城里漂亮婆娘。 二话没说,蒋劲生把尹珍珠抱进怀里,用公主抱的方式,把人紧紧搂住。 扭头,蒋劲生就往铁皮围着的农房走去,他低头,属于尹珍珠的那点影子,完全和他的身影合二为一。 不由得蒋劲生的耳朵红了,他差点就要控制不住的乱想,赶紧使劲“啧”了一声,靠说话维持冷静:“你既然走了为什么又回来?” 嗓音沙哑,滚烫的汗从蒋劲生的下巴滴下来,砸在尹珍珠的手背上,把尹珍珠烫了个哆嗦。 尹珍珠指尖戳破手背上的汗珠,轻轻在手背上抹匀后,仰头好奇地观察蒋劲生:“因为我觉得不告而别是很不礼貌的行为,我想亲口跟您说完谢谢再走。” 新一轮的汗珠冒出头,这一次,赶在汗珠滴下来之前,尹珍珠伸手擦去,放在鼻尖嗅嗅。 尹珍珠好奇的注目更加用力,居然闻起来是……湖泊的味道!有点腥又有点新。 蒋劲生把人掂了一下:“又走哪去?去死?” 尹珍珠认可点头。 蒋劲生眉头一皱,不高兴的啧了一声。 尹珍珠伸出双臂,绕过蒋劲生的肩膀,抱住后小力的晃了晃,改口撒娇:“少爷,我没说话。” 蒋劲生扭过头,故意不看尹珍珠。 尹珍珠以为他在生气,毕竟死亡在正常人眼里是很恐怖的事情。 尹珍珠赶紧攥着男人的衣服,用变更话题的方式,细声细气的哄人:“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蒋劲生的鼻子里又开始咕嘟咕嘟的冒岩浆,太阳太晒了,往他鼻子里又添了一把火,而怀里的尹珍珠又是凉飕飕的,他被夹在冰火两重天的中间,浑身不舒坦。 尹珍珠捏着袖子给人擦汗,把湖泊味道的汗水通通擦走:“你去湖边了,你以为我要跳湖溺亡吗?我刚才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我走了好久都没走到,我走错了方向吗?” 放在尹珍珠腰上的手突然收紧,尹珍珠就像一团糯米,被男人的胳膊挤成薄薄一团,尹珍珠说不出话来,只能从鼻子里吭出“嗯嗯”的求饶声。 尹珍珠一谈到死,蒋劲生就冷静下来了,鼻子里哪还有热气,只有气,怨气的气。 “现在不行, 我得攒路费,从这到首都一路上吃穿住行不都要钱吗?光路费就得好几百块,我没这么多钱。” 尹珍珠的手捏成拳头,轻轻地的敲了敲自个的额头:“我真是笨蛋,我竟然没想到要给你准备路费,那怎么办?” “打工挣钱,攒够路费就去首都。” 蒋劲生轻描淡写地说,说完往怀里看:“在路费攒够之前你不许死。” “可我活着也是累赘。” 蒋劲生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踩着话音尾巴,强硬地怼回去:“可你活着能监督我,你两眼一闭呜呼了,你能保证我拿着钱是去首都还是去买酒喝?你不能只办事不验收,那不成白死了?” 蒋劲生闭上嘴巴,认真地去同尹珍珠对视,眼神对上的刹那,细腻的手臂伸过来—— 尹珍珠的手臂绕过蒋劲生的脖子,白白的细腻的瘦瘦两条手臂就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连尹珍珠身上的药味都清晰可闻,像无数看不见的触手往他皮肤毛孔里钻,把蒋劲生的意识像牵狗绳那样,牵着往尹珍珠身上贴。 尹珍珠身体往上起,把自己挂在蒋劲生的脖子上,直到蒋劲生聪明的托住他的后背往上送,尹珍珠才有力气完全的抱住蒋劲生。 尹珍珠用自己能听见声音的右耳,贴着蒋劲生脸颊:“嗯嗯!你人真好,什么问题都有办法解决。” 尹珍珠背后散落的长发漏进蒋劲生的指缝里,说不清到底是谁在牵谁的狗绳,但一时半会是难以分开。 蒋劲生想到了他前阵子在农村看到狗和狗交.媾的场景,连接在一起后,丢石头丢棍子都赶不开,好像得拿刀来砍似的才能把两条狗分开。 他想他和尹珍珠算不算难以分开的一对呢? 蒋劲生想不明白,但他确实想和尹珍珠连接,这点是他唯一想明白的。 尹珍珠淡淡的气儿绕着旋的吹过蒋劲生的耳朵:“少爷,我知道你是在换着法子哄我好好活着,我尽力吧……” 说完以后,尹珍珠的身体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从拥抱里完全无力地剥离散落,眯着眼睛,睡在蒋劲生的怀抱里。 尹珍珠的脸色苍白,他能支撑着疲惫的身躯一直坚持见到蒋劲生,已经是他身体的极限。 轮到蒋劲生主动的珍惜抱住尹珍珠。 他这一双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抱住。 抱得轻了,怕尹珍珠从怀里溜走;抱得重了,又怕把尹珍珠揉碎。 蒋劲生垂眸,用视线抚摸尹珍珠的脸颊。 鼻子又开始发烫。 他后悔刚才用两条狗形容他和尹珍珠的拥抱连接,真正的狗只有一条,就是他自己。 不要说一见钟情,然后想睡他,那样太肤浅了。 要说爱他,尊重他,理解他,包容他,保护他一辈子。 然后再睡他。 尹珍珠此刻无父无母需要照顾,而他蒋劲生刚好就有照顾人的能力。 再说,这世界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偏偏尹珍珠就遇到自己,叫自己少爷,抱着自己说你人真好。 怎么他不对别人这样,就对我蒋劲生这样呢?说明他们命里有彼此,就该抱在一起的。 讲真的,这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漂亮婆娘,一切都是刚刚好的天定姻缘,他俩天作之合,天生一对。 蒋劲生已经彻底沦陷。 6. 第 6 章 尹珍珠醒来的时候,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说起来他能醒,也是鼻子尖,闻到了鱼汤的香味,睡意被这股浓烈的香味勾跑了。 尹珍珠从房间里走出来。 回收站农房的布局很有意思,并排三间房,中间大门敞开的是厨房兼客厅,左边是刘照和他爸爸的房间,右边房间一看就是新砌的,是蒋劲生的房间,小的可怜,只够放下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个桌子。 蒋劲生使唤刘照在堂屋架桌子摆碗筷。 “蒋哥,他醒了。”刘照先注意到尹珍珠,大喊一声。 蒋劲生扭头看去,又迅速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锅里,再一次的命令:“去端椅子坐。” 刘照“哦”了一声,跑出去端椅子进屋,平时回收站的椅子、板凳都丢在院子里,毕竟干活要用。 两个十八岁的男生和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坐在一张桌子边,桌上是半条鱼炖的鱼汤,和剩下半条鱼剁碎做得煎鱼块,还有一把不知名的青菜。 “我下午要出去收货。”蒋劲生说。 刘照又使劲“哦”了一声,当个事办的重重点头。 “没跟你说话。”蒋劲生啧了刘照一眼,他瞧着刘照愣头青的屁孩模样,想到了什么,拿着筷子指着人,没好气地警告:“你别乱说话,你今天下午就在屋子里写作业,写不完我回来替你爸一脚踹死你。” 刘照装聋作哑,低头大口的扒饭。 蒋劲生把鱼身上最嫩的腰腹部位夹给尹珍珠,刘照精准抬头,眼巴巴盯着,馋得流口水。 “哥哥,我也想吃。”刘照的手已经爬过桌子的一半,快要摸到尹珍珠那边去,他满眼都是尹珍珠碗里那块嫩白Q弹的鱼肉。 尹珍珠自然会把这块鱼肉分给刘照,甚至碗里的饭他都分出一大部分给刘照,小口的抿了半碗汤后便推开蒋劲生喂饭的手。 尹珍珠对寄人篱下这件事耿耿于怀,他没有赚钱的能力,却还赖在别人家里,住别人的,吃别人的,甚至连吃饭这种小事都要人帮忙。 尹珍珠过不去心里的坎。 蒋劲生要说话,尹珍珠赶紧表示:“我吃饱了。” 蒋劲生的眼神固定在尹珍珠身上,多看了一会,把尹珍珠盯得难为情的转过头去,蒋劲生才转手一筷子敲在刘照的脑袋上。 刘照完全沉浸在大鱼大肉里,以为蒋劲生是要跟自己抢饭吃,赶紧抱着碗,大口咀嚼,大口吞咽。 吃完,刘照擦擦嘴巴,冲尹珍珠嘿嘿笑着作揖:“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下午蒋劲生开着铁皮车出门了,刘照盘腿坐在地上,趴在凳子上对着面前皱巴巴作业本发呆。 尹珍珠则坐在门前的阴凉里,沉默地望着某处发呆,苍白的脸色蒙了一层虚弱的青色。 头发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头发是又细又长的丝线,脖子就是一拧就断的枯槁,没有多余的脂肪遮骨头、血管,那些东西便触目惊心的隔着一层薄薄的人皮连接头颅和胸膛,分隔血肉与空气。 刘照斜眼窥视,看着看着,毫无征兆的干呕一下,一连又是好几下。 尹珍珠看过去,担心地问:“没事吧?” 刘照内疚背过身去,一声不吭的埋头涂涂写写。 呕吐的冲动依旧强烈,是刘照意识到自己不该抢那一口吃的,真的不该。 后来蒋劲生回来了,尹珍珠把这事说给蒋劲生听,蒋劲生提着刘照看了看。 刘照在他手里跟狗崽子似的,涨红了猪肝色的脸,拳打脚踢也拿蒋劲生没有半点办法。 吃晚饭的时候,刘照老实了不少,闷头吃饭,愧疚地用汤拌饭,随便扒了几下就跑走了,生怕自己多留两秒,就又要猪妖现世。 然而尹珍珠还是没吃几口饭,没有刘照摆碗讨吃,尹珍珠就把碗里的饭全都堆在蒋劲生的碗里,蒋劲生的筷子送到嘴边,尹珍珠把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态度明确,一口也不会吃的。 蒋劲生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起身:“我去把刘照打一顿。” 尹珍珠拉住蒋劲生的衣角:“怎么了?” 蒋劲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蹲下来,张开双臂,连人带椅子的一起圈在臂弯里。 蒋劲生仰头,瞪着尹珍珠,笃定地说:“刘照说你吃他家米了。” 尹珍珠连忙摆手,细细的手腕悬在半空里,又叫蒋劲生一把扼住。 蒋劲生瞥了一眼桌子上几乎没动过的米饭和鱼肉,皱着眉头不高兴质问:“那你怎么不吃饭?” 尹珍珠小声说:“我吃饱了。” “你没有。” 蒋劲生转眼又盯尹珍珠,看得太用力,说得肯定,几乎变成了瞪。 尹珍珠侧身扭头,逃避如此灼热的注视。 “躲我。” 尹珍珠瓮声瓮气:“真的吃饱了。” “行。” 蒋劲生站起来,气冲冲的走出门去,步子踩得地上尘土飞扬,垂下的手捏成拳头,手臂的肌肉绷得死紧。 幸好刘照吃得快也跑得快,一溜烟没了影,到了晚上才在外面鬼混回来。 蝉不叫了,轮到青蛙叫。 刘照带了一身的泥巴和土,踉踉跄跄跑进院子里,他捧着自己脱下的上衣,里面装了一兜的小鱼干,还有几条泥鳅。 刘照冲院子里坐着的蒋劲生大喊:“蒋哥!我去沟里摸了好多鱼,明天给那个哥哥吃!” 刘照骄傲地哼笑,用占满淤泥的手,擦了擦鼻子,擦了满脸的灰。 蒋劲生这会在给尹珍珠喂药吃,撇了一眼院子里的小泥人,没忍住吭哧笑出来。 尹珍珠赶紧去攥蒋劲生的袖口,替刘照说话:“别打他,是好孩子。” 刘照对尹珍珠的最大恶意就是觉得这人会和自己抢饭吃,当他意识到尹珍珠压根吃不了两口米,甚至可能随时活不到明天的时候,自然前面积攒的恶意就会变成愧疚。 “喝水。”蒋劲生把矿泉水瓶拧开,送到尹珍珠面前。 尹珍珠看了眼瓶身,低头躲开:“又让你破费了。” 蒋劲生摇头,自然地解释:“没,这就是第一次遇到你买 的那瓶,我往里加了凉白开,怕你不喝农村井水才这么做。” 可尹珍珠分明听到瓶盖拧开时发出的咔哒一声,那是只有新瓶子才会有的声音。 见尹珍珠不信,蒋劲生露出笑脸,捏住尹珍珠薄薄的手背在指尖搓了两下,哎呀哎呀的感叹:“我哪有那么多钱给你买水,你真当自己是神仙搁我这享福来了?你没那么大的面子,放宽心喝水吧!” 尹珍珠这才把心放下去,吻住瓶口,一点一点往嗓子里送水。 刘照提着半桶井水半桶小鱼凑过来,什么也不说,就光憋着一口气,绕着蒋劲生和尹珍珠,走来走去。 直到尹珍珠看过去,笑着鼓掌夸道:“好厉害,居然抓到鱼了。” 刘照这才放下铁桶,摸着自己后脑勺,露出腼腆的笑。 “作业呢?”蒋劲生冷脸打破这和谐一刻。 刘照尖叫一声,抱头跑走。 蒋劲生快速把桌上的药瓶收进自己口袋里,起身去追刘照。 刘照捧着空白的作业本,在院子里边哭边躲抽下来的枝条,像一只过年时无法被按住的大胖年猪。 尹珍珠眯起眼睛,像心疼不忍直视,又像是笑成眯眯眼。 院子里渐渐静了,只听见砂砾和灰尘被吹起卷动的声音,飒飒——飒飒——的一阵阵的擦动,院子外的道路上偶尔开过去几辆四轮车,被凹凸不平的地面晃得哐当作响。 温度一天比一天高了,白色的月亮像烤灯,把世界烤成枯萎的灰白色。 青蛙趴在窗户下呱呱叫,晚风钻破沉闷的夏夜,给人带来聊胜于无的凉意。 蒋劲生手里捏着把男科医院治阳痿弱精的扇子,怼在尹珍珠身边扇啊扇,确认尹珍珠睡着后才放下扇子,捏着床沿躺下去,半边身子克制地吊在床板外面。 两个人之间还隔了一段窄窄的间隙。 蒋劲生不睡觉,手撑着脑袋,借着月亮光,兴致勃勃的凝视尹珍珠。 尹珍珠的漂亮西装洗了挂在外面晒,他现在身上是蒋劲生的T恤,T恤竟将大腿遮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一节小腿瘦的人想上手摸一摸,攥在手掌里当做筷子捏一捏。 尹珍珠穿成这样,全靠蒋劲生那张会哄人的嘴—— “先将就着,你的衣服我拿去洗了,天不亮就能干,什么都不影响。” “再说了你不穿我的衣服,难道你打算什么都不穿?” 蒋劲生还在说,打着响指说得头头是道: “退一万步说,如果你对我有意思的话,那我的眼睛不就被你耍流氓了吗?” 蒋劲生的神态、动作、声音都极其自然,全然没有在骗人的虚浮感,像个大哥哥似的,脚踏实地贴心教人道理。 尹珍珠是在温室里呵护出来的花,哪里遭过江湖骗子的祸害,一时间没法反驳,只能笨笨的点了下头,嗡声嗡气的说: “好、好吧,那我睡觉了。” “睡吧,我看着你。” 蒋劲生说的“看”,是一声调的看,看管的看,而不是看见的看。 7. 第 7 章 蒋劲生啊蒋劲生,你现在瞧着枕边这位对你只有信任的稚嫩小少爷时,没有一点点愧疚吗? 没有,品味起来只有爽。 品味着,品味着,蒋劲生操起扇子,使劲扇,试图把身上的邪火扇下去。 “咕叽咕叽……咕叽咕叽……” 一阵摸不着头脑的声音不合时宜的飘出来,蒋劲生停下扇风的动作,好奇的听。 “咕叽咕叽,咕叽咕叽。” 声音再一次响起,愈演愈烈:“咕叽咕叽咕叽咕叽——” 蒋劲生坐起身,拿着扇子的那只手寻声定位,停在尹珍珠的身上。 一阵风强力的扇下去,尹珍珠慢吞吞的扶着墙壁坐了起来,他自觉在床角缩成一小团,细窄的手臂横在腰上,使劲往下一压。 “对不起,吵醒你了,你睡吧。” 尹珍珠瘦骨嶙峋的身体抵着冷硬的墙壁,两只手愧疚地拧成一条麻绳,强行压住肚子下的叫嚷。 蒋劲生用扇子对着尹珍珠又扇了两下,随后将扇子放在枕边。 蒋劲生没穿上衣,他打着赤膊,顺手套了个干活用的工装裤,迈着大步匆匆往外走。 尹珍珠困惑地目送蒋劲生离开,但他这会已经饿的上气不接下气,没力气去询问。 心脏闷在胸膛扑腾乱跳,低血糖的晕厥感顺着血液往上爬,麻木了四肢,很快眼前陷入昏黑,耳鸣从已经聋了的左耳钻透到右耳。 这是要死了吗? 尹珍珠捂住耳朵,无助地咬唇。 想到这里,尹珍珠慢慢地躺下来,平放四肢,脸上的表情变换好几次,是平静更好,还是笑着更好呢? 笑着吧,死了就不用再给谁添麻烦了,世界上少了他一个浪费空气的累赘,这是好事。 蒋劲生从外面走进来。 尹珍珠扭头看去,无力地呼吸:“我要死了。” 蒋劲生皱了眉头,“瞎说什么呢?”他把尹珍珠从床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往外走。 院子里的干木柴堆在一起,簇拥着一团火熊熊燃烧。 蒋劲生没有多余的手去搬椅子,干脆他盘腿坐在地上,尹珍珠则靠在他怀里。 火堆里的木块烧得劈啪作响,很快埋在烟灰里的土豆烧出香味顺着烟飘出来,火堆上挂了一串小鱼干,不停有水从鱼身上烤出来,鱼皮烧得发焦。 土豆都是瓶盖大小的土豆,熟得飞快,蒋劲生用手快速地把它扒拉出来,拍干净烟灰,把小土豆对半掰开,一分为二。 尹珍珠张嘴,下意识接受蒋劲生的投喂,与其说是习惯蒋劲生的投喂,倒不如说他本来就习惯被人伺候。 蒋劲生捏了一下尹珍珠的下巴,把土豆往自己嘴边碰了碰:“别急,还有点烫,我再吹吹。” 尹珍珠乖乖的闭上嘴。 蒋劲生再试了一下温度,确认温度刚好后,才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小团,贴着尹珍珠的唇缝往嘴里赛。 土豆块的大小刚刚好,顺着微微张开的唇缝一下子就溜了进去,尹珍珠都省去张嘴的功夫,他只需要含住,嚼,吞咽。 “嘶……” 但尹珍珠很快就把土豆吐回蒋劲生的手里,耷拉着嘴巴小声念了句:“好烫哦。” 蒋劲生把吐出来的土豆吃了,嚼了两下:“确实是有点烫,怪我怪我,怪我手上皮糙肉厚的,没感觉出来温度。” 蒋劲生去捏尹珍珠的手腕,往自己手掌心惩罚性的拍了拍。 蒋劲生看着剩下的半块土豆,这次他提前含在嘴里试了试,确认温度完全降下去后,才低下头,捏着尹珍珠的下巴,把土豆块用接吻的方式喂进尹珍珠的嘴里。 蒋劲生提前把手放在尹珍珠的胸口,贴着从上至下顺气。 尹珍珠含住土豆,嚼东西的时候干瘪的两颊微微鼓起,脸上多了一丝活气。 “还要吗?”蒋劲生问。 尹珍珠点头。 蒋劲生又咬了一口,在嘴里试温度,试好后喂给尹珍珠。 两人的嘴唇碰在一起,尹□□动张开嘴唇迎接食物,像一只小鸟,着急等待成鸟的投喂。 蒋劲生大可以趁这个机会,突破他和尹珍珠之间那点根本不存在的隔阂,他可以就此攻进尹珍珠的嘴巴里。 多得是机会,反正尹珍珠这个病秧子根本反抗不了。 但蒋劲生却连鼻血也没流,他所做的也仅仅是成鸟对幼鸟的投喂,食物递过去,然后便挪开目光,低下头去继续准备食物。 他要烧火,要扒拉木炭,要观察烤鱼干的情况,还要不断的把土豆在灰里滚来滚去,以免烧糊。 蒋劲生忙得很,他手里有得是活干,他此刻想要的仅仅是尹珍珠吃饱,然后活着,再然后去睡觉而已。 尹珍珠吃了几口,慢慢有了说话的力气,他仰头咬住蒋劲生嘴里送来的土豆,含糊道:“这是哪里来的?” 蒋劲生拿木棍,把新一轮的土豆送进灰里埋好。 “偷的。” 尹珍珠的腮帮子陡然停下动作,紧张的盯着蒋劲生,眼神开始挣扎:“哎?这样做不合适吧……” “从一个叫江津盛的人地里挖的。” 蒋劲生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有这个人存在,手指绕到背后去比划了一阵: “喏,那一片都是他的地,他还种了豆腐和热腾腾的白米饭,平时他都不在地里睡,结果他今天晚上居然在守地,我前脚偷了土豆想再给你抓一把米饭回来吃,他突然操起铁棍冲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喊抓小偷,我吓得屁滚尿流,手脚并用跟条狗一样爬回来的。” 说着蒋劲生伸长脖子往四周看了一圈,捏着嗓子压低了声音催促:“你赶紧吃,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回来的,不吃就浪费了。” “可是偷东西是不对的。”尹珍珠说着就把嘴里这口土豆吐出来。 蒋劲生眼疾手快的接住,捏着往自己嘴里抛去,说是吃土豆,倒不如说是在嚼尹珍珠的口水,蒋劲生一边嚼,一边絮叨:“啧,你说得对,但是谁让你这几天都不吃饭,大晚上的让我上哪给你弄吃的?我只能去偷。” 尹珍珠被说得内疚,是啊,大晚上的蒋劲生还能去哪里给自己弄吃的呢? 又给人添麻烦了。 “对不起。” “以后好好吃饭,不然我去偷东西被抓进监狱,还怎么回家当少爷?” 尹珍珠使劲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不吃饭会导致的严重后果,赶紧扣住蒋劲生的手臂,手指暗暗地掐进对方肉里,认真发誓的同时也恳请蒋劲生:“你千万不要再偷东西了,我保证我会好好吃饭。” “噗嗤。” 蒋劲生再也憋不住笑。 蒋劲生哈哈笑,笑得胸膛一抖一抖的,黝黑的皮肤擦在尹珍珠细嫩 的白肉上,把人擦得脸蛋红一块白一块的。 十八岁,怎么也是该有一些性意识的。 尹珍珠垂眸,借着浓密的睫毛,偷窥蒋劲生健康壮硕的□□,脸颊的血色比以往都要强烈。 尹珍珠想的竟然不是如果自己有这么壮硕的身体就好了,他想的是——好喜欢。 蒋劲生捏着烤鱼的尾巴,撕下一块鱼皮,过了一遍自己的嘴,再喂给尹珍珠,刚刚好不烫嘴。 尹珍珠又一次掐住蒋劲生的手臂,把蒋劲生结实的肌肉当玩具似的捏捏,一边吃焦脆的鱼皮,一边捏一边害羞的询问:“我们这样的相处方式,是……是正常的吗?” 蒋劲生自然地把鱼肉掰成一块,这次是用手递到尹珍珠的嘴边,随口编了一嘴的瞎话:“农村人都这样,不讲究,但如果我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我就不那样做了。” 尹珍珠试探性的亲了亲蒋劲生用手送过来的鱼肉,也不知是真的烫嘴,还是别有意图。 总之,尹珍珠轻声埋怨了一句: “好烫。” 第二天中午,蒋劲生的车从外面开进来,轮胎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嗡嗡的轰鸣声,紧接着车门打开又关上,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 “我这几天不在家里都好吧?” 一个对尹珍珠来说十分陌生的中年男人走在蒋劲生前面,眼神冷冷地扫过四周,疲惫的戾气从他下垂的眼皮褶子里挤出来。不等蒋劲生回答,他自说自话的骂骂咧咧:“他妈的要修县道,就我们在的这条路,一群听不懂人话的狗日的玩意。” “刘叔,征收不是好事吗?”蒋劲生绕到铁皮车的货斗边,爬上去把收回来的线圈、铜管之类的东西挨个丢下去。 尹珍珠听到院子里骂人的声音,扶着墙走出去,和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对上视线。 刘照躲在尹珍珠背后,听到他爹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铺开作业本胡乱画黑线,假装这是他写的字迹。 “好事?好个屁!”刘叔嘴里挤了一口火大的浓痰,随着骂声一并啐在地上:“你以为这地是老子的?我他妈哪来的钱买地?当时就拿铁皮围了一圈,造房子用的砖头都是老子一块一块捡回来的,现在说拆就要拆,一毛钱都不给。” 刘叔注意到农房门框下的尹珍珠,扭头就去看蒋劲生,紧接着一脚踹上铁皮车的轮胎,嘴里又骂了好几句脏话: “他奶奶的,这一屋子老弱病残,以后都饿死好了!饿死一齐上路,下辈子投胎做一群野狗!” 尹珍珠听男人这么说,眉头不由得捏在一起,心慌地去看蒋劲生。 这儿可是蒋劲生的家,蒋劲生也要没家了。 蒋劲生扛起一台旧电机,稳稳地放在地上,擦了擦肩背的红痕,刻意半侧身把腰线扭成细窄的一条,显得肩更宽,腰腹的肌肉绷紧了往外鼓起,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蒋劲生站上货斗,从高处看向尹珍珠的方向,冲阴凉下的尹珍珠吹口哨。 蒋劲生擦汗,大笑:“做狗是好事啊。”一笑,腰腹的线条便绷得更清晰,像孔雀开屏似的跟尹珍珠展示天资。 刘叔斜了一眼蒋劲生,无声的骂他死不正经:“好在哪?” “公狗腰咯。”蒋劲生照着自己腰线划了一圈。 蒋劲生还是收敛了,他本来想说公狗的狗巴。会成结,拿刀砍都砍不断的十八岁钻石男狗巴。 8. 第 8 章 刘叔已经懒得搭理蒋劲生了,他环视一圈:“刘照呢?滚出来,给你爹看看作业写得什么样了。” 没在院子里找到刘照,刘叔大步朝着农房的方向走去,尹珍珠就在门框下,他侧身,薄薄的身躯只占了门槛很小一块区域,小到刘叔几乎忽视了尹珍珠的存在,径直走过去。 刘叔还是没找到刘照,只好折返回来,停在尹珍珠面前,眼神不客气的剜在尹珍珠身上,从头到尾快速过了一遍。 “我们这可没有多余的饭给你吃。” 蒋劲生竖着耳朵听着呢,刘叔这边话刚说完,那边就已经蓄力完毕大声护短:“我知道!我自己养!” 刘叔问:“刘照呢?” 尹珍珠把刘照逃跑时遗落的作业本指了指,指给刘叔看。 刘叔弯腰定睛一看,顿时火冒三丈,一巴掌甩下去从地上薅走作业本,猛吸一口气,颤声怒道:“我打死他!” 尹珍珠掩唇轻笑。 “咳咳……咳咳……” 掩唇的手移到口鼻,几声吃力的咳嗽喘出来,尹珍珠赶紧找位置坐下,用着枯瘦干瘪的苍白手背轻拍胸膛。 刘叔把作业本拍在桌子上,瞧着人病恹恹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担心起来:“你别跟这屋一样,活不过下个月。”说话语气还是很冲,像在嫌弃。 尹珍珠面对突如其来的恶意,他的脸上仍然挂着虚弱的笑意:“也许吧,也许说不定是下周呢。” 刘叔听完,脸上表情拧起来,大手一挥,赶紧把这晦气话扇掉,顺带帮尹珍珠呸呸两声,两手合十朝天上拜拜:“小孩不懂事,小孩不懂事,刚才都是乱说的。” 尹珍珠好奇地打量面前的农村中年男人,慢悠悠把自己枯瘦的双手合在一起,有样学样的拜拜。 蒋劲生把他手压下来,“这种东西有什么可信的?咱不拜。” 刘叔指着蒋劲生,横眉竖眼:“臭小子,乱说话!” 话题在这里就终止了,尹珍珠身体不好回房休息去,蒋劲生在院子的暴晒下给废品过称,忙得哐当作响,刘叔把刘照赶得鸡飞狗跳,刘照大哭说自己再也不敢。 蒋劲生忙完手里的活,便开始洗菜做饭,尹珍珠坐在一边,安静陪着。 因为蒋劲生又换法子哄人:“要实在觉得吃白饭不好意思,你就坐在那陪着我,长得漂亮,让人看得舒服也算本事。” 尹珍珠的心里确实好受了许多。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叔多给尹珍珠盛了一勺米饭,大概是自知说话难听,便什么也没说。 尹珍珠礼貌道谢,又把这碗饭分给刘照。 刘照这会正哭得眼泪带鼻涕的,手臂上还有枝条抽过的痕迹,老一辈的农村男人对教育孩子不外乎就是打和骂,就连蒋劲生对刘照也是一样的严格。 尹珍珠觉得这样是不对的,把饭碗递过去的时候,在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注视下,仍然选择安慰小孩:“别饿着自己,吃点饭,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刘照抽抽涕涕,感动的与尹珍珠对视,就差哭上一句:哥哥,就你心疼我。 蒋劲生的筷子不客气的敲在刘照额头上,打断对视,阴沉着脸勒令:“吃饭!” 刘叔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眼睛一大一小的扭着,啧啧两声。 蒋劲生拿出今天上街特意买的勺子,尹珍珠伸手去接,蒋劲生躲掉。 “我喂你。” 尹珍珠没拒绝,张嘴含住送上来的勺子。 喂着喂着,两个人明明各坐在一把椅子,但不知怎么得,看上去就像叠坐在一起,靠在一把椅子上,抱在一起,黏糊糊的贴在一块。 尹珍珠吃饱后,用手捏了一下蒋劲生的手背,蒋劲生立刻放开箍在尹珍珠身上的手,陪笑道:“就吃饱啦?” 尹珍珠点头。 “别急着走,坐过来,给你顺顺气。” 尹珍珠听话地坐过去,把薄薄一片的身躯完全信任的交付在蒋劲生的手里。 刘叔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自家酿的酒,斯哈斯哈了两口,艳羡的说:“小蒋,我不在的时候你给自己找了个对象啊?” 蒋劲生认可的点头,“这我婆娘。” 刘叔的眼睛又一次一大一小,仰头把酒一饮而尽,匪夷所思地问:“真的?她怎么瞧得上你的?” 蒋劲生把尹珍珠的脸颊护在自己胸口,开始睁着眼睛编故事:“他对我一见钟情,非要跟我回来,缘分这事真不好说,天鹅非让癞蛤蟆吃肉,没辙。” 尹珍珠露在外面的左耳听不见声音,瞧着俩男人正儿八经的表情,还以为是在聊什么商业机密,他更加安静温顺地贴近蒋劲生的胸膛,不想让自己成为碍事的存在。 “你小子也是做男人了,运气好嘞,讨了个漂亮婆娘。”刘叔给蒋劲生倒了一杯酒,撺掇着非要人喝:“喝点,庆祝!” 蒋劲生把酒杯推回去:“下午还要出门,不能喝。” 刘叔:“也对,话说城东边新建了个回收站,在抢生意,你下午去看看。” 蒋劲生流畅对答:“看过了,一伙半吊子,连最简单的铜包铝都没检查出来,现在这附近的骗子全去那家搞鬼点子骗钱了。” 刘叔的动作戛然而止,盯着蒋劲生:“这阴招不是你使得吧?你小子最懂他们那些骗子造假的手段。” 蒋劲生笑笑,搀着尹珍珠站起来:“我扶你在屋子里走走,消消食。” 两个人回了房间,蒋劲生一眼就看到桌上多出来的东西——一本书和一块鹅卵石。 尹珍珠扶着墙,慢慢地坐在椅子上:“这里要被拆掉了,那我们怎么办?” 蒋劲生走到桌边,他把石头捡起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鹅卵石上面带着湿泥巴的水腥味。 尹珍珠出门去了湖边,但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尹珍珠没有选择跳河自尽。 蒋劲生没有拆穿到底,他只是说:“你出门了。” 尹珍珠心虚地把眼神低下去,攥着白衬衫的衣角,小声解释:“是在院子里捡的。” 蒋劲生放下鹅卵石,不打算继续这个不愉快的话题。他拿起封面破损的书本,在手里拍了拍,又冲尹珍珠勾手:“写的什么?念给我听听。” 尹珍珠吃惊地看过去,眉眼深深地往下凹,心疼极了:“你不识字吗?” “你声音好听。” 蒋劲生走过去,把人拦腰抱起,放在床上,他人则跟狗似的,借着送书的名义,往尹珍珠身边凑。 尹珍珠两只手捧着书,眼神亮晶晶的:“你对读书感兴趣?真巧,我也是。” “嗯嗯,真巧。” 尹珍珠的眼睛更亮了,他很高兴能和真少爷找到同样的兴趣,立马翻开第一页,准备念给蒋劲生听,嘴里还颇不好意思的哼哼:“我捡了还没 来得及看,不过现在我们两个人一起读书,感觉很有意思呢。” “是有意思。” 蒋劲生哪里是对书感兴趣,他纯粹是对尹珍珠的嘴子感兴趣。 尹珍珠的说起话来,就和他那一对残缺的腿似的,一瘸一瘸又一顿一顿的,总不说好一句完整的话。 短短的气可劲的在他的嘴巴边上打转,粉紫色的嘴唇总是在张开又闭上,却没有说出太多话来,尽数是呼吸。 像一条吐泡泡的小鱼仔。 真是可爱。 尹珍珠那张薄薄的嘴唇抿在一起,舌尖舔出来,扫过唇角,害羞地低头:“我气短,声音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听……” “真好听。” 蒋劲生冲尹珍珠扇了两下风,把风当成自己的手,肆意的抚摸尹珍珠的脸颊,把他的眉毛、眼睛、鼻子还有嘴巴,都狠狠的揉上一圈,揉得睁不开眼睛,嘴巴也一个劲的哆嗦。 作者序言很快就念完了。 来到正式的第一章,但尹珍珠扫了几眼后,抬头去看蒋劲生,红了脸,把书一合,扭头害羞地说:“你刚才还没回答我呢,这里拆了以后你怎么办?” 这是一本不入流的情.色地摊。 “念书呢。”蒋劲生用扇子抗议的敲了敲床沿:“好好读书。” 尹珍珠装聋,把书放在一边,继续转移话题,担心地问:“你找叔叔借路费,回家以后再还给他,几百块钱对尹家来说是小钱。” 蒋劲生伸手抓尹珍珠的手,把人往自己怀里拽,摸摸脑袋:“那你跟我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 尹珍珠把身体支起来,离蒋劲生远一些。 “我还是想死。”尹珍珠忽然开始说起丧气话:“我去了湖边,我还是想死。” 尹珍珠用眼神哀求蒋劲生不要打断自己的话,他慢慢地执意要将话说完。 “那里不是我的家,是我鸠占鹊巢你家这么多年,受了你父母这么多年的好,我不能再回去给他们添麻烦,欠你们家的太多了我还不完。” 说完,尹珍珠反过来抱住蒋劲生抓他的那只手,柔柔的摇了两下,劝道:“你回家去吧!你回家了大家都高兴,尤其是爸爸妈妈。你别再关心我了,我是死是活,没意义的。” 越说尹珍珠的声音就越小,他的脸色灰茫茫的,像蒙了一层马上就要消弭的雾,他的眼神有了临死前的茫然,瞳孔无力地盯着某一处,长久的愣神。 像一尊年久失修的废神像,透过斑驳灰白的外壳,仍能看出曾经的矜贵,可怜内里早就被蚀空了。 “没意义的……” 什么都是没意义的,只有死亡才是有意义的。 病痛无能的身躯,还有真假少爷的错误,全都要怪罪于尹珍珠的降生,如果出生前、出生时就死掉的话就好了。 一切的一切,缩短成一句话——死了就好了。 尹珍珠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蔫掉了,青灰色的皮肤将将蒙住枯瘦的骨头,不多的气血艰难在细小血管里转身游动,满头的黑发淹在身上,像他开始溃烂创口里流出的黑色怨气。 “珍珠。”蒋劲生亲昵地喊他的小名。 尹珍珠醒了醒,从黑色长发做得深水里露出一对失神的眼睛,鼻尖细细地呜出气音:“怎么了?” 蒋劲生直勾勾地盯着,说:“我想亲你乱说话的嘴巴。” 9. 第 9 章 尹珍珠把嘴巴捂了起来,只留出一对过分害羞而起了雾的眼睛,无辜地同蒋劲生求饶。 尹珍珠眼睁睁看着蒋劲生靠近自己,从半臂到一拳的距离,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逼仄,一口氧气都要掰成两份给俩人吸。 对于尹珍珠而言,蒋劲生像一团炽热的行星,巨大而且滚烫,带着要把一切碾碎的势头,凶猛的追过来。 可是尹珍珠不是地球,不是月球,他是人,一个薄薄的可怜的人。 尹珍珠在慌乱下,急忙闭上眼睛。 蒋劲生停在和尹珍珠咫尺的距离,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尹珍珠的脸上,轻轻的戳了一下,触感转瞬即逝。 尹珍珠茫然睁眼,蒋劲生已经从床边走开,捏着鼻子揉了揉:“干活去了。” 尹珍珠目送蒋劲生离开,转头就把放下的书本翻开,专心致志地看。 看得小脸红红,呼吸热热,一只手压书页,另一只手则不争气地贴在脸颊上,试图给自己降温。 “…………三龙是春花馆里的常客,桥娘见他来了,拉扯着他往楼上隔间走,边走边轻褪外衫,薄纱外衫虚虚的挂在胳膊肘里,两只玉似的细腻手臂靠在三龙的腰上,缠着绕着嬉笑幻想着今夜春宵。三龙骂了一句騒货,伸手去掐桥娘的下巴尖,把桥娘掐得直娇滴滴的叫唤求饶:‘好三爷,留着劲到床上使去~’,三龙把桥娘腾空抱起,箍在怀里用手使坏了好一阵,嘴里骂道:‘小贱货,三爷还能没劲c你不成?’说着,三龙就把桥娘抛进隔间的床褥上,边背手关门边解开衣带……” 叩叩! 叩墙的声音吓了尹珍珠一大跳,他“啪”一下猛地把三流合起来,侧头心虚地用余光窥视来人。 还是蒋劲生。 蒋劲生站在门框下,手对着墙壁又敲了一声:“我出门了哈,刘照看家,你有事找他。” 尹珍珠点头说好,确认蒋劲生的车开出院子后,他赶紧再次拿起黄书,埋头苦读。 读得尹珍珠的脸烫得能当柴烧,看得尹珍珠都要骂自己是个小流氓,捏着书本的手却始终不肯松,他总想看看后边还有什么花样是他不知道的。 从没想过,腌臜的床上事也能有这么稀奇的新鲜的剧情。 他还以为只是抱在一起,然后小孩就会从肚子里跳出来呢,原来是要做的呀。 尹珍珠把几章颜色最浓艳的章节反复品味,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一直到蒋劲生的铁皮车哐当哐当从外面开进来,他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本子。 蒋劲生从外面进来,把一瓶虚拧着的饮用水塞进尹珍珠的手中。 “喝。”蒋劲生停在尹珍珠面前,弯腰抬手,擦在尹珍珠的嘴巴上,收敛着劲的捏了一下,但惩罚的意味不用说也清楚:“不喝水,嘴巴都枯了。” 尹珍珠低下头,耳朵藏在长发下烧得呜呜叫。 “多喝两口。” 尹珍珠听话照做。 蒋劲生揉了揉尹珍珠被捏过的嘴巴:“不疼吧?” 尹珍珠摇头。 蒋劲生乐呵呵地把手往自己嘴巴上抹了一下,扭头往外走:“我要搞饭吃了,你接着看书吧,我不打扰。” 尹珍珠踩着鞋跟拖拖拉拉追出去:“我陪你。” 蒋劲生停下脚步,转过身顺手把尹珍珠抱起来。 尹珍珠坐在椅子上,蒋劲生在他跟前单膝跪下,两只手挽起尹珍珠的脚踩在膝盖上,仔细地给人穿鞋子。 蒋劲生总是很忙,似乎没有一刻是闲下来的。 他做完饭后要收拾打扫农房内外,要出门清点检查一天的收获,紧接着整个晚上都在院子里坐着,手里的活一件接着一件的干。 尹珍珠早早睡下,睡得迷迷糊糊时,觉察到枕边多了具滚烫的块头,那大块头没急着睡,而是窸窸窣窣的忙着什么。 很快,尹珍珠的睡意就被烫得全无,眯起眼睛借着夜色打量男人。 蒋劲生手里捏着一圈布条,布条锁在床尾,另一端绕过尹珍珠的脚踝。 尹珍珠彻底醒了,指着蒋劲生笑话道:“你是不是怕我趁你不在跑出去寻死,然后就没人给你亲嘴了?” 蒋劲生没吭声,又忽然的抬头,锐利的眉眼里绞进说不清道不明的色情,直勾勾地看着,像一条饿肚子的狗,弓着公狗腰,伏低头颅贴着尹珍珠的脚尖,馋得直流哈喇子,滚烫的哈喇子径直烫穿白皑皑的月色,如岩浆一般涌进尹珍珠的眼睛、鼻子、七窍里。 尹珍珠抬脚冲人胸口踩过去,使劲踹了一下,急忙忙换话题:“你把我书拿来。” 蒋劲生支起身子,两只手按在尹珍珠的双脚两侧,空出壮硕的胸膛明摆着给人踢。 蒋劲生压低声音,质问的字眼从压抑的后槽牙里挤出来:“晚上,看书?” 尹珍珠理直气壮点头,又把手摆成丢骨头的手势,往床边一抛,晃悠悠使唤:“我有点热。” 蒋劲生直起身,走向骨头抛出去的方向:“我去拿扇子。” 蒋劲生弓腰撑在桌子边,手钻进老头背心里,摸了摸被踢过的地方,思绪不由得往尹珍珠那双笔直纤细的腿上想,还有那一对嫩得能掐出水的脚,踩得人一点也不痒,反倒像是被猫用猫爪碰了碰,软软的热热的。 蒋劲生视线往下看,又侧目偷看了一眼尹珍珠的脚,足弓弯成一道漂亮的弧线,两只脚的足弓刚刚好能合成一个完全的圆,可以包裹一些什么,可以踩一些什么,可以用灵活娇嫩的脚指头拨弄些什么。 蒋劲生的腰弓得更厉害了,他赶紧去摸鼻子,发现今天竟然没流鼻血,暗暗惊呼:这都不流?! 蒋劲生拿着扇子回到床边,他没坐上去,只是虚虚靠着床沿。 尹珍珠接过递到面前的扇子,第一时间却是给蒋劲生扇风,笑吟吟地夸道:“辛苦了,每天早起贪黑的工作,如果妈妈知道他的儿子是这么厉害的男人,一定也会为你骄傲的。” 蒋劲生的视线凝在尹珍珠的手指上,皮肤上泛着水灵灵的光泽,细细长长的手指娇滴滴的绕着圈的捏住扇子,大拇指单独按在扇子柄上,指甲粉粉白白,青色的脉络绕着指骨像彩带似的系着。 风,吹得一阵阵发颤,尹珍珠拿不住扇子,却还要拧着眉目,认认真真给人扇风,把这事当成天大的正经事来办。 “不像我,我是个无能的废……” 蒋劲生啧了一声,尹珍珠赶紧收声,颤巍巍的捏着风扇柄求 饶似的冲蒋劲生扇扇风。 “你衣服脏了,脱了。”蒋劲生干脆利落的下令,攥着尹珍珠的白衬衫领口往两边扯。 他习惯了听蒋劲生的话,蒋劲生说什么他便乖乖照做,在蒋劲生的帮助下,一齐把上衣脱了。 尹珍珠单纯的问:“裤子呢?” 蒋劲生低下头,凑上去闻:“有汗味,脱。” 尹珍珠于是把睡裤也摘了下来,还剩最后一块布料贴在身上。 “还脱吗?”尹珍珠认真地问。 “脱都脱了,我一起给你洗干净。”蒋劲生说得正经,他扭头已经去翻箱找洗衣粉,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尹珍珠身上。 等蒋劲生拿着洗衣粉转过身时——尹珍珠的手指勾着最后那块布料的边沿,颤抖着手递过去。 蒋劲生手掌抓过来,手指短暂勾在一起,很快又松开,那点可怜的布料被蒋劲生搓成一小团攥在手里,像在掐肉似的,像骨头外的脂肪从指缝里溢出来。 “麻烦你给我洗衣服了。” 尹珍珠两只枯槁的手缓缓地垂下来,无力地按在床沿边,瘦削的肩胛骨正顶着薄薄一层无血色的皮肤往外突,他的肩膀又直又平,像衣架子那样的瘦骨嶙峋。 月亮没能从窗户外漏进来,但尹珍珠的身上隐隐发作着虚妄的灰光,大概是他皮肤太白又太薄的原因。 蒋劲生托着尹珍珠将他放平,揉了揉瘦得让人觉得可怜的几个关节处,揉暖和后才轻声说:“你困就自己睡。” 蒋劲生从床边走开。 不过蒋劲生转头出去,确实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偷偷闻了闻尹珍珠的衣服,用亲尹珍珠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亲吻尹珍珠的衣服,这样做能让他有偷亲到尹珍珠的喜悦感。 毕竟他在尹珍珠身边时,总是紧张的要喷血,生怕一个劲没用好就会把尹珍珠捏碎了。 他确认衣服上的确有汗味后,仔细的放进大红色塑料盆里,紧接着站在滚烫的白色月光下,握着压井水的把头,嘎吱嘎吱打井水出来。 他把板凳端出来,坐在月亮下,抻着双手揪着衣服,吭哧吭哧,嘿咻嘿咻的擦洗,洗得白白净净,捏着两边使劲一抖,挂上晾衣绳。 蒋劲生坐在晾衣绳的边上,捏着衣服擦了擦脸上的汗,这会正是夏天,晚上即便没有太阳,依旧热得能把人蒸熟了。刘叔被他压水井的声音吵醒,蒋劲生还为此挨了骂。 刘叔回了房间,灯也暗了。 蒋劲生才从口袋里拿钱出来,这段时间他拼命做工攒了些钱,他望向晾衣绳上的衣服,心里想着明天去集市给尹珍珠买身新衣裳,就照着眼前这身小西装买,买身崭新的,漂漂亮亮的。 蒋劲生又思索了片刻,把自己攒得这些年的钱都拿出来,握在手里细细得数。 这几张钞票是留着给尹珍珠明天买衣服穿的,那一沓钱是给尹珍珠买药吃的,还有这最厚的一沓,很快了就是下个月,这里一散掉,他就拿这笔钱半租半买一块荒地然后自己拉砖造个自建房,再划一片院子出来收废品。 他和尹珍珠就再也不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然后,尹珍珠可以穿上新买的小西装,在新家里。 10. 第 10 章 蒋劲生回房间的时候,尹珍珠已经睡着了。 蒋劲生靠过去,尹珍珠便贴过来,把手臂当枕头,舒服的枕着。 时间一转过去许多天。 蒋劲生白天上午要去给上级回收站送货,中午回来吃饭休息片刻,就又要出门去附近的乡镇县城收废品,总是忙到很晚才回来,晚上还要在院子里继续干活。 尹珍珠则呆坐在农房里,视线灰沉沉的凝聚在某个毫无意义的点,把世界缩减成只有蒋劲生那么大。 这一天的上午,院子外传来轰隆隆卡车碾过的声音,然后是钻机之类的剧烈声响。 蒋劲生早就出门了,哪来的声音呢? 尹珍珠拄着手杖好奇的往外走,停在院门边,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这么久以来,尹珍珠全然没发现外面变化竟然有这么大,宽敞的水泥地面竟然一路从城市的方向延伸过来,以摧枯拉朽无法阻挡的势头,碾碎脚边一切的花草树木,直至大片的土地通通变成一条灰色的直线。 没有任何惊叹,只有被拉长的慌张。 代表稳定的乡土世界正在注目里一点点的瓦解,被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他曾经主动逃离的灰色世界。 尹珍珠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心慌,他明白时代正在迅速发展,以他无法追赶的速度在前进。瘸腿的他必然会被高速发展的时代甩在后面,甩的远远的,永远永远无法追上。 至于这里,这块院子,马上也要消失。 心脏怦怦乱跳,甚至能感受到血液从心脏的缺口漏出来,漏的皮肤下全是血淋淋的淤痕。 尹珍珠赶紧拄着手杖逃回房间里,捂着心口,胡乱在桌子上翻找自己的药瓶。 掰开瓶口,往里看。 还剩最后一颗药。 尹珍珠莫名的心安下来,那是一种并不好的安心感。 刘照听到房间里乱糟糟的声音,出于担心趴在门边小心翼翼的看。 尹珍珠早就换了姿势,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坐在床边翻书,抬眼看见刘照的身影,又把书合上,平放在膝上。 “你在看书吗?”刘照好奇地问:“我没见过有人喜欢看书,蒋哥、我爸爸还有镇上村里的同学,他们都不喜欢看书。” 尹珍珠认真回答:“看书是不用受累就能走出去玩的办法。” “怎么会呢?”刘照不信。 尹珍珠冲刘照招手:“你不好奇这本书说了什么故事吗?” 刘照点头,他转头去外面搬了把凳子,乖乖坐在尹珍珠的腿边,撑着胖乎乎的脸蛋乖乖静听。 尹珍珠把手里的书收到一边去,他凭着记忆,再加上自己的胡说:“从前有个男孩特别懒,他母亲知道他懒不会做饭,于是在出远门之前烫了一个大大大大——的大圆饼套在他的脖子上。” 尹珍珠说话时,神情夸张的打开,他的双臂围成大大的空心圆圈,亲昵地圈在刘照的脖子上,把刘照扎扎实实框在自己身边。 “然后呢?”刘照着急追问。 “然后,等母亲回家后,懒男孩已经饿死了。” “为什么?”刘照瞪圆了眼睛,好奇心攀升到极点,捏住框在自己脖子上的尹珍珠的胳膊:“不是有饼吗?他不会吃吗?” “是呀,可是他太懒了,只把面前这块饼吃了,懒得把饼转动,于是把自己活生生饿死了。” 尹珍珠说着也把自己的胳膊转了转,搭在刘照的肩膀上轻轻晃,轻轻的笑:“哈哈……我爷爷总是用这个故事揶揄爸爸,说他太懒。” 说到养父母,尹珍珠的情绪冷落了下去。 他是自己偷跑出来的,想着还是得尽快让真少爷回家去,那才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他们一家团聚,大家开心。 至于尹珍珠,他有他自己的死路要走。 尽管尹珍珠能感受到所有人都在爱他,养父母一家,回收站的刘家父子,还有蒋劲生,蒋劲生从见到他那刻起就一直看顾着他。甚至从首都一路来到这小渔村,一行遇到的人都对他多有照顾。 可尹珍珠做不到自爱,于是这些别人对他的额外关心,全部都成了一种对他精神上的压迫霸凌,坠得他惶恐不安,只焦虑着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些感情。 对此,他唯有自杀,结束这些让他无比痛苦的胡思乱想。 刘照的笑声打断尹珍珠的深思,小胖子的脸颊肉笑得抖抖,抱住尹珍珠的胳膊:“哥哥,你再说点,我还想听。” “好。” 尹珍珠清醒了一些,他拨开深水般的黑发,露出光洁的脸颊。 刘照是个半大的孩子,觉察不出尹珍珠的异样。 他捧着胖脸乖乖听尹珍珠讲故事,不知不觉,时间飞快流逝,窗外的颜色从白转黄,眼看着太阳就要掉下地平线。 刘照猛拍一下大腿,惊叫:“今天的铜线还没剥完呢!” 刘照站起身,拿着板凳哒哒跑走。 但跑出去后没多久,又用衣服下摆装了五六个鸡蛋回来:“哥哥,你身体不好,你多吃点鸡蛋,对身体好。” 尹珍珠摆手拒绝:“不用,我活不了多久,吃了也是浪费,你还小你自己留着。” 刘照听他这样说话,尖叫着打断,然后把鸡蛋不讲究的往尹珍珠床上一堆,捂着耳朵跑走。 蒋劲生回来的时候,尹珍珠正在苦恼鸡蛋收在哪里比较好。 “鸡蛋哪来的?”蒋劲生立在门槛下,铁青着脸,醋味酸溜溜的飘出来。 “刘照给的,你送回去吧,我吃也是浪费,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蒋劲生本来正醋得气头上,听尹珍珠又在胡说乱说,顿时气笑了。 “你吃他给的鸡蛋,那是你给他脸,他得谢你,什么叫你吃了是浪费?我现在就去把鸡蛋煮了,你必须吃。” 蒋劲生抓了两个鸡蛋出去,完全不给尹珍珠说话的机会。 尹珍珠捡起手杖追出去,瞧着男人阴沉沉的脸色,又把话咽进去,担心自己说多错多,然后被蒋劲生嚼着舌头狠狠亲。 没多久,蒋劲生端着两个剥了壳的煮鸡蛋送到尹珍珠面前 尹珍珠吃东西一直很斯文,双手捧着鸡蛋送到嘴边,跟兔子一样,每次只吃一点点,但嘴努子嚼得起劲,跟吃了很多东西,嚼都嚼不完似的,但实际上只吃了鸡蛋最上面一层蛋白尖,蛋黄都没吃出来。 在蒋劲生监督的目光下,尹珍珠把手往人方向推去:“吃饱了。” 蒋劲生无奈地扶额,只好用手把蛋黄抠出来,手指上沾着的蛋黄,直突突抹在尹珍珠的嘴巴上,上下抹匀。 “舔干净。” 尹珍珠小声“哦”了一下,舌头听话的冒出头,慢悠悠地扫走唇上的蛋黄碎末。 蒋劲生拿起剩下的半个鸡蛋,吻上去,舌头钻进去,勾住蛋白包裹的残余蛋黄,轻而易举的卷出来。 尹珍珠在吐舌头舔蛋黄,蒋劲生也在用舌头搅蛋黄,好像他们两个人正被困在蛋壳里,用舌头安慰彼此。 尹珍珠低下头去,用小拇指把嘴角外的蛋黄推近,再用舌头舔走。 尹珍珠转头看去,那枚嫩嫩的蛋白,在蒋劲生的掌心里艰难求生,蒋劲生的舌头强有力的怼着蛋白内壁使劲的顶撞,把半颗鸡蛋折腾的变形扭曲,但就是不碎,扯开的蛋白边缘向外翻,翻成一个豁口,扣在蒋劲生的唇齿上。 尹珍珠求饶:“别戏弄我了。” 蒋劲生贴着蛋白边缘啃了一口,“我吃鸡蛋呢,又怎么你了?” “哦哦……” 话是这么个话,可尹珍珠总觉得自己被男人吃干抹净,从此没了贞洁。 幸好蒋劲生对尹珍珠的刁难没持续多长时间,他冲窗户外看去,移开话题:“我刚回来的路上看到外面 有人卖鸡,我给你去弄只鸡养着,以后天天有鸡蛋吃。” 蒋劲生出去没多久,就提着一只鸡回来,他站在院子里大喊:“珍珠!来看鸡!” 尹珍珠靠过去,还没走近,就看见那只巨大的鸡展开翅膀,凶神恶煞的扑腾。 尹珍珠后退一步,把话题往正事上引:“说真的,外面的路马上就会修过来,这里一定会拆掉的,你打算怎么办?” 蒋劲生几乎能猜到尹珍珠下一句要说什么——回家去,回首都去,然后我去死。 蒋劲生没理尹珍珠,反而是把鸡提起来,检查了一遍,突然额头爆青筋,大声骂道:“怎么是阉鸡?!” 刘照在院子里坐着,拍手叫好:“阉鸡好!阉鸡吃起来最好吃了!” 蒋劲生把阉鸡提溜起来,使劲甩了两下:“也是,好吃,正好杀了给你补身子。” 尹珍珠埋怨地嗔了一眼:“你总不听我说话。” “怎么没听?我说了攒到路费就跟你回家。” “那你还花钱买鸡?” 蒋劲生把问题顶回去:“这不是给你补身子更重要吗?” “又成我的事了?”被顶撞的尹珍珠起了少爷脾气,说话更加没个遮拦,又气又怨: “我不理你了!反正我是要死的人,你做什么我都管不着,到时候我两眼一闭,死了正轻松。” 蒋劲生大力的“哎哎”两声,打断尹珍珠的话,他把鸡丢到一边去,凑到尹珍珠身边,捏着一根鸡毛插进尹珍珠的头发上,又是弓腰又是低头的,迎着笑脸冲着尹珍珠笑嘻嘻赔礼道歉:“乖乖,别气咯,你是不是在我这特无聊没事干?我给你弄台电视机看怎么样?” 尹珍珠把人推开,连头上的鸡毛一起拍开,低着眉眼,嘴里不高兴的嘀咕:“我也是阉鸡,我也没办法给你生孩子,你别对我这么好。” 尹珍珠这叽里呱啦的小脾气,在蒋劲生这里可不好使,怨念发作那一刻,蒋劲生便一个胳膊抓过去。 他直接把尹珍珠当小孩使得芭比娃娃,不容拒绝的把人搂住腾空抱起,箍在怀里,二话没说低头一口,张牙舞爪的啃在尹珍珠的大腿肉,爽得鼻血往外滚,滴在自己胳膊上。 “能吃就行。” 尹珍珠的身体下意识蜷缩成一团,软软的瘫在蒋劲生的怀中,两只手因为受了惊吓,捏成拳头放在胸口位置,整个人像一台宕机的雪花屏电视机,呆呆的。 好半晌,尹珍珠才从嘴巴里里嗡出一句软趴趴的埋怨:“你不要太放肆了……” “发脾气都这么软绵绵。” 蒋劲生把尹珍珠更加宝贝的抱紧,胳膊勒着细细的腰,往自己烫烫的腹部贴,挤一下,尹珍珠就从鼻子里吭出短短的“嗯”一声。 蒋劲生把尹珍珠往上抱,抱到和自己锁骨齐平的位置:“我教你骂两句。” 尹珍珠没说话,蒋劲生说得起劲了,腰往前顶,滚烫的腹部把尹珍珠的身体烘得一阵阵发痒。 蒋劲生说:“骂我骚,咋样?” 尹珍珠不说话。 蒋劲生又说:“那就骂我是咬人的坏狗。”说着,作势又要往尹珍珠的脸蛋上咬。 “坏人!” 尹珍珠护在身前的拳头举起来,一连串的敲打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像雨点似的,滴滴答答,凉丝丝的。 蒋劲生的身体朝后仰,发出“哎哟哎哟”的受击声,抱着尹珍珠踉踉跄跄,快步跑进农房里,转眼间,两个人靠在床上。 蒋劲生从床上起身,他的手举起来,想捏尹珍珠的脸颊,又变作克制的搓手。 “你真可爱。”蒋劲生说着,他粗糙的手捎带着把尹珍珠的衬衫领口理正:“我去杀鸡了,这两天给你弄台电视机来。” “又花钱。” “不花钱。” 尹珍珠震怒:“你又要偷?你不许!” 11. 第 11 章 蒋劲生不乐意听,冲尹珍珠挤眉弄眼了一番,出门杀鸡去了。 鸡在院子里叫了两声便没了动静。 凌晨的时候,蒋劲生没睡觉,打着小灯,赤着膀子,蹲在院子里捣鼓他的最新科技。 他拍了拍手边的几台废旧大头电视机,尝试开启好几次后,发现其中有一台黑白电视机虽然没有画面,但能接收到广播信号,修一修说不定就能用。 广播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噪点颗粒:“紧急寻人,姓名……Y嗡嗡嗡嗡嗡……黑色长……嘶嘶嘶嘶嗡……离开时穿着白色缎面衬衫,灰色精纺羊——” 声音本来已经稳定,可突然又一脚踏空般失去信号。 蒋劲生棘手的啧了声,攥着里头的线,扯开连接线外面的胶衣,把里面细细的几根铜丝全挨个理好,在手里又是搓又是捏的,最后用一卷新的电工胶带缠好,又弓着身子探进电视机本体里面,乒乒乓乓捣鼓好几下。 蒋劲生从大头电视机里撤出,试探性拧着旋钮调试音频,在他灵巧的手里,广播声又渐渐的清晰起来。 “知其下落者请电联36……&#¥@)如&%#)*……承担一切费用,谢金五十万。” 蒋劲生短暂的感叹了一下五十万谢金,很快又把注意力挪走,他不觉得电视广播里的东西离自己很近。 他闷头用敲门的手法叩了叩这修了一半的电视机,心里盘算着明天再弄些什么零部件来就能彻底修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蒋劲生特意搂着尹珍珠说:“明天就有电视看了,不要想太多,房子拆了我还在呢。” “你?”尹珍珠心不在焉。 “我。” “你怎么做?” “我给你造个城堡出来,成不成?再把咱家里的娇气宝尹珍珠双手捧着贡进城堡里。往外再给你划两个山头,让你满山的找树挂绳,结果找来找去,发现——哎呀!太矮惹,一根树枝都够不着,咋办哟!” 蒋劲生的声音越说越贱兮兮,说着说着就跟尹珍珠动手动脚起来,手指头比作尺子,在尹珍珠身上比了好几下后,又捏成一小点放在尹珍珠眼前,明示尹珍珠:这鼻嘎大的小不点就是你。 贱嗖嗖把尹珍珠惹生了气,扭身朝向另一边,躲着人,嘴里一句:“我不理你了。” 蒋劲生这头立刻滑跪,摇着尹珍珠的肩膀,卑躬屈膝哄了好一阵,才把尹珍珠哄得愿意转过身来抱着睡。 第二天的早上,蒋劲生出门前又折回尹珍珠面前,伸手捏了捏尹珍珠的脸蛋:“等着晚上我回来一起看电视。” 尹珍珠戳戳空气,默默表示对蒋劲生的指指点点。 “乖乖,我的乖乖哟。”蒋劲生嘻嘻哈哈的搓着手走了,临走前还挑了顶草帽扣头上,往胸口衣服擦了擦帽檐的灰尘,说着马上要下雨之类的话, 蒋劲生走了以后,回收站彻底安静下来。 尹珍珠回房间看书去了,刘叔在收拾行李,大包小包的码好,刘照不愿意直视“搬家”这件事,跑出去了。 没过多久,窗外又闹得厉害,不单单是附近工地挖掘机和铲车的轰鸣,而是人声,还有雨点敲打塑料棚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轰—— 院子的铁门被一伙人踹开闯入,手里攥着雨伞,但更像是攥着刀。 他们进来先把手边的东西全都敲了一边,敲锣打鼓似乒乒乓乓宣告自己的出现。 “哎哎哎!人呢,出来!上上上……上个月不是叫你们搬走吗?还赖赖、赖在这干什么?他妈的铲车都铲到你家妈的床床、床床头了。” 领头的也是个寸头,仰着脑袋说话结巴,很是目中无人。 他的脸上尽是痘坑,像月球表面,丑陋的嘴脸叼着根烟,就像阿基米德说的那句话:给我一根杠杆我能敲动整个地球。 凹凸不平的脸是地球,烟是杠杆。 果然如尹珍珠所想,领头因为脑袋仰得太高,看不见脚下,左脚拌右脚,把自己撬动了。 男人站稳后冲地上的土坡发脾气,一脚踹过去:“妈……妈妈的!破地!马上就把你丫铲了!” 刘叔闻声气冲冲的奔出去,手里捏了块沉甸甸的砖头:“不是说下个月再动工吗?” 领头的说话磕巴:“谁、谁谁他妈告诉你是下个月动工,是下个月完工。”说着,他把烟捏在手里,冲脚边点了点,在刘叔面前呼出一口浓烈的烟圈。 院子里的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肉眼可见的银丝,一缕缕的向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地上去,把黄土地染成浅棕色,空气里冒出浓郁的土腥味,像地里死了人一样的腥气。 刘叔看他一脸的痞子相,绕过他气势汹汹往外走:“我去找你们领导说去,当时酒桌上明明白白说得是下个月。” 一群人凑在一起,站成人墙,拦住刘叔的去路。 领头的寸头男人走到刘叔背后,不客气地骂道:“找找找,你找锤子找呢,再给你几天时间,麻溜收拾东西滚蛋,不然连你人一起挖了绞进水泥里,你听、听听明白了吗?” 说着又生气地碾了一脚地面。 刘叔的脸顿时怒气上涌,红着脸厉声喝道:“你个毛头小子怎么跟老子说话的呢?混个工头神气什么?我说了叫你们领导来!” “嗤,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跟我急也没用,要拆就是要拆,拆完了你是死是活也不关我们的事,老东西你懂什么叫城市需要发展吗?” 领头的随手把刘叔指过来的手拍开,他绕过刘叔,走到院门边,戏谑地上下打量了这灰头土脸的回收站,猛踹一脚铁门,领着一群人吊儿郎当一摇一摆走了,临走时还不少人啐口水,弄得地上脏兮兮的。 刘叔的眼睛冒出血丝,他想也没想到,抄起砖头冲上去:“你他妈踢我家门干啥?” 照着人群里领头的脑袋,精准一巴掌上去,两个人很快就扭打在一起。 刘叔捂着被打肿的眼睛,攥住领头人的衣领,奋力摇晃:“你小子没家要养你懂个毛,老子这屋小的小,病的病,你把这里拆了你让他们怎么办?!” “谁他妈管你家啥样?你家全死了跟我也没关系!” 对方吊儿郎当地走到刘叔跟前,拿脚去踢刘叔:“我就拆,你能把我怎么着?啐——!傻比玩意。” 尹珍珠被叫骂、打砸的声音恐吓的心惊肉跳。 却因为流眼泪也需要力气,而他最缺的就是力气,只能木讷的眼睁睁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尹珍珠瘸着腿,试图走出农房去和那些人讲理,他想挡在刘叔面前,大声地呵斥:你们不可以这样做! 可两条腿不听他的使唤,他的心肺、脾胃都在一阵阵害怕里痉挛。 不是没有勇气,是完全的失去了力气,这比只是胆怯更可悲一万倍。 他们走了,来的时候轰轰隆隆的,走得时候也是如此,一切都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混乱,像狗尿尿圈地盘,臭不可闻。 院子里那扇铁门,正可怜的趴在地上,被风吹过时,发出嗡嗡的呜咽声。 刘叔不见了,他大抵是回房间休息了,或是追出去,非要讨个说法。 尹珍珠的情况并没有好转。 他下意识去 找蒋劲生,想着蒋劲生会有办法,可转念一想,实在不该继续麻烦他了,眼下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尹珍珠颤巍巍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肩背摇摇欲坠的一直发抖,他像一个滑坡的山,轰一下靠墙坠落。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已经完全的紫掉,心脏惶恐地装在脆弱的躯壳里胡乱窜,血液从破碎的心室窟窿里呼呼的窜来窜去,血腥味早早在鼻腔里冒头,伴着咳嗽声呛出来。 心脏随时都有停摆的可能性。 也许今天就要死了,也许就是现在,总之这里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地了。 尹珍珠把自己的手杖留在蒋劲生的床上,临走前特意用笔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卖掉,路费,一定要回家。 空一行,他留下礼貌的告别: 谢々你,我走了,再见。 写完,尹珍珠拿走挂在墙上的书包,可惜农药和麻绳、美工刀都不见了。 他把空包搭在肩上,趁没人注意,跛着脚,一瘸一拐的踏上寻死的路。 尹珍珠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雨又下大了一些,夏天的雨一点也不爽快,闷得人身上黏糊糊的,像被架在蒸汽锅上煮,煮得氧气越来越稀薄,呼吸也越来越勉强。 细密的长发被雨水入侵,湿哒哒粘在脸颊上,脸颊白得毫无血色,两颊却突兀地出现血色腮红。 他看起来像纸人。 尹珍珠还没有死,他只是提前把自己的肉身烧给即将死去的灵魂。 不知道走了多久,尹珍珠只觉得脑袋晕晕,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出现虚化,像做梦似的,忽大忽小,又忽然黑白忽然绚烂。 但尹珍珠仍然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一脚深一脚浅,把两条腿走得没直觉,仍然走着,想走到湖泊边,沉进去。 他知道湖泊在哪里,他去过,他捡过石头。 不想死在马路边,不想给任何人带来惊吓,不想麻烦谁来操办他的后事,他只想孤零零的死掉,谁都不要看见他,不要为他这该死之人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和情绪。 一辆铁皮车从尹珍珠身边开过去,吹过来一阵晕头转向的柴油味。 驾驶座上的蒋劲生余光飞过去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猛踩油门,吱——的一声,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飞出去。 来不及喘口气,蒋劲生踹开车门跳出去,震惊地忘了呼吸,锐利的眉眼惊悚地瞪得浑圆,五官七窍通通打开,一阵后怕的寒意往上蹿,蹿到头顶,要把他的头骨掀翻,要把他这张人皮都扯开剥掉。 蒋劲生的表情复杂,一会青面獠牙,一会又荒诞发笑,扭曲地不成样子。 他感觉自己也像坨臭狗屎,被车轮滚得一下瘪一下圆。 蒋劲生一句话没说,直接抓住尹珍珠的手臂,用拎阉鸡的手法,提溜在手里随意摆布,没把人当人,而是个物件,无话可说的把尹珍珠往车里塞。 上车后,蒋劲生找了一圈干净毛巾,没找到,他干脆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一只手箍着尹珍珠的大臂,另一只手捏着衣服快速在尹珍珠的身上擦拭,从头到尾擦了个遍。 尹珍珠低下头,像个干坏事而非做错事的孩子,逃避大人的目光。 蒋劲生盯着人看,长久的没有说话,仅仅是在擦干净身体后,捧着尹珍珠的脸颊,注视了更久更久。 有疑惑有不解,但更多是心疼,是自责。 他的珍珠养得好好的,养得脸上都有血色了,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又白得跟纸扎人似的呢? 收起以往的嬉皮笑脸,他虚心请教:“是我哪里没做好吗?可以和我说说吗?” 12. 第 12 章 尹珍珠不说话。 蒋劲生没有勉强他非要给个答案,只伸出一对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擦在尹珍珠的额头上,攥着湿哒哒的头发往脑后拨,露出一张跟煮鸡蛋似的光洁脸蛋,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尹珍珠的额头碰碰,担心地呼出一句:“发烧了。” 紧接着插上车钥匙,启动柴油发动机,铁皮车轰轰往家的方向疾驰去。 尹珍珠虚弱地蜷缩在座位上,抱着自己。 等车开进回收站院子的时候,刘叔已经跟没事人一样在塑料雨棚下的躺椅喝酒抽烟,唯一不同的是右眼多了一拳紫色的受击特效。 “刘照去烧热水,珍珠发烧了。”蒋劲生人还没下车,使唤人的声音已经从车窗缝里冲出去,他扶着尹珍珠下车,又顺手帮忙扫走刘叔边上的烟头,拿开空酒瓶。 “我今天收了台电视机。” 蒋劲生说着,靠到货斗边,憋了一股口气,铆足劲把十足沉的大头电视机搬下来,小心翼翼放在雨淋不到的地方,同时拍拍手里的灰,给尹珍珠又指了个方向。 尹珍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刚好是他们第一天遇见时,蒋劲生从五楼扛回来的烂电视机: “那台机子的零件可以换到这台机子上,今天收到这台屏幕什么都是好的,就是里面有些零件坏掉,我拆过很多个,已经很了解,今天可以给你整台电视机看。” 蒋劲生说话,但眼神却是躲着尹珍珠走的,他的唇色发白,麦色的皮肤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冷汗。 尹珍珠贴到蒋劲生的后背,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小拇指勾住蒋劲生的手指,把先前没有回答的问题,诚实的回答: “你很好,只是我想去死。” 蒋劲生的动作一顿,他猛吸一口气,突然转身看向尹珍珠,凑到面前去盯。 尹珍珠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蒋劲生是要吻自己,因为他们之间挨得太近了。 蒋劲生伸手,捏了一捏尹珍珠的脸颊,咬牙切齿地说:“真想拿条链子把你跟我栓一起。” 说着些把人当牲畜似的栓啊捆啊之类的话,都是蒋劲生气话,他只是想吓唬吓唬尹珍珠。 可尹珍珠当真了,他主动将自己两个细窄的手腕贴在一起,往蒋劲生面前送。 “你栓吧。”尹珍珠说得认真。 “珍珠啊……” “嗯?”尹珍珠乖乖的应声。 蒋劲生怨也不是,笑也不是,被尹珍珠弄得架了起来,一时半会不知该拿尹珍珠如何是好。 “我的宝贝珍珠。” 蒋劲生的嗓子里呛出无奈地感慨,顺手就把箍着送到跟前的一对葱白小手,往自己怀里收着劲一拉,紧接着双手下滑移到尹珍珠的腰上,把人拦腰抱起,一扭头送里屋的床上去。 压着尹珍珠的手,剥鸡蛋似的把尹珍珠剥干净,手脚麻利的给人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刘照端着生姜水进来,这是农村的土方子。 蒋劲生给尹珍珠喂了半碗生姜水,又往人身上压厚被子,老一辈的人认为:闷出一身汗,烧就退了。 “先休息一会看看状态,如果再严重我就立刻送你去医院,主要是现在就去医院,我怕你路上一颠簸,本来没事硬生生被折腾出毛病。” 蒋劲生的手摸到桌子上的药瓶,拧开掌心倒扣拍拍,又举起来眯起一只眼往里看:“药没了,得买。” 顺手,蒋劲生把桌子上的遗书撕了,丢掉都觉得不解恨,塞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就当没这回事。 尹珍珠伸出手,攥住蒋劲生的衣角,好奇地问:“我会死吗?”从口鼻里呼出滚烫的热气,两颊愈来愈红。 蒋劲生的手反过来捏住尹珍珠冷冰冰的手,像钻木取火似的,一连搓了好几下,嘴里故作轻松的说着俏皮话安慰道:“你要是烧死了,我就趁热。” 尹珍珠那双烧得泪汪汪的眼睛,单纯地注视着蒋劲生:“什么是趁热?” 蒋劲生面无表情的凝视尹珍珠,摆出一副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狠劲,成功把尹珍珠恐吓到老实闭眼睡觉后,才满意的迈着大步离开。 蒋劲生在院子里捣鼓那两台电视机,拆了这台又拆那台,两台电视机在他手里折腾的七零八落的,但很快又组装成崭新的一台电视机。 蒋劲生又去院子墙角的破烂堆里翻了翻,他记得自己收过电视信号锅,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靠着一根手搓的天线钻漏子窃取电视台的信号源,能以最低成本看到最多的电视节目。 蒋劲生把破洞的电视机信号锅修补了一下,架在屋顶去,摆着铝锅调整了方向,确认收到信号后,他拍拍手,仗着年轻骨头结实,直接从楼顶踩着边沿跳下来,稳稳的落地。 转头,蒋劲生就跟个搬砖力工似的,脱掉被夏雨闷得能攥出水的T恤,往腰上随手一擦,紧接着就跟头牛似的,弯下腰头埋低,哞一声扛起修好的电视机,搞得好像这是什么很轻松的物件似的,快步往房间里走。 刘照屁颠屁颠跟在后面,看得眼睛冒光。 他不是馋电视机,而是羡慕蒋哥的神通,心想自己要是能有这一身本领,还读个屁的书嘞。 刘照缠着蒋劲生闹个没完:“教我拆电视机嘛!我想学!” 蒋劲生用眼神示意刘照把桌子上的东西清一下,刘照赶紧听话,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蒋劲生走过去,腰腹僵得板正,凝神吐气,克制地把大头电视机放在桌子上,甚至连放下那一瞬间的动静,都减少到最小,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会吓到尹珍珠。 刘照又要闹。 蒋劲生嫌他烦,又想讨吉利,便说:“珍珠退烧了我就教你。” 刘照扑腾一下给尹珍珠跪了:“哥哥,我求你!退烧!” 尹珍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嘀咕了一句:“吵。” 蒋劲生攥住刘照的衣领,直接丢到外面去。 蒋劲生重新折回房间,插上电源后,他便蹲在电视机前继续捣鼓,咔哒一声按下开关,又跟摸头似的轻轻拍打机顶,雪花屏开始发出沙沙声,随着调频的嘀声,逐渐向清晰的人声靠拢,画面上的人一举一动越来越清楚,蒋劲生放下电视遥控器,宣告电视机已经修好。 尹珍珠斜躺着,瞧见蒋劲生大汗淋漓的模样,他慢吞吞的从床上坐起来,趁着对方忙于研究电视机的时候,瘸着脚靠在蒋劲生身边,从后面直直抱住蒋劲生。 “在生我的气吗?我把衣服脱给你。”说着,尹珍珠捏住蒋劲生的手,往自己衣服上放。 蒋劲生吓一跳,吓得他从蹲着变成猛地站起来,看见被推开的尹珍珠,又连忙伸手去捞尹珍珠,搂在怀里抱好抱紧。 蒋劲生一只手抓尹珍珠,一只手抓尹珍珠的衣服,把衣服理好的同时嘴里直放狠话:“真想把你凿哭,凿得翻白眼凿断腿。” 尹珍珠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发烧烫得晕乎乎,还是被男人这番话吓得晕乎乎,总之脸上烫烫,耳朵烫烫,眼睛羞得直往外挤眼泪。 尹珍珠求饶:“看、看电视吧,电视是好的。” 蒋劲生的嘴里还在气恼的叨人:“你就个土豆泥捏的,放嘴里抿一下都会化掉。” 尹珍珠试图把话题往纯情的方向拽,撒娇道:“那很好吃呀。” 蒋劲生不为所动,他的眼神依然是想活吃了眼前人的凶恶,仿佛在质问尹珍珠:“你觉得你的笑话很好笑吗?” 一言不合就往外离家出走,如果不是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他们就没有现在了,连结冥婚都找不到尸体的那种错过。 最可恶尹珍珠没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觉得蒋劲生因为他生气了,所以他有责任安慰。 尹珍珠心虚地 抱住蒋劲生的肩膀,软软的胳膊搭在男人粗糙的皮肤上,嫩嫩的指尖捏住蒋劲生的耳垂。 晃晃肩膀,捏捏耳朵,笑吟吟的又一次撒娇:“你给我扇扇风吧,我热得心慌了。” 蒋劲生把电视机换了方向,对着床。 两个人躺回床上,电视机里的画面热热闹闹手舞足蹈,但看电视的两个人心思显然都没放在电视机上。 尹珍珠率先说话,他的声音已经虚得只剩下气音:“今天拆迁的上门闹,把刘叔打了一顿,警告刘叔这里过几天就要拆掉,赶紧搬走。” 蒋劲生目视前方说话:“我知道。” 尹珍珠没着急接话,或许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对未来太迷茫,迷茫到他只能想到去死,死掉就能结束这盲目的、病痛的人生。 蒋劲生调整姿势,手臂绕到尹珍珠的肩膀上,往自己怀里挤小猫一样挤了一下。不挤这一下,蒋劲生总觉得抱不踏实,尹珍珠会随时溜走似的。 “我攒了点钱,够搬去镇上,我再开个新的废品回收站,赚了钱到时候咱们搬去首都,送你去上大学,好不好?” 尹珍珠听他这样讲,不免嘴角晕染出浅浅的笑意,他甚至有心思好奇:“怎么突然就聊到上大学了?” 蒋劲生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点了尹珍珠一眼。 尹珍珠突感不妙,意识到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可惜不等尹珍珠捂耳朵,下一秒,蒋劲生已经率先发起进攻,低头咬尹珍珠的右耳,语言直白地骚进尹珍珠的耳朵里: “那我聊上你?” “聊上你小学?” 聊完,特意用自己汗津津湿腰蹭了一下尹珍珠的裤子:“想不想聊?” 尹珍珠是烧的没劲,但现在这里有个人烧得很有劲。 而烧得没劲的尹珍珠也被感染的很有劲起来,他冲手掌心哈出一口热气,使劲搓了一下自己的右耳,假装自己不是害羞,而是发烧烫红的,再使劲捂了蒋劲生的嘴巴一下,气呼呼骂人:“你耍流氓!” 蒋劲生捏住尹珍珠的手,一起往他被捶过的胸口上贴,打着圈的揉。 蒋劲生长舒一口气,跟抽了一支烟史诗级过肺那样的畅快,这才慢悠悠的说实话: “镇上杂货铺的铁军叔,这几天逢人就说他儿子考了大学,还在县城饭店里摆了两桌,我去收了半车酒瓶子,看见别人都夸他有福气,夸他儿子聪明,但我觉得他没我有福气,他儿子没你聪明。” 尹珍珠含糊道:“我身体不好。” 蒋劲生又往人跟前凑:“我抱你上。” 尹珍珠眼看着越推黏得越近,他只好用手指顶着蒋劲生的额头往后顶了一下:“你只是想抱我。” 但推完人,尹珍珠又自己改了口供:“其实我也没见过大学,我连小学都没见过。”事实上,尹珍珠是期待的,活着有盼头了。 蒋劲生是初中才没读,但他本着安慰的意思,说出字面意义的话:“我也没上过小学。” 说完,蒋劲生飞快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他又可以趁机逗一下尹珍珠,他的眼神便立刻朝着尹珍珠下面看。 蒋劲生不是小眼睛的主,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动向和意图叫尹珍珠看得清清楚楚。 在和蒋劲生这么多天的相处里,尹珍珠很快就意识到这色坯子是什么意思。 尹珍珠伸手使劲揪住蒋劲生的手臂肉,把人身上恶狠狠的掐出了十个弯月牙,气鼓鼓的质问: “你刚才聊得应该不是上小学的意思吧?!” 蒋劲生摇头,把尹珍珠脸颊里气“波”一声捏跑,两只手轻轻绕着尹珍珠瘦削的两颊打着圈的揉,在注视下,蒋劲生小心翼翼地贴近尹珍珠,在尹珍珠以为是亲吻而闭眼时,蒋劲生只是亲昵地碰碰鼻头。 “我只是想抱你。” 13. 第 13 章 尹珍珠红了脸,脸往一边躲,嘀嘀咕咕把话题扯开:“我去上学,那谁来监督你回家?” 哄人的话蒋劲生张口就来:“不矛盾,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就把回收站开到首都去,你把大学也考到首都去,咱俩手牵手意气风发荣归故里,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大学生,咱爸妈不得为咱骄傲?” 尹珍珠被他哄得舒舒服服,对这个故事很是满意。 “不错不错。” 尹珍珠软趴趴地仰靠在蒋劲生的怀里,又随便讲了几句话后,便喘不上气了,在蒋劲生的安抚下早早的睡去。 但很快他的睡眠就变成昏迷。 发烧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攀升成高烧,尽管蒋劲生用了所有他知道的办法想帮尹珍珠退烧,但却始终高烧不退。 发烧前,尹珍珠的皮很薄,发烧后他肉眼可见的浮肿了一圈。 在蒋劲生眼里,就像一具尸体的巨人观,或是泡在水里泡久了浮囊了,触目惊心,像是一早就死在初遇那天的湖泊里,只是今天尸体才浮出水面。 蒋劲生想也没想,拿上车钥匙,抱起尹珍珠往铁皮车的方向走去。 在床上刚抱起尹珍珠的那一刻,尝试性喊了喊尹珍珠的名字。 蒋劲生和尹珍珠,是一对互相有答必应的好朋友。 从前只要喊,就会应。 然而这一次,尹珍珠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下,能清晰看见那一双眼球已经完全失去活力,一动不动的僵在眼眶中心。 蒋劲生抱紧尹珍珠,快步向外走。 当他切身抱住这样的尹珍珠时,他没去过沙漠,却明明感觉到了手捧沙的转瞬即逝感。 尹珍珠是那么的轻,看着浮了一圈,可却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轻,就像减去了灵魂的重量一般。 他开始向上天祈祷。 他甚至开始自责,是不是半个月前,尹珍珠说自己活不过下周,而自己没有跟着刘叔向上天拜拜的原因。 会不会当时虔诚一些,今天的情况就会不一样? 外面还在下雨,像流泪一样,细细密密的沿着屋檐流下,滴进土地里。 天空黑压压的,似乎地面和天空的距离,不过伸手而已。 刘叔从屋里出来,给蒋劲生塞了两百块钱:“这块地就这几天的事情了,这钱还有这辆车就都送你了。” 蒋劲生担心地问:“那你呢?” 刘叔的眼睛上淤青不退,反而颜色越来越深:“我带刘照回老家去,累了,干不动了,也不想操心了。” 刘照往蒋劲生口袋里放了三个鸡蛋,稚嫩的说:“就剩这么多了,给珍珠哥哥吃。” 莫名的,蒋劲生觉得这是他和他们,甚至是和尹珍珠的最后一面。 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是伸手便触手可得,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天和地,生和死,遥不可及。 尹珍珠的手从怀抱里滑下来,无力地垂下,脸色越来越白,和纸扎人几乎是一个肤色了,黑色头发成片的贴在身上,像一片黑纸裁出来的,毫无生气而言,看得人心惊胆战。 尹珍珠的气息越来越浅,他胸膛的起伏越来越难以捕捉,但怪异的是尹珍珠眼皮下的眼睛竟然有了动静。 这简直就像是——回光返照。 蒋劲生把尹珍珠送上车,绕过车头的时候,他紧紧的握住刘叔的手,十八岁的年轻面容如今竟然凭空显出许多哀愁的皱纹,生生老了十岁还多。 他已经习惯面对死亡和离开,所以他很平静,声音稳稳地从胸膛里震出来:“我相信珍珠能挺过去,就几天,你们就等我几天,等我回来,我去和他们周旋。” 但上了车,蒋劲生的手却无可救药的在发抖。 他甚至不敢用余光去看尹珍珠,他害怕这是看一眼就少一眼,又更害怕自己亲眼目睹尹珍珠的离世。 路上,尹珍珠睁开了眼睛。 这让蒋劲生更害怕了,他觉得这就是回光返照。 他见过他奶奶死掉的样子,明明前一天连气都喘不上,隔日却能站起来正常下地,再转眼就死了。 尹珍珠侧目去看蒋劲生,看了好一会发现蒋劲生不敢看自己后,他轻轻呼唤蒋劲生的名字,然后慢慢地坐起来,上半身虚弱地越过中控台,往蒋劲生的肩上靠。 尹珍珠伸手,在蒋劲生的脸上擦了一手的冷汗。 尹珍珠也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 他心脏的破洞在高烧不退的剧烈蹦跳下,越扯越大,越来越破,越来越烂。 以前还只是觉得血液流过心脏的破洞,扯出嘶鸣的血丝,现在他只觉得胸口整个被撕裂,止不住的剧烈阵痛,但这个痛尹珍珠早习惯了。他微微蹙眉,忍着不说,害怕吓到蒋劲生。 “少爷。” 尹珍珠的手贴在蒋劲生的肩上,轻轻摇晃:“你看看我,我是不是涂了紫色的口红?” 蒋劲生侧目看过去:“是紫色的。” 尹珍珠忍痛的时候岔了气,急促的咳出好几股滚烫的气息扑在蒋劲生的眼睛上。 “我没多少时间了。”尹珍珠说。 “瞎说。”蒋劲生正过脸去看前方黑漆漆的路,但他的五官正在惶恐的抽动。 “你亲过嘴吗?”尹珍珠问。 蒋劲生回答:“没有。” “我也没有,我想试试。” 尹珍珠见男人不理自己,又去摇肩膀撒娇:“试试嘛,我活不了多久了。” 蒋劲生扭头捏着尹珍珠的嘴巴,惩罚似的把上下唇瓣一起拧了一下,声音和脖子青筋一下同时突跳出来:“你怎么就活不了多久了?你长命百岁!” 尹珍珠没气去和蒋劲生抢话说,只能静静的听对方发脾气, “你不要再说这种话,活着,好好的活着,长命百岁。” 蒋劲生的声音呛出来,他浑身都在震,震得尹珍珠的手掌心酥酥麻麻。 “不要觉得自己是累赘,我做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把你当成上天许给我的婆娘,我对我婆娘好是应该的。” 等到安静了,尹珍珠才贴着手臂,笑着轻轻问: “婆娘?是什么意思?” 蒋劲生烦躁地猛踩油门,双臂紧绷:“字面意思,你是我婆娘。” 尹珍珠是城里孩子,他哪里听得懂这些山沟沟里的词,但他没有力气去问了,他用着最后的气息,装作自己听懂,嗯嗯的点头,笑呵呵自作聪明:“那你是我的少爷。” 以为自己的答案,和蒋劲生的答案,就跟贴对联的上下联一样工整对称。 尹珍珠躺回副驾驶的座位,慢慢的闭上眼睛,呼吸在他的胸膛里小心翼翼的打转循环。 死亡的这个课题,对于十八岁的男孩而言,不论多少次,都太过分沉重了。 分不清尹珍珠是死了,还是昏迷还是睡着了,但他的嘴角带着笑,满脸对死亡的释然。 这让蒋劲生见了又气又怨,他一边开车一边猛捶方向盘,嘴里开始口无遮拦的破骂。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他妈的我糙!” “尹珍珠你他妈给我活着到医院,你要是敢擅自死了,我他妈把你就地配了。” “你不是问我‘趁热’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趁你刚死不久身体还有余温把你当牲口配,狗日狗见过吗?就那样啊!完了我就给咱俩整个冥婚,一起把车开进水里去死。” “等我俩一起变成鬼,老子天天干你,干得你他妈做鬼做得猛喊:‘早知道不死了’,操了。” 蒋劲生嘴上骂的狠,但脸上已经快要流眼泪了,一双眼睛憋得通红,他没意识到,眼泪早就决堤了。 但不是悲伤,是害怕,就连眼泪都在恐惧里瑟瑟发抖。 铁皮车的车灯功率小,照不亮前行的道路,漆黑的夜,和看不见尽头的路,就像在亲手把尹珍珠送去地府。 幸好,蒋劲生对这条路足够熟悉,他平时送货已经走过无数遍。 他只管猛踩油门,咬牙流泪。 翻车?撞树? 这些都不在蒋劲生的考虑范围内。 如果不能以最快速度把尹珍珠送去医院,那么一起撞树撞死,也算是属于他们俩人的幸福结局了。 “医生!高烧,然后他有心脏病,求你们救救他!” 蒋劲生攥着兜里所有的积蓄,抱着尹珍珠跑进医院里。 晚班的医生和护士团团的围过来,在简单的目诊后,迅 速动员把尹珍珠送去急救室里。 镇医院只是一栋很普通的三层楼高的小楼,墙上的白褪色成黄,墙下的绿色早已斑驳,因为尹珍珠的到来,上下透露着紧张窒息的气息。 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在尽力,但能力的上限也仅仅是尽力。 做完检查后,医生找到蒋劲生,直白的告诉他:“我们这里医疗条件很一般,所以今天晚上只给他做最基础的镇定续命,等生命体征平稳后,立刻就要送去县医院。” 蒋劲生听到这话,笑了,因为他想他的尹珍珠还有以后,以后就可以在县医院继续治疗。 “但是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今天晚上他没能及时退烧,那么也没有送去县医院的意义了。” 医生说完这句话后,重新进入急诊室。 蒋劲生还是在笑,呆呆的笑,但更像是傻在那里,忘了自己还有一张脸,光顾着去想医生说的最后那句话。 旁边的家属等候区坐了人,蒋劲生认得他,他们有过生意往来。 有个护士过来和他说了什么,那个人肉眼可见的矮了一截,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掉了,只剩下一张灰白青的皮囊,颓唐地静坐。 过度悲伤,甚至做不出表情,只剩下麻木。 蒋劲生坐了过去,从口袋里分了一支烟出去。 对方接过烟后,毫无征兆开始捂脸痛哭。 蒋劲生则是把手踹进裤子口袋里,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捏自己口袋里的五千块钱,这是他从十二岁开始出来混社会攒的钱,这是他六年所有的积蓄了。 蒋劲生的心好忐忑,他以前一直觉得五千块钱是笔巨款,要知道,乡镇里的人一个月的平均收入也才一百五左右。 可如今的五千块,在重病面前,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好担心。 担心不是钱会花光,而是他的珍珠,那么小那么脆弱的一个人,进了医院,为此要受多少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身边男人的哭泣声只大不小,悲伤像吊在所有人脖子上的绳结,哭一声紧一下,直到大家都不能呼吸为止。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从他面前匆匆走过去,把他忽视。 是后面出来的护士叫他名字,把他喊到一边,手里拿了一摞单子和一支笔。 护士还没说话,蒋劲生就先发出问题:“咱这医院能做手术吗?” 护士等他继续往下说。 蒋劲生说:“就是心脏移植手术,把我的心脏给他,然后把他的那个坏的给我,以后就是我受痛,他健健康康。” 护士被蒋劲生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脸雾水,忙道:“那是死人给患者做的手术!你个大活人掺和什么?” 蒋劲生遗憾地啧了一声,他在外面闯荡习惯人情世故,聊不到两句话,又掏出一盒烟往护士面前散。 护士摆手推远,紧接着正经神色点着蒋劲生铁青的面容:“患者目前的体温降下来了,但是还是在高烧下几度附近打转,你现在带着这张单子去那边的窗口缴费,医生现在正在帮你和县医院的急诊联系待会的入院交接,我们马上就出发。” 蒋劲生攥着缴费单就往指着的方向去。 护士拉住他:“需要上车陪同吗?” 蒋劲生摇头:“不了,我开车跟在你们后面。” 毕竟蒋劲生还准备等尹珍珠退烧后,两个人一起开着这辆铁皮车回家的,总不能只看见住院这天,看不见出院那天吧?他和尹珍珠总得有个盼头挂在前面。 蒋劲生去窗口缴费时,正好和推出急救室的尹珍珠错过了,等他拿着缴费单跟着护士去车库,尹珍珠又刚好被抬进救护车的车厢里。 蒋劲生只能远远站在一边看着,看着尹珍珠像一具尸体被装入长方形的棺材里。 在推进车里的时候,被褥的边缘掉出一只手,整只手苍白的毫无血色,枯瘦如同蒙雪的枯枝,惨白的皮肤和血肉有着惊悚的错位感,似乎这车只要稍稍颠簸一下,尹珍珠的手就会因为皮肤血肉撑不起骨头,一下子断在那里似的。 手背上插着针头,一根长长输液管从天上下来连接着他,尹珍珠像风筝,只剩这一根细细的线,将单薄的他,勉强牵在这块土地上。 14.第 14 章 注视不到三秒钟,随着救护车的门被关上,蒋劲生被彻底隔绝在外。 发黄的镇医院外墙向下透出凄惨的阴影,蒋劲生的脸上不知不觉,也蒙了一层厚厚的昏黄,像站在黄昏里,脸上的阴影被拉扯成无数个几何形,像碎片,像拼图,就是不像一个完整的脸。 蒋劲生上了自己的车,跟在救护车后面。 他的眼睛好几次被前车车顶上闪烁的灯光糊住眼睛,眼前的光景搅成一团稀泥,红的、绿的、黄的、黑的、紫的,色彩闪转,跟做梦似的。 如果真是做梦就好了,如果是假的就好了。 蒋劲生向副驾驶看去,空落落的座位接不住他被撕裂的脸上投出来的注视。 天微微亮的时候,救护车抵达县医院的正门。 蒋劲生推开车门,急匆匆跳下车,他想多看尹珍珠一眼,但等不到蒋劲生看清楚,那边护士把担架车团团围住,火急火燎的带着尹珍珠往医院里跑。 咔哒—— 急救的灯又一次在蒋劲生眼前打亮。 走廊静悄悄的,连哭声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灯管从头顶打下白色的冷光。 蒋劲生走到窗边去,想开窗透气,结果发现窗户是无法被打开的。 蒋劲生站了一会,又坐下,坐没多久又站起来走动。 胸膛肉眼可见的瘪下去,全靠冷不丁深呼吸一口气,才勉强把凹陷的身躯的撑起来。 蒋劲生没有等太久,大概是两个小时,尹珍珠从急救室里推出来,但容不得蒋劲生多看两眼,护士先出来找他说话。 护士问:“家属吗?” 蒋劲生点头。 护士给蒋劲生指了个方向:“去楼下窗口办理住院手续。” 三言两句的交谈后,蒋劲生又错过了和尹珍珠的见面。 “情况怎么样?”蒋劲生担心地问。 护士昂了一声,严谨的回答:“这个得看医生怎么说。” 尹珍珠转去重症监护室,蒋劲生便在门外坐着守了两天两夜,期间累到极致,也不过是昏迷一样的睡了四个小时,然后就在重症监护室里机械的嘀声中,心跳加速的恐慌中惊醒。 冷冰冰的嘀声循环在脑海中播放,像心跳,蒋劲生时时刻刻都在紧张,生怕这声音下一秒就停止,出于对下一秒的未知,于是恐惧和迷惘也就被无限倍的放大拉伸。 医院这个地方,就像汲取活人的生气,去供养濒死的人的培养仓。 尹珍珠转院到县医院的第三天早晨,巡房的医生注意到他的状态,给他倒了杯热水,坐下来聊天:“里面哪床的家属?” “尹珍珠。”蒋劲生回答人名。 “哦……他今天状态可以的。”医生若有所思片刻后,问道:“有准备洗漱物品、换洗内衣吗?还有塑料盆桶,有吗?” 蒋劲生的浑浑噩噩被打破,上半身坐直:“没有。” “去准备吧。”医生拍拍蒋劲生的肩膀,笑呵呵地轻松道:“小年轻,注意价格,可别让医院外面的人骗了。” 蒋劲生脚步虚浮的走出医院,走进细细密密的雨里。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连天的阴,成天的雨,下得人心里郁闷。 不用走太远,医院大门口到处支着小摊,把人行道挤满还不够,甚至挤到马路上,只给四轮车留下一个单向道,摩托车在人群里穿行,车喇叭和自行车的铃声此起彼伏的炸响。 虽然是下雨天,医院死一般静悄悄,可这外边热闹非凡,像是在盆里熊熊燃烧的纸钱,带着诡异的烟火气。 一张旧报纸被人当垫脚的踩来踩去,从斑驳的泥点子里能隐约看出报纸上寻人启事单独霸了一页头版。 灰色的雨滴打在污脏的雨棚上,雨棚下的贩子容光满面。 一个三十来岁的秃头男拦在蒋劲生面前,伸出手,摊开掌心,冲蒋劲生吆喝道:“哎小老板!看一下长命锁不?” 蒋劲生要绕道,对方不依不饶,换了只手,换了款式,重新摆在蒋劲生面前,嘴里快速地说:“看下呗,纯金的长命锁,长命锁两边还特意打了两颗平安扣,这是脚链,戴在脚踝上的,长命锁加平安扣,沉甸甸的,戴上后想走也走不了,必须留下来。” 这话说得太吉利了,蒋劲生停下脚步,目光沉在男人手掌心的长命锁上。 金确实金,玉也确实是玉,红色的绳子绕过男人的手指,牢牢绑在手里。 “老板,我这儿的款式、工料是独一份的,外面买不到。”秃头男见蒋劲生只是起兴趣,但没有买下的冲动,拉着蒋劲生示意他张开手,顺势就把长命锁和平安扣一起放进蒋劲生手里。 “您是想买了送给谁?咱嫂子吗?” “嗯。” “越是生病身体就越是轻飘飘,就得拿点这样的吉利压一压,长命锁加平安扣,咱嫂子想不平安长命都难!” 秃头男的声音起了劲,说起话来眼里冒光,完全笃定这单生意百分百会成交。 秃头男笑着露出被烟草熏黄的一排烂牙,抬起两根手指,在蒋劲生面前转了转:“两千块,实诚价,这个款很难做的,工匠就只打了这一个,唯一一个。” 两根手指捏成一根手指,再三强调唯一性。 蒋劲生也跟着笑了,冷笑着说:“金包铜,玉是采砂附带的最低等次料,用了打磨抛光蜡。” 但蒋劲生没走,他喜欢这个彩头,贩子说得话的确把他哄开心了,哪怕他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端倪,他也愿意花点小钱拿下。 再贵一点就不行了,他得全留着给尹珍珠治病。 秃头男连忙摆手,马上又要从他嘴里冒出骗人的鬼话。 蒋劲生侧头不耐烦的给了个斜眼:“你别报价了,我来。” “一百二。” 蒋劲生依次伸出食指和中指,在秃头男面前甩了一下就收手。 根据蒋劲生对材料价格的精准把握,他笃定这个价格对方一定会接受,所以他的目光已经擅自停在长命锁上。 果不其然,对方先是表演了一下不情不愿,然后在蒋劲生保证自己会给他介绍客源、而且下次还会光顾的虚假誓言里,秃头男也是十分难为情的,咬牙切齿的同意了这一桩生意。 秃头男拿红布把脚链包好,交到蒋劲生手里,转头就捏着两张纸钞露出满足的窃笑,然后快速把纸钞收进口袋里,拿出一枚新的脚链,眼睛浮在半空,物色下一个冤大头去了。蒋劲生买好牙刷、杯子、塑料盆桶回到急救室门口,正好和出来的护士迎面对上。 “嗯?你找谁?”护士问。 “尹珍珠。”蒋劲生老实回答:“医生让我去准备的,我都买回来了。” 护士思考一下,记忆里迅速跳出一个美丽、虚弱的面孔,她给蒋劲生指了个方向:“尹珍珠已经度过危险期了,才被转去住院部,我给你查一下在哪个病房,你稍等。” 蒋劲生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布,开始迷信的觉得这钱花的真值,好消息立马就到来。 护士给蒋劲生指了个方向:“心外科34C,那个方向,三楼。” 蒋劲生道谢后急忙赶去。 这是蒋劲生三天以来,第一次站在身边,近距离的去注视尹珍珠。 尹珍珠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好不容易被蒋劲生养起来的好肉,几天时间就全被病痛磨没了。 尹珍珠没有醒,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仪夹在他的指尖,针头刺过的淤血痕迹密密麻麻遍布全身,如今浮肿消了,变成一尊皮包骨的人体骨架,皮肤已经薄成半透明,下面的经脉像错误缠绕的电线,危险地凸起震颤。 但尹珍珠还是漂亮的,像一具艳丽的尸体,深黑色的长睫毛勾出眼睛的线条,淡紫的唇色像特意涂过口红似的。 蒋劲生小心翼翼的靠过去,虚虚的贴在床沿边,把手伸进被褥里,用一根手指试探性碰了碰尹珍珠的身体。 指腹残留余温。 蒋劲生产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做梦感,他的尹珍珠真的没死,他们可以开铁皮车回去,他们以后还可以一个去首都做生意,一个去首都读大学。 蒋劲生迅速把手抽出来,来回搓热后,着手去给尹珍珠的脚踝戴平安锁。 蒋劲生坐在床尾,轻轻的撩开被褥的一角,把尹珍珠的小腿垫高在自己的腿上。 红绳绕过尹珍珠的脚踝,绳结拉到最小仍然还有一段不小的空隙,长命锁和平安扣贴在皮肤上,突如其来的低温激得尹珍珠的脚有了弹跳反应,在蒋劲生的腿上颤了一下。 在这蒋劲生看来,简直是他买的长命锁和平安扣,真的拽住了尹珍珠离开的步子。 不然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掂这一下? 蒋劲生没有多贪恋这一会的触碰,在戴好脚链后,迅速撤走,稳稳将尹珍珠放平。 尹珍珠上午没有醒,下午也没有醒。 一股强烈的负罪感在长久的凝视里诞生,蒋劲生又觉得是自己在当初刘叔向上天道歉时,傲慢的选择亵渎,才会导致他的尹珍珠受痛至此。 毫无征兆的,蒋劲生跪在床边,他一只手捂在尹珍珠的脚踝上,牢牢蒙住那一串代表长命百岁的红绳,另一只手则虚虚的握住输液管,让里面的药水人为的暖起来。 蒋劲生闭上眼睛,开始求神拜佛,开始整日整夜的祷告。 当一个人从绝望里跳出来的时候,那瞬间发生的任何事都会被当做锚点,被迷信,被重复,直到好运再次降临。 因为买了长命百岁脚链,所以尹珍珠转进普通病房。 他想,要再虔诚一些。 更虔诚一些。 直到尹珍珠醒来。 15.第 15 章 尹珍珠醒了,大概是在晚上九点钟左右。 醒来的时候蒋劲生没有在床边祈祷,而是在外面走廊拿着老式暖水壶排队接热水。 尹珍珠的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抬头不见月光,什么都看不见。 但很快,尹珍珠就意识到自己瞎了。 他看见根本就不是黑,而是虚无,是什么都看不见。 苦涩的药味残留在口鼻里,像一把充满倒钩的棍子,从正脸的鼻子和嘴巴正中央钻下去,把气管捅得血肉模糊。 这样的味道,尹珍珠太熟悉了,他不用问也知道自己在医院,他和这些味道就和妈妈跟孩子一样熟悉彼此,甚至连口鼻插过什么管他都能说个清楚。 对于瞎,尹珍珠没什么太大的情感波动,他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 下一步是什么呢?做手术吗?一定是。 尹珍珠不太想做手术,他知道自己要做的手术名叫开胸心脏修补手术,这听起来就很可怕。 感觉就像是屠宰场里拿大砍刀把他的胸口血刺呼啦的劈开,然后拿出一根从火上消毒的银针,毫不留情的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强行把心脏上的缺口缝成皱巴巴的闭口。 医生在他小时候就提前告知过:手术有风险,不能保证百分百存活。珍珠年纪小,心室缺损也小,说不定成年就自我闭合了,所以我们最好是等到成年。 那是当然的,这样的手术怎么会有存活的可能呢? 尹珍珠单纯的对此表示偏见:医生婉拒手术,只是想把他的命延长到十八岁而已。 早知道还是要开胸,想当初跳河算了! 尹珍珠还叹不了气,因为他在吸氧,氧气管霸道的往他口鼻里钻,把腐蚀过的气管又撩得刺痛。 唉,尹珍珠在心里叹气。 走廊传来剧烈的叫骂声,有中年人嘴里嘟囔着急,直接插队,被插队的是个脾气爆的小年轻,一点就炸,二话不说推搡了起来。 紧接着尹珍珠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不用眼睛看也能明白是蒋劲生来了。 蒋劲生的鞋子和他的身高、体型一样,可大了,走在地上那叫一个啪啪作响,他又走得快走得稳,跟打鼓似的雷厉风行。 蒋劲生带着满满一瓶的热水走回病房,他趁那俩人忙着拉扯,一个箭步上去开始打水,那插队和被插队的俩人扭头一看,这小伙子牛高马大不好惹,只能把被耽误的怨气撒在对方身上,推搡得更起劲了。 尹珍珠嫌弃蒋劲生名字三个字难念,从鼻子里嗡出俩字:“少爷。” 蒋劲生滚烫的手立马摸上来,贴在尹珍珠的冷冰冰的手背上,一起团团捂住。 蒋劲生说:“我在这。” 尹珍珠睁着眼睛,眼神无法正确对焦,即便蒋劲生人贴到跟前,他的眼睛也仅仅是朝着差不多的方向瞄过去,再多看得两秒钟,眼球立刻狼狈的失去方向感瞥向别处。 “你看不见我吗?”蒋劲生腾出一只手,捂在尹珍珠的眉毛上,紧挨着眼睛。 尹珍珠老实点头,受不了乱转的眼球,干脆闭上眼睛。 “我现在去跟医生说。” 蒋劲生抽身就走。 尹珍珠的手尝试性挽留的去勾蒋劲生的手,声音卡在喉咙里,只能在心里埋怨——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嘛,我不想做手术,一点也不想。 医生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赶来检查,在经过漫长的检查后,医生拿着报告单,和蒋劲生在走廊里悄声会谈,特意避着尹珍珠。 “目盲是临时的,视神经在高烧时被压迫了,养一养,等身体慢慢恢复自然就好了。”医生先是安慰,然后才把话引入正题:“但是他这个心室间隔缺损得赶紧攒钱做开胸修补手术,你弟弟小时候没做手术估计是想赌长大后身体自我修复,很遗憾,目前看来是有从小缺损扩大到中等缺损的迹象,这次是运气好,一般像他这样的心室中等缺损的猝死概率极大。” 尹珍珠在急救室里转着几天,早就把蒋劲生的积蓄掏空,不过蒋劲生还是十分肯定的保证:“我会准备好钱的。” 蒋劲生一直这样,他总是一副什么都办得好的自信模样。 实际上,蒋劲生这会已经恶向胆边生,盘算着如果现在着急要钱就去干点来钱快的,去偷去抢都没关系,只要尹珍珠活着。 蒋劲生着急问:“开胸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医生无奈表示:“县里的医疗水平恐怕做不了,你得去省城。” “行。”蒋劲生有力地应声,果断道:“转运手续我现在去办,手术什么时候可以安排?” “现在不行。”医生拿病历本给蒋劲生扇风,示意他冷静一些:“你弟弟暂时做不了,他的身体各项指标太差,血压、血小板、凝血细胞数值太低,还有各器官在重病后或多或少需要面临太虚弱的问题,没人敢对他进行开胸手术的。” “你是个好哥哥。”医生把病历本贴在蒋劲生的肩膀上,肯定的拍拍:“好好养身体,每个月复查一次,半年后再集中评估,如果情况好会立刻安排转到省医院进行手术的。” 说着,又话锋一转,提醒道:“还是随时要做好人财两空的准备。” 蒋劲生回到病房。 这是一个双人间,尹珍珠的床位在房间的里面,此时另外一张床上的人已经睡下了,在靠近门边的地方摆着一张窄窄的陪护床,陪护床上的女人被蒋劲生回来的声音吵醒,眯着眼睛看过去很快又躺下。 蒋劲生安静的走向尹珍珠的床边,考虑到尹珍珠的眼睛瞎了,他没有着急去喊尹珍珠,而是把手温柔地捂在尹珍珠的额头上,像一块温和的厚棉布裹在脑袋上,避风取暖。 蒋劲生转头拉上帘子,打开病床墙上的小灯。 “水温了,我喂你吃药。” 蒋劲生托着尹珍珠的背,把人从躺着变成坐着,如瀑的黑发顺着肩膀流下来,淋湿蒋劲生的手。 尹珍珠的耳边响起了药片互相碰撞发出的哒哒声,他要吃的药可不少。 药片通过蒋劲生的手放进嘴巴里,喝一口水,咕咚咕咚。 面对再一次夹着药丸贴上来的粗糙指腹,尹珍珠偏过头去:“我习惯吃药了。” 意思是让蒋劲生一次性喂完,不用担心他咽不下去。 蒋劲生担心地提醒:“有点多哦。” “那就分两次。” 蒋劲生拗不过尹珍珠,把理出来的药丸分成两份,一次一份快速地喂完。 尹珍珠喝了几口水,脸色发青但什么也没说,只闷头往被子里一钻,泥鳅似的滑进去,背对着蒋劲生侧躺睡下。 沉默的就像结婚四十年的老夫老妻。 蒋劲生不解地搓了搓指腹残留的药丸粉末,放在鼻子下面嗅了一嗅,立刻呲牙拿远。 好苦! 闻着就让人胃酸胆寒。 蒋劲生绕到病床的另一边,他小心翼翼的撩开被子一角,发现尹珍珠含胸埋头的,真像一颗蚌珠里藏起来的珍珠。 他只得双手扒在床沿上,慢悠悠蹲下去,脑袋往尹珍珠跟前凑,低头侧目。 尹珍珠的脸上皱巴巴的,苦得让“揪心”这一词具象化,毕竟不止心脏,是哪都被揪了起来。 牙齿打颤,下巴哆嗦。 但即便如此,尹珍珠也没哼出哪怕一点点的声音。 如果不是蒋劲生特意过来看,隔着被子,还真给人一种只是累了在睡觉的错觉。 蒋劲生像条狗那样,把自己的刺头往尹珍珠搭在床边的手上擦去。 尹珍珠的身体僵了一瞬,又一次转身背对,把撩开的被子重新蒙过脑袋。 蒋劲生站起来,绕着床位,换个位置。 尹珍珠又要跑,他干脆坐过去,把尹珍珠往自己怀里抱,两个人挤在一张狭窄的病床上,蒋劲生的半边身子悬在床外。 “吃了那么多药,又喝了这么多水,猛一下躺着,东西会堵喉咙的。” 蒋劲生给尹珍珠揉了揉胸口,帮忙把卡在这里的药和水一齐往肚子下助推,揉着揉着,蒋劲生淡淡的说: “你觉得苦,可以发脾气让我哄,别什么都自己闷着,对身体不好。” 尹珍珠否认:“我没有。” 蒋劲生的手往下放了放,放在胸下一指的位置,打着圈的轻轻揉。 “你心脏漏洞,所以你就算想把情绪放心里,但是那些不高兴还是都从你脸蛋跑出来了,这事你不知道吧?” 尹珍珠肉眼可见脸上五官呆住了,很快五官隐隐的抽动起来,五官线条互相挤兑彼此,责备对方怎么可以出卖自己。 装平静是装不下去了,带着被看穿戳破的怨念,冲蒋劲生呛道: “我们什么关系?能让我理直气壮做这些?” 也许是因为病痛折磨,也许是又觉得自己是累赘,尹珍珠的语气比平日凶了不少。 蒋劲生刚想说“婆娘”两字,又想了想,如果尹珍珠没把自己当老公呢? 所以他把问题抛回给尹珍珠:“你想什么关系?” 尹珍珠把人往外推:“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我活不……” 尹珍珠话都没说完,明明前一秒还在揉肚子的手,下一秒便抓在他的两颊上,紧接着一个吻长驱直入的堵住他的嘴巴。 尹珍珠说不出任何话,那些说过的话仿佛也都被蒋劲生咬牙切齿的一点点啃走吃下了。 亲吻并没有持续太久,甚至于这都不太像一个吻,像惩罚,也像枷锁,警告尹珍珠下次再乱说话就等着继续挨亲吧。 蒋劲生放开尹珍珠,但掐在两颊上的手却没有松开,又好玩似的朝里捏了捏。 舌头舔出来,卷走残留在尹珍珠嘴角的口水。 他一吃就知道,这口水是尹珍珠的,是药的味道,苦得人鼻子发涩。 蒋劲生的上身黏在尹珍珠的身上,语气更是在吃到嘴子后,嬉皮笑脸地呵呵出来: “咋这么苦呢?要不你哄哄我呗。” 尹珍珠又是沉默,但没扭头转身躲人。 安静了半分钟后,尹珍珠试探性地向蒋劲生探出双臂,枯瘦的手臂像是地里艰难扎根求活的死树树脉,一点一点的,小心翼翼的,摸到蒋劲生的胸上,然后找到锁骨的位置,一路上磕磕绊绊,笨拙地向锁骨的两边展开。 一个拥抱,艰难地发生在蒋劲生的身上。 蒋劲生脸上带笑的凝视着尹珍珠认真时的模样,他没打算出手帮忙,由着尹珍珠自己寻找目标笨拙地将自己抱住。 尹珍珠实在漂亮。 闭着眼睛的苍白面孔并不无助脆弱,是枯树,但却并不向外界发出任何廉价的哀鸣,只静静的存在于那里,枕在他自己阴灰色的衰败生命里。 看着看着,以至于让蒋劲生忽略了尹珍珠的口水是苦的这回事,他舔嘴唇,又舔了一嘴的苦味,上半身使劲一哆嗦。 终于,尹珍珠抱住了蒋劲生,把自己的身体往滚烫的方向贴近。 蒋劲生本以为这就结束了,一个拥抱后大家就可以睡觉了。 但尹珍珠的声音从鼻腔里哆嗦着黏糊糊的嗡出来:“我害怕,我不要做手术,我不要把我的胸膛从中间割开,然后把心脏取出来,这样的手术我害怕,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因为心肺不好,所以气息不足, 连撒娇都含糊成口齿不清的哼唧。 蒋劲生歪头去找尹珍珠脑袋上的猫耳朵,真可爱,完全是小猫鸡在喵喵咪咪嘛。 尹珍珠把脸颊也贴在蒋劲生的胸口,听着对方皮肤下有力地心跳声,好像自己的心脏也被感染得同样有力起来。 “瞎了没关系的,我不在乎,我本来也活……总之我不想再受痛了,就不能我舒服的活多久算多久吗?” 蒋劲生捏了一下尹珍珠的嘴巴,惩罚那句没说完的晦气话。 他质问尹珍珠:“发高烧烧成肺炎舒服吗?” 尹珍珠想也没想,直接反驳:“比拿刀子开胸舒服。” 蒋劲生说:“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尹珍珠的嘴巴亲起来软软,说起话来硬硬:“我没好,我也没忘!” 蒋劲生主动抱住尹珍珠,示意对方的双臂可以不用继续使劲了,接下来轮到自己: “你的瞎是暂时的,这次也不会给你做开胸手术,要做也得去大城市,而且心脏修补手术并不是你想的这样,你想的太恐怖了,不要自己吓自己,保持好心情也是治疗种关键的一环。” 尹珍珠还是要把人往外推,把右耳堵住,根本不听人说话。 蒋劲生咬了一口堵耳朵的手,尹珍珠“你”了一下,就听见蒋劲生又开始笑呵呵的哄他: “我再给你说说我的安排嘛,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首都吗?等我赚钱带你去首都治病,你身体好了就可以上学。” “嗯……” “到时候,你用你的好心脏,左手揣着纸,右手捏着笔,像个大英雄单刀赴会考试,一举拿下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家里的电话都被记者打爆了,纷纷想采访你这位聪明绝顶的状元郎,然后我收到好消息后也是直接找个大饭店,咔嚓大手一挥,包下整个饭店给你办酒席,等到那个时候咱们认识的人都得来吃饭,我就拍着你的肩膀挨个介绍,就说:‘我家公子哦,又有福气又聪明的嘞,你们就羡慕去吧!’,然后所有人都羡慕你,觉得你又漂亮又聪明又健康,还有福气,有一个我这么帅的好老公爱你。” 蒋劲生的声音跟有魔力似的,听着听着就尹珍珠就把自己听进去了,听着里面被加重的语气词,瞎了的世界忽然有了画面,完全沉浸在蒋劲生为他绘制的未来里。 脸颊微红,气息湍急。 如果是这个结局的话,尹珍珠就愿意让医生拿刀把自己胸口劈开,然后去赌一赌那渺茫的生存率了。 蒋劲生不说话了,呵呵的揉着尹珍珠的手臂。 “睡觉了,”尹珍珠咬着嘴边,把笑容忍下去。 医院的晚上总是静得让人心慌,伴随着冷冰冰的消毒水的味道,就像进了停尸房似的,死气沉沉。 幸好窗户外在下雨,但这个雨又未免下得有些太狂暴,像宣泄情绪似的,狂躁的和医院的死寂做对冲。 显然是这场大雨更胜一筹,轰轰烈烈的,不用打雷不用闪电,光是狂风呼号就足够惊悚了,更何况雨点子打下来,就跟在砧板上剁肉馅似的,凶残的很。 两个人挤在一张病床上睡觉,彼此都以为对方睡着了,实则一个侧身注视,一个手上不老实。 尹珍珠再一次的触碰蒋劲生,不过他还是不太了解蒋劲生的身体,摸得乱七八糟,甚至上下颠倒。 眼见着马上就要摸到蒋劲生的保温杯,蒋劲生赶紧一把抓住,直接带到自己脸上。 尹珍珠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在心里嘀咕:怎么没睡?! 但很快,尹珍珠就开始自然地探索蒋劲生的脸,摸清楚对方脸上五官的摆放位置,骨骼框架,还有皮肤质感。这一是一张粗糙的,充满野性的热乎乎的面孔,眉眼、鼻梁还有下颌角,利得有些割手。 “摸清楚我长什么样子了吗?”蒋劲生歪头主动往人手掌心贴,像狗狗,去蹭去嗅。 尹珍珠“嗯”了一下。 其实没摸清楚,只是纯摸,但这种话哪里好意思说。 “你有过恋爱吗?”尹珍珠悄声问,大有一副拷问的气势。 蒋劲生否认:“没有。” 尹珍珠很满意这个答案,“那我们算初恋吗?” 蒋劲生肯定:“算。” 尹珍珠终于要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们现在是双方都确定的初恋的关系,是蒋劲生亲口承认的。 尹珍珠撩拨完,自己又害羞,着急把人往外推。 但谁都知道蒋劲生是个越推黏得越紧的主,贴着贴着,抢在尹珍珠说话之前,蒋劲生先学尹珍珠那咪咪喵喵的声音扭扭捏捏哼唧出来。 把嗓子夹得死紧,又捏鼻子憋气,哼哼道:“不行呀,我活不了太久,会耽误你的。” 蒋劲生松开嗓子眼,沉声质问:“谁说你活不了太久?” 蒋劲生清嗓子,又一次夹紧,在破音的边缘叽叽喳喳:“谁都这样说,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啦!” 蒋劲生在这里顿住,收敛起嬉皮笑脸,转而正经严肃地同尹珍珠说:“是不是因为之前我在车上拒绝跟你亲嘴,你生气了?又挑这种话刺我。” 蒋劲生捏住尹珍珠会推人的手,嘴上不饶人:"我要是同意跟你亲嘴,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说,反正我要死了,我们来打一炮吧!" 尹珍珠吃惊,又害羞:“我没有,你胡说。” 蒋劲生悠悠地反问:“真的没有吗?” 尹珍珠摇头,扭身躲开。 窄窄的、单薄的身躯轻易藏进被子里,只留出一片如海般深邃的长发,绵延在枕头上,还有蒋劲生的怀中。 “你的嘴巴总是乱七八角的说话,不理你了。” 16.第 16 章 蒋劲生的手隔着被子落在尹珍珠的手臂上,贴着轻轻摇晃,低声求饶:“好珍珠,宝宝珍珠,贝贝珍珠,我不说了,可千万别不理我。” 蒋劲生把被子又往下扯扯,把尹珍珠干净的脸蛋露出来,他刚想说睡觉不要遮脑袋会窒息的,结果看见尹珍珠笑了,没忍住捏着人下巴又是啪叽一嘴亲在脸蛋上。 蒋劲生使劲黏糊:“好珍珠,宝贝珍珠,知道错了。” 尹珍珠嫌弃地把人戳开:“你胡子!” 蒋劲生搓了一把下巴,赶紧道歉:“天一亮就去找理发店给它全修了。” 两人又一次陷入安静,尹珍珠不太能分清自己到底是害羞脸烫烫,还是被蒋劲生的体温带动的脸烫烫,总之—— “睡觉。”尹珍珠下了命令。 “得嘞。”蒋劲生听令。 两个人没再闹腾,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噼啪,但这些都钻不透墙壁,淋不到,吹不着,该抱抱,该睡睡。 尹珍珠又住了大概三天的院,他身上的管子撤掉不少,每天要注射的药水也锐减了三分之二,但该吃的药还是得吃。 至于账单,已经在蒋劲生兜里揣了厚厚一摞。 五千块,十二岁到十八岁攒下来的六年积蓄,几天的时间内就只剩下最后几张现钞。 是几十块?还是几百块?蒋劲生没细数,不过他对此是无所谓的,钱没了大不了再赚就是,人没了就真没了。 到第四天的晚上,尹珍珠听见来查房的医生,在医生同蒋劲生了解情况的时候,他没忍住,插了一句:“能不能回家?我想家了。” “照片单子呢?给我看看。”主治医师把手伸到蒋劲生面前,示意对方给他要的东西。 尹珍珠见没人搭理自己,更加哀怨地碎碎念:“我不喜欢医院,总是让我死又死不了,活着又难受,讨厌。” 医生冷不丁冒出个笑话,笑呵呵的哄尹珍珠:“这么巧?我也不喜欢医院,你知道的,上班就是很讨厌的。”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从尹珍珠耳边响起,医生咔哒一声按下手中的笔,在几个地方着重看了看,反复观察好几遍后,同蒋劲生说:“目前的状态看,出院肯定是没问题的。” 尹珍珠又在一旁插话,他安慰医生:“医院真讨厌,但医生你的人真好。” “谢谢夸奖。”医生把笔收进口袋里,在一边和蒋劲生快速的过了一道回家后的注意事项,便在走廊护士的呼唤声里离开了。 蒋劲生把医生送到病房门口,转头一看,尹珍珠已经摸到床边,趴跪在被褥堆成的包围圈里,双手试探性往前摸,眼看着就要扑空在地上时,蒋劲生赶紧走过去,眼疾手快的一把箍住尹珍珠的手臂,把人当小鸡崽子提起来,拎回病床正中央。 “你这是今天晚上就要走?”蒋劲生问他。 尹珍珠点头,肯定道:“今天晚上就要走!” 蒋劲生扭头看了眼窗户,窗外正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蒋劲生解释:“外面在下雨。” 尹珍珠摇头:“这几天都在下雨,趁雨小我们回家吧。” 也许是“家”这个字眼触动了蒋劲生,他没有再多劝阻尹珍珠,而是把手按在对方的肩膀上,沉稳地往下压了压:“行,我去收拾东西,你别乱动。” 蒋劲生大包小包的提了一堆东西,买的时候没感觉,走得时候倒是压得肩膀都痛了。 说起来,蒋劲生这人对自己没什么消费欲,但在尹珍珠身上是格外的大方,大有一种不管是什么,吃的也好,喝的也好,衣服也好,玩具也好,只要他觉得适合尹珍珠,他都想买来给尹珍珠试一试的冲动消费。 蒋劲生拿上前一天在服装城买的新衣服给尹珍珠换上,和病号服长得差不多,当时买是因为面料摸着舒服所以买下的。 可不便宜,老板张口报价七十,当时镇上一个人一个月也才赚一百五。 蒋劲生讨价没成,他就迅速多看看,看完一圈发现这里就他一家是这个料子,大手一挥直接让老板把衣服叉下来包好。 还是尹珍珠摸了以后告诉他:“这是雪纺绸的,衣服下摆的花边还有一层蕾丝。” 尹珍珠问:“是什么颜色的?” “粉色的。” “那一定很好看,”尹珍珠笑盈盈地夸道:“你眼光真好。” 尹珍珠穿上后,的确很好看,粉色很衬他,连着苍白的脸颊都仿佛多了些粉色的气血,嘴唇也是这样淡淡的粉。 蒋劲生把东西收拾好以后,把最后剩的几十块钱全都拿来给尹珍珠买补营养的保健药,又顺道买了一桶柴油给铁皮车加满。 什么都准备好了以后他才开始去抱尹珍珠。 尹珍珠比以前重了,蒋劲生把目光落到人脚上的长命锁,心觉这笔钱是自己花的最值的。 尹珍珠勾起脚尖,勉强的晃了晃脚踝上的长命锁,听着玉扣直接敲出来冷冷清响,他极为自然的冲蒋劲生撒娇:“好沉呀,你真贴心。” 回家的路上,小雨依然是细细密密的,像风一样,明明存在,却又很难说存在。 温度因为连天的雨降了下来,尹珍珠微微把车窗摇出一条小缝,凉丝丝的风灌进车里,打了尹珍珠一个措手不及,双手捂着口鼻咳嗽了好一阵。 蒋劲生把车窗重新摇上去,车速放慢,侧目留心尹珍珠的情况。 幸好尹珍珠咳了一会就好了,把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一拉,打了个舒服的哈欠,眯起眼睛,歪头靠在车窗上迷迷糊糊的哼歌。 是一些城里时兴的流行歌,唱上一句忘下一句,停顿一下还指望蒋劲生接,结果蒋劲生是个土老帽,压根不知道这些歌,尹珍珠只好唱一句换一首歌。 唱得累了,尹珍珠就嗅着风,把手指往车窗缝隙里挤,指腹上接了一些雨水,送到鼻子上闻,舒服地直呼气。 是青草、泥土还有湖泊的味道。 尹珍珠看不见,全靠鼻子闻,闻到什么都新奇的不得了,像个 刚出生对一切都很好奇的小宝宝。 “我不会再寻死了。”尹珍珠忽然地说:“因为我有了新家,有了新的家人,就是你。” 说完,他扭头看去,睁开眼睛注视着那个方向。 蒋劲生的手伸过来,捏在他下巴上,往左摆了许多,哈哈笑道:“你对象在这呢。” “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很期待,我很想见到我们以后的生活,你成了大老板,我成了大学生……我很期待。” 尹珍珠一连说了两个期待,不知不觉,他的视线又错了方向,擦着蒋劲生的身体飘走。 蒋劲生认可的点头:“没错没错,就该这样想。” 尹珍珠低下头,手指揪住衣摆的蕾丝,旋即担心地问:“你说我的病最后能治好吗?” 蒋劲生笃定:“会,医生说的,我没哄你。” “那如果……”尹珍珠的声音犹犹豫豫冒了头。 蒋劲生拍了一下车喇叭,强行打断,拉拉着脸凶道:“再说我亲你了。” 尹珍珠非要说:“如果没治好,我真的死掉了,我允许你趁热我。” 飞快的说完后,他拉起毯子蒙住脑袋,等着听毯子外的蒋劲生被他闹得急头白脸斥责他的模样。 但尹珍珠没等来他想要的,隔着毯子,他听到外面传来向上天最虔诚的祷告:“对不起。” 在和谁对不起? 尹珍珠不明白。 掩在铁皮下的柴油机轰鸣声由重转弱,直至完全停歇。 蒋劲生把车停在路边,双手合一放在身前又举过头顶,闭上眼睛,虔诚的向四周都拜了一拜,东边西边南边北边,还有上边和下边,各路神仙,也不管是西洋还是东洋。 蒋劲生嘴里不停地怯声念,生恐惊扰天上人,以哀求的语气—— “珍珠不懂事,乱说话,天上的诸位大神别跟他一般见识。”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上次刘叔拜拜你就没信。” 尹珍珠把毯子往下扯了扯,习惯性的扯到鼻子上,露出一双眼睛,可尹珍珠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无助地眨了眨。 蒋劲生的上半身越过中控台,伸出手落在尹珍珠的发顶,低头轻轻的靠在尹珍珠的额头上,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轻轻捧着鼻尖。 蒋劲生闭上眼睛,像在同他的神明祷告般,愈发虔诚的低语:“你是特殊情况。” 尹珍珠不懂,但他靠着额头贴额头搞懂了蒋劲生在的方向,大有一脚踩空后却被一双温柔的臂弯牢牢捧住的扎实感。 “我怎么了?”尹珍珠问。 轻笑声从紧挨着的皮肤颤过去,透过骨头,笑进尹珍珠的血液里。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我当然要向上天祈求,让他们对你好一些。” “原来是这样。” 尹珍珠把自己一对颤抖的手抬起来,摩挲着贴在一起,冲着一个方向拜过去,嘴里有样学样的念着:“对不起,珍珠不懂事,乱说话。” 17.第 17 章 蒋劲生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解开的安全带马上就要重新扣上,可蒋劲生迟迟没有把开关插到底。 “好想亲你一下,”蒋劲生突然说。 尹珍珠轻声“哎?”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接受了蒋劲生的意思,坐起身来慢悠悠的调整姿势,两只手像划船似的摸索四周,摸到车里的中控台,他双手按住后上身坐起,朝着他认为的方向倾身靠过去。 尹珍珠侧着脸,把脸蛋听话的送出去。 “你男人在这呢。” 蒋劲生冲尹珍珠的面前打响指。 尹珍珠闻声贴过去,但下一秒就因为身体失衡,上半身冲着蒋劲生的方向一个猛子栽下去。 蒋劲生抓住尹珍珠的衣领,跟个吊车似的,把倾倒的尹珍珠吊到半空。 蒋劲生克制的碰在尹珍珠的嘴角上,贴了一贴。 “乖宝。” 说完这句话,蒋劲生重新开车上路。 行驶到一半路程,雨突然大了,蒋劲生把车窗全部打起来,但雨气还是顺着车上许多的缝隙溢进来,湿漉漉,阴沉沉,雾霭霭的。 雨刷器根本来不及刷掉这么多的雨丝,雨线早就成了雨瀑,哐哐砸向车窗,铁皮车行驶在荒芜细窄的乡道上,全凭蒋劲生多年来的感觉。 蝉不见了,蛙也不叫了,夜晚忽然就只剩下轰轰的雨声,就连风都隐去。 视线肩头渺茫的路,被无限拉长,仿佛这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 死静的夜,独角戏的雨,这是蒋劲生习以为常的寂寞。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来的,没有人会告诉他雨大要回家,也没人会提醒他要关上窗户,他自己把自己照顾好,但这些寂寞依然会像雨气从车缝里钻进来那样,钻进蒋劲生的骨头缝里,然后他动一下,骨头缝里的孤独就会挤出来一点,像鬼一样幽幽地飘在空气里。 “今夜你会不会来, “你的爱还在不在? “如果你的心已经离开, “我宁愿没有未来。” 细细密密的哼曲的声音从耳边突兀的冒出来,就像那天晚上尹珍珠要死了,却要趴在蒋劲生耳边问他想不想亲嘴一样突兀。 蒋劲生扭头看过去,看见眯着眼睛,手指尖点在车窗上敲节奏的尹珍珠。 一下,又一下。 轻轻的当啷作响。 或许是蒋劲生的凝视太过用力,让尹珍珠察觉到了,手指尖停下瞧见,转了个方向指向他认为蒋劲生在的方向,戳过去:“你会唱这首歌吗?” 蒋劲生把视线重新放回道路前方,把住方向盘:“我不会。” 尹珍珠没有发出“你竟然不会”的诧异声音,而是收回双手,合在一起枕在脸蛋边,像个苍蝇似的搓搓手,又眯起眼睛冲蒋劲生的方向拜拜,撒娇道: “那你下次上街可以买他的碟片在车上和家里的电视机放吗?我想听。” 蒋劲生回答:“记住了。” 尹珍珠又开始哼歌,不过这些歌他都只会副歌部分,唱一句便换一首,甚至还会用这首歌的上一句接那首歌的下一句,唱完才回过神来,疑惑的“哎”一声,呆呆的自问:“是不是唱错了……?” 蒋劲生再一次的去看这场雨,心境顿然不一样。 好像这个夜晚,并不是他印象里的孤单、寂寞、冷清。 ……怪可爱的。 就连大雨磅礴的声音,都成了尹珍珠那乱糟糟哼唱里,点缀在蛋糕上的融化奶油,黏糊糊的流淌妆点。 把会唱的都唱的差不多了,尹珍珠喝了一口蒋劲生递过来的水,安静了一会后,又开始说话,显然是在医院的日子里委屈坏了。 “你不在家,刘照肯定玩疯了。” “你说……你不在,他们又上家去欺负刘叔怎么办?” “唔,早知道昨天就回家的,我好担心他们。” 蒋劲生安慰道:“没事的,现在回去也一样。” “快到了吗?” “还有一会,雨太大了,我开得小心。” 尹珍珠碎碎念:“那台电视机你修好了我还一直没看过呢,现在瞎了也不能看。” 蒋劲生又把水瓶递过去,“以后有的是时间看,不差这一会。” 这一次尹珍珠喝下后,蒋劲生捏了捏尹珍珠的下巴,贱兮兮的学尹珍珠说话气短的模样:“叽里咕噜,叽里咕噜,累不累?” “累。” 蒋劲生又一次试了试尹珍珠的额头,还是微微的有些烫:“睡会,马上就到家了。” 尹珍珠喝完水就睡下了。 暴雨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终于蒋劲生能看清眼前的路,磅礴的暴雨刚刚砸过,浑浊的雨水在地面汇成一滩肮脏的淤泥,黄泥被车轮碾得黏滑。 蒋劲生压着前车撵出来的车轮印,小心翼翼朝回收站的方向驶去。 然后视线尽头出现的画面,让他呆住了,如果不是尹珍珠在,他绝对会猛踩一脚刹车,然后拿着小刀下车去要个说法。 也是因为尹珍珠在,所以他必须冷静。 蒋劲生缓缓地把车靠在路边。 尹珍珠此时也醒了。 蒋劲生帮他把毯子理好,轻声道:“我先下车看看。” 尹珍珠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他抓住蒋劲生的手腕,紧张地要说话。 蒋劲生告诉他:“我会处理好的。” “你把车窗打开,让我听听,太安静我会害怕。” “好。” 蒋劲生下了车,安安静 静的缓步走到“回收站”的院门前。 原本立着的铁皮院墙尽数倾塌,断砖碎瓦混杂着锈蚀扭曲的铁皮残片散落一地,砖砌的农房早就被挖掘机推平,只剩下靠近地下的区域还剩有一些碎裂的砖块。 雨水冲刷着残存的墙体,泥浆顺着挖掘机的机臂往下淌,曾经被蒋劲生整理的有条不紊的回收站,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狼藉。 细密的雨雾裹着灰茫茫的衰败四下弥漫,周遭死气沉沉,刮骨头的风割过铁片,扇出来腐朽的悲鸣声。 刘叔和刘照也不知去向。 看场地的人打着手电筒追到蒋劲生面前,厉声呵斥:“偷东西的?!” 蒋劲生指了指,平静地说:“我住这。” 那男人啧了一声,大概是遇到过太多这样的情况,把地皮卖了又回来耍无赖,他上下打量一眼蒋劲生,没耐心地骂道:“是嫌拆迁的钱不够又回来讹钱?想赚钱想疯了吧你们。” 蒋劲生没有着急骂回去,而是仰头看了一眼天,又扭头去看车里的尹珍珠。 这里拆了,他和尹珍珠都没有家了,又能去哪里呢? 蒋劲生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往人手里放,好声好气地同对方商量:“能不能借你们工地板房住一晚?这么晚了,我车上还有个病人,不好颠簸。” 对方看了眼烟盒,嫌弃的把烟推回去,眼睛一横,立刻反驳:“那不行,你不是施工人员,不能进入,谁知道你会不会偷东西呢?” “那我能进去一会吗?就一会。我只是想拿走自己的东西。” 半筐没吃完的土豆,才修好的电视机,一根瘸子走路用的手杖。 还有一本书,是尹珍珠很喜欢看,总是捧着看的书。 蒋劲生尝试解释清楚,他想拿回的也仅仅是这些东西。 保安的声音冰冷的打断:“早看过了,没值钱的东西。” 蒋劲生还想尝试,可对方看蒋劲生年轻,是个后生仔,穿着打扮也不像有钱人,只把蒋劲生是个麻烦事,一边嫌弃的斜眼一边当赶猪似的,两手使劲往外推,粗鲁地恐吓: “赶紧走!再不走我报警抓小偷了!” 蒋劲生只能往回走,背对着回收站越走越远。 这是蒋劲生的第二个家,如今他失去了第二个家,第二批家人,就像他十二岁那年失去奶奶一样。 又一次踏上流浪的荒路。 幸好,还有个婆娘。 蒋劲生往铁皮车的方向走,尹珍珠发觉争吵声突然的安静,他按捺不住的想帮蒋劲生撑腰说话,于是十根灰白的手指乱糟糟摸在车窗缝上,顺着声音的方向探出头。 尹珍珠细声细气的提醒:“我们不是小偷,这是我们的家,凭什么不让我们拿走自己的东西?” 18.第 18 章 那人压根没听见尹珍珠的话,风夹着雨一挂,尹珍珠那太过礼貌的声音便早早落了地。 看门的男人低头瞧着手电灯光渐弱,意识到自己在这站了有一会,冲着手电筒急躁拍了拍,嘴里嘟囔着:“烦死了,睡觉都不让人睡个整觉。”扭头便往临时搭建的板房走去。 蒋劲生坐到车上,尹珍珠知道没可能后就在冷落里缩回头,转身便立刻闻到蒋劲生衣服上的灰土味。 “你还剩多少钱?”尹珍珠问。 刚才蒋劲生和那人的对话尹珍珠全都听到了,这个家已经是无法回去的过去式了,现在他们要开始思考现在。 我们以后怎么办?这个问题都有些遥远了。 应该是现在还剩多少钱,够不够明天的饭钱?够不够后天的油钱。 “一千二。”蒋劲生随口一答,他把车钥匙插进锁孔里,没着急转动,而是侧身去勾尹珍珠的手指,勾住小拇指发誓似的。 尹珍珠没有信,而是直直地拆破谎言:“你哄我。” 尹珍珠清楚的很,蒋劲生所有的积蓄都用来给自己保命了。 尹珍珠躺过太多次医院病房,知道自己躺在医院一天要花多少钱,他按最少的消耗来算,也不够这农村男人烧这么多天,也不能完全覆盖自己的医疗费用。 尹珍珠在医院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花钱,他连呼吸都在花钱,又怎么可能蒋劲生还有积蓄呢? 也许蒋劲生真的还剩一些钱,但绝不会是一千二,可能是二十,可能是十二。 尹珍珠下意识去找自己的手杖,那玩意还值点钱,还够两个人顶一阵子,然后蒋劲生会搞到钱的。 可很快尹珍珠就意识到——什么都没了,他和蒋劲生的家没了,他的东西也一并没了,他们什么都没了,就剩一个人和半个死人了。 突如其来的巨大挫折,一下子打散了尹珍珠对生活的心气。 他是想好好活着,和蒋劲生一起见证以后的。 在大城市,做大学生,当大老板。 可是目前的情况来看,是尹珍珠在做累赘了。 他不仅欠了尹家一大笔钱和人情,就连尹家的真少爷都被他拖垮了。 或许自己真的是尹家的灾星,到世上走这一遭,就是为了让尹家的所有人都因他而受苦、受难的。 如果自己当初和蒋劲生说完那些话后,立刻去死就好了。 这样蒋劲生和他就不会产生任何联系,蒋劲生也不会为了他这条必死的命,而浪费这么多的钱和感情。 回收站拆掉也就拆掉了,蒋劲生会拿着那几千块去县城租门面开新店,开启新的生活的。 讲真的,如果早早的死了就好了,如果没出生的时候死掉就好了。 什么都好,就是活着坏。 尹珍珠的黑发比以往都要更浓墨,像他身体里黑水怨气渗了出来,穿插在他的发丝里。 那张脸也要更加的灰白,甚至因为瞎了找不到方向,显得更加的——哀怨了,像自杀死掉的灵魂,反反复复的重复那一瞬的痛苦。 于是这具身躯里的期待没了,恋人没了,新生活也没了,只剩下浓重的怨气,顺着头发丝爬出来,头发越来越长,像要勒死人的上吊绳。 蒋劲生认真回答:“我没哄你。” 尹珍珠不想和他争这个,侧头沉默了一会后,主动握住蒋劲生的手,和他说:“你还有个家,你回家去做少爷,地址是首都中央别墅区……” “你又这样说!” 蒋劲生的声音拔地而起,他把手抽出来,在尹珍珠看不见的地方,充满怨气的隔空对着尹珍珠使劲的捏了一下,像捏棉花似的:"下一句是不是说自己活不了多久?" “……”因为被踩中下一句,所以尹珍珠换了个说法:“你别拽着我这个累赘了,我不想再欠你什么,我欠你的够多了。” 尹珍珠没有哭,甚至脸上连不高兴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灰蒙蒙的一片苍白。 他透露出来的感情也只有一个——没意义。 活着是一件很没意义的事情,他和蒋劲生的感情再继续下去也很没意义。 只有死亡,唯有死亡,才是及时止损的办法。 必须去死,让所有人的痛苦在他这里中止。 蒋劲生急得声音里带着火气,好像这会心脏有洞的是他似的,从嗓子眼里呼出来的气,呼哧呼哧的带着血的铁锈味,他又急又燥地震声质问: “你怎么就累赘了?我养你养得很开心,你无聊要看电视我给你造一台,你想吃什么大半夜去挖都给你挖回来,你生病我带你去医院,你想家我连夜开车带你回家,有什么事情是我解决不了的吗?” “不就是家吗?!我现造一个给你就是了,那是什么我很难给你的东西吗?!” “我不会让你吃苦的,一点都不吃,你好好的,好好的!” 蒋劲生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把尹珍珠那些“没意义”的哀息强行盖住,整个铁皮车里只听得见蒋劲生粗壮强劲的喘气声,像一条狗在呲牙,恨不得一口咬在尹珍珠的嘴巴上,让他吃个痛,长个记性,这样就再也不会胡说了。 可是尹珍珠太脆弱了,他薄薄的一片,咬不得,一咬就要碎掉。 有且只有捧着,温柔的、好好的抱起来,轻轻的贴着眉尾小心翼翼亲一下,然后换个语气,细声细气地安抚: “我的宝贝珍珠,你男人在这呢,别瞎担心,什么事我都能给你解决的漂漂亮亮,好吗?” 蒋劲生的手指撩起尹珍珠鬓角的碎发,贴心帮他撩到耳后,说话时特意用手指搓了搓耳朵尖,然后发现这是那只听不见声音的耳朵。 于是蒋劲生只好捏着尹珍珠的下巴尖,换个方向,继续把刚才说的话,一模一样的说出来,又多哄了一遍,亲两边,哄两遍, 这一次,蒋劲生特意从口袋里摸出了厚厚一沓“钱”,他嘴里一边念着:“我的宝贝珍珠”,一边左手抓尹珍珠的手,右手搓圆了这一沓钱往尹珍珠手掌心里塞,捏着尹珍珠的手指往“纸钞”里扣,尹珍珠的手怎么样都没办法把这沓“钱”完全包住。 “怎么样?我说了我有钱,你不用担心,你就是想要城堡,我现在就去给你买砖,现在就给你搭个大城堡出来。” 但这些钱其实都是医院开出来的单子,有药的、有检查费,有住院费的总是乱七八糟一大堆,掺杂少量的纸币。 不过尹珍珠看不见,蒋劲生就逮着这点使劲的哄尹珍珠。 尹珍珠要说话。 蒋劲生“啧”了一声。 蒋劲生的嗓子都喊哑了,嘶哑着警告:“别说话,你说话就是不信你男人有的是力气,有的是办法。” 尹珍珠把面前一团的“纸钞”推开,他没有表示,只是不 想继续说话了。 蒋劲生去顺尹珍珠的长发:“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操心,好好睡觉,把你那颗心好好的塞在肚子里,别让它又受惊吓。” 尹珍珠被重新安置好,薄薄的毯子盖住小小一团的尹珍珠,俯身在人发顶留下一个吻:“没什么可害怕的,我的乖乖。” 见尹珍珠的表情没那么阴沉沉以后,蒋劲生才去转动车钥匙,启动引擎,轰轰的重新开上路。 雨停后没多久,天空又开始飘雨丝,像恼人的蛛网,把人缠在这灰暗泥泞的废墟里。 湿黏的雨腥味慢慢从车窗外渗透进来,尹珍珠的心思却和来时大不一样了,他觉得这雨好难闻,是身体坠进水里后泡发的腐烂尸臭。 尹珍珠睡不着,悲观的念头一直在泡涨了的心脏里打转转。 “少爷。”尹珍珠轻轻呼唤。 蒋劲生把着方向盘,嘻嘻哈哈:“叫老公我就应你。” 尹珍珠沉默了一下,蒋劲生那边就直接缴械投降,昂着声音又愧疚又乐呵的调节情绪:“想喊什么就喊什么,喊我狗崽子都成,就一点——别乱想哈,开开心心的咱进城去。” “你亲过嘴吗?”尹珍珠问。 蒋劲生陷入思考,这是给自己递的台阶吗?意思就是说:刚才我说的话都不算数,亲亲就过去了,就当没说过。 蒋劲生正要说自己没生气,尹珍珠那边先行打断: “你操过人吗?” 蒋劲生“啊?”了一声。 尹珍珠顺着声音靠过去,双臂如同藤蔓一般,蒙住蒋劲生滚烫的身体。 薄薄的声音从尹珍珠细窄的粉紫色嘴唇里,缓缓地悠出来: “你想试试吗?” 蒋劲生点下刹车,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尹珍珠在想什么。 蒋劲生拉住手刹,垂眸凝视着怀中不安的瘦弱的人儿,有些无奈,又有些着迷的连声感叹:“我的珍珠啊……我的宝贝珍珠啊……” 蒋劲生伸手去捏尹珍珠的嘴,手指跟钉子似的把尹珍珠上下嘴皮捏在一起:“又在想死,是不是?” 尹珍珠心虚侧头要躲,被蒋劲生一把抓住手臂,强行箍进男人沾了汗又掺了雨的热烘烘臂弯里。 尹珍珠低下头。他总这样,被蒋劲生拆穿后便不做声的回避。 蒋劲生腾出一只手,拔了车钥匙后拿来毯子拉到尹珍珠的肩膀上盖好,他保持着抱小孩的姿势和尹珍珠僵持着,尹珍珠想动也动不了。 蒋劲生轻拍尹珍珠的后背,哄道:“好好睡觉,这些事我都会解决。” “你怎么解决?”尹珍珠不安地追问:“你得告诉我。” “和你说多了,你又要胡思乱想。” 蒋劲生的手掌有节奏的哒哒轻拍,轻轻松松地说:“睡一觉,你明天睁眼我就都处理好了,信我,你快睡吧。” “明天?”尹珍珠将信将疑。 蒋劲生说得肯定,手掌贴着尹珍珠的发顶,摸啊摸,摸啊摸,一直摸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和抚摸同频,呼吸间慢悠悠地说:“明天,不信你就睡一觉,睡到明天就知道我有没有在忽悠你了,我肯定把一切都处理的漂漂亮亮的,和你一样漂漂亮亮。” 有了蒋劲生带着日期的许诺,尹珍珠乖乖的点头,把脸颊软软的垫在男人胸口,轻声小口地念: “老公,我信你,我想和你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