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下线后》 1. 第 1 章 跳跃的烛火将女孩空洞的眼睛点亮。 躺在牢房草垛上的乔安猛然坐了起来,却因失血过多,眼前一黑,差点栽了回去。 她伸手一摸,后脑勺上有个明显的肿包和一层血痂。阵阵刺痛感在提醒她,脑海中多出的记忆和眼下的处境都是真实的。 乔安,21世纪的大一学生,路遇小孩溺水见义勇为,结果自己没能游上来。一睁眼,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穿越,烂大街的设定了。乔安看穿越的时候,还会代入主角畅想一番。谁还没点中二病了! 可读取了原主记忆的乔安完全没有穿越者改造世界的豪情壮志。她的心拔凉拔凉的,仿佛还没从江水里捞出来。 这个叫神圣大陆的世界,正处于类似西方中世纪的时期,蒙昧且落后。 按穿越理论,问题不大。世界落后,才有穿越者人前显圣的机会嘛。 乔安现在仍叫乔安,是哈德子爵庄园中的女仆。 按穿越理论,这也是小问题。开局身份低,上升空间更大。 可最最要命的是,她这个女仆被选为了献给神明的祭品,明天就是献祭日! 哈德子爵的领地两个月没下雨了。子爵专门从教会请来的修士说,这是因为哈德家族信仰不够虔诚。 教会在整个神圣大陆的地位相当稳固,区区一个王国子爵哪里惹得起?一听这话,子爵大惊失色,当即表示会坚定贯彻落实侍奉神明的诚心。 在这个时代,上位者的诚心自然是用下面的人的命填起来的。 活人献祭,尤其是童贞未失、长相姣好的女子的献祭,一向被认为是高规格的献祭。 原主符合条件。 当然,她被选中,不只是因为倒霉,更牵涉到了哈德家族内部的龃龉。 原主父母是躲避灾荒逃到哈德领地的流民,为了生存,一家子都卖给了子爵老爷当农奴。父母没过两年就去世了,原主则在饿死前被子爵家的大少爷带回城堡成了女仆。 当女仆需要注意的条条框框很多,不是每位主人或客人都有大少爷的好脾气的,稍有不慎,管家那尖得像刀子的眼神就会扫过来,然后把她带下去教规矩。 来自现代的乔安不会喜欢这种工作,女仆的本质和农奴没区别,都没有自由身。 可对于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原主来说,成为女仆可以说是“身份跃迁”了。自由太虚无缥缈,远没有近在咫尺的“吃饱”更让她动心。 乔安回溯原主记忆中冷硬干涩的黑面包时,就有点想干呕,可这具身体本能反馈回来的感受却是香甜。 原主始终记挂着大少爷的恩情。 大少爷兰特·哈德是出了名的心地善良,但令人扼腕的是,他不良于行,长年坐在轮椅上。所有人都知道,本该属于他的继承权八成会落空。 子爵老爷活着,兰特还能算是主人。等老爷一死,继夫人所生的次子一上位,兰特就会被赶出城堡,甚至被赶出这片领地。 城堡外的领民们最多八卦一下,可城堡里的仆人大多是“利益相关者”,或出于某些人的授意,或出于利益选择,或欺软怕硬,对兰特阳奉阴违是常有的事。 “抱歉,兰特少爷,蜂蜜已经用完了……” 这时候原主就会主动站出来,“兰特少爷,我看到厨房还有蜂蜜,我去帮您拿一些。” 这些“不识相”的言行让她被打上了兰特一派的标签。 于是,挑选献祭人选的时候,二少爷哈恩·哈德来了一句,“大哥身边有个女仆就很合适。叫什么来着?” “乔安。”有仆人顺势递上了主人想要的名字。 “对,就让她上吧,这样更显大哥的虔诚,说不定神明一高兴,降下赐福,大哥的腿就好了。” 就连兰特本人都不是哈恩的阻碍,一个小女仆又能影响什么?可她敢向着兰特,让哈恩觉得碍眼,那就顺手除掉好了,也能让城堡上下的人看清楚跟错主人的下场。 原主知道自己被选为祭品后,心中大恐,连忙去找兰特少爷,想求他把自己换下来。 “别急,我会想办法的。”兰特还是那副温和的口吻,稍稍熨平了她心中的忐忑。 然后,从兰特书房出来的原主在楼梯上摔了一跤,醒来后就变成了来自现代的乔安。而她的身体里,仿佛还留有原主的执念:好想、活下去…… 乔安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 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 爸妈知道自己的死讯,会很难过吧? 她跟室友约好了周末去爬山的,这下去不了了。 如果是她那个天天嚷嚷着“三体人怎么还不来”的社畜堂姐遇到这种情况,大概能坦然面对吧:世界烂透了,早凉早解脱。 可乔安还年轻,没被社会毒打过,不管是在哪个世界,她都对自己的人生抱有幻想与期待。 她也好想活下去啊! 但这天崩开局,她能扛过去吗? 乔安心里没底。她刚醒来时就发现了,自己被关进了地牢里。显然,兰特答应的“会想办法”并不靠谱。 准确地说,乔安觉得不靠谱的是兰特这个人。 原主对兰特有很厚的滤镜。但乔安没有。她习惯了平等理念,很难用“仆人面对主人”的目光仰视兰特。再回忆两人的相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冒出来了。 让乔安来评价,他就是那种竞选班干部时非常积极、热情,但一扭头,就会用“你谁”的淡漠态度跟你保持距离的同学。 那种看起来温和的态度,其实是他们自认为的“修养”:我是高素质的人,但你不能把我的客气当真。 一个字总结就是:假。 好吧,兰特不是乔安的同学,这是一个等级分明的世界。乔安承认,用现代人的目光审视他是不公平的。 兰特是伪善也好,作秀也罢,论迹不论心,原主还有不少可怜人因为他的善良人设得利,这是事实。 乔安现在在背后蛐蛐他,其实是在提醒自己: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兰特身上。 原主找他求救时,兰特的第一反应是皱眉,而后才挂上了惯有的假面。心神恍惚的原主没能“体贴”地注意到这一点。 但乔安注意到了,也看懂了他的潜台词:你不该不知好歹地给我添麻烦。 抬抬手、且符合好人人设的事情,兰特会帮忙。超过这部分的,连开口求救都会被视为一种冒犯。一个小女仆的忠诚或性命,他从不在乎。 “系统?” “金手指?” 乔安小声咕哝,希望能走上俗套但够爽的开挂路线。 没有回应。 不,也不算是完全没有回应:回应乔安的是老鼠的吱吱叫声,它们不知在哪个角落飞檐走壁,带动窸窸窣窣的声响。 之前乔安忙于捋清自身处境,没去注意这些不和谐的声音。此时侧耳一听,她几乎能想象到黑色大老鼠四处乱窜的画面,再联想到鼠疫…… 乔安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 她很想放声尖叫,麻麻救命,中世纪真的好可怕!我要回家!偏偏她又不敢出声,就怕别人认为把她毒哑 了再献祭更省事。 无声尖叫了一会儿,乔安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变成了稳定的绝望:要不还是死了算逑。 乔安安详闭眼,但很快又睁开了眼睛:她果然还没到坦然接受死亡的年纪。 她想自救。 老鼠还在阴影中活跃,乔安努力让自己的思绪从这些干扰项中抽离:老鼠或鼠疫都不足为惧,如果活不过明天,鼠疫都来不及杀死她! 这算不算“神明保佑”?乔安给自己讲了个冷笑话,注意力也渐渐集中起来——高考结束没多久,保持冷静和专注的考生必备技能她还没丢。 原主对活人献祭仪式有模糊的印象。她小时候见过一回:献祭者被捆在十字桩上,先放血,这是圣血洗礼的意思,然后放火焚烧,象征将所有污垢烧掉,灵魂升华,祭品就献给了神明。 原主不懂晦涩又高大上的【意义注解】,她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在那段时间接连做了好几天噩梦。而在乔安看来,这就是披着鬼神外衣的“吃人”。 在蒙昧时代,信仰就是上位者巩固统治的绝佳利器。 乔安根本不吃这一套,只会来一句封建迷信害死人。 神明?他们自己信吗? 修士那么虔诚,怎么不见修士自己“升华”去侍奉神明? 一个个的,嘴上谈的是信仰,实际上捞的是利益。 当然,乔安怀疑,【献祭求雨】的操作有一定可行性:尸体焚烧导致空气中的凝结核增多,降雨可能性提高。这很科学,也很地狱。 这些家伙不会是烧人烧出规律来了吧?乔安打了个寒颤。 她随手从草垛中抽了根秸秆出来,在地上简略地写写画画。 眼下最能决定她的生死的,其实不是子爵一家,而是天杀的教会和修士。 据乔安所知,那个叫马尔斯的修士暂歇在城堡三楼的客房。 但乔安不能直接找上门去,“求求您放我一条生路”,这些乞求的话能打动他才见鬼了。 说不定马尔斯还会反过来给她洗脑、帮她提高觉悟:献祭不是死亡,你将迎来新生,能被选中是你的荣幸。 乔安在地上画了个叉。 要么,向马尔斯展现自己的价值? “我的灵魂来自另一世界,手握水泥等配方,放过我,我所掌握的知识可以为你所用。” 不行,这方法比单纯的求饶更危险。乔安果断摇头,又画了个叉。 按原主的记忆,这个世界没有猎巫行动。 好消息,她不会被当成女巫烧死。 但在神圣大陆的信仰体系中,只有教会一家独大,神明指的就是唯一创世神。这里不承认其他教派或异教徒的存在,只有被魔鬼蛊惑的“异端”。 所以坏消息是,稍有不慎,她就会被当成魔鬼的使徒净化掉。下场比献祭更糟。 就算马尔斯认可了她的价值,不准备直接弄死她,也可能将她关进小黑屋,高效地将她知道的一切榨取出来。 乔安有自知之明,她肯定扛不住严刑拷打的,挨两下鞭子就嗷嗷地身份证号报出来了。 那么…… 乔安在信仰和价值的代表符号之间连了一条线。 想活命,既要契合信仰,又要展现自己的价值。顺着这个解题思路,答案就出来了:随大流、跟他们一起装神弄鬼! 偌大的教会,多一个圣女很正常吧? 而且,这个身份必须当众揭露。马尔斯一人无法把消息压下去的那种! 乔安抬脚在地上搓了搓,将涂鸦抹去。 2. 第 2 章 “Oi,有人吗?”乔安扒拉着牢房的木栅栏大喊。 这个地牢用于关押和惩戒犯错的领民,但不会长期关着人,子爵老爷可不会好心地白养着人,所以此时只有乔安的声音在空荡的空间回响。 有仆从听到动静,提着灯笼走过来,语气中带了点不耐烦: “乔安,侍奉神明是大事,你再折腾也改变不了。想开点吧,对咱们这种人来说,侍奉神明和侍奉老爷没区别。” 他想了想,又感觉这么说有些不妥:神明不是子爵老爷能碰瓷的。 他改口道:“还是你更幸运些。神明一高兴,说不定就许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乔安盯着他的眼睛看,发现他竟是真心的,顿感无语。 她把“这运气给你要不要”的回怼咽了回去,也没跟他争辩“用下辈子享福让你这辈子卖命就是最大诈骗”的道理。 教会深耕多年埋下的固有认知很难被三言两语改变,掰扯这些没有意义。 乔安重新组织语言,“你知道的,我得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也许能跟神明说得上话,对么?” “对。”仆人不知道乔安为什么要复述一遍。 乔安晃了晃木栅栏,图穷匕见,“所以你得放我出去。否则等我去了神国,就向神明告状,说你虐待我。” 从乔安决定自救方案开始,她的主基调就是: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迷信打败迷信。 眼前这家伙是个虔诚信徒?那可真是……太好了! 仆从的脸刷的白了,脑子乱糟糟的。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也行?”可顺着自己的固有思路一琢磨,乔安的确可以这么做。 仆人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不想关着你。可这是二少爷的吩咐……” 【乔安会向神明告状】踩中了他心中的惊惶,可主人的命令也是直接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让他不敢违抗。 乔安闻言,心中却安定了不少:她猜对了。 把她关进地牢,兰特少爷很可能是默许态度,但因为他的善良人设,他不会亲自说、亲自做。 其他仆从不知道兰特的真实态度,乔安就可以扯他的虎皮。 “你说了,这只是二少爷的命令。兰特少爷跟我关系亲厚,肯定会让你放了我。旁人问起来,你就说是兰特少爷亲自要求的。” 这套说辞卸去了仆人的大部分坚持。 大家都知道,他们可以不把兰特当回事,但只要他还挂着大少爷的身份,他们又不能真的不把他当回事。 而对这仆人来说,拿着兰特的命令,在二少爷那边有了交代,又不用得罪即将飞升的乔安,两全其美。 不过他是个老实人,没有直接放人,扭头要走,“那我去找大少爷。” “诶诶诶……你等等,少爷的腿脚不方便,难不成你想让他亲自来接我?这是对他的羞辱!你以后还要不要在城堡里混了!”乔安言之凿凿。 仆人有点懵:他只是想去确认一下兰特少爷的意愿,怎么就跳到让少爷来接人了? 可乔安把他绕进去了,他又觉得乔安说的挺有道理的,难怪能得到兰特少爷的看重。 乔安继续循循善诱: “你直接放了我,兰特少爷那边由我去复命即可。关押我就是走个形式,城堡上下这么多双眼睛,我还能逃走吗?能逃到哪里去?我只是希望在人间的最后一晚稍微舒服点,这也是兰特少爷的意思。” 因为失血过多,她的脸色和唇色都透着掩饰不了的苍白,可昏暗的烛火下,她幽蓝的瞳孔却很亮,仿佛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等我去了神国,会在神明面前为你美言两句的。” 牢房的门开了。 乔安直奔厨房。再不吃点东西补充能量,她怕自己又要晕过去了。 走廊上,仆人们纷纷向她投来异样的视线。 他们都听说了乔安被关进地牢的消息,却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放出来的。 乔安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径自走到了灶台前张望了一下,“有什么好吃的?给我来点。有肉的话最好了。” 这语气很不“乔安”。一个小女仆哪来的资格点菜? 正在厨房忙碌的仆人们差点忘了自己要做的事,愣愣地看着她:这家伙不会是被献祭吓疯了吧? 灶台前,一个中年妇人放下了汤勺,扭头看乔安,眉间皱出的刻板川字与管家如出一辙。 这就是夫妻相了。妇人正是管家的妻子,厨房的这摊子事儿就是由她负责的。 大家都是子爵家的仆人,可管家夫妇的地位明显不一样。以前的乔安一看到这两位的脸色不对,就会立刻低下头。 但现在这个乔安缺少这种自觉。她直勾勾地与妇人对视,这态度让妇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 乔安抬手打断了她的施法,“兰特少爷让我来享用最后的晚餐,少爷说,我马上要去侍奉神明,一脸虚弱相,显得晦气。” 一口气抬出主家和神明这两座(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靠山,让乔安暂时获得了无敌的buff。 妇人的面颊抽动了两下,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乔安享用起了肉饼、涂满黄油的白面包和奶油蘑菇汤。 这些只是主家吃剩的晚餐,但平时也落不到普通仆从的嘴里。 乔安狼吞虎咽,眼里泪花闪烁,也不知道是噎的还是感动的。 虽然以现代口味评价,餐点很一般。调味料有限,肉腥味有点重,且她本来就不怎么爱吃西餐。可身体的本能在说:好吃!多吃! 见妇人一直严厉地盯着自己看,仿佛在找她的破绽,乔安可不想被盯得消化不良,大手一挥: “您就别在这儿杵着了,准备一盆热水,我要洗个澡,再给我弄一身干净合身的衣服。” 语气是很客气的,还带上了尊称。可使唤人的态度却跟客气不沾边。 也正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妇人将嘴边的“成何体统”咽了回去: 乔安一个小女仆哪来的底气装腔作势?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而这个高人,通常意味着她的主人,这就不是她能置喙的事情了。 倒是其他不知深浅的女仆看到乔安的做派不一样了,忍不住想点评两句。可妇人严厉的眼风扫过去,众人立刻噤声。 然后,妇人带着两个女仆,默默按乔安的要求去做了。 用完了餐,洗了个澡,又换了身干净衣裳,乔安吐了口气,感觉自己现在才算是真正在这个世界活了过来。 兰特的书房。 乔安站在门口,心情复杂。 上一次站在这里的是原主,可惜兰特不是个好主人,她的求救注定难有好结果。 现在换成乔安,她也来了。人前显圣需要一些布置,她必须找个帮手。 为什么偏偏要找这个表里不一的兰特?没办法,矮个子里拔高个,她仔细盘算下来,兰特仍是那个最优解。 乔安整了整头发和衣摆,叩响房门。 乔安,拿出你刚才忽悠那些仆从的实力! 她换上了更坚定、更自信的表情,推门而入。 青年坐在书桌前,额前一缕银灰色的刘海垂落,修长的手指随意翻看着手中的书卷。烛台上荜拨跳跃的火光,将他英俊的面颊映得忽明忽暗。 这姿势有点装逼,也容易近视——乔安暗暗做出客观评价。 “你来了。”兰特抬头,语气平静。 乔安垂在身侧的手指一颤,心虚和紧张差点冲破她自信的外壳。 因为,这不正常。兰特对她的突然造访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似乎早就知道乔安跑出了地牢并骗到了高规格招待,也像是料到了她最后仍会“自投罗网”。 有人已经提前跟兰特汇报过了?这可不是一个连继承权都无法保障的废人长子能有的掌控力。 白瞎了原主对他的同情,这家伙绝对不是个善茬!不只是擅长立人设那么简单! 乔安做了个深呼吸:冷静!兰特不是善茬,对此时的她是有利的。 兰特一直 暗中筹谋,显然不想放弃继承权,但他还没有必赢的把握,否则也不必隐于暗中了。如此一来,他们就有合作的基础。 由于对兰特的认知又刷新了一回,乔安觉得,也没必要搞那些弯弯绕绕了。大家多一点真诚,少一点套路。 她果断放弃了原本准备好的说服方案(委婉版),开门见山道: “兰特少爷,我想当教会的圣女,也就是能沟通神明的神选者。如果你能帮我,事成之后,我会支持你继承爵位。” 在当前的贵族圈中,身体残疾是继承者的绝对硬伤,再多的聪慧、仁善人设都补不回来的那种。 可教会又是另一个圈子,看子爵对待修士马尔斯的恭敬态度就知道了,若有教会高层力挺兰特上位,那他的身体缺陷就只是“小缺陷”。 乔安甚至能编出“被神明标记过的孩子”等不重样的小故事,让他的继位更加名正言顺。 兰特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你说的这些话,已经构成了【亵渎】。” “欸、你这格局,小了!我更愿称之为,【功德】。” 乔安晃晃手指,振振有词: “你把流落民间的神选者找了回来,我呢,也能更好地传播神明的光辉。” 大家都在为伟大的信仰事业做贡献,何来亵渎之说? 兰特问:“《神圣之书》创世后篇中,灾难降临人间,有圣人代无数民众叩问神明,神明跟他说了什么?” “呃……”乔安卡住了。 她承接了原主的记忆,所以没有语言障碍。可原主没读过书,所以她也是个文盲。什么《神圣之书》?她一个字都没读过,咋可能知道里面的内容。 “《神圣之书》是公认的圣典,由第一任教皇编纂,记录的就是神明对世人的启示。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好意思冒充圣女?” 可突然,乔安给出了回答,“事实上,神明什么都没说。” 这一听就是她瞎编的,显然不可能是正确答案。 兰特微微摇头,正要纠正,就听到乔安继续说: “举个例子,我写一本书,说您眺望窗外的身影透着无限哲思,仿佛告诉了我很多道理,而您转头告诉别人,自称在发呆。请问,我记录的,和别人说的,哪个是真的?” 兰特愣了愣。 乔安自己做出了回答:“别人听到的消息是真的,而我领悟到的哲理,也是真的。” 她还没站稳跟脚,这时候去推翻所谓的圣典,是自寻死路。 她必须承认圣典的正当性,又要解释自己身上的破绽。那么,最佳答案就是: “圣女沟通的是神明,又不是沟通教皇。我不知道《神圣之书》写了什么,不是很正常?但本质上,我跟那位教皇都是为神明做事,只是视角有区别。” 有本事,就把神明拉出来证伪好了! 兰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根本不信神明。” 乔安也笑了,“彼此彼此。” 原主虽然没能看清兰特的真面目,却记得他的言行、习惯与喜好。 在人前他会将“赞美神明”挂在嘴边,可私底下从未赞颂神明之名。 他跟父亲说回房间做晚祷,可原主只看到他在书房中悠闲翻书。 他书房中的神像被摆在了最里面的书架的最高处。神像高高在上,却也落满灰尘,原主搬了凳子过来才给清理干净的。 原主不会深想,这些其实是兰特信仰不虔诚的体现。可乔安会这么想。 这也是乔安敢大剌剌地找他合作的原因之一。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几秒。 兰特把手搁在了自己的双膝上,“我不信,是因为祂从未给我半点怜悯。” 这是结盟前的交底了。 乔安眺望窗外,摊了摊手,“我不信,是因为祂现在都没有天降神雷。” 她骗人的。就算现在突然电闪雷鸣,乔安也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自然现象。什么神雷、什么天罚?与其求神拜佛,不如学会科学避雷。 3. 第 3 章 乔安享用了最后一顿早餐。 乔安享用了最后一顿午餐。 管家夫人瞧她的眼神很不对劲。 按正常人的理解,【最后的晚餐】的意思是最后一餐,重点压根儿不在“早中晚”上。 最后一餐嘛,吃好点、吃多点,都可以理解。昨晚乔安的言行已经大大偏离了一个女仆的本分,管家夫人也没挑刺。 可乔安早餐在库库吃、午餐也库库吃……正所谓,再而衰、三而竭,那种独属于“最后一餐”的照顾、包容情绪就酝酿不出来了。 管家夫人一扫乔安,就能挑出好几个逾矩的地方,这让她憋得很难受,恨不得把人提溜到角落里,好好重申几遍规矩。 “这真的是最后一餐了!”乔安把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一脸真诚地强调。 作为女仆和祭品的最后一餐。 等她以圣女的身份“活过来”,那当然要重新开始计数。 这具身体缺乏营养,食补不能停。 乔安这护食的动作看得管家夫人的嘴角继续下撇:这也不合规矩! 可此时不是训话的时机。出于专业精神,管家夫人只是像以前一样简明地提醒:“老爷让你去前厅,你警醒着点!” “是!”乔安答应得痛快,语气听起来就很可靠。 可她的动作,看起来就跟可靠不沾边: 只见乔安风卷残云般,吃光了餐盘中的食物,迅速地拿手帕一抹嘴巴——这是高三时期练出来的干饭速度。 然后,她迅速冲向教室,啊不,是前厅。 管家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直到乔安的背影消失,她才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家伙现在的状态实在令人忧心,但愿别整出其他幺蛾子来。 与此同时,前厅。 乔安喘匀了气,以一个很容易得颈椎病的姿势,低眉顺眼地入内。 她不擅长扮演一个合格的女仆,可对自身处境又很有逼数。 乔安能猜到子爵老爷为什么找她:本该被关在地牢中的祭品竟自由在外活动,肯定有人想借题发挥,比如二少爷哈恩。 众人围坐在餐桌前,子爵坐在主位上,马尔斯修士坐在第一个客位,接着才是继夫人等人。 乔安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看剩余的餐量和大家慢条斯理的动作,他们应该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有空处理她这个“问题”。 二少爷哈恩率先将矛头对准了乔安,“父亲,您看看,她果然跑出来了!昨晚我将她关进地牢,就是为了避免献祭仪式出差错,没想到她还真是个不安分的。”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乔安身上。 兰特将餐巾放下,“是我做主把她放出来的。” 其实昨晚真的是乔安自己跑出来的,可说出去谁信啊?再加上两人谈好了合作,这锅兰特不背也得背。 哈恩对兰特的回答并不意外。他针对乔安,就是为了把火烧到兰特身上。 但表面上,他还要故作惊讶,“大哥,你不会舍不得这个女仆吧?我知道你心善,可耽误了献祭,惹得神明不快,这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乔安听得很想给他浇一壶开水,泡开了肯定茶香四溢。 哈恩的“宅斗”位阶不一定高,却着实有效。 马尔斯修士表情不变,仿佛置身事外。 可子爵老爷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哈恩把这些话摊到明面上说,显得不太懂事。但问题最大的还是兰特!这节骨眼上把祭品放出来,若导致献祭出问题,他们一家子都要吃挂落! 没等子爵发作,兰特就说:“把人关着,她是跑不了。可我觉得,她自愿献祭,更符合【神明自有指引,人心自然皈依】的教义。” “她自愿献祭?怎么可能?!”哈恩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如果乔安是自愿的,昨天又怎会因为着急逃走而磕破脑袋? 兰特微笑:“哈恩,这你就不懂了,乔安一直是一个虔诚的信徒,我跟她确认过了,她很高兴能去侍奉神明。” 就算哈恩翻昨天的旧账,兰特也不慌。磕破脑袋的理由多了,没有证据能证明她是为了逃跑才摔倒的。 “赞美神明。”乔安双手交叉在胸前,掐着时机展现虔诚。 她心里默念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真言,眼里闪烁着信仰的光芒。 虔信者的人设立起来,到时候被神明眷顾,奇迹显现,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你真的是自愿的?”一直没吭声的修士马尔斯忽然问。 之前他看乔安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祭品,现在却带上了几分兴趣。 乔安仍低着头,保持着虔诚且谦卑的姿态,“是的,修士先生。我们都是神明的子民,我只是有幸先一步回归祂的怀抱。” “很好!你很有觉悟。”马尔斯赞了一声,又看向兰特,“兰特少爷对教义的领悟也很深。” 然后,他才笑着对子爵说: “哈德子爵,之前我还担心你的领地信仰荒废,很容易被邪恶腐蚀。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放心,神明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子爵老爷的脸色因修士的肯定渐渐松弛,且泛起了一层红晕。 “赞美神明。”子爵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我所做一切,都是遵照神明和教会的旨意,不敢居功。” 但难看的脸色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二少爷哈恩就像被午餐中的骨头哽到了似的,难受得很:他想看的是大哥惹恼父亲和修士的场面,谁想看他们对兰特另眼相待啊? 可餐桌底下,继夫人不动声色地踹了哈恩一脚。 哈恩低下头,勉强收住了表情。 乔安本来挺有吃瓜的兴趣的。 但作为女仆留在这儿,脖子都梗得不舒服了,不像以前看宫斗宅斗剧,还能喝着奶茶吃着薯片,对剧情和演员指指点点。 这么一想,乔安的兴趣就散了大半,老实地退出了前厅。修士与子爵一家接下来的谈话也不是她能掺和的,哪怕她刚得了【虔信者】的认证。 脱离了主家的视线,乔安捶了捶自己挺直起来的后背。可刚穿过回廊,拐角处,就有人朝她招了招手,“乔安,这边!” 乔安一边慢吞吞地走过去,一边翻了翻与此人相关的记忆。 这也是城堡里的一个仆人,但跟原主不熟。准确地说,城堡里的大部分仆人都会跟她这种没前途的“大少爷党”保持距离。 那无缘无故的,他突然找她干啥? 乔安略带狐疑,“有什么事吗?” “乔安,献祭是死路一条,大少爷或许用恩情绑架了你,可你真的考虑好了吗?”他压着声音,语重心长地问。 “你的意思是?” “我不想看你去死。你逃走吧!” 说着,那人将一个小包裹塞进了乔安手中。里面有一套普通的衣服,不是他们现在穿的款式统一的仆人装,还有些面包和肉干,以及几个银币和铜子。 可以说是非常周全了。 但光是这些钱,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仆从拿得出来的! 乔安懂了,挑眉问:“是夫人让你来的?” 再仔细回忆一下:刚才在前厅,这家伙就站在继夫人身后的不远处。 显然,在哈恩还在气闷的时候,这位段位更高的继夫人已经想好了“善后方案”:无需在言语上与兰特对抗,只要让乔安跑路,所谓的“自愿献祭”就是个笑话!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这是我个人对你的帮助。”那仆人有点慌,却还在嘴硬否认。 “听不懂就算了。”乔安抬腿要走。 那人连忙拦住她,“等等……这是夫人的安排,可劝你为自己考虑总没错。有夫人支持,你安全逃走的可能性也更高,不是吗?” 乔安笑了笑。 这话有一定道理。 “但有点晚了。” “什么意思?”那人没听懂。 意思就是,如果是乔安穿越过来前,有人愿意给原主一条生路,她肯定会紧紧抓住的。 可原主死了,而现在这个乔安,已经看不上当逃奴的方案了。 乔安的眼神是还带着清澈的愚蠢,但她不是真的傻。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个吃人的世界。 继夫人想让兰特狠狠丢脸,可能会放她走,也可能会灭口。 假设继夫人是个好人,真的放她走了,在这个世界当逃奴或流民也不是个多好的选择。乔安可能会遇上强盗,遇上捕奴队,遇上传染病……哪天默默无闻地死在一条臭水沟里,也不稀奇。 当上神选者,获得一个足够安全的身份,是乔安最好的出路。 不过这些 就没必要跟一个不熟的人解释了。 乔安只是问:“继夫人收买我的钱,就这么点?” 那人就咕哝着一些“这对你来说已经很多了,不要太贪心”“钱太多会被强盗盯上”之类的话。 乔安可不惯着他,问得更直接了,“你昧了多少?” 那人脸一僵,心里骂骂咧咧: 见鬼,那个只知道傻乎乎跟着没前途的大少爷混的乔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他磨磨蹭蹭地摸出了几个银币,见乔安不吭声,他急忙道:“真的只有这些了!是我一时贪心,你别告诉夫人!” 如果继夫人知道他赚差钱把事情办砸了,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乔安早已决定将装神弄鬼计划进行到底,怎么可能收下钱或包裹? 刚才只是探探这家伙的底,免得他把自己当傻子忽悠——你看,这也是这个世界会吃人的佐证之一,稍不留神就会被坑。 可乔安心念一动,忽然伸手将包裹和银币接了过来。她有了点别的想法。 她将包裹往肩上一挎,又掂了掂那几枚“差价”银币,重新递给了那仆人。 对方正心慌着呢,哪敢接这些钱? 他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已经痛改前非,对这笔钱没了企图。 “没给你的,你最好别擅自伸手,给你了的,你就收下。”乔安却像过年阿姨塞红包似的,略带强硬地塞了过去——大家都知道,他不是真心不想要。 那人见乔安不是跟他假客气,马上挂上了笑容,正要道谢,乔安的声音又幽幽响起: “可你要记住了,这钱不是继夫人给你的,是我给你的。” 仆人脸上的喜色一僵。 能给继夫人跑腿,他还是有几分机灵的。他能听出来,这话很有深意。像是在暗示他:你该知道自己该效忠于谁。 他心里就在犯嘀咕了:先不说乔安和继夫人的身份差距,你都要逃走了,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还想要我的忠诚,这不搞笑么? 但也正是因为大家很快就要桥归桥路归路了,他没必要现在去反驳乔安,连声道:“明白!明白!” 乔安不管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笑呵呵地招呼一声后,就从从容容地抄着包裹离开了。 她现在跟兰特合作,暂不缺人手,但她想着,需要筹备一下以后的班底。眼前这个,只是一步闲棋而已,可能有用,可能没用,以后再说。 仆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违和感更甚:就算夫人给了她一笔钱,就算跑路能活下来,正常人也该为接下来的逃亡路线和不确定的未来忐忑焦虑,哪有像她这么悠闲的? 除非…… 她没准备跑。 不过仆人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而继夫人收到了“一切顺利”的消息,自然也不会考虑这种可能性。 太阳快落山时,城堡外的开阔广场上,仪式的前期准备已就绪。 广场中央架着个七层石台,最高层的石台上,立着个十字桩,旁边,一把银质匕首放在天鹅绒软垫上,还有一个陶盆。一会儿从祭品身上放出的圣血就装在这里面。 每一层石台边缘,都有火把熊熊燃烧。 马尔斯一身黑色且肃穆的修士服,捧着一本《神圣之书》站在祭台的最前方。 他后面就是安静等待着的子爵一家。此时,就连平时比较跳的二少爷哈恩都显出了几分沉静,母亲已经叮嘱过他,他只需等着看好戏就是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憋住笑。 然后再是熙熙攘攘的领民。他们或虔诚或迷茫或好奇地看着祭台方向。 火把、夕阳与夜色之间相互撕扯,映在众人脸上,形成了有些鬼魅的红彤彤的颜色。 城堡中的乔安眺望着这场面,暗自吐槽:这仪式前奏可看不出半点神圣感。 按她的三观,能被这种仪式滋养的神明,就是妥妥的邪神,理应被打倒的那种! “时间到了。”马尔斯抬起头,将神圣之书平举到面前,朗声道,“请祭!” 一般情况下,如果祭品是非自愿的,这时候就会有人把五花大绑的人拖出来。但乔安的自愿属性让她免了这些苦头。 哈恩的笑意快要压制不住了。好戏开场——不对!他的笑容忽地僵住。 只见乔安缓步从城堡中走出。 该死,这家伙不是跑了吗? 4. 第 4 章 广场上的人群自动为她分出了一条路。 乔安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走到了石台的最高处。 哈恩按捺不住地想跳出来揭穿乔安的真面目,“这家伙有问题!她收了我母亲的东西!她说了不想献祭、想跑路的!” 可他稍有动作,继夫人就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乔安竟然没跑,也让她十分错愕。但这时候只能接受事实! 哈恩被瞪得蔫蔫地缩了回去。 除了坐在轮椅上的兰特,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他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他的视线就像其他人一样,跟着乔安的节奏走。 祭礼开始前,乔安的衣服又换了,换成了兰特给她准备的一套白色衣裙。 虽然乔安觉得献祭仪式看着就邪典,可越是如此,她越要在这些“外在”上做文章。 女仆装再干净,还是缺了点视觉效果。她需要让人一眼就察觉到她的与众不同,她需要让人将她跟原来的女仆身份区分开。 在这个时代,这一招效果显著。从人们下意识追随的视线就可以看出来。 马尔斯修士还没发现乔安更大的野望,他只是觉得,这一套可以更好地取悦神明、加深民众信仰,所以他对乔安的表现很满意。 当乔安在最高处站定,马尔斯就开始念诵祷词。 “至高的主宰啊,日夜交界已至,您的仆人齐聚于此,祈求您降下神光。” 声音先是很低,然后渐渐放大,在整个广场上回荡。 几乎同时,两个从领民中挑选出来的“洁净者”也迈步上了石阶,将乔安捆在了十字桩上。 “我将祭品呈于您面前。 愿她的血浇灌这干裂的土地, 愿她的灵魂登上您的神国, 请您悦纳这祭品,赐下雨水。” 马尔斯将神圣之书举过头顶,并虔诚地低头。 广场上,无论是子爵一家还是他们身后的领民,都将双手叉在了胸前,俯身祈祷:“求您俯听我们。赞美至高无上的神明。” 祭台上,其中一个洁净者已经从垫布上拾起了匕首,刺向乔安的心脏。血花在白衣上晕染开来。 另一个洁净者则捧着陶盆,接住了滴下来的血液。 乔安缓缓垂下头,仿佛没了气息。 两个洁净者放下各自的工具,去石台的两侧取了火种,点燃了十字桩下面的引线。 这已经是献祭的最后一步。焚净身躯上的污垢,灵魂飞升神国。 可这时,异变突生! 刚被点燃的两条引线上,突然冒出了两条又粗又黑的长蛇状物,它们不断蜷曲伸缩,如同巨蟒出动,蛇状物身上有红点闪烁,仿佛巨蟒的猩红眼睛在盯着人。 两个洁净者万分惊骇,连滚带爬地后退,口中不断惊呼:“灾厄来了!灾厄来了!” 整个广场都陷入了混乱。 马尔斯是想确认情况并控场的。若献祭仪式出现灾厄,不只是哈德子爵吃挂落,他这个主持仪式的修士也会遭遇质疑!这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情况。 可领民们已经鼓噪起来,每张面孔上都透着惊恐和无助。有人想后退,有人在惊呼,也有人不住地磕头,乞求神明宽恕……这时候哪有人会听马尔斯的号令? 就连子爵一家都稳不住了! 平时人们都会尊马尔斯一句【先生】或【老爷】,可面对灾厄降世,马尔斯就只是一个“小小修士”,甚至可以说,他失去了他的权威来源! “诸位安静!” 忽然,一个声音响彻广场。 但这不是马尔斯的声音。 是乔安。 本该死去的她,竟不知何时复活了,且挣脱了绳索的束缚,直接站在了石台上。 然后,她轻巧地打了个响指。 黑色巨蟒竟化作烟尘,消失不见。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乔安。 马尔斯控不住的场,乔安控住了。因为这是神迹! 恐慌的情绪悄然退去,可现在大家还没回过神来,还不知道该换成什么样的表情面对眼前的场景。 他们会发呆,乔安却不会。 她拿出了学校演话剧时的专业素养,继续她的表演。 “我听到了!祂说,灾厄终将降临。” 乔安张开双臂,开始【吟唱】。 “可仁慈的神明会为祂所有的子民指明生路!圣光所过之地,污秽与灾厄无所遁形。” 白衣上的血渍尚未完全干涸,却更显神性,火光映出了她脸上的慈悲之色。 她的长袖一挥,石台两侧的火焰轰然上窜,溅射出了缤纷的色彩,如同真正的圣火! 乔安的声音掷地有声:“承蒙神明垂怜,许我神选之位,为万民指路。我愿赴汤蹈火,不负所托!”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出来,“她是神选者!神明显灵了!” 这一声呼喊打破了原来的安静。很快,“拜见圣女!赞美神明!”的呼声便连成了一片。 声音赤诚,久久不散。 鸡贼的哈德子爵早就醒悟过来了。可以说,他就是最早喊“拜见圣女”的那批人。他的领地上出现神迹,这是谁都抢不走的、独属于他的功德,他当然要认。 修士马尔斯一脸懵逼,懵逼中又带着点狐疑。 神选者? 这……可能吗? 一般人,包括哈德子爵,都未必了解【神选者】的特殊意义,但身为修士的马尔斯是了解的。 他承认,自愿献祭的乔安有些特别,可这点特别仅限于这个子爵领。 放眼整个大陆,自愿献祭的、自愿苦修的不计其数,他们怎么没被选中? 据马尔斯所知,当前的神圣大陆,获得赐福、神迹显现的情况还是有的,但那有点像神明的余晖,能直接沟通神明的神选者早已销声匿迹。 教会内对此多有争议。有人说,这是一个神隐时代。也有人说,这是他们不够虔诚导致的,理应加大各类献祭的力度。 可当马尔斯接触到乔安的目光,又感受到周围排山倒海般的声浪,他就知道,乔安的身份,已经不是他能质疑的了。 他一个修士,还想在民众对圣女的呼声最高、最为笃信的时候跟她比权威,那不是自讨没趣么? 这时候只要乔安一声令下,领民们就会一拥而上,把他当成污秽处理掉。 他有问题,正好跟献祭时出现的灾厄异象相对应。乔安带领领民战胜邪恶,正好也对应了她的复活异象,坐实她的圣女身份。 马尔斯也弯下了腰,“拜见圣女。赞美神明。” 乔安的心脏怦怦跳。 穿越后最危险的一关,过了! 据《神圣之书》创世后篇记载: 灾难降临人间。圣人代民众叩问至高主宰,如何渡劫。 神明让圣人检视自身。 圣人一低头,就发现灾厄竟化作恐怖的黑色巨蟒,死死地缠绕住了他! 圣人大恐,可神明又挥了挥手,巨蟒瞬间化作飞灰。 祂说:“灾厄终将降临。但圣光所过之处,罪恶消弭,苦厄自解。” ——兰特用这部分内容考校过乔安,乔安用自己的诡辩法说服了兰特,起码让他觉得她是值得合作的。 但乔安不能一直都对神圣之书的内容一无所知,她装神弄鬼也要尽量往现有教义上靠拢。 这不,昨晚,兰特就给她恶补了一下相关理论(她不识字,不能自己看书,就靠兰特讲解)。 乔安对这个神学小故事的听后感是:嚯,灾厄不会就是这个神搞出来的吧?用灾难搞人心态,再进行拯救,这种PUA手段,果 然是幕后大boss的设定啊! 当然,乔安也就在心里哔哔,她可不会将这部分发散思维说出去。 目前主流的解读中,黑蛇通常被作为灾厄的象征,而神明仁慈,有无限伟力,信者终将获救。 说得再朴素点:无论生活有多糟糕,都不能忘了对神明的虔诚之心,唯有如此,才能等到被拯救之日。 乔安也是听了这个故事后,才对献祭这一天要展现的神迹有了具体的想法。 银制匕首是伸缩刀,血包早就藏在心口,扎进去流出来的是鸡血。 这是现代影视剧中常用的道具。乔安跟兰特描述了一下道具特点,由他配合准备。 该计划想顺利实施,还需要让辅助完成仪式的两个洁净者配合。乔安不确定这两人早就是他的人,还是临时收买的,反正兰特表示不会出问题。 他们把乔安绑在十字桩上时也没有打死结,所以她能轻松地挣脱束缚,完成“复活”。 至于黑蛇出洞的戏码,乔安用的是小苏打和砂糖混合燃烧产生的现象。这是她在现代就玩过的科学小实验。 糖脱水碳化变黑,这就是“黑蛇”的骨架基础。小苏打在热分解中产生二氧化碳,让骨架蓬松起来,黑蛇看起来就变大变长了。 引线上本来就浸了一定的燃料,可以持续稳定地提供热源。乍一看像猩红眼睛的红点,其实就是引线正在燃烧的点。 户外环境的微风让黑蛇摇摆伸缩,让它们更像活物。 但它们到底不是真正的黑蛇。旁边的风稍微大一点、或者它们自己到时间撑不住了,这玩意儿就塌掉了,仿佛灰飞烟灭。实际上,的确是灰飞烟灭。 成功【消解灾厄】后,为了形成更好的视觉效果,乔安又制造出了圣火昭昭、圣光耀耀的神迹。 其本质只是:她在甩袖的时候往两侧的火把上洒了矿石粉,不同的矿石粉,尤其是带着颜色的,通常含有不同的金属元素,不同金属盐的焰色反应形成了七彩绚丽的光芒…… 诸如狐狸叫、鱼肚子里剖出【神圣大陆兴,乔安王】的字条等的方法,乔安也考虑过。但最后还是觉得,装神弄鬼也应该尽可能进行本土化改良。 未经事先彩排,就把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并不容易。 中间差点就出意外了—— 两个洁净者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对兰特和乔安的具体计划一无所知。这种事情本来就是知道的人越少约好。 黑蛇现身时,他们的恐惧全都出自真心,所以搞出来的动静太大,差点把黑蛇弄塌了。 乔安那个着急啊!结果因为太着急,她差点把活结打成了死结,明明献祭开始前她练了好多次的来着! 好在,那活结的确很松,她又挣扎了两下,总算从十字桩上跳下来,完成了对黑蛇的“致命一击”。 还有,把矿石粉撒出去的那会儿,也有点危险。 大量的沙子撒下去,可以达到灭火的效果。可乔安那点矿石粉,相当于一些扬起的粉尘,与氧气接触得很完全,燃烧效率极高。 这原理与面粉会引起爆燃是一样的。就是乔安用的量少,比较可控。但当时火焰也嗖地一下窜了上来,差点燎上了乔安的袖子。 乔安吓得冷汗直冒,心里吱哇乱叫,但表面上,她还得做出稳如泰山的模样。哪有圣女怕自家圣火的?露怯就会露馅! 可以说,一场成功的神迹显现的背后,是乔安在负重前行。 乔安在山呼海啸般的参拜声中松了一口气。连修士都弯下了腰,她的身份认证已经初步完成。 她看向了马尔斯,“仪式已毕,马尔斯修士,你负责收个尾吧。” “是。”马尔斯又鞠了一躬。 然后,乔安就迈着缓慢且镇定的步伐(其实是怕走太快,会被人看出腿软),在所有人的目送下,走下了祭台。 5. 第 5 章 窗外哗哗地下起了大雨。 乔安惊喜地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雨点打在手掌上。 昨天的神迹表演,整体非常圆满,效果极佳。 但有个破绽是乔安无法掩盖的:她操纵不了天气,无法呼风唤雨。 他们这次献祭是为了求雨。大家被神迹震撼,暂时无暇考虑“她都成了圣女,为什么没有求得甘霖”的问题,可如果领地继续旱下去,这个问题迟早会冒出来的。 不会吧不会吧,你身为沟通凡俗与神明的桥梁,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吧? 乔安考虑过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 最简单的方法,把锅甩出去。 【你们之中,有些人的信仰不够虔诚,甚至可以说是亵渎。神明什么都知道,祂一直在注视着我们。】 【神明对你们不够满意,所以对你们的考验还没结束……】 这类用来驯服人的话术多得很,乔安不是不会,本质上跟教会走的是同一个路子。 【神明不满】是个框,啥都可以往里装。反正虔诚与否只能靠自由心证,而最终解释权在他们自己手里。 可乔安不喜欢这个同流合污的方法。 如果只需自保就可以,她当初就不会救人,也不会穿越。 她的眼神里或许还带着清澈的愚蠢,但她有达则兼济天下的责任感与正义感。这是乔安所受的教育带来的持久影响。 当乔安成为了神选者,她希望可以借这个身份做点什么!这个时代够黑暗的了,该来点光明了! 不过,想在这个时代搞人工降雨,那纯属异想天开。 起码短期内不可能,前置条件都没点亮:冶炼工艺不够,存放干冰所需要的高压厚壁铁罐都做不出来,也没有充足的电气供应,难以稳定提供低温环境…… 乔安觉得,更符合实际的方法是打井,利用地下水资源帮大家度过干旱期。 这场雨下下来,倒是帮乔安把这个破绽堵上了。 毕竟,打井技术再好,在证明“天意”一事上,还是比不上一场天降甘霖。 乔安虽掌握着一些科学找水源打井的小技巧,但没有现代探勘设备,打出来的井能出水只是一种大概率事件,不能保证百分百。 万一运气不好,接连出不了水,乔安要承受的压力就大了。 可有了这场雨保底,她就有了更大的施展空间。 井,肯定是要打的。谁都不知道这场雨之后的天气如何。但她有了更大的容错率,别人也不会因为一次两次的打井失败轻易质疑她。 “圣女大人,哈德夫人求见。”门外,有仆人轻轻扣了扣门。 昨晚,乔安就被安排到了城堡里最好的房间,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用的据说是王国最好、最时兴的绸缎。饭菜酒水更是独一档,现在轮到别人来吃她的剩饭剩菜了。 即便如此,仍稍显怠慢。 没办法,圣女“降临”得太突然,子爵来不及提前筹备,之前他也没招待过她这个层次的贵客,只能尽量在招待她和招待马尔斯的规格上形成区分度,并连声表示: “您有任何需求,请随时吩咐!” 一堆仆役一直站在走廊上听候差遣。 乔安没想到,第一个来找自己的人竟是继夫人。 她收回手,拿了块柔软的毛巾擦净雨水,“请她进来。” “赞美神明。拜见圣女。”继夫人双手交叉行了一礼。 在乔安的印象中,这位继夫人就是城堡里的一个花瓶,存在感不强,谨守本分,很少表态。 比如献祭前子爵把乔安喊过去,甭管哈恩二少爷是否落入下风,她都未置一词。 可乔安也早就知道,这是个聪明人。 “赞美神明。”乔安回以一礼,直接道:“夫人找我,是为了那个包裹吗?” 兰特为了避嫌,暂时不会来见她。 哈恩不乐意见她一步登天,但有他亲妈盯着,不会犯蠢地来冒犯她。 所以乔安原以为,最先来找她聊正事的,会是哈德子爵或是马尔斯修士。 至于为什么没考虑继夫人? 因为乔安觉得,以对方的聪明,肯定知道这时候该保持低调。 不然难道还要来质问乔安?质问什么?问“你怎么没遵守约定跑路”? 那也太蠢了! 【乔安收下了那个跑路的包裹】可以指控人微言轻的祭品,却指控不了圣女。乔安一句“我收下包裹,只是为了避免献祭仪式出现更多波折”就可以撇清关系。 那个包裹反而更像是继夫人脖子上的绳索。这事儿一旦摊开来谈,【协助祭品逃跑】的罪名就会落到她头上,这是对神明大不敬。 “是的。圣女大人,我有罪。” 继夫人态度恭谨,一如她大部分时候的模样: “我虔诚地信奉至高主宰,但因觉悟不够,想着一条人命怪可惜的,所以才会送出那个包裹。” 乔安忍不住笑了。 出乎她的意料,继夫人并未兴师问罪,而是来“自首”的。这比假装无事发生更高明,她在提前解决隐患,以免乔安某天突然用这跟绳子勒紧她的脖子! 继夫人协助乔安跑路,可以说是不敬神明,但也可以说,她只是想救乔安的命而已,乔安好意思过度苛责吗? 她把理由都找好了:并非不敬神明,只是觉悟不够。 “夫人你有一颗仁慈之心,可以理解。最后献祭也照常进行了,过往种种,都不必再提。”乔安的态度就是:既往不咎,未来再说。 原主心里没有仇恨。恨谁呢?哈恩?兰特?子爵一家子?还是马尔斯修士?亦或是让她那一家颠沛流离的天灾人祸? 说到底,是世道如此。她唯一想的活下去。 乔安没办法帮原主算清这笔账。她也没有“今天杀这个,明天砍那个”的杀伐果决的劲头。 当然,若以后大家又结仇怨,那另说。 “感谢您的宽恕。” 继夫人显然听懂了乔安的潜台词。这时候她就该识趣地告辞了。可她脚步未动。 “夫人,还有什么事吗?” 继夫人攥了攥自己的衣角,忽然抬头,“圣女大人,您与兰特联手了吗?” 她不能不问。因为乔安潜台词中的【未来再说】,正好戳中她的隐忧:如果未来她们就是敌人呢?!她拿头去跟神选者斗啊?哪怕哈恩成了子爵也没赢面! 可这个问题太冒昧了。 神选者哪里需要跟一个子爵的儿子“联手”?除非,她是假的。 乔安不慌不忙,“我可以认为,这是你对我身份的怀疑吗?” “不……”她急忙否认,但又话锋一转,“我承认,我有过怀疑。” 继夫人找了那个给乔安送包裹的仆人,那家伙正慌得要死,很快就把他和乔安的交流全过程给交代了。 而在继夫人看来,乔安的语气就像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死。 两个洁净者那儿倒是没问出什么来。继夫人也去确认了祭祀物品,比如银制匕首、陶盆,都很普通且正常。可她对纹样很敏锐,没记错的话,匕首的纹样跟献祭现场用的那把不太一样。 她又去祭台上找了找,很遗憾没能从灰烬中看出端倪。 据说,献祭当天,后厨杀了鸡……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到继夫人有了个荒诞的猜测:兰特和乔安胆大包天地欺骗了所有人! 她目前掌握的线索都不是实证,继夫人没有声张。但只要雨一直下不下来,她再将疑议一起提出,就是对他们的致命一击,那两个洁净者自然也会吐露出所有实情。 可这场雨把继夫人整迷糊了:乔安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圣女? 继夫人很快就反应过来,大势已去,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她改变了策略,来找乔安坦白一切,包括自己的怀疑与隐忧。 乔安不是真的,她需要坦白。窥见了真相的一角,不赶紧投诚,难道等着被灭口? 乔安是真的,她更需要坦白。神明全知全能,隐瞒毫无意义。 她在尽力向乔安展现自己的特质:真诚或聪明。无论乔安能看上哪一点,都是好事。 以及,一些表达小技巧。 “这场雨证明了我的愚昧,您的身份毋庸置疑。” 乔安挑眉,“可你仍觉得我跟兰特有勾结? ” “您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圣女与神明不同。神明毫不偏私,可您行走世间,有情感偏向很正常。您与兰特联手,是一种正常的感情倾向,称之为勾结,那也太夸张了。” 乔安有点招架不住。 讲道理,继夫人怀疑过她,直到现在还在试探她的倾向,她应该表示不满。 可这位把话说得太漂亮了,乔安想发作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 这就是社会人的情商吗?小新嫩乔安只能说:学到了学到了。 想了想,乔安就说:“既然你能理解我的情感倾向,又何必多此一问?” 继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语气略带哀伤: “望您理解,我只是一个商户女,哪怕是当子爵的继夫人,也是高攀。如果兰特不是这种身体情况,我和哈恩都不会有其他野望。但他身体如此,我们不争都不行。” 没有竞争力,子爵会换上有竞争力的人来。 “当然,您愿意支持兰特,那他的身体缺陷就无关紧要了。我们会放弃的。” 潜台词就是:我们没有根本上的冲突,不必成为仇人。 乔安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这些事情,你应该跟兰特说。” 和解的诚意应该直接展现给兰特。别把她当成居委会负责调解的大妈用啊!她只擅长吃瓜,真的不擅长家务事的调解! 若兰特愿意与他们和解,那乔安更不会生事。 “不,这些话我只能跟你说。因为兰特一直都懂其中的道理,无需我多说。”继夫人的眼里闪过一抹忌惮。 城堡内外,或许她是最清楚兰特性格底色的人。兰特绝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善良”。 兰特能理解自己不幸的根源并非继夫人或哈恩,但这不代表他不怨恨他们。 会咬人的狗不叫。兰特无能为力时还好,一旦他得势……顺手报复的事情罢了。 乔安问:“那你希望我做什么?他不是好人,所以我该跟他分道扬镳?” 这是不可能的。在这个时代有道德洁癖,那乔安还是早点去死比较好:按道德审判,不只是兰特不行,子爵一家就没一个善茬。遍地都会是她的敌人。 继夫人最希望的当然是这个结果。但她一看乔安毫不意外的表情,就知道希望不大,断然表示自己没有这种想法。 “那你想让我帮你们牵线搭桥,化解仇恨?”乔安头秃,所以、果然还是指望她当居委会大妈么? 继夫人失笑,“您相信人可以放下仇怨吗?” 乔安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嘴炮之后,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大彻大悟,也有人一笑泯恩仇。但现实中,不太好说。 而继夫人显然不信这一套。 没让乔安继续猜,继夫人忽地跪伏在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我们想追随您。” 刚才的交流中,乔安在了解继夫人,继夫人也在试探她的态度。 继夫人确定了两点:乔安不是兰特推上来的傀儡;乔安没有赶尽杀绝之心。 那么,兰特能为乔安做的,他们也能做!只要成了乔安的嫡系,兰特想报复或者借乔安之势报复,就没那么容易了。 乔安愣了一下,思维发散得厉害,从团队矛盾跳跃到了制衡问题……谋士只需臣服就好,可主公需要考虑的问题就多了。 不过,前期发展走【我全都要】路线准没错。继夫人带着她的负资产儿子哈恩,都无法掩盖她的厉害,她又这么真诚,错过了多可惜。 乔安迅速拍板:“可以。” 继夫人也面露喜色,郑重承诺:“无论您去哪儿,哈恩会永远作为您的骑士,为您冲锋。” 承诺看起来很可靠,可乔安差点宕机,“啥?” 继夫人所谓的追随,原来不是自己追随她,而是让负资产哈恩来? 乔安回忆了一下哈恩的形象:这位二少长得也不赖,不过眉眼和表情比兰特都更有侵·略·性,身板比兰特强壮得多,咋咋呼呼的。 乔安的刻板印象就是:鬼火少年。 乔安有点怀疑继夫人的真诚了:弄个猪队友到她身边搞垮她,好阴险! 6. 第 6 章 继夫人也愣愣地看着乔安。 她不明白,刚才她们还聊得好好的,怎么乔安又突然不乐意了? “我肯定会为您做事,可等您离开子爵领,身边总要有可靠的骑士,这……有什么问题吗?”继夫人小心翼翼地问。 可想而知,乔安不会一直呆在这儿,马尔斯修士的教区也一样容不下这尊大佛,她迟早得去中心教廷。 继承不了爵位的哈恩去给乔安当骑士,是很好的出路。至于继夫人自己?她的人生已经被子爵夫人这个位置限制死了,根本没考虑过自己跟随乔安到处跑的可能性,身份上就不合适。 从一开始,继夫人就是这个打算。 乔安挠头,是她想当然了。 继夫人的想法,才是这个世界的正常思维。 一个有夫之妇、还是个贵妇、丈夫还没死的,莫名其妙地追随她到处跑,会显得很奇怪!这又不是现代的简单出差! 当然,如果死了丈夫,那继夫人全心全意地侍奉圣女,就合理多了……乔安连忙打住自己的危险思路。 她可是新时代五好青年,怎么能盼着别人死老公? 再说了,继夫人对家庭生活有不满意的地方,却不代表她愿意放弃现有的一切。 乔安搞清楚她真正想推荐的人选后,顿时兴趣大减,就差“婉拒”了。 继夫人急忙道:“圣女大人,哈恩冲动鲁莽,有时候脑子也不灵光……” 乔安面无表情:这真是亲妈视角吗?再听下去,她都想直接来个“不委婉地拒”了。 “可只要他认可了您,就会绝对忠诚。他不需要那么聪明,您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教会、教廷是什么情况,都难说的很,前路难明,您需要可靠的帮手!” 乔安想了想自己大逆不道的【改编教义】的计划。又回想了一下:继夫人每次不想让哈恩咋呼的时候,总能将他压制下来。 继夫人的话一下子就凸显出了价值。 乔安决定坚持【我全都要】的原则,抛却偏见,“我还会在这儿呆一段时间,这期间我会对他进行考察。” …… 歘。 剑芒闪动。哈恩手中的长剑直刺乔安的面门,杀心渐炽。 这个圣女是假的,肯定是兰特在装神弄鬼! 证据?他哈恩一生行事,何须证据?从一开始他就感觉不对!早不成、晚不成的,偏偏要死了的时候,突然得到了神眷,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可母亲竟然信了这假货圣女的邪,让他以后追随乔安! 只要他一剑劈得乔安原形毕露,母亲和其他人肯定会醒悟过来! 但出于种种顾虑,剑尖刺中乔安前,还是往旁边偏了偏。 乔安不闪不避,反而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武力:+1(劈砍很有劲,肌肉不是吃药吃出来的,受过正规骑射训练) 智力:-1(谁都知道现在对她动手很不明智,他还要在公共场合对她拔剑,只要乔安愿意,光这一条就可以送他去地牢冷静两天了) 服从性:+1(冲动归冲动,但最后能刹住车) 对己方的忠诚度:0(让他服从的不是自己,是继夫人) 恭喜哈恩,荣获妈宝鬼火少年的新称号! 这是对哈恩的实时评估报告。乔安就当自己在玩一个领主向游戏,连人物卡牌都得自己做的那种。 她正在学神圣大陆的通用文字。现在边学边用,记忆效果更佳。 哈恩看乔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可他十六七岁,正是好奇心最重的年纪。 见乔安在动笔,他忍不住探头瞄了一眼,鼻子都气歪了:没看懂什么叫妈宝鬼火,但跟魔鬼的鬼沾边的,能是好词么? 哈恩直抓重点,“什么叫做智力减一?你是不是眼瞎?” 乔安若有所思,“越没有什么,越要强调什么。” 这一定理在哈恩身上十分适用。 哈恩面无表情地握紧了剑柄,感觉自己没往乔安身上戳几个窟窿出来,完全有资格获得圣人之称了。 “我都比你更像神选者!”他嘀嘀咕咕。 乔安瞥了他一眼,“你是说神明瞎了眼?” 哈恩的脸顿时涨红,紧张、震撼等的神色交织,“我没有!这是你说的!” 这【翻译】太歹毒了!一下子就要置人于死地!他年纪轻轻,哪里扛得起这么重的黑锅? 然后,种种复杂的神色变成了恍然,“胆敢亵渎神明,你果然有问题!” 哪有神选者会说神明瞎了眼的?简直就是异端中的异端! 哈恩正想喊人,乔安却已经恶趣味地说出台词,“喊吧喊吧,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帮你的。” 在哈恩嗖嗖的眼刀子中,乔安淡定道:“当你质疑一个圣女眼瞎的时候,就相当于在质疑神明了,懂吗?” 她的翻译歹毒?分明是这小子自己口不择言。 哈恩以前被培养作为兰特的竞争者,那咋呼一点无所谓,这里就是他的地盘,还有继夫人为他兜底。 可如果他要追随自己,这种言行模式很容易坏事,必须改!乔安可不准备给他当妈。 哈恩的嘴唇抿得很紧,显然不太服气:你身份的真假还难说!把自己跟神明划等号,真是好大的脸! 要说他不聪明吧,他偏偏也不傻:可能是笃定了乔安是个冒牌圣女,他就死活不吃偷换概念那一套。 没关系,乔安总有能让他【闭嘴】的方法。 “给你举个例子,当所有人都相信神明存在,你不信、且无法证伪。这时候开口叫嚣祂是假的,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哈恩不吭声,脸色却是刷白:他知道后果的。 “不管你以后跟不跟着我混,张嘴质疑前,都想想这个例子。我不计较是我仁慈,可总会有跟你计较的人的。” 哈恩低低地应了一声,仍有些神思不属。有个问题本能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你那个例子中,不信神明的人……” 究竟是我?还是你? 一般人举不出她这样的例子的! “有什么问题吗?” 乔安笑吟吟的,语气轻柔,可哈恩却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如同看到了魔鬼。 “没、没有问题!”他脱口而出。 这事儿不能深想,他本来也不擅长深想。哈恩决定了,他就当乔安举的是一个单纯的、与现实不沾边例子。 乔安满意点头:她的闭嘴教学卓有成效。 “今天就先到这里。”她把羊皮纸一合,溜溜达达地往训练场外走去。 哈恩见状,连忙追了上来,“等等,你不是说想学两手骑术或剑术吗?” 在神圣大陆,这两门技艺不只是骑士的门槛,更是身份的象征,贵族、修士等人多少都会一点。圣女想学,当然没问题。 可乔安看哈恩骑马跑了两圈,又耍了一套剑术后,就扭头走人了——哈恩不想教她,本就打着消极怠工的主意,但她这反应,好像是他表现太糟让人失去了兴趣,他又不乐意了。 乔安摆了摆手,“我心里有数了。” 她对剑术和骑术感兴趣,可不是为了彰显身份。 在这种蛮荒时代,掌握自卫和跑路的本事很重要! 可她看了看哈恩的剑,这可以说是子爵领最好的武器之一了,结果品质也就那样。乔安怀疑,若穿越时能带一把菜刀,她能在这个世界嘎嘎乱杀。菜刀就是传说中削铁如泥的神器。 这个世界的冶炼锻造工艺水平太低了。 所以,乔安有了新思路:比起苦熬武艺,不如抓紧时间发展科技线,弄把好武器,然后学一些劈砍、格挡的基础就够了。别人一刀砍过来,自己的武器嘎嘣断了,那乔安就赢了。 反正乔安从没指望练成武林高手。这也不是江湖,对吧? 至于骑术,乔安还是要学的。可她看了看高高的马背,又看了看哈恩人物卡牌中糟糕的忠诚度,就决定将这一课程押后了。 要么等哈恩的忠诚度上来了再说,要么换个教练。不然,都不需要哈恩主动对她动手,只需一个见死不救,乔安就可能打出一个【摔断脖子而死】的结局。 可乔安的敷衍回答无法让哈恩满意。他继续跟着她,“心里有数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的动作有哪里不对吗?” “唔,都挺对的。” 看得出来,哈恩的剑术和骑术功底扎实,再加上体貌端正,扬鞭策马、潇洒挥剑时,都是气势十足的模样。但乔安上辈子又不是没见过武术或骑术表演,要说震撼,那肯定是没有的。 哈恩看穿了她这看似诚恳、实则平淡的态度,眉毛一竖,“你要是有意见,你就直接说。” 他对自己的剑术和骑术极为自信,乔安偏要“不识货”地挑战他的专业,那就有必要跟她好好掰扯掰扯了! 乔安暗暗一叹:有的人呐,不被挑刺就不舒服,俗称【就是欠的】。 乔安决定成全他。 她就问:“你的这套本事,是用来表演的,还是用来对敌的?” “呵,是不是我最后对你留手,让你误以为我是个花架子了?”哈恩嘚瑟地一扬下巴,“那你错了。我能收手,是我有足够的控制力。” 他是货真价实的实战派懂不懂! “我的老师早就说过,我是他带过的最优秀的学生。整个王国都难以找到对 手。我这一身本事,就算继承不了爵位,就算不追随你,我也有很多选择!” 继承不了爵位的贵族子弟,如果不想滑落阶层,沦为工农商类平民,那最好的出路就是成为骑士。 这个世界的骑士不单是实力象征,也是一种荣誉头衔。主要有两种:依附于贵族的普通骑士,依附于教会的光明骑士。 按教会在神圣大陆的地位,光明骑士无疑比普通骑士更有前途。 而他,哈恩·哈德,若不是被家业所累,说不定早就成为光明骑士了! 乔安不为所动,“你说整个王国都难以找到对手,可我看着,这个子爵领到处都是你的对手。” “怎么可能?!”哈恩是不可能接受这种胡说八道的,这比乔安成了圣女更见鬼。 乔安幽幽道: “也不需要整个子爵领的人出手,百十号人一拥而上,你就凉了。” “是不是觉得骑马可以让你发挥出最大单兵作战能力?可只要用好绊马索、铁蒺藜之类的小玩意儿,你的精湛骑术还能发挥出几成?” 哈恩满肚子反驳的话嘎一下断掉了。 乔安的一些表达,有点生僻,可偏偏又有种诡异的画面感,能让哈恩想象到她描述的场景。 哈恩只感觉头皮发麻:这样的【对手】,是他绝对不想碰上的! 可用这种狡诈的说辞证明【人人都是他的对手】,哈恩同样不服气。 很快他就找到了理由,“你说的这个,不符合骑士精神!” “那些人又不是骑士,谁跟你讲骑士精神?”乔安给他阐述人海战术的优越性,“实战就是这样的,能并肩子上,为什么要单挑?赢,才是最终目的。” 哈恩无言以对。 但过了一会儿,他恍然醒悟:不对、差点被乔安绕进去了。 “我想说明的是!我是整个子爵领最强的那个!” 乔安所说的用人数、用诡计堆死他,都无法改变这一点。她这些“小技巧”用在谁身上,对方都一样得倒霉! 乔安摇头,“你还是没懂,武力值并非强大的唯一衡量维度。能一直赢下去的,才是真正的强大,也是我正在追求的。” 人海战术有用,那她就招募更多的自己人。 陷阱诡计有用,那她就设计陷阱、打造装备。 哈恩这样的人才有用吗?有的,只是没他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乔安已经走远了,留哈恩在那儿兀自进行头脑风暴。 他一边觉得:乔安不讲武德、毫无神圣气息、果然是个冒牌货! 可扪心自问,他追求的只是武力值的强大吗?不是的。 乔安所说,仿佛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他忍不住生出好奇心与探索欲。 “你又跟着我干什么?”乔安瞅了眼没甩掉的小尾巴。 说小尾巴有点把哈恩可爱化了,以他的身形,以及悄摸摸缀上来的动作,叫阴魂不散更合适。 “我得看看,你所谓的强大能否实现。如果不能,那你就是在瞎扯。”哈恩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谎话连篇的人是圣女。我会好好盯着你的!” “行行行,你是监督者。” 乔安的退让让哈恩稍感满意,乘胜追击道: “哦对了,我还得告诉你,光明骑士中的强者受过洗礼与赐福,强大得不可思议,不是人海战术能轻易填平的。你是圣女,不会连神明的伟力都不了解吧?” 他就像吵架没吵赢,事后自认为没发挥好,还想找补的人。 乔安姑且听之,“我懂,光明骑士所过之处,邪恶退散,魔鬼灭绝嘛,此事在《神圣之书》中亦有记载。” 哈恩严肃道:“我说的可不只是神圣之书中的记载,现在的教廷中就有这样的人物!” 乔安惊讶,“你见过?” “……没有,我老师说的。” “哦~”乔安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音。 “你不信?”哈恩又急了。 “不,我信。我比任何人都信。”乔安肃容。 哪怕现实中没有,她迟早也会按记载整一套出来。所以,她怎么可能不信呢?神圣之书,就是人前显圣的必备参考书! 哈恩哪里猜得到乔安的小九九?反倒被她的虔诚态度整迷糊了: 难道,她真的是圣女?不然不可能有这种【纵使天下人都不信,我也坚信不疑】的坚定态度的! 那他的态度,是不是太冒犯了…… 乔安的注意力早就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就单纯地用挑选苦力的眼神打量着哈恩,忽然道:“建议你换一身旧衣服。” “啥?”哈恩没听明白。 7. 第 7 章 哼哧。哼哧。 哈恩苦大仇深地挥舞着铲子。 他就当面前的黄土是乔安。一下铲进去,一下扬起来,碎尸万段! 是的,他堂堂子爵次子,竟然被安排过来挖坑了! “我?”刚听到乔安的要求时,哈恩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想窥探我的变强之路,却什么都不干,这合适吗?”乔安理所当然地把铲子塞进他怀里,敲死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别我啊你啊的了,想跟着我,就必须干活!” 哈恩没有听她的建议去换衣服,乔安也无所谓,一个子爵次子,怎么着都不会没衣服穿,随便他咯。 衣服可以不换,但活肯定是要干的。 哈恩无奈,“那我找两个人来帮忙,总可以吧?” 他看到不远处就有几个领民在地里忙活。 “不可以。”乔安拒绝,“他们忙着种地,这关系到他们的收成,你好意思让他们放下生计来帮你干活吗?” 哈恩本来是好意思的。 农奴就不用说了,本就是领主的私产。哪怕是自由民,在领主有需要的时候,也有随时应召的义务。在他们帮忙后管饭,就算这个领主有良心了。 可乔安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哈恩看,愣是让他没好意思把那句“好意思”说出口。 哈恩只能抄起铲子。 别看他长年训练量大,手上都有茧子,可这种粗活,哈恩是真的从来都没干过。 没两下,他就变得灰头土脸、腰酸背痛的了。握剑、握缰绳跟刨土的发力点不一样,一不小心,他手上就多了几道口子。 跟无所事事的乔安一对比,那伤害就更大了——她就在附近闲逛,一会儿这里踩两脚,一会儿那里拔两根草。 哈恩愤愤:“这个深度够埋你的了!” “你说什么?” “我问,这个深度差不多够了吧?”哈恩从心地修正措辞。 “继续挖。我喊停的时候你再停。” 哈恩咬紧了后槽牙。 之前好不容易升起的【她搞不好是真圣女】的念头,此时已经粉碎。 这家伙绝对是魔鬼!她肯定早跟兰特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了,现在就是在变着法儿折腾他!哈恩拿出了毕生的文化水平唾骂这对狗男女。 大半天后,他终于等到了那个令人心动的“停”。 可魔鬼的折磨岂会轻易结束?乔安又把他拉到了另一个位置上,“还有这里,也挖坑试试。” 哈恩忽然就无师自通了摆烂大法,“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他把缺了好几个豁口的铲子往地上一杵,恨不得整个人都靠上去。没有直接躺倒在地,就算他还有贵族的矜持了。 以前哈恩笑话兰特只能靠轮椅代步。可这时候他真的好想成为兰特,有个轮椅代步多好啊! 乔安眉头一皱,感觉不妙。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她很懂。让哈恩躺平下去,她今天大概率就驱使不动这个苦力了。 是时候给他上价值了! “哈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挖坑吗?” “为了折磨我!”哈恩脱口而出。 “……你想太多了。我在找合适的打井点。” 这本来就在乔安的计划中,踩了几天的点之后,她就付诸实践了。哈恩以为她在无所事事地瞎晃悠的时候,实际上她在观察环境。 据乔安所知,芦苇柳树等植物长势茂盛的,清晨露水重的,蚯蚓蚊虫常见处,很可能有浅层水。反之,蚂蚁蜘蛛等生物常见处,则是干燥缺水地带。 “可前几天刚下过雨,干旱问题已经解决了。” “雨水解决的是眼前之需,打井是为了长远之计。” 以前子爵领内没有井。领地依傍着一条叫做多恩河的河流,若非遭遇旱季,水源还算充沛,大家都靠这条河过活。 越是如此,乔安越觉得有打井的必要。 这是更方便的取水方式。 “节约下来的人力,可以干别的事情,比如打造更好的刀剑。之前你问我准备怎么变强,这就是路径之一。” 哈恩陷入沉思。 另外,以神圣大陆目前的平均卫生水平来看,这是更卫生的水源。 “你也不想自己喝到的水被上游的人尿过尿、拉过屎吧? 哈恩的脸绿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意味着更强的抗旱能力。 “你不想为领民们做点什么吗?你可能继承不了爵位。可人们不一定会记得某任子爵叫什么,却会记得第一口井是谁打出来的。” 哈恩握紧了铲子,忽然感觉燃起来了!不、这不是铲子,是历史的刻章! 继承爵位的兰特烂成了历史的尘埃,他却成了被人永远铭记的对象!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哈恩的嘴角就压不住了。 乔安掐准时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别问乔安为什么懂这一套。她的确没经历过画饼老板的社会教育,可打鸡血、上价值什么的,老师、学校都常干,耳濡目染的,乔安也就本能地用了出来。 至于哈恩之名是不是真能长久地流传下去?实际上,乔安觉得有希望,但希望不大。现代也有那么多井,可打井人是谁,她一个都不认识。 哦对了,有能耐修运河的,倒是真的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哈恩参照这个,可行度更高。 不过乔安需要的是打井的苦力,不是修运河的苦力,就没必要跟他发散话题了。 哈恩感觉心脏泵出的热血直往脸上涌。好在这股热血并未完全冲昏他的头脑。 深呼吸后,他回归了现实,“谁不知道有井水更好,可井水也不是你想要就会有的。” 以前父亲就想在城堡的后面开一口井,结果没开出来,又只能填回去了。 哪个贵族在领地内开出了井水,都会在聚会上有意无意地炫耀——地下甘泉也是一种神明的恩赐。 但没有贵族会在这件事上盲目攀比。 一直挖井一直出不了水是丢脸、但还不是最可怕的。要是不小心挖到了某些诅咒之源、污秽之地,那就麻烦大了! 挖井人、喝水人会出现死伤,领主还有整个领地的信仰都会备受质疑,甚至就此没落。 所以对贵族来说, 挖井的性价比实在不高。 哈恩回想了一下乔安瞎指挥的模样,更加不抱期待了:你好歹在选定地点、开挖的时候进行一番祝祷仪式啊! 就她这么乱来的,没碰到诅咒已经算走运。至于水花?他是一点都没看到。 “这是初步勘测,现在你就看到水花,那才见鬼了。”乔安翻了个白眼。 哈恩显然对井没有概念。这才多深啊?这种深度就见水,小心整个领地都被淹! 乔安说的“见鬼”,并未夸张:领地被淹了,大家见到的可不都是水鬼么? 越往下挖难度越大,乔安也没黑心到让哈恩一个人把井挖出来,那他可能会成为第一个挖井累死的贵族子弟。 乔安没喊其他人,只是想先确认出水概率更高的点位,以免浪费人力。概率大的,继续下挖,概率小的,就暂时放弃。哈恩嘛,闲着也是闲着,浪费一下没关系。 “初步勘测?”哈恩把乔安的话提出来追问。这又是个陌生、但好像能理解的词。 “对。” 没出水的坑并未被乔安放弃,这是进行进一步观察的探坑。 地表痕迹的观察是最粗浅的,挖到一定的深度后,坑内的情况,如土壤的颜色、湿度,就可以反馈更多的信息了。越早看到湿土,说明地下水位越浅。 另外,乔安还指挥着将信将疑的哈恩将一只干燥陶罐放在坑底,罐口朝下。 这是她以前看到过的一个土法勘探技巧。等明天清早再看罐子内壁是否有水珠,或是对比水珠的量,可以看出哪个坑最有继续往下挖的潜力。 至于哈恩担心的挖出诅咒的问题,乔安是有一套科学解释的。 可能性一,地底下有其他矿藏资源,导致地下水中的其他杂质过多,如油、铁、硫。 有些的确没法儿喝,但有些可以用过滤净化的方法除杂质。 可能性二,地下水被污染了。这个世界的卫生水平有点糟糕,大家都不讲究。 若井附近就有牲口棚、粪坑之类的污染源,那造成污染的可能性很大(乔安在挑选合适的打井点的时候,就极力避免了这个问题)。 总之,邪恶之源什么的,乔安最多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心中并不害怕。 但哈恩的观念代表了很多人的观念,乔安觉得,自己也是有必要安一安他和民众的心的。 乔安脑子一转,就决定从哈恩提供的信息中取材。 “祝祷仪式?我一直有在进行的。” 她一脸高深: “你不是神选者,所以不懂,像我这样的,不用依赖浮于表面的仪式,我的一言一行都在跟神明的意志共鸣,从而获得正确的指引。” 用祝祷仪式上告神明,以祈赐福,是为了顺利打井。 她进行科学的观察和研究,也是为了顺利打井。 四舍五入一下,说她是在向科学之神祝祷,没毛病吧? 主打一个科学祝祷,理性信仰! 哈恩从未听说过这么“简化”的祝祷仪式。可乔安说的没错,他没见过其他神选者,怎么证伪? 哈恩稀里糊涂地继续干活了。 8. 第 8 章 直到天色擦黑,乔安才像拖死狗一样把哈恩拖了回去。 城堡里的仆从远远地看到了,连忙上前把人接了过去。 正在跟马尔斯修士一起品茶的子爵老爷见哈恩如此狼狈,不由眉头紧皱。 因为乔安和兰特的个人关系,子爵对继承人的倾向有了偏移。而且他也从继夫人那儿听说了,哈恩有机会成为乔安的骑士。俩儿子都有了好前程,可以说,这是非常完美的结局了。 可就算哈恩不是继承人了,子爵老爷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贵族的体面抛到了一边。这成何体统!没看到圣女和修士都在么! 子爵叫住了他,语气严厉,“哈恩,你今天不是去陪圣女大人训练了么?怎么搞得如此失仪!” “哪有什么训练?我是去挖井了!”哈恩怨念满满。 他以前不会用这种语气跟父亲说话。但现在他有了新的人生感悟:对一个快要累死的人来说,谁跟他讲体面,他就能跟对方“不体面”。 “挖井?”问话的却是马尔斯。他第一时间放下了茶杯。 这位修士向来不会掺和其他人的家庭事务,可一旦涉及到重要的事情,他就不可能装聋作哑。 子爵也盯着哈恩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呃……” 哈恩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眼神下意识地瞄向了乔安。 刚才他是脱口而出,可被追问了之后,他的脑子就上线了:他不确定这件事是否可以说出来。乔安没跟他说过要保密,但也没说不保密。 乔安没有直接拿出羊皮纸,却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服从性+1 面对上位者的质询,仍记得先确认她的态度。乔安对此比较满意,一方面说明她没白费力气(换做最开始的时候,哈恩巴不得把她全给卖了),另一方面也说明他有培养价值。 哈恩的眼神让修士和子爵都反应过来了:这是乔安的安排。 对待乔安,他们自然不可能像对待哈恩一样随意。 圣女没有向他们报备行程的义务。她愿意说,他们得听着。她不愿说,他们就不该随意打探,更不可能像教训后辈似的教训她。 但让他们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那又有点为难他们了。在特定区域内,两人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他们还没习惯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两人没想好该怎么开口,一时间,显得有些冷场。 子爵冲哈恩挥了挥手,缓解尴尬,“你回去好好拾掇干净。” 哈恩如蒙大赦。 以前他肯定想留下。参与到重要事情的商议、决策中,是继承人才有的待遇。可躺平一念起,瞬觉天地宽,他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填饱肚子然后躺倒在床上啥也不干。 仆人刚把哈恩搀扶走,前厅就空旷了许多。 没有了闲杂人等,谈话就方便多了。马尔斯请乔安上座,紧接着迫不及待地问:“圣女大人,哈恩说的挖井,是我理解的那种井?” 乔安坦然道:“我不知道你理解的是哪种,但就是挖出来后,日常可以喝水用水的那种井。” 修士和子爵再次陷入沉默。他们明显有点情绪。 尤其是子爵,这是他的地盘,结果这种大事,他事后才知道,这合适吗?像马尔斯来主持献祭,那也是子爵本人同意并配合的。 但两人不好发作。 马尔斯斟酌道:“圣女大人,以后这种大事,能否与我们商议一二?这样也方便我们配合。” 到时候怎么个配合法,主动权在他们手上。 乔安很能理解两人的态度。圣女的身份很权威,但实际上,她在这儿又没有真正的权威。这也是她没事先告知、而是自己先默默做事的重要原因。 她笑了笑,“马尔斯修士,你还记得前两天我们的谈话吗?” 献祭仪式后的第二天,马尔斯就找乔安谈过话。 如何安置圣女,是个大问题。 理论上讲,他应该第一时间把人快马加鞭送去中心教廷,让乔安享受最好的供奉。 但马尔斯更倾向于先修书一封,将乔安的情况汇报过去,由教廷来决定接下来怎么办。他则能因他的“懂事”而收获大把的人情。 中心教廷的每一份人情,对他这种地方上的修士很有用。好好运作一下,他和他的教区都可以随【圣女现世】这一神迹实现跃迁。 当然,乔安本人的意愿也很重要。如果必要,他会好好安抚乔安。 马尔斯可不敢为了给自己谋好处,直接把人得罪了。 否则,等她去了中心教廷,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他倒霉。这种情况下,中心教廷的人情就废了,没人会为这么一点小事跟圣女对着干(哪怕她只被当成了吉祥物),最多看在人情的份上给他收尸。 人情就是这样的。有用的时候很有用,没用起来真的很没用。 对于马尔斯的【拖延】,乔安没有异议,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又问乔安是否要去他主持的教会下榻。 乔安表示想在子爵领再留一段时间。 “我代神明行走人间,不必去最繁华的所在。按神明的旨意,我要看最真实的人间,代祂赐下民众急需的福祉,指引迷途者皈依。” 与乔安接触下来,她表现出的言行举止都超过了一个女仆应有的眼界和阅历,马尔斯反倒没哈恩那么重的疑心病。 子爵领里,或许有人能教她 ,但不可能一下子改变她——除了神明。马尔斯早就放弃了怀疑,他更在意的是乔安的性格和倾向。 当时马尔斯只觉得,乔安还挺好说话的,她暂留子爵领也挺好。 这样可以避免横生枝节。她又正好能跟哈恩学学马术和剑术,培养一下高贵气质,更容易被中心教廷接纳。 但当乔安重新提起这段谈话,马尔斯忽然有了点不妙的预感: 【乔安挺好说话】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她之前所说的,也不是单纯的漂亮话,她是真的准备践行那一套! 下一秒,乔安证实了他的预感,“见证世事、赐下福祉、指点迷津,我正在履行圣女的义务,修士何必如此惊讶?是因为这样的我……” 她顿了一下,摊牌了,“不是个合格的吉祥物吗?” 修士和子爵都有了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们是这么想的,却不会直接说出来! “您误会了,我们万万不敢……”两人立刻站起来,双手交叉地低头,以示虔诚。 这几天,乔安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些放在现代会“折寿”的礼节。在这个世界混,要么向人行礼,要么接受别人行礼,你总得选择一种生活方式。 她端坐在椅子上,淡淡道:“是不敢。而不是没有。” 修士和子爵的额头上见了汗。 乔安继续说:“我可以理解。其实中心教廷对我,很可能也是一样的态度。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有话语权的圣女,对你们的帮助更大?” 修士和子爵对视了一眼。 乔安的野心,他们懂了。 她留下来,压根儿不是为了等待教廷那边的安排!她想让自己的名声扎根下来、传扬出去,届时别人再想将她当成吉祥物供起来,就难了。 想法不错,画的饼也挺香:他们支持她成为实权圣女,得到的回报肯定要比一些【人情】丰厚。 但他们觉得她还是太天真了。 “就靠挖井?” “挖井是第一步。本质上我要做的,就是代神明回应那些呼唤。”你可以小看挖井,但不能小看其本质。 “那您的井挖得怎么样了?” “正在进行中。” “那就是还没成功的意思。”那就更让人心里没底了。 乔安没反驳,却也不慌:井,迟早能挖出来的,到时事实胜于雄辩。 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修士和子爵又多了些想法。 可最后,马尔斯只是意味深长道:“中心教廷没那么简单。您说您在回应呼唤,可如果民众的呼声,是不再需要你呢?很抱歉,您目前的筹码不足以让我们陪你冒险。” 9. 第 9 章 乔安故作轻松地回了房间。就好像修士和子爵的拒绝对她毫无影响,反倒是他们的损失。 但她其实有些失落与失望。穿越后的无往不利,让她膨胀了,结果忽地一下,又给她扎了个漏气的洞。 当兰特看到乔安时,就见她在焦虑地来回踱步,不断复盘与那两位的交流过程。 “不应该啊!连最困难的【成为圣女】这一步,他们都没质疑。我的身份确认后,【支持我】应该是个更简单的决策吧?” “连继夫人都在积极为哈恩筹谋,没道理他们无动于衷……” “我表现得不够自信?气场不够足?画的饼不够香?” 她喃喃着。 这不只是受了打击的问题。更麻烦的是,乔安明牌了,又没能获得预期中的支持,那等待她的很可能是子爵和修士的干扰。 他们不会明着跟她对着干,但一个拖字诀,就可以浪费乔安大把的时间精力,让她的【地方包围教廷】的影响力扩张计划落空。 她得为接下来的复杂局面做打算了!乔安不焦虑才怪了。 她也看到了滚着轮椅进来的兰特,脑子里不由闪过了之前的某个危险想法:子爵一死,继夫人可以跟着自己干,兰特上位取代保守派子爵,对自己的支持力度更大。 简直完美! 但乔安赶紧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不行不行,一言不合就把人弄死是这个世界的思维,不是她的!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 兰特就静静地看着她变脸,对她的精神状态感到忧心。 他的本意是来质问乔安为什么要将哈恩带在身边。 正如继夫人所说,他很清楚这意味着哈恩退出继承人之争,但他厌恶继夫人和哈恩,不想看到他们换到另一条坦途上! 可看到乔安这状态,兰特原本的话咽了回去:他总不能把自己的合作伙伴往死里逼吧? 兰特提醒道:“你搞错了一件事。” 乔安茫然抬头,“什么?” “他们对你这个圣女的尊敬,基于对神明和中心教廷的敬畏。” 乔安对中心教廷没概念,最多在心里吐槽那是【忽悠中枢】,所以才会觉得把子爵和修士拉上贼船是比较容易的事情。 但那两位很清楚中心教廷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乔安从未流露过改编教义的亵渎念头,可她不想被教廷摆布的想法就已经足够危险了。 四舍五入一下,那就是“我不想被神明摆布”的意思。这怎么可能会是容易的事情? 乔安这才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但她还是费解,“可教廷凭什么跟神明画等号?相较之下,我这个圣女,不是更能代表神明么?” “神明不出的时代,神明不一定会惩罚你,但教廷一定会。你当然可以说自己更能代表神明,但你得先证明这一点。” 乔安幽幽叹气:好吧,是她天真了。 她高举神明大旗,教廷也高举神明大旗。她掌握的科学知识是新东西,可在装神弄鬼这条路上,她只是个后进之辈!那些人耕耘此道多年,又岂是她一朝一夕能取而代之的? 乔安想扩大影响力、建立个人权威的路子没错,只是遇到了一点矛盾的问题:想尽快让影响力扎根下来,最好找到外援,可想要让外援加入,又最好已经有一定权威。 就像应届毕业生得有五年工作经验一样。 唉,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却也到了面临职场问题的时候。 兰特不懂她莫名其妙的惆怅,继续说:“他们没有真正拒绝你。” 说到底,乔安画的饼还是很让人心动的。但有些话不能明说,说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所以只能委婉提醒她【目前】的筹码不够。 “他们想让我加什么筹码?” “他们也提醒你了,如果民众的呼声与你相左,你该怎么办?你的井没有挖完,我想,你很快就会遇到麻烦了。” 涉及到贵族和教会圈中的人情世故,兰特明显比乔安更了解。 乔安摸了摸下巴,“这是对我的考验?” “可以这么理解。”兰特发现,乔安好像冷静下来了,不由惊讶,“你不担心?” “嗯,有明确的问题,那就简单多了。想办法求解呗。”这就回到了乔安熟悉的思维模式中。 她更怕的是事情一团乱麻,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自信的表情重新回到了她脸上。 “我以为你会干脆放弃折腾。” 没人比兰特更清楚乔安的情况。真圣女或许背负着神明的期许,但她肯定是没有的。 她已经一步登天,得偿所愿,那就躺平享受好了。就算是吉祥物圣女,那也是圣女,而且还能过得更轻松:哪怕不挖井,哪怕干旱持续,也不会少了她的那份用水。 乔安摆了个不伦不类的POSE,中二病爆发,“老天让我来这里一趟,肯定是想让我改变这个世界。” 然后,她朝兰特伸出了手,“你呢,兰特?你不想跟我一起改变这个世界吗?” 兰特觉得她有点滑稽,脑子指不定有点毛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下意识地想伸手。 不要小看中二病的感染力!尤其是他们这个年纪的。乔安给哈恩上价值的时候,也把人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现在只是乔安故技重施罢了。 可下一秒,兰特拍开了她的手。 他面无表情,“那哈恩呢?” 他还没忘记自己是为啥来找乔安的。 乔安干咳两声,“他是他,你是你。” 一个是骑士路线,一个是未来领主路线,两人就是同时为乔安效力,也不会有太多的重合点。 “可我不希望你和他走得太近。”兰特垂下眼睑,看起来有几分脆弱,“圣女不会缺骑士,你会有很多选择,为什么偏偏选他?我本以为你是我这边的。” 乔安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 她和兰特的 合作一直挺愉快。包括今天,他在帮她适应这个世界、这个圈子的规则。但有些事情,提了就有点伤感情了。 “兰特,以前那个站在你那边的乔安,已经死了。” 乔安本来不想聊这个话题的,太煞风景,还可能影响他们的合作。不过想了想,她又觉得早点把话说开比较好。 “我是只站在自己这边的乔安。我支持你成为子爵,是因为你我的合作关系,而非情感因素。” 兰特曾经的处境和他这一刻流露的脆弱或许惹人怜惜,可最惨的是原主好吗! 与其心疼兰特,不如心疼自己!但凡兰特真的为原主抗争过,乔安都不会是这种态度,当然,说不定她就穿不过来。 乔安觉得,自己没有猛踹兰特的好腿,已经算她讲道理了。 兰特愕然抬头,像是没想到乔安会说这种话,连卖惨的表情都装不下去了。 “你很惊讶?我以为这是咱们心照不宣的事情。当你放弃我的时候,我们的情感连接就断了,后来只是在装无事发生。” “我……”他攥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 乔安抬手打断,“不用解释。我理解你的选择。” 无非是【他这样的弃子很难违抗修士和子爵,之前的乔安不值得他付出太多】那一套。 “但你知道的,现在再说【咱俩天下第一好】,纯属扯淡。” “我不能弥补了吗?”兰特的嗓音低低的。 “不能。” 或许兰特以为她说的“死了”,只是一种情感意义的死亡。可乔安知道,以前那个乔安,再也回不来了。 兰特低下头去,神色难明。 乔安不喜欢这种沉闷的气氛,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向前看吧,我们现在就挺好的。没有过多的情感负担,就是因为单纯的志同道合走到了一起。” 她演不来懊悔原谅以及“下一次我会坚定选择你”的苦情戏。 她更愿意去创造一个“没有被坚定选择也死不了”的世界! 乔安觉得,她和兰特就是塑料关系,没有真感情,但可以很持久很有用。 兰特看她,只觉得她的眼睛明亮如炬火。他不知道,放在现代,那是坚定得能入党的眼神。 兰特好像被刺痛了,忍不住躲闪了一下,然后才说:“好。” 那就去看看,所谓同路人的风景。 次日。 乔安让哈恩挖的三个探坑前,已经围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昨天乔安走的是低调路线,没有声张她的真实目的。领民们远远地看到了,因为没收到任何命令,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圣女大人和哈恩少爷就是喜欢玩泥巴,也一定有他们的道理!与其操心他们,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的活儿。 可乔安要打井的消息已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子爵领,大家都知道这几个坑与他们息息相关了,哪能无动于衷? “圣女大人来了!” 10. 第 10 章 领民们自动为乔安让出了一条路。 当她带着哈恩走上前时,一阵不太齐整的问候声响起,“赞美神明。” 乔安摆了摆手,表示无需多礼。 众人再抬头看她,表情有忐忑、好奇以及茫然,却没有预期中的惊喜。 有人紧张出声,“圣女大人,您挖的这些井……都没有出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此话一出,人群鼓噪起来。 “我听说,井不能随便挖,一不小心挖到诅咒,大家都要倒霉。” “有个小镇就因为挖了井,人都死光了!” “所以说啊,为什么突然要挖井?咱们好像也不缺水了……” 他们不敢直接对圣女宣泄不满,可话里话外的质疑显而易见。 哈恩后知后觉地看向了乔安,压低声音,“这里面有问题。我去找父亲。” 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挖井不一定完全是好事,可也不至于让风向就这样一边倒吧? 哈恩的身份和所受的教育让他可以获悉很多消息,但普通领民,可能一年到头都不一定出去一趟,怎么就知道【某个小镇】的事情了? 乔安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没让他去摇人。 这就是子爵和修士给她的考验。那两位不在现场,可乔安敢肯定,他们指不定就藏在哪里看热闹! 找他们,有用么? 好吧,他们出面是可以解决问题的。可乔安再想争取自主权就难了。 乔安必须自己面对,并尽量给出一份漂亮的答卷。 往好处想,乔安还得庆幸,这只是个考验,他们没有真刀真枪地跟她站在对立面。 一夜之间,她要挖井的消息、与挖井有关的种种诅咒传得满天飞,领民的恐慌情绪被提前调动了起来。这是有点麻烦,但乔安在现代见过很多舆论管理的案例,这一套并未超预期。 如果他们趁夜干掉一个或几个人,把尸体摆在探坑前,直接坐实诅咒之名,那乔安真的会麻爪! 她清了清嗓子:“各位,如你们所见,我正在筹备为这片领地打井。没出水属于正常现象,因为现在还没有挖完。” “那可以不挖吗?”马上有人跟上。 “可以!”乔安肯定地回答。 这么容易被“说服”的圣女,让大家都愣了一下,很多人一肚子的话都被堵了回来。 哈恩的小眼神也嗖嗖地朝她飙射过来。 他看起来比乔安更着急: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乔安一下子就放弃了,他昨天的热血不就白沸腾了么!这跟欺骗他的感情有啥区别! 可乔安没空搭理他。 眼下的冷场效果正是她想要的。 这可以让杂音消退,让她的声音更清楚地被人听见,也可以让人有冷静思考的余地。 “我代神明聆听你们的呼声,并回应你们。看来是我误会了你们的意思,我以为你们希望可以免受以后的干旱之苦,我以为你们会需要更便捷的水源。如果这不是你们想要的,那就不要。” 乔安字句清晰,让每个人都能听懂:是谁可能需要井水?不是她乔安,是这个领地的人! 受益者不想要这份恩惠,那她也没有硬塞给他们的道理。 而当人们考虑到这关乎自身利益,拒绝起来就没那么坚定了。 不少人都露出了迟疑之色。反对和质疑的声浪难以再恢复最初的势头。 有人为自己的反复辩解道:“圣女大人,我们不是不想要井,可我们担心挖井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其余人纷纷附和。 乔安微笑,“各位,你们忘了我是谁了吗?整个挖井的过程,我都在进行祝祷仪式,请求神明的指引。我没有大摆祭坛,因为我知道,祂最在乎的是虔诚之心。” 她又把昨天忽悠哈恩的那一套搬了过来。 “即便诅咒存在——” 是的,乔安不会否认诅咒存在的可能性,那样容易翻车。正如她之前的分析,挖到不适合饮用的水源,是可能的。 “我也会净化它。” 她提供的是问题解决的方案,用来消除恐慌。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被乔安说动了:是啊,圣女就在这儿,这条件别人又没有!他们在瞎担心什么! 但他们心中仍有顾虑,不想冒冒失失地表态。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圣女大人,我愿意跟着您干!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乔安循声望去,露出了笑容。站出来的这个,是她之前随手收买过的那个仆从。 当时他在为继夫人办事,还吃了回扣,被乔安发现。乔安当时告诉他,“这钱不是继夫人给你的,是我给你的。” 乔安成为圣女后,他很老实地没冒头。但现在看来,乔安之前的一步闲棋也到了收获的时候。 “你叫什么名字?”乔安跟他不熟,但其实记得他的名字。特意一问,就是想强调他的特别,为其他人树立榜样。 他抬头挺胸,“卢多。圣女大人,我叫卢多。” “很好,卢多,即日起,就由你来负责打井的统筹工作。” 其他人看到第一个站出来的一下子就得到了“晋升”,也着急了。 “圣女大人!我也报名!” “还有我!” “……” 乔安先让卢多将三个探坑底下的陶罐都取了上来。 她双目紧闭,双手在陶罐上方隔空不断游走,又一边歪着脑袋,作侧耳倾听状,仿佛在感应神明给予的线索与回应。 ——以上属于装神弄鬼的部分。 实际上,乔安看一眼就能知道陶罐内壁的水珠情况了,大不了伸手进去摸一下,做一个确认。 在这之后的闭眼隔空感应?能感应到个鬼! 乔安的思维都不知道发散到哪里去了,从今天的早餐到调味料再到现代的饮食结构…… 大家看着她沉肃的神色,不由屏气凝神,唯恐搅扰了神圣的天人感应。还有人跟着默默祈祷。 “很多时候神明不语,可祂早就将答案藏在了万物的灵性中。一切皆有指引。” 好半晌,乔安睁开眼睛,为这场装神弄鬼完成了注解,顺便也选出了答案:先挖二号探坑。 她感觉自己选的三个点位都不错,陶罐内壁明显潮湿,不过二号内壁的水珠最明显,出浅层水的概率最高。 昨天哈恩挖出来的探坑大约都在一米多。今天这么多人围在现场,乔安就没继续压榨他了,安排卢多点兵点将,把人手配置拉满: 几个人继续下挖; 几个人负责送来木料作为临时支架框住井壁,越往下挖,边缘越容易塌陷; 几个人则将挖出来的土石送上来…… 科学的规划让整个流程显得忙而不乱。在大家看来,这就是圣女的厉害之处。 闲下来的哈恩随机刷新在乔安左右,“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忘记之前那不对劲的风向。 乔安觉得他有点吵,没把哈恩加入挖井名单中,太失策了! 不过这家伙以后可能成为自己的骑士,不能真的把他的脑子荒废了。 乔安就说:“没看出来吗?我正在跟你爹斗智斗勇。” 哈恩顿时一呆。这信息量对他来说太大了。 他感到费解,父亲早就认可了乔安的圣女身份,为什么要跟她对着干?或者说,其实父亲也在怀疑她,只是没表现出来? 考验、掌控权等等的问题,他还没考虑到…… 在脑汁烧干之前,哈恩果断决定抓住他最关心的重点,“所以,你赢了。” 乔安恨铁不成钢,“这是重点吗?” 她让他感受的是这里面惊心动魄的弯弯绕绕和勾心斗角!这家伙都关注了点啥? “是啊!”哈恩理直气壮 ,“输赢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乔安想吐槽,但仔细一想,这种结果论好像也没毛病。 她只能说:“现在说赢了,就是半场开香槟……我的意思是,高兴得太早了。你看修士和子爵都没现身。” 以那两位的精明,如果乔安赢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来锦上添花。他们都是极有耐心的老狐狸,很清楚控住场面是前序,最终输赢,得看能不能挖出井水。 哈恩朝二号探坑张望着,又用手肘捣了捣乔安,“你有信心?我看他们也没挖出井水来。” “我不确定。”乔安斜了他一眼,“但你现在幸灾乐祸也为时尚早。” 哈恩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说:“不,我希望你赢。” 乔安诧异地扭头看他。 “我赢过兰特,却从来没赢过我父亲。”哈恩目视前方,语气有些飘忽。 他和兰特的继承人之争,一直是在子爵设定的规则内进行的。擂台上的斗士怎么可能赢得了裁判? 以前他觉得这没毛病,他所做的一切本来就是为了获得父亲的认可。可乔安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这比乔安忽悠的【载入历史】更让他激动。历史不历史的,是未来的事情,而挑战父亲的权威,是现在! “如果你能赢,无论你是不是冒牌圣女,我都会追随你,献上忠诚。”哈恩小声道。 他母亲与乔安的交易、乔安给他画的大饼等等,其实早就把他拉上了贼船。但哈恩自己肯定要挣扎一下的,他觉得,总得有一个让他心悦诚服的过程吧? 现在正好符合哈恩的理念:胜者为王,跟着赢家混,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怕乔安不把他当回事,又补充道:“你可别指望那个谁……卢多是吧。他从未接受过专业训练,怎么可能成为骑士?” 这话是一如既往的傲慢,但有一半的道理,也是乔安看到兰特、继夫人、哈恩等等都想捞到自己碗里的重要原因。 她想团结底层民众,可底层民众的文化水平太低,扫盲任重而道远。她相信,卢多不是真的没可能成为骑士,但这需要时间。 长远的人才培养不能放弃,所以她会给卢多历练的机会。但现成的有学识和能力的人,她也不能放弃——虽然这种学识放到现代仍只能算是九漏鱼。 乔安咧嘴一笑,拍了拍哈恩的肩,“虽然我个人更喜欢较为正式的宣誓效忠,那样比较有仪式感,但问题不大,你的宣誓,我收到了。” “什么宣誓效忠?我说的是等你赢了!”哈恩忽然警觉,“你刚刚还说不确定结果如何。” 乔安很淡定,“我不确定这口井会不会出水,但我确定自己会赢。” 在她看来,神学,是一门解释权在谁手上谁就有理的学科。 只要话语权在手,有些事情正面解释不通,仍可以走其他迂回路线解释。 乔安早就考虑好了退路:实在挖不出水,她就含一口鸡血在嘴里,猛地吐出来。 对应的故事就是: 神明要用苦难测试人们,邪恶也在暗中悄然窥伺,所以才会出水失败,而更多的代价,都由她一力承担! 她是神明的代言人,但她行走人间,注定要与无数民众站在一起! 你看,无往不利的圣女人设不成功,走苦情圣女人设也可以。 没把事情办成还要欺骗大家的感情,乔安也有点不好意思。但她不可能因为这一点不好意思就放弃舆论的阵地! 哈恩瞠目结舌。 他是受过继承人教育,可他的段位跟这些阴险狡诈的家伙相比,真的太嫩了! 惹不起惹不起! 乔安一把揪住了似乎想溜走的哈恩,龇了龇牙,“别忘了,你已经宣誓效忠了。不会吧不会吧,要当骑士的人,转眼就准备破誓?” “谁说我要破誓?绝无可能!”哈恩一边梗着脖子,硬气地回答,一边在心里愁眉苦脸:这下是真上了贼船了。 11. 第 11 章 二号探坑下挖不到三米,已经可以看到深色的湿润土壤。 目前这些特征,都是有浅层水的标志。 哈恩觉得没看到地下水,就相当于踩在失败的边缘。但能读懂这些特征的乔安却感觉更稳了。 然而,到了五米左右,底下传来了一声叮哐的脆响,一个挖井人的铲子断了。 乔安眉头微皱,提着裙摆凑了过去,“下面什么情况?” 铲子坏掉的情况,她早有预料。 这个时代的铁器品类有限,没有那么多挖凿穿等的分门别类的工具,有把铲子就将就着用了。 更大的问题是,铁器的质量普遍不行,硬度、锋利度等等都够呛,很大程度上仰赖使用者的蛮力。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工具改良问题先押后,这把铲子坏掉了就换下一把,她首要做的就是打井。 但乔安担心,问题没有“坏了一把铲子”那么简单。因为正常来讲,铲子和泥土的碰撞不会有那么清脆的声响。 而能产生这种碰撞声响的,往往是会给挖井工作带来阻力的东西。 坑洞下一阵吵吵嚷嚷之后,卢多闷闷的声音传了上来,“圣女大人,这地下是大块的石头,我们挖不下去了。” 他们用其他没坏的铲子试了,想寻找石块的边缘把它掀起来,却只收获了叮叮哐哐的撞击声,完全看不出能往下凿的迹象。 乔安的心沉了沉。虽然做好了一口井都开不出来的准备,但她心里肯定更倾向于会有个好结果。可惜运气不会总站在她这边。 乔安听说过,有些井需要用炸·药来破开底下的岩石,以便让挖掘更顺利更轻松地进行。没想到这也成了她碰上的第一个难题。可现在去整点硝化物,太慢了。 乔安调整好心态,迅速做出取舍,“先挖一号坑!” 她准备先搁置眼前这个二号坑了。 但看了看众人的表情,乔安又做出了调整,“不,一号和三号一起挖!” 她之前有点失策了。 一口井一口井地“下注”,更容易消耗大家的期待。在人手完全有富余的情况下,一起挖才是更优解。 哪怕一号和三号都出了水,两口井供应一整个子爵领的人,也不嫌多。 在乔安的安排下,一号和三号探坑又忙活了起来。可气氛比起刚才深挖二号探坑时,明显沉闷了许多。卢多有意调节气氛,可收效甚微。 第一口井就进行得如此不顺,他们都不敢想,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阻碍。 乔安却没说任何鼓励的话。 她只是分别走到两个探坑前,左右左右地迈着八卦步,有节奏地绕行了一圈。 这个世界没有八卦的概念,但问题不大,只要看起来让人觉得很厉害,让人觉得她做了点什么,那目的就达到了。 果然,行为艺术胜于雄辩。 那种低落的气氛渐渐被安心取代:圣女大人也在努力作法,为他们扫清障碍,肯定没问题的! 乔安在脑海里不知道切换了多少次BGM,她的歌单都快用完、要开始重复了,忽然,挖到了七米左右的一号坑中,响起了惊喜的呼声,“有水了!我们挖到水了!” 地面上的领民们一愣,然后,欢呼声连成了一片。 “赞美神明!赞美圣女大人!” “太好了!我们也有井水了!” 乔安感觉浑身一松,很好,打井中最困难的一步完成了:她证明了真的能挖出井水。 但还没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送一罐水上来。”乔安继续做安排。 送上来的陶罐内,水质清澈,没有奇怪的颜色和气味,可以初步判断水质安全。 接下来,就是将这口粗挖出来的井彻底定型下来。 用木料临时撑着井壁还可以,但不适合作为长久的选择。确定这口井可以使用了,就得用石料和石灰浆重新搭建井壁。 又将井底的淤泥清空,铺上一层砂石和木炭,起到疏浚泉眼和初步过滤的作用。 井口的打造也有讲究,必须高于地面,且井台向四周倾斜,以防污水灌入,尤其是雨天。 井口附近弄个桔槔,用乔安的话说,这就是个杠杆取水神器,中间一个支点将杆子固定住,一头坠石头,一头坠水桶,本质就是用杠杆原理来取水…… 当一口井真正完工,已经又过了三天。这期间,三号探坑同样出了水,且正在按照同样的流程将它打造出来。 “圣女大人,子爵领的第一口井落成了,我们想为这份神明的恩赐举办一场感恩祭礼,不知您意下如何?” 事已至此,前几天不见踪影的修士和子爵不再装死。比起之前,他们的态度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恭敬。 圣女之名,正在与圣女之实结合在一起。 两人可不是普遍文盲的普通领民,对于如何打井,他们都有一定的认知。但全程旁观下来,他们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 他们掌握的知识与乔安的相比,就像一些浮于表面的经验之谈,缺少系统化的整理和科学化的内部剖析。 乔安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他们未必清楚,只知道通常来说是这样的,且会遗漏重点。那表现出来的底气肯定不一样。 对于这种不同,他们也有判断:【她得到了神谕】。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赶紧抱住这条大腿啊!不然难道还要等人去了中心教廷,跟他们没啥关系了之后,再巴巴地凑上去么? 修士和子爵都知道,乔安不会拒绝感恩祭的安排的。因为这种祭礼不仅能巩固对神明的信仰,更是乔安需要的让她的影响力扎根下来的时机。 “可以。”不出意外的,乔安一口答应了下来。 “对于祭品的安排,您看……”马尔斯修士递了一份单子过来。 活人祭品的规格最高,但不可能每次都用。存在不同的仪式规格,才能将最重要的那些凸显出来。 不过一般情况下,甭管是什么规格的祭礼,牲畜、水果等的常规祭品总要备上的。 乔安瞅了一眼,刷刷地就把这些东西都划掉了。 她需要这场祭礼。但至始至终,神明 只是她扯的大旗。她打心眼里认为,感谢神明,不如感谢大自然,感谢科学,感谢劳动人民。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位至高存在,祂又不需要吃喝,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吧,相信祂很能理解。 修士和子爵被乔安的操作搞得目瞪口呆,“这……” 不合适吧? 哪有这么简陋的仪式?跟日常的晨祷晚祷都没区别了。 “圣女大人,不能再划了!”马尔斯颤声道。 主持这么怠慢的祭礼,他怕当场引来神罚! 也就看在乔安是圣女的份上,他才没把“亵渎”的帽子往她头上罩。 乔安不慌不忙地解释,“这些实物虽能承载大家的心意,可对祂来说,实在微不足道。神国中什么美味佳肴、琼浆玉液没有?不要用凡人的思维妄图揣测神明。祂在乎的,是更高级的【礼】。” 马尔斯似有所悟,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些了不得的箴言! 可一琢磨,又云里雾里的,想不透彻。 “您可以仔细说说么?”他的态度又谦恭了三分。 乔安清了清嗓子,先垫个基调,“祭祀,不应满足我们自己,而要取悦神明。” 从最开始冒出的“我要成为神选者”的念头到现在,她渐渐发展出了一套体系和框架,忽悠起人来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这些实物祭品,的确是【礼】的一种,但浮于表面,只有我们人类在乎其轻重。祭台上的一只蚂蚁,和一头牛,对祂有区别吗?没有,它们都毫无价值。” “高等级的【礼】,应直达这个概念的核心,是特殊的仪式感,是形而上的东西!” “想想看,为什么我们祷告时行双手交叉礼,而不是用勺子给祂舀一勺肉?因为肉从来都不重要,礼才重要!” 乔安所做的,其实就是在按她想要的样子塑造神明。 神明的形象定格下来,她的改编教义计划才会有更大的施展空间。 当然,乔安不想找死,她得慢慢来。 她选择了一个隐晦且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开端:她塑造的神明,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存在。 想要驳斥这一点,就需要直面一个问题:不会吧不会吧,你心中的神明形象这么低级?这是何等亵渎! 如此一来,就算有些人心里并不认同乔安的说辞,也很难直言反对。 马尔斯恨不得拿出笔记本将这些振聋发聩的箴言一一记录。 他没看穿乔安的长远大计,只觉得【脱离低级趣味的神明】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拥有无上伟力的至高存在就该是这样的! 不过,道理他听懂了,但还有个问题: “可更高级的礼,该如何布置?我们总不能只用一个双臂交叉礼来代替实物祭品?” 马尔斯他们会被乔安的偷换概念绕晕过去,但这些话落到实处,他们还是会有个直观感受:你说得再天花乱坠,用一个双臂交叉礼替换掉祭品,那也说不过去。 乔安露出微笑,“恰当且高级的礼,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相信,祂一定会满意的。” 12. 第 12 章 “赞美神明!” 还是那个广场。 还是那个祭台。 还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过感恩祭礼的气氛与活人祭祀总归不太一样。 祭台两侧的火光跳跃,映出了人们脸上的喜悦。 圣女出自他们领地,带着他们开出了两口井,以后取水更方便,旱季也不用愁了,日子多有盼头啊! 大家都知道,圣女大人不会在小小的子爵领久留。 但圣女大人也说了:她代神明在人间传播福祉,可世界很大,有些事情,就从她眼前、从她脚下做起。 他们无疑会成为第一波受惠者! 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这儿就会成为外人艳羡的神眷之地! 激动之余,也有些人露出了困惑之色:怎么最上面的祭台上,一样祭品都没有? 主持祭礼的修士马尔斯已经像往常一样,以一套神圣之书中的祷词宣布了仪式的开始,但仍没有人送上祭品。 倒是乔安站上了祭坛的最上方,又有洁净者将一个盛得满满当当的陶缸送到了她面前。 里面不是祭品,而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这缸水会在祭礼时分给他们共饮,以示收下了福泽,这一点大家都是知道的,还各自带来了喝水的陶碗。 “诸位,今日之祭,没有三牲六畜,没有美酒佳肴。唯有虔诚之礼,方可感恩神明的恩赐。” 乔安张开了双臂,声音朗朗,传遍广场。 领民们略显茫然:怎样算是虔诚之礼?行双臂交叉礼赞颂神明?可修士刚宣布仪式开始那会儿,他们就这么做过了,那这就算结束了? 乔安双手往下一压,示意各位稍安勿躁。 “神,赐我们以火种。” 火焰,在教义中是一种重要且特殊的意象,如神圣之焰,净化之焰。 所以乔安之前被献祭的时候,还得走一道被火烧的流程。 “神,又赐我们以甘泉。” 洁净者按要求,在陶缸底下引燃了火绳,火焰迅速从火绳蔓延到了柴堆上。 “今日,我们以净化之焰,引沸甘泉。让邪恶的,遁走。让神圣的,留下。” 陶缸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气泡。 “至高主宰啊,我们以您的恩赐,练就如此精华之水。” 乔安舀起一勺水,装进精致的银杯中,置于最高石台上。 “唯有此水,可承载我们的无限感恩,唯有此水,可匹配您的至高身份。” 洁净者将煮开了的水分别给每个人盛上。 乔安冲众人举起了自己的那杯水。 “诸位,请举杯。” 众人照做。 她转身看向了最高石台。 “愿与您共饮!” 杯子先是向前一递,作为致敬。然后,乔安将那杯水一饮而尽,这时候的水温恰到好处。 广场上,一样是举杯饮水的动作。 修士马尔斯红光满面地宣布仪式结束,激动得仿佛喝了假酒。 什么是更高级的礼?乔安给了他一个完美的范本! 此前他都没想过,火与水可以这样结合起来,源自于神明,又回敬给神明。 今天这一切,应该好好记录下来,肯定会成为其他教区争相模仿的仪式。待某一天编纂成册,很可能就是《神圣之书》的最权威解读! 哪怕他马尔斯只是个记录者,也够沾光的了! 编纂出来后,叫什么名字比较好呢? 《圣女之书》?《神选者与神谕》?马尔斯不由浮想联翩…… 祭礼结束,人群散去时,仍在大声地赞颂着神明与圣女,议论着“精华之水更甜”等的话题。乔安看着这一幕,笑而不语。 没错,在层层特殊仪式和话术的包裹下,乔安真正做的事情是:利用 这场祭礼推广喝开水。 这个世界的人们没有喝开水的习惯。 大部分人都在疲于奔命,把水烧开了再喝,既浪费工夫,也浪费柴火。他们只会觉得,瞎折腾什么啊? 【喝开水,可以杀菌,减少患病概率】的说辞在这里缺乏市场。他们连细菌病毒是什么都没概念,又如何能理解这么做就可以减少患病的可能性? 乔安的总方针就没变过:神学是个壳,啥都可以往里装。 细菌病毒什么的,人们没见过,难以信服。可换成鬼怪诅咒之类的邪恶之源,明明人们也没见过,却能深信不疑。 所以,学会切换表达,大家就能理解了。 这不是【白开水】,是【神圣之焰练就的精华之水】。 他们无需理解微生物。但心理上,邪恶与污秽已经消除。 乔安甚至没有跟大家强调:以后你们喝水,都得按这个标准来。 烧开水这个过程,对于喝水来说,很麻烦。但若把它视为一种信仰活动,它又很简单了。 拜托,付出一点时间和柴火,你就能向神明表达感恩与虔诚,喝上特别的精华水,这还不划算么! 连这点小事都不愿干,那干脆连赞美神明和双臂交叉礼都省略掉算了! 毫无疑问,绝大部分人会自发地去做,然后渐渐形成习惯。 那小部分不愿做的人咋办?大庭广众下的祭礼,没人敢当众不敬。但关起门来,愿意付出几分力气,那不好说。 对此,乔安只能说:凉拌。 连神明都劝诫不了所有人,她更不能。 说得残酷一点,不愿烧开水喝开水的人,拉肚子了,正好形成对照组。有时候反面教材反而更有说服力。 特殊的感恩祭礼和开水推广一完成,乔安也顺带完成了巩固自身影响力的目的。 接下来,她的步子可以迈得更大一些了。 13. 第 13 章 哒哒哒。 通往子爵城堡的主路上,一阵马蹄声响起,由疾变徐,又渐止。 骑在马背上的那人观望着四周。 他不是第一次来哈德子爵的领地。事实上,上一次来,也就在一个多星期前。 但再踏足此地,他竟然有种陌生感:这是哈德子爵领吗?难道走错了? 可如果不是,这又是什么地方? 附近的路线他都熟悉得很。理论上讲,走错路偏到其他地方去,他也能认出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陌生。 他有点警觉。 常年走南闯北的人都知道,在路上,最大的危险不是骤变的天气,也不是强盗流寇,而是藏在阴影中的邪恶之源。 它们会化作路人、猎物等所有会让你放松警惕的东西,引你跌入深渊!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就是典型案例!你以为你到了目的地,实则进了怎么都走不出去的迷障。 他默念着祷词,又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高悬。太阳的热度稍微驱散了那种毛毛的感觉,让他稍感安心。 这时,本来正带着一群人忙活的卢多早就听到声音,迎上前来,“是信使先生吗?是否需要为你通传一声?” 此时的卢多,与最初的那个普通的城堡仆役已经大不相同。 之前乔安让他统筹挖井事宜时,其实是在赶鸭子上架。 他没有领导力,镇不住场子,大家挖井遇挫气氛不好时,他试图安抚,却没人听他的。那场面怪尴尬的。 可权力养人。现在也不能说卢多的礼仪有多到位,他甚至连穿着打扮都没怎么变,可那种不卑不亢的气质,一看就不像普通领民。 信使在不少贵族的管家身上见过这种气质,倒不稀奇,他只是问:“请问这是哪儿?” 卢多忍不住呆了一下:这是什么问题?信使不认识他,难道还不认识路? 不过他没把腹诽表现出来,神色如常道:“哈德子爵领。” “我记得,哈德子爵的管家不是你?” 信使明显更紧张了。来了来了,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当然不是我。”卢多回答得理所当然,“我只是承蒙圣女大人的提携,为她做一些事情。喏,那口井,你上次来没见过吧?还有这边,是正在建的公厕。” 他的语气中带着自豪。 挖井项目结束后,乔安就马不停蹄地给卢多安排了新任务——建公厕。 乔安已经忍这个世界的卫生状况很久了! 子爵的城堡里倒是还好,粪便都会运送出去,不会让糟糕的气味在里面发酵。主路上也还行,但其他地方,一脚踩到糟糕的东西是很正常的事情。 乔安之前出来找打井点的时候,就踩到过好几坨。 那时她不愿去细想,唯恐自己心理崩溃,忍不住哭喊着要回老家。她就当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基建达人,眼里只有任务!任务!任务! 很难想象,偌大的子爵领,竟然连一间正儿八经的厕所都没有! 城堡内用便盆或马桶,城堡外……处处都是可以就地解决的地方。 如果乔安是刚成为圣女的乔安,子爵或许会支持她建厕所,但仅限于城堡内。 让自己过得更舒服是子爵的需求,扩大到整个领地就没必要了。甚至领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随地大小拉还能给庄稼提供肥料,建厕所?费那事儿干嘛! 好在打井成功后,乔安有了一定的话语权,别人也愿意配合她做事了,那就没啥好犹豫的了,卫生管理立刻被列为了头等大事。 哪怕不论卫生带来的其他问题,单单为井水的安全考虑,那都是早点改造完,才能早安心。 别看乔安选打井点的时候尽量选择了比较卫生的地方,可厕所一日不建成,你就无法预判他们下一次去哪儿方便。 现在建的只是公共厕所,以后有条件了,乔安的小目标是让家家户户都用上私人厕所! 挖个大坑,搭几块板子,又或者盖个棚子,这很简单。但乔安想利用厕所建立沼气和堆肥双系统,那就需要花些工夫了。 所以信使来的时候,卢多还在带人哼哧哼哧地忙碌。 沼气池、堆肥坑、厕所等的规划都已初具雏形,原本随处可见的粪便也被统一收了起来。 乔安觉得这仍处于改变初期,但整个领地给人的观感已经与以前大不相同。 信使机械地点头,“哦,原来是打了井、建了厕所啊。” 实际上,他脑子都快宕机了。原来如此个鬼啊! 打井就不说了,他是见过世面的。 可厕所是怎么回事?城镇里有简陋的公厕,他知道。但他从未听说农庄上建厕所! 浪费人力在这种事情上,子爵老爷的脑子是坏掉了么?随处可用的“露天厕所”肯定要比那些脏乱差的公厕好用啊! 还有,圣女大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子爵领的这些变化,简直比遭遇鬼打墙还稀奇! 大概看出了信使有不少疑惑,卢多提醒道:“信使先生,你最好先去把信送了,再过来喝口水,我可以带你四处转转,也会安排人把你的马喂了。” 能让信使送信的,基本上就是子爵一家和马尔斯修士。耽误了大人们的事情,那就不妙了。 信使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是,我这就去。” 等信使从城堡里出来,吨吨吨地灌了碗温开水,或者说,精华水,他的情绪已经彻底从【误入迷障】的恐慌中走出来了,话匣子也跟着打了开来。 “嘿,你叫卢多是吧,你不知道,我刚才过来的时候有多紧张,根本认不出这是哈德老爷的地盘。” “天呐天呐,竟然是神选者现世!这消息要是传出去……” “你们喝的水也怪奢侈的,我以为把水烧开了再放凉,是贵族老爷才会干的事情。” 卢多昂首挺胸,给这城里来的“土包子”细细地科普了一遍乔安的丰功伟绩。 “饮用精华之水,代表的是侍奉神明的虔诚之心!你自己也能受益无穷!这种事情,怎么能叫懈怠?” “的确不算浪费。”信使懵懵懂懂地应着。 说实话,刚才的牛饮,他只感觉到了奢侈。至于这水是不是与其他水不一样,是不是能受益无穷……且让他再喝一杯感受一下! 卢多大气地给他添水,继续说道:“柴火的问题也不用担心,圣女大人说了,待沼气池建成,取代烧水所需的这点柴火,绰绰有余!” “沼气池是什么?你们不是在建厕所吗?”信使又感觉自己跟不上节奏了。 “圣女大人让我们建的厕所,能是普通的厕所么?” 卢多故弄玄虚地笑了笑: “她借助神明的无上伟力,打造出了沼气池和堆肥坑两大圣地,从而实现变废为宝。” 乔安也不想把味道这么重的地方称为圣地的。但没办法,马尔斯修士是第一个这么喊的人,很快这名头就传开了。 借了神之名,那就得借到底。以神圣之力化腐朽为神奇,不是圣地是什 么?乔安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卢多带信使到呈半成品的实地参观了一下。 “沼气池就是用神圣之力将废料中的火之气提炼出来的过程,可腐朽之物,多少带了点邪恶气息,并不愿臣服于神圣之力,所以你看到这些石板了吗?这是用来镇压邪恶的。” 实际情况是:沼气发酵需要在厌氧环境中进行,即,沼气池的建造必须实现密封结构。水泥混凝土没被开发出来,那乔安只能用石板和黏土以及石灰浆作为代替品了。 沼气是一种极好的能源,但对于不懂其特性的人来说,还是比较危险的。 沼气池的安全管理也得上心,不过科普“导管附近有明火会爆·炸”,没有“神圣之力正在与邪恶作斗争”简单明了。后者一听就让人知道不能在这附近乱来,以免“破坏封印”。 “这里就是堆肥坑。信使先生,你知道么,有些庄稼浇上粪便之后,死得更快了。” 信使若有所思,“这个我好像有听说过。” “那是邪恶还未被彻底净化的缘故,它裹挟着火之力,烧死了庄稼。堆肥坑可以将它们彻底净化,化作真正的肥料。” 实际情况是: 未经沤制的粪便直接作用在庄稼上,会因发酵升温,出现烧苗现象,且其中夹带的各种微生物、寄生虫可能形成虫害。 而植物吸收的往往是经过发酵后的无机成分,在这个等待发酵的过程中,庄稼能吸收多少养分,是个未知数,可以说效率极低。 堆肥坑就是让粪便在有氧环境下,被微生物彻底腐熟,成为不臭、无虫害、效果更好的肥料。 乔安安排大家做某件事的最初驱动力可以是信仰。 但之后的驱动力,她希望是他们本人的意志,他们发现自己可以真正从中获益,从而自发地持续下去。 如此,才能形成一种长久的正向循环。 信使带着一兜的信笺和满脑子的信息离开了。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圣女大人是件憾事,但他知足了:他带出去的消息,肯定很快就会席卷到各地。 他这也算是为传播圣女荣光出了一份力!与有荣焉! 卢多也很满足。 在现代,他是“城堡服务员”还是“工头”,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可这里是神圣大陆,一个类似于中世纪的时期,卢多清晰感知到了自身命运的转折! 在原定的人生轨迹中,他的父母就是子爵老爷的仆人。他也是。也许他未来的孩子也会是。 他不敢奢望太多。这已经是顶顶好的生活了,不用在地里奔波劳累,不用为佃租忧愁。 巴结上一两位主人,拿些赏钱,偷摸捞点油水,日子会好过些。但他知道,他的仆从身份从未变过,像他这样的仆人城堡里也从来不缺。 这身份压弯了他的腰,模糊了他的面孔,淡化了他的名字。 就像信使来来去去,跟他打过好几次照面,却不认得他。 而圣女大人让他看到了另一种人生。 “你叫什么?” “卢多。” 一种以卢多之名,挺直了脊背的人生。 挖井那天,卢多出声支持乔安时,心里仍带着忐忑。 但那天之后,他就真诚地信奉圣女大人,并希望更多的迷途者受她感召。 可圣女的伟力,领地里的人都见识到了,跟他们吹嘘没啥意思。跟外人吹嘘,看着信使脸上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变化,直至其露出虔诚之色,那才有成就感! 凡人呐,终将向圣女大人皈依。 14.第 14 章 “圣女大人,我有事需要与您商议。” 马尔斯修士将桌上的几封信笺推向乔安。 中心教廷的回信还没这么快到。不过马尔斯修士暂留子爵领,就算教会里的日常的工作有人代为主持,消息往来也是少不了的。教区内发生的大小事,他都得保持关注。 这几封信都提到了同一件事:泰勒伯爵即将在多玛城举行勇士庆典。 多玛城已经不在马尔斯的教区内,但距离不远,泰勒伯爵又是个擅长经营的家伙,这种盛事自然要广邀宾客。 马尔斯和哈德子爵都在受邀之列。 “每年这个时候,泰勒伯爵都会鼓励适龄少年参与勇士角逐,无论是平民还是奴隶,都可以参加。在一系列考验后,最终获胜者,将会获得勇士大奖,可以被推荐成为骑士,甚至可能成为光明骑士。” 马尔斯的措辞比较委婉。 说是【考验】,其实少不了见血,少不了生死搏斗。没有看点的庆典,根本不可能延续下来。 但对参与者来说,这已是难得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之前还有奴隶偷跑出来报名。 当然,奴隶最后想成为骑士,必须其主人的许可,还其自由身。不过这只是个小问题,泰勒伯爵在王国,尤其是附近这一片,还是很吃得开的,领主们大多会卖他一个面子。 泰勒伯爵甚至会鼓励各位领主主动送人去参赛,还整了些噱头,将勇士的荣耀与对应的领地挂钩。 马尔斯递给乔安的信笺中,既有来自伯爵的正式邀请函,也有来自其他人询问他是否亲自前往庆典、是否要推选参赛者等的私人信件。 在马尔斯的原计划中,这些事情都与乔安无关。 除了给中心教廷去信之外,他没将圣女现世的消息传扬出去——就连到处跑的信使都没听说过此事。 一切全看中心教廷的决断,避免节外生枝。这就是马尔斯的想法。 什么庆典啦、晚宴啦,都在节外生枝的范畴内,没必要带乔安去参加。 比如说,如果中心教廷对这位圣女不太满意,那他带乔安招摇过市,那就得罪了教廷那边的人。 比如说,如果中心教廷看不上这乡旮旯的宴会,觉得他拉低了圣女的档次怎么办? 这都说明马尔斯擅作主张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等乔安去了教廷,如有必要,自会有规格更高的宴会等着她去,用不着他来操心。 但乔安想成为实权圣女,她想在前往教廷前,获得足够的影响力,而且马尔斯又在她身上看到了可行性,那方案自然得改一改。 “会有不少教会人士、贵族参加勇士庆典,围观的平民更多。我准备趁这个机会让您亮相,您觉得如何?” 中心教廷那边的态度仍是个未知数。但这不重要了。马尔斯现在押注的是乔安,而非教廷。 乔安深呼吸,压下心头的紧张,“可以。” 她知道,这次的亮相目标不只是让越多人认识她,而是要让更多人信服她。想拉到“选票”,肯定没那么容易。 她在哈德子爵领干的是起步,而接下来这次亮相,就可能是她的基业了,影响到她与中心教廷角力的基业。 乔安颇感遗憾:穿越前应该多看看特离谱的演讲的!离谱但又能成功,正适合她现在的处境,很值得她学习! 可懊悔没用,乔安迅速调整心态,进入思考模式: 到时候是再安排个“神迹”,玩人前显圣比较好呢? 还是将哈德子爵领作为示范项目,整个PPT做汇报比较好? 前者的问题是:神迹得契合场景。 她活得好好的,总不能再来一次“死而复生”。献祭日那天的表演,重来一次,多半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 而且因为大家的情绪酝酿不到位,会更审慎地审视她,可能造成穿帮的严重后果! 后者也存在问题:时日尚短,哈德子爵领的改造恐怕难以达到她想要的震撼效果。 “我帮哈德子爵领打了井”?拜托,井水又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哈德子爵用它炫耀没问题,可圣女把这个挂嘴边,就有点小家子气了。 其实沼气池是个很拿得出手的示范点,奈何发酵需要时间,沼气池建起来,也不能马上用上沼气。 乔安对这俩方案都不太满意。 “勇士角逐的赛制是什么样的?”乔安就问 她想看看庆典本身有没有值得她装神弄鬼的着力点。 “不确定,每年的形式都会变。” 一开始,就像斗兽一样,两人赤手空拳地在一个大擂台上,站着到最后的,就是获胜者。 后来演变为了大乱斗的模式。 再后来,泰勒伯爵曾清空小半个多玛城,先抵达终点的就是获胜者。 但很快,跑步获胜机制又被巷战角逐取代…… 马尔斯摊了摊手,“泰勒伯爵认为,这样更能制造惊喜。” 他看出了乔安的紧张,安慰道:“圣女大人不必过度忧虑。中心教廷还没有对您的身份进行认证,您刚出现,的确可能遇到一些愚昧之辈的些许质疑。” 自己争取的,比别人给你的,总要更难一些。但别人给的,别人也更容易拿回去。 这就是傀儡圣女和花瓶圣女的区别。 “但这些都不足为虑。”马尔斯露出了一个坐看土鸡瓦狗的蔑笑,“以您的能力,随便显露一二,就能收服大部分人了。” 乔安挤出笑容,“借你吉言。” 妈耶,她都没有这种自信好吗! 没办法,两人之间存在信息差。 马尔斯笃信她是圣女。献祭日、降雨、挖井等的神迹和神谕积累在一起,给人的印象就是她“法力无边”。那同等法力用在其他事情上,也简单的很。 可天知道,乔安是个货真价实的冒牌货! 降雨的巧合就不说了,剩下的那些,包装在仪轨、封印、阵法等名目之下,以神之名,实际上没有丁点法力,只有朴实无华的科学知识。 为了让这些知识顺利应用出来,她前期是做了不少准备工作的! 而如果是未知局面,乔安不能提前做准备,那就无法保证她能用出多少“超凡之力”来了。 但这些内情,乔安不可能告诉马尔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越好。考验随机应变能力的时候到了! 我,乔安·打破世界之壁的穿越者·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天选之子·再四舍五入一下就是这个世界的天降神明!所以,肯定没问题的。 ——乔安在给自己洗脑。正所谓,想要说服别人,必须先说服自己! 当你告诉自己,【在座的各位都是傻叉】的时候,你就可以露出超然的微笑,用俯视且包容的心态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了。 ——乔安在回忆某社畜堂姐的名言。这种心态也是她需要学习的! 眼看着乔安的气场又起来了,马尔斯略感欣慰,又继续说道: “还有,如果可以,尽可能将泰勒伯爵拉到我们这边。他名下有凯尔斯王国最大的铁矿。有他在,我们这个计划会推行得更顺利。” 说着,他伸手在另一份羊皮纸上点了点。 羊皮纸上,写着【设置封印区,用更纯粹的神圣之焰锻造更好的钢铁】如此这般的计划。 这计划书显然是乔安给他的。说人话就是,打造更好的高炉,用更高的炉温精炼钢铁。 乔安在感恩祭礼之后,就准备把步子迈得更大一些了。 由卢多负责的卫生整改项目只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她想同步推进的,还有高炉炼铁项目。 战斗力即真理! 在这个让人缺乏安全感的时代,乔安对此念念不忘。材质更好的钢铁打造出来的刀剑,就是可以实现降维打击! 从和平的角度考虑,材质更好的钢铁也可以打造成更趁手的农具工具。 而不是像之前挖土一样,铲两下硬土块,铲子就豁口了,当时的领民心疼得恨不得用手刨。乔安见不得这种场面。 哪怕不提【解放更多劳动力】这种宏大命题,仅仅只是让普通民众过得更轻省些,那就是有价值的。 她明知道深层井才有更强抗旱能力。可工具不迭代,她都不敢随便喊人去挖。 不过哈德子爵领名下没有铁矿。该计划暂时搁置着。 马尔斯的教区中,倒是有一两位领主也是小铁矿主。 他本来准备把乔安介绍给他们的。但那两位领主名下的铁矿规模,跟泰勒伯爵的完全没法儿比。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那肯定是优先拿下泰勒伯爵。 “搞不定泰勒伯爵也没关系,庆典上有不少贵族也是铁矿主,到时候我会提醒你关注的。” 再不行,那就回头找他教区内的那两位。 乔安却是眼睛一亮,“泰勒伯爵是铁矿主?那正好、就他了!” 她正愁找不到人前显圣的切入点,现在有了:高炉炼铁技术,不就是最好的“神迹”么!但凡名下有俩矿的,恐怕都拒绝不了这个项目! 可这就跟沼气池的问题一样了:在沼气发酵出来前,只有一个概念,或者轻飘飘的一张纸,很难让人有直观感受,缺乏震撼效果。 乔安在子爵领安排这些,那也是提前建立起了信任关系的。而外面的人,显然仍在观望态度——她此次亮相的目的之一就是取得更多人的信任。 那么……她需要样品! “马尔斯修士,帮我找两个铁匠过来。” 15.第 15 章 “圣女大人,前面就是多玛城了。” 马尔斯修士策马到了最中间的马车边上。 乔安掀开车帘,优雅地朝马尔斯点头微笑,表示自己知道了。 可等帘子一落下来,乔安就彻底失去了表情和形象管理,一边毫无形象地捂着屁股,趴在厚厚的车垫上,一边无声地龇牙咧嘴。 这个世界的长途出行,真的太要命了!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个世界的减震系统不靠谱,为此专门带上了能给人捂出痱子来的厚垫子,但她仍未料到,自己的屁股还是代价之一。 乔安甚至怀疑,这厚垫子只起到了一个安慰作用。可哪怕只是安慰作用,她都没勇气撤掉它! 碎成八瓣和碎成渣渣,还是有点区别的。 有些路颠簸得,就好像车轮碾过的不是石头,而是炸·弹。 乔安发誓,她就算骑车时每两米经过一条减速带,都不会比这更糟糕了。 而按照马尔斯等人的说法,这路已经非常“友好”了。 它是从多玛城延伸出来、附近村镇(包括哈德子爵领)的主要通行道路,大多路段都经过修葺,可供正常通行。 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杂草随时能将人淹没,还可能被前方巨石或深沟拦路……那才是最糟糕的出行体验! 多玛城与哈德子爵领的距离不算远,却也花了近三天的时间。 当然,这不是着急赶路的状态。路上经过村镇,他们就会暂停休整。 乔安若不是野心勃勃地想改变世界,她一定会迅速蜕变为宅女,一辈子都不想出门的那种。 得亏她是圣女,有单独的马车,不用担心失礼的问题。 除了她和马尔斯,车队中还有继夫人、兰特和哈恩,以及几个仆役。 城堡里总不能一个主人都没有,子爵就负责看家了。 兰特以前很少参加这种庆典,对子爵来说,这个儿子拿不出手,少露面大家都舒服。可如今继承人有变,那就不能一直藏着掖着了,有些人脉关系,得由兰特亲自去搭下去。 哈恩想成为乔安的骑士,那这种时候肯定不能缺席。他敢表达不乐意,子爵和继夫人就敢对他进行男女混合双打。 其实往常这种时候,留下来看家的,不是兰特,就是继夫人。没道理把子爵留下来的。 可乔安身份特殊,有个女眷照应着,会更方便。子爵把俩儿子都押上去了,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小家子气。 人员安排,毫无问题。 有问题的是物资后勤。 子爵名下的马车,给主人用的有两辆,剩下的就是用来拉货的和给随从用的。临时购置新的,也来不及。 教会里倒是有马车,可马尔斯是骑马来子爵领的。他没料到会有圣女横空出世,自然没提前给她准备好仪仗。 现在好了,子爵最好的那辆马车配给了乔安,继夫人一家三口就挤在了同一辆马车上。 马车的空间不算狭窄,可那种尴尬的气氛就别提了。 三人这辈子大概都没想过他们会以这种方式处在同一屋檐下。 这跟在家里的时候不一样! 在城堡里,有子爵在,三人都能演(哈恩的本色出演也是演),且活动空间足够,不至于干瞪眼。 乔安趁中途休息的时候,迈着小碎步(走快了一瘸一拐的会被看出来)过去瞧了瞧热闹。 啧啧啧,真不愧是贵族啊,坐在这么颠簸的车上,还一个个的脊背挺直,神色端庄,就好像随时准备等待礼仪老师的抽检。 哈恩这个小老弟果然是最没定力的那个,“我还是去骑马好了。” “坐下。”继夫人平静地命令。 只有她和兰特,那更尴尬好吗? 哈恩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原位置上。 乔安恨不得来包瓜子磕一下。这种家庭大戏能有效缓解旅途的无聊,连浑身酸痛都减轻了。 多玛城终于在望。 两辆马车上的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做了好几个伸展动作后,乔安这才有心观察起了外面的情况。 乔安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感受到“城池”的概念。哈德子爵的城堡、路过的村镇与之相比,都得被秒成渣渣。 四五米高的连绵城墙,让人下意识想要仰望。 饶是乔安这种见惯了高楼大厦的人,此时也有种从贫民窟进了城的感觉。 城墙上,制式铠甲的城卫不断巡逻。城门口,同样有守卫检查进出者。 宽敞的石板路铺在城门之前,可容四架马车齐驱并驾,说是四车道也不为过了。 主路上已经热闹起来,马蹄声、车轱辘声、行人的交谈声不绝于耳,有不少人提到了“勇士庆典”这个词,显然是专程为此赶来的。 勇士庆典不只是权贵们相互结交的场合,普通民众也对它充满期待:即便不参赛,也可以看个热闹、做点小生意。 乔安感受到了这位泰勒伯爵的经营能力。不愧是能把多玛城经营成方圆几百里内最大城池的家伙! 进城临检时,马尔斯带着乔安出示了教会徽章,无需下马下车,城卫说了一句“赞美神明”,就立刻让他们走特别通道直接通行了。 而哈恩等人,虽然无需像平民那条队伍一样慢慢排队,却也需要验证身份,缴纳入城税方可入内。 这不是马尔斯的影响力。这是教会的影响力。越是到了这种大城市,乔安的感受越明显。 “马尔斯修士,欢迎来到多玛城。我是泰勒伯爵的管家,谨代伯爵恭候您的到来。” 刚出城门,一队人就迎了上来。 他们不确定马尔斯抵达的准确时间。但从出发时间和路程推一个大致的抵达时间,提前等着就好了,这就是招待贵客特有的规格。 但所谓贵客,说的不是马尔斯。 泰勒伯爵的领地不在马尔斯的教区内,客气是必须的,但把马尔斯高高捧着,就有点没必要了。 管家一边说着,目光一边看向了马尔斯身后的马车。 “您 身后的,就是那位圣女大人了吧?” 这才是管家一行人的迎接目标。 决定参加勇士庆典后,不只乔安在做准备工作,马尔斯也在为抱大腿而努力。 隐瞒圣女现世的消息已经没了意义,准确地说,他得反过来给乔安造势! 比如,他教区内同样来参加庆典的领主都收到了他的信,让他们去了多玛城就多宣扬一下圣女的一系列神迹。 起码,要让泰勒等人先对圣女的存在有个认知! 这一目标已初步完成。 但很遗憾,圣女的权威并未在多玛城建立起来。听说了这些传闻的人,大多持观望态度。 否则等在这儿的不会是管家,而应是泰勒伯爵本人。 不过这位伯爵还是比较会做人的,哪怕没摸清乔安的底细,也派人候着,主打一个不得罪。 从马尔斯这儿确认了乔安的身份后,管家又连忙扬声道:“圣女大人,伯爵已经在庄园内收拾出了房间,诚请您前往下榻。” “辛苦管家先生,但不用了。我们已经在教会专营的旅舍预订了住处。” 车帘未掀,乔安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替我向泰勒伯爵道一声谢。” 像多玛城这么大的城池,教会不仅在城内设有教堂,还涉足了包括旅舍在内的各种产业。教内人士可以免费或打折入住。 “这……”管家迟疑,“庆典在即,旅舍需要招待的客人很多,恐怕会怠慢了圣女大人。” 这是委婉的措辞,说得直白点就是:旅舍的条件比不上伯爵庄园!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哦? 马尔斯微笑道:“圣女大人从不在乎这些物质享受。如果她在乎,早就动身去中心教廷了。可她代神明行走人间,总要多体验民间诸般生活。旅舍就挺好的。” 泰勒伯爵的态度并未出乎乔安他们的预料。毕竟,博取更多支持,本来就得看乔安接下来的表现。 所以,此时的应对方法,他们也早就商量好了。 适当展示矜持态度、按自己的节奏来,有利于乔安立人设。 当然,这种矜持也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伯爵的奢侈,马尔斯都比不过。尤其是在伯爵的主场上,马尔斯没办法安排乔安在这方面出风头。可教会体系最看重的本就不是奢侈,这时候淡然处之即可。 用乔安的话说就是,是时候展现安贫乐道的风骨了。 管家陪着笑,“圣女大人的境界,不是我们凡俗之人可以比拟的。” 他不再强求。 只是在他们入住旅舍后,伯爵又派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引得旅舍内人人侧目。 今天教会旅舍已经满员,而且大多有点身份,比如,在多玛城没有产业的贵族、像马尔斯一样来自其他教区的修士。 泰勒伯爵殷勤送东西的举动,也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让他们咀嚼起了这位圣女的分量。 当日,乔安一行人婉拒了送上门的所有邀约,让打探消息的人铩羽而归。 16.第 16 章 次日,勇士庆典启动。 临出发前,马尔斯沉声提醒:“圣女大人,有几位从王都来的贵人也来了本次庆典,我们得小心了。” 不跟外界接触只是表象。该打探的消息,昨夜马尔斯就做了打探。 “小心?意思是,之前这些人不会出席庆典?” “对的。以前的庆典上,泰勒伯爵就是身份最高的那位。但这次不一样。至于他们是为庆典来的,还是有其他事情,尚不确定。” 理论上讲,圣女现世的消息还没传到王都去,应该不是冲着乔安来的……吧? 总之,这种正好碰到一起的“巧合”,马尔斯觉得就得注意一二了。 乔安点了点头。 但麻烦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一些。 勇士庆典在多玛城中心区域的勇士角斗场开场,那里设了极高的观众台,视野很好。即便后续赛制中,勇士角逐不完全在角斗场内进行,在这里也能眺望到大部分场景。 乔安他们到的时候,观礼席上,首座和最重要的几个客座上,都已坐满了人。 重要人士多了,位次之争就出现了。 乔安却对此缺乏敏感度,下意识地要走向后排空位。有序就座不抢位嘛,这点素质乔安还是有的。 跟在后面的继夫人不动声色地揪了一下她的后腰。 那几个座位中,本该有乔安的一席之地。甚至于说,如果他们认可她的身份,首座都该让出来的! 乔安不懂这些礼仪没关系。她身边的人却不能让她落了面子、掉了逼格。这就是他们的作用。 嘶—— 乔安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却维持着没有感情的杀手的表情,并停下了脚步。 她顺带观察了一下最重要位置上的那几人。 首座上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留着略显油腻和圆滑的两撇小胡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客座上则是几个比较年轻的男男女女,神色比乔安熟悉的哈恩还要倨傲。当然,他们可能更认为这是一种“范儿”。 几人的身份不难猜。中年男人就是泰勒伯爵,其余几个年轻的,就是王都来的贵人了。 在乔安观察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观察她。 原主的底子不错,长得太磕碜的,连献祭都轮不上她。加上这段时间乔安养尊处优,把这具身体养好了不少,看不出那种面黄肌瘦的底层感。 一身白色长袍,配金色勾边——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配色,倒是给她衬出了几分不凡的气质。 她的表情看似毫无破绽。可几人心中哂笑:她那下意识四处看,充满好奇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她的土包子本色。 观众台上的其他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有好戏看了,纷纷投来目光。 泰勒伯爵笑呵呵地站起身,想打个圆场。把场面闹得太僵,不是他的风格。 可坐在他旁边的年轻男人拉了他一把,将他拽回了座位上。 年轻男人也没有起身的打算,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道:“泰勒伯爵,以你的身份,不必起身迎接每位客人。应该是他们来向你见礼才是。” 泰勒伯爵小声道:“查理亲王,这位是圣女大人。” “哦?是吗?是教廷承认的圣女大人吗?我怎么从未听说?”那个被称为查理亲王的年轻男人却故意扬声。 他旁边几人,还有他们身后坐着的那批拥趸闻言,立马跟上了节奏。 “我刚从教廷学习归来。据我所知,教廷可从未承认过圣女的存在。” “我倒是知道一点消息。这位圣女是从一个子爵领冒出来的,据说原来是个女仆,大字都不识一个的那种!” “不会吧?那她连神圣之书都看不懂?” “看到那个坐轮椅的家伙了吗?他就是那个子爵领的继承人。这种地方,能出神选者?不出被诅咒的人就不错了。” “……” 亲王脸上的笑容加深,对泰勒伯爵耸了耸肩,“泰勒伯爵,你也听到了。之前就有过狂悖者为了得到权势,伪造神迹的情况。” 马尔斯修士脸色微沉,“亲王大人,我可以将这视为对我的指控吗?” 亲王站起来,走到马尔斯面前,帮他掸了掸肩上不存在的灰尘,“马尔斯修士是吗?我听说过你,你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当然不会做那种悖逆之事。” “但……”他扭过头去,忽地话锋一转。 有人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但,乡野之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神迹吗?被蒙蔽也很正常。” 亲王重新看向了马尔斯,“马尔斯修士,这不是针对你的。我们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别介意。” 马尔斯的脸涨得通红,【你不坏,你只是蠢】这种补丁,未必比【狂悖】的指控好到哪里去。他能心平气和才怪了! 可人家也说了:你别对号入座。 乔安又想来把瓜子了:多玛城的舞台,可比一个子爵的城堡大多了,就连俗套的霸凌戏码都变得更精彩了。 继夫人又戳了一下她的后腰。 乔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了:哦,原来被霸凌的是我自己啊,那没事了。 她迅速退出吃瓜状态,进入战斗模式。 骂街是不可能骂街的。她是圣女,也要讲究排面。 乔安只是对哈恩说:“照到镜子了吗?” “啥?”哈恩有点懵。 他跟乔安的默契度有限,且不像亲王身边那几人那样“久经沙场”,自然不像他们那么会捧哏。 “抬着下巴看人,很丑,会让人看到你的鼻孔,很不体面。”兰特轻声细语。 他是乔安认证过的白切黑,能是好惹的么?不该出手的时候,他在心里记账;该出手的时候,绝不会客气。 哈恩瞅了瞅亲王几人,脑海中过于有画面感,绷不住地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受他感染,不少人都把头埋了下去。 哈恩是不够灵光,可本色出演也有本色出演的好处,那种“真诚”,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现在变成猪肝色的是亲王几人了。 哈恩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失礼了,连忙收回视线,闷声闷气地对乔安说:“我明白我以前的愚蠢了。” 他都没跳脚说兰特指桑骂槐,反而认下了以前的愚蠢,可猜猜看,现在的“镜子”中,更愚蠢的是谁? 子爵这一家子,在此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 “侮辱王族的罪名,你担得起吗?”亲王厉声道。 “侮辱王族?没有没有。”乔安连连摆手,又看了看他秃然的发际线,解释道:“查尔斯亲王,我是在教训哈恩,跟你没关系。” 主打一个亲王不问,她不说, 亲王一问,她惊讶:什么?你对号入座了?不是你自己提醒不要对号入座的吗? 无需太高端的反击,把他们的操作照搬一下,让他们有照镜子的滑稽感,他们就会破防了。 “这位是查尔斯亲王。”哈恩提醒她称呼错误。 “哦哦是的,是查理亲王。”乔安又瞄了一眼亲王的发际线,觉得他其实可以拥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 亲王不知道她说的查尔斯是什么意思,但他本能地感觉乔安的眼神非常、非常冒昧!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关心你,你知道的,神爱世人,我也应当关怀每个人。” 乔安一脸慈悲: “发蜡不太好,苍蝇站在上面都打滑,还会影响你的头皮健康。” 噗。缺心眼的哈恩又笑出了声,笑完发现自己头上也抹了发蜡,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不少人再次深深地埋下头去,把自己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悲伤的事情都想了个遍。 他们不是哈恩这种棒槌,绝对不能笑出声!一旦笑出声,那不就把亲王得罪死了么? 就连兰特都低下了头,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抹发蜡的习惯。 这是王国当前最流行的绅士发型,头发定型得越好,越显得一丝不苟,以及地位的尊贵。但兰特习惯展现自己无害的一面,所以不怎么追这种时髦。 他敢打赌,今日之后,就算乔安不能取得她想要的地位,这发型也会很快被大家抛弃。 因为苍蝇打滑的形容给人的印象过于深刻。以后谁再整这种发型,大家很可能会下意识往他头顶上瞄! 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亲王怒火中烧,也不想继续讲究该死的体面了。 “圣女大人,别着急转移话题。请回应一下我们的困惑,为什么神明会选你这种无知之人成为圣女?” 含沙射影演变为了正面交锋。 他指了指恢弘的角斗场和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多玛城,冷笑道:“这样的场景,你一辈子都没见过吧?” “不要妄图以凡人的见识,揣测神明之意。”乔安抛出了一个万金油的理由。 亲王还在冷笑,他早料到乔安会用类似的措辞狡辩。 但,乔安的话还没说完,“不过神明总能接受凡人有自己的思想。保持怀疑是正确的。” 很多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时候了,乔安还会替亲王说话,这可不符合她之前展现出来的嘴毒个性。 而乔安此刻所秉持的,正是她提前预备过的居高临下的姿态:无所谓对方是什么程度的傻叉,保持包容,就能保持从容。 “如你所见,多玛城这样的城池,我从未见过。如果你要以此来定义无知,那没错。” 她去过的景区也没有这么还原西方中世纪特色的。 “但我见过百米高楼林立,见过人飞天遁地,日行千里,见过夏日之花在冬日绽放,见过秋天的硕果在春季丰收,昏黄的烛火早已被白色圣光取代……” 乔安平静地叙述着现代的正常见闻。 有些人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们能感觉到,乔安的叙述有种真实感,因为瞎编编不出这么详实的细节。可放眼整个大陆,哪怕是在中心教廷,也没人见过她描绘的景象! 那么,她看到的是—— 神国! 17.第 17 章 “若你们没见过这种景象,那么请问,谁才是无知者?” 乔安的声音还是像之前那样,不高不低,却问得全场鸦雀无声。 可她也不需要他们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事实上,在全知全能的神明面前,我们都是无知者。” 说着,乔安又伸脚在地上勾出了一个圆圈,“神说,人的知识就是个圆。” 神没这么说,是古希腊哲学家芝诺说的。 “圆内的是你掌握了的,圆外的是你不懂的。你懂得越多,圆就越大,可接触到的未知也就越多。” 看着大家露出或沉思或恍悟或迷茫的神色,乔安满意一笑:这是到了现代也在反复拿出来说的哲理,能唬住这些人才是正常的! 当人们以为驳倒乔安就得驳倒这种哲理时,他们就已经掉进了坑里:乔安站在了无数伟人的肩膀上,哪有那么好对付! “正因为无知,所以要不断践行祂的教义,探索真理。不是吗?”乔安悠然地重申自己的立场。 泰勒伯爵第一个反应过来。 因为哲学什么的,他从来都不感兴趣,也不会沉浸在哲思中,白费自己的脑细胞。 他只是敏锐地意识到,乔安就算不是教廷认证的圣女,也不是个好惹的!这个认证估计是迟早的事! 昨天的东西还是送少了,应该他本人亲自去探望和慰问的……心念电转间,泰勒伯爵已经鼓起了掌。 “不愧是圣女大人,您说得太好了!听您一席话,我就有一种沐浴在神明的光辉下的感觉。” 他不懂哲学,却懂如何拍马屁。 不少人在心里暗骂泰勒不要脸,这么肉麻的话也说得出口! 谁还不知道谁啊,哲理什么的,估计就在他的大脑皮层上滑了一圈就出来了! 可表面上,他们个个面带笑容,纷纷附和起了泰勒伯爵。人家能混得这么好,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跟着学就是了! 当然,立场转换得这么丝滑的,多是本来在看热闹的那些人。 一开始就跟着亲王下场的,就显得比较尴尬了。 打自己的脸没关系,打亲王的脸?那得考虑后果。 泰勒伯爵也是一如既往地老练与圆滑,不可能让亲王就那么尴尬地干杵在那儿。 “圣女大人,庆典即将开始,请您就座。”他让出了自己的首座,又笑呵呵地招呼其他人落座,仿佛刚才的不愉快没发生过。 这时,脸色阴晴不定的亲王似乎拾掇好了自己的情绪,竟向乔安行了一个双手交叉礼,道了一句赞美神明。 “圣女大人,刚才是我莽撞了。感谢您的宽容与教诲,我受益匪浅。您能来参加勇士庆典,是我等的荣幸,今天的开场,理应由您来进行。” 他抬了抬手,就有人将一卷羊皮纸捧到了乔安面前,正是今日的庆典开幕致辞的稿子。 本来伯爵难得请亲王等人过来观礼,是想请他致辞的。 亲王这姿态,给人的感觉就是,他输得起。 你看看,他之前多高傲的一个人啊,没找到乔安的破绽,就马上道歉了,还让出了致辞的位置。乔安自己说了他的怀疑是“正确的”,那她以及其他人以后就很难揪着他这小辫子不放了。 可实际上,这里面还有个坑:一旦乔安念稿子,就容易暴露自己大字不识几个的事实,刚建立起来的光环又得碎掉。 口头语言容易模仿,但文字,不是有人教她,就能短时间内学会的。 王室出来的人,显然没几个好相与的。一看势头不对,就知道笑脸迎人了,可这笑脸中藏了几把刀子,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乔安没考虑那么多,直接接过了稿子,“就照着稿子念?不能自己发挥吗?” 她来多玛城就是为了建立影响力。别人给她机会,那她就笑纳了,那种你推我让的假客气,她是不擅长的。 泰勒伯爵刚想开口,却被亲王微笑着打断,“圣女大人,您第一次参加庆典,不了解某些细节,还是按准备好的稿子来比较好,不容易出错。” 亲王使了个眼色,他身旁几人迅速热情地拉着继夫人等人就座,就是为了将他们跟乔安隔开,免得他们给乔安提供帮助。 乔安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然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好家伙,原来这是文盲测试啊! 这秃子亲王的心眼真多,难怪掉发快! 乔安对他的意见有点大,所以此人不仅痛失本名,甚至进一步获得了外号。 不得不说,秃子亲王这招虽然不动声色,却可能产生奇效。可惜,他碰上了乔安。 乔安低头快速浏览了一遍致辞内容,忽然指着其中一处,说: “【荣耀归于凯尔斯王国】这一句,由我来说不合适,我换成【荣耀归于每位勇士,荣光归于神明】,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继夫人等人安然坐在刚被安排好的位置上。 他们会担心乔安在其他问题上遭遇刁难,但“文化课考校”?那没事了。 真把她当成“神眷”前的女仆对待,那肯定要吃亏! 亲王身后,有人愕然地脱口而出,“你识字?” 显然,这也是亲王想问的。 “我也是刚开始学。”乔安微笑。 “刚开始学……指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自我蒙受神眷之后。正如你们所知,我以前是个女仆,那时候的我的确不识字。” 这阵子乔安一直有在练习识字。 做人物形象卡也好,读神圣之书也罢,甚至包括马尔斯让她读信,都是在将语言系统和文字系统对齐。 她把以前那套学习方法都迁移过来了。形成的学习速度,放在这个没有系统化学习机制的时代,几乎够得上天才的门槛了。 庆典的致辞要给底下的参赛者和无数民众听,也不会故意用繁复且 生僻的字词。此时乔安念起来,没有太大的难度。 众人窃窃私语,相互交换着情报:她就是被献祭那天得到的神眷。 确认了日期后,窃窃私语声变得更大了:那也没过多久!这怎么可能? 好吧,所有的不可能在神迹面前都是可能的。 当他们考虑到乔安的身份后,瞬间释然了。 亲王无法释然。他是给乔安使绊子的,怎么就成了帮她进一步确定身份的? “我以为圣女应该生而知之。”亲王不动声色。 “秃、啊不、查尔斯亲王……”但乔安一开口,就让他破防了。 “我叫查理!” 亲王额角的青筋有点明显。 他觉得乔安就是故意的。她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复杂的文字,却记不住他的名字,怎么可能? 乔安表示自己很无辜,人形成既定印象后,很难纠正过来。这不是记忆力不好的问题。就比如你第一次念的是碎碎冰,后来看到了碎冰冰,仍会习惯性地念成碎碎冰。反之亦然。 “好的,查理亲王。”乔安从善如流,“你的思维模式还没有扭转过来。还是那句话,全知全能的是神,不是我,不是我们每个人。” 她环视四周,“诸位,想想看,神明没必要塑造一个跟祂一样的神选,那毫无意义。祂需要的是一个【人】代祂行走人间。” 这纯属扯淡。 如果乔安生而知之,那她就会说:我拥有这么牛逼的天赐光环,不是神选还能是谁? 可惜她没那个能耐,那就不可能给自己立一个分分钟就会被戳穿的人设。 正着反着都能解释,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我和在座的每个人一样,只能不断学习与实践,摆脱无知。”她一脸真诚。 文盲圣女,听着就有点low。 可一个不断学习、摆脱无知的圣女,就有了一种使命感和神圣感。更重要的是她真的能快速学会! 众人心悦诚服。起码表面上演出了心悦诚服的模样。 乔安继续指指点点:“这一段也改一下吧。” “还有这句……” 没人反对。亲王也不再提“按稿子念”的话,只是在心里懊悔:如果不能让她原形毕露,又何必给她这个出风头的机会? 他斟酌道:“既然您觉得这稿子不好,那……” 还是我自己来好了! 可话还没说完,乔安果断挤开了他,从观众台走向角斗场正中央。她可不会给这家伙反悔的机会! 角斗场上,已经站着上百个报名的勇者。 他们穿着统一的亚麻短褂短裤,衣服的后背处用染料写着各自的名字。 角斗场外,围观群众越聚越多,人声鼎沸。 前排的可以直接席地而坐,后面的搬了小板凳来,更后面的只能站着或站在板凳上围观。 快开场了。 18.第 18 章 “这人谁啊?不是伯爵大人宣布开场吗?” 见乔安走向角斗场中央,人群中响起了疑惑的议论声。 “我听说,这次庆典来了好多位王都来的大人物。她会不会是哪位公主?还得是咱们伯爵大人有排面,竟然能请动一位公主殿下来开场!” “我不知道啊,没见过……” “不对,她应该是那位圣女,被神明选中的人!” “圣女?我怎么没听说过?” 圣女之名已成功在多玛城的权贵中流传开来,但在民间的扩散速度还有点慢。 乔安有点遗憾。 早知道开场致辞的任务会交给她的话,她的准备可以更充足些的:像献祭日那天一样,整些花里胡哨的“神迹”出来。 当然,大白天的,灾厄黑蛇的实验就不方便搞了,太容易穿帮。而且焰色反应也没有夜晚那么华丽。但想想办法,总会有夺人眼球的招数的。她现在这个出场,有点平平无奇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 在惊呼声中,哈恩策马冲到了角斗场上,朝乔安伸出了手,“上来!” 乔安脑海中飞快闪过了【危险驾驶】【这样会不会摔断脖子】【哈恩这小子靠不靠谱】等念头,可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果断! 白马在靠近她是稍稍减速,却没有彻底停下来。 而乔安瞅准了时机,握住了哈恩的手。哈恩一把抄起了她,将她甩到了马背上! 哈恩并不认可“甩”这个动词。 这是圣女在民众面前亮相的重要时刻,他在整个过程中都强调了优雅,相当于把她举了起来,跟甩麻袋完全不一样!一般的骑士根本没有力气做到这种高难度动作。 你看,最后乔安稳稳地坐在了他前面。主打一个炫酷地夺人眼球。 对此,乔安的评价是:好的,她被优雅地甩到了马背上。 那一瞬间,她眼前就是花的,啥都看不清,方向也辨不明。她只是本能地保持微笑。反正四面八方几乎都有人,对哪个方向笑都是正确的。 白马再次加速。 哈恩扬起了马鞭,高呼道:“神迹现,圣女出!今日圣女大人专程来此,见证勇士庆典!赞美神明!” 很多人仍处于懵逼状态,但可以在角斗场如此高调地策马的,身份不言而喻。 于是众人纷纷应声,“赞美神明!拜见圣女大人!” 乔安尴尬得想抠脚。跟这出场方式和台词一比,她整的那些花活堪称艺术! 不过尴不尴尬不重要,有用才重要。哈恩这套连招,帮了乔安大忙。 乔安笑容不变地冲参赛勇士和围观群众招手,嘴巴也没动,细细的声音却从她的牙齿缝中挤了出来,“你怎么想到要这么做的?” “呃……”哈恩的眼神飘忽起来。 显然,这不是他的主意,是兰特的。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观众台上,兰特以哈恩不小心把水洒在了他衣服上为由,让哈恩带他去更衣。 当时哈恩的白眼都要翻过去了:兰特的轮椅撞了他一下,他才会不小心“手抖”。 就知道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但顾忌着场合,也顾忌着乔安,哈恩没有像以前一样嚷嚷开来。 跟乔安有关的这几人都被人重点关注着,可兄弟俩的龃龉,他们反而不太关心。比这更精彩的继承人之争多了去了,哈恩和兰特的还排不上号。 所以,两人顺利地走下了观众台,也脱离了其他人的关注。 “我的大少爷,你到底想干什么?”哈恩双手抱臂,立刻恢复了战斗模式。 没有连人带轮椅地给兰特踹进沟里去,哈恩觉得自己很讲武德了。 兰特指了指角落处由仆役照看着的最好看的那匹马,“你骑那匹马,上台为乔安造势。” 真正的神眷者无需这些“场外操作”,等神明显灵即可。 但兰特很清楚,神明从未在乔安身上显灵。一切神迹都是乔安自备的。 而她还能毫不心虚地抛出一套大逆不道的理论:“神迹由神明显化。那我这种亲自操刀的行为意味着……难道我是神?” 兰特觉得,乔安没被劈死,也许真的能算是神眷者。 现在的问题是:临时的致辞不像提前做足了准备的献祭日,又该怎样达成乔安的预期? 有些事情,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兰特的目光就落在了哈恩身上。 “你不会想坑死我吧?”哈恩却很警觉。 他知道那匹白马是泰勒伯爵备着的。就是不知道会作为勇士的战利品,还是会作为角逐时的道具。 没得到主人的许可,就抢走他的马,还在角斗场上肆意纵马,真的不会被狠狠记上一笔吗? 泰勒伯爵的怒火,他爹子爵都承受不住。 “去不去随你。不过你要想好了,她有没有你帮她造势,都是圣女,但你就不一样了。想成为她的骑士的人很多,你跟她一起亮相过,别人才会记住你。” 至于伯爵怪他们搅局怎么办? “只要圣女没失势,伯爵就不可能怪罪。” 走先抢后奏路线,是为了避免有人从中作梗。被拖延一二、搪塞一二,这件事就办不成了。 先做了再说,伯爵等人反而很难就此发难,说不定还得赞他们干得漂亮。 哈恩无法反驳。 不过杵在那儿照看马匹的仆役也是个问题。 兰特假装轮椅失控,朝那匹马撞了过去。 那人连忙上前拦住他。甭管是客人还是马匹出了问题,他都会被伯 爵问责的。 结果,他刚拦下兰特,哈恩就一个箭步跃到了马上,冲向角斗场。 仆人吓得脸色煞白,兰特却已经慢条斯理地指点他,“你这是在向圣女献上虔诚之心,伯爵只会奖赏你。好了,先带我去换套衣服。” 乔安的开场致辞,就是骑马完成的。 跑到角斗场中心后,哈恩就放慢了速度,以便乔安找准致辞节奏。然后到骏马又带着乔安一边致辞,一边在角斗场巡回了一圈。 每每走到角斗场的边缘,也就是距离围观群众很近的时候,都能引起一小片激动的呼声。 与此同时,观礼席上。 泰勒伯爵等人早就发现了哈恩的自作主张。毕竟他们没瞎。 可那时候阻止已经晚了。所以谁都没提这茬。 而伯爵这老狐狸则是一副“这都是我安排好的”的态度,笑容满面地跟旁边的人吹嘘这白马得来不易,也跟圣女格外相称。 亲王没有参与伯爵的吹嘘。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了正在笼络人心的乔安,小声与几个从王都来的同行者耳语:“我们的人报名勇士角逐了吗?” “报了。” “那找机会试试她。” “查理,你怀疑她跟我们正在调查的事情有关?” 他们原本不是为乔安而来的。 近期,多玛城及周边地区灾厄出现频繁,疑似有异端作祟。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清扫异端。 参加勇士庆典,是因为这期间人群聚集,是最方便搞事的时候,也是他们最容易掌握全局、抓住异端破绽的时候。 几人不只有王族成员,还有来自王都教区的教会人士。从刚才有人自称从中心教廷学成归来,就可以看出身份了。 当然,王室和教会人士相伴出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一方面是展示王室的虔诚,另一方面也是彰显教会对王室的支持。所以没人对这组合感到奇怪。 当他们到了多玛城,还没解决完异端的问题,就先听说了圣女现世的消息。这就有点意思了。 “不是我怀疑她,是她本身很可疑。” 乔安暂时没有露出破绽,却仍未打消查理亲王的疑虑。神明的赐福可以解释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但另一个解释也能成立:她与魔鬼达成了交易。 “你们不觉得她很心急吗?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蛊惑所有人……” 亲王本以为那些异端会借庆典生事。 可如果乔安有问题,那更大的可能是,她要借搞事上位,妄图用邪恶污染、颠覆神圣信仰! 其余几人对视了一眼,觉得查理是不是想太多了:换做他们自己被质疑身份,也得赶紧自证,狠狠地打脸回去! 乔安这操作没毛病吧?但也不能说查理所说的可能性不存在…… 19.第 19 章 号角声一响,勇士角逐开始了。 本届的角逐规则为:角斗场上最后站着的人,即为获胜者。 这规则似乎与早些年的差不多。但实际上,具体赛制差别很大。 泰勒伯爵会让人在角斗场之外的某些特定区域撒几面旗子,抢到旗子的人,将获得对应的道具。 如,有人抢到的旗子上写着马,他就可以获得一匹马的支援。 有人抢到的旗子上写着刀,即可获得一把刀。 勇士们开局都是赤手空拳,可想而知,获得“道具”的人,可能直接改写命运。 角斗场外,可以争抢旗子,但不得进行生死搏斗。这一规则与往年相比,也是进化过的:泰勒伯爵想将最精彩的看点放在角斗场上。 极短时间内,有些勇士就凸显了出来。 一个叫【乌木】的勇士腿长手长,且对角斗场周遭的巷弄很熟悉,率先抢到了第一面旗子,得到了一把刀。 还有一个叫【赫尔奇】的,抢到了一匹马后,就乘胜追击,又“捡”了好几面旗子,包括武器、食物、水都不缺了。 角斗场上,还有一小部分勇士留了下来。在大部分勇士都去抢资源的情况下,留下来的这些很像是放弃了胜利的咸鱼。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只是被一个叫【加德】的勇士暂时团结了起来,准备用以逸待劳的策略抢走那些幸运儿的战利品,再进行内部竞争…… 有的围观群众呼啦啦地跟着勇士跑,又因一个个紧张刺激的争斗场面发出阵阵惊呼。而随着勇士们各显神通,押注夺冠者的摊子都支棱起来了。 赫尔奇成了最热人选。 他的条件太好了。与他相比,加德看起来挺有脑子,可光有脑子没用。两人正面对上,加德指不定就被赫尔奇一刀砍翻了。 观礼席上,同样热议声不断。 “那个叫赫尔奇的,只是运气比较好,要说实力,不一定就是最强者。” 其实赫尔奇不是第一个抢到马的勇士。第一个倒霉鬼不会骑马,勉强翻上马背却被摔了下来,反而被赫尔奇捡了便宜。 “呵呵,能捡便宜,也是一种实力。” 绝大部分参赛者都不会骑马。 没办法,角逐规则就是如此,你抢到什么旗子,就给你送什么东西,至于你会不会用,怎么用,就不在伯爵的考虑范围内了。 准确地说,因为【不会用】而出现的挣扎、狼狈或艰难选择,也是看点的一部分。 赫尔奇应该也不会骑马,就靠自己瞎摸索,跟马匹的第一任主人差不多,主打一个挂上去就算成功。 但他没有刺激到马匹,那匹马没有发狂把他甩下来。 这可以说是赫尔奇的运气,也可以说,是他有御马的实力。 也有人忍不住阴阳怪气,“赫尔奇真的不会骑马么?我看他上马的动作挺熟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夺冠者已经被提前预定了。” 此话一出,观礼席间静了静。 大家的目光不由瞥向了泰勒伯爵。 一般人,可没本事帮忙在勇士庆典作弊。角逐赛制每年都变,他们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但泰勒伯爵有这个本事。很巧的是,这个赫尔奇,正是他推荐的参赛人选。 观众台上肯定还有其他人看出了猫腻,只是没吱声。可有人提出来了,那就有必要看看伯爵准备怎么解释了。 泰勒伯爵略感头痛。 这次庆典的复杂,远超他的预估! 一开始,他是想抬赫尔奇一手来着。这是被他挖掘出来的一个好苗子,借勇士庆典扬名,再送去当骑士。 这欠下的就是大人情。现在的赫尔奇一文不名,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说保送,有点夸张了。只是人才在伯爵手上,那肯定要提前训练起来的。反正赫尔奇的赢面本来就很大。 没想到临近庆典,查理亲王来了,他对勇士角逐很感兴趣,还特意派人来参加。 亲王的面子不能不给。 伯爵临时改了想法:保送亲王的人成为夺冠者更好。赫尔奇的话,虽然不能像原计划那么露脸,但推荐成为骑士还是没问题的。 伯爵准备让亲王推荐的那家伙成为幸运儿,可以拿到最多旗子的那种。 幸好圣女没有推荐勇士参赛,否则这夺冠者的名额真的不好分! 支持亲王还是圣女?看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就知道了,这会是个致命的选择题。 但更尴尬的情况出现了:亲王推荐的人,正是勇士加德,他带人守在角斗场内,都没出去。 伯爵的人情想送都送不出去! 然后兜兜转转,拿好处的竟然还是他自己的人。 “我真的改主意了!我现在属意的夺冠者不是赫尔奇!”这话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没等伯爵开口,亲王忽然道:“我相信泰勒伯爵不是这种人。” “但……”他话锋一转,“大家会有疑虑也正常。不如我们为这场角逐添点变数?” 泰勒巴不得他 掺和进来,以彰显这场角逐的“公平”,马上感兴趣地让他展开讲讲。 “每捐出五千金币,即可为支持的勇士提供一份助力。但必须是捐赠者可以提供的助力、且由捐赠者本人送过去。” 比如,捐赠者指名某位勇士得到免死牌,这是无效的。因为捐赠者没有那样的伟力。 但捐赠者可以将自己拥有的佩剑送给某位勇士,极端一点,亲自上场为某位勇士挡下一刀也行,因为捐赠者真的有能力这么做。 当然,每五千金币一次。 “一应捐赠,一部分作为给勇士的赏金,剩下的捐给教会。” 众人眼神闪动。 亲王的提议有点意思,比纯粹当观众更有参与感。但,要不要捐,怎么个捐法,他们得盘算盘算。 五千金币,对小贵族来说不少了。拿出来都得肉痛一下。可总有些身家丰厚的大贵族在场。他们愿意花些钱,让自己推选的或看好的勇士冒头,就当买个面子。 不过怎么花钱,也有讲究。 若只是不想让人输得太难看,那好办,随便捐个一两次就差不多了。 若想夺冠,说不定得跟泰勒伯爵比拼财力! 这时,泰勒伯爵呵呵笑道:“我要是掺和进来,本次夺冠者就真的被我内定了。那就没意思了。我就不下场掺和了,只当个见证者。” 气氛一下子热络了起来。 有几个贵族马上就捋起了袖子,下场送武器去了。 他们看出来了,送马匹、送药物,都不如送刀剑有用。马匹需要担心勇士会不会骑,药物可能直接被人抢走。 还有更聪明的,送了绊马索:提升自己推选勇士的战力有点难,反而是给那些夺冠热门使绊子更容易。 有些勇士就此翻身,也有的就此翻车。角逐的烈度再次提升,战况变得扑朔迷离。 “赫尔奇,我押了你的,给我冲啊!” “乌木,你是我们领地的最强勇士!” “……” 受到刺激,原本没准备下场的一些贵族都红了眼、掏了钱。 最初做这个提议的亲王却是分币没花,反倒悠闲地跟乔安搭话。 “圣女大人,您有看好的勇士么?被您赐福的勇士成为夺冠者,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他在给乔安下钩子。 之前他就觉得,乔安迫不及待地想扬名。 趁这场勇士庆典亲手捧出夺冠者,无疑可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她,舍得错过这个机会吗? 20.第 20 章 哈恩的眼刀子悄摸摸地扎向了亲王。 若乔安捧出一个夺冠者,对方八成会走骑士序列,又因为这段提携关系,那他为乔安效力的可能性很大,哈恩就平白多了个竞争者。 也就看在身份差距悬殊的份上,他才没有直接跟亲王龇牙。但哈恩心里肯定是骂骂咧咧的:苍蝇都嫌脚滑的秃子亲王,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至于这话把自己也给扫射进去了,哈恩并不在乎。 有亲王稳稳地拉着仇恨,哈恩再瞅老对手兰特,都有了几分亲切。 他还是不喜欢兰特。可这家伙让他开场纵马,稍微稳住了他的地位,这一点,哈恩得记。 他只能感慨:阴险小人的存在,还是有价值的! 乔安却在走神。 血腥的争斗,可以调动人的荷尔蒙,乔安也不例外。可她的道德又实在欣赏不来。 别看乔安目视前方,实际上眼神没有聚焦,只在脑海里盘算着自己的事情。 查理亲王的眼力有点毒:乔安想借勇士庆典提升自己的影响力,这是真的。 但他搞错了一件事:乔安从未打算捧哪个勇士。因为她知道自己没那能耐。 把受过训练、力量和剑术基础都不错的哈恩丢到角斗场上,他也不一定稳赢。在野蛮血腥的厮杀面前,穿鞋的反而会是一种负担。 乔安不是真神,还能指定谁、就让谁无往不胜吗?骗骗别人可以,不能把自己也给骗了。 所以此时,乔安考虑的是复盘自己开场时的表现,以及角逐结束时怎么刷存在感。 听到亲王的问话,她想也不想地说,“我没钱。” 原主身无分文。 乔安穿过来后没借圣女身份找子爵或马尔斯修士捞钱,那样容易崩人设。 总之,直到现在,她还是身无分文。 亲王被她干脆的回绝噎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完美的钓鱼计划竟有这么大的破绽! 马尔斯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你们都说她是圣女了,竟然让她继续两手空空,这合适吗! 他心中暗骂,面上却也迅速作出了应对,“我所拥有的,皆为神明赐予,您又是神明的代言人,那我的钱就是您的,请随意使用。” 乔安终于扭头看向了亲王,就怕哈恩的马蹄把他的脑子给踹坏了。 不过一眼望去,亲王好端端地坐着,哈恩也没有干出谋害亲王的大事。 那就是她的圣女人设太有说服力,让亲王从质疑派变成了虔信派? 乔安在狐疑。其他人则有些坐立不安:亲王献上了自己的财产,那他们呢? 跟着表态?可说实话,让他们一掷千金,多捐点钱出来,那没问题,让他们说“我的就是你的”,那就有点为难人了。 查理亲王的政治素养还是很过关的。他一开始对乔安的嚣张,那也是因为他有资格质疑。而现在,他不可能把在场的人都推到对立面去。 他从容解释:“之前我对圣女大人多有冒犯,各位,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这台阶递得恰到好处,笑容重新回到了大家的脸上,顺便赞两句他的虔诚。主打一个贵族式体面。 乔安也露出了笑容,笑容中带着一种过年收红包的不好意思和婉拒,“这……不合适吧?” “请务必收下我的心意!”亲王表示坚持。 众所周知,过年收红包时说的“阿姨不用了”,就是客气客气,本质上都是想收且必然会收的。乔安熟练地走完了流程,紧接着大手一挥,“那我先捐个五十万!” 亲王:? 其他人也是一脸懵。 是乔安说错了,还是他们听错了? 五十万,提供一百次支援,直接保送对应的勇士夺冠都用不了这么多钱! 场外援助的本质是为了让角逐更有看点,而不是直接杀死比赛!哪有像她这么玩的! “圣女大人,您可能听错了,提供一次支援只需五千金币。您想提供多次支援,那也可以慢慢来。”泰勒伯爵委婉提醒。 “我知道。但请放心,我不会破坏各位的庆典体验的。你们该支持谁,还是支持谁。每个勇士只会得到我的一次支援。” 乔安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让人放心……才怪! 亲王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每个?” 乔安点点头,肯定了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是的,每个勇士都是我援助的对象。” 如亲王所愿,乔安上钩了。 但与他预期不同,乔安还是没考虑【扶持一位夺冠者】。 她选择了更高效的方案:【砸钱,砸到别人头晕目眩,砸到每位勇士都受益】! 这方 案本来也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可谁让亲王如此慷慨? 乔安一下子就有了发挥空间! 她为之前给查理起的不好听的外号感到抱歉。以后,她愿摈弃偏见,尊他为撒币亲王!咳,这个撒币,指的是慷慨地撒出钱币,没别的意思。 花钱的感觉是很爽的,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那感觉就更爽了。 “每个人都是神明的子民,我更不能有所偏颇。” 乔安一脸真诚: “撒、查理亲王,你的慷慨和虔诚,神明也必然看在眼里。” 她不确定亲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表面上看来,他想跟她和解、以示虔诚,那乔安就投桃报李,大方地给他一份虔诚认证。 可亲王怎么看起来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模样?乔安略有些疑惑。 她贴心地朝泰勒伯爵招了招手,“这天太晒了,容易中暑,给亲王加个华盖。” 至于亲王有没有因为她的体贴好转一点,乔安没有回头去看,因为她得给勇士们送援助去了。 马尔斯等人知道了乔安的意图后,就迅速地抬了个大包裹过来,里面装着的都是分装好的食物——这是另外花钱买的。 援助需自行筹备,不在五十万金币的覆盖范围内。但这是小钱,马尔斯他们都花得起。 乔安嘿咻嘿咻地背着大包裹分发食物去了。 混乱的角斗场以及角斗场辐射区域,因为她的加入,一时间竟诡异地有了秩序。 一会儿肯定还要继续争抢,但先把自己那份领了再说! 底层出身的勇士是无法对这种食物大礼包视而不见的。 若无法成为夺冠者,大部分人就只能回归原来的生活。而领到的食物够吃好几顿,也算是改善伙食了。 乔安略感遗憾。条件还是受限了。若可以任她施展,她不仅要给勇士们发食物,还要给所有围观群众发! 这才是将神爱世人、普度众生的理念贯彻到底。 给每个人发,也不用太过豪华,一颗鸡蛋、一个苹果就够了。但乔安敢肯定,他们回去后会念诵她的名,将她的事迹传播得更远! 别小看超市发鸡蛋的招数!在这一招没被用过的当下,就是绝杀! 乔安心里琢磨着:回头得找那位亲王殿下唠唠,看能不能再爆点金币出来…… 21.第 21 章 神色恹恹的亲王忽地打了个寒颤。 他感觉到了一阵浓浓的恶意。 再看了看角斗场上笑容灿烂的乔安,他心里无比笃定:她是个魔鬼!毫无疑问! 亲王是想诱她下场,可按他预计,最多花个万把金币。 乔安该展现的是自己的伟力。纯靠砸钱堆出来的夺冠者,哪会成为佳话?让她和夺冠者一起成为笑话还差不多。 可他愣是没想到,乔安没去捧夺冠者,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花了他五十万! 五十万金币是什么概念,砸都能砸死乔安! 查理是王储,凯尔斯王国的未来之主。可未来是未来,他现在可自由支配的财产其实比不上泰勒伯爵。 刚才他是真的想反悔,丢脸就丢脸吧,总比回去让整个王室帮他收拾烂摊子强!至于试探乔安?以后会有机会的。 可他刚颤巍巍地伸出手,乔安就已经麻溜地跑去分发“普惠大礼包”了。这时候反悔?晚了! 瞅瞅观众台上所有人看天看地、就是不跟他对视的样子,就知道他们的态度了。 泰勒伯爵不会同意:好好的勇士庆典,怎么能让他儿戏的操作砸了场子? 与他同行的朋友不会同意:部分捐赠是给教会的,他们是教会的人,肯定要维护教会的利益。 甚至连王室都不会同意他反悔:牵涉较小的事情可以私了,可事情一闹大,那就得认,否则民众会质疑他和王室的信誉!除非他不当这个亲王了! 查理感觉自己就像被扒光了毛的小羊羔,内心拔凉拔凉的。 这时,蔫吧到失去表情管理的查理突然坐直了。 因为他看到乔安走到了角斗场的边缘,一旁正是他们推选的、另有任务在身的勇士加德。 钱已经花了,试探乔安的目的可不能再落空了! 沾染邪恶力量的人,平时可以藏得很好。可乔安一旦使用这股力量,就很难隐藏了。查理就是在诱她出手! 如果乔安有自己选中的夺冠者,给他“赐福”,这就是暴露方式之一。 如果乔安仍不肯泄露力量,那就到加德出手的时候了。猝不及防地遇到危险,一个人会本能地使出自己的最强力量。 受“拉投资”的混乱风波影响,加德原本联合起来的勇士们早就散得差不多,各自为战去了。 比起最初的赤手空拳,加德手上也多了一把正在滴血的刀。 别看亲王没给他提供任何赞助,实际上那是相信加德的能耐。角斗场上的资源多了,加德就能抢到。 不过他将刀背在身后,没有对靠近过来的乔安表现出任何敌意。 投资者不主动去挡刀,勇士就不会对投资者出手。这不是明文规定。可只要脑子没问题的,都知道该这么做。 刺杀贵人的名头落下来,哪怕成了夺冠者,还有机会被推荐成为骑士吗? 更别说这些贵人现在对战局的影响很大。惹毛了他们,砸钱也要先让人弄死你。 对勇士来说,这是血亏且没必要的事情。 乔安与加德之间只剩一臂之隔。 乔安也不认识他,就跟对待其他勇士一样,态度亲切地将一份食物大礼包递了过去。 “赞美神明。” 加德赞了一声,虔诚地用双手接过,却好像忘了自己手中还有把刀,举到了面前才想起来,于是手忙脚乱地想收起来。 可他低垂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忙乱,只有冷静。冷静地估量他和乔安的距离,冷静地寻找着下手的时机。 咚咚咚。 这是他的心跳声。 不对,这也是有人走过来的声音。 加德稍微抬了抬头,就见另一侧,另一个勇士赫尔奇牵着马,也在靠近乔安。 这也不算奇怪。 拿到了资源的勇士很快都会收缩回角斗场上,完成最终角逐。</ p>而靠近乔安的目的就更简单了,拿自己的那份大礼包呗。刚才还出现过勇士们顾不上争斗,有序排队领取的情况呢。 加德只觉得赫尔奇来得很不凑巧,这时候的干扰,肯定是越少越好。 但转念一想,加德又觉得他来得正好。由赫尔奇吸引了乔安的注意力,自己再猝然出手,简直是个绝佳时机! 加德放慢了出手的动作。 果然,乔安没啥防备地背过身去,将另一份食物递给了赫尔奇。 赫尔奇的状态比加德狼狈许多,衣服上血迹斑斑,几乎把后背上的名字给糊花了。 他是夺冠热门,且在初期抢到了太多物资,后来贵人们下场参与“投资”,他受到的针对就比较多了。 此时他剩下的只有一把刀、一匹瘸腿的马。 观众台上的亲王,角斗场上的加德,虽然将赫尔奇当成了干扰项,但其实也没怎么把他当回事。 谁都没想到,就在这时,赫尔奇突然松开了手中的缰绳。受了伤的马大概是又被刺激了一下,不安且狂躁地嘶鸣了一声,马蹄一扬,就朝乔安这边冲了过来。 然后,赫尔奇也举起了刀…… 正想动手的加德傻眼了:这位是殿下安排的自己人吗? 亲王也傻眼了,扭头看向同伴:话说哪几位勇士是我们安排的人来着? 被这变故惊呆的何止这两人! 哈恩跳下了观众台,一边高喊“住手”一边奔向刺杀现场。当然,这时候不管喊什么,都是徒劳的。 马尔斯等人也是霍然起身,盯住了泰勒伯爵。 “泰勒伯爵,你这是什么意思?” 勇士庆典是泰勒伯爵一力主办的,赫尔奇更是他推荐的、据说预定了夺冠者之位的勇士,不怀疑他怀疑谁? 泰勒伯爵惯有的圆滑都维系不下去了,只剩茫然和不知所措,语无伦次道:“不、不是,我也不造啊!” 22.第 22 章 乔安没看到加德的小动作,可赫尔奇那直白的恶意,还是很明显的。 她的脑子宕机了一瞬,回过神来时,本该送出去的食物大礼包已经被她当成沙包丢出去了。 乔安的大脑重新变得活跃起来,竟还有心情发散思维:该让马尔斯他们在选品时全选够硬的面包的。 以法棍为矛,以大列巴为盾,哪怕面对歹徒,也未尝不可一战! 脑子里放着很燃的BGM,实际上,乔安一扭,就像一只灵活的猹,整个人已经怂怂地缩到一边去了,完全没有与之硬抗的打算。 她背着的大包裹里还装着多份没发完的食物礼包,继续当成沙包丢似乎也不错。可乔安早在躲闪的第一时间就把包裹丢下了,因为它真的很重,会拖慢她跑路的速度! 瘸腿的马被地上的包裹绊了一下,变得更加应激。 好消息是,它是无差别攻击,不是盯着乔安一个人追。乔安躲得够快,脱离它后踹、前踢的范围,就会安全很多。 但乔安需要提防“有差别攻击”的赫尔奇! 哐当一声。 乔安一边躲闪,一边紧张观察,就见赫尔奇和加德的刀撞到了一起。 两人都死死地压住刀刃,又像是极有默契地,迅速撤刀、再做劈砍! 有救驾的勇士?乔安惊喜,脚步却一动没动,没往加德身后躲。 因为她活跃的思维忽然冒出了个想法:如果自个儿没往边上躲闪,按加德出刀的时间和角度,正好砍在她的脖子上。 加德哪是救驾?他是另一个要她命的!否则,起码会喊一声,提醒她小心! 这个设想让乔安的后背凉飕飕的。 哈哈、她可能想太多了,她跟这些勇士无冤无仇,怎么可能一个两个的都要杀她?不要自己吓自己。乔安试图安抚自己。 可看看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赫尔奇,乔安觉得,先防着总没错。鬼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观众台上的人看得比乔安清楚多了。 乔安还在怀疑。他们却可以确定,那个叫加德的勇士也想对圣女不利! 一些小贵族瑟瑟发抖,感觉自己卷进了天大的阴谋中,都不知道该怎么站队了。 “查理亲王,您又是什么意思?”马尔斯的脸阴沉得能滴水。 看得出来,加德和赫尔奇不是一伙的。这意味着伯爵和亲王并未联手,可没有联手的情况下,他们就默契地做出了【刺杀】的选择,这……也胆大包天了! 亲王皱眉盯着角斗场。眼前的局面显然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想要的是干脆利落的试探,别人反应过来时、已经尘埃落定的那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成了一团乱麻。 好在泰勒伯爵的反应给他提供了一个范本,问就是不知情。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先保护圣女,后续我们一定查清真相,给个交代。” 观众台上气氛紧张,角斗场上的形势也是瞬息万变。 赫尔奇与加德在短时间内交手数次,未分胜负。赫尔奇也意识到了,跟加德的缠斗毫无意义。 除了哈恩外,在外围维持秩序的城卫正在赶来,意图将他们拿下。 赫尔奇抽刀倒退两步,同时高呼道:“至高已死,诸神将生。诸神在上,赐我伟力,消灭余孽!” 在这个世界,敢说出【至高已死】的,是什么成分不言而喻。 “异端!去死!”加德不假思索地跃起两步,劈砍过去。 乔安揉了揉眼睛。 是她花了眼吗?她好像看到,赫尔奇衣服上的血迹就像一条条虫子似的活过来了,游弋着扑向了加德。 可乔安也来不及弄清楚那是自己过于紧张产生的幻觉,还是赫尔奇搞出的障眼法了。 绊住加德后,赫尔奇的目光再度锁定了乔安。 乔安:! 该死! 他的步子很大,挥刀的力度也很大。乔安仿佛能感受到由他带动的那阵气流。 跑吗? 来不及了。躲过第一刀,躲不过第二刀的。 乔安的选择是—— 她刷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是的,从子爵领出来后,她身上一直有佩剑。只是大部分人并不在意。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不然为什么说马术和剑术是彰显身份的标配?很多人剑术不精,但不影响他们随身佩剑。 乔安不能说剑术不精,只能说菜的抠脚。 她佩剑的原因很简单:这是展示冶炼技术、用来钓泰勒伯爵这种大铁矿主上钩的样品。 高炉还没影,但用现有的铁块配上一些更科学的锻造工艺,打造一两把样品出来,那是没问题的。 早在子爵领时,乔安就找来了俩铁匠,了解当前的锻铁工艺。 据他们所说,他们锻造的方法就是将铁块反复加热和锻打。 他们不知道为何如此处理,只能说是代代相传的手艺。一般人来问,他们都不会说的。 乔安多少了解一点其中的科学原理:这是个挤出杂质和渗碳的过程。但工艺较为粗糙,可以辅以淬火和回火的技术! 这里面还有点小问题:乔安大概记得淬火和回火的手法,却不太记得淬火和回火的具体温度,而且这个世界也没有工业温度计。 但这个问题好解决。记得流程,那就多设几个对照组,反复实验就是了。温度难以准确把控,却可以从表观性状来估个大概。 反正做样品的阶段,不求节约成本,不求最简约的工序,只要能做出来就行。 乔安在锻造房里冒了几天汗。佩剑正是她的成果之一。 不久前,她还在考虑,是等勇士决出最终胜利者时把这把剑送出去?还是学这些贵族的炫耀口吻,感慨她的宝剑没有更好的剑鞘相配,不动声色抽出剑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现在好了,乔安不用纠结了。 她将用自己的小命测试和展现这把剑的性能。 乔安的心脏怦怦跳,脑海中却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了哈恩用不耐烦的口吻教过的剑术基础。 【眼睛不要眨】 【看好对手的动作】 【格挡、刺入】 乔安握紧剑柄,只用最简单、最基础的动作,挥剑。 叮哐。 这是刀剑相撞的声音。也是赫尔奇的那把刀被砍断,一小节刀掉在地上的声音。 乔安虎口发麻,情绪却一下子振奋起来:科技改变命运! 赫尔奇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眼里凶光毕露,“诸神在上,赐我……” 噗嗤。剑尖已经没入他的腹部。 还是最简单的、最基础的刺入动作。但乔安没有犹豫。 23.第 23 章 从小到大,乔安连鸡都没杀过。 现在,她却要杀人。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迟疑、会退缩。但乔安发现,自己冷静得可怕。 或许从穿越那天起,她就做好了准备。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只是冷静地看着赫尔奇嚷嚷“诸神赐福”的那一套,冷静地做出评价:反派死于话多。 她又冷静地决定:她自己不能成为【正派死于心慈手软】的代表。 心脏似乎是个快狠准的选择。 不过生于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乔安看过各种乱七八糟的冷知识:对人体、对用刀不熟悉的人,在刺心脏的时候,大多会被肋骨硌一下。 这时候的乔安很怕遇到任何意外。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让赫尔奇丧失战斗力,那么,腹部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血腥味刺得乔安有点手抖。可她更用力地握住了剑。手心的汗黏黏的,有点像血。 她的策略有效。赫尔奇的动作明显迟滞下来。 但他没有放弃,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握住了剑刃。乔安想把剑抽回来,没成功,反而差点被拽脱了手。 乔安庆幸自己捅刀子够快。如果跟全须全尾的赫尔奇进入武器争夺环节,吃亏的多半是她! “……赐我力量。”赫尔奇咧开嘴,还在继续他没念完的祷词。他就像感觉不到痛,脸上只有疯狂,任由血液从喉咙里涌上来。 乔安感觉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他嘴里喷出的血,怎么又变成了游弋的长虫?是暗器吗? 这回,血红“长虫”的目标是她。 “小心!”哈恩已经赶到,一把将乔安拽到身后,同时持剑格挡,并跃起飞踹,将赫尔奇掀翻在地。 “乔、圣女大人,您还好吗?”哈恩这才扭头确认乔安的情况。 乔安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吓都要吓死了,谈不上好。但她觉得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再多戳他几剑?” 据她多年看剧看的经验,那种没死透的人最危险了。在你以为问题解决的时候突然从背后给你来一下,然后剧情就嘎一下反转了。 乔安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斩草要除根,杀人须灭口! 哈恩:…… 确认了,她的状态挺好的。 被吓到、被伤到的人哪有心情考虑这些? “我感觉好像在做梦。”乔安跟哈恩说,“我可能太重视勇士庆典了,才会做这种梦。” “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掐我自己,都感觉不到痛的。” “那是因为你掐的是我。”哈恩面无表情。 乔安低头一看,嚯,她紧紧揪着哈恩的胳膊没放。 乔安老脸一红,“咳咳、不好意思。” 她正要撒手,哈恩却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她,“没关系,这是骑士该做的。” 其实哈恩也没听说过哪个骑士要被掐的,但他感觉到了乔安藏在若无其事之下的恐慌。 她的手抖得厉害,脚步则在发飘。她叽里咕噜地说“这是肾上腺素飙升的正常生理反应”什么的,哈恩听不懂,但什么叫恐慌什么叫害怕,哈恩还是很清楚的。 被掐一下就掐一下好了,谁让他是最优秀的那种骑士呢?服务总要比别人更周全些。 这时候,城卫呼啦啦地赶了过来,赫尔奇也像是被榨干了仅剩的生命潜力,不再挣扎。 勇士加德主动凑了上来,要对赫尔奇进行检查。 城卫们本想将这个可疑的家伙一起拿下。可他出示了一个徽章后,城卫就低下了头,让出了位置。 乔安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那徽章有点眼熟。与马尔斯修士刚来多玛城时出示的教会徽章极为相似。但上面的纹路又有点不同。 他是教会的人?乔安猜测。 过了一会儿,加德就挥挥手,“先把他带下去。” 赫尔奇被拖了下去。 加德转而面向了乔安和哈恩。 哈恩立刻握紧长剑,浑身肌肉紧绷,警觉地看着他。 加德看了看哈恩的剑——这是乔安鼓捣出来的第二把样品,然后做了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单膝跪地,对乔安说:“第三光明骑士团加德拜见圣女大人。” 哈恩莫名感觉自己突然矮了半截。 光明骑士处在骑士鄙视链的上端,如果不走乔安的后门,哈恩有没有资格成为光明骑士,还是个未知数。 在正牌光明骑士面前,关系户难免气短。 但哈恩又支棱起了腰杆子,“别装了,你刚才想谋害圣女大 人!” 甭管加德是什么身份,只要是敌人,那就不用客气! “之前我怀疑您的真实身份。但您手握圣剑,也为您的骑士之剑加持了神圣祝福,是我误会了。稍后我会向您请罪。还请圣女大人先安抚百姓。”加德沉声道。 哪有什么神圣祝福?只是淬火回火的基本功罢了。乔安在心里吐槽。 不过沼气池都成了被封印的圣地,那性能更好的刀剑成了圣剑,似乎也很合理。 乔安抬眼一看,加德所说的安抚民众,的确是当务之急。 被混乱的局势吓到的不只是观众台上的那些小贵族,角斗场外的普通民众更是惶惑不安。 若不是外围一直有城卫在维持秩序,估计都要演变为踩踏事故了。 这样的乱局是麻烦,却也是她前所未有的好机会! 让人摆脱恐慌,走向坚定,大家的主心骨还是那个【至高神】没错,可她也将成为他们永远不会忘记的标志! 乔安果断地将哈恩的长剑抢了过来。她自己那柄留在赫尔奇身上,刚才就被一起抬下去了。 她将长剑高举过头顶,振臂一呼,“异端现世,意图搅乱勇士庆典,你们害怕吗?” 没人应声。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害怕的。可他们不敢随便应答,怕被当成信仰不诚者。 “我害怕。”乔安自己做出了回答。 加德和哈恩都忍不住看向了她:你这是在安抚人心吗? 加德想说点什么,却被哈恩制止了。哈恩也不知道她要搞什么幺蛾子,但以他对乔安的了解,先信她就对了。 围观群众脸上的不安也被困惑取代。哈恩挡得住加德,却挡不住悠悠众口。 “你是圣女,说这种话合适吗?”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在问。 “合适的。我是圣女,更不能撒谎。灾厄亡我之心不死,你我一样,感到害怕是人之常情。但,越害怕,我也越坚定,因为我知道神明的光辉永远庇佑我们!” 长剑在空中一晃,阳光照在剑锋上,耀目非常。 “正如此时此刻,圣剑一出,邪恶必诛!” 这是光明骑士认证的圣剑,那就照搬一下这个设定好了。听起来牛逼一点。 阳光也照在她金色的发梢上,仿佛给她加了一层光圈,神圣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