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知师祖好》 1. 仙君 问道宗分九峰,宗主与七名长老各执一峰,余下一座最高的山峰玄极峰,则由护道太上长老云松仙君一人独掌。 云松仙君性情寡淡,素来不喜与人同住,因此三百年来玄极峰上始终笼罩着一片浓雾,无人得以接近,仙君也几乎从不出峰。 可是今天,玄极峰上笼罩了百年的浓雾,竟忽然散了! 一时间,全宗震动。 宗主连同此时正坐镇宗内的三名长老当场放下了手上事务,第一时间赶到了玄极峰顶。 “拜见太上,恭迎太上出关!” 身着月白道袍的长发青年垂手站在峰顶,他眉目清隽,神情古井无波,周身没有外泄半分摄人威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叫人不敢大声呼吸。 仙君没有叫他们起身,便连宗主都不敢冒然抬眼。 寂静片刻。 忽然,青年出了声。 他没有寒暄,直入主题,似乎因为太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嗓音有点发哑。 他说:“清洲城边栖云镇内,有一名修士道号清沅,我欲收他为徒。问他是否愿意拜我为师,如果愿意,带他上山。” 四个人影的动作稍稍一顿。 立在飞剑上的是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锋芒凌冽的男子,他保持着躬身作揖的动作,冷静地回应道:“我将即刻遣门下弟子下山寻找此人。太上是否还有其他需要交代的?” 可回应没等到,等到的只有轻轻的关门声。 四人:“……” 安静半分钟后,御剑男子率先抬起眼来。 光秃秃的山顶上,青年人影果然消失了,只余下一片荒芜的乱石杂草,与一间紧闭大门的小茅屋。 “……” 他带头对着茅屋行了一礼,手一招,三名长老便随他快速飞下了山峰。 四人沉默地离开玄极峰范围后,骑着葫芦的长老忍不住先开了口,十分好奇:“这便是仙君?……似乎也不似传闻中那般……” 他没说下去,踩着阵法在天上飞的长老笑吟吟地接过话:“百年来只出过一次山,只说过一个字?” “这还不似传闻?”坐在巨型黄符上的长老叹气说道,“都说仙君秉性清冷,极度厌弃喧嚣尘扰,今日一见……传闻果不欺人。” 自从云松仙君行至大道巅峰,成为问道宗的护道太上长老之后,他就一直住在那浓雾笼罩的山峰之上。 三百年来,云松仙君唯一一次出山,便是两百多年前魔族差点灭了问道宗时; 而他唯一说的一个字,便是击退魔族之后,面对全宗门的感激,应了句:嗯。 因此今日不怪全宗如此震惊。 葫芦长老低声兴奋反驳:“可太上刚刚说了四十个字,还要我们寻人上山,要收其为徒!” 坐符长老担忧地猜测道:“莫非是那名为清沅之人有何异常,与近年魔族异动有关?近年异动我门下弟子已死伤过半,太上难道是提前洞悉了什么变动,想以此将人提前调至身边看着?” 踩阵长老笑道:“莫想那么多,指不定是太上就是算得此人天赋异禀,千年难寻,真的动了收徒的心思呢?” 三名长老小声地叽叽喳喳,边上的御剑男子则是安静沉思。 云松仙君位于大道之巅,地位超然,而其护道太上长老的地位也在名义上高于宗主,加上他很久不曾与对方打交道了,不知对方现在是个什么性情。 ……还是应谨慎些好。 眼见即将降落主峰,宗主终于出了声。 他对三名长老说道:“诸位担心之事不无道理,太上向来深居简出,今日忽散迷雾、忽提此事,必有其用意。” “你们商量一下,择一人亲自带队下山寻人,务必尽快稳妥办好此事。商定后速回禀于我,我将再去拜见太上,请示其余未尽之事。” 三名长老在宗主面前不敢放肆,当即拱手应道:“我等这就去办!” …… 余闻松回到了屋里。 他当然注意到了四名宗门高管的惊讶神色,也知道他们此时又会如何想他,毕竟原身“云松仙尊”的高冷名声放在原文里那也是响当当的。 不过与旁人所想及原文所述不同,继承了云松仙尊所有记忆的余闻松知道,什么性情清冷,厌恶喧嚣…… 呵呵,说干脆点,就是个十级社恐兼宅男罢了。 原身社恐,他可不是。 好在上班那么些年,他也早想体验一番有事说事没事甩头走人的滋味了。 “宿主宿主,我回来啦!” 余闻松刚进卧室,床头一只歪鼻斜眼的布娃娃就扑腾地吵闹起来。 由于娃娃躯体的限制,它的声音显得十分生脆,听上去像是个四五岁的孩童。 “我已经向世界线优化中心提交了申请,您的要求本身无法达到,但中心高度重视您的需求,认为您所要求的【增加任务最终奖励】理由充分,因此中心最终批准当您的任务进度达到100%时,将额外给予您往返两个位面10次的奖励!” 布娃娃系统开心地试图邀功,可它在桌上扑腾半天也扑腾不起来,像是一条不停打挺的鲤鱼一般。 余闻松走到床头,拿起布娃娃,布娃娃在手中停止了扑腾,歪斜的眼睛期待地望着他: “宿主宿主,现在您可以接受世界线优化的任务了吗?” 三天之前,余闻松还在实验室里,为了项目的最后冲刺奋战到天明。可很不巧,他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人加班,就会死”这句话的正确性。 再次睁眼时,他便穿到了这具同名同姓的仙君身上。 通过布娃娃系统,余闻松得知他现在所在的正是绿江无cp《步步登魔[修仙]》的故事位面。 原身云松仙君作为中杀死了主角师尊的大反派,在正文15年主角沈千秋问鼎魔尊之位后,身体衰竭得相当严重,轻而易举地就被主角囚禁,凌虐至死。 而他的任务,便是要扮演仙君,逃脱囚禁,扭转被魔尊杀死的命运。 任务里三个小目标每达成一项,他就能以此获得一项下述奖励:灵魂回归原位面;时间回退1小时;猝死的身躯完全恢复健康。 余闻松看过一些网络 ,知道穿书是种什么套路。 就跟诈骗似的,趁人死亡时把灵魂拉到另一个世界,抛点儿“复活”、“回归原位面”的诱饵,就能把人诱惑得哐哐直做任务。 可到了结局,这些人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舍不得离开位面。这么看来,简直就像被无偿白嫖了灵魂劳动力! 对此,余闻松是不愿意的。 因此他当时就对布娃娃系统甩下了话,说道:“原身是仙王,那意味着我在这个世界既有力量,又有权力。那我只要能解决这具身体的衰竭问题,不就能在这个世界很好地活下来了吗?” “我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做任务,为了回原位面继续通宵做实验赶项目写论文评职称吗?” 这个逻辑堵得布娃娃系统圆不过来。 因此拉锯半小时之后,他便成功说服布娃娃系统,达成了如今奖励加码的结果。 余闻松知道,布娃娃系统已经尽力了。往返十次的机会,姑且也能接受了。 于是他“嗯”了一声,说:“可以。” 布娃娃系统开心极了,当即说道:“感谢您接受世界线优化任务!那么接下来我将为您提供详细的任务提示……” 余闻松听了两耳,发现所谓的任务提示就是依照时间线列出原文会发生的事件,要他提前准备改变事件发展方向从而刷足主角好感度,以求后期主角能够手下留情。 余闻松:“……” 余闻松捏住布娃娃的嘴,说:“不用列了。” 他看了眼窗外散去迷雾后的蔚蓝天空,示意道:“我已经让人去找清沅了。” 布娃娃惊了一下:“清沅?您难道想要提前杀了他……不对,您在我回来之前,已经开始行动了?” 余闻松微笑:“我杀他做什么?” 他刚接到任务时,曾问过系统,如果他不杀主角师尊,不与主角结仇,那不是直接就能扭转命运了吗? 系统对他说:“您要‘扭转被魔尊杀死的命运’。首先,他要成为魔尊。” 或许因此让系统产生了“不杀没用”,那他便还是要杀的错觉。 可实际上,他想的是:“与其费尽心思刷好感度,不如直接挑选一个最不会被主角凌虐的身份。” 原书主角杀天杀地,唯独尊师重道,从来对师尊恭敬有加。 可惜他穿来的时间晚了两年,此时八岁的未来魔尊已经拜了清沅道人为师。 不过无妨。 余闻松对上布娃娃的疑惑目光,笑了一下:“所以——当不了主角师尊,我还不能当他师祖了?” 布娃娃恍然大悟:“您是看准了主角师尊清沅道人的散修身份!……对了,他在原文中直到被原身杀死之前,还一直是原身的究极铁粉呢!”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三声轻缓的叩门声。 叩门三秒之后,宗主低慢的声音传来:“师弟,是我。方才交代的寻人一事,现已商议完毕,由五长老亲自带队下山寻人。但目前仅有清沅一个名字,恐难以迅速准确地寻到人,因此特来询问师弟,是否有更多线索可以告知?” 2. 收徒(修) 余闻松刚想应话。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捂住嘴,止不住地闷闷咳嗽起来,双眼同时也一阵模糊,只觉头晕目眩。 “咳、咳咳……” “宿主……宿主?” 余闻松咳了大约有一分来钟,这才终于低喘着气勉强停下了咳嗽。 不知何时他已经在窗沿,额头、背后都黏腻地贴起一层冷汗。 布娃娃系统也被丢在了床上,此时它着急地打挺起来,努力地蹭到余闻松腿边,扒着他的大腿用力地仰起脑袋来,很是担忧:“宿主,您怎么了宿主?” 余闻松心中隐隐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松开手,低眼一看,果然手心中竟已咳出了丝丝血点。 他的心情一下变得糟糕极了:“原身的身体都衰竭到这个地步了?这就已经咳血了?” 原身活了数百年,记忆量相当庞大。 余闻松努力消化了三天时间,也就只消化了部分关键记忆,勉强能让他不在于宗门熟人打交道时露馅罢了。 因此他只知道,原身确实在他穿越过来之前已经研究了十多年的身体问题,研究结果密密麻麻的一叠叠在书房中,还没来得及看。 他原本感受着身体觉得并未不适,便想着先将任务第一步做完,收下徒给自己抬咖上个头衔后,再来慢慢研究身体问题。 可现在看来…… 现状似乎比他预想的要糟糕许多啊! 布娃娃系统也很不解:“按照原著中原身身体恶化的速度来推,从头到尾顶多也就七八年时间,可现在明明还剩十三年!” 话音一顿,它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唔,也不对,若是这样,原身又怎么会现在就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了呢……” “……师弟?”屋外再次传来宗主试探的声音。 余闻松心情不悦地抿唇擦血,头仍在晕眩,自然是不可能给宗主开门了,便只向门外传音一句,道:“此人为青年男性,性情温和,身着无纹素袍,生活极为贫苦。” 回完这一句话,余闻松又原地坐着缓了片刻。 可等了半天,眩晕感都并未减轻。余闻松干脆就这样撑起身子,带着系统脚步急促地赶往书房,翻找出了原身的一大叠研究资料。 * 清洲城边,栖云镇。 这镇子规模不大,坐落在清洲城边一个本不起眼的旮旯角落里。 可随着这数百年来的发展,栖云镇赫然成为了全大陆都鼎鼎有名的修士聚集之地,更是最为繁荣的散修交易中心。 此时,镇子边的一处小摊位前,两名修士已经僵持了足足半个时辰。 “……可先前你将它卖予我时,分明说它是中品回灵丹,价格也是按中品算的,照这样算,你该至少退我一半,1颗中品灵石和74颗下品灵石,少一颗都不行……” 站在铺面前的修仙者身着寻常青袍,他骨相纤细、眉眼温润,哪怕此时已经非常生气,面容上仍看不出一点狠意来,就像棉花做的刀一般,光有语气显得大声了些。 摊子后边的老板被纠缠了半个时辰,摊子根本没法开张。 他终于恼火地拍椅而起:“行行行,你不就是穷吗?我给你50颗下品灵石,你别在杵在这挡我生意了行吗?快滚!” “50颗?”温和修士气笑了,“我不是要你的施舍,我要的是……”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到身边的小男孩身上,一下便顿住了。 他心知这钱难以要回,可比起一颗灵石都要不回来,50颗下品灵石至少…… 一名小男孩站在修士身边,他见修士似有动摇之意,立马开口说道: “不行!” 小男孩大约七八岁,身形尚且带着孩童的单薄,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微扬,带着一股桀骜无畏的劲儿。他的眼瞳漆黑乌亮,直直地与老板对上,脸上一点惧色都见不到。 小男孩字句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1颗中品74颗下品,少一颗都不行。” 温和修士眉头一皱,立马拽了下男孩的手臂。 传音道:“千秋,到后边去,我来与他沟通就好。50颗下品灵石不是不行,这已经足够给你买两颗筑基丹了……” “这不重要,师尊。” 男孩还不会传音,他转向温和修士,憋了半个时辰的火气让他的话比平常快了三分: “三天前你在良水村剿灭水怪的时候,如果不是这颗回灵丹质量那么差,你又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这些灵石连赔你的丹药钱都还不够,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他?” 说着,他回过头去狠狠地瞪了眼老板修士,恶声道:“你若不还钱,那我便去镇上把问道宗的前辈请来,我不信只因你的铺子开在镇外一步远的地方,他们就不管你这弄虚作假的事!” 可惜这话由八岁小童说出来着实没什么威慑力。 老板修士一听,还乐笑了:“这么大口气我当是什么人呢,原来不过是个炼气小娃啊?行啊,你倒是去请啊,你要真有本事请来,我这就给你们多加20颗灵石!” “去就去!” 小男孩不甘示弱,当即转头就要往镇里去。 “等等,千秋!”温和修士试图拉住人,小男孩却一溜烟就消失在了镇子里。 老板修士笑欢了:“哎哟,连个炼气期徒弟都管不住,混到这种地步,你行不行啊?” 温和修士凉凉地瞪他一眼,呛了回去:“我混得怎么样,至少比你这半个时辰连一个帮着说话的人都没有的要好。” 他示意旁边一圈都在津津有味地看戏到别摊老板们。 “哎,你这……”老板修士张口刚要开骂,忽听人群一阵骚动。 “快看那边!” 两人不由自主地暂停了争执,向着人群目光方向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天上飞来了一群的整齐葫芦,最前方的是一个红金色的巨大葫芦,后边跟着一群较小的普通葫芦。 每个葫芦上边都坐了一个人,红金色葫芦上则坐了一名红发少年。只是少年与先前那个小男孩不同,他的双眸望进去深不见底,一看就知道长相并非他的实际年龄。 “红金巨葫,那是……问道宗百草峰峰主景丹真人?!” “真的是他!可景丹真人怎么会突然来此,莫非魔族都打到清洲城来了??” 人群嘈杂起来。 老板修士兀自激动起来,双眼死死地盯着天上的葫芦队列,口中喃喃自语: “景丹真人……真是景丹真人!天呐,我竟有这运气得见丹王,今日若是开炉想必一定……” 只见景丹真人领着后边的葫芦很快飞到栖云镇外,在他的摊位边上停下葫芦。 接着景丹真人率先跳下了葫芦,后边的弟子也纷纷跟随跳下。 景丹真人径直走到了温和修士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两眼对方,客气地问:“可是清沅小友?” 老板修士愣住了。周围的修士同样屏息偷瞧着这一幕。 清沅同样意外,他犹豫地拱手行礼:“正是。前辈这是……?” 景丹真人又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半天,低声喃喃:“性情温和,无纹素袍……清沅这道号也不常见,嗯,应该便是你没错。” 清沅:“……什么?” 景丹真人向他拱手回礼,正色说道:“我乃问道宗五长老景丹,奉仙君之命前来寻你。仙君欲收你为座下弟子,特命我来此一问,你可愿拜入仙君座下,执弟子之礼?如若愿意,即刻便可随我一同归往山门。” 全场顿时寂静。 “仙君”二字,在这整个修仙界仅仅指代一人。 摊子后的老板双眼发直,面色苍白,意识到自己似乎惹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清沅此时则是茫然极了。 “仙君?……收我?” 下一刻,他的目光变得警惕起来,竟伸出灵力向身前之人探查而去。 ……要说仙君想要收他为徒,那眼前此人此话是幻境或魅惑效果的可能性,明显高得多吧! 景丹真人沉默了一下:“……” 而后伸出一只手臂:“是真的,不信你摸摸?” 清沅没有探查出任何伪装。他默默地收回灵力,不可置信地问:“可仙君怎会知道我?甚至还愿……收我为徒?” 景丹真人也想知道。可他只能说:“仙君所想岂是我等能够随意猜测的?” 他对清沅传音说道:“按理说这般抉择该让你好好思考一番,可仙君平日都在闭关,如今出关实属罕见之事,指不定何时就会继续闭关。” “若你愿拜仙君为师,我建议最好尽快做出决定。” “我……” 清沅沉默 了一下,问:“我有一小徒,今年8岁,无父无母,如今炼气大圆满。若我拜仙君为师,我能将小徒一同带上山去吗?” “……他本无亲人,若是现在连我这师父都要将其弃之不顾,那也太可怜了些。我做不到。” 就在这时,镇子方向一阵吵闹,只见沈千秋正生拉硬拽着一名极不情愿的胖子修士往这边来。 样子……实在有些不太好看。 胖子修士一边还嚷嚷着:“既然都是镇外的铺子了,那与我们何干?你个小娃若是再这样蛮不讲理,休怪我……呃,景、景丹真人?!” 胖子修士惊得双腿一软,竟扑腾一声跪倒在地。 景丹真人:“?” 景丹真人一扭头便见到胖子修士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我怎么不知宗内流行起跪拜礼了?” 他笑话一句便收回眼来,刚想继续回答清沅的话,就见清沅的目光温和地落向了胖子修士边上的男孩。 他眉毛一扬,意识到什么事,回头看向那名一直拉扯着胖子修士的小男孩:“那便是你徒弟?” “……正是。” 清沅有些不好意思,他朝沈千秋招了招手,佯装冷静地招呼道:“千秋,过来。” 沈千秋警惕地看着师尊身边多出来的这些人,立马扔下了受伤的胖子,跑回到了师尊身边。 他年纪尚小,身高只到大人们的胸腹边上。这会儿就连看人问话都要高高扬着脑袋。 “师尊,他们是谁?”沈千秋问。 清沅低头温声对他说道:“这些都是问道宗的前辈。” 而后将他拉到身前,对景丹真人说:“景丹真人,这便是我的弟子,沈千秋。” 景丹真人低头将其细细打量了一番,沉吟片刻,说道:“此事我需要向上禀报,询问仙君的意见。若是仙君不愿,或许……” 或许要被留在山外,或许要交由其他门人来带,这些都说不准。修仙界不少这样的事,许多修士收徒时并不愿沾染更多因果。景丹真人没有挑明,只是歉意地予以暗示。 清沅紧张地抿起唇,温和而礼貌地说道:“我明白,那便有劳景丹真人了。” …… 等待回应的这段时间里,老板修士拼了命地将自己身上带着的灵石塞到清沅和沈千秋的怀里,试图以此为先前的事情道歉。 沈千秋觉得,这老板就该道歉,这些灵石他与师尊拿得理所应当。 可惜清沅并不这么觉得,他将所有灵石塞了回去,只拿走一块中品灵石与74块下品灵石,一块不多,一块不少,就这样了结了此事。 他们也就等了一刻钟,可这一刻钟对于清沅来说很是煎熬。 终于,当景丹真人带着轻松的笑意回来时,他心上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到了地上。 “你看上去很开心?” 他们踏上了回宗的道路,三人一同坐在景丹真人的巨大葫芦上。景丹真人好奇地问清沅。 清沅不好意思地笑:“毕竟仙君向来都是我辈修士的楷模,突然遇见这种事情……很难不开心吧。” 他想到什么,转过身去,对沈千秋温声交代:“对了千秋,此番前去问道宗,为师有望拜入仙君座下。若是事成,日后你便当称仙君为师祖了。” “平日里你与为师嬉闹,为师从不管你。但到了仙君面前,可万不能这样任性了,明白吗?” 沈千秋坐在大葫芦后端的位置,他盘腿抱手,面无表情,还在心想着师尊的上一句话。 很难不开心?……他便不开心! 他与师尊的散修生活过得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要被收入宗门了? 且这“仙君”听起来规矩繁多,从葫芦到山门,他都听了一路的叮嘱—— “……待会儿你随为师一起进去拜见仙君。切记若无仙君应允,万万不可擅自抬眼……” 种种条条框框摞了老高! 这世上怎么能有规矩这么多之人呢? 沈千秋一路上左耳听了右耳出,脑子里大逆不道地随着这些条条框框,勾勒出了一个古板严肃拿着教鞭裹着长长裹脚布的老头形象。 他想,这样无聊的老头该不会连左脚先进殿还是右脚先进殿都要立个规矩吧。 “……记住了吗,千秋?” “记住了,师尊。”沈千秋不乐意地应道。 3. 叩首(大修) 栖云镇寻人时,余闻松独自于屋内翻阅着原身留下的研究资料。 资料很多,他花了一些时间才终于找出三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原身对身体衰竭一事的猜测,大多都已被打叉划掉,只剩两条尚且留着。 一条是:【修仙者数量庞大,世界灵力枯竭,或与此相关?】后跟了一个十一年前的时间,意味着当时便已做出应对。 另一条是:【天地道元有限,或另有他人可吸收、抢夺道元?若有,则寻之、杀之。至今尚未寻到。】 布娃娃系统同样趴在边上看着,疑惑极了:“道元?原著中没有提过这个词!” “是一类特殊灵气。原身体内的灵气就全是道元。”余闻松简略地答道。 原身杀死清沅的剧情在原著中无头无尾,说不通理。可要是因为第二条猜测,那便有得解释了。 可如果这样,那原身杀死清沅后,身体依旧快速衰竭,能否意味着这条猜测是错误的呢? 但第一条猜测原身已在十多年前就做出应对,那二十多年没出结果,这看起来似乎比第二条猜测更不靠谱。 余闻松想要认真思考,可大脑的晕眩让他有些难受。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晚辈清沅携弟子沈千秋求见仙君。” ……来了啊。 余闻松撑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就让他先去瞧瞧人吧。 …… 沈千秋不太情愿地跟着师尊进了屋子。 屋子一进来,是一件不大的厅堂。 只是一眼,沈千秋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厅堂深处那抹斜倚在竹榻上的月白色身影。 这道身影慵懒而放松,被半明半暗的光影笼罩其中,周身气韵清绝,犹如一抔月下积雪那般,出尘而沉静。 这就是……仙君吗? 与他先前所想差异极大……不,该说毫不相同。仙君……竟然不是个大老头子! 沈千秋下意识地想将此人看仔细些。 可还没来得及细看,他的衣袍后方就被重重地拽了一下,这才发现师尊已先一步跪在地上,只剩他一人站着。 沈千秋立马低下眼去,跟随师尊一起行了极为隆重的跪拜礼。 “晚辈清沅拜见仙君。” “晚辈沈千秋拜见上仙。” 视野迅速沉下。目力所及之处,惟剩竹榻边上轻轻垂坠的月白衣料,以及一只漫不经心地搭在竹榻边沿的白玉般的手。 如玉如琢,当真好看。 余闻松眯眼看着走进屋内的师徒二人。 只这一瞬,方才在屋内所疑惑的事情,便一下有了答案。 道元落在他的眼中与寻常灵力不同,像是一种发着荧光的灵力。这般灵力原身只在自己身上见过,再无他人。 而现在,清沅体内便星星点点地亮着荧光。 可沈千秋身上,同样如此! ——若说原身身体衰竭与旁人能够吸收抢夺道元有关,那么杀死清沅却放跑沈千秋这位未来魔尊,难怪原著中原身的衰竭进程止不住呢! 此时的未来魔尊小小一只,生硬地学着大人的姿势叩首在地。 他似乎有些静不住。跪了没一会儿,就在底下偷偷地挪着膝盖。 余闻松隐秘的目光落在沈千秋身上,各种手段在心里逐一冒出。 不过,他不喜欢原身的手段。 直接杀人,那在他看来是最没水平的下下策。 若要他来做,他便要做得无人知晓,甚至做得规规矩矩、光明磊落! 心思在心底里悄悄打着圈儿,明面上余闻松却丝毫不漏声色,他淡声问道:“你的灵力驳杂纷乱,行运路线迂回滞涩,修的是什么法门?” 清沅认真而详尽地回答道:“回仙君,晚辈并无正统传承,所修法门均是由晚辈这些年自行搜集而得……” “千秋亦是?” “回仙君,千秋与晚辈同样,所修法门……” 几乎都是未知水准的地摊法诀。 这师徒二人都没血缘,既然同样能吸收道元,那必定是在修炼上存在某些共同之处。 余闻松又详细地询问了他们的修炼习惯、参与过的秘境等等,觉得最大的共通点,还是落在这些法诀上。 于是他说:“这些功法谱册都还在吗?若是还在,给我一观,你们所学之功法或有错漏之处。” 清沅心思澄澈纯净,听闻此话没有任何怀疑,只觉是仙君心善,连声道谢。 沈千秋跪在一旁听着对话,膝盖都跪麻了,还等不到一句“起身”,心情糟糕极了。 分明是仙君想收他师尊为徒,师尊为此跨越千里特来拜见,仙君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喜悦也就算了,竟还让他们一直在这跪着说话! 仙君便能这么不讲理吗? 要他看,仙君这分明就是在欺负师尊好说话! 沈千秋很不高兴,野胆便悄无声息地压过了规矩。 他心想这仙君要他们跪着,不就是不叫他们看他吗?那他偏要瞧给他看! 于是沈千秋趁二人一来一回聊得应算投入时,悄悄地抬起眼皮,视线扒到了仙君的衣袍上。 又顺着往上,越过仙君细软的腰线,跨过仙君未掩的衣襟,爬过仙君分明的锁骨,见到仙君淡薄的嘴唇一张一合,最后一路向上,碰见仙君慵然的眸子。 仙君整张面庞隐于黑暗,却掩不住那眸子里的惫懒之色。 ……与他师尊讲话,就这么没兴致吗?? 沈千秋心里一下便生了火气。 就在这时,仙君目光微动。 竟径直与他对上眼,神情似笑非笑。 沈千秋像触电一般立马低下了眼,试图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道清淡惫懒的身形就像印在了眼睛里一样,沈千秋盯着地板老半天,都没能将人影从眼前抹去。 伴着心中的火气,气焰便更旺盛了。 “……晚辈来到此处,愿能拜入仙尊座下,如能得获仙尊指点,便是晚辈几世修来之福分。倘若晚辈有幸承得师恩,晚辈弟子便当为仙君徒孙,故一同携来谒见。” “可。” 叩。叩。叩。 清沅重重三叩,郑重地行完拜师大礼:“弟子清沅,谢师尊恩典!” “千秋,拜见师祖。” “……” “……千秋?” 沈千秋骤然回神,眼角余光见到师尊着急地悄悄向他打着手势,只好跟着一叩首,语气硬邦邦地说道:“后辈沈千秋,拜见师祖。” 余闻松先是应了清沅:“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目光又一点点地落到未来的魔尊身上。 “至于千秋——” 话语在舌尖停顿片刻。 不行。若他要做,他必要做得无声无息,无人能知。 “千秋是你弟子,依旧由你管束。” 余闻松淡然说道,模样像极了一派仙君:“尔等谨守本心,莫负大道便可。” “谢师尊!” “谢师祖。” …… 余闻松随意找了借口让沈千秋先行离去,将清沅在茅屋中多留了会儿,叫他:“抬起头来。” 清沅听话地抬头。 二人目光初次交汇,余闻松分明窥见清沅眼里藏着的难以掩饰的紧张。可剥去这层惶然,他的眼眸又如一 汪深幽蓝海,澄澈干净、辽阔无垠。 难怪原著里沈千秋能为他做出囚禁仙君这种事来。 就连他瞧见这双眼睛,都要难免心生爱惜。 余闻松认认真真打量一番后,道:“你很瘦。踏入仙道前没吃好?” 清沅温声应道:“回师尊,弟子父母死得早,全靠讨着百家饭吃。” “先前听你说千秋也是无父无母,但我看他身形不矮,身子骨也算健壮,看来是这两年被你照料得不错?” “……师尊说笑了。弟子遇到千秋时,他尚且年幼,境遇与我幼时也很相似,难免心生恻隐,想着让他能吃饱些。” 余闻松点点头,又问:“可我听说,你也一直过得很清贫拮据。我观你们衣袍亦是如此。这些年不光要买丹修炼,还要照料幼童,想必过得很辛苦吧?” 清沅沉默了一下。 他很小便没了亲人,后来踏上仙途从来也是一介散修、没有长辈。 像这般关心的话……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了。 “弟子……”他沙哑地张口,想说“不辛苦”,却没能说得出来。只得沉默地俯身叩首,以向师尊表达自己的歉意与谢意。 余闻松望着清沅对他的崇敬,不由得想到书中的清沅见到原身意图杀他时,心中会是个什么感觉? 余闻松不愿去做已被原身证明过无用的事情,加之本身对“弟子”还算有些责任感。 便从怀里取出两本问道宗基础法诀交给清沅,又根据原身对问道宗的印象,从丹药份例到日常修炼,从建屋居住到免费膳堂,细细地交代了许多。 “……膳堂口味极佳,至少三百年前是这样。你与千秋都要去多吃些。” 余闻松将能想到的方面均交代完后,最后补充了一句:“还有,孩童顽劣乃是正常之事,稍作惩戒便是,不必太过苛责。” 清沅眼眶泛红,听闻此话身子一顿,随即重重叩首,答道:“弟子明白,谢师尊。” …… 沈千秋在门外等了半天,玄极峰上毫无景致,以至于他闲得只能蹲在地上拔草玩。 终于等到师尊出门,他开心地抛下了手中的杂草跑上前去:“师尊!” 可跑到一半,沈千秋见着师尊面色不对,立马谨慎地刹住了脚步。 “……师尊?” 却见清沅将他拉到一旁,盯着他问:“方才你做什么了?” 沈千秋面色微变,他虽胆大,却很不愿惹师尊生气——师尊这般好的人,他是要护着的。 因此他努力保持着无辜而疑惑的表情,问:“我做什么了?师尊,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沅却生气地一把将他的手抓去,重重地打了一掌:“刚刚我都听见动静了!你抬头了,是不是?方才拜谒师祖前我同你交代过什么?你是一点没听!” 沈千秋装不下去了。他很是不服气地说:“师尊,我不过就看了一眼。师祖那么大个人,连一眼都不让我看吗?这也太小气了!” 清沅一下被气笑了:“……‘就一眼’?‘小气’?看来平日我真是太放纵你了。” “从明日起,禁闭一个月。往后不准这般对你师祖不敬了!记住了吗?” 沈千秋瞪大了眼睛。 自从两年前师尊救下他后,就从未这样重责过他。 可如今不过是初见师祖,师尊便要为师祖关他一个月?! 先前在屋里积攒的火气尚未散去,这一下便又给火气添满了柴。 沈千秋气得一下回过身去,一句话都不想与师尊说。眼角余光见到师尊那小茅屋,更是眉眼间火气大极了—— 师尊定是听了师祖打小报告,才会这般责罚他的。这般师祖,他才不想要呢! 4. 禁闭(大修) 余闻松暗自探了灵力出去,将屋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见清沅关了沈千秋一月禁闭,余闻松颇为满意。 毕竟,有什么地方像禁闭之地那样,足够隐蔽、无人打扰,关在里边的人哪怕发生了变化也不会被实时注意到呢? 不过他没有立马行动,而是先抽了几天时间,将原身留下的研究资料好好吸收了一番。 可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深。 布娃娃系统趴在资料边上,好奇地问余闻松:“宿主,你怎么是这个表情呀?” “原身只因突破大乘后,身体与道合一,成为天地的一部分,就猜测天地灵气枯竭可能会导致他的身躯随之衰竭。” 而道元是一种特别的灵力,原身便以此分叉出两条猜测来。 可余闻松前世是个做正经研究的。 哪怕是看上去合情合理的实验方案,中间出现微小的错误,都有可能把实验台炸上天,更不用说这种连相反情况都没排除过的猜测了。 余闻松当即决定多等几日。 直到第六日,余闻松再次咳出血来。 他慢条斯理地擦完血迹,稍稍等了一个时辰,让脸上血色没那么难看,头脑也不那么眩晕之后,这才起身离开茅屋,他召出飞剑,化作剑光来到了宗门后山的澄心洞。 澄心洞是问道宗专门关人禁闭的地方,期间有多个独立分隔的山洞,每个洞口都裹着一层灵力膜,以此隔绝山洞内外。 沈千秋位于边缘的一个山洞内。 此时他正对着洞壁练剑。一招一式力气很大,脸上面无表情,似乎在通过剑式发泄着什么气。 在他面前的洞壁上,隐约显着一个由石头锋角划拉出来的画像。这画像很是简略,只有轮廓,还画得歪七扭八。 余闻松奇怪地盯着画像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判断出,这画像画的似乎是……他? 余闻松:…… 好丑。 原著说沈千秋无惧无畏,又极其记仇,事实果然如此。 不过,这也正好给了他理由。 余闻松从山壁上挑了一根足够长的枝条,而后踩着剑,来到山洞之外。 “谁?!” 沈千秋刚对山壁狠狠刺出一剑,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了本不该有的响动声。 他一惊,立马回头看去,只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微微低眼瞧着山壁上的画像,手上的树枝轻点土地,这便是他所听到的声响。 “……师祖?”沈千秋面色微僵。 余闻松轻轻颔首便算回过招呼,抬起树枝指向山壁上的画像,问:“这是谁?” 沈千秋:“……” 沈千秋冷静地答道:“随手绘的人像罢了,无名无姓,入不得师祖法眼。” 却见师祖目色淡然,说了句:“敢做不敢当,那便无趣了。” 沈千秋:…… 什么意思? 他看出这壁画是谁了吗? 可若看出来了,他为什么不生气,还能这般淡然?……就因为他是仙君吗?就因为他是师祖吗? 前些日子的火气积在心头,沈千秋关禁闭的日子里心情没有一天是爽利的。此时见到关他禁闭的罪魁祸首,沈千秋的心情更是糟糕。 于是沈千秋仰头盯着他,一时没说话。 便见年轻师祖抬起树枝,将另一端点在他的肩头,垂目俯视着他,道:“对着画像使劲有何意思,不如对着真人练练。” “我用树枝,你用剑,我不动用任何法诀,你随意。若你能碰到我的衣角便算赢,此月禁闭我替你免了。可若输了,那便多加一月。如何?” 沈千秋呲地一声笑了:“师祖也太小看我了,我可没有受不了这禁闭之苦。” 年轻师祖望着他,没说话。 “若是我赢了,”沈千秋高高仰着脑袋,傲然地说,“师祖便要如实告诉我,你收我师尊为徒的原因,如何?” 堂堂仙君,竟远隔千里点了一位无名散修之名,说要收其为徒? 这话放出去都没人敢信。 纵使沈千秋真心觉得,他的师尊便是天下第一好的师尊。 可他也必须承认,倘若以修仙界的世俗眼光来看,师尊根骨平凡,悟性一般,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声,灵器宝物那更是没有。 沈千秋这些日子左思右想,发现师尊身上唯一能叫人觊觎的—— 便是师尊的美!貌! 虽说师祖自己也长得像个画里的神仙一般,可谁说神仙就不能觊觎美丽的凡人了? ……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 沈千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为自己的智慧抚掌惊叹。 而他年纪虽小,却早早便立下了保护师尊的宏大誓言。哪怕如今站在他面前妄图对他师尊下手的,是这修仙界第一强者,他也绝不会屈从于对方的淫威之下! 他幻想着师祖若是拒绝了他的提议,他又该如何说话。哪只师祖瞥他一眼,便说:“可以。” 答应得太过干脆,沈千秋有些怀疑:“当真?师祖你可发誓?” 师祖轻描淡写地说:“大乘之上,身躯将与道合一。向道发誓,便是同我自己发誓。如此誓言,有何发的必要?” 沈千秋:“……” 沈千秋干巴巴地望着师祖。 师祖垂目微笑:“再说,以我之能力又何必骗你一介小童?若我当真说错了话,你又能奈我何?” 沈千秋愕然,气笑。 师祖的意思是,哪怕自己知道他是图师尊美貌去的,自己也奈何不了、更拦不了他吗? 一气之下,沈千秋当即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千秋得罪了!” 话音未落,剑光便是一闪,沈千秋猛地抬剑挑向衣袍。 师祖站的距离与他很近。 甚至他只要抬个手,便能够着师祖的衣袍。 可近在咫尺的距离尚未越过,那根不起眼的树枝便轻描淡写地挑开了他的剑锋。 沈千秋没有气馁,立马顺势改变角度又是一刺! 他打起了十分精神,一点没留手。师尊教给他的从法诀到步法再到剑法,他通通使了出来。 可即便这样,眼看近在咫尺的衣袍却在这一刻变得那么遥远。 不论他怎么努力,始终都与衣袍差着一丝距离。 沈千秋全力战斗了一刻钟,便不得不停下大口喘气。 年轻师祖随手将树枝折断一截,问:“还来吗?” 沈千秋盯着那段被随意弃置在地的树枝,觉得自己似乎被重重地羞辱了。 “来!”沈千秋狠狠地应道。 于是他重振旗鼓,再次攻上。 又是一刻钟过去,他依旧没能缩去那一丝的距离。 于是师祖又将树枝折断一截,问他:“还来吗?” “……来!” 又是一刻钟过去,师祖再折断一截:“还来?” 沈千秋大口喘气,咬牙切齿:“还来!” 一个时辰之后,师祖手中的树枝已经折得只剩匕首长度。师祖本人更是连呼吸都未乱。 沈千秋此时已经汗如雨下,必须撑着长剑才能勉强不倒下。 “我……我还能……” 他大口喘着气,死死咬着牙关,想重新提剑而起。 可惜剑尖刚刚离地,他的身子便踉跄起来,根本站稳不住,只得重新将剑尖插到地上,以此撑着身子不倒。 而师祖见他这幅模样,直接将剩下的树枝随意丢在了地上。 “你已精疲力竭,不必再试了。增加一月禁闭之事,我自会告知你师尊。” 师祖面上不见半分疲色,气色反倒比来时还要好些。话音落下之后,他并未多做停留,便如前来之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直至这时,沈千秋才发现,青年师祖所站之处竟一步都没有变过,始终站在最初那与他相距极近的地方。 沈千秋把牙咬得发酸,撑到师祖离去之后,才一点一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剑柄上。 他的身体已经极其疲惫,体内的灵气也全部掏空。 他的眼睛却瞪得极大,目不转睛地盯着满地的树枝枝节,久久没有动作。 * 余闻松直接回到了茅屋里。 布娃娃系统期待地等了半天,见他终于回来,十分期待地问道:“宿主宿主,沈千秋真与您的衰竭问题有关系吗?” 余闻松拉开书桌的椅子坐下,道:“对。沈千秋将体内灵力用干之后,我的头晕症状便明显减轻了。” 系统欢喜:“那是好事呀,宿主,这可是研究大进展!……可您怎么看上去没那么开心?” 余闻松沉思着,心不在焉地回答道:“这有什么好开心的?既然他释放灵气能使我身体好转,那当他修炼进阶时,修为越高,我岂不是越要难受?” “更何况我既不能杀他,又不能废他,甚至还得确保他长成魔尊……” 布娃娃系统一下垮在了桌上,瘫成一片,失望极了:“啊?要这样说来,只要主角成为魔尊,您的身体就会落到原著里的地步,到时主角若是要对您做些什么,您根本也反抗不了……那、那这岂不是都不需要努力了?” 余闻松并未听它说话,沉思片刻之后,他突然高高地扬起眉来:“想起来了。” 系统疑惑:“什么?您想到什么了,宿主?” “在原身的记忆里,他曾收藏过一样用法极为苛刻的宝物,名为噬灵种,只能种植于筑基期修士的丹田里。种下之后需要等待六年发芽,而后再用四年时间培育浇灌其开花。” “一旦噬灵花开,那四年中的培育者便可随时将其收割。收割之日,噬灵花将抽离土壤的一切修为与灵力归于培育者。” 只见余闻松手一抖,手心中便出现了一颗雪白色的种子。 余闻松将其展在系统面前,眨眨眼,说:“你瞧,这宝物是不是正适合用在这种时候?” 5. 筑基(三四章修过记得先看!) 只是种下噬灵种容易,可这么明显的东西,如何叫它藏于丹田十年却能不被人发现呢? 余闻松思索间,屋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叩叩。” “师尊,是我。” “进。” 余闻松此时心情不错,他应了一声,随手把种子放回须弥戒,再把布娃娃塞进窗台的空花瓶里。 清沅提着一笼蒸虾来到余闻松身边,温柔笑道:“师尊,今日尝尝这个。” 又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宗主让我带给您的,说是近日才发现的古籍孤本。” “有心了,放着吧,”余闻松接过古籍翻了两下,便也放到一旁,示意他坐下,“他们一天一本地给我送书,明摆着是有事。可有何事不能明说呢?” 清沅坐到边上,猜测道:“或许是因魔族之事?近十年来魔族动静加剧,宗内派了四名长老与上万弟子镇守裂天阙,死伤颇多。近几日宗主与景丹真人都向弟子打探过您的闭关打算,想来也是为此。” “噢?” 余闻松听见“十年”这一数字,忽然想起原身在猜测一的边上标过一个11年前的日期。 他原本并无过多注意,可听清沅提及魔族,他忽然在想:原身对猜测二中抢夺道元者的态度是“杀之”,那对猜测一的态度呢? 余闻松心感不妙,立马精准搜索起原身记忆。 ……得。 原身11年前确实向魔界传过一条匿名消息,内容便是关于修仙者数量庞大可能导致是灵气枯竭的主要原因的猜测。 转年,魔界动静明显加剧,宗门派出的镇守之人为此死伤过半。 余闻松的表情一下变得不太好看,他此时很想知道原身到底偷偷埋了多少雷! 得亏原身还知道匿名,可即便如此也并非没有暴露可能…… 半晌,他轻叹一声,道:“你去与他们说,短时间我并无闭关打算,叫他们不必再用这种方式钓着我。” 余闻松不想多谈此事,主动转移了话题,问道:“我见千秋离筑基很快了吧?” 清沅弯弯眼,道:“对。先前千秋对我说,他打算在禁闭出关之日筑基。” “两个月啊……”余闻松点点头,“过几日有空你去看他一趟吧,别叫他道心不稳,影响筑基了。” 清沅对此十分疑惑,余闻松并未解释。 待到清沅离去之后,他先将原身记忆中关于魔族之事梳理了个遍,而后开始研究起如何隐藏噬灵种的问题来。 * 两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澄心洞中,沈千秋睁开双眼,周身灵力暗涌,无数灵气试图向他体内挤去,却都被他固执而强硬地阻挡在外。 此时洞口的屏障已经撤去,他随时能够离开山洞。可他没动。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洞口。 直到温柔的青衣男子御剑而来,沈千秋的脸上才终于绽开笑。 “师尊!” 沈千秋跑到洞口,矜持的神情中暗暗带着得意:“师尊你瞧,我的灵力如今已够筑基,就连筑基丹都用不着了。还有,问道剑法前三重我也全部掌握,师尊你要不要看看?” 清沅捏了捏他的手臂,灵力向内探寻一圈,惊喜地笑道:“内息凝实,经脉通泰,肉身稳实,好!” 他笑骂沈千秋:“这两个月禁闭本是要你好好反省不敬师祖之罪,你倒好,硬将禁闭过成闭关,修炼进度比起平日在为师身边竟快上这么多。” 沈千秋前边听着得意洋洋。往后听,就忍不住耷下嘴角,小声嘟囔:“那有什么好反省的……” 可他见师尊一个眼刀就要刮来,立马重挂笑容,主动转移了话题:“哎呀师尊,不说这个,我就知道你会来接我出关的!师尊我们快走吧,这破地方无聊极了,我可是一刻都不想再待。” 清沅轻哼一声,带他上了飞剑道:“上来吧,抓紧为师。我观你的境界已难以压制,不宜再拖,今日便把境界突破了吧。” “不过境界突破顺其自然最是好,看你这灵力,早在半个月前就该突破了。” “谁叫师祖要加我禁闭……”沈千秋嘟囔,“我可不想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澄心洞筑基。” “师尊,你一会儿可要守着我筑基。不然我这么多天境界就白压制了!” 清沅无奈笑叹:“那自然。” 他很快将沈千秋带回玄极峰上,本想先带沈千秋去拜见师尊,哪想沈千秋抗拒得很,非说自己境界难以压制,坚持要先筑基。 清沅只好随他,直接将他带往山腰自己提前开辟好的筑基之地。 玄极峰上十分安全,可清沅自小在外漂泊,习惯了谨慎行事,因此在沈千秋正式突破之前,他还是先在周围布下了御守结界。 筑基过程十分顺利,沈千秋甚至直接越过了筑基前期,突破到了筑基中期的水平。 这样的越阶突破放在修仙界从来不是易事。 清沅见了,都只能感叹:“两年筑基,越阶突破……如此天赋,倒是为师耽误了你。” 沈千秋突破顺利,神清气爽,恨不得当场舞剑畅快一番。 听闻此话,他立马反驳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若无师尊,我指不定都活不过六岁呢!” 清沅笑着没接这话,只问:“今夜千秋有何想做之事?为师陪你一起庆祝筑基。” 依照修仙界习俗,筑基之日便如同凡人的成年礼一般,拥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 沈千秋双眼一亮,立马应道:“那我要师尊今夜陪我下山,我想去山下找些小妖练练手!” “好——”清沅拉长了声音应道。 “不过在此之前,你得随我先去拜见一番你师祖才行。” 沈千秋的嘴角掉下去了:“啊?不去不去,今日太阳都要落山了,这时候去拜见师祖,那晚上都没时间下山了!……明日再去嘛,师尊,堂堂师祖不会在意这一晚时间的。” 清沅不同意:“那不成,我至少该向你师祖汇报一声你筑基之事,你师祖平日也是很关心你的。” “那这样好了,师尊,你去找师祖汇报,我先回去收拾东西,等你回来我们便直接出发,如何?就这样说定了师尊,我去收东西了!” 沈千秋没给清沅留下一点说话的空间,抱起剑就跑了。 清沅:“……”长叹一口气,只觉太阳穴跳得疼。 …… “叩叩。” “师尊,是我。” 清沅习惯性地先飞了一趟膳堂,拎了一笼水晶饺后再来到师尊的茅屋前。 他轻叩门扉,等了半晌,却不见屋内有回应。 他疑惑地重新叩门,又等许久,心中猜测着难道师尊今日出门去了的时候,屋内才终于传来一声微弱而沙哑的声音: “何事?” 清沅一怔,眉头立马紧紧蹙起:“师尊?您的声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屋内又没了回应。 清沅心下很是不安,他等了数息,屋内仍没反应,他不敢再等下去了,说:“师尊,抱歉,弟子要进屋了。” 他推门进屋,合上门后匆匆地向屋内而去。 师尊的卧室也是不关门的,清沅刚来到卧室之外,便见到平日里如神仙般的那道出尘身影,此时竟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墨色长发凌乱地散开在床面,瞧着相当刺眼。 “……师尊?!” 清沅惊愕之下,手中的蒸笼下意识地脱了手,其中的水晶饺滚落一地。 可他丝毫顾不得它们了。他立马跑到床边,蹲下身子,撩开师尊凌乱的发丝,指尖便蹭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师尊此时面色苍白,呼吸低而急促,像是有些喘不过气来,眉头难受地皱在一块。 师尊的意识也变得有些缓慢。听到动静,师尊双目茫然地在空中游离了好一会,才落到他身上。 “清沅……?” 师尊的声音很沙哑。 清沅立马握住师尊的手腕,认真探知脉搏 ,却什么异样都没发现。他着急地说道:“弟子这就去将景丹真人给您请来!” 修仙者不同于凡人,到了金丹这一境,便早就没了“生病”的概念。 倘若身体出了问题,那要么是中毒,要么是受伤,要么便是修炼出了问题。 但他师尊可是仙君!什么人有本事让仙君受伤?什么毒能够对仙君起效?要说修炼出问题,那似乎也不太可能…… 他刚要起身,冰凉而无力的手掌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师尊闭着眼,抓着他的手腕低声说道:“别去。” 师尊此时精神很差,语气却比平日同他说话时硬了许多,兴许是没那力气柔化语气,话语听着便同命令似的:“没用。留在这。” 好在清沅性子向来温顺,他沉默片刻之后,便重新蹲在床边,轻声说道:“睡一觉会好些么?屋里有没有配方,或者我用灵气帮您梳理下身子?” 他试探着将一丝灵力沿着手腕注入师尊的体内,温顺地试图抚平师尊的痛苦。 这似乎起了些作用,师尊的眉头看上去没那么紧绷了。 “千秋筑基了?”师尊却没应声,而是忽然问道。 “嗯。” 清沅把师尊抬到床中央,给他拉上被子,自己则坐在床边,只留一手在被子里为师尊注着灵力,安抚疼痛。 他温和地说道:“千秋刚完成筑基,担心今日拜访会打扰您休息,便想着明日再来。您这样关心千秋,我想千秋知道了,定会十分感动的。” “不必说,”师尊闭着眼说道,“过些日子再叫他来。” 师尊大概是难受迷糊了,又轻声嘟囔了一句:“这种模样让你见到,便已经够丢仙君的面子了。” 清沅无奈地笑了下:“可别这么说,师尊。” “对了,师尊,您且等我片刻。” 清沅用空着的那只手画了个法诀,这是短距离的传讯法诀。 他以此告知千秋,自己在师尊这里有些事情无法离开,今日的约定恐怕得晚几日才能兑现,叫他今日不必再等自己。 传完短讯,清沅重新底下眼来。 只见师尊不知何时掀开了一只眼皮,盯着他所做之事。 不知是否这会儿师尊的意识已经有些迷糊,清沅竟在这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种无声质问,质问他为何跑去做了其他事。 清沅无奈地伸出手去,遮住师尊的双眼。 温声道:“我只是让千秋不必等我。师尊,今晚我便在这陪着您。” 大约是这句话哄好了师尊,师尊总算慢吞吞地闭上双眼,昏沉睡去。 * 沈千秋今日高兴极了,不过一刻钟就将晚上下山的东西准备好了,连回山门所需的令牌都没落下。 他早就听说问道宗山下盛产一类特别的小妖,名曰蘑精,实力就在筑基左右,抓来不单能当宠物养,更能放进锅里炒顿好的,十分美味。 因此这段时间无聊时,他便翻来覆去地想着,筑基之后一定要抓两只蘑精,自己一只、师尊一只,就着青菜炒来尝尝。 可就在这时,沈千秋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道短讯。 是师尊传来的。 “……师尊这边有事缠身,我今夜需在此留守……不必等我……” 沈千秋轻松而愉悦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嘴角一点点地向下滑,最后彻底拉平。 他面无表情地往床上一坐,打包好的包裹随意地扔落在地。他气鼓鼓地抱起双手,什么禁闭结束的欣喜、筑基的兴奋,通通消散在了夕色里。 ……这可是他的筑基之日! 修道路上唯一一次的筑基之日,这般重要的日子,师尊竟也能为师祖放了他鸽子? 沈千秋一气之下重重地捶了下墙。 他觉得,自从有了师祖之后,他似乎便处处不顺!原本事事顺着他的师尊,如今也变成事事绕着师祖走了! 那他呢?师尊就这样为师祖抛下他了?? 6.蹴鞠 筑基之日后,接连好几天的时间,师尊都挤不出时间来完成与他的约定。每回匆匆交代他几句话,就又会跑到师祖那儿去。 本来说好第二天就要带他去见师祖的,也不知怎么变了卦,说是要多等几天才能拜见。 这让沈千秋很是难受,仿佛一下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无父无母的街边孤儿。 ……师祖把师尊从他边上抢走,见到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会在山顶上偷笑吗? 沈千秋憋着气,一点不想让师祖有机会笑话他。 于是这几日跑遍了宗门各峰,见着同龄修士就交朋友,然后将他们约到玄极峰上玩。 那些小修士一听玄极峰个个都好奇极了。 不过五天时间,玄极峰接近山顶百米处的地方就赫然成了一群年幼修士的聚集地。 他们三五成群吵吵闹闹,成天在玄极峰上玩灵元蹴鞠,给这座常年闭关不开的山峰染上了许多人气。 可沈千秋发现,他并没有因此而开心。 他与师尊的屋子建在了离玄极峰山顶往下百来米的地方。自窗边一抬头,就能见着师祖的小茅屋。 师尊大多时候也在那里。 ……可师尊到底在师祖屋里做些什么呢? 他每回这么问,师尊也不答,总是打马虎眼模糊过去。 那师尊是自愿待在那儿的吗? 可这几日师尊看上去都有些愁眉不展,看着似乎并无自愿的意思。 沈千秋想了几天没想明白,终于决定问问别人。 除去同龄修士,每天也总有些大人修士会跟着一块儿来山上。 沈千秋找了个看上去成熟而友好的大人修士,据说此人是宗主座下之徒,应该靠谱,便跑去问他:“一个成年人每天晚上总往另一个成年人的屋子里跑,一待就是一晚上,他们会做些什么?” 宗主之徒双眉一挑,问他:“他们表面关系是否清白,当你问起夜晚之事时是否总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沈千秋一听便觉得自己找对人了。他道:“正是如此!” 宗主之徒又问:“他们是同屋过夜,还是同房过夜,亦或是同床过夜?” 沈千秋面色微变:“屋内仅有一床。可他们均为同性,并非一男一女,做不了……合欢宗那事。” 宗主之徒听着便笑,风轻云淡地说道:“瞧着就是个孩子。你还不到10岁吧?师兄教你,这种事情同性才叫刺激。你若想确认此事,师兄也教你个法子……” 沈千秋大为震惊。 以往确实有同性修士觊觎师尊美貌,试图强抢师尊,可他从来只当他们是想抢回去亲个嘴、拉个手,放在身边赏心悦目。却没想到,原来连床上之事都能做吗?? 倘若这样,那师尊次次语焉不详,又总是面带忧愁之事,便通通有了解释! 沈千秋气极,恨不得当场便冲到师祖屋里去问个究竟。 可他又保有一分冷静地想着,若以这般姿态冲进去,师尊与师祖又并未在做那事,那他便惨了,师尊定要生足了他的气。 于是他稍作思考,转头便去到了屋旁人群里,加入到那群玩灵元蹴鞠的修士当中。 他装模作样地同他们玩了会儿,而后瞧准时机,带着灵气一脚就重重地将灵鞠踢上了天。 “哎呀,千秋,你这力道用得太大了些,这都出界了!” “灵鞠可不好做,快得把它捡回来。” “等等……鞠往哪飞呢?那个方向,该、该不会……” “真、真落太上的屋顶上了!” 一群个头还没沈千秋高的小修士们茫然地吓蒙在了原地,几名跟来玄极峰的大人修士此时更是面色苍白。 听说太上向来不喜旁人打扰,现在他们玩蹴鞠却撞到了太上的屋子,若是碰上太上心情不好,往他们师长那一告状…… 一时间,大小目光全都落到了沈千秋身上。 沈千秋面不改色,坦然说道:“鞠既然是我踢的,挨骂自然是我来挨。诸位稍等片刻,且待我去将鞠拿回来——有人要一起来看看吗?” 无人应声。 但能聚集在这的大小修士,哪个不是冲着对仙君的好奇来的呢? 于是当沈千秋向山顶出发时,屁股后头便鬼鬼祟祟地跟了一大串同门。 …… 屋内,余闻松盘腿闭目消化着原身记忆,状态比起前些天已好了许多。 清沅则是在边上翻阅古籍——清沅见他状态好些之后,便开始唠叨要他找景丹真人看看,他不乐意,又无法告知身体问题的真实原因,清沅便自己跑到了主峰藏经阁去,抱了好几本古籍回来,试图从古籍里找出答案。 清沅看上去很是温顺,骨子里却意外地固执,余闻松便放着他这么着了。 “嘭!” 屋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清沅被吓了一跳,从古籍里抬起头来:“这是……鞠??” 余闻松抬起眼,灵力一探,似笑非笑地说道:“看来是有些小家伙太有活力了。” “……又是千秋?” 清沅皱起眉头,紧绷着唇线想要起身去解决这事。 余闻松却一把将其按住,自己下了床。 “师尊,这种事情我去便……” 余闻松抬手止住他的话。 这些天他一直思考着种下噬灵种之事。 为了让噬灵种能在丹田中彻底隐去,他需要在种植前,花七天时间往沈千秋的丹田里假造一层云隐壳,然后再将种子种到壳里去。 这样一来,除非有人实力超过他,否则不论是壳内的东西还是云隐壳本身,都无人能够探测到。 他本想着找什么借口好让沈千秋这七日都别乱跑。现在好了,沈千秋自己找了由头送上门来。 于是他对清沅说道:“一会儿你不要插手,我自有安排。” 余闻松便带着清沅来到了茅屋外。 跟在沈千秋身后的一群同门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见到仙君,纷纷停步行礼:“拜见太上。” 只有沈千秋一人继续向前走来。 待到与二人只剩三步之遥时,他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弟子沈千秋,拜见师尊,拜见师祖。” 行礼的同时,沈千秋悄悄打量二人。 只见二人衣冠齐整,面色如常,衣下颈上与耳垂附近也无师兄所言之“红印”,师尊师祖的站姿也同样正常,似乎并无任何不可见人之处。 难道是他想多了? 沈千秋悄悄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心想着幸好没有直接闯过来。 师尊看样子有些生气,可还好自己身后带了一群同门,惊扰之事也好解释,就说是蹴鞠时忘了收力,师尊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斥责他的。 沈千秋悄悄避开师尊的目光,只看师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道:“师祖,千秋自澄心洞出来之后,一直还没机会拜见您,今日倒先让鞠惊扰了师祖,实属不该。” 鞠砸到屋顶之后,便已滚到了地上,此时恰在余闻松脚边。 “准头不错。”余闻松低头看了眼鞠,简洁地评价一句。 沈千秋面露几分为难,接着说道:“只是今日朋友们来寻千秋时,也只带了这一颗灵鞠,不知师祖能否将鞠赐还给我们?千秋倒是无妨,就是怕辜负了外峰朋友们的兴致。” 清沅听得嘴角平平,心想自己是时候找个成块时间好好给千秋补补礼仪了。 余闻松却是直接应道:“可以。” 鞠落在他脚边,沈千秋得到应允,便直接跑上去试图弯腰捡起鞠。 可不知怎么,这鞠跟黏在 了地上一般。 沈千秋甚至一声不吭地用上灵力,面无表情地使上了浑身的劲儿,都没能让鞠动上一动。 他紧紧抿唇,抬头看了眼师祖,对方果然垂眼静静望着他的动作。 沈千秋:“……” 沈千秋双手一松,直起身来,脸上重新扬起笑,仰头望着年轻师祖问:“师祖,你不是同意让我带走它了吗?” 余闻松淡声应道:“我并未对它动过手脚。是其自行落到我屋上,触了阵法才如此的。” 他瞥了眼脚边的鞠:“可要我替你拾起它?” 沈千秋笑容一僵,心中很是不愿向师祖求助。 可如今身后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师尊也在看着自己。若捡不走这鞠,那他岂不是要丢了大脸? 于是沈千秋谨慎地问道:“师祖可否帮我拾起它?” 师祖却未直接回答,而是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不过筑基数日,便能如此耽于玩乐,想必根基已稳。既然如此,不如再同上回一般,你若能碰着我衣袍,我便将鞠拾来还你。若是不能,那便回澄心洞继续禁闭一月,好好潜心修行,如何?” 沈千秋:“……” 沈千秋看了眼月白色的袍子,依旧近在咫尺。可上回自己用尽全力也跨不过这咫尺的记忆犹新。 只是……当时自己不过炼气,而如今的他已是筑基中期。 筑基与炼气天壤之别,虽说在师祖眼中大约大差不差,可指不定这区别就足以跨越近在咫尺的距离了呢? 八岁稚童的眼中,这世间万难都是早晚能跨过去的。 早晚能跨,那说不定便是今天呢? 沈千秋在众多注视之下规规矩矩地站好,抱剑行礼,道:“师祖,那千秋得罪了。” …… 树枝枝节碎落满地,沈千秋手膝据地,面色涨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大颗汗珠顺着下颌滚落在地。 他的双眼直直地插在地上,根本不敢挪动半分,抬头面对师尊与身后的一圈同门。 却听头上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 身前垂落的月白色衣袍在风中轻轻荡起,只听身前之人淡声说了一句:“清沅,将鞠还给外峰弟子吧。” 说罢,月白色的衣袍便飘然离去,眨眼间便在他的视野里抽得一干二净。 沈千秋怔怔地抬起头来。 只见师祖的身影已经没入屋内,师尊将鞠扔还给身后同门之后,蹲身来到他面前。 沈千秋硬着头皮与师尊对上眼,只见师尊眸色沉沉,脸上一副想要骂他,却碍于如此多同门骂不出来的表情。 师尊一把捏住了他的耳朵。不疼,却让沈千秋的脸面烧得慌。 只听师尊温声细语地说道:“禁闭之前,为师将予你一本《道门礼箴》。一月之内,你须将其倒背如流,若是禁闭期满背不下来,便再加一个月禁闭。记住了么,千秋?” 师尊用起这般温柔的音线,沈千秋听得颈后毛都要立起来了。 他大气不敢出地应道:“记住了,师尊。” 师尊满意点头,转身又进了师祖的屋里去。 直到茅屋门关进,后头一直围观的众多同门这才一哄涌上。 左一句感叹“太上亲自出手真是受益匪浅”,右一句羡慕“千秋你可好大福分,竟能遇到太上做你师祖”,他再侧头一观四周,便能收获满目艳羡。 沈千秋:“……” 沈千秋双眼一黑,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根本插不进这满耳的羡慕声里。 他们都说师祖是在指点他,可是……可是师祖根本没在指点他啊!他赌十个月的禁闭,师祖这般与他比试,分明就是为了关他禁闭! 说什么遇到师祖是他最大的福分……这样的师祖他才不要! 7.埋种 沈千秋又一次来到回到了澄心洞里,洞壁上仍然残留着他离去前抹花的人像。 守洞人将他带入洞时还纳闷地问他:“你不是才从洞里出去么,怎么又回来了?” 沈千秋:“……” 这难道还能是他想回来的吗? 沈千秋闷着一股气,不愿说话。守洞人也不会自讨苦吃,交代了一通之后便将洞口封上离去了。 澄心洞很快便安静下来。 沈千秋郁闷地盘坐在地,拿出禁闭前师尊硬塞给他的《道门礼箴》。他光是瞥一眼书名,浑身就跟爬满了蚂蚁一样难受极了。 他忍着不适,翻开册子第一页,只见上来便是一句:“道以敬为本,礼以恭为用。凡居师门,不可忘尊卑之序……” 浑身的蚂蚁开始啃食他了! 沈千秋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连忙将这册子远远地扔到了洞里最深处的地方。 什么“道以敬为本”?道便是道,敬便是敬,道强了谁还管他敬不敬呢? 瞧瞧师祖云松仙君,作为修仙界第一人,谁见他敬什么人呢? 沈千秋搓了半天的鸡皮疙瘩,满心抗拒,一时半会儿是不想再去碰那书了。 可他心里又憋闷得慌,便想着练剑发泄一番。 洞壁上原本的人性已被抹去,可沈千秋依稀能通过痕迹见到曾经画在上边的师祖人形。凝目再一瞧,似乎又显出师祖真人的形状。 沈千秋盯着人形,悄悄地咬牙切齿。 他一想到自己每次进洞都是因为师祖,现在要背那令人恼火的礼箴同样是因为师祖,他就觉得自己浑身满是劲儿,恨不得立马就全部发泄在剑招上。 这一练,便是三个时辰。 练得精疲力竭,整个人瘫成大字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了。 今日似是十六,月圆如盘。只可惜这么好的月亮,自己却不能同师尊一起赏月,这又要怪师祖了。 沈千秋昏昏沉沉,又累又困,眼皮止不住地耷拉往下掉。 可当他闭上眼时,心中又莫名会燃起一股火,闷闷地生着气。生师祖的,生师尊的,更生自己的。 火气一生,觉便睡不着了。 他不甘心干闭着眼睛,便又爬起来试图吐纳修炼。可他情绪烦闷静不下心,自然也别提修炼了。 这样睡不着、心不静的状态整整持续了三天。 余闻松便也就这么等了三天时间。三天过去,他发现这沈千秋是真不睡觉啊! 余闻松:…… 余闻松耐心耗尽,心想自己干等三天时间已经够给面子了。 于是等到沈千秋又一次精疲力竭,躺在地上闭目养神的时候,余闻松悄悄打出一道灵力,八岁的孩子便毫无知觉地昏沉睡去。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洞里,用一层灵力将澄心洞包裹在内,隔绝了一切对内对外的探知。 而后来到熟睡的沈千秋面前,低下身,将手掌按在他的丹田处,灵力无声地向里注去。 不到一刻钟时间,灵力注入便完成了。再有六日,云隐壳便能在沈千秋的丹田里构筑完成了。 余闻松凝视片刻地上的孩子,终究没有多留,用灵力抹去脚印之后,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茅屋之中。 次日沈千秋醒来时,难得饱满的精神让他不由得有些发怔。 他认真地坐在澄心洞口思索了半个时辰,也没想明白自己昨天究竟是怎么睡得这么好的。 “……奇怪。”他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昨天晚上他似乎还做了个很特别的梦。 是个什么梦呢? 沈千秋苦思冥想半个时辰,没想起来。 沈千秋没想到,这样的好觉一睡便睡了七晚。同样的梦境,也连续做了七次。 每次梦境都没能留下多少记忆,可重复七次,再怎么拼凑他也能将梦境的感觉拼凑出来了。 ——那是一处月色笼罩的梦境。 似乎有丝如般的绸缎在眼前飘扬,层层叠叠,翻涌如浪。 溶溶月色浸出的薄纱之后,似有仙人朦胧地穿梭其间。雾蒙蒙的看不清面容,沈千秋只能靠着感觉,觉得那人定是极美的。 除此之外,这梦境似乎还带着一股清幽冷润的草木味,味道清浅,似有若无,却莫名让沈千秋有种熟悉感,好似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可是什么地方呢……? 沈千秋打坐、练剑时,偶尔会分心来想此事。可想来想去,没想起来。 直到这天,沈千秋对着洞壁练剑,忽然鼻尖敏锐地闻到了这道近乎于无的幽香。 他猛地朝着味道方向回过头去,只见师祖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轻轻歪头看着石壁。 “这回怎么不往上画人了?”师祖这样问道。 沈千秋:“……” 沈千秋想起来了。这般味道他在师祖的屋里闻到过,似是师祖屋中所养的灵植香气。 他艰难地从味道中抽出神来,答道:“若是画了,出洞时还要将其抹掉,怪麻烦的。” 余闻松点点头。 今日是第八日。前七日筑好了云隐壳,今日便该是种入噬灵种的日子了。 只是种下噬灵种的过程并不像云隐壳构筑过程那般无知无觉。这是会有明显痛感的。若是在梦境中这么做,余闻松担心沈千秋醒来之后会因痛感发觉不对。 因此慎重思考之后,余闻松又一次光明正大地来到了澄心洞里。 他的目光从洞壁收回,落在沈千秋身上,道:“有什么不敬的心思便当面说出来吧。清沅不在,无人会罚你。” 沈千秋干笑一声:“师祖说笑了,千秋怎么会有什么不敬的心思呢?” 不过就是做了些好看好闻的梦,却崩溃地发现这梦做的原来是师祖罢了。 都说梦境不能联系现实,否则再美再好的梦,也是要碎遍满地的。沈千秋此时便是这般心情。 他也自然不可能问出师祖是否偷偷进了自己梦里的话来——拜托,哪怕是八岁,他也是要脸面的! 沈千秋转移了话题,问道:“师祖今日怎么忽然来澄心洞看我了?” 师祖垂眸望向他,眸子深不见底,道:“我见此处有人总在心中默诵我名。特来此一观,原来又是你。” 沈千秋:“???” 他面色乍变:“什么?” “……师祖你……你连旁人在心中念你名字都能知道吗?!”沈千秋不可置信地问道。 年轻师祖没有言语,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真的能吗??”沈千秋瞪大双眼。 师祖继续望着他,不曾答话。 沈千秋:“……” 沈千秋被吓了一大跳。 虽说他从未听说过有任何修仙者能有此名姓感应的能力,可转念一想,世间本就只出过师祖这一位仙君…… 要用寻常修仙者的情况来推测师祖之事,那便真像凡间那句俗话所说,农民想着皇帝的金锄头了。 再者上回师祖如何会来澄心洞,发现他画在墙上的画呢? 若是以此解释……似乎便合理了。 沈千秋汗流浃背,佯装镇定。 他向师祖行了一礼,道:“这些天千秋想着师祖对我的两次教导,多有感悟,不禁便在心中多念了几次师祖的名字。不知这般竟会扰了师祖的清修,千秋以后定不敢了。” 师祖定定地望着他,也不知看没看出他的心虚。 只听师祖道:“有感悟便是好事。既然如此,那我便再教导你一次。”< /p>“此番我不用兵器,仅用筑基之下的法诀。你手段不限,尽管出手。碰到衣角便算赢,如何?” 沈千秋对师祖的套路现在可太熟悉了,前不久他正是因这套路重新进的澄心洞! 他第一反应谨慎地问:“若是输了,师祖有何要求?” 只见师祖手中忽然变出了一本小册子,眼里藏着笑意,道:“若是你输了,便要在禁闭结束之前多背一本书。如何?” 沈千秋定睛一看,只见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玄门礼箴》。 沈千秋:“……”又来一本?? 沈千秋暗自咬牙,心想师祖果然是以切磋教导为名在惩戒他!就像此次关他禁闭一般,哪有旁人所说什么教导之意? 可沈千秋就是这样对自己的下一次表现充满期望。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长剑,认真做足了战斗预备式,他道:“若是千秋赢了,便同之前那般,师祖要如实告诉我收我师尊为徒的原因……千秋得罪了!” …… “轰隆!” 一声闷响,沈千秋的身子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洞壁上。 蛮横的灵力似乎贯穿了他的丹田,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洞壁上。 “唔呃……!”沈千秋吐出了一口血,痛苦地咳嗽起来,“师、师祖……咳、咳咳……” 月白色的身影眨眼间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两根玉指夹着一颗丹药伸进了他的口中。 “吞下。”师祖轻声说道。 接着他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凉凉的灵力包裹其中,飘到了地上。 沈千秋什么也顾不得,他径直吞下丹药,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随丹药落入腹中,汇聚到了他五脏六腑的疼痛之处。 闭目调息片刻,沈千秋终于从这疼痛中缓过了神。 沈千秋缓缓睁开眼,僵硬地侧头看向身边的师祖。 他不可置信地问:“师祖,千秋、千秋虽在心中叨扰了师祖,可应该罪不至死吧?!” 这般话语换作平日自然是问不出口的。 可今日……刚刚那一刻突然爆发的灵力历历在目,沈千秋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没命了! 师祖静静地望着他道:“我从未说过,我不会反击。是你毫无防备。” 师祖一顿,语气中带上些疑惑:“可问道法诀你应已经学习两月了,灵光罩一旦破碎,便会将余下灵力全都爆发出来之事,你该清楚才是?” 沈千秋:“……” 沈千秋真诚地说道:“师祖,灵光罩是筑基法诀,而千秋筑基不过十来日,其中有十一日都是在澄心洞中度过的。” “因此千秋尚未来得及寻同门筑基弟子切磋比武,从未真正见过他人使出灵光罩。方才……也未曾想真能击碎师祖的灵光罩。” 师祖“噢”了一声,神情依旧淡淡,一点见不着愧疚之色,反倒说道:“总归是你毫无防备。” 师祖又从怀中摸出一颗丹药放入他的手中,道:“若伤势未愈,便再吃一颗。方才灵力未伤丹田,不必担心。法诀比试对你为时尚早,下回还是先用树枝吧。” 说完,师祖竟真的未再多留,转身飘然离去。 沈千秋好不容易通下去的气又被一句“为时尚早”给堵上了。他紧紧握着丹药,满眼不甘地瞪着师祖离去的方向。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冷漠的师祖?方才都将他打到墙上了,还是这样扭头就走吗? 沈千秋一时有些想念起师尊了。 若是师尊见他受伤,想必是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吧? 沈千秋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收起丹药,从怀里翻找出了问道法诀的小册子。 这天,沈千秋抱着问道法诀,又一次失眠整夜。 8.第 8 章 余闻松离开澄心洞后没有立马离去。 他回眸望着澄心洞中的孩童,在他眼中,此时男孩的丹田里,一颗雪白色的种子飘浮其中,这是随那道爆发开的灵力打进去的。 它就像是拥有了生命力一般,在丹田里轻轻地鼓动着,宛如一颗跳动的心脏。 噬灵种,如此便算种下了。 除此之外,他又多看了两眼山洞中转身便瞪大眼睛啃起法诀的孩子。 心想如果不是原著的存在,这样的小孩落他手上,他确实也是会喜欢的,只可惜…… 余闻松回到玄极峰上。 青兰幽香浅淡地铺遍了整间屋子,叫人待着很是惬意。 他想了想,将清沅喊了过来,道:“这些天你若得空,可以去看看千秋。” 清沅笑问:“师尊又去见千秋了?能得师尊亲自教导,那是千秋的荣幸。” 余闻松心想教不教导不好说,可沈千秋确实进步神速。 先前两次树枝比试间隔不过两月,可第二次比试完,他手中留下的树枝长度较之第一次已经长了一截。 他道:“千秋心性坚毅,越挫越勇,学习很快。假以时日,成就必然不凡。” 只可惜这般成就着实有些牺牲他了。为了不要牺牲他,只好委屈一下沈千秋了。 余闻松垂眼抿了口茶。 清沅并不知晓余闻松的想法,只笑道:“这话可不能叫千秋知道,否则以他的性子,只怕他得飘上天去。” * 六年时光转瞬即逝。 于问道宗而言,六年时间并不会发生多大变故。不过是走了些人,来了些人,又长大了一些人。 沈千秋便是其中长大的一员。 今日天朗气清,山门口难得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一眼望去,原来是一群筑基弟子,多为幼童,偶尔夹着两名少年。 沈千秋从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孩里走了出来,向山门处的守门人行了一礼,递上自己的令牌,声音清朗,道: “玄极峰沈千秋,两个月前奉命携门内三十名筑基弟子前往石云州参加修仙界筑基大比。现已全数安全带回,劳烦前辈逐一核验。” 守门人认真核验他的令牌后,起身回礼笑道: “原是千秋师弟,久仰大名。千秋师弟稍作歇息,待我核验完全员身份后便可通行。” 很快,身份核验完毕,沈千秋将筑基弟子带回山门,交回给各峰之后,前往主峰领了奖励,这样任务才算完成。 沈千秋年方十四,身形抽长,骨架生得挺拔,衣袍之下筋肉紧实,往那儿一站,便已然有了能够独撑一方小天地的气度。 他的实力这些年同样提升飞快。 六年时间,便从筑基中期一路突破到了元婴中期。哪怕是放眼整个修仙界,这天赋也是罕有能比的。 但与多数清高自傲的天才比起来,沈千秋的人缘倒是很不错。 从进入山门到交完任务,一路上哪哪都有人与他打招呼。宗主长老对他也多有喜爱,当他离开主峰时,怀里已然多了好几把丹药、符篆。 沈千秋便这样一路热热闹闹地交完任务,直到回到玄极峰上,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 玄极峰的景色比起六年前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 如今的玄极峰树木繁盛、仙气氤氲,偶有些灵猫灵兔在林中奔逐。 山顶还凿出了一汪清澈的小泉,泉中养了十数条彩色的鱼儿。边上辟出了一圃园地,一群小蘑精在土里探着脑袋,偶尔噗叽两声,爬出土地跑来跑去,甚是肥美可爱。 玄极峰能有如今模样,自然全都是他与师尊二人的功劳。蘑精更是他一人跑山脚下硬生生挖了一群来山顶上养的。 师祖那懒样根本不会管这玄极峰上景致如何,这点瞧瞧师祖当年一人独居时玄极峰的模样就知道了。 沈千秋刚回玄极峰,一打眼便见着泉边摆了张躺椅,师祖慵懒地躺在上边,手中持着古籍认真翻阅,如墨的长发并未束起,随意地散落在躺椅与月白色的衣袍上。 这些年师祖便这样天天窝在玄极峰上。 别说离开宗门了,就连玄极峰都极少离开。天天不是在看书,就是不知道写些什么东西,这日子在沈千秋看来格外单调。 师祖如此,连带着师尊也许久不曾出山了。 这会儿师尊坐在师祖边上,同样翻阅着古籍。师祖一伸出手来,师尊便会抽出注意,沏一壶茶为师祖奉上。 沈千秋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却依旧瞧着不爽。 于是他从后头伸出手来,半路劫走了师祖的茶杯。师祖手一空,没有接到杯,便有些不满地抬起眼来看他。 师祖的容貌早已不会随年龄发生变化。 这些年不知为何师祖的身体有些衰弱,身形随之清瘦憔悴了不少,可仙人般的气质却并未减弱,反倒叫人看得更真切了些。 也正是因此,沈千秋才得以知道当年师尊隔三差五就会到师祖屋子里过夜数日的真相,真是白让他生了那么久的气! 沈千秋毫无惧色,双眸不避不闪地与师祖对上。 他嗓音带笑,打破了这山峰寂静:“师祖,说了多少遍,别天天这样使唤我师尊!” 师祖还没说些什么,师尊便先扭过头来了。 师尊的容貌同样无甚变化,甚至因问道宗的丹药、吃食都不缺,反将师尊养得比入宗之前健康多了,身形瞧着也匀称许多。 师尊温声细语地问他:“千秋,你这就想去澄心洞了?” 成长一路上沈千秋真是没少进澄心洞,回到洞里就跟回到家似的。 沈千秋不满极了:“师尊,我这可是在为你说话!” 师祖压根没接他的茬,浅浅淡淡地瞥他一眼之后,就转头对师尊说道:“清沅,云涧芽喝腻了,给我重泡一壶寒雾雪茗吧。” 师尊温柔笑着应声去了。 沈千秋见状气笑,一把拉住了就要重新泡茶的师尊,重重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尚未凉透的茶水溅开在桌上。 他将师尊拽至身后,很有意见地对师祖说道:“师祖,你是我师尊的师尊,那凡事当为我师尊好才行。你看我师尊现在天天围着你转,都没时间自己修炼了!” 师祖没说什么,倒是师尊捏住了他的耳朵。 这些年沈千秋在宗门膳堂吃得相当好,身高窜得很快,个子已经比师尊要高上一些了。 师尊微微抬眼,轻斥他:“千秋,莫当为师现在治不了你!若再这般对你师祖不敬,便去澄心洞待上半年再回来。” 沈千秋很是不服,他说:“我说的本就是实话,师尊。你瞧瞧,现在我的修为都快赶上你了!” “此次出山我已摸到元婴后期的门槛,随时能够择日突破。待我到了元婴后期,师尊你再要治我,我不从,你可就拿我没办法了!” 宗内丹药充足,师尊厚积薄发,三年也到了元婴后期。而后却在元婴后期停滞三年,未曾突破。 听闻此话,师尊不知为何无喜无怒,只是沉默。 倒是师祖终于抬起眼皮来,声音凉飕飕的:“你叫我别欺负你师尊,现在自己反倒欺负起来了?” “莫说你到了元婴后期。就是你破化神,到炼虚乃至合体、大乘又能如何?你若不从你师尊的管,那我自会出手叫你从。” 沈千秋一下来了劲,反驳道:“哎,师祖,当年谁说我仍旧归我师尊管束的?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呀。” “再说了,师祖,现在我都能碰到你衣袍了,假以时日,也定能拔下你的头发来!” 这些年沈千秋不止一次与师祖比试。 从一开始师祖的枝条折到匕首长短,后来越留越长,到他十二岁时,师祖已经不再折断树枝了。 再然后,他终于第一次碰到了师祖的衣袍。 只可惜那回他恰好换了个胜利奖励,由此没能得到师祖的答案,这让他懊悔许久。 后来师祖便与他换了比试条件,从碰到师祖的衣袍,变做了拔到师祖的发丝。 为此他又努力了两年时间,至今尚未成功。不过愈加精进的剑法术法与愈加熟稔的师祖习惯,都让沈千秋确信自己距离成功那天不会太远。 师祖似笑非笑答道:“碰我衣角便用了四年,想拔我头发?还是多多努力吧。” 沈千秋眉毛高挑,说道:“这回肯定用不着四年时间。若是师祖你能天天陪我比试,这时间肯定还能崽短!” 师祖轻嗤一声,大约是懒得理他了,垂眸便继续看起古籍来。 师祖看书的样子很是认真,却从未用这样认真的目光看过他——沈千秋脑子里不知怎么忽然闪过这么一句话,心情微妙地有些不爽。 他再怎么也是元婴了!这还入不得师祖法眼吗? ……哼,等到有朝一日他真能拔到师祖头发的时候,他定要用力狠狠地拔,非叫师祖认真正眼瞧他不可! 沈千秋如此想着,便迫不及待地想去与朋友练剑了。他这番回峰只为与师尊、师祖打个招呼,他可没兴趣在这陪着两人看书喝茶。 刚刚去到主峰交任务的时候,他遇着了宗主之徒司赟。对方大上他几岁,境界比他高上一些,但他的实战水平向来在同阶修者里是顶尖的,因此战力与对方相合,这些年他们因此尝尝约着一块儿练剑斗法。 今日同样如此,一见面便约了时间切磋练剑,现在也该去了。 于是沈千秋没再多待 ,交代了一句师尊“别总天天围着师祖转,多去修炼修炼”之后,便风风火火地踩着剑下山去了。 当他赶到时,司赟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见到他,司赟有些不满:“怎么这么慢?” 沈千秋答道:“师尊与师祖都在,方才又与师祖吵了两句。” 司赟目露明悟之色:“你又去找云松仙君麻烦啦?” “哎呀,别这么叫,”沈千秋立马捂住他的嘴,警告道,“想都别想这个称呼,他听得到!……叫太上应当无事。” “还有,什么叫做我去找他麻烦?我怎么敢找师祖麻烦,向来都是他找我麻烦……” 沈千秋说着说着,脑海里便又不觉浮现出师祖的模样。 真是奇怪,师祖近年来身体变差许多,精神与面色都已不如当年,可师祖如今清瘦憔悴的模样,却不知怎么比起当年更爱频繁地往他的脑子里跑,师祖身上青兰幽香按理来说也从未变过,可近些年这味道似乎也显得缠人了些…… 奇怪。 当真奇怪。 不过奇怪地事多了去。 沈千秋没想明白,便懒得去多想它。 他用力地摇了摇脑袋,将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清了出去,拉回话题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让你瞧瞧我近日新练的剑法!” * 沈千秋离开之后,玄极峰上便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清沅重新沏了壶茶,又换了杯子,将新茶递给余闻松。 余闻松垂眸抿茶,轻叹一声:“年少就是吵。” 清沅跟着轻叹一声:“年少确实吵。” 余闻松喝完茶,便将古籍搭在躺椅上,自己下了地。 清沅立马就要跟着起身,余闻松一把又将他按回到了椅子上。 余闻松低眼说道:“千秋有一事说得不错。这些年你的修炼确实懈怠不少,我并未强求你必须如何,但你自己得把修炼放心上才是。” 清沅仰头望他,也不应话,只是笑:“师尊,便让弟子跟着你进去吧。” 余闻松摇摇头:“我只是回屋找些东西,你不必跟来。若有其他要做的事尽管去做便是,不必总跟着我。” 说完,他拍了拍清沅的肩膀,转头便自己进了屋。 这些年来他的屋子并无太大变化,只是书房稍稍扩大了些。 原本书房里五个书架放的都是原身收集的书,他想塞些自己感兴趣的书籍都没地儿放,干脆扩充了书房大小,又往里边新增了三个书架。 “宿主,宿主!” 歪鼻子歪眼的布娃娃发现进屋的只有余闻松一人,便吵闹地叫唤起来。 它刚被宿主从花瓶里捞出来,就期待而开心地说道:“再有十天,主角的噬灵种就要发芽啦!” 余闻松“嗯”了一声,道:“他也十四周岁了。” “十四周岁?”布娃娃疑惑地问。 “千秋已至元婴,宗门内的乙等任务按理也该分到他头上了。” 在问道宗,甲等任务非常罕见,大多日常性的高难任务都只能分配到乙等之中。因此乙等任务便是宗内日常最困难的一批任务了,非元婴之上不可接。 “先前从未给他分配过乙等任务,是因门内有另一规矩——接受乙等任务者,必须年满14周岁。” 余闻松无意识地捏了一把布娃娃,微皱着眉头说道:“噬灵种发芽进入培育期后,我每七日便得为它浇灌一次,最多间隔不能超过三十日,否则花便开不出来。” “但乙等任务一做,短则一两月,长则一年半载,定是无法回回控制在三十日内的。” 布娃娃认真思考:“清沅不也没接过任务吗?您可以找个理由让宗门也免了千秋的任务,这样千秋不就能一直待在宗门里了吗?” 余闻松摇摇头,道:“清沅待得住,千秋你看他待得住吗?再说,若无任务磨砺,他的修炼不可能那么快。他可是得成为魔尊的人。” 布娃娃石化:“那……那怎么办?要是沈千秋外出任务,难道您也得跟着前去做任务吗?!” 余闻松摇摇头:“自然不是跟着去做任务,要用些其他的由头。” 布娃娃震惊:“可是……可是这意味着,您就要出门了!” 余闻松疑惑:“嗯?” “您……您这么宅的人?!”布娃娃不可置信。 “我不宅啊,你哪里看出我宅了?”余闻松惊讶。 布娃娃一言难尽:“您穿越后6年都没出过门,还不宅吗?” 余闻松震惊:“我哪里没出过门了?我这不天天出门吗?我刚还从家门外回来呢!” 布娃娃风干:“这、这也能叫出门吗……?” 9.功法 布娃娃认真思考:“清沅不也没接过任务吗?您可以找个理由让宗门也免了千秋的任务,这样千秋不就能一直待在宗门里了吗?” 余闻松摇摇头,道:“清沅待得住,千秋你看他待得住吗?再说,若无任务磨砺,他的修炼不可能那么快。他可是得成为魔尊的人。” 布娃娃石化:“那……那怎么办?要是沈千秋外出任务,难道您也得跟着前去做任务吗?!” 余闻松瞥它一眼:“如何办另想他法,但首先要有由头每周让他找我一次——这件事情还得让沈千秋自己有意识才行,我总不能未来四年天天看着他。” 说着,余闻松从桌上拿出了一叠纸。 这叠纸张用线穿成了六本册子,第一本册子上手写着几个清秀大字: 《外取灵源从锻体到元婴:可量化体系与标准化实施路径研究》 这本册子除去其论文形式之外,其内容落到修仙界众人眼里,会有另一个名字——功法。 这些年,余闻松通过研究确认了原身关于身体衰竭的两项猜测均是对的:灵力枯竭,道元减少,都会导致他的身体衰减。 原身应对第一项的做法很暴力:他暗中挑动魔族入侵修仙界,通过减少修仙界的修者数量来延缓灵气枯竭进程。 余闻松却不愿走原身所选之路。 就像抢劫犯与资本家所做之事本质相同,可前者入牢挨唾弃,后者大曰成功享世界羡慕一样。前者拿不出手,后者正大光明。 余闻松向来喜欢光明正大地做事。 于是,余闻松便写了这份功法。 余闻松指着这本册子问系统: “你说,这个理由如何呢?” 布娃娃系统与余闻松一块儿呆了六年,亲眼见着余闻松是怎样写出这本功法来的,对其打算也很明白。 它轻嘶一声:“宿主您别说,这理由还真行。” “只是……”它犹豫问道,“这沈千秋能答应吗?” 不好答应,便想办法让他答应。 余闻松仗着自己的灵力无人能发现,肆意地将灵力遍布山门,探查着沈千秋的一举一动。 这日时机恰好,沈千秋练剑回峰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清沅恰也不在峰上。 余闻松掐着沈千秋回峰的时间点,在他踏入玄极峰范围的前一刻,大肆地将玄极峰的灵气一吸而空。 修仙界之人使用灵气,向来是将灵力存于丹田与经络之中,待到需要时再将它们向外使出。若是灵力消耗一空,他们便要打坐吐纳吸收灵气,重新将丹田补全。 但他现在用的却是另一种方法——灵气即拿即用,不存丹田,更不将吸、放灵气过程分离。 这般功法若是传播,必会因其具体实施等各种问题受到修仙界主流抵制。可要是不论实施,光把结果拿出来让人看,余闻松觉得十四岁的孩子该是很难抵御这诱惑的。 余闻松如此等了半个时辰,屋外终于传来叩门声。 “叩叩叩。” 余闻松问:“何事?” 屋外传来沈千秋规规矩矩的声音:“千秋见师祖灵力活跃,心生好奇,特来求见师祖。” 布娃娃系统自己藏进了花瓶里,余闻松也将身周灵力重新抚平。 “进。”他应道。 沈千秋一进门,就带着春夜清风一块儿涌进书房,将余闻松手边的纸页掀得乱飞。 少年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师祖今日好兴致呀,千秋似是第一次见师祖这般搅动灵气……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余闻松将笔一放,寻来砚台压住纸页,而后回过头去,只见沈千秋风风火火地进了屋,身上的练功服还没换下,双眼清亮,眸子里果然被他勾起了好奇。 余闻松淡声道:“无事,做个小实验罢了。” “可是什么新功法?”沈千秋好奇追问,“我观师祖的灵力并非自丹田而出,而是直取直用,这般手段好厉害!若能学会,灵力岂不是从此用之不竭?师祖能不能教教千秋?” 余闻松垂眸抿茶,耐心等他说完之后,才道:“不可。” “为何不可?”沈千秋不解。 余闻松答道:“此法未经验证,只是我心血来潮尝试之作。我打算寻几名自愿小童,先教予他们,若是成功,再向外传。” 沈千秋毛遂自荐:“我便可以啊!师祖你瞧我年纪尚小,改造空间极大,实力又已达元婴,基础稳固,正是实验新功法的好人选啊!” “正是因此不可。” 余闻松却又摇头:“若修此法,丹田内所储灵气当越少越好。你已元婴,修炼习惯已成定势,难以习惯丹田灵力空虚之感,所以不可。” “再者,实验新功法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哪怕你今日愿意,我又如何能确保你能够坚持下去呢?” 当他说到“丹田内所储灵气当越少越好”时,果然见沈千秋犹疑了片刻,可接着往下说,沈千秋的眉头便随之高高扬起。 “师祖话可不能这样说……” 沈千秋张口便要为自己争辩。 可余闻松坏得很,压根不听他的辩解,反将人请出了门去,只道:“天色已晚,你该早些歇息。” 沈千秋:“……” 沈千秋睁大眼睛盯了余闻松半天,最终没说什么,抿紧嘴唇转头便走。 布娃娃从空花瓶里探出头来,感叹道:“宿主,您这招欲擒故纵可真坏!” 余闻松哼笑一声,面上没露出神情来。他说:“还有更坏的呢。” 当晚,余闻松悄自观察着沈千秋的睡眠情况,挑准了沈千秋即将入睡的时候,再次搅动全山灵力,搅得沈千秋在床上左翻右覆、双眼泛红、咬牙切齿,硬是入不了眠! 又在次日沈千秋向山峰上来,试图再来寻他的时候,语气温和地抓来清沅问道:“清沅,为师此处有一新法想寻人一试,你可愿意试试?” 这番组合下来,当天下午余闻松便瞧见沈千秋绷紧了唇线,悄悄在自己屋中散去了整个丹田的灵力,一声不吭地硬撑着丹田空虚的不适感。</ p>余闻松终于停手不欺负他了。 就这么等了三天,他再一次等到沈千秋叩叩叩地敲响他的门。 沈千秋状若无事、风轻云淡,只有眼里满藏着倔强问他:“师祖,丹田内灵力空虚的感觉不过如此,我已习惯。现在,师祖愿意将新法教给千秋了吗?” 余闻松上下打量沈千秋,总算勉强地点了头。 “既然你意已决,那我便让你试试。自今天起,每隔七日我便要以灵力探身,为你记录一次身体数据,最多间隔不能超过三十日,否则实验便算失败。” “若是有事外出超过一月不便回来,那便提前与我说一声,到时另做打算便可。” 余闻松便这样与他立下了每隔七天便要来他这记录一次身体数据的规矩,将功法复制本交给沈千秋后,他第一次尝试着为沈千秋体内的噬灵种灌溉了灵气。 做完这一切,他在沈千秋离开之后又将布娃娃系统捞了出来。 这份功法他是想要推向全修仙界的。 这些天光是沈千秋这样一散灵力,他的精神顿时感觉好多了。 虽说修仙者体内有着约1/3的固有灵力用于维持境界稳固,不可散去,可即便这样,只要能将功法推向全修仙界,那就能释放出大约2/3的自由灵力,效果上与怂恿魔族杀害大陆上2/3修仙者一致。 从功法强度上而言,它也确实极具市场竞争力。 于个人而言,它的问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要彻底改了修者丹田存有灵气的习惯,而丹田空虚的感觉,就好比猎人进山带弓不带箭、侠客行走江湖带鞘不带刀似的,很让人没有安全感。 若放到整个修仙界来说,问题也只有一个—— 修仙界大多数功法都会在灵气压缩率与灵气使用率上一事上下功夫。越大的门派、越好的功法,便越是如此。 而大门派与小门派之间,门派修者与散修之间,之所以地位、实力天差地别,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功法垄断。 外取灵源法若是公开,那岂不是要砸了他们的垄断? 余闻松判断,若他直接将功法端出来,只怕还没来得及传播就会遭到各大门派的强烈抗拒。 因此,他准备了另外几份论文。 余闻松将最上一本功法论文手稿放到一旁,露出往下一本论文的标题: 《论元婴境修为本质及其与前后境界的内在关联》 向下四本标题相似,只是境界分别变为锻体、炼气、筑基、金丹。 当下修仙界并无理论研究一说,若是这些论文以他仙君的名义发布,想来能让过于遥远的仙君之名实际地落到每一个修仙者的认知里去。 用他们做铺垫,往后推行功法也会稍微更简单些。 余闻松捏着下巴:“这五本论文是时候发布了。你说……我就在问道宗山脚下开个学术讲座怎么样?” 布娃娃系统疑惑地瞧着这名6年没有出过山的宿主,真切地问道:“宿主,您就连开讲座都不愿离家远点吗??” 10.论道 云松仙君将在下月中旬于问道宗山脚下的问道镇上,举办一场论道大会,不论出身,不论境界,来者皆是客! ——这道消息一经传出,半个修仙界因此都流动起来了。 问道宗为此陷入了长达一个月的忙碌期,许多外出任务因此耽搁,就连本就在外任务的宗门弟子听闻此事都连赶着想要回来。 讲个笑话,虽说他们与云松仙君同为问道宗人,可这仙君几乎不出山,他们并不比外宗人有更多机会接触仙君…… 论道大会如期而至。 问道镇上挤满了人,镇外也满是排队等着进镇之人。 “这位道友,你看我这般模样能入镇去听仙君讲道吗?我、我可是费了足足一个月时间从北梁赶来的,为这一趟鞋子都磨破三双了呢!” 问道宗弟子不耐地答:“可以,排着便是!” “小友,我乃南苍皇室三皇子,现已元婴,可有更便捷的进镇之法……” 问道宗弟子更不耐了,话语快得能搓出火花来:“天下各大势力均有名额可直入内场。若你有名额,拿出证明。若无名额,排着便是。” 他的耐心即将告罄,心想抽到这种工作当真倒霉。 就在这时,他的手中被塞进了一把凉凉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两颗品相不错的丹药。 他抬起眼来,就见一名华服紫衣青年笑吟吟地站在面前,颇为礼貌地问他:“小友,距离仙君论道只剩半炷香时间,排队恐是来不及了。不知我若留在镇外,能否也听见仙君论道呢?” 问道宗弟子瞥他一眼,将丹药收进兜内,下巴一抬,道:“镇上不设隔音法阵,只是不一定见得着太上所写‘论文’,你可试着去近处蹭上一眼。” “多谢小友。” 紫衣青年慢条斯理地在镇子边上找了棵又近又高的树,爬到树尖上坐着,远远地望着镇内广场的方向。 此时镇上处处坐满了人,天上数百名问道宗弟子来回巡逻,以保镇内不出乱子。可他们所在之处不过外场,真正的内场,在他目光所及的这处广场上。 广场内摆满坐垫,各方势力所出代表端坐其间,个个都是有名之士。此时高台上仍不见仙君踪影,这些有名之士便各自低声聊起天来。 紫衣青年颇有意思地一笑,竟闭上双眼,可随即他眼前所见与耳边所听就都不一样了。 “……久仰久仰,听说阁下已半步合体,怎的还来听此大会?仙君此次开坛所讲不过锻体到元婴罢了……” “……哈哈,你瞧这在座诸位,有谁是真冲着内容来的?仙君百年不露面,如今总算有机会得以一见,当然不能错过了……” “……听说仙君此次论道只及元婴,是因其座下那对师徒便是元婴?其中那个小的,喏,便是那位小郎君,听说不过六年时间,便在仙君座下从筑基一跃升到了元婴中阶呢!” 遥远而清晰的对话声落入耳中,紫衣青年目光跟着移动,便见到了立于人群右侧的少年。 这名少年面相俊朗、身形紧实,一头乌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间,将那双浓黑的眸子衬得格外清亮。此时他正与身旁之人低声交流,目光时不时便往台上一瞟。 紫衣青年认真端详了一番少年,嘴角的笑容便越发扩大。 就在这时,云松仙君忽然出现在了高台之上。 紫衣青年立马将注意力转向仙君。只见仙君眉目清隽、气质绝尘,于高台上悄然一站,一身淡漠仙气甚至让他都不由得拉紧衣襟。 余闻松来到会场时,整个广场内都寂静无声。 他一撩衣袍于高台上盘腿坐下,便见底下原本端坐的诸多修士都一齐起身,躬身作揖,威严的年迈的清脆的各色声音一同开口,道:“参见仙君。” 余闻松从容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诸位落座。” 问道宗宗主与清沅随他一起出现在高台上,此时宗主带着清沅下了高台,直接将场子让给了他。 由于沈千秋与清沅散了丹田灵气修新功法的原因,余闻松这两日气色比先前好上许多。 他一扫座下之人,不论镇内镇外,每一道灵力都在他的感知中无比清晰。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云松仙君”的名号而来。仙君之名并非他夺下的,他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欣喜。 不过接下来的一切成果,便全部都是出于他手了。 “今日论道,不讲秘术诀窍,不谈机缘道法,只论修行根本。” 余闻松直入主题,抬手用灵力将将论文内容打到了高台之后,作为自己的“背景板”PPT,同时将其同步投影在了镇内天空上。 修仙界修士从未见过这般论道之法,一时间都好奇地探长了脖子去看。只是这份好奇很快便被其上内容与云松仙君所讲之“道”给吸引了。 内场修士们多是抱着见仙君一面的想法来的。 至于仙君所讲内容?能够公开给所有修士的东西,又只讲到元婴,这对他们能有什么益处呢? 可听着听着,许多修士不由得面露沉思,更有些修士忍不住暗自传起音来。 “这仙君所言‘量化灵力’、‘统一修炼流程’是何意?天下功法千千万,修炼之道各不相同,这怎能凑到一块儿去谈?还能以统一标准去考核、打分?” “量化灵力我倒听明白了,仙君所言的‘灵气吸收速率’倒是可以作为弟子修炼天资强弱之参考,可那修炼流程……?” “等等,我明白了……仙君此述之‘流程’,讲的原是从天下一切同阶功法提炼而得的共性啊!” “难怪仙君谓之‘修行根本’,讲得实属之透彻……云松仙君真不愧是天下第一人啊!” 外场的修者 便没内场之人这么讲究礼貌了。 论道中途,镇子上时不时就会听到有个角落大哭大笑: “竟是如此……早年我所修行筑基之法留下的隐患,原是如此造成的……” “哈哈!我悟了,道爷我悟了!……本道在金丹停滞三十八年,今日得仙君点拨,终于开窍啦,哈哈!” 就地突破者数量繁多,幸好问道宗早有预案,每见一名临阵突破者,便会降下两人到其身边为其护法,以免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论道是从清晨开始的。夕阳西下时,余闻松终于将五篇论文全部介绍完毕。 “论文已刻于石板之上,论道结束后,便会于镇外公开,诸位尽可随意誊抄传播。” 话音落下,全场修士纷纷起身,拱手行礼,其分量与敬重已与论道开始前截然不同。 “仙君大义!” 余闻松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们这一行礼,抬手使其重新坐下,又说:“方才所说仅仅覆盖至元婴境界,后续境界我将在成稿之后,另寻时间与诸位探讨。”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一名白胡子老头当场皱起眉头,发出疑问: “元婴之前修仙修的是己身,纵然道途不一,论其本质尚且可行。可元婴之后修的是道,是这天地规则,大道三千、变化万端,这般境界当真有共通本质可以同论吗?” 余闻松听见质疑,对其垂眸一笑,并未答话。 他径自说道:“诸位若对今日论道所述有何疑问,往后十四日内,每隔一日,我便会在此开启一次论道,时间自正午开始。今日论道便到此暂止。” 余闻松挥手散去身后与天上的PPT,对众人微微颔首,将余下主持之事交给其余问道宗人之后,转头便要离开。 宗主之徒司赟此时已在场下,他望着仙君飘然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对身旁的仙君徒孙感叹道: “太上当真是仙意凛然,论道也就说得好听,如此透彻的理论,修仙界这帮人谁能有资格与太上去论?” “确实如此。” 沈千秋盯着余闻松的身影,突然“啧”地一声:“你说,他该不会这都要回山峰顶上去住吧?” 司赟:“嗯?” 沈千秋压低声音:“师祖这6年从未出过山门,这回还是第一次……好不容易出了门,若是论完道就回去,那多没意思啊?” 司赟一翻白眼:“太上爱住哪住哪,你还管得着啊?” “你觉得我不行?”沈千秋“嘿”地一声,“那来打个赌,今日我非让师祖留在山下过夜不可!若是我赢了,师尊罚我抄的30遍剑诀你帮我抄,如何?” 司赟瞥他:“你要有这本事影响太上,50遍我都给您抄。” “好兄弟,说话算话!” 沈千秋重重拍了拍司赟的肩,抬腿便朝余闻松的方向跑去。 11.半夜 “师祖!” 身后传来熟悉的少年音,余闻松顿住脚步,只见沈千秋小跑着来到了他的身边,问道:“师祖,你这就打算回玄极峰了吗?” 余闻松问:“怎么?” 沈千秋面露神秘,将他往边上拽了拽,背对外人,压低了声音道:“师祖,关于新功法我有个想法想试试,不过我一人做不成,师祖能不能晚些回去,陪我在这山下试试看?” 余闻松好奇问:“什么想法?” 沈千秋却不说,故作神秘地笑:“这想法不好描述,一会儿让师祖亲眼见见便知道了!” 这些年沈千秋个子窜得很快,身高已经与余闻松差不多了。余闻松平视着他,被他这说法引了些好奇出来,姑且同意了。 清沅本也打算回玄极峰,却见余闻松跟着沈千秋留了下来,他也只好跟着。 沈千秋蛮有兴致地拖着两人去到镇上,先是跑到镇上最大的客栈抢了三间天字客房,接着又将两人拉到了镇上最出名的一家火锅店去,要了一个鸳鸯锅,又点了一大桌的菜。 他们的桌子靠着窗,两道屏风勉强将他们与其他客人隔开,可极大的屏风间隙依旧使得里外空间完全相通。 余闻松不愿引起麻烦,早早便换上了一张普普通通不会被认出的脸。 可即便这样,此时他听着火锅店里的其他客人左一句“仙君”右一句“仙君”的,还是感觉坐得没有峰上痛快。 于是他抱着手,怀疑地瞧着桌上的饭菜:“开客房、吃火锅,这与你所说的新想法有何关系?” 沈千秋“嘿”地一笑,道:“自然是有的。” “师祖你瞧这店里的人,”他压低声音,指着屏风之外大口喝酒吵闹熙攘的人群,“他们全是修士,警惕性比平时稍低一些。” “若我此时悄悄用新功法将这屋里的灵气转移到外边去,环境灵气浓度低了,他们体内的灵气便会散出来一点,然后我再将溢出来的灵气转移到店外,循环往复,我是不是能将他们体内的灵气也给偷光?” 余闻松:“……” “两条河流连在一块儿,给你一只勺子,你便想将其中一条河流舀空了?” 余闻松有些无语:“就这种想法,还要让我在山下陪着你?” 沈千秋涮了肉片,又给师尊碗里塞,又给师祖碗里塞,笑得乖极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再说了,哪怕我搬不空,指不定师祖你便能做到呢……咦,师尊,你看什么呢?” 只见清沅此时顿住了碗筷,目光有些发怔地望着屏风外的一处——一道细瘦柔弱的人影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身旁碎了一地的碗筷,身周还围了几名模样瞧着便凶神恶煞的修士。 沈千秋瞥了一眼便没了兴趣:“师尊,你是想帮他?” 却听清沅有些犹豫地说道:“此人……我似乎认识。” 余闻松这才好奇抬眼,也侧过头去瞥了一眼。 “似乎认识?”余闻松问。 清沅眉头微皱,似在努力回忆着:“幼时我有一同村朋友,名为林兰,如他一样男生女相,自小就长得漂亮,眼角黑痣的位置也一模一样,只是我一直以为他也死了……” 余闻松见清沅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便干脆说:“那你便上去看看吧。若真是幼时好友,同他一起坐坐聊聊也行,不必着急回来。” “那便多谢师尊了。”清沅有些不好意思,交代沈千秋两句之后,便起身向着那人走去。 余闻松与沈千秋在屏风内默契地偷看了一会儿,瞧着清沅将人救下之后,似乎真是认了朋友,吃完之后他们便也就没等清沅,先行离开了火锅店。 沈千秋真在吃饭的时候将他所说的“新想法”试验了一通。没有什么结果。 可余闻松看着他认真试验的模样,觉得不能打消小辈的研究积极性。便说:“一会儿我直接回屋。你若还想试,便别跑太远。若是跑远了我管不到,出了事你便自己负责。” “这就要回屋了?我听说问道镇上专为这次讲座设了许多活动呢,离我们这不远,下两条街便是,师祖难道不想去瞧瞧?”沈千秋不太想回去。 余闻松瞥他:“你不让我回玄极峰,是为活动还是为功法实验?” 沈千秋举起双手:“好吧,师祖,回客栈就回客栈。” 余闻松回到客栈,选了最边上的一间房。 他们这境界的修仙者并不强需睡眠,可以打坐代替休息,境界越高,休息打坐的天数间隔也可以越长。 余闻松这些天的身体难得不错,心情也随之畅快,恰好今日山下的屋里也没自己的书籍笔记,干脆坐到窗台上,迎着月光闭目打坐起来。 夜色渐渐深下。 边上两间客房先后合上了门,清沅回来了。街上的喧嚣也渐渐安静下来。余闻松的精神自由地散开来,他没有刻意去听,却依旧能听到三公里外的蝉鸣声。 不知何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在他的听觉中抢占了大部分的注意力。 “呼……呼……” 急促的低喘声。非人般的低吼声。 这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忽然—— “嘭!” 余闻松睁开了眼。 他静静地侧头看向房门,只见晚上刚刚见过一次的柔弱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开了他的房门。 这道身影衣衫不整,宽大的浴衣上裂了数道口子,此人面容姣好,这会儿惶然浮在面上,反倒为他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身影慌不择路地闯入屋中,望见他便像是见到了生机一般,踉跄地直向他扑来。到跟前时脚下一软,整个身影便跪倒在了他的脚下。 窗台有些高度,此时余闻松坐在上边,双腿都是悬空的。 他垂眸看着脚下的人影,对方眉眼惶怯地仰头望他,身子瑟缩着,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角,声音里裹着柔弱不安的哭腔: “仙君……救救我……救救我……” 余闻松抬眼看向门口,见到一只巨蜘蛛般的魔物此时如临大敌,僵硬地伏在地面瑟瑟发抖。 “化神初期。” 余闻松一眼看出魔物境界,随手打出一道灵力,便将其穿成了两半。他重新垂眸,淡声问道:“而你不过金丹,是怎么在这般魔物手下逃到我这来的?” 见到魔物已死,柔弱青年紧绷的肩背总算缓缓松下。他抬眸望着余闻松,眼尾泛着薄红,声音仍在微微发颤,泫然欲泣: “晚辈身上存了些保命之物,可若不是仙君相救,晚辈只怕已经进到这魔物的腹中去了……”他的声音轻软,“可惜晚辈不知该如何报答仙君,若是仙君愿意,晚辈愿……” “不必。” 余闻松稳稳当当地坐在窗台上,不动如山。 他打断对方,说:“魔物已死,你回去吧。” 提到“回去”二字,柔弱青年身子便微微发颤,一副惶然可怜的模样:“晚辈不敢回去,若是回去再遭魔物,晚辈……晚辈只怕再无护身之法了。” 余闻松问他:“你想如何?” 此人轻轻咬住下唇,有些难以启齿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若、若是仙君愿意让晚辈在此休息一晚,哪怕是在墙角待着都可,晚辈必将铭记仙君恩情……” “嘭!” 一声重重的关门声自门外传来。柔弱青年被吓了一跳,畏怯地瑟缩在余闻松的衣袍之后。 余闻松抬眼望去,只见沈千秋定定地站在房门口,眯着双眼打量着这屋内的场景。 “什么人敢擅闯我师祖的屋子?” 沈千秋大步进屋,一把便将躲在他腿边的柔弱青年拎了起来,冷笑一声,抬眼对余闻松说道:“师祖,我将他交去宗门驻点处理。” 就在这时,边上的清沅也听到动静出了屋。 他见到屋内外的情况一惊,立马快步赶来:“出什么事了?林兰,你怎么在这里?” 他将林兰从沈千秋的手上救下,稍加安抚,便听林兰颤声说出了刚刚发生的事情:“……方才遇到魔物突袭,整间客栈的房门不论我如何叩门,竟没有一扇能开,唯独、唯独仙君的房门能够打开,这、这才擅闯了仙君房间。也多亏仙君出手,这才幸得一命。” 清沅听得认真,并无任何怀疑。 沈千秋见状很是不悦,语气不善地说道:“后面的故事你怎么不说呢?刚刚我可是分明听见,你还妄想留在我师祖的房间里呢!” 林兰被他这一吓,声音更加发颤:“可、可我不敢出去……” 沈千秋瞧见此人便觉不喜,冷笑道:“堂堂成年男性,自己也是个修仙者,怎能如此怯弱?我师祖都将魔物杀了还不敢出去,要我看……” 清沅拉住沈千秋,对他摇摇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而后温和地安抚林兰道:“莫怕,今晚便去我那屋子暂住一宿吧。” “……师尊!” 沈千秋气得一把将二人分开,把清沅拽到一旁悄声说道:“师尊你难道不觉得这人有些蹊跷吗??幼时好友,晚上偶遇,半夜又偶,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如此巧合,定是有所图谋!” 清沅摇摇头:“莫要这样平白无故怀疑别人。门外魔物已至化神,恐怕当时化神之下的所有门扉都已被魔物下了禁制,这才只能求助师尊,并非巧合。” 沈千秋差点没被这话气吐血。 他无力地扶额道:“师尊,虽说自你拜了师祖为师之后就没再出过山门,可你当真不知道外面的人对师祖、对我们抱有多少心思吗?!” 他再一瞧,当事人师祖这会儿翘着二郎腿高高坐在窗台上,瞧着他们这般争论,反在那笑,一时只觉得这师门有些完蛋。 “师祖,你又在笑什么?莫非你也认同我师尊的想法?……若是此人真有所图,那肯定是冲你来的啊!” 余闻松好整以暇地应了一句:“我是笑你有意思。” 这时,他忽然感受到一道微弱得近乎于无的目光。他扭头向着感觉方向望去,却见窗外树枝轻轻摇摆,其上并无任何身影。 余闻松想了想,给问道宗宗主传了一道短讯。 而后回眼喊了一声沈千秋。 沈千秋此时心情很是糟糕。 他好不容易找了由头才把六年不出门的师祖骗到山下来住,这下可好,遇到这般麻烦,师祖怕是当晚又要回峰上去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情不愿地回过头去。 却听师祖不紧不缓地对他说道:“千秋,帮我将这间房续到论道结束之时吧。” 12.魔种 不过数息之间,宗主断海真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房门口。他身着劲装,时刻剑不离身,一瞧便知道是天剑峰出来的人。 断海真人扫了一眼魔物尸体与林兰,林兰被其严肃而漠然的目光吓得瑟缩地往清沅身后躲了躲。 “宗主。”清沅与沈千秋纷纷行礼。 断海真人颔首道:“我有事与太上相商,你们且先出去等等吧。” 很快,屋里就只剩下余闻松与断海真人两人。 断海真人随手布下隔音阵,余闻松则终于下了窗台,喊了一声:“师兄。” “师弟,”断海真人向他向他一拱手,直入主题道,“门口魔物虽有化神之境,可此处乃镇中心,宗门在镇子内外均有布控,诸峰副峰主乃至峰主都亲自作镇,化神境的魔物还没那本事从镇子边上窜至此处。” “依我看,定是有魔族混入镇内,亲自释放魔物,此魔族实力必在化神之上。” 余闻松问:“抓得到吗?” 断海真人摇头,道:“魔物已死,恐是难寻,除非此人再放魔物,我们提前做好准备,才能尝试顺藤摸瓜将他揪出来。” “我已决定在此处住到论道结束,或许他们还会再放魔物。” 余闻松一顿,目光往向屋外三人离去的方向,又问:“那人可有异常?” 断海真人的目光随他而去,沉声说道:“此人身份、经历我会遣人去查,只是如此恐怕看不出什么问题。师弟是怀疑此人被魔种所控吗?” 余闻松自穿越之后第一次出门,哪来什么怀疑方向可说? 他半倚在窗台上,只道:“千秋方才说的一句话我认为有道理,巧合不会是巧合。” “如此大的盛会,还有你亲自出面,魔族确实不可能没有动作……” 断海真人却如直觉般选定了猜测,建议道:“若是此人识海真为魔种所控,不如直接杀了了事。” “没有别的方法吗?”余闻松皱眉,“他乃清沅故时旧交,若是可以,我想保他一命。” “我与魔族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从未听说魔种有何剥离之法。” 断海真人摇摇头,从须弥戒中取出几页纸张递给余闻松。 “魔种深藏于识海之内,难以探测,一旦种下,便随时有可能被魔族操控。待到魔种成熟之日,此人更是会彻底堕魔,无法逆转。因此修仙界共识向来都是发现即杀……但这只是我们的经验之论,师弟你若有心研究,可以自行尝试一番。” “堕魔?魔种成熟要多长时间?”余闻松接过纸页,好奇问道。 “十数年至数十年不等,上面都有记载,”断海真人轻叹一声,“这是以往我在裂天阙驻守时为研究魔种所记之笔记,师弟你若有用,便拿去看看。” 余闻松看了一眼,发黄的纸页上记载了许多信息,大多是为移除魔种所做的尝试,可惜每条尝试后面都被打上了一个叉。 他小心地将纸页收好,露出浅浅的笑来:“多谢师兄。” 断海真人没打算多留,转头便要去调整布防。可他的手放到了门把上,却又回过头来。 “师弟,你——” 断海真人声音犹疑片刻,缓缓说道:“这些年清沅常常到百草峰上支取一些珍稀草药,记在景丹名下。草药本身倒是无事,只是这些草药玄极峰上似乎只有一人能用。” 他的目光在余闻松身上游走片刻,最后却没有把话点明,只道: “魔族惧你,近年来魔族大军一直没有越过裂天阙,便是因你再未闭关,一直坐镇修仙界。若是师弟你出了事,只怕战局立刻会变。所以……若有需要,师弟大可直接告知我,哪怕只是为了战局稳定,我都会为师弟之事全力以赴。” 说完这些话,断海真人才终于离开房间。 屋外此时只剩下沈千秋一人,他抱手倚栏,看样子是从刚才一直等到现在。 “师祖!” 沈千秋见房门打开,立马便想进屋继续说那林兰之事。 余闻松却先一步将他拉到屋里,合上门后,将刚刚宗主留下的笔记递给他看。 “清沅将那人带到房间里去了?”余闻松问。 “对。师尊他不听我的……”沈千秋快速翻阅资料,眉头扬得老高,“师祖你怀疑他被魔种所控?既然这样,那便更不能让他留在师尊的房间里了。” 余闻松拉住他,不急不缓地说道:“急什么?此事尚未验证,倘若真猜错了,那得叫你师尊多伤心啊。” 沈千秋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他眨眨眼,很快说道:“师祖,关于验证方式我有个想法!” 余闻松放手让沈千秋去做,却发现这所谓想法还得搭上他。 次日清晨,沈千秋拽着他去往镇子西侧草药集市,下午又把他带到老镇子东侧的比武台去,第三日论道之后他们去凑了镇子北侧灵宝拍卖大会的热闹,第四日则往镇子南侧逛了一路灯会。 这一番下来,结论倒是很明显—— 不论余闻松去到哪儿,总能在人海之中见到那个柔弱的身影。 起初对方还有些遮掩,可碰见次数多了,后面似乎便也不再藏着,每回见到都会大大方方地上来红着脸与他打招呼,经常还会带来些小礼物,说是感谢仙君救命之恩。 可余闻松却觉得,沈千秋这所谓办法里似乎夹带了一些私货。 他很是怀疑地瞥向沈千秋:“我怎么瞧你像是为了来凑热闹,这才想的如此办法?” 沈千秋腰间已经揣了不少灯会上买的小玩意。听闻此话,他笑着将手上的灯笼高高抬到余闻松面前。 他的小心思被点了出来,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坦坦荡荡地说道:“办法要想,任务要做,热闹也要凑嘛。不然天天窝在玄极峰上,哪能买得着如此精美的灯笼呢?” 余闻松:“……” 余闻松被这么坦荡的话语塞得一时无话可说。 沈千秋瞧他模样,反倒笑了起来。 余闻松疑惑地注视他:“笑什么?” 沈千秋笑盈盈地说:“我笑师祖你有意思啊。” 他从摊上拿了跟发带,大红色的,伸长手到余闻松脑后,一边比着一边说道: “以前,我总以为师祖你是性冷话少,后来才知道师祖你只是懒得理我。以前,我也总以为师祖你是不爱出门,现在却知,师祖你原来只是懒得出门。” 余闻松:? 沈千秋见他这疑惑表情,竟笑得更畅快了:“而且啊师祖,我还发现你……” 弹指重重地敲到了沈千秋头上,沈千秋吃痛一声,捂住额头:“哎呀,师祖你做什么?” 余闻松凉飕飕地瞧着他,只道:“放肆东西。” “你真当那三十遍剑诀清沅分辨不出真假字迹,你就能蒙混过关了?”余闻松冷笑一声,“回去重抄吧你!” 沈千秋:??? 沈千秋的表情瞬间塌了:“不,师祖,你这是在公报私仇——” 余闻松懒得理会他,甩头便回了客栈。 这几日的探查行动并未带上清沅。 依照余闻松的意思,他希望先将此事彻底定下来——此人是否被魔种所控?究竟能发找到剥离魔种之法?定下之后,再与清沅说,省得让这心性善良的徒弟瞎担心、白希望。 < p>当他们回到客栈时,便见林兰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林兰见到余闻松,又露出欣喜的笑意,小跑上来喊了句“仙君”。余闻松瞥他一眼,道:“跟我过来。” 这些天宗主已将此人信息查了个遍,发现依照他的经历,很难成为哪个正道势力的探子,如今这般有意靠近,十有八九是魔种作祟。 余闻松便以“帮助梳理灵气”为借口,每日将林兰喊到房里,依照宗主笔记上所记下的方法,挨个对林兰试过去。 另寻法子定然来不及,他顶多将这些法子逐一核验,看看里有没有换了他的实力便能起效的。 沈千秋知道余闻松打算,可即便如此,他见着这般光有脸好看的娘娘腔花枝招展地跟着师祖进了房间,心中仍是相当不爽利。 思来想去,他干脆爬到客栈外的大树上,试图透过窗子悄悄看看这家伙究竟会在师祖的房间里做些什么事。 当沈千秋爬到树上投来目光的时候,余闻松第一时间便感知到了。他心想晚些与清沅提及重抄之事时,定要让清沅再往上面多罚一些才行。 林兰对此毫无感知。他在灵气梳理的过程中总是在专注地与余闻松搭话。 “听说仙君平日都自己住在玄极峰上,仙君难道不会寂寞吗?” “不会。” “听说仙君成仙之后三百多年里几乎未曾出山,仙君是不爱这山下之景吗?” “与你何干。” “晚辈听说魔族这些年在裂天阙很是活跃,让修仙界死了不少人。仙君这么厉害,若是愿意去上一趟,岂不是能将魔族统统吓跑?” “你想我去?” 林兰不好意思地低下眼,笑道:“这怎么是晚辈想不想的事呢?此事,自然是仙君说了算的。” 余闻松低眼瞥他,道:“知道便别问。” 林兰只安静了不到半分钟,便又睁大了眼睛问:“仙君如今既已走到道途终点,名望也都不缺,那对仙君而言这世上还有什么有趣之事吗?” 余闻松:“……” 余闻松放下了沟通灵气的手,认真地注视着林兰,道:“我听清沅说,曾经你的性格与他较为相像,应当也是个知分寸之人。可如今一看,并非如此。” 林兰刚想说些什么,却听余闻松又打断道:“倒是你,我瞧这些日子你已被魔物追过三次了。如今的魔物已经到了炼虚中阶,你一介金丹却仍能从它们口中活下来,凭什么?” “再者,你既已知如今有魔物混到了镇子里,难道不担心继续在这里住下去,哪天便会被魔族所杀?” 林兰笑着摇头,道:“魔族若是敢当街杀人,闹出乱子,问道宗为保安全提前结束论道大会,那怎么办?要我看,魔族之人才不会如此蠢笨。” “哦?何以谓之蠢笨?”余闻松问。 林兰答:“此次大会乃是仙君登临仙位之后,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行走于公众之下。其所论之道更是不分仙魔,为世之通理,于魔族修者亦是有益。若是魔族在此途中搅了大会,那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不叫蠢笨叫什么?” 余闻松眯眼瞧他:“你倒是很了解魔族。” 灵气梳理已算结束,林兰脸颊绯红,试图往余闻松贴来:“毕竟晚辈实力不济,那便只能多听多学些东西了。若是仙君愿意,晚辈愿常伴仙君身侧,为仙君说些有意思的事情。例如——仙君想知道魔族是为何要攻修仙界吗?” 余闻松心想他不想知道。他只想知道他们魔族的魔尊上任是个什么流程。 可他瞧着越来越贴近自己的青年,忽然沉默了一下,疑惑问道:“你是在试图色诱我吗?” 13.魔族 “若仙君管这叫色诱,晚辈也无法反驳。但晚辈更喜欢管这叫……以身相许?” 话音刚落,林兰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余闻松掐着脖子按在了墙上。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痛苦中挤出笑来,用手试图绕上余闻松的手臂,哑声喊声:“仙君~” “色诱对我没有用。” 余闻松用灵力护住手臂,一点不让林兰碰到。他说:“比起色诱,你对魔族的了解让我更有兴趣……” 就在这时,屋外客栈外忽然传出了一片尖叫声。 余闻松眉头一皱,立马以灵力探去,只见一只数米高的漆黑影怪出现在了客栈门口的大街上,眨眼间便用漆黑的影刺穿透了数名路人的身体。 “大乘初期。” 余闻松盯向林兰:“这便是你所说的,蠢笨的魔族?” “怎会如此?”林兰面露惊讶,而后转惊为笑,“不过也是,晚辈又不是魔族,怎么能知道魔族的真实想法呢?” “你还真是装都不装了。” 余闻松冷笑一声,当即用灵力将林兰禁锢在屋里,随即立马赶出了客栈。 另一边,客栈对面的茶楼上,沈千秋注意到客栈外的动静立马就想起身,却被对面的灰衣老人按住了。 “小郎君,那可是大乘期的怪物,你如今不过元婴,去了不过送死罢了。” 沈千秋面无表情地低下眼,盯着对面的这名灰衣老人——方才他刚爬到师祖窗外的树上没多久,便被此人找借口约到了此处茶楼的包厢里。 “你说有重要之事要告诉我师祖,是什么?若再不说,就恕我不奉陪了。” 灰衣老人呵呵一笑,道:“找些由头罢了,否则小郎君怎会与我过来呢?……哎呦,年轻人就是容易激动,来,小郎君,你且看那只影怪,可知此处出现大乘期影怪意味着什么?” 沈千秋皱起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来找我的?……你是什么人?” 灰衣老人慢条斯理地沏满茶,推到沈千秋面前,自顾自地回答了上一个问题:“当今天下共有九位大乘期,修仙界前五大门派之首均为大乘,魔族东西南北四大魔王也为大乘。” “而魔族有两项特别能力,其一便是制造魔物,他们可以大批量制造实力在自己之下的魔物,故此处能够出现大乘期影怪,便意味着这座镇上来了一位魔王。” “其二,便是播撒魔种。魔族以此在修仙界撒下眼睛,也以此为魔族更新新鲜血液——若是光等着正道修士自行堕魔,那魔族早八百年前便要全部灭绝了,何以撑得起偌大一个魔界?” “铿!” 沈千秋的剑拔出来了。 瞬息间,剑尖便落到了灰衣老人的心口处。 他眉毛轻挑,一字一句问道:“魔族走狗?” 灰衣老者也不躲,笑呵呵的,瞧着很是和蔼:“小郎君这辈子应该没见过魔族吧,那如此仇恨魔族做什么?” “所谓魔族,其实也都是人类。只因能力异变,这才成为了魔族。可说到底,魔族与你们并无不同,要吃、要喝,修炼也要灵力。” “看来是魔族本魔。我师祖在这你们也敢来,真是好大胆子!” 沈千秋纹丝不动:“魔族杀我问道宗半数弟子,还会常常残杀无辜百姓,装什么无辜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 灰衣老者摇摇头:“这世上多少人类惨死于同胞手里,你们修士又残害过多少百姓?这些你怎么不算?这些年魔族猛攻裂天阙,试图闯到这地上来,也不过是因地下魔界灵气枯竭,非得如此才能寻条活路罢了,魔族为求生而战又有何错?” “如果要论,分明是修仙界对待魔族更为残忍。就说那林兰,此人从未做出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可你们却因怀疑他身有魔种,便要判他死刑。此事若是被人知道,他也将众叛亲离——可他究竟做错什么了呢?” 沈千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此时客栈门口的动静已经停歇了。 他回过眼来,剑尖愈加压近,对灰衣老者的话漠不关心:“你与我说这些有何用?既然他身怀魔种,那为了防止其被魔族所控做出更多伤天害理之事,提前将其杀死,也无错处。” “小郎君当真这般想吗?” 灰衣老者唇角含笑,道:“此人与你并无瓜葛,你自然可以这般说。可若哪天这事落到你自己身上,你也能认为只因魔种的存在你便该去死吗?” 沈千秋的剑顿了一下。数息之后,他冷笑一声:“一切假设都毫无意义。若哪天我当真被魔种所控,那为了宗门与修仙界,死一番又有何惧?” “倒是你……如此孱弱之身躯便敢来我面前大放厥词,你就不怕我现在一剑穿了你的心?” 灰衣老者叹息笑道:“人不到那个关头,果然是不会认清自己的……哎哟,年轻人就是火气大,罢了罢了,反正不过是具分身,要带的话也带到了……” 沈千秋把剑一收,血一甩,冷漠地看着倒在脚下的尸体逐渐化作烟灰。 “什么假设……莫名其妙。” 沈千秋低声嘟囔一句,给宗门传讯之后便向窗外一跳,迅速回到了客栈里。 …… 两条街外的另一处茶馆里,灰衣老者的身形自空中凝现。 茶馆内,紫衣青年抱臂站在窗边,他望着不远处的客栈,叹了口气:“唉,你说仙君这么能跑能跳还能掐人,连大乘期的影怪都难不倒他,难不成他身体还真在巅峰期不成?” 灰衣老者躬身行礼后,闻言皱眉:“可若是如此,那这些年玄极峰拿去的那么多草药便解释不通了。” “嗯——”紫衣青年拉长了声音,“这般答案我不喜欢。他要当真一点伤病没有,那我们为过裂天阙准备了这么久,现在动还是不动好呢?……这可不行啊!” 灰衣老者恭敬低头:“方才我已向那小的垫足了底,您随时可以用他动手。” “这么贵重的棋子,竟要这样早早用掉,着实可惜……不过罢了,只要能探清那人虚实,便算是最有价值的答案了。” 紫衣青年咬着糖葫芦回过头 来,转了话题,问道:“另一件事如何了?” 灰衣老者从怀中拿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只是其中大部分都已被划掉。 他递给紫衣青年,沉声道:“眼下除去三名合体与五位大乘尚未验证之外,其余修士均已验证,不是当年给我族传递信息之人。” 紫衣青年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遍,脸上露出笑来:“有趣……余下这些人,可没有一个像是会背叛修仙界的。” 他将名单重新递回给灰衣老者,道:“趁此大会将余下之人尽可能接触试探一番,尽快确定当时的传信之人。若是能够找到此人,那对修仙界也将是一记重击。” * 问道镇上藏了位大乘期魔王! 这消息传到断海真人耳朵里,他立马就将此事通知了另外四大门派代表,同时让玄星峰那位最擅阵法的峰主连夜检查并强化了镇上法阵。 他对余闻松说道:“林兰此人不能再留了。若是一般魔族操控也就罢了。可如今魔王亲临,留着太过危险。” “且根据我对四位魔王的了解,最常混在修仙界的魔王该是东魔王,此人行动谨慎,实力不明,与大乘期魔物不可同日而语,哪怕是你也得小心点。” 余闻松也不提试着给林兰移除魔种之事了——这位魔王既能如此自若地披着林兰的皮与他互动,那便说明对方对于魔种安全很有信心。这般信心显然不是几日粗浅研究便能解决的。 “好。此事我会去与清沅说,师兄你去通知其师长宗门,明天共同见证探其识海吧。” 定下之后,余闻松先到客栈里找到清沅,与他说了此事。 清沅沉默片刻,对他露出笑来:“无妨,师尊。若是他真被魔种所控,那该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 “你若伤心,明日魔种探测之时不必跟着前去。”余闻松关心道。 素来心善心软的清沅此时脸上却并未见到任何悲伤或不舍。 他摇了摇头,轻声对余闻松说道:“师尊怕是不知,弟子从前与他曾是邻居。当年两家一同遭了魔族毒手,弟子因偷溜出门才侥幸躲过一劫。” “弟子原以为他也死在了那场劫难里,前些天再度见他时,便一直想问问他当年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如今……弟子总算明白了。” 余闻松沉默片刻,不再说些什么,只是拍了拍清沅的肩膀,温声交代他早些休息,便没再多留。 林兰此时还被禁锢在他的房间里。 方才断海真人提议今晚将其暂时送到宗门黑狱里去看着,余闻松同意了这个意见,但却没有立即执行—— 他走到被灵绳捆住的青年身边,蹲下身,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缓缓地也露出一丝笑来。 “东魔王?”他喊道。 “林兰”露出失落的神情:“仙君叫得好生分呐。” “多聊聊便不生分了。” 余闻松微笑说道:“你不是正想与我聊吗?来吧,我也有不少好奇之事正想问你呢。” 例如说……如何上任魔尊的事情。 14.人前 “……魔尊?哈哈,魔族的魔尊去了哪儿,仙君您不该是最清楚的吗?早两百年前就被您一剑劈没啦!” “哎呀,不然怎么说我们魔族向来是最敬重仙君的呢?上任魔尊被您一剑砍了,这些年魔族自己又不争气,硬是无人能让我们四大魔王全部服气,这才让魔尊之位空闲至今。” “仙君您若对魔尊之位有兴趣,不如您也堕个魔,届时魔尊之位非您莫属……” 这便是余闻松花一个时辰与“林兰”聊天套话所要的消息。 魔尊原来真就位如其名,成为魔族的至强者,让所有魔族服气,登临尊位,便是魔尊了。 余闻松心想,这倒省事。 如今魔族最强四人便是四大魔王,有且只有他们是魔族的大乘期。 既然如此,那他有机会帮魔族削个尖,把这四大魔王都砍了,到时沈千秋登临魔尊之位的任务,不就能早一个大境界直接完成了吗? 这几日的健康感受使余闻松心情很是愉悦。 他将林兰交给宗主之后,便跟着他们一同依照影怪留下的灵气痕迹反溯东魔王的真身所在,争取先将这只已经摸到身边的魔王给砍了。 可惜正如宗主所说,东魔王生性谨慎,他们几次摸到灵气所在的大致位置,却直到第十四日最后一场论道开始时,都没能从人群中揪出东魔王来。 “若魔族还想出手,今日便是最后的机会了。劳烦师弟论道时,莫要放松了警惕。” 断海真人只能如此在论道开场前向余闻松交代道。 …… “所谓道……” 除去第一天仙君讲道之外,后续的论道皆不分内外场。 以仙君所在的高台为中心,人群一圈圈地向外扩散端坐,直至坐遍整座小镇,众人面朝高台方向,便能通过问道宗特别布置的阵法见到并听到高台附近的情况。 紫衣青年此时便与灰衣老者坐在了距离高台稍有些距离的屋檐上。 此处屋檐坐满了人,恰能用肉眼直接看到广场高台的情况。 紫衣青年翘着二郎腿,拿着手中的一叠纸张扇着风,对身边的灰衣老者传音道: “你说说,这仙君怎的如此大公无私,就连这种无知金丹小儿的问题都要回答?要我说,此般论道就该划定个境界限制来,别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来这儿提问,真是浪费人时间。” 灰衣老者已经换了张脸,也换了身灰衣。 他笑呵呵地应道:“您真别说,这些日子在下听说仙君的名声都已经传到裂天阙去了。如今修仙界人人都在说着仙君授道无私,万书楼的那些书呆子甚至说仙君这所谓的‘论文’形式叙述清晰、深入,放言要以此形式将现有功法都重写一遍呢。” “……” 紫衣青年十分疑惑地皱紧了眉头,停下扇风的动作仔细又瞧了几眼手上誊抄之论文。 “……重写?用这种不讲人话的写法??……这般修仙界当真没救了,快些给我们让让位算了……” 正当此时,高台上仙君也恰好说道: “过些日子,吾将对外公开一新功法,届时将通过问道宗向外传布,凡有心求道者,皆可前往求取……” 周围一阵哗然。紫衣青年兴致寥寥地瞧着身周之人自顾自地欣喜兴奋,纷纷起身对着镇中央高台之人拱手说这些什么“仙君无私”、“仙君大义”。正是人心沸腾之时。 紫衣青年慢条斯理地将论文收进怀里,也跟着站起身来,摇摇头对灰衣老者道: “本座可不想再与这些阿猫阿狗同处一处了,他们所问也当真无甚价值。既如此,这论道大会也没有继续开下去的必要了。” 灰衣老者让出一步。 紫衣青年嘴角含笑,目光自灰衣老者让出的角度向广场内方向看去,很快便锁定到了那名少年身上。 在他的目光里,此时沈千秋的额间位置,一颗健康的黑色种子正如心脏般缓缓跳动。 “现在便让我们看看,这位小郎君究竟能探着他师祖的什么底吧。” 紫衣青年轻声说着,指尖微微一勾,便见那颗黑色的种子骤然蓬勃地跳动起来。许多黑色的丝线自种子里向外伸出,自沈千秋的额间向四面八方延展而去。 可就在这时,紫衣青年面色一变,立马拉着灰衣老者悄无声息地跳下屋檐,飞快地向着镇子边缘的方向退行数里! 灰衣老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传音问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此子体内有另一股能与魔种相抗衡的力量,不知从何而来,方才魔种之动也不知是否被对方所察。如此情况真当是第一次见……” 紫衣青年难得皱紧了眉头,忍不住闭上一直眼睛,借眼观察了一下沈千秋的情况。 可这一看,他的脚步便顿住了。 沈千秋坐在广场上偷偷地分了神。 前些天林兰的识海被当众探测,确认确实有魔种,而后便被判处当场处决。当时的林兰被八条灵力锁链控制其间,自始至终都在崩溃大哭着——那时展露在他们面前的,终于是真正的林兰了。 可那种时候夺回身体控制权又有何用呢? 一睁开眼,便被身周之人指控为魔族,即将面临死亡的结局,周遭的师长、亲友均冷眼相看,哪怕心有同情者,在那时都无人为他说上一句话。 当时他想起灰衣老者说过的话,没能忍住问了身边的师尊道:林兰当真做错什么了吗? 他清楚地记得师尊摇了摇头,素来温和的师尊难得用上了一种冷漠的语调,对他说道:“被魔族所染,便无需再论对错。” ——那如果,这般魔种落到他们身上呢? 沈千秋这句话在唇边绕了许久,最终没有问出声来。 可未曾问出的问题却像是一颗种子一般,种到了他的脑海里。他后知后觉地为着问题困扰数日,却至今日都没能想出答案来。 ……他便不该想的!反正不过是些假设,有何意义呢? 可就在这时,沈千秋忽然发现自己体内仅剩的灵气不知为何突然失控,数道灵气竟然在经络之内撞到了一起! 沈千秋原本便已在突破边缘,为了使境界更加稳固,这些日子一直尚未突破。可如今原本被他稳稳压制住的境界,在这灵气相撞之下竟激烈地松动起来! ……怎么回事?? 怎么会突然压制不住境界了?? 这股突破的力量来得过于凶猛,沈千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周暴涨的灵力就让他不得不收紧意识,将自己的全神贯注于突破之上。 紫衣青年已至镇子边缘,此处的修士们比起镇子中 心地带吵闹得多。 “也不知会是何种功法,但这毕竟是仙君所写,想必应当弱不了……” “天下各大宗门有了新功法从来都是藏着掖着,生怕被我等散修看到一点,却没想到仙君写了新功法,竟愿意向天下分享,仙君当真是心怀苍生,毫无私藏啊!” “没错,仙君……咦?问道宗这阵法怎么回事,怎么瞧不见仙君了??” 紫衣青年已经不动了。 他的双眼完全闭上,视野去到了广场高台的地方。 他自高台底下仰起头来,只见素来云淡风轻,好似悬于九天不染尘俗的仙君,话讲到一半,脸上的血色便骤然褪得一干二净。 还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以手捂唇,剧烈地咳嗽起来,丝丝鲜血自指缝溢出,向来白净的衣袍上瞬间便染上了刺目的殷红! “……有趣。当真有趣。” 远处,紫衣青年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咧了开来。 顷刻间,台上之人便被问道宗的宗主、长老重重围在了中央。问道宗宗主亲手落下的大乘期法阵将那脆弱近露的仙君与周围一切人都隔了开来。 灰衣老者也“看”到了广场内的情形。 他轻轻嘶了一声,不解地传音道:“仙君身体抱恙之事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可他既然能装无恙那么长时间,怎么会在如今突然暴露呢?……我们方才也并未做出什么事啊?” “这便是个有趣的问题了。” 紫衣青年饶有兴致地借眼望着台上诸多人影中间那道忽然变得虚弱无比的身影,又将目光缓缓落到了人影之中,面色格外苍白的仙君之徒的身上。 “但另一问题更加有趣——” “方才这位仙君之徒,见到自己徒弟突破的第一反应,竟是变了脸色径直向台上仙君奔去……你说,如此不相干的两件事,是如何这般搭到一起的呢?” 紫衣青年极为可惜地叹息一声:“可惜此时只有我在。倘若再有一位魔王在,我非得让他上去试试,看这仙君的虚弱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虚弱,那正该趁着此时将仙君干掉才是……” …… 断海真人的心在台上之人面色骤白的时候沉到了谷底。 可以预见的无尽变数忽然挤满了他的未来,可此时的他却无法细想它们,只因眼下之事更为麻烦。 此时,周围来自五湖四海的各路修士全都注意着此处的动静。骚乱,疑问,怀疑,蠢蠢欲动……诸多情绪叠加在一块儿,让断海真人根本无法直接将台上之人带离现场。 他向身旁玄星峰峰主打了个眼色,移星真人向来思路活络,最擅圆场。 移星真人接到目光,果然张口便大声说道:“宗主,我便说太上如此公开讲道是在泄露天机,必遭天谴!若是将来再公开那般功法,只怕天道反噬会更加严重!” 断海真人根本不知余闻松所说的“功法”为何物,可这并不影响此时他厉声斥道:“太上宁受反噬也要如此传道,这是太上的决定!再有何话,回去再说!” 话音落下,周遭先是一静,片刻后又响起阵阵窃窃私语,不少修士信了这番说辞。 断海真人当即向身旁另一长老颔首示意,一股如海浪般汹涌的灵力轰然铺开,将他与余闻松裹入其中。两人身形一晃,便彻底消失在了高台之上。 15.心事 清沅火急火燎地赶回玄极峰时,断海真人已在小茅屋外布好了阵法,是个基础的灵御阵,只因出自于大乘期手中,便显得极为安全。 “师伯,我师尊他……” “他已经昏迷,具体情况让景丹过来看看,”断海真人此时正从屋中出来,拉住清沅快速地交代道,“事发突然,这段时间必会有各路人马想方设法前来探听师弟情况,你切记不可让他们进入屋内,若是碰到人问起,不论何人,你都要咬死师弟是被天道反噬才如此的,切不可说任何多余的话,明白吗?” 清沅神情一肃,道:“我明白,师伯。” “嗯。师弟醒来之前,你便在此守着,切不可离开,若有任何需要便喊景丹替你取来。” 断海真人沉声说道,得到应声后便脚不沾地地要向山下赶去——镇子上的问题尚未解决,清沅离开那儿时,各大门派的代表修士已将移星长老围得水泄不通。 字里行间除去关心师尊的“反噬”之外,更多的便是担心此事传入魔族耳中后魔族的反应。 ……仙君仙君,当真不愧是修仙界的仙君啊。 清沅无声叹着。 景丹真人被宗主点名来到了玄极峰,他作为百草峰峰主,既懂丹,也懂药,更懂医。 连续四日时间,他都会在每日下午申时来到玄极峰,将些许新鲜草药与丹药带来给清沅。 “四日了,太上怎么还没醒?……以往太上发病也是这般模样吗?” 今日景丹真人也来了。他将草药递给清沅之后,驻足于卧室外,透着门缝皱眉瞧着屋内安静昏睡的余闻松。 此时仙君褪去了平日的清威,静谧地躺在床上,面色失了血色之后便始终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冷白,自门缝中远远望去,景丹真人需凝目细察才能分辨出其胸膛极轻的起伏。 清沅站在屋前,摇头轻叹道:“以往师尊发病最严重时,也就是昏迷两三日。” 景丹真人是个少年模样,眉头皱起时却也有一番峰主该有之威势。 他说:“你该是时候告诉我太上究竟是发的什么病,或者让我给太上探探脉了。太上此事牵扯太多,若再不醒来,只怕修仙界会有大麻烦。” 他见清沅仍无开口或让开的意思,语气有些着急:“天剑峰峰主是问道宗抗魔主力,已镇守裂天阙十六年!今日卯时却被忽然送回宗内,身受重伤,若非送回及时,恐怕已然没命!” 清沅眼瞳微微睁大:“是裂天阙那边……” “正是如此。先前魔族那边只有北魔王一直驻守裂天阙,修仙界则由五大门派的大乘期轮流驻守裂天阙,对抗北魔王。可是昨日西魔王忽然去到裂天阙,与北魔王联手冲关,落尘观观主以一敌二,受了内伤,我宗之人也在昨日伤亡不小。” “今日寒虚门刀圣已经赶往裂天阙支援,可即便如此,形势也不容乐观,清霄宗与太华剑派积怨过深,近年来两派剑拔弩张,双方大乘都不愿在此时离开宗门……” 景丹真人沉默了一下,又朝屋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落尘观已向我宗发来了紧急联系,强烈要求宗主前往裂天阙接替其观主的位置。此事无法久拖,否则一旦裂天阙被破,整个修仙界都将血流成河。” “宗主因太上情况已尽可能拖延,可最迟三天后便要出发前往裂天阙,届时若是太上无法醒来……万一东魔王来袭,只怕到时宗内无人能挡。” 清沅心知景丹真人将此事告知于他,是想趁师尊昏迷时为其把上一脉。 可他沉默片刻,站在房门口并未让开,摇摇头道:“抱歉,景丹师兄,此事我也劝过师尊许多次,可师尊从来不愿他人为其探脉。师尊向来信任我,我也不能趁着师尊昏迷便违背师意。” “只是……” 他话音一顿,温声说道:“清沅也知此事关系宗门生死,与平日不同。不如这样,若是宗主临行前一天师尊仍未醒来,那我便给师兄让开路。待到师尊醒来之后,我再自行向师尊请罪。” “你……”景丹真人指着清沅半天,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甩下手道,“真要我说,清沅师弟你便是太乖了,太上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竟从来都没有自己的意见……罢了罢了,就按你说的这么来吧。” * 沈千秋突破元婴后期花了六天的时间。 当他完成突破时,睁眼便见自己仍在问道宗广场之上,周围是四名宗门专门留下为其护法的弟子。 见沈千秋突破成功,四名护法弟子纷纷道喜。 “不愧是千秋师弟,入道八年便已至元婴后期,这般资质放在如今的修仙界无人能比,师弟道途可期啊!” “师弟刚刚突破成功,正是体内灵气空缺之时,不如再休息休息,此处有清沅师兄两天前托人带下来的稳基丹药,师弟先将丹药吃了吧。” “多谢各位师兄。” 沈千秋习惯性地扯出笑来,对四人抱拳感谢,吃完丹药之后,便回到宗门,一路上道贺之人繁多。 他一一回应,回到玄极峰时,太阳已经下了山。 他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在推门而入时,忽然定定地顿在门口。 漫天余晖自身后涌来,将他沉入阴影之中。沈千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褪尽了。 他完成突破,全宗上下都在向他道贺,他也本应对此感到喜悦。 可他感受着体内愈加强大的灵力,心情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那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临阵突破非他所想,当时……似是体内的灵力自己便失控起来了。 可是,灵力怎么会失控呢? 为了测试师祖的新功法,当时他的丹田里并无一丝多余的灵力留着,体内每一分灵力都是维持境界所需的基石灵力,这些灵力极难失控,只有本体神识能够引动这些灵力。 神识…… 沈千秋定定地站在门框前,面上难得地毫无表情。 他仍然维持着推开半扇门的动作,视线却失了焦点,遥遥地悬在虚空里。 莫名其妙的,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那日林兰痛哭流涕的模样。 下一刻,耳边似又响起灰衣老者笑呵呵的声音。 “若哪天这事落到你自己身上……” ……什么事? 魔种?落到他身上? 不对。不对。据宗内弟子所说,他当时除了临阵突破之外并未做出任何事情来,他的记忆并未缺失。 他不过是灵气行岔了路,灵气在体内失控紊乱,与魔种何干! 可灵气好端端的如何能自己行岔路? 指不定这灵气失控便是魔族想要控制他,只因意外扰动了他的境界突破,这才不得不暂时停手呢? 不不不,他沈千秋怎么可能被种下魔种?除去那日之外,他这辈子就没遇见过魔族。 再说,方才他已将自己的识海检查了数遍,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魔种的影子! 但那林兰也从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下了魔种,魔种藏于识海之内,若是他的实力不如播种人强大,那再怎么探查也是无法探查到魔种的影子的。 再说,若是自己体内没有魔种,当初那位灰衣魔族又为何会单单挑中他来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呢?…… “千秋……千秋!” 沈千秋一手扒在门框上,思绪纷扰间,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收拢用力。此时骤然回神,才发现门框已经被他捏得向内凹下去一块。 沈千秋顺着声音方向回过眼去。 “……师尊?” “怎么这般表情?今日突破,也不高兴一下?” 清沅敏锐地注意到了沈千秋的神情不对,声音也显得有些沙哑。他抿了下唇,歉意地问道:“是不是因为为师这几日没有守在你身边?抱歉,这几日你师祖一直昏迷,今日刚醒,前些日子为师实在抽不开身。” 他从怀里拿出了几包早就准备好的丹药,塞进沈千秋怀里:“这些丹药你拿着,是我这些天向景丹师兄要来的。你刚刚突破,境界未稳,记得多吃些。” 沈千秋接过丹药,心情却并未开心起来。 只是与清沅所说原因无关……自从六年前拜入师祖门下,师尊就再也没有陪过他一起突破了。师祖每逢他突破之时身体都不太好,师尊因此总是会缺席他的突破,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习惯了。 “……不,师尊,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何?”清沅关心地问道,“还有,先前我同你说过,若要突破需得提前一些日子告诉我。那日突破得那么突然,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还是修为出了什么问题?” 清沅温和极了,眸里神情柔软,十分认真地注视等待着他的回答。 沈千秋神情一僵,脑海中纷纷扰扰的思绪在这一刻都难以抑制地涌向了喉头。 这是他的师尊。是六岁时将他从黑巷中救出来的师尊。是将他自小养到他的师尊!……他该向师尊说,师尊定是会帮他的,师尊也定是会信他的! “我……” 可他的话头刚刚出口,却又在喉间戛然而止。 他忽然响起林兰处决之日,师尊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被魔族所染,便无需再论对错。” 当时师尊说起此话,语调冰冷,眸色冷漠,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师尊恨极了魔族。 那万一……万一他真的身有魔种。 万一师尊对他的感情并不如对魔族的恨意强烈。 万一到时师尊的冷漠语调和冰冷话语也会对着他来…… 他……怎么办? 余晖敛尽,天色渐沉,山间唯有风声呜咽。 沈千秋喉结轻动,硬生生将冲动的话头咽回到了肚子里。 他敛下眼,若无其事地挤出笑,道:“我只是听说师祖昏迷数日,心中担忧。既然师祖已醒,那便无事了。对了,师祖如今情况如何?千秋已至元婴后期,该向师祖道个喜才对。” 16.显形 按照以往的习惯,师尊从来不会在他突破当日带他去见师祖。可今日师尊却说:“正好,你师祖今天醒来也正想着你呢。” “想着我?”沈千秋有些惊讶。 “新功法的事,七日了。”师尊叹声气,听着无奈极了。 沈千秋的笑容僵住了。 对了,师祖每七日都要为他探测一次身体…… 按理说,灵气探测不会探测到识海。可林兰之事刚刚过去,万一师祖谨慎,对身边之人有所怀疑怎么办? 若是师祖探测时为保安全,想要探探他的识海,那又怎么办? 可师祖并不似师尊那般,提起魔族便满是厌恶。 师祖在判断林兰被魔种所控之后,甚至会想方设法为其寻找剥离之法。 若他将此事告知师祖,师祖……会不会愿意帮助他? 清沅注意到他的神情异样,关心地问:“千秋,你今日确实有些奇怪。怎么了?” 沈千秋骤然回神,立马道:“没事,师尊,我只是想着师祖如今刚刚醒来,身体都没调好呢,怎么便想着新功法之事了?” 清沅长叹一口气,沈千秋不必听他解释便能猜到大约是怎么一回事。 “……师尊,师祖这回可是昏迷了整整六日,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师祖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恢复工作啊!” 沈千秋将丹药放入怀里,推着清沅转身道:“这时候便该让师祖好好休息,等师祖稍稍恢复些我再去不迟。行了师尊,你不必在这陪着我,不过是突破境界,我自己巩固一番便可,又不是小孩子了。” “真没事么?”清沅盯着沈千秋,总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与平日不太一样。 可沈千秋神情自然地放任他盯,还露出笑耸着肩反问道:“我能有什么事?” 清沅确实想不到沈千秋能有什么事,于是追问几句无果之后,也便没再多问。 沈千秋送走清沅后转身回到屋中,脸上的笑容在房门关上时尽数消褪。 他定定地呆坐半晌,忽然从怀中掏出了几张纸页,一字一句研读之后,又起身唤剑,赶着月色乘剑去到了问道峰上的藏经阁。 他找到了几本与魔族、魔种相关的书籍,将它们藏在一大叠随意挑选的书中,在藏经阁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 魔种之事或许是他想得太多。 可他并不想像林兰一般,直到上了处决场,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体内长了魔种。 所以这魔种长还是没长,他非要自己弄个清楚不可! 这天晚上他整夜没有合眼,试图在藏经阁中找出有效的探查魔种之法来,可直到太阳爬到峰顶上,他也没能从书中找出一句有用的方法来。 沈千秋没打算放弃,却也精神疲惫,便在藏经阁里就地盘腿打坐,打算稍作休息之后再行继续。 他闭目坐定,呼吸渐长,一切外部感知层层褪去,意识很快沉于识海之中。 可正当此时,识海深处,他于清醒状态下探查数十遍都不见异常的地方,忽然荡起了一道异样的涟漪。 沈千秋下意识追涟漪而去。 下一刻,浩瀚广阔的识海中央,竟凭空出现了一枚悬于“半空”的黑色种子! 嘭嘭。嘭嘭。 黑色种子似活物心脏一般有力搏动着,数道黑色丝线随着搏动向外伸展开来,竟自在而猖狂地于他识海中央舞动,全然不受他的掌控! 沈千秋乍然惊醒。 他低促地喘息着,颈间、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他的脑海里却仍然盘旋着刚刚那颗黑色种子的模样—— 邪异,蓬勃,满是生机,却又……霸道而猖狂。 他清醒时扫描识海无数遍,它都隐匿无痕,不现其形; 可到他沉心入定时,它却主动现身,宛如故意向他彰显存在般展现在他的面前。 这般令人厌恶又恶心的感觉…… 便是魔种吗? …… “师尊,此次您当众发病,后续恐怕是不好遮掩了。宗主几次在提想让景丹师兄给您号个脉,弟子人轻言微,着实不好一直拒绝。” 清沅端着汤药进了房间,余闻松隔着老远便能闻到那苦死人的汤药味。 他皱起眉头,支在膝盖上的右手更加用力地按起太阳穴,道:“不好遮掩也给我遮着!没我点头,不许让外人给我把脉。” 清沅听着语气,便知道师尊此时心情不是很好。不过师尊向来这样,每回发病脾气都会像现在这般大。 于是他坐到床边,吹吹汤药,将药碗递到余闻松面前,温声安抚道:“我没让景丹师兄进来,师尊,别生气嘛。只是景丹真人擅医擅药,指不定真能有方法为您消除些病痛呢?” “那还不是我醒得及时?”余闻松轻嗤一声,“我说过,此事不必再劝。仙体何来病痛一说?此事为何发生我比你们都清楚,这并非任何丹药、汤药能解决的,景丹不行,你也不行。” 他接过药碗,闭眼喝了一口,整张脸便全部皱在了一起,他当即将药碗往清沅手中一塞。 “你便不能往这汤药里多放几颗糖吗?” “药性相冲,加多了会影响药效。虽说这药方治不了本,可能让您舒服些、恢复得更快一些,那便是有用的。” “……” 余闻松紧紧抿唇地接回药碗。 他这徒弟要说温柔、乖顺,那无人能及。可很多时候清沅这般“不逾矩”的态度也会同等地落回他的身上—— 就如现在喝药一般,若他不喝,清沅便能在床边从早站到晚;他想多加两颗糖,说干了喉咙那都是没有影的。 于是他长叹一口气,视死如归地闭眼猛地一口干完整碗汤药,缓了好半天才将这苦药味压下去。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来,问:“沈千秋呢?” 清沅将沈千秋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余闻松听得眉头微挑,道:“我能不能恢复工作还不必他来判断。数据测试最重要的便是规律准时,此事不必费我多少精力,让他尽早过来吧。” 清沅应下,余闻松也并未多想。 可往后几日,沈千秋却处处避着他们。第二日清沅到处没能找得到沈千秋;第三日好不容易碰面,又被沈千秋以灵气运行出了岔子为由拖过了此事;待到第四日,沈千秋干脆又同宗门弟子一起下山出了任务…… 七日下来,余闻松竟连沈千秋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般拖延,就连清沅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严肃地皱眉细思:“这些日子千秋与我话也少了,心里像是装着事……” 他话一顿,很不确定地道:“莫非,千秋是到了逆反的年纪?” 余闻松:“……” 余闻松倚在床头,指尖轻叩窗台。 他垂眸思索半晌,各种缘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也没能确定下来,于是干脆说道:“你即刻去寻沈千秋,不论他现在在做何事,都将他给我带过来,便说是我说的。” 这般强硬的态度沈千秋自然拒绝不了。 于是没等多久,余闻松终于见到了沈千秋—— 沈千秋进入屋内,双眼顶着巨大的黑眼圈,精神萎靡,情绪不甚高涨,通身气质也比以往张扬明亮的模样黯淡许多,就连声音都变沙哑了:“师祖。” 余闻松的目光在沈千秋身上稍稍停驻数秒,没有应声,侧眼对清沅说了句:“你先回去。” 17.借口 自那日初次见到魔种之后,沈千秋就再没能睡过一个好觉。 每夜合眼,魔种都会猖狂地出现在他的识海里,无数黑色丝线于识海中游荡、跳舞,张狂地向他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每日睁眼,魔种藏匿,他却得思考起自己应当何去何从。 先前回答灰衣老者之问时,他曾闭着眼答说为宗门、为众人,死一番也无所惧。 可如今真到这关头,“死”之一字现形成为抬手便能摸得到的未来时,沈千秋便知道,自己从来不是那般愿舍己身为世界的大圣人。 不单不是,他还能为活下去去撕咬、去拼命、去从野狗嘴下抢食物! 更遑论如今他只要能够藏住魔种,便还碰不着死之一字。 而他若能在魔种暴露之前寻到剥离魔种之法…… 那这一切见不得人的秘密,便能彻底当做从未发生过。 沈千秋用几日时间理清思路想法,平缓了自己情绪之后,总算也敢站到师祖面前了。 “师祖,”他对师祖露出道歉意的笑,搬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道,“千秋刚突破完成,便听说师祖你昏迷六日之事。正巧千秋听闻附近有一拍卖行正在拍卖‘太初培元丹’,想着此物或许能让师祖恢复得快些,便偷偷溜出宗门将它拍了下来。” 少年的嗓音缓下声来还是极好听的。 他从怀中取出巴掌大的精致小盒子,恭恭敬敬地将它递上前去,道:“千秋听说百草峰出了魔族细作,将百草峰仓库的支取记录都给泄露了,不敢明目张胆地去,便找了些事情做了伪装,还望师祖莫要生气。” 此时房间里点着熏香,浅淡幽长的香气勉强压着苦涩的药味。 师祖的身子骨较之论道时衰败得十分明显。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病骨支离,斜斜地倚在床头,一手虚虚撑下颌,另一手接过丹药盒时似乎都耗损了不少力气。 师祖垂眸淡淡扫了两眼,便将盒子随手搁到枕边,目光沉静无波地重新落回他身上。 “继续说。”师祖淡声说道。 袅袅白雾缓缓萦绕在床头,将师祖的神情遮得晦暗难辨。 沈千秋心中有些打鼓,神情上却未表现出来。 他自若从怀中拿出了数本古籍,这些是他从藏经阁中借出来的书,每本古籍上都插着一叶叶片作为书签。 他照叶片记录的位置翻开书,将其一一摊在床头柜上。 沈千秋缓缓说道:“不瞒师祖,这些天千秋因林兰一事才知魔种防不胜防。” “前几日千秋为此事去了一趟藏经阁,本想查找辨识魔种之法,查来查去,没有寻着可靠的检测手段,反倒发现这些古籍上都记载了另一件事:丹田灵气内亏之时,最易引魔种侵入。” “师祖的新功法需将丹田灵力卸去,恰是古籍所说的凶险状态。先前林兰便是冲师祖而来,如今林兰身死,魔族再要对师祖下手,最好的途径便是经由千秋。” “千秋不惧魔种,却不愿沦为魔族要挟师祖之武器。” “所以……千秋希望能暂缓测试,待到实力根基更加稳固、有信心护住识海时,再来测试也不迟。” 沈千秋为此借口在藏经阁中翻找了许久的古籍,他所说的记载每一句都切实可见。 可当他说完此话,却未听到师祖有任何回应。 甚至师祖连身子都未动分毫,也一眼都没分给床头古籍,自始至终都以一种极为平静的态度注视着他。 “还有吗?”师祖问他。 沈千秋为这借口精心准备了数日,方才每字每句单拎出来都并非假话——包括他不惧魔种,也不愿因此威胁到身周的师尊、师祖之事。 为此他甚至做好了一份简易方案,在今日推脱掉测试之后,他还打算与师友拉开距离,以防体内魔种哪日忽然爆发,波及到他们。 按理来说,这份理由他该说得坦坦荡荡。 可此时,在师祖如此平静的注视之下,沈千秋莫名生出了几分惶然,仿佛心里藏着的些许心思都要被师祖一眼洞穿。 “……没有了,师祖。” 沈千秋在这般目光之下,根本无法继续向下说出提前准备好的其他理由。 屋内寂静数秒,沈千秋率先打破沉默,指着床头的古籍问道:“师祖不看一看?” “有何看的必要?” 师祖 撑着脑袋,静静地望着他,道:“其中并无你隐藏之事。” 沈千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喉结轻轻地上下滚动,沈千秋露出疑惑的神情,问:“师祖这是何意?” 师祖嗓音凉缓,听着似是精神不济,却让沈千秋差点连血液都要冻住: “此话何意你该是最清楚的,就如现在——你在恐惧。” 余闻松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将面前少年手心的细汗与下意识躲闪的目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千秋半张着口,声音却像被堵在嗓子里,什么也出不来。 余闻松饮尽了茶,抬手将空杯向前一递。 “去沏一壶云涧芽,雪水烹之,少投茶叶,浅酌即出,小心莫让熏香之气串进茶里。” 这些事原本都是跟在身边的清沅所做,沈千秋自小便不太坐得住,极少碰这些讲究之事。 可他沉默片刻,未说二话,接过茶杯,提起茶壶,转头便真照余闻松的要求沏茶去了。 待他沏茶回来时,师祖正拿着一本古籍随意翻着。 他心下一紧,却见师祖笑了一声,便将古籍放回了床头柜上。 师祖在笑什么?师祖看出他心有所藏,难道是已经知道了他魔种的秘密? 可若是知道了秘密,师祖又为何是这般反应? 师祖不将态度说明,沈千秋的心便跟悬在半空似的,迟迟不敢落下。 沈千秋心跳如鼓,却状若无事地将茶递到师祖手边,用着最为乖顺的声音道:“师祖尝尝?” 师祖接过茶,轻抿一口,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不知是否他的乖顺起了作用,师祖并未再提方才隐藏之事。 “方才你所说并无道理,灵气内亏与自卸灵力不可同等论之,魔族对我有何盘算更无需你来操心——玄极峰高接云天,而我独居峰顶。若有一日天塌下来,那也该是我来顶着,轮不着你。” 师祖又遥遥一指他充盈的丹田,微笑说道:“当时我便与你说过,功法测试一旦开始,便不许中途退出。此番我多等了你足足七日,念你是初犯且饶你一次。” “下不为例。否则,师门规矩处置。” 18.出门 ——天塌了,有师祖顶着。 师祖慵懒地倚在床头与窗台之间的拐角处,明明病气缠身,话语却是这般从容沉稳。 沈千秋刚将茶杯从师祖手中接过,腰尚未直起,便因此话定在了半空。他定定地望着师祖,忽然便明白了什么叫做仙君威势。 踏地托天、护佑众生,这便是仙君二字的责任吗? 师祖独居峰顶、深居简出,从不插手修仙界事务,也不插手裂天阙战争,几乎都要让沈千秋忘了师祖已经成仙三百年—— 三百年啊!加之成仙前的那些日子,师祖所见的人事风景究竟有几何?各类魔族以及像他这般被种下魔种的修士,师祖是不是早就看遍了? 二人此时离得很近,沈千秋无需将手伸直便能抚到师祖如墨如瀑的长发。 可沈千秋又觉得这一刻师祖离他很远。师祖隔着三百年的距离,早早地只身一人坐在道途终点最高的山上,安静垂眸着望着山下人事纷纷,而他也不过其中一员。 师祖说出这话的时候,是在暗示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魔种秘密了吗? 还是说师祖并不在意秘密本身,只是告诉他,不论发生何事,师祖都会成为他的后盾呢? 沈千秋突然生出了一种冲动。 他想对师祖说出一切,说出他的秘密、他的不安、他的担惊受怕……想让师祖与他共同担着这些秘密。 只是一旦师祖不愿,他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甚至被就地处死…… “咳咳……” 低闷的咳嗽声打断了沈千秋的思绪。 他连忙将茶杯放到一旁,俯身上前帮师祖拍起后背。 师祖咳嗽的时候似乎很累,手肘撑到了边上的窗台上,连带着脑袋也埋于其中。 咳着咳着,师祖的力气似乎是耗光了,咳嗽声几乎轻得无法听见,只剩单薄的肩头不住地耸动,墨色发丝散乱地铺在素浅的衣袍上,随之轻轻颤着。 沈千秋虽然知道师祖这些年身体不好,可究竟差到一种什么样的地步,他并不甚明确——师祖病发时从不出房间,师尊照顾着师祖,也从不让他在这种时候进到屋里。 以至于直到前一刻,他对师祖的身体情况都停留在一种“虽差但强”的印象上。 可……怎么会是这般几乎全身都要失力的差法?? “师祖,药在哪儿?我去给你拿来!”沈千秋立马就要出屋去。 可他刚要下床,手腕便被师祖一把握住了。 师祖的手也是无甚力气的。很凉,跟没有温度似的。手指细长而柔弱,掌心里也不见茧子。 “你……”师祖似在努力地缓着呼吸,声音沙哑了些许,“功法测试。快些!” 沈千秋:“……” “这是说测试的时候吗?!”沈千秋瞪大眼睛。 可他发现师祖竟真没向他开玩笑,师祖从手臂里吃力地挪出一点脑袋,瞪了他一眼。 沈千秋憋着一肚子的话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在师祖的目光下全都泄了气。 他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只好沉默地将这些天充盈的丹田灵力又全部给卸了。 卸灵力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余闻松就跟游泳力竭时忽然被捞上了岸一样,呼吸一下便顺畅多了。 他这些天心情不好是真的—— 自从昏迷醒来之后,他便一直浑身无力,腹部一阵阵地绞着疼,时不时有些腥甜血气往喉咙口翻涌,脑子更是常常昏沉,偶尔像针扎般刺痛,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舒坦,这换谁心情大约都很难好起来。 此刻,随着沈千秋灵力的重新放出,余闻松的心情总算稍有好转。 窗外春意盎然,那一田圃蘑精在土里长势甚好。或许是因这回昏迷时间太长,也或许是因屋内太闷,药味太重,余闻松这段时间总有一种出门的欲望。 可惜这话对清沅说了数遍,清沅始终不让。 不过此时在他面前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千秋。余闻松将灵力往沈千秋体内探时,忽然问了句:“敢不敢陪我出门?” 沈千秋一下没反应过来:“师尊交代过,说宗门内有魔族细作,要师祖你在恢复前待在茅屋阵法之内,不让我带你出去。” 余闻松静静地望着他:“你不敢?” 沈千秋反应了过来,他一挑眉道:“我哪里不敢?我是担心师祖你——刚刚你的状态看起来可不好。” “我的身体不必你担心,”余闻松道,“你只说敢,还是不敢?” 沈千秋没有说话,作为回答,他比了个手势,圈在腕上的深红色手环便骤然化作一道红线,自腕上脱出,静静地悬浮在二人面前。 他踏上飞剑,向余闻松伸出一只手掌,声音清亮含笑地道: “既然师祖有这般兴致,千秋自然奉陪到底。倘若当真遇着魔族细作,化神之下,千秋定让他们连师祖的衣袍都碰不着!” 少年放下大话,余闻松也毫不客气,撑着沈千秋的手掌踏上飞剑。 病发未愈,余闻松浑身都有些没力气。他没有表现给沈千秋看,勉强稳当地站上飞剑,道:“地方你挑,人要少。” 沈千秋稍一思考就定了地方:“那便去半山腰处的落涧台吧!师祖,抓好了。” 余闻松没有意见。飞剑眨眼间便化作一道红线,很快便落到了落涧台上。 落涧台是一方石台,自半山崖壁横空挑出,被云雾层层缭绕,瀑水自上方落到台上,又自台上向云下坠去。 着实是一处好地方。 但当飞剑靠近的时候,沈千秋忽然见着石台边缘的巨树之后,有道人影一晃而过。沈千秋手中立刻便多出一把剑——玄极峰从不对外开放,除去他们师门三人,正常便不该有人在这山上! 他高喝一声:“什么人?!” 余闻松自然也见到了人影。人影陌生,身着问道宗弟子服饰,却显然不太对劲。 “运气不错,当真让你给碰到了。” 余闻松看向身边的少年,道:“元婴大圆满,比你稍强一些。如 何,有信心吗?” 沈千秋的剑“铖”地一声便出了鞘,寒光凛冽。 在修仙界越级挑战向来难上加难,更别说他不过刚刚突破元婴后期,法诀、剑诀都还没跟上,如此情况下要他挑战元婴大圆满,实非易事。 可他悄悄看了眼师祖,莫名其妙的,他不愿在师祖面前表现出任何的怯弱来。 于是他道:“师祖看好了。若是一会儿叫他碰着了师祖的衣角,那千秋自愿罚抄剑诀一百遍!” 沈千秋提着剑一跃跳至石台上,身形矫健,眨眼便杀到了陌生人影处。 余闻松慢慢吞吞地坐到了飞剑上,望着少年与人影战成一团。 余闻松在原身的记忆中见过许多战斗。 规矩的、狂放的、狡猾的……样样都见过,却从未见到像沈千秋这般不要命似的,只攻不守的疯狗打法。 是的。疯狗。 当敌人一招剑式意图直取心脏时,沈千秋却未回剑防守,反将剑招一变,向着敌人进攻时露出的薄弱点全力刺去。 这般换命的打法一般少有人接得住,陌生人影果真在弱点被刺之前退缩回了手,挡下一击之后立马就想撤退离开。 沈千秋却死死咬着人不放。 他的招式间没有什么点到即止,只有穷追猛打,硬是将陌生人影给逼急了,招式愈发凶猛,却也渐渐乱了节奏。 石台瀑布处的水流在第三次被切断后,沈千秋终于一剑刺穿人影的丹田,用法诀锢住了此人的元婴。 沈千秋胜了,积压多日的郁气也随这一场战斗尽数敞开。 他的嘴角尚未勾起,目光便向着身后飞剑上的青年望去。 这般好看的跨级之战,在他修行生涯里也很少见。若是能得师祖一句夸,他便连如何矜持地回应都想好了——“幸得师祖这些年指点,千秋剑法同级之中难寻对手;又得师祖传授新法,千秋灵力也不惧枯竭……” 既谢了师祖,又能将方才想要退出功法测试一事的尴尬回补化解一番。 却见师祖慵懒地坐在飞剑上,指节敲敲飞剑,飞剑停到了陌生弟子的肉身边上,用脚尖简单地翻了翻肉身,又四处环顾一圈,最后开了口,只字未提方才的战斗,只说: “此为玉符峰弟子,看其战斗风格不似被魔种所控。你将其交予宗门后,好好审问一番,结果与我说一声。” 沈千秋:…… 就这样,没了? 沈千秋不甘心地旁敲侧击地问道:“方才一战,师祖便没有什么要指点千秋的吗?” “指点?”师祖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如今面对穿心之剑尚且不躲不避,这般胆识,谁还能够指点得了你?” 沈千秋神情一僵,却听师祖接着说道: “但有一事正合你——宗门近日要缉拿一名魔族。清沅说那魔族身上带有魔界独产的幽寐茸。既然你胆量如此大,那便接下这任务,替我暗中取来此药,但不可让宗门其他人知道,宗主问你也不可回答。敢吗?” 19.抓捕 什么不躲不避?师祖难道不见他刚刚那招回得巧妙利落时机恰到好处相当完美吗? 若不是为了在师祖面前尽量赢得利落些,他何必无端冒这风险? “这有何不敢,”沈千秋看似轻描淡写地收剑入鞘,话语却在不甘地追问,“千秋以为自己那一剑巧妙之极,师祖当真不觉得吗?” 师祖眉头轻挑,沈千秋的目光忍不住追随这灵动而去,便一眼误入了师祖的眼里。师祖的眸子极清,如峰顶终年冰寒的清潭,眼底也如深潭般静谧。 此时师祖似乎被他的追问逗到,眼尾染上三分笑意。 “若你此剑有着十成把握,乃有意为之,那确实不错。可要我瞧,你顶多只有四分把握,余下六成都是赌。赌出来的巧妙一剑,又有何用呢?”师祖问他。 用处……用处自然是有的。 例如赌成功了,他便能在师祖面前赢得更漂亮些;例如这般惊险的操作,能让师祖的眸子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看;例如这般漂亮的一剑,纵使师祖三百多年来见多识广,也不见得见过同样的一剑…… 沈千秋张了张口,却被这些用处卡得喉咙什么声都出不来。 这、这……这都算是什么用处嘛! 他都老大不小十四岁了,怎么、怎么会有些这么幼稚的想法?什么“能让师祖盯着他看”,这话若是让旁人听了,还、还得当他是在追什么姐姐妹妹孔雀开屏呢! 沈千秋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面色不自知地莫名涨得通红。 他觉得自己今日定是被师祖那句“天塌了有我顶着”给冲昏了头脑,师祖气韵独绝,以至于他情不自禁地便想让师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留一刻;师祖病容难掩,自己便不住地想在师祖面前露上一手,让师祖认可自己也有随他撑上一片天的能力…… 可是这些心思他怎么能在师祖面前坦白说出?要是说了,那他方才所有努力不便白费了吗? “……师祖你快坐过去些,我观有一股灵气正向玄极峰而来,估摸着是师尊要回来了。再不回去,小心被师尊发现你偷溜出门!” 沈千秋答不出来,只好急忙转移了话题。 幸好师祖对此事还挺上心,立马也不问了,只催促他“那飞快些,莫要被你师尊发现,否则他又要唠叨”,这才姑且将话题糊弄过去。 只是此事装在沈千秋心里没能放下,他在师祖屋里越坐越不定,干脆以处理潜入者与接取任务的名义早早离开了。 沈千秋很快将潜入弟子上交了宗门戒律堂。为了不出卖余闻松偷偷随他出屋之事,他交人时将其解释成是自己在玄极峰上遇到的。 于是当天下午,余闻松便难得迎来了一位外峰客人——玉符峰峰主,也就是这名潜入弟子所在峰的领头人。 得知此人来访,余闻松眉头一皱,交代清沅道:“将屋里药味全部散去。” 清沅捏出法诀,扭头便见余闻松从床角里慢吞吞地爬了出来,改坐到床头双腿交叠,还从边上拿了本古籍翻阅,衣冠服饰也被理得整齐许多。 如此看去,余闻松面色仍然苍白,浑身缠绕的病气却似乎没那么强盛了。 清沅忽然想起了这些日子宗门内部的些许风波——宗内已经确信有魔族细作,可数量多少、级别如何,目前一概不知,搞得近日宗门上下气氛紧张,生怕自己身边人便是魔族眼线。 “师尊,您该不是怀疑玉符峰峰主……?” 清沅压低声音问道。 余闻松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论是与不是,谨慎些总是无甚坏处的——就如先前我叫你每回抓药都多抓许多类别一样,这样一来即便支取记录被魔族偷去,他们也猜不出我们真正用的药一样。” 让沈千秋暗中去取幽寐茸同样如此。 幽寐茸是自然效用最好的补灵草药,用处极窄,一旦被人明确得知他需求此草药,那便与公开告知他的身体问题是由灵气引起无甚区别。 余闻松记得,原著里曾提到过两次魔族入侵修仙界的时机:一次是原著6年,一次是原著14年。 由于他穿书而来的蝴蝶效应,原本该在原著6年发动的入侵被生生压到了如今原著8年都还没发动。 问道宗在原著里不过是世界背景中轻描淡写的一笔,笔墨不多,与问道宗相关的最多笔墨都落在了云松仙君上。 可关于问道宗有一点余闻松记得很清楚——问道宗最高层藏了名叛徒,导致原著6年魔族入侵时,问道宗一切防御弱点都被魔族清楚得知。以至于交锋之后问道宗伤亡极其惨重,就连时任宗主也赔了性命。 这名问道宗的叛徒究竟是谁,原著里并未提及。 但余闻松既然知道了此人的存在,就自然不会将自己的情况对着他人如此坦白。 不一会儿,玉符峰峰主昭符真人被请入了屋中。 昭符真人是老年长相,总是愁眉苦脸,今日整张脸瞧着更苦了。 一入屋子,他便唉声叹气起来:“昭符愧对太上,竟连自家弟子都管束不好,让其冲撞了太上,昭符心中难安啊!” 闻言,昭符真人动作迟缓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须弥戒,深深躬身递向余闻松,声音沙哑地道:“此戒中含有昭符亲手绘制的符文52张,还望太上笑纳。些许薄物,聊表昭符歉意。” 余闻松稍将古籍放下,却并未接过须弥戒。他直接了当地问道:“你与这名弟子是何关系,他为何潜入玄极峰?” “此子名为罗胥,乃我关门弟子,资质上佳,尊师重道,但就是在外喜欢惹事……唉,太上,我以名誉担保此子定非魔族细作,也定非为探太上情报而来,若是太上愿意给他一个机会,我定叫他当面到您面前好好道歉。” 余闻松耐心地听完,又问:“那他是为何而来?若他真不是细作,戒律堂查出事情原委后自然便会放人,昭符长老不必担心。” 昭符真人苦笑道:“太上有所不知,此子上回惹事,便是惹到了戒律堂首座身上,老夫好不容易才将人捞出来,此番他又落到戒律堂手上,又碰上宗内严打魔族细作,我怕那戒律首座……” 余闻松听了半天,发现昭符真人根本说不出个缘由一二三来,只是不知因什么缘由很怕让对方落到戒律堂手上,问也不愿说。 余闻松很快便不愿继续听下去,他对清沅使了个眼色,温声对昭符真人道:“此事并非我不愿松口,只是如今时期敏感,异常行为还是让戒律堂问问更安心些。” 昭符真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太上……” 清沅笑着将昭符真人扶了起来,领着他向外去:“昭福长老不必担心,既然我师尊说了不会为难,那只要罗师弟能在戒律堂那说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来,自然便能出来了……” 清沅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将人请离玄极峰,他松了口气回到屋中时,只见余闻松一副思索的神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尊还在想那人之事吗?”清沅问。 余闻松摇摇头,道:“我是在想,都说昭符真人不善言辞,可竟有如此不善吗?……对了,玄极峰的护峰大阵平时是谁在维护?其关窍都有什么人知道?” 清沅沉思道:“平日应是移星长老在维护各峰大阵,但符阵同源,昭符长老时常也会辅助维护。此外各峰大阵每五年都会测试一次强度,上回我见宗主是亲自来试的,因此宗主应当也明白大阵关窍。” 余闻松安静片刻,道:“你去向移星长老借把灵纹刻刀,再要一些阵旗与阵镇灵石来,用处不必向他解释。要来之后,这几日随我重新布置一番护峰大阵。” 清沅惊讶抬眼,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道:“好。” * 沈千秋当天下午就到了宗门的任务大厅,假意驻 足纠结半晌,最后才选定任务接了下来。 沈千秋见到任务对象的基本资料后,惊奇地挑起了眉:“此人是玉符峰的叛逃弟子?” 负责登记任务的弟子点点头:“此人触犯门规被逐出师门后主动堕魔,一直潜藏于魔界,近日回到修仙界才被我们发现行踪。千秋师弟对此可是有何疑问?” “这倒没有。只是今日碰巧在玄极峰上抓到一名偷偷潜入的玉符峰弟子……有些巧了。” 沈千秋摇摇头,没有纠结此事。 这任务由另一名元婴大圆满的弟子带队进行,他们稍作商讨后决定即刻出发,以免对方地点变动后难以再寻。 任务地点稍远,他们日夜兼程,次日傍晚才赶到地方。稍作休息之后,两名元婴趁着夜色悄然袭击,硬是控制住了意欲自爆的目标,用锁灵链锁住了人。 “呼……此魔手段颇多,幸好有千秋师弟助我才没让其逃脱。这两日赶路辛苦,今日不如就地稍作歇息,待天亮之后再行赶路。”队长师兄提议。 沈千秋点点头:“好。师兄受了伤先去休息吧,守夜之事我来就行。” 众人担心魔族进城会给城内招来混乱,便在城外林间找了个地方就地歇息,并将这名魔族关到了小山洞里,画了阵法锁住山洞,由沈千秋守夜看着。 沈千秋耐心地等到后半夜。 待到天地寂静,队友全都进入深层的打坐状态之后,他悄自摸进山洞。此时魔族的四肢与腰间都被锁灵链紧紧锢着,在山洞中央垂头昏迷。 魔族身上的东西被他们扒了一旁,除去武器外,便只有一枚普通的须弥戒,所有东西都在戒中。 须弥戒认主,非指定灵力无法开启,他们活捉任务也不查戒指,只要能带回宗门交差便可。 沈千秋认真观察了一番戒指,而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同款须弥戒。 他小心地环顾四周,确认四周无人后,悄无声息地用灵力破坏了魔族的戒指,须弥戒被破坏,里面的东西变回全部落出来,沈千秋眼疾手快地将它们全部收入长相相同的须弥戒中,只将其中三株灰紫色的菌状草药纳入自己的须弥戒里。 再将原本的须弥戒“遗体”破坏,往新戒中注入一道他预先存好的此魔灵气,如此,东西便倒成功了。 沈千秋得手之后没打算多待,立马转身离开山洞。 可就在这时,沙哑而难听的笑声在身后桀桀桀地响起:“呵,呵呵呵呵……方才战斗的时候,我便瞧你不对劲。问道宗……问道宗何时沦落到要以魔族来抓魔族的地步了?还,还偷我东西,哈哈,这边是仙君门下之人吗……” 青年魔族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下垂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抬了起来,双眼泛红,额头两侧的皮肤上呈现着某种邪魅的深红色花纹——这是魔纹,用于辨识魔族本体的最简单手段。 沈千秋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青年魔族。 “你在说什么?”他问。 青年魔族低声咳了两声,沙哑地笑出声来:“难道不是吗?如此魔种,都快成熟了,哈……可惜我实力没你强,否则若能当着他们的面将你控制了,那场景一定很好看吧?……听说你还是仙君徒孙,若是此事传出,仙君二字只怕要被你抹上黑了……唔呃!” 沈千秋听到“仙君”二字,眼皮便重重一跳。再听此魔说些什么“抹黑仙君”之话,胸膛中的火气便止不住地陡然窜起。 于是瞬息间,沈千秋的身影便贴到了他的面前。他毫不留情地提膝重重砸在魔族腹上,一下便让魔族痛苦地蜷缩了骨头。 沈千秋冷漠地抓着头发将魔族的脑袋拎起,力气大得几乎就要把头皮撕开。 他睥睨着魔族恶声说道:“魔族之言谁人能信?你既落在了我的手上,不想痛苦便少说些屁话,更不许你辱我师祖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