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娇媚入骨,清冷世子馋疯了》 第1章 入国公府 “奶大。” “腰细。” “臀翘。” 陈嬷嬷满意的对着国公夫人回话。 “夫人,这丫头,上上品。” 李氏瞧了眼床上睡死过去的苏绵绵,她的身段比寻常女子更加丰腴,就连躺着都能看出胸前傲人的丰盈,别说男人了,她看了都想摸上两把。 “花了银子的小贱人,以后若是不能多挣些回来,就将她卖去妓院。” 只可恨,她的亲生女儿竟还不如一个旁支养女! 李氏伸手就要去恶狠狠的掐上苏绵绵白嫩晃眼的胸,床上的美人却突然嘤咛一声,背过身去。 陈嬷嬷看着背后玉体横陈的苏绵绵,咕咚咽了口口水。 她侧身而卧,腰肢细得仿佛一掌可握,偏偏那胸前的丰盈与臀峰的浑圆,又衬得那腰愈发不盈一尺。 真真是个极品!! “夫人,这药效约莫着快过了。” 两人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床上的人突然睁开双眼,面无表情的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随后闭上双眼,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 “喂!醒醒,快点起来!!” “一个旁支养女,还敢睡午觉!!真不要脸!!” 苏绵绵鸦睫轻颤,慢慢的睁开了双眼。 今天是她从清源旁支被送来国公府的第一日,早上刚进了国公府的门,就洗了个带‘料’的澡。 一路舟车劳顿,她难得睡了个好觉。 苏绵绵非父母亲女,现在又被养父母三百两的好处费送进了苏国公府,说是亲戚都勉强。 她却主动促成了此事。 清源那地方,山高皇帝远的,若是被眼皮子浅的养父母送给知府当小妾,那可跑都没处跑了。 不如来京城,虽说处处是豺狼,可到底机会也多些。 说不定以后能脱身,她手艺多的很,哪行都饿不着她。 ... 穿戴整齐后,她被丫鬟领着去了苏国公府的正厅。 刚一进去, “苏绵绵,你如今既然进了国公府的门,凡事都得以国公府为尊!” “别不要脸的做你的千金梦,我苏芊羽才是真千金,你就是个给我国公府铺路的贱玩意。” 苏绵绵垂着的脑袋,心中啧啧两声。 都说京城贵女个个知书达礼,怎的国公府上这些丫头主子,嘴都如此臭。 慢慢的脸上也有些困惑。 苏芊羽满脸刁蛮之色,看到苏绵绵的脸,瞬间急得跳起来。 “娘!你看看这个贱货!我说她两句竟然还不服气!!” 李氏赶紧抱着人在怀里哄:“娘的娇娇宝贝,别生气别生气!你想怎么弄处置她就怎么处置她,行不行!” 苏芊羽撅着嘴:“娘说真的吗?” 李氏心疼的不得了:“真的!娘何时骗过你!” 苏芊羽这才露了笑脸,她窝在李氏怀里撒娇,嘴里却恶毒道:“娘,苏绵绵一个乡巴佬,肯定不知礼仪,就把她放在女儿院子里,贴身伺候着,也能让她懂点规矩!” 苏绵绵不过是三百两银子在旁支那买来的养女,李氏心疼女儿,立马答应了下来。 “好好好,我家乖乖说什么都好,不过一个旁支养女,能跟着娘的芊羽学规矩,是她的福气!” 苏绵绵垂着眼睫依旧腹诽, 都说大宅院里斗的厉害,可这么蠢笨的她还第一次见到。 她虽不值钱,脸却不错吧? 这会子不应该想着让她联姻,送个人情,再不济,塞去给人做妾,好给家中铺路吧。 这母女俩怎么还自顾自的商量上了呢? 唉,真愁人... 李氏看她国色天香的面庞一副淡然的模样,心火噌噌上来了。 一个低贱养女,竟然比她还会拿乔! 哼,淡然是吧,那就好好磋磨磋磨,让她知道怕! “我国公府买了你过来,就该心中清楚谁是你的主子。” “我家芊羽好心收留你,就跟着芊羽学几年规矩,平日里端茶倒水好生伺候着,懂了吗?” “我女儿是正宗的贵门之女,你个乡野货色,要心存感激,你跪下磕几个头吧,就算认主了。” 苏芊羽看着苏绵绵玲珑有致的身躯,意味深长的笑了。 等苏绵绵进了她的院子,她一定让苏绵绵每日里光着身子伺候,谁想摸就让谁摸上两把。 要是她反抗,就把她绑在院子里的长板凳上,任人淫辱。 反正只要不破了她的身子就成。 等几年过去,看她还是不是如今这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要说苏芊羽和苏绵绵有什么仇怨,那倒也不至于。 只是她心中实在嫉恨,她太美了! 过分精致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白腻得近乎透明,还有这副前凸后翘的身子!! 这些都是她没有的! 明明她苏芊羽才是高门贵女!!可偏偏在苏绵绵的衬托下,她竟像是个村妇!! 也不知是不是遗传了李氏, 她皮肤稍黑,身姿粗壮,脸上还有怎么也去不掉的点点雀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她恨!! 她要让苏绵绵匍匐在自己脚边!! 苏绵绵身体慢慢往下俯身,心中默默倒数,都这么久了,这能当家的人也该来了吧? 三, 二, ...... “慢着!” 苏绵绵保持着姿势,开心了。 终于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瞬间起身相迎。 “母亲,您怎么来了!” “祖母...” 老夫人坐上主位,精明的眼神上下扫了一遍苏绵绵。 “抬起头来!” 苏绵绵缓缓的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睛是满是恐惧。 “老...老夫人。” 老夫人皱了下眉头,李氏这个蠢货,如此极品的美人,将来定能成为国公府的一大助力,若是整日里欺压打骂,唯唯诺诺,哪还能入得了贵人的眼!! 她狠狠的瞪了一眼李氏,差点让她坏了大事! “空个院子,再拨个人,以养女的身份,好吃好喝的养着她。” 李氏一愣,立马反驳:“娘!她一个乡野丫头,跟着芊羽好好学规矩才是!” 苏绵绵眼中立马闪过一丝惊恐,老夫人精准的看到,然后皱眉训斥。 “你闭嘴!” 李氏立马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浣花居如今还空着,你收拾下,让她住!” 苏芊羽立马跳了起来:“一个乡野丫头还敢住浣花居?!祖母那可是我表姐的客房!” 李氏拉了一下苏芊羽,赔笑道:“母亲,芊羽说的也对,浣花居过于大了,不如就让她住在漱石居后面空出来的小屋里。” 老夫人沉默,似乎在想小屋的位置,苏绵绵却突然出声。 “老夫人,绵绵愿意住在漱石居的小屋。” 她都不用想,这国公夫人主动提起来的地方,肯定又远又小。 她也有自己的打算,位置偏僻些,谁来找她都要走上小半个时辰,这大热天的,能少不少麻烦! 还能躲躲清净。 老夫人一锤定音, 苏绵绵提着行李,走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才到了漱石居后面的小屋。 跟她想到一样,偏的连只鸟都没有。 她静静的站在屋子的窗户前,轻轻的推开,看向屋后。 嗯,不错,以后弄个秋千。 苏绵绵托着腮难得想起了正事,国公府内,除了那个传说中的苏清渊苏世子,只有老夫人的决策无人敢质疑。 老夫人想要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找如意郎君这种事,她没兴趣。 苏绵绵摸了摸怀里的针,有些惆怅,也不知道这老夫人有没有什么老毛病之类的。 再不济,她也能玩个杂耍... 唱戏也成... 苏绵绵看的出神,却不知有一双眼正盯着她... 第2章 蜜桃臀和蜜瓜胸 一墙之隔的漱石居。 一个面容冷峻,面如冠玉的男子站在书房窗前,微微蹙眉。 “查查今日府里的事。” “是。” 不一会, 阿福回来,三言两语说了今日的事情。 苏清渊清冷的眉目里毫无反应。 却又在窗前看了会,才坐下批注折子。 小破屋那边, 苏绵绵刚到不久。 屋外过来一个怯生生的丫头。 “姑娘...姑娘好,奴婢春桃,奉命伺候您...” 苏绵绵脸上带着笑意:“春桃,委屈你了。” 春桃愣愣的看向苏绵绵,她的个乖乖天老爷... 姑娘也太好看了吧... “不...不委屈!姑娘生的这么....好看,是奴婢的福气。” 苏绵绵轻笑一声,这小桃儿,挺可爱。 春桃跟着苏绵绵进了屋,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屋子墙面斑驳,灰粉簌簌往下掉,角落里只堆着几只灰扑扑的麻袋,连张像样的桌椅都没有。 比她们下等丫头住的还差。 春桃鼻子一酸,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夫人送东西来了!快些出来拿!” 苏绵绵和春桃走出门,便见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站在院中,手里抱着一床旧被褥,见她们出来,随手往地上一扔,嘴里嘟嘟囔囔。 “拿去!真晦气,这么远的路,偏生轮到我送。” 春桃上前一步拦住她,忍着气道:“你怎么把东西往地上扔?其他的呢?我家姑娘的晚膳还没用呢!” 那丫鬟嗤笑一声,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甩在春桃脸上,打得春桃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她居高临下地瞥了苏绵绵一眼,轻蔑道:“一个旁支养女,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我告诉你,我们家小姐才是千金圣体。你这种货色,以后给人做通房都是抬举。” “还想着吃饭?我那恭桶还没倒,你要不要去用点啊!” 苏绵绵脸上没什么表情,弯腰将春桃扶起来,声音平静:“小桃儿,去屋里,把麻袋拿来。” 春桃抹着眼泪,从屋里拖出那只灰扑扑的麻袋。 苏绵绵撑开袋口,笑意盈盈地看向那丫鬟。 下一刻,麻袋兜头罩下。 “姑娘!”春桃惊呼。 苏绵绵撸起袖子,语气轻快:“这丫头被脏东西附了体,咱们快帮帮她。” 两人拳脚齐上,麻袋里尖叫声连连。 等苏绵绵打出了汗,才停手。 ...... 一墙之隔的世子书房内, 阿福端着刚送来的折子站在一边。 隔壁传来麻袋套头的闷响和丫鬟的尖叫声。 阿福小声问:“世子,要不要去看看?” 苏清渊端起茶盏,淡淡道:“不必。” 她没吃亏。 再看苏绵绵这里。 她刚停了手,那丫鬟狼狈地从麻袋里爬出来,头发散乱,衣裳歪斜,身上却不见半点伤痕,没有红痕,没有淤青,面色甚至红润得紧。 可她浑身都在发抖,每一个关节都像被拆过又重新装上,疼得眼泪直掉。 “你们……你们竟敢打我!我要告诉夫人去!”她声音发颤。 苏绵绵笑了笑,伸手一把扯开她的外衫,一把拽下里面的肚兜,在手里晃了晃。 “去拿些吃食和用具来。不然,这东西我可就看着送人了。” 那丫鬟脸色发白,这东西要让旁人拿到,她的清白就完了! 没过多久,她端着一只食盒回来,里头两碗清粥、两碟小菜,身后还跟着人抱了帷幔、枕褥等物。 她红着眼眶,声音低下去:“只有这些了……夫人原只说给一床被褥,这还是我偷摸拿的。” 她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苏绵绵,“能……能把肚兜还我了吗……” 苏绵绵笑着将肚兜递还,凑近了些,轻声道:“哦,方才碰巧看见你左胸房上长了颗痣。你说,若我不小心出门声音大了些让哪个小厮听到,这可如何是好?” 那丫鬟两眼一翻,险些没厥过去,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到底要如何?” 苏绵绵弯起嘴角,语气温和。 “明日一整天的餐食,还得劳烦你送来了。” 那丫鬟浑身一抖,咬着唇,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 “……是。” 天色渐黑... 苏绵绵和春桃都没回屋,坐在后院的板凳上,天太热了,苏绵绵的鬓发被汗打湿,贴在脸颊上,衬得肌肤愈发白腻。 汗水沿着锁骨滑下,没入衣领深处。 薄衫贴在身上,隐约可见里面藕色的肚兜。 将那玲珑浮凸的身段勾勒得一览无余,胸前呼之欲出的弧度、腰肢纤细的凹陷... 勾魂摄魄。 “姑娘!你好厉害!!” 春桃一脸崇拜的看着苏绵绵。 苏绵绵好笑的看她一眼。 “厉害在何处?” “我一个性子温和,手无缚鸡之力,娇滴滴的女子,如今都要以蛮力去解决问题。” “若来的是个力气大些的,你现在估计就得抱着我哭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春桃撇了撇嘴,又要哭。 撅起来的嘴被苏绵绵玉指一捏,“打住,快些洗漱去,哭哭啼啼的不好看。” 春桃嗯嗯两声,赶紧准备东西去。 --- 书房里, 苏清渊的脸上露出点笑来。 这女子倒是奇特。 他已在窗边看了好一会的人,如今天色昏暗,看不清了,只有声音断断续续的传过来。 “姑娘,奴婢打水来给您洗漱了!” “就在院子里洗吧,屋里昏暗,瞧不真切,外头还有些月光。” “好嘞!” 隔一会,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起。 “姑娘,外头挂了层蚊帐隔一隔,奴婢现在给您更衣吧。” 又一会,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呀,姑娘!你胸脯好大呀,像两个大蜜瓜!!” 苏清渊一愣,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自在。 “呀!姑娘!您的腰好软好细啊!奴婢一双手都能掐的过来!” 苏清渊:“......” “呀!姑娘!您的臀也好生漂亮!像个蜜桃!” 苏清渊轻咳一声,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丫头话怎么这么多! 可对面院子里的话还是生生的往他耳朵里头钻。 “姑娘,您身上好滑呀,摸着好舒服!” “姑娘!您身上好白呀!” 苏清渊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竟蹙起眉头,坐了回去。 没一会,阿福过来敲门。 “世子,圣上今日赏下了些蔬果,您可要用些?” 苏清渊嗯了一声。 阿福立马过去端来,放在了案桌旁边。 “这是火州连夜送来的蜜瓜,清香爽口,甜而不腻。” “这是梁溪产的水蜜桃,今夏最好的水蜜桃,红得透亮,丰盈多汁,世子,您多用些。” 苏清渊眉心一跳,看向桌上的两盘水润多汁的水果。 刚刚顺风听到的话,此刻像长了腿一样往他心里钻..... 苏清渊:“......” “把这些瓜果送去隔壁。” 阿福一愣,有些讶然,世子莫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这也太快了吧?! 没一会,他送了东西回来,觉得自己冤枉了世子。 一点都不快,那姑娘也太好看!!! 第3章 发作 隔日一早, 苏绵绵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打扮得比府中丫鬟还要素净。 用好早膳便直奔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正靠在美人榻上,由着大丫鬟伺候着漱口。 见苏绵绵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待苏绵绵行礼问安后,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苏绵绵安静的垂手立在一旁。 老夫人漱完口,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拿眼觑了她一下。 这一看,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这丫头是国公府的好牌,只是过于艳丽,把府里的一众人都压的黯淡无光了。 “坐吧。”老夫人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苏绵绵应了声“是”,在末座坐了半个椅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 老夫人收回目光,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撇着茶沫子。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 “母亲,儿媳来给您请安了。” 李氏穿着一身宝蓝色袖裙,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珠光宝气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苏芊羽。 苏芊羽今日打扮得也是十分用心,一身鹅黄色的裙衫,头上簪了一对赤金蝴蝶簪,走起路来蝴蝶翅膀颤颤巍巍的,很是俏丽。 不看肤色和雀斑,五官倒也算得上灵动。 可偏偏,她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末座的苏绵绵。 苏芊羽的脚步顿了一顿,脸上瞬间满是怒火。 这个贱丫头也敢来!! 李氏拉了下苏芊羽的衣裳,提醒她老夫人还在这。 苏芊羽哼了一声,扭头坐在凳子上翻了个白眼。 苏绵绵微微起身。 “见过夫人,大小姐。” 苏芊羽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这死丫头的胸脯怎么这么大!! 国公夫人还能装一装。 “昨儿个在府里住得可还好?国公府的饭,可还吃得惯?” 昨晚她可是特意吩咐过,别说吃的了,就连个茶杯都没给她! 苏绵绵依旧垂着头。 “回夫人,一切都好。” 李氏嫌恶的皱着眉头,没想到她竟这么说。 “你吃什么了?!” 苏芊羽狐疑的问道。 苏绵绵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说吃的清粥小菜还有蜜桃,这小丫头信么? 苏芊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本小姐问你话呢!”苏芊羽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几分,指着苏绵绵的鼻子便骂。 “不要脸的贱婢,竟敢连本小姐的话都不回答!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苏家旁支的一个养女,进了国公府的门,还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 她越说越气,手指头几乎要戳到苏绵绵脸上,“我告诉你...” “芊羽。” 老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威严。 苏芊羽的话戛然而止,悻悻地收回手,却不甘心,小声嘟囔道:“祖母,您看她那个样子,孙女问她话呢,她理都不理...” 老夫人放下茶碗,看了苏芊羽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对苏芊羽的责怪,更没有对苏绵绵的心疼。 苏芊羽五官端正,伶牙俐齿,在闺秀圈子里不出挑,也算不上差,可此刻,她指着苏绵绵骂骂咧咧的样子,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气度? 反观那个旁支来的养女,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不急不恼,不卑不亢,倒比她这个嫡出的小姐更像回事。 老夫人的目光从苏芊羽身上移到苏绵绵身上,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养女又如何?若是能调教出个拿得出手的,比什么都强。 到底都姓苏。 她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忽然,她的手猛地一抖。 茶碗从掌心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碧绿的茶汤泼了一地。 “啊!” 老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从美人榻上弹了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旁边的婆子看见,立马慌了神。 “老夫人的痹症又犯了,快去请大夫来!” 早年间,老夫人喜食油腻骨汤,一日三餐总归要吃上两顿,没成想从去年开始,她的左手手背上冒出了红枣大小的疙瘩来,刚开始不痛不痒的,大夫看了只说吃的清淡些,开了点刮油的方子。 谁曾想几日之后,竟疼得死去活来,足足哀嚎了三日才好,自那以后,每隔一段时日就会疼上一次。 正厅里乱成一团。 老夫人瘫坐在美人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密密麻麻地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右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左手却不敢动弹分毫。 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关节处,红枣大小的疙瘩已经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泛着不正常的红紫色,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疼……疼死我了……”老夫人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在发颤。十指连心,那肿胀的关节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一下一下,钻心刺骨。 她恨不得把手剁了去。 “母亲!”李氏凑上前去,想伸手去扶,却又不知道该扶哪里,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您忍忍,大夫片刻就到...” “忍?”老夫人猛地抬眼,目光如刀子般剜过来,“你来忍一个试试!” 李氏被噎得面红耳赤,讪讪地退后一步。 苏芊羽也吓得不轻,站在一旁不敢吱声,只拿眼睛狠狠地剜着苏绵绵,仿佛这一切都是苏绵绵的过错一般。 苏绵绵却像是没看见她的目光,安安静静地站在老夫人身侧,目光落在那只肿胀变形的手上。 还真是想什么就有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老夫人,绵绵或许有法子能缓解一二。”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厅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李氏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苏绵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李氏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苏绵绵,目光里满是轻蔑,“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旁支来的养女,连医书都没见过吧,也敢说能治老夫人的病?莫不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攀附讨好,不知天高地厚!” 她越说越气,往前逼近一步,指着苏绵绵的鼻子骂道:“我告诉你,老夫人乃是国公府的顶梁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有几条贱命都不够赔的!还不给我滚远些!” 苏芊羽也回过神来,跟着母亲一起上前,伸手就要去拉苏绵绵的胳膊:“就是!你一个贱婢,也配碰祖母?还不快滚开!” 苏芊羽眼看着就要拽上苏绵绵的胳膊,眼前突然银光一闪,一根极细的银针从她眼前擦过,生生擦着眼珠子过去了! 苏芊羽腿一软,一个屁墩坐在了地上! 老夫人虽然疼得钻心,却把拿着银针的苏绵绵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旁支来的养女,怎会这些? 第4章 治病 但此刻她已经没有心思去细想了。 手指关节里的疼痛像是有上万只蚂蚁在啃噬,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可这历节风发作起来,当真比什么都难熬。 她咬着牙,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密,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大夫还要一炷香的工夫才能到。 平日里喝茶看戏,一炷香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可此刻,一炷香比一年还要漫长。 而且她心里清楚,便是大夫来了,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地敷上几贴膏药,开几副祛风除湿的汤药,治标不治本,该疼还是疼,该熬还是得熬。 每次发作,都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一遭。 老夫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你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依然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绵绵应了一声,款步上前,在老夫人面前蹲下身子,目光平视着她。 “你说有法子缓解?”老夫人一字一顿地问。 “是。”苏绵绵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几成把握?” “七成。” 老夫人的目光锐利如刀。 苏绵绵平静的回视。 老夫人咬了咬牙,那疼痛又一阵袭来,她闷哼一声,攥着扶手的手又紧了几分。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李氏在角落里听到这话,急得直跳脚:“母亲!万万不可!这贱婢不知使了什么妖术,万一...” “住口!”老夫人猛地呵斥一声,疼得直抽气,却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了,“我说了……让她试。若是有闪失……”她喘了口气,目光沉沉地看着苏绵绵,“再罚她也不迟。” 李氏被呵斥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苏芊羽更是缩在母亲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拿一双愤怒又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绵绵的背影。 苏绵绵站起身,将衣袖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她伸出右手,拇指按在老夫人虎口处的合谷穴上,食指和中指则扣住了手腕内侧的内关穴。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到老夫人滚烫肿胀的皮肤时,老夫人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苏绵绵指尖开始发力。 她的手法极有章法,不轻不重。 拇指在合谷穴上缓缓打圈,力道由浅入深,像是要透过皮肉,直达骨骼。而食指和中指则在内关穴上轻轻点按,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 而后飞快的拿着银针从虎口处斜插进去。 老夫人起初只觉得疼,比方才还要疼,她闷哼一声,额上的汗珠滚落得更厉害了。 “马上就好。”苏绵绵的声音依然平静,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了几分。 又拿出一根银针插的极深,手握针尾,慢慢碾磨。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松开了手。 老夫人猛地睁开眼。 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那肿胀的关节依然红肿,发亮,可方才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却像是被人拿走了似的,只剩下微微的酸胀。 她试着弯了弯手指。 虽然还是疼,却不再是那种让人想砍掉手的剧痛了。 “这……”老夫人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苏绵绵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轻轻替老夫人擦拭额上的汗珠,动作自然而妥帖。 “老夫人,历节风乃是湿热内蕴,气血不通所致。方才绵绵按的那两处穴位,一处是合谷,能疏通手阳明经之气;一处是内关,能调畅心胸之气。气行则血行,血行则痛减。” “不过这法子只能缓解一时,要根治,还需用药调理。”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审视。 “你……跟谁学的?” 苏绵绵垂下眼睫,微微一笑:“小时候在庄子上,有个游方郎中借住过几日,教了民女一些粗浅的按摩推拿之术。民女愚钝,只学了个皮毛,今日是班门弄斧了,老夫人莫要见笑。” 要是师傅他老人家听见,估计胡子又要气掉几根了。 老夫人看着她那张温婉无害的脸,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这样的手法,这样的精准,哪里是什么游方郎中的皮毛之术? 这个丫头,看似温顺乖巧,实则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 老夫人靠在美人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指的疼痛缓解了很多,刚刚的疲惫却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让她昏昏欲睡。 “你们都退下吧。”她闭上眼,声音疲惫,“苏绵绵留下。” 李氏和苏芊羽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苏绵绵安静地站在老夫人身侧。 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落在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 苏绵绵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 “老夫人,绵绵方才那几下推拿,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暂时通了通经络,缓解了一时之痛。若要治本……”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老夫人,“需得用药调理,内外兼治。只是时间稍长些,约莫半年光景。再辅以针灸,疏通全身经脉,祛风除湿,活血化瘀,可有七成的几率不复发。” 她说得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这番话落在老夫人耳中,却如同惊雷。 她患这历节风已有一年了。起初只是偶尔发作,忍忍便过去了。 后来越发频繁,每逢阴天下雨、季节交替,说不准都会发作。 再后来,连饮食稍微油腻些、劳累些,都能诱发。 每次发作,都像是有人在拿钝刀子割她的骨头,疼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名医也请了不少,太医院的人也请过,不过都是开些祛风除湿的方子,敷些活血化瘀的膏药,治得了一时,过不了多久便又复发。 如今这个旁支来的养女,竟敢说,七成的几率不复发? 老夫人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苏绵绵。 “果真?” 她盯着苏绵绵的眼睛,一瞬不瞬,仿佛要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出一丝一毫的虚假。 苏绵绵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 那双眼睛依然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澄澈见底。 “绝无虚言。” 第5章 交易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 “拿纸笔来。”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 丫头早已候在一旁,闻言立刻去取了纸笔。 苏绵绵走到桌案前,挽起袖子,提起笔来。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从容优雅,字迹娟秀而不失力道,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防风、独活、秦艽、威灵仙、桂枝、当归、川芎、白芍、甘草…… 一味味药材在她笔下流淌而出,药名、剂量、炮制方法、煎煮之法,甚至连服用时辰、饮食禁忌,都写得明明白白。 洋洋洒洒写满了一整页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便知是胸有成竹。 老夫人靠在美人榻上,目光跟随着她的笔尖移动,越看越是心惊。 这方子……她虽然不懂医理,但这么多年病下来,见过的方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丫头开的方子,有几味药她认得,确实是治疗历节风的常用药;可还有几味药,她却从未在别的方子里见过。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丫头写方子时的神态,笃定、从容、胸有成竹,哪里像是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在开方子?分明像是一个行医数十年的老大夫。 苏绵绵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方子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然后转身走到老夫人面前,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老夫人接过方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苏绵绵却没有急着邀功,而是站直了身子,目光平静而坦诚。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却多了几分郑重: “这药方,老夫人可找外面的太医大夫看看,有无相冲,若是有不妥之处,也好及时修改。” 这话说得谦虚得体,滴水不漏。 可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只是......”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分,像是在说什么体己话,却又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药终归是药,不比旁的。若是煎药的时候不小心混了旁的什么东西进去……”她顿了顿,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婉的笑,“绵绵受罚是小事,耽误了老夫人的病情,那才是天大的事。” 这话说得轻柔。 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又直又白! 老夫人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她不是傻子,这丫头话里有话,她听得明明白白,府里的人不敢害她这个老夫人,可若是有人想给苏绵绵使绊子... 她这是在……撇清关系。 药方是她给的不错,可她阻止不了有些人的陷害... 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还要精明。 老夫人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刃,扫过站在身后的大丫头、守在门口的方嬷嬷、以及那几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碧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老、老夫人明鉴,奴婢伺候老夫人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二心!这药……这药奴婢一定亲自看着煎,亲手端过来,绝不让旁人碰一下!” 方嬷嬷也跪了下来,她到底是老人了,比碧桃镇定些,可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老夫人放心,老奴在这府里三十年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老奴心里清楚。这药,老奴会亲自盯着,从抓药到煎药到送药,不经任何人的手!” 其他几个小丫鬟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一地,连连磕头。 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们。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缓缓闭上了眼睛。 “都起来吧。” “你们记着。” 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老婆子我还没死呢。这府里的事,还轮不到别人做主。” 这话是对丫鬟婆子们说的,又不全是对她们说的。 老夫人沉默片刻突然对苏绵绵道: “你退下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紧接着,又话锋一转,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 “如今既然进了国公府,以后,就以府上小姐的身份自居。” 这话一出口,碧桃和方嬷嬷都是微微一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小姐的身份。 苏绵绵虽然姓苏,可却是个旁支的养女,说到底,都不是苏家的种! 和国公府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让她以府上小姐的身份自居,那就是把她当国公府的小姐看待了,虽然不是嫡出,可这身份,比什么“亲戚家的养女”可高出不止一截。 苏绵绵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垂首道: “是,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又添了几分复杂。 这丫头,好好培养,将来绝对比苏芊羽那几个嫡出的丫头有用的多。 “方嬷嬷。”老夫人忽然开口。 方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老奴在。” “对下头的人说一声。” 老夫人闭上眼睛,声音淡淡。 “从今日起,苏姑娘住在国公府,就是国公府的小姐。吃穿用度,比照府里的小姐们。谁要是敢怠慢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了几分,“按府里规矩处置。” 方嬷嬷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吩咐。” 苏绵绵站在原地,垂着眼,嘴角微微弯着。 又行了一礼,声音柔柔的:“那绵绵便先告退了,不打扰老夫人歇息。” 老夫人“嗯”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像是已经睡着了。 苏绵绵转身,款步往外走。 刚踏出院门,春桃这丫头就兴奋道:“姑娘好生厉害!” 苏绵绵听着她絮絮叨叨,眼神却落在春桃的嘴角处。 昨晚有人送了好些水果来,这丫头,馋的紧,吃太快了,第一口咬着了自己的上嘴唇。 今早上还没长记性,吃个桃子,把下嘴唇又给咬了。 这一上一下的,实在有些招笑... “贱婢!你究竟对我祖母下了什么迷魂汤!!” 苏芊羽从一簇花后面猛地冲了出来,张嘴就指着苏绵绵骂。 苏绵绵无言以对,这国公府里素养堪忧啊。 第6章 顺食盒 不过这种小孩最好玩了。 苏绵绵脸上立马有带着疑惑:“大小姐说的什么,我有些听不懂呢。” 说完还冲苏芊羽轻轻眨了下眼睛。 苏芊羽眼都气大了一圈!啊啊 啊啊这个贱婢!!她怎么敢的!! 苏芊羽扁平的胸脯气的呼哧呼哧响,怎么想怎么生气,最后手举着就要扇她脸。 被苏绵绵轻轻一让,躲开了。 “你居然敢躲?!!” 苏芊羽跳起来就要去扯苏绵绵的头发。 对,没错,是跳起来。 苏绵绵比苏芊羽高了大半个头,苏芊羽刚刚扇了一巴掌就发现,自己够不着苏绵绵的脸。 “大小姐快快停手!” 苏芊羽被这一声吓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看到来人更是火冒三丈! “你个老货!今天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她在家中一向跋扈,连老夫人身边的方嬷嬷都不放在眼里。 方嬷嬷脸色一僵,随后立马带了点笑。 “吓着大小姐是老奴的错,不过老奴有要事要说!” “老夫人说了,从今日起,绵绵小姐便是国公府上的小姐了,吃穿用度,比照府里的小姐们,谁都不许怠慢了。” 苏芊羽眼睛瞪的老大:“你说什么?!祖母是昏了头吗?!她一个贱丫头,凭什么当我国公府的小姐!!肯定...” 方嬷嬷面色一冷:“大小姐慎言!!” 竟敢在背后编排长辈,苏芊羽太过不像话了!! 回去她定回禀老夫人!! 苏绵绵笑眯眯的送走了方嬷嬷,看了眼还在撒泼打滚的苏芊羽,嘴角轻勾。 带着春桃就要走。 苏芊羽哪里能轻易放过她,趁这苏绵绵刚刚背过身,立马使劲的对着苏绵绵的后背猛推一下。 苏绵绵身子一软就要往带了刺的玫瑰花倒去! 苏芊羽快意的笑出了声,哈哈哈哈,真是痛快啊,毁了她的脸看她还怎么猖狂!!! 苏芊羽已经想象到苏绵绵满脸是血的恐怖模样了,到时候看她还怎么猖狂的起来!! 结果苏绵绵快扑倒地上的腰身却突然一震,竟又扭曲着站了起来!!!! 苏芊羽:!!! “你!!你!!!” 这怎么可能?! 她的腰怎么可能这么软?!! 苏绵绵看了眼地面,笑着提醒苏芊羽。 “大小姐,路上有晨露,走路可得小心些。” 苏绵绵说完就走了,留下气急败坏的苏芊羽,一边跳一边骂,然后也不知踩到了什么,脚底一滑,轰的一声倒下了.... 无视背后的谩骂尖叫声,苏绵绵回了自己的小院。 初夏的天,风都是热的。 春桃吃了早饭立马想着午饭。 “姑娘,今日那丫头到现在还没送饭来,咱们怎么办呀?” 苏绵绵手指着那边的墙角。 “哪位好心的嬷嬷在那种了好些蔬果,再不济还有厨房呢。” 适当的‘拿’一些,还怕没得吃么? “后面还有人种了好些葡萄,等晚些咱们去摘些来。” 苏绵绵左右无事,便在后院琢磨起秋千来。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稍微有了点雏形出来了。 苏绵绵随意擦了擦汗,叫上春桃。 “小桃儿,你在这接着。” 话音一落,连板凳都不用,撑着墙根一跳,翻出去了。 苏清渊今日难得休沐,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竟又已经站在窗前,像个登徒子一样,紧盯着那个女子看了一个多时辰... 苏清渊一向冷静自持的脸,难得蹙起了眉头。 正巧这时,阿福过来敲门。 “世子,可要用膳?” 苏清渊嗯了一声。 阿福躬身出去了。 他们院子里有小厨房,每日里都是现做的饭食,厨娘刚做好的饭菜他刚提到了隔壁世子的卧房花厅里,现在世子要用膳,摆出来就成了。 他转身进了卧房,结果一抬眼,人傻了。 唉? 世子的饭呢?!! 阿福懵了一瞬,立马跑去小厨房。 厨娘是阿福亲娘, 她正端着碗筷吃午饭呢,看见阿福来,连忙放下碗筷。 “急急忙忙的,怎么了这是?” “娘?!我刚刚端过饭食了吗?” 李大娘一个巴掌就呼了过去,“死小子,你刚提过去的!现在说什么胡话呢,你莫不是偷摸吃酒了?!” 阿福摸着头一脸惊吓的跑回去找苏清渊。 “世子...” 苏清渊制止了他的话头,手指着窗户后面的人,叫他自己看。 阿福头一抬,人傻了。 透过窗子,看到后院的女子。 他不是震惊女子看不见他们,这后院的窗户当时可是世子找的齐鲁大师做的机关!从外往里看,就是一堵墙。 阿福震惊的是这个长相貌美到不像话的女子正笑意盈盈的举着个食盒! 还恰巧就是世子的食盒!! 阿福震惊,看了苏清渊面无表情的脸,立马轻声道:“世子,我现在就去把饭要回来!” 苏清渊:...... “不用了。” 春桃在院子里,接过食盒人都要开心的起飞了。 “姑娘!!还是您厉害!!” 不仅有饭吃,还有这么漂亮的盒子装着!!! 眼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已经吃上了。 苏清渊突然说道。 “今夜让人看着点,别吓着她。” 阿福:“????” 还来!!!! “世子...这...为何...” “方便她来摘些葡萄。” 第7章 给你铺路 芙蓉苑。 苏芊羽哭哭啼啼地来了,一路上抽抽搭搭,骂骂咧咧, “贱婢” “不要脸” “骚蹄子” 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遍。 李氏搂着人哄了半晌,又许诺了明日给她打一套赤金头面,这才把人哄好。 此刻她歪在美人榻上,丫鬟跪在身后替她捶腿,她闭着眼,眉头却拧成一个死结。 “气死我了。” 捶腿的丫鬟吓得手一抖,指甲刮了她一下,被她一脚踹开:“没用的东西!滚!” 丫鬟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李氏胸口起伏不定,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微微发抖。 她咬着牙,目光阴鸷地盯着地面,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去,把苏绵绵那个贱丫头叫来。” 今日必须让她在外头晒上几个时辰,不然都解不了她心头之恨! “夫人息怒。”陈嬷嬷连忙上前一步。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夫人刚下了令,让那丫头以小姐的身份自居,夫人这时候动手,老夫人那边……”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李氏的脸色变了变。 老夫人。 李氏咬着唇,手指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那个老不死的!!”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放着正经的孙女不疼,偏要去护一个旁支来的野种!她是不是老糊涂了!?” “夫人,老奴倒是有个主意。” 李氏斜了她一眼:“说。” “那丫头生得那般模样,老夫人留着她在府里,无非是想冠以苏姓,用来联姻。”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氏一眼。 “与其老夫人替她找,不如夫人先找个人,给她定了婚事,打发了出去。人嫁出去了,便不是国公府的人了。老夫人就算想管,也管不到别人家里去。” 李氏的眼睛猛地亮了。 “婚事……”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 李氏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一把抓住陈嬷嬷的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峰儿的上司,最近是不是要告老还乡了?” 李峰,是夫人娘家的侄子,如今在京中做个从七品的小官。 他的上司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儿,正准备告老还乡。 “是有这么回事。”陈嬷嬷点点头。 “他走了,那空着的位置不是他一句话的事么……” “那便把她送过去给峰儿的上司做妾也好,做暖床的丫头也罢,总能卖个人情。”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 “峰儿的仕途上去了,我娘家也有了脸面,往后在国公府,我也能挺直腰杆!!” “这事儿得赶紧办,拖久了怕生变故。嬷嬷,你现在便给峰儿递个信儿,让他过来一趟!” 李峰今日也正巧在家,听闻姑母有请,紧赶着就来了。 “峰儿,” “姑母这儿,如今有个美人。” 李峰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哦?”。 “你拿去送给你那上峰,你那考评的事,不就顺顺当当的了?” 李峰放下茶碗。 “姑母,” 他叹了口气,“我那上峰,今年六十有二了。” “什么美人没见过?前日侄儿还带着他,去了趟丽春院。那里的姑娘,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什么样的没有?您这美人......”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怕是送过去,人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李氏“唉”了一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眼睛里闪着一种笃定的光。 “这次不一样。” “真不一样!绝顶的美人,你姑母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就没见过那样的。” 李峰看着她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倒被勾起了几分好奇。 “姑母,您该不会是哄我吧?什么美人能让您这么夸?” “我哄你做什么?”李氏白了他一眼,“你要是不信,自己瞧一瞧便是了。” 她说着,转身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去,把苏绵绵请过来。就说......” “就说本夫人这里有上好的龙井,请她来品一品。”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陈嬷嬷欲言又止了下,夫人这嘴也太快了。 苏绵绵那等颜色,表少爷见了只怕要坏事! 李峰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 他心想,姑母在国公府里待久了,怕是眼界也窄了。 这府里的丫鬟婆子,能有什么绝顶的美人?怕是见了几个清秀的,便当成天仙了。 他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等着。 ...... 丫鬟进来传话的时候,苏绵绵和春桃正在井水里沁西瓜。 “夫人请我去品茶?” 春桃在一旁小声嘟囔:“姑娘,这大热天的,夫人怎么忽然想起请您喝茶了?”苏绵绵看了眼外头的太阳,心中叹气。 大夏天的,说请人去喝热茶,这人没事吧? —— 苏绵绵带着春桃,一路沿着墙根儿的阴凉处走。 到了李氏院门口,丫鬟掀了帘子,苏绵绵低头走了进去。 屋子里比外头凉快些,角落里搁着一盆冰,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气。 她抬眼一扫,李氏歪在美人榻上,脸上挂着笑,丑到不忍直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男人身上。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直裰,料子不错,裁剪也讲究,可穿在他身上,就像之前她在庄子里给徐老伯家的小公狗套上狗衣裳一样。 狗模狗样的。 苏绵绵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她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绵绵给夫人请安。” 李峰原来还以为是姑母在吹嘘。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打算随便看一眼,然后找个由头推了这事。 然后,他看见了苏绵绵。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一拳头砸在了胸口上。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衫,素净得不像话,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 可那张脸..... 那张脸,让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艳而不俗。 国色天香。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个词,却觉得哪一个都不够,都不足以形容她的万分之一。 一股热流从下腹直冲天灵盖,口水在嘴里疯狂泛滥。 眼睛像是被钉在了她身上,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身上!! 尤物。 果真是个尤物! 第8章 求娶风波 苏绵绵没待一会就走了, 走了之后,芙蓉苑突然兵荒马乱起来。 “姑母!我要娶她!!” 李氏不可置信,觉得自己侄儿疯了。 “峰儿!把她送与你上峰,升了官,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李峰已经沦陷了,哪里还能听见李氏的苦苦劝导。 “侄儿非她不娶!!定要八抬大轿抬她进门!!” 李氏满脑门都是汗,气的手抖:“胡闹!你如今已有正妻!妾室都有了三个了!如今再娶像什么话!” 李峰脑子转的快,立马定了个主意。 “那我现在就回家与她们商量!” “姑母,我明日就带人抬聘礼来!” 说完火急火燎的就走了,李氏被他气的两眼往后翻,差一点就要撅过去。 “这个狐狸精!!!果然是个骚蹄子!” 陈嬷嬷在一边心中叹气。 苏绵绵是狐狸精不假,但是夫人你也不太聪明。 明知道苏绵绵长相貌美异常,还非得让个色中饿鬼去看。 怪谁? 苏绵绵刚一路躲着阴凉回来,坐在院中乘凉。 就有个小丫头火急火燎的跑来报信。 “春桃儿!了不得的大好事!!” “春杏!你怎么来了!” 春杏是春桃在府上唯一没欺负过她的小丫头,两人交情甚好! 春杏拉着春桃在门口坐下,“干娘在夫人院子里听见话了,说表少爷要求娶你家姑娘呢!” 春桃有些迟疑:“啊,表少爷好似已经娶过亲了吧?” “不管是妻还是妾,总归都是主子,听说明日就送聘礼来了,你让你家小姐早点准备着!” 春杏走了,春桃魂也丢了。 找到苏绵绵,话还没说呢,眼泪就刷刷往下淌。 “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苏绵绵非常惬意的荡起了秋千。 “别急别急,老夫人不是还没同意么。” 春桃抹着眼泪,出去跑了一圈又嚎着回来了。 “啊啊!姑娘,夫人去了老夫人那了!” 苏绵绵不慌不忙的掏出手帕给她擦汗。 “没事没事啊,问题不大。” “姑娘聘礼都要送来了!!表少爷风流成性若是真的定下了那您后半辈子该怎么办呀!!” “就一张嘴的事!” “啊?姑娘,您准备去求夫人吗?” “不求,求人不如求己,我自己长了嘴自己说!” 春桃一愣:“怕是说了也没人听啊!” 苏绵绵嘿嘿一笑,突然清了清嗓子。 “绵绵不才,进了国公府的当日就碰上了苏世子,我们一见钟情,当夜便抵足而眠、共枕同衾、耳鬓厮磨、交颈而卧。” 春桃傻眼了。 一墙之隔的书房里,苏清渊笔上的墨汁落下晕开,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两下,旁边的阿福人都傻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世子...可要备下避子汤??” 苏清渊:??? “出去。” 阿福立马躬身出去,一时之间不明白世子的意思。 苏清渊深吸一口气,隔壁院子里娇俏的女声拼命往耳朵里钻。 “一夜的颠暖倒凤,估摸着绵绵肚子里都有了...” “世子金枪不倒,龙精虎猛,血气方刚,绵绵昨夜可受了好些苦头...” 苏清渊喉头滚动了几下。 金枪不倒。 他活了二十年,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君子道,便是军营里那些糙汉凑在一起说荤话,他也是淡淡扫一眼,转身便走,从不沾半个字。 满京城的人都说他清冷似仙,不近女色,他也以为自己是,不,不是以为,是他从不在意这些。 可此刻,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却像一把火,让他变得灼热起来,烤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他想呵斥她,让她闭嘴,让她知道什么叫妇言、什么叫规矩、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他的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了。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轻薄得像一层雾,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子,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腰肢弯下去,那处的曲线便愈发显得饱满,不像蜜瓜,像是熟透的大桃子,沉甸甸地坠着。 他猛地睁开眼,耳根烧得滚烫。 可那画面已经不受控制了。 她伏在他的身上,身子微微前倾,那两只玉*便从那半敞的衣襟里探出头来,白得晃眼,白得发光。 像是刚从牛乳里捞出来的,又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匠人精心雕琢过,浑圆、饱满、沉甸甸的,微微颤着,随着她的动作晃出令人心颤的弧度。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把它们握住。 掌心该是盈满的,指尖该是陷进去的,那触感该是滑腻的、温热的..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此时此刻,苏清渊的下腹一阵发紧,像是有一团火从那里烧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带着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 “该死。” 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便毫不犹豫的解开了。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想着窗外的人, 苏清渊的呼吸更加急促了,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起来。 “嗯……” 一声压抑的、低沉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睁开眼。 一张冰冷的脸,随手扔了帕子。 ...... 春桃正在门口晒着被子。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是老夫人院里的一个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春桃!”那小丫头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急急地道,“老夫人有令,让绵绵小姐即刻过去!” 春桃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姑娘!姑娘!老夫人传您过去,即刻就得走!” 苏绵绵放下书,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裳。 她刚换了身绯红色的褙子,头上也只簪了一支银簪,春桃又被美丽暴击了一下。 她傻乎乎的说道:“姑娘,您真像个花精....” 苏绵绵无奈的点了她一下。 “乖哦,夸不上来不夸也行。” 还不如说她像个狐狸精呢。 “走吧。” 春桃连忙跟上去,小跑着追上了她的脚步。 一路上,春桃的心都悬在嗓子眼,腿抖在抖。 苏绵绵拍着她的手安抚:“没事啊,不管是什么事,都少不了咱们俩一顿饭。” 春桃缓了口气,不挨饿就成,晚上姑娘要是不好意思吃,她就多拿个馒头揣兜里! 第9章 用膳吧 苏绵绵踏进院门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异样, 太安静了。 廊下的灯笼全点着,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可偏偏没有一个人说话。 两个婆子守在门口,垂着手,连大气都不敢出。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们更是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站在角落里。 春桃跟在苏绵绵身后,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她偷偷拽了拽苏绵绵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姑娘,这……这是怎么了?” 苏绵绵没有回答,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能让这满院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整个国公府,一只手数得过来。 国公爷勉强算半个,可听说出了外差,便是来了,也不至于让这些人怕成这样。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苏绵绵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低头进了屋,眼角余光一扫。 果然。 李氏坐在下首,平日里那张扬跋扈的脸此刻快要低到裤裆里去了,两只手交握在膝上,指节都攥得泛了白。 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苏芊羽坐在李氏旁边,更是老实得不像话。 此刻缩着肩膀,垂着头,两只手绞着帕子,嘴唇微微哆嗦着,要是苏绵绵没猜错,这丫头这会子该是腿瓢的站都站不起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屋子正中间的那把太师椅上。 椅子是老夫人的,平日里谁也不敢坐。可此刻,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蟒纹袍,腰束玉带,墨发半束半散,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姿态从容,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贵气。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若悬胆,唇色偏淡, 苏绵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苏世子长得确实不错。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通身上下那股子清冷矜贵的气度,便是坐在那里不动,也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好看。 真好看。 快赶上她了都。 她心里这般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嘴角甚至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不卑不亢,温温柔柔的。 她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行礼。 而她没有看见的是,在她低头的那个瞬间,苏清渊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多看一眼。 可他的心里,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在昏暗的窗前美人已经美的惊心动魄,可竟都不及此刻。 她的肌肤本就白腻,此刻被绯红色一衬,愈发白得发亮,腰肢纤细得惊人,被那绯红色的腰带一束,愈发显得盈盈一握,而那腰带之上,衣料顺着身体的曲线徐徐展开,峰峦起伏处,饱满得恰到好处。 想抱她... 想亲她... 想狠狠*她... 苏清渊被自己的想法怔了一瞬,就在这个间隙。 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 “世子兄长在此,你竟敢如此无礼!” 是苏芊羽。 她伸出一只手,手指头直直地指着苏绵绵,指尖都在发抖:“要见世子,来这么迟就算了,还不行大礼,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旁支来的养女,还不赶快跪下?!” 她的声音很大,可她的腿在发抖。 她怕苏清渊。 她从小就怕这个世子哥哥。 她要让苏绵绵也尝尝这种滋味,这种站在苏清渊面前、腿肚子发软、牙齿打颤、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滋味。 她敢确定没有人不怕苏清渊!! 她指着苏绵绵,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还不跪下?世子面前,岂有你站着的份!” “够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把苏芊羽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苏清渊。 他放下茶碗,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苏芊羽一眼。 苏芊羽害怕,但是不服气:“兄长,咱们一家子等她等了这么久!哪能就这么算了?!” 苏清渊抬着眼皮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 “来人,现在开始计时,半个时辰内小姐未从漱石居回来,罚跪一个时辰的祠堂。” 苏芊羽:“???” 李氏:“!!!” “兄长!!半个时辰我如何能跑个来回!!” 苏国公府宅院极大,漱石居在国公府的最左边,祖母这在最右边,来回半个时辰,她腿都能跑断!! 苏清渊:“罚跪两个时辰。” 苏芊羽:“!!!!” 她二话不说,提着裙子就往外跑。 李氏在边上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这继母怎么做的这么窝囊啊!!! 苏清渊收回目光,转向苏绵绵。 他的面上依然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过来用膳。” 省得再翻墙来偷他的食盒。 膳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夫人坐在主位,身后站着方嬷嬷,偌大的红木圆桌上摆着七八道菜,荤素搭配,色香俱全,却几乎没人动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夫人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脸上带着几分倦意。 苏清渊坐在老夫人右手边,面前摆着一碗碧粳米饭,粒粒分明,晶莹剔透,他却没有动几口。 而后忽然站起身来。 椅子往后挪了挪,“吱呀”一声轻响,老夫人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解释,只是冷着脸,绕过半张桌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苏绵绵旁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像他本来就该坐在那里。 苏绵绵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苏清渊已经坐好了,正低头夹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他刚才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不值得多费半个眼神。 苏绵绵:??? 她眨了眨眼,方才明明坐在对面的世子殿下,此刻正坐在她旁边,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松雪般清冽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人啥意思? 怕她吃太多,来看着的?? 坐在对面的李氏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折断。 她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着,腮帮子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她看了一眼苏绵绵,又看了一眼苏清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怨气。 没人理她。 老夫人低头喝汤,苏清渊低头吃饭,苏绵绵低头吃鱼。三个人各怀心思,却出奇地一致,都不看她。 李氏气得胸口疼。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的宝贝女儿苏芊羽,此刻在狂跑。 而苏绵绵竟正坐在她最怕的继子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甚至一碗饭已经见底了。 李氏看着苏绵绵那副不紧不慢、吃得香甜的模样,心里头的火“噌噌”地往上窜。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冷笑了一声,声音尖酸刻薄: “看看你那吃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国公府虐待了你。” 老夫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苏绵绵的筷子停了。 她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饭,等慢慢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拿起旁边的帕子,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 “夫人恕罪。” 她垂下眼睫,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是绵绵……一日未曾进食了。” 亲眼目睹了偷了自己饭菜的苏清渊:...... 小坏蛋... 老夫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剜向李氏。 她今日才下了令,让苏绵绵以小姐的身份自居,让她在府里住着,让她好好养着。 这才几个时辰的工夫,李氏就敢克扣她的饭食? 这不是在打苏绵绵的脸,这是在打她这个老婆子的脸! 李氏被那目光剜得浑身一颤,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她连忙堆起笑脸,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心虚的强硬: “胡说!” 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的笑容已经僵得快要挂不住了:“本夫人让人给你备了吃食!一大早就吩咐下去了,让厨房给你送过去...” “来人。” 苏清渊打断李氏,又开口叫人了。 “世子有何吩咐?” “把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全换了。伺候不周,留着无用。” 李氏:???? “世子不可啊!” 她好不容易培养的心腹,怎么可以全部换了?!! 苏清渊看了她一眼,擦了擦手站了起来。 “那国公夫人就闭门三日,以示惩戒。” “半个时辰已到,找到小姐,去跪祠堂。” 说完对着老夫人行了个礼,转头就走了... 苏绵绵恍然,这世子竟是个判官! 第10章 坦诚相待 苏绵绵和春桃回去时,天色已经黑的看不见人影了。 此时, 苏清渊正坐在书房里,眉头轻蹙。 苏绵绵的院子太偏也太破。 今天他走得太急。 倒是把这事给忘了,最重要的还有李氏说亲的事,也不知她心里怕不怕。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院子正前方的那座浣花居,一直空着。 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雅致,院中有一丛翠竹,墙角一口青石小缸,养着几尾锦鲤。 最重要的是离他的寝院近。 他睁开眼,正要起身去吩咐,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水声。 苏清渊:...... 半个时辰后, 等到隔壁的小院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站起身来。 他没有带阿福。 亲自去了一趟浣花居,吩咐人连夜收拾了出来。 然后,又往她的小院走来。 远远地,他看见春桃端着一盆衣裳,从屋里出来,往后院去了。 苏清渊等她走远了,才伸手推开那扇木门。 “吱呀。” 门轴轻响。 他抬脚跨过门槛,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 然后,傻了眼。 屋子里没有点灯。 月光中,一个绝美的女子刚从浴桶中站起来... 正对着他... 苏清渊被晃眼的白勾了魂,竟细细的打量起美人来, 她腰肢极细,偏偏那腰肢往上,陡然丰盈起来.. 她的腰肢往下... 苏清渊的呼吸停住了。 干净得让人不敢触碰,却又渴望得让人发疯。 苏绵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里拿衣裳的动作都停了。 苏清渊动了。 他一步跨了进来,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 满是青筋的手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嘶啦”一声,在苏绵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苏绵绵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膛,什么阻碍都没有...他除了能感受到那两**贴在他胸口的触感,甚至还感觉到了小小的**正在柔软中,慢慢挺*,*在了自己的胸口..... “有人。” 苏清渊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克制。 苏绵绵:“…………”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听见外面传来春桃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和几分警觉: “世子?没来过啊……是不是看错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阿福,苏清渊身边的小厮:“那我再去别处找找,您别声张,惊扰了绵绵姑娘休息就不好了。” “好好好,你快去吧。”春桃的声音渐渐远了,“我再把衣裳晾上就回屋。” 脚步声远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苏清渊一个人的、急促的、紊乱的呼吸声。 苏绵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苏清渊。 “世子,我能先穿个衣裳吗?” 苏清渊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眉眼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锁骨,然后猛地移开。他的呼吸还是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箍着她的手臂不但没有松开,反而又紧了几分。 “你……”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说了半个字,又停住了。 苏绵绵:“.......” “您先松手成不,不然我控制不住要叫了。” 苏清渊低头看向两人的身体,只见苏绵绵胸前整片雪白都被自己压变了形... 他猛地松开了手,别过脸去。 苏绵绵站在原地,看着他自己穿着外袍,扔下自己,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无语。 真的无语。 到底谁占谁便宜啊? 苏绵绵深吸一口气,开始自己安慰。 不就是被人看了个精光么? 谁身上没长这些东西? 不都是肉长的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又不会少一块肉。 再说了…… 苏绵绵抬眼,看了一眼苏清渊的背影。 世子身上香喷喷的,皮肉紧实光滑,还很暖和。 说实话…… 还挺舒坦的。 苏绵绵三两下套好了衣裳,一脸求知的问苏清渊。 “世子,这么晚了,您有事吗?” 苏清渊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 “现在……搬去浣花居。”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了几分: “还有李氏说的婚事,” “不用害怕。” “我会处理。” 苏绵绵“嗯嗯”地点了点头,那模样乖巧得很。 苏清渊出手,这事儿,治标不治本。 靠苏清渊? 苏绵绵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是不信他,而是,这世上,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苏清渊能替她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她也不能整日跟着苏清渊转悠啊。 送走了苏清渊后, 春桃端着空盆从后院回来了, 结果原本光秃秃的前院子里竟站了好几个人。 两个婆子,膀大腰圆,穿着体面的靛蓝色褙子,一看就是府里有头脸的管事妈妈。 三个丫鬟,年纪都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穿戴整齐,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这……这……”她结结巴巴的,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 苏绵绵你看她这没出息的样子,心中庆幸。 幸好和苏清渊‘坦诚相待’的时候,这丫头不在,要不然估计得撅过去。 “姑娘...” “奴婢没做梦吧...” 苏绵绵伸手轻敲了下她的头:“傻桃儿,走吧。” 这一天,稀里糊涂的,想抱老夫人大腿的,怎么世子也把腿凑过来了? 第11章 叫哥哥 第二日一早, 老夫人歪在美人榻上,手指关节还有些红肿,但比昨日好了许多。 苏绵绵净了手,替她按摩,力道不轻不重,手法娴熟。老夫人闭着眼,舒坦得直叹气。 “昨日李氏可跟你说了?她娘家那侄儿...” “你是何想法?”她的声音淡淡的 苏绵绵垂着眼眸,脸颊一片红晕。 “绵绵但凭夫人做主。” 老夫人的脸僵了一瞬。 她看着苏绵绵那副羞答答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失望,这丫头,眼皮子竟这么浅?李峰那种货色,她也看得上? 还是说,她以为嫁进李家就是攀了高枝? 老夫人收回自己的手,语气淡了下来:“把你按摩的法子教给碧桃,以后也不麻烦你了。” 苏绵绵恭顺的站起身,退到一边和碧桃细细的说着要点。 正教着,帘子一掀,李氏和苏芊羽进来了。 苏芊羽的脸色差得像鬼,苍白里透着一层灰,两片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走路的样子更是怪异,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腿僵直着,每走一步嘴角都要抽一下。 昨夜跪了一个时辰的祠堂,她的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腿都抬不起来。 一进门,目光便像刀子一样剜在苏绵绵身上。 想着路上李氏说的话,苏芊羽就觉得痛快! “让你表哥娶了她回去,到时候还不是想怎么磋磨都成?你舅母可不是个善茬,进了我李家的门,有她受的。” “你那表嫂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跋扈的厉害,哪能容得下她苏绵绵。” “你且等着瞧吧。” 李氏给老夫人请了安,目光在苏绵绵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经过一日,她已然想明白了,嫁给她侄儿好啊,里外都是她家里人,这丫头翻不出风浪来了。 “绵绵啊。” “好孩子,昨日我娘家侄儿来了,一眼就相中了你。这不,今日就说要抬着聘礼来了。你等会儿跟他见上一面,好好说说话。” 她说得轻巧,像是在安排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苏绵绵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 李氏看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嗤笑一声。 这丫头原以为是个厉害的,竟如此好拿捏! 真真是个下贱坯子,看见男人就把持不住了。 老夫人看的心烦,挥了手让她们都下去。 众人应了,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芊羽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嘴角翘着,露出一个得意又阴狠的笑。 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等着瞧。” 苏绵绵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 “好的呢,大小姐。”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苏芊羽:....... 她张嘴想骂,被李氏一把拽住,硬拖了出去。 ...... “姑娘,世子请您过去一趟。” 苏绵绵勾唇一笑,真是瞌睡有人递枕头,她正要去找他呢。 不远处的凉亭里。 苏绵绵对着苏清渊笑着行礼。 “见过世子。” 苏清渊眉头轻蹙一下,竟起身亲自扶着她起身,语气淡淡道: “不必如此生分。” 苏绵绵笑着起身,而后突然捏着裙角,脸色有些发红:“世子...绵绵以后可否能唤您一声兄长?” 苏清渊沉默片刻,苏绵绵心里一个咯噔。 啥意思啊? 都这态度了,兄长也不让叫啊? 那麻烦了,还想借此机会跟他亲近点的... 阿福在边上低垂着头,心里叹了口气,他们世子最重礼节,连二房那几个小姐少爷们都不敢直接唤兄长,绵绵姑娘怕是要哭了。 “不必。” 阿福叹气,果然... “唤我元澈。” 阿福猛地抬头,啊??!! 元澈?!!这普天之下只有当今那位才敢这么叫!! 世子啥意思啊?! 苏清渊低声看着她解释。 “我字元澈。” 苏绵绵轻笑一声,一双勾魂的眼笑意盈盈的看着苏清渊。 “元澈!” 苏清渊不自在的嗯了一声。 “元澈哥哥今日可有安排?” “没有,今日不忙。” 阿福在边上抽了下嘴角,世子桌上的折子都快堆成小山了... “那绵绵能否请元澈哥哥帮个忙?” “好。” 什么也不问,就直接好了。 苏绵绵越看苏清渊越顺眼,当即拉了下苏清渊的袖子。 “元澈哥哥能否带我出门一趟?我有些事要办。” 苏清渊看着苏绵绵嫩白的手,喉头轻轻滚动一下,语气依旧淡淡。 “好。” 一刻钟后。 两人来到门口,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苏绵绵先被春桃扶着上去,而后立马伸手递给了苏清渊。 “元澈哥哥,我拉你一把。” 苏清渊一愣,心中先是拒绝,怎可如此,不合规矩。 可他的手却有了意识一般,自己伸了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绵绵的手,细腻光滑,极为柔软,又一触即分。 手心里残留下来的温度,让苏清渊猛地攥起了拳头。 初夏的天,有些闷热。 春桃拿着扇子不停的给两个主子扇,心里止不住的焦急。 世子都在边上了,姑娘怎么还不求求世子! 眼看着汗都急下来了了,苏清渊却突然开口道。 “李家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哥...哥哥已让人处理了。” 苏绵绵诧异的看着她,随后低着头。 “绵绵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旁支养女,却也知道自己为何来这国公府里。” “只因容颜尚可,对咱们苏家有些用武之地。” “若是能帮上哥哥,绵绵自当尽力,可绵绵蠢笨,自幼便在乡野长大,只怕没帮上什么忙,便早早死在了后院里...” “不可胡说!!” 苏清渊好看的眉眼有些怒意,却又怕苏绵绵看见他这样,会害怕,只得低声道:“你既唤我一声哥哥,从此后便是我苏清渊的...家人,我自认有些权势在身,你不必忧心。” 苏绵绵看着苏清渊,他好看的眉眼全是郑重,心中微微一动。 原来她打算自己动手,可苏清渊给的诚意似乎过了些。 若她再有后手,只怕苏清渊会不悦。 既如此,便承了他的情。 也能拉近一点关系。 “多谢元澈哥哥!哥哥,你真好!” 苏清渊脸上带了点笑意,想伸手轻抚下苏绵绵的头,又怕自己过于孟浪,吓到他。 “今日出来可是要置办什么?” 苏绵绵伸头看了眼外面,正巧了,春桃惊喜的说道: “姑娘到了!” 竟是处草药铺。 掌柜的看到苏绵绵和苏清渊一同进门,眼都要直了。 乖乖,他活了几十年的时间,还从未见过如此美人!! 比画上的仙女还要好看!! 苏清渊淡淡的看向掌柜,老掌柜心里突突一跳,赶紧收回了视线。 “不知二位需要些什么?” 苏绵绵微微笑着,把袖子里的纸条给他。 “麻烦掌柜拿上两份。” 第12章 背靠世子好舒坦 买了草药,便往家回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小几。 苏清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草药包,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会行针?” 苏绵绵抬起头,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又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很:“会一些。” “何处学的?” 苏绵绵微微笑着: “以前在庄子上,有个高人,像是个老神仙一般,凡事都精通。我整日在他边上夸他,他一高兴,就随手教了我一些。” 她说得轻巧,完全不提一个女子为何会在庄子上生活。 苏清渊却心疼的呼吸都顿了一下,她年幼时受了太多的苦...幸好自己现在遇到了她,他苏清渊发誓,以后绝不会让她受苦半分! 他的目光移开,落在她怀里的草药包上:“这些是要入药?” 苏绵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东西,摇了摇头。 “不是入药。想着回去给哥哥做些香囊。” 苏清渊一愣。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苏绵绵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出手,指了指他脖子右边的地方。 动作很自然,完全不以为是什么亲密的动作。手指没有碰到他,隔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馨香。 “夏日蚊虫甚多,”她说,“昨日瞧着元澈哥哥这里被蚊虫叮了。” 苏清渊看着苏绵绵,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 确实有个小包,微微发痒,他自己都没注意。 她倒是看见了。 他放下手,嘴上不自觉的竟带了几分笑意,声音也轻了几分:“谢谢。” 苏绵绵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动作不大,只是两根手指捏着袖口的一角,轻轻扯了扯。 苏清渊低头看着那两根手指,又抬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是真的在跟一个很亲近的人撒娇。 “元澈哥哥。”她说。 声音软软的,“我自小便亲缘浅薄,四处飘零。” 她顿了顿,手指又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像是在确认他不会甩开。 “如今得哥哥怜爱,心中实在开心。” “绵绵不知如何报答...”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车轮咕噜咕噜地响着,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阳光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小几上。 苏清渊回望着她,眼睛里全是郑重。 “我无需你的报答...” 若不是怕她吓到,他今日就去御前请婚了... 一见钟情也好,见色起意也罢,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她! 待过上一两个月,他便坦白心意! 苏绵绵微微一愣,随后明媚一笑。 “元澈哥哥好意,绵绵知晓,绵绵也想着跟哥哥多亲近些,哥哥以后便叫我绵绵,或者妹妹,可好?” 苏清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绵绵。” 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苏绵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雀跃:“哥哥!” 苏清渊别过脸去,看向车窗外。 耳根红了一瞬。 马车外面,赶车的阿福正挥着鞭子,慢悠悠地赶着马。他耳朵尖,车厢里的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听到“哥哥”“绵绵”这些个称呼的时候,他握着鞭子的手都抖了。 他自小就在世子身边陪着,什么人没见过?可今日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世子那是什么人?清冷似仙,不近女色,朝廷官员见了他腿都打颤。 可方才那声“绵绵”,叫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咦~~~ 好肉麻! 马车悠悠到了国公府前。 苏绵绵搭着苏清渊的手下了马车,就看见李氏一脸焦急的站在门口。 李氏看见她也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苏绵绵这个贱丫头竟是和苏清渊一起下来的!! 苏清渊是谁?! 冷血冷情的当朝第一权臣! 自小就不和国公爷亲近,对着老夫人和二房那边也是,整日里冷着张俊脸,从不与人近身!更别说她这个继母和芊羽了! 如今竟和苏绵绵同乘一辆马车!! 肯定是苏绵绵这个贱骨头勾搭苏清渊的!! 她越想越生气,掐着腰就开始骂。 “好你个贱骨头,峰儿马上就来迎娶你了,你竟还敢背着他和旁的男人同乘一辆马车!!真是个骚狐狸精!!不要脸!!” “还没成亲你就敢这样,以后是不是还得给我家峰儿戴绿帽?!” “你个小娼妇!!” “今日我就替峰儿好好教训你个骚狐狸...” 说着竟真的竖着巴掌要冲过来。 结果才堪堪走了一步远,就被苏清渊一把拽住,甩到一边。 苏清渊目光如剑:“出言无状,秽语连篇,不慈不悌,蛇蝎心肠!阿福,掌嘴二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氏眼都快瞪出来了。 “苏清渊你敢!!我好歹也是你嫡母!!还是国公夫人!!你敢打我?!” 阿福一只手捏着她的手,一只手左右开弓开始扇巴掌,啪啪啪,啊啊啊一时间惨叫声不断。 等二十下打完了,李氏脸已经看不出样子了。 苏清渊冷声道:“你也配担我嫡母之名?” “国公夫人?这才几年,你就忘了这国公之位应何而得?” 李氏已经被打傻眼了,她没想到苏清渊竟直接打她!! 苏清渊看了一眼身后的苏绵绵,眼神温柔一瞬,而后又厉声看向李氏。 “李家提亲一事,就此作罢!休要再提!以后绵绵的事你不可插手半分!” “此后,她的一切吃穿用度皆由我漱石居负责!” 李氏捂着嘴两眼直往后翻:“不可!!她这贱丫头可是我花了三百两买来的!!” 苏清渊眸色沉沉:“阿福,再打。” 阿福啪的又甩了一巴掌过去,李氏被打的一个踉跄,嘴里的牙都开始晃了。 “若再让我听见你辱骂绵绵,即刻滚回李家!” “绵绵,走。” 苏绵绵晕晕乎乎的跟在苏清渊的身后,咕咚咽下一口口水。 天老爷,世子好猛! 这大金腿也太好抱了吧!! 她心里呸呸呸了几下,收回昨日的话,什么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背靠世子,有点子舒坦。 她要靠!! 第13章 送礼去 李氏捂着半边脸,站在二门里,浑身发抖。 方才那几巴掌,是苏清渊当着满院子的丫鬟婆子打的。她堂堂国公府夫人,何曾受过这等羞辱?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反了!反了!”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尖又厉,“他苏清渊竟敢打他母亲!等老爷回来,我定要让他给我个说法!不给我个公道,我、我就不活了!” 陈嬷嬷在一旁垂着手,心里叹气。 夫人啊夫人,您还指望老爷?老爷见了世子,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哪里敢替您出头?可这话她不敢说,只能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李氏骂了一阵,又想起一事,压低了声音问:“峰儿那边怎么还没来?” 陈嬷嬷道:“刚刚去问过了,说已经准备过来了。” 李氏冷哼一声:“苏清渊管天管地,管不了我侄儿提亲!只要峰儿把聘礼抬进府里,对外头说那骚狐狸是峰儿未过门的媳妇,他还能把峰儿怎么着?” 话音未落,院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李家小厮跑得满头是汗,脸色煞白,扑进来就喊:“姑奶奶!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李氏眉头一皱:“嚎什么?” 那小厮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刑、刑部的人……一大早就去了咱们李府……说大少爷涉嫌贪污……现、现下已经被抓进大牢了!” 李氏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夫人!夫人!” 丫头婆子一窝蜂的过去抬人,院子里乱成一团! 门口乱成什么样,苏绵绵一点都不知道。 苏绵绵高高兴兴地跟在苏清渊身后,一路走到漱石居门口。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几日的小院。 院墙低矮,墙皮剥落了几块,院角的杂草倒是拔干净了——那是她拔了一整天的成果。此刻看着,竟有几分做梦的感觉。 苏清渊见她驻足,垂眼看了她一下:“可是舍不得?” 苏绵绵讪讪一笑:“元澈哥哥,也不是不舍。就是后院里,我自己做了个秋千……” 苏清渊没说话,忽然伸手拉过她的手。 苏绵绵一愣。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眉头蹙了起来。那掌心里有好几道细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红。像是拔草时被草叶划的,又像是绑秋千绳时被麻绳磨的。 他的拇指在她掌心轻轻抚过,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以后不许自己做这些。”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缺什么,直接告诉阿顺和阿福。” 苏绵绵心里一暖,弯起嘴角,甜甜地应了一声:“好!” 苏清渊看着她那副乖巧的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弯了一下,笑意很浅,却真真切切。 “浣花居也有地方能放秋千,”他说,“我差人帮你做一个。” 苏绵绵眼睛一亮,这回是真的高兴了,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绵绵自己画个图样,哥哥请人帮我做出来,可好?” “嗯。”苏清渊点了下头,“我让人在书房给你备个书案,你直接去那画。” 站在一旁的阿福,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书房?世子的书房? 那可是整个漱石居最要紧的地方,平日里连他进去送茶都得轻手轻脚的,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 如今世子竟然要在书房里给绵绵小姐辟一块地方? 他偷偷看了一眼苏清渊,世子莫不是忘了什么?? 那窗户的妙处,若是被绵绵小姐看出来…… 那还得了?! 于是,等苏绵绵刚走,阿福便凑上前去,张嘴想说什么。 “去把书房那扇窗户砸了。” 苏清渊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 “现在就砸。午后做好。” 阿福一愣,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飞快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走,边走边在心里骂自己多嘴多舌。 行吧,是他想多了。 世子爷做事,哪有他操心的余地,世子都记着呢! 这边苏绵绵回了浣花居,春桃坐在她旁边,跟着她理些线头。 苏绵绵坐在窗前,取出今日买的草药,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艾叶、薄荷、丁香、藿香、白芷,她细细地挑拣,将杂质去掉,又用小刀切成碎末,混在一处,装进素色的绢袋里。 针线活她做得熟稔,不一会儿便缝好了口子,又在外头加了一层青色的纱罗,打了个如意结。 春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姑娘,世子待您真好。” 苏绵绵手上不停,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着头穿针引线,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世子待她好,她是知道的。 从进府到现在,不过几日工夫,替她换了院子,替她挡了李氏,连她手上划了几道口子都看在眼里。 可这好从何来,她一时还看不透。如今苏清渊对她好,她领情,却不会因此昏了头。 人和人之间,说到底,真心换真心。 他敬她一尺,她便还他一丈。 他护她一时,她便记他一世。 从明日起,晨起便去问安,做些小物件,香囊也好,荷包也罢,隔三差五送过去。不必贵重,用心便好。 感情越稳,她在国公府的日子便越稳。 苏绵绵收了最后一针,将香囊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春桃,好不好看?” 春桃笑眯眯地应了。 “好看好看,奴婢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香囊!” 苏绵绵做的这个香囊,乍看素净,细看却处处透着不寻常。 先说料子。外头用的是青色的纱罗,轻薄通透,隐隐能看见里头绢袋的颜色。 惯用的香囊一般都是些颜色鲜亮的缎子做的,春桃从未见过用纱罗做的,比起缎子的,更显不凡和飘逸。 纱罗上的纹路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云纹,而是她自己织的,在庄子上时跟隔壁婶子学的,经纬交错,织出一种极细的水波纹,光线一照,像微风拂过的湖面。 再说里头。寻常香囊只放一种草药,气味单一,过几日便散了。她这个配了五味:艾叶、薄荷、丁香、藿香、白芷。艾叶驱虫,薄荷清凉,丁香温中,藿香化湿,白芷通窍。五味混在一处,前调是薄荷的清冽,中调是丁香的温厚,尾调是艾叶的悠长,闻着不冲不淡,恰到好处。 还有那针线。她缝绢袋用的是藏针法,线脚藏在里头,外头看不见一个针眼。如意结打得也讲究,八个瓣,瓣瓣均匀,用的是双股线,怎么扯都不散。春桃试着轻扯了两下,纹丝不动。 最特别的是香气。 寻常香囊挂上三五日便淡了,她这个因着配比得当,能维持大半个月。而且那香气不沾衣裳,只萦绕在身周半尺之地,似有若无,闻着提神醒脑,却不扰人。 苏绵绵把香囊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送礼去!” 第14章 绵绵帮我 阿顺正在书房门前候着,远远看见苏绵绵走过来,愣了一下。 他在世子身边当差三年,自认见过不少美人,可眼前这位,他飞快地低下头,耳根子已经红了。 “姑、姑娘留步。” 阿顺伸手一拦,梗着脖子道。 “世子书房,不论是谁,都不可擅入。姑娘不如先回去,等午时世子闲了再来......” 话没说完,后脑勺“啪”地挨了一巴掌。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收了手,堆起一脸笑:“闭嘴吧你!” “绵绵小姐快快请进!” 苏绵绵微笑着点了下头,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往书房里去了。 阿顺捂着后脑勺,整个人都懵了。 “福哥,这…” 阿福白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绵绵小姐跟旁人不同。以后你就知道了,绝不可再拦着。” 阿顺愣愣地点了点头,他昨日出京办事,才一天没回来,世子爷的脾性就变了??? 心里却还有些担心,这么漂亮的姑娘不会被他家世子给扔出来吧? 苏清渊的书房很大。 进门先是一道紫檀木落地罩,镂空雕着松鹤,将内外隔成两进。 外间摆着待客的桌椅,里间才是他日常理事的地方。 一水的黑漆家具,没有多余陈设,显得愈发空旷。 北墙整面都是书架,顶天立地,书册排得密密匝匝,从地一直垒到梁。 书架前头搁着一架长梯,方便够上头的书。 南窗宽大,光线充足,窗下一条长案,案上铺着毡,笔、墨、纸、砚一字排开。 案边还有张小几,几上只一盆菖蒲,青翠欲滴。 苏绵绵穿过落地罩,脚步放轻。 目不斜视地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微微屈膝,嘴角带着笑:“元澈哥哥,这个给你。” 苏清渊正坐在案后批文书,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来。 眉眼间的冷峻瞬间化开,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过来坐下。” 苏绵绵没有推辞,走到他身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从袖中取出两个香囊,搁在案上,一个青色纱罗,一个月白素缎,都打得精致,如意结端端正正。 “这个给哥哥日常佩戴,”她指着素色那个,“这个挂在窗子底下,驱蚊虫的。” 苏清渊拿起青色香囊,香气清冽,不浓不淡。他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几分:“绵绵可否帮我戴上?” 苏绵绵一愣,随即面上浮起一层薄红。 她垂下眼,心想都哥哥妹妹地叫了,帮戴个香囊也没什么。 便应了声“好”,站起身来。 接过香囊,微微俯身,双手勾过他的腰带,将香囊系在腰带上。 玉白的手指在墨色腰带上翻飞,离得极近。 她低头时,衣襟微松,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 脖颈修长,微微弯着,发间一股幽香,若有若无地飘入他鼻中。 苏清渊的呼吸重了一瞬。 身体猛地绷紧,某处不受控制地弹跳了一下。他手指在袖中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苏绵绵系好了,直起身来,退后一步。 苏清渊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下去。冷茶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灭胸口那团火。。 苏绵绵没注意到这些。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北窗上,又看了看窗前新添的书案。那张书案是新搬来的,就放在他长案的斜对面,桌面擦得锃亮,笔墨齐备。 再一抬眼,苏绵绵呆了一瞬。 “元澈哥哥,这里……” 这个方向看出去,竟是她之前住的小屋的后院! 苏清渊放下茶盏,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刚打了那面窗户出来,怕屋里昏暗,对你眼睛不好。” 苏绵绵闻言松了口气,她说呢,之前在院子里也没看到这个窗户,尴尬的是,她来的第一天就在那洗了个澡... 这要是被世子看见了,她现在就能原地撅过去... 幸好... 幸好是刚打的窗户。 苏清渊“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看看书案上还缺什么,让阿福添上。” 苏绵绵扫了一眼,笔、墨、纸、砚、笔洗、笔架、镇纸,一应俱全。她摇了摇头:“不缺什么,齐全了。谢谢哥哥。” 苏清渊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你我之间,”他一字一顿,“无需言谢。” 苏绵绵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轻轻应了一声:“好。” 没一会, 阿福在门外躬身道:“世子,午时已到,可要传膳?” 苏清渊看了苏绵绵一眼:“饿了没?” 苏绵绵不客气地点了点头。一早起来折腾到现在,她确实饿了。 苏清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吩咐道:“备饭。” 他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苏绵绵有些不自在的把手递了过去。 他握住,牵着她出了书房,往隔壁走去。 苏绵绵这才反应过来,竟是要带她一起用饭。 隔壁是间小厅,不大,摆着一张花梨木方桌。桌上已经铺了淡青色桌布,碗碟摆得整整齐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桂花藕粉圆子,盛在白玉盏里,汤底清亮,圆子半透明,能看见里头的桂花馅。 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浇了豉油,热气腾腾。 蟹黄豆腐,嫩黄的豆腐上浮着一层金灿灿的蟹油。香菇菜心,碧绿的菜心衬着深褐的香菇。还有一碟子桂花糕,一碟子糟牛肉,一碗火腿鲜笋汤。 苏绵绵看了一眼,暗暗咽了口口水。 苏清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剔了刺,放进她碗里。又夹了一颗圆子,舀了一勺豆腐,夹了一筷子菜心。自己面前的碗,却空空荡荡。 苏绵绵见他只顾着给自己夹,便也拿起筷子,学着他的样子,夹了一块鱼肉,往他碗里送。 旁边伺候的阿顺倒吸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拦又不敢拦。 世子爷有洁癖,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他的碗筷从不许别人碰,更别提吃别人夹的菜。有一回老夫人好意给世子布菜,他虽没说什么,那碗饭却再没动过一口。 阿顺心里叫苦,绵绵小姐,您这不是给自己找难看么? 他正想着该怎么圆场,却见苏清渊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嘴角翘着,眼睛都是笑意。 他看着那块鱼肉,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阿顺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他伺候世子这么多年,就没见世子笑成这样过。 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看得他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起到后脑勺。 苏清渊拿起筷子,将那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咽下去。 “味道不错。” 苏绵绵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当寻常,笑了笑,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 阿顺默默退到门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 完了,世子怕不是中邪了。 第15章 秋千制图 午后,书房里安静得很。 苏绵绵坐在新添的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画秋千的图样。 她画得很认真,手腕稳稳当当,线条一笔一笔地落下去。 苏清渊坐在对面,批他的公文,偶尔抬眼看一下她,又低下头去。 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却有种奇怪的融洽。苏绵绵渐渐放松下来,越是放松,手越不闲着,画得越来越顺。 只是袖子宽大,她挽上去没一会儿又掉下来,再挽,又掉。 一来二去,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汁。 她偏头想擦,却发现苏清渊也过来了,正低头看她的衣袖。 苏绵绵有些尴尬,她其实想脱了外衫的,但到底苏清渊在,没好意思。 苏清渊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袖口,替她仔细地挽上去。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腕间的皮肤,微凉,滑腻,像上好的绸缎,又像温水浸过的羊脂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顿了半瞬,才收回。 苏绵绵浑然不觉,笑着仰起脸:“哥哥,看看我画的如何。” 苏清渊收回心神,低头去看那张宣纸。他见过女儿家画画,无非花鸟鱼虫,颜色鲜亮些,构图繁复些。 他已经在心里备好了夸赞的词,不俗、清雅、有意境,绵绵最棒。 可当他看清纸上那幅图时,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画。 那是一张堪比工部制作的工部图。 横平竖直,比例精准。 秋千的立柱、横梁、绳索、座椅,每一处都标了尺寸,旁边还有小字注着榫卯结构。 线条利落,标注清晰,连承重的位置都画了剖面。 这不是闺阁女子的消遣,这是匠人的手艺,是工部那些老学究才拿得出来的东西。 苏清渊怔住了。 他抬眼看了苏绵绵一下,又低头看图,再看她。 绵绵一个深闺女子,怎会画出这样的图? 他记得工部制图需要特定的工具才行,绵绵却用一只狼毫便画成这样? 苏绵绵见他这副模样,仰着脑袋,俏皮地眨了眨眼:“元澈哥哥,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夸我了?” 苏清渊回过神来,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叹服:“绵绵这手法,工部那些人看了,约莫着要撞墙了。” 苏绵绵嘻嘻一笑,站起身来,发现袖口的墨迹还没擦掉,便道:“哥哥,我去换身衣裳。” 苏清渊“嗯”了一声,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外头日头大,差人去浣花居取来,你在隔壁屋里换,别晒着了。” 苏绵绵心里一暖,这男人,也太体贴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等她走远,苏清渊唤了一声:“阿顺。” 阿顺从门外探进头来。 “去把绣娘叫来。” 阿顺应了,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苏绵绵换了衣裳回来,推门进屋,发现屋里多了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戴整齐,手里拿着软尺。 苏绵绵看了苏清渊一眼。 苏清渊道:“这是府里的绣娘,给你量量尺寸,做几套衣裳。” 绣娘赶紧上前行礼:“绵绵小姐安,奴婢给您量身子。” 苏绵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清渊已经起身,理了理衣袍,语气温和:“绵绵,我先去趟宫里。外头热,你在我屋里等我回来,可好?” 苏绵绵乖巧地应了。 她巴不得在这儿待着,他屋里有冰鉴,凉快得很。 苏清渊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 宫里,御书房。 萧景桓正歪在榻上翻折子,见苏清渊进来,把折子一扔,笑道:“你来了?坐。” 苏清渊行了礼,在凳子上坐下。 萧景桓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盯着苏清渊腰间那只青色的香囊,稀奇地“咦”了一声,探着身子道:“元澈,你这香囊倒是奇特,快给朕瞧瞧。” 他伸手就要去拿。 苏清渊侧身一避,干脆利落:“不行。” 萧景桓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俩自小一条裤子穿到大的,自认和旁人情分不一样,还是头一回被他这么干脆地拒绝。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清渊:“苏元澈!?” “莫不是哪个小娘子送你的?!” 苏清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得意”二字。 “嗯,” “绵绵所送。” 萧景桓咦了好大一声。 大热的天,他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更多的是好奇! “哪家的闺阁小姐,能入了你的眼?!” 他一定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奇人!! 苏清渊端起茶碗,低头喝茶,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绵绵不是京城人,自小养在清源。” 萧景恒想了想:“清源?那不是苏家老家吗?” 苏清渊知道皇帝的意思,直截了当道:“绵绵是苏家养女,与我并无血缘。” “可要朕为你赐婚?!”苏清渊淡淡一笑,那笑意浅得像风吹湖面。 “太急,怕吓着她。一个月后,还请皇上赐婚。” 萧景桓啧啧称奇,正要打趣几句,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启禀皇上,都水监丞张怀远求见。” 都水监,掌水利漕运之事。 官不大,却常在治水一线。 萧景桓敛了笑:“宣。” 张怀远快步进殿,一身官袍沾着尘土,显然刚从外头赶回来。 他跪地叩首,声音急促:“陛下,臣刚从蜀中归来。蜀中已月余无雨,稻田龟裂,井水下降。若再不下雨,只怕要大旱。恳请陛下早日差工部派人下去勘查,早做打算。” 萧景桓眉头拧起,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又是旱情……工部那边,朕会安排。” 苏清渊原本端坐听着,听到“工部”二字,忽然想起什么。 “皇上,臣想看看工部的图纸。” 萧景桓一愣:“图纸?什么图纸?” “水利方面的。”苏清渊道。 “工部历年所绘,不拘哪一种。” 萧景桓虽不知他要做什么,却知他从不无的放矢。 元澈文能治国,武能上马打仗,问图纸必有道理。当即吩咐内侍:“去,传工部侍郎,带些图纸来。” 不多时,工部侍郎赵崇德匆匆赶到。 此人四十余岁,蓄着短须,手里捧着一卷图纸,进殿行礼。 “陛下,太傅大人。”他将图纸展开,铺在案上,“这是去岁修整渭水灌渠时所用的水车图样。” 苏清渊低头看去。 图纸画得颇为精美。一架高大的龙骨水车,轮轴、辐条、刮板,一一描出,墨线匀称,着色淡雅。 远远看去,像一幅工笔画。 苏清渊眉头微蹙。 “可还有别的?” 赵崇德忙又展开一卷:“这是前年河东抗旱时用过的戽水图。” 图纸上画着两人对立,手持绳索,牵动水斗。 构图依旧工整,人物栩栩如生,连衣裳褶皱都画了出来。 苏清渊看了一会儿,问:“可有更详细的?尺寸、榫卯、入水深度、每日可灌田几亩?” 赵崇德一怔,额上微微见汗:“这……这些细节,工匠们心中有数,不曾一一绘入图中。” 苏清渊没再追问,只将图纸轻轻推回去。 萧景桓见他神色不对,便让张怀远又将蜀中旱情说了一遍。赵崇德听完,面露难色,斟酌着道:“陛下,蜀中若真有旱情,需远水灌溉,现有的水车只能抽几丈内的水。再远,便力有不逮了。” 萧景桓一听便皱了眉头, “三日之内,工部必须给朕一个解决方案。拿不出来,都给朕滚的远远的去!” 赵崇德“扑通”跪下,连连叩首。 第16章 世子爷的冷水澡 从宫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苏清渊回到漱石居,推门进屋,没看到苏绵绵。 他眉头微蹙,看向阿顺:“绵绵呢?” 阿顺往书房方向指了指:“姑娘带着阿福和工匠,在后院做秋千呢。” 苏清渊快步走到书房,推开那扇新换的窗户,往外看去。 后院果然热闹。 阿福蹲在地上扶着木料,一个老工匠正拿着刨子推木头,苏绵绵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张图纸,正跟工匠说话。 “横梁的榫头再留长两寸,穿过去之后要加楔子,才稳当。” “立柱入地三尺不够,这地土松,再往下多打半尺,底下垫碎石夯实在。” “绳子的眼儿不能打在横梁正下方,要偏外两寸,不然荡起来会蹭到柱子。” 工匠连连点头,按她说的改了。 苏清渊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 她的声音不大,却条条在理,连榫卯的进深、木料的选材都说得头头是道。 他看了许久,见她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这才开口唤了一声。 “绵绵。” 苏绵绵听见,猛地抬头,正对上窗内苏清渊的目光。 她当即弯起嘴角,提着裙摆小跑过来,仰着脸问:“哥哥回来了?” 她的额头和鼻尖都沁着薄汗,肌肤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几缕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颊和颈侧,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白皙纤细。 她的睫毛上似乎也沾了一点水汽,眨眼的功夫,亮晶晶的。 因着跑了几步,胸口微微起伏,那层薄汗在霞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水蜜桃,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苏清渊喉头滚动了下。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抬手去擦她额头的汗。 苏绵绵一愣,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苏清渊的手落了空,举在半空。 “哥哥,脏。” 苏清渊面不改色,手还举着:“我并不嫌弃。” 苏绵绵怔了一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酸酸胀胀的。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突然往前挪了一步,重新凑到他手边,低着脑袋,声音轻轻的。 “那……哥哥再帮我擦擦。” 苏清渊悠的笑了。 眼底的柔光比晚霞还要暖。 他的手指落在她额角,轻轻地、慢慢地,将那些汗珠一一拭去。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苏绵绵低着头,耳根悄悄红了。 晚上,仍在在漱石居用膳。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荷叶粉蒸肉,肉片裹着米粉,用荷叶包了蒸,清香不腻;糟溜鱼片,鱼肉嫩白,糟香扑鼻;蒜蓉空心菜,碧绿爽口;凉拌黄瓜,切了蓑衣刀,脆生生地卷着。 汤是冬瓜薏米老鸭汤,炖得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油。 苏清渊伸手替她盛了一碗汤,递过去时道:“天热,凡事让阿福去办,别中了暑气。” 苏绵绵接过碗,笑着解释。 “元澈哥哥,我今日原想把秋千架在浣花居前院的,可前院堆了不少东西,哥哥送的冰鉴、绣娘量的衣裳料子、还有几盆兰花,好些盆茉莉,再放秋千就挤了。倒是哥哥这后院,地方宽敞,又阴凉,最合适不过。” 她说这话时,眉梢微微扬起,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邀功的小得意。 嘴角翘着,露出一小截白牙,那神态既娇且憨。 苏清渊看着她的红唇,一张一合,像三月里的樱桃。他喉头滚动,想亲。可他只能克制地“嗯”了几声,低头夹菜。 阿顺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家世子,不是有洁癖么?不是食不言寝不语么? 如今绵绵小姐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世子非但不恼,还替她盛饭? 阿顺偷偷打量苏绵绵,又看看苏清渊,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位绵绵姑娘长得跟世子一样好看,莫不是世子流落在外的亲妹妹?不然怎么能宠成这样? 用过饭,苏绵绵回了浣花居。 春桃:“姑娘,可要洗洗睡了?” 苏绵绵摇摇头:“哥哥肯定还要忙一阵子。” 她挽起袖子,进了今日刚收拾出来的小厨房。 拿出百合、莲子、麦冬、竹叶,又加了几颗红枣。 百合掰成小瓣,莲子去芯,麦冬和竹叶用清水泡开。 砂锅里注水,先下莲子煮了一刻钟,再下百合和麦冬,小火慢煨。 竹叶最后放,煮太久会苦。 她守在灶边,时不时搅一搅,火候到了便撤了竹叶,加了一小块冰糖。 整整一个时辰,汤才算熬好。 汤色淡黄,清亮见底,飘着一股淡淡的竹叶香。 苏绵绵擦了擦额头的汗,将汤盛进青瓷盅里,放在托盘上,亲自端着往漱石居去。 阿福守在书房门口,远远看见她,吓了一跳,赶紧迎上去:“姑娘,这么晚了,可有什么事?” 苏绵绵笑着问:“哥哥可睡下了?” 阿福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透出的灯光:“还未睡下。”他赶紧上前推开门,压低声音道:“世子,绵绵小姐来了。” 苏清渊正坐在案后看折子,闻言抬头,看见苏绵绵端着托盘走进来,愣了一下:“绵绵,这么晚,怎么还未歇下?” 苏绵绵笑着将青瓷盅放在案上,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散开来。 “这是安神祛暑的汤。哥哥白日辛苦,晚上又熬夜,对身子不好。我便熬了些送来。” 苏清渊没说话,端起盅,仰头一饮而尽。 阿福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 因着幼时的事,世子爷从不吃别处的吃食!! 如今....他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苏清渊放下盅,看着苏绵绵,沉默片刻:“绵绵...你不必做这些。” 苏绵绵摇头:“哥哥对我赤诚,我也想对哥哥好。” 苏清渊眸色深沉,恨不得将人抱进怀里,揉进骨血。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她的手微凉,指尖有方才被热气熏出的薄红。 “绵绵乖,让下人做,别伤了手。”他的声音低哑。 苏绵绵任由他握着手,乖乖地“嗯”了一声,答应下来。 一偏头,看见案上摊着的图纸,有些意外:“哥哥,这是水车?” 苏清渊道:“是,今日从工部那拿回来的制图。” “可是哪里有旱情?”她问。 苏清渊被她这份聪慧惹得心头一软:“蜀中干旱一月有余,只怕今夏会有大旱。” 苏绵绵又看了两眼:“哥哥,我可看看?” 苏清渊拿起图纸,很自然地将她拢到身前,一手举着图,一手虚虚环着她的腰。 他低头,下巴几乎挨着她的发顶,鼻间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混着方才汤羹的余味。 苏绵绵看得认真,心中有了些打算,刚一回头忽然意识到两人离得太近了。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落在她的发顶,温温热热的。 她甚至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就在耳后。 她的脸“腾”地红了。 她猛地转身,想要退开,却发现被他圈在案桌和怀抱之间,退无可退。 她仰起头,正对上他低垂的眉眼。 两张脸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喉结上下滚动..... 苏绵绵心跳如擂鼓。 她飞快地低下头,从他胳膊下穿过去,端起空了的青瓷盅:“哥哥早些睡吧。” 脚步飞快的出去后,春桃端着托盘,看着苏绵绵绯红的脸颊,忍不住问:“姑娘,脸怎么这么红?” 苏绵绵脚步不停,声音有些低:“屋里热。” 门内,苏清渊听得真切。 他站在案边,看着那扇被匆匆关上的门,心中叹了口气。 这样就被吓跑了,那以后可怎么办?他想做的事...比这艳色多了... 他低头想起方才她站在身前时,发间的幽香、仰起脸时那截白皙的脖颈、还有那双红唇。 苏清渊的呼吸重了几分。 不能再想了。 “阿福,”他扬声,“弄些冷水来,我要沐浴。” 阿福在外头应了一声,摸不着头脑。 大晚上的洗冷水澡?世子爷这是怎么了? 浴桶注满了冷水,凉的刺骨。 苏清渊褪了衣裳,跨进去,整个人没入水中。 冷意浸透肌肤,却压不住体内那团火。 他闭上眼,修长的手指探入水底。 良久。 一声低沉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压抑而隐忍,在空荡荡的净房里回荡。 还要一个月啊...他有些等不及了... 第17章 二房一家 隔日一早,天色大亮。 苏绵绵翻身坐起,薄被滑落,露出里头一截雪白的中衣。 她伸了个懒腰,衣料绷在胸前,勾勒出饱满的弧线,又很快松开。 长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拢了拢头发,问春桃:“哥哥呢?” 春桃笑嘻嘻地端了温水过来:“世子上早朝去了。走之前特地差人过来,说给姑娘炖了雪燕,嘱咐奴婢一定要看着姑娘吃完呢。” 苏绵绵轻笑两声,接过帕子擦脸。 春桃感慨:“世子对姑娘真好!” 苏绵绵用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待他也不差。” 心里又想着,哥哥虽然有时行为过于亲密了些,但她并不反感。被人这样维护着,她心里也喜欢。 真心实意做对和睦兄妹,那也不错。 至于哥哥所图……左右不过嫁人。 她喜欢颜色好的男子。 到时候哥哥真要替她联姻,便跟他直说,要找个俊俏的。 如此,也算全了这段兄妹感情。 苏绵绵起身后,李大娘送了早膳来。 苏绵绵慢慢吃了,刚准备琢磨琢磨图纸,外头春杏进来了。 春杏是她搬来浣花居后新添的丫鬟,之前在外头当差,生得机灵。 “姑娘,老夫人身边的人来传话,让您过去一趟。” 苏绵绵净了手,换了件衣裳,带着春桃往正院去。 到了老夫人屋里,已经乌泱泱站了一地的人。 李氏和苏芊羽站在一旁,脸色都白着。 苏芊羽眼下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见苏绵绵进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却没敢出声。 李氏更是恨不得生吃了她! 苏绵绵正要给老夫人行礼,忽然有人惊奇地“哟”了一声。 “哪里来的仙女似的姑娘?” 说话的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妇人,生得白皙,眉眼柔和,比李氏好看许多。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两支赤金簪,通身气派不俗。 正笑吟吟地打量着苏绵绵,眼里带着几分打量。 老夫人身边的方嬷嬷上前一步,笑着介绍:“绵绵小姐,这是咱们府上的二夫人。” 苏绵绵微微屈膝,唤了声“二夫人”。 方嬷嬷又指向另一边:“这是二少爷和三少爷。” 苏绵绵一一见过礼, “这位是咱们府上的二小姐,按着年纪,绵绵小姐该叫声妹妹。” 那姑娘和苏芊羽差不多年纪,却生得文静许多。 她脸上以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苏绵绵的眼神里有些厌恶一扫而过。 “二妹妹。” 苏绵绵先是看了眼苏芊羽,随后笑着见礼。 退到一旁站定。 苏绵绵初来国公府时,便花了几两碎银,从下人口中打探了些底细。 这府里共有三房老爷、一房姑奶奶。 大老爷便是如今的苏国公,乃先头原配所出,并非老夫人亲生。 二老爷和三老爷是老夫人嫡出的两个儿子,如今都在外头为官。 姑奶奶最小,嫁入了忠勇侯府。 苏绵绵心中暗暗思忖,这位二夫人,想来便是二房的正妻了。 二房的两位少爷都是嫡出,唯独那位二小姐苏芊柔,是个庶出。 老夫人昨日得知李家的事,对苏绵绵便没那么厌恶了。 今日二房一家回来,她难得和颜悦色,还主动替苏绵绵引见。 “就你眼尖。” 老夫人看了旁氏一眼,指着苏绵绵道, “这位仙女似的人儿,叫绵绵。如今也是我国公府正经的小姐了。” 苏绵绵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隐约有了底。 旁氏笑呵呵地走过来,拉着苏绵绵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好孩子,一看就是个招人喜欢的。” 说着褪下腕上一只羊脂玉镯,套在苏绵绵手上。 “一点见面礼,可别嫌弃。” 苏绵绵得体地收了,屈膝道谢。 李氏在一旁看着,气得牙根发痒。 这死丫头是自己花银子弄来的,左右该是大房的人,二房来瞎凑什么热闹? “弟妹,” 李氏扯出一个笑,“你不在临州待着,大热天的往家跑做什么?” 旁氏不恼,笑盈盈道:“大嫂说的哪里话。衡儿到了议亲的年纪,大嫂是府里的当家夫人,这事还要劳烦大嫂多替侄儿相看相看呢。” 话虽说得客气,眼神却明明白白地看向老夫人。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这家,是她正经婆母当家。 李氏气得两眼发昏,却不敢发作。 她目光扫了一圈,忽然看见什么,嘴角一扯,随即捂着额头道:“母亲,儿媳有些不舒坦,先回去了。” 老夫人挥挥手:“都回去吧。” 众人鱼贯而出。 屋里只剩下老夫人和方嬷嬷。 老夫人叹了口气:“都是不省心的。” 方嬷嬷笑着端过茶:“二少爷如今也要成家了,有您掌眼看着,定能寻个好姑娘回来。” 老夫人面色淡淡:“衡儿和齐儿都是好的,我不忧心。只是芊柔那孩子……若能好了,我老婆子也放心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嬷嬷忽然笑了:“左右还有绵绵小姐呢。” 老夫人那张满是褶皱的脸慢慢绽开一个笑:“你个老货。” 方嬷嬷跟了她几十年,自然知道她的心思。 苏绵绵这张好牌,可不能以大房的名义嫁出去。 苏芊柔不中用,那就苏绵绵顶上。 眼看着要给衡儿相看了,苏绵绵也能用起来了。 ...... 苏绵绵躲着日头,沿着回廊往浣花居走。 经过花园时,迎面碰上了苏芊羽和苏芊柔。 苏芊柔站在苏芊羽身后,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绵绵看。 苏绵绵心里哟了一声,这俩果然是好姐妹。 苏芊羽一见她,脸就黑了,张口便骂:“你个骚狐狸精,竟敢勾引世子兄长!你可有点礼义廉耻?” 苏绵绵无语。 你都一口一个骚狐狸了,还跟她说什么礼义廉耻? 她淡淡一笑:“大小姐这话说的。我好歹也姓苏,兄长照拂我一下,有什么不对么?” “什么兄长?” 苏芊羽声音尖了起来,“那是我正经兄长!关你什么事!” 苏绵绵无所谓的笑了笑:“行吧,不关我事,那我便走了。”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苏芊羽一眼。 “大小姐若是再晒黑些,只怕晚上不点灯都瞧不见人。还是快些回去吧。” 苏芊羽气得脸都绿了,抬手就要打过来。 可她忘了自己膝盖还肿着,一动之下,脚下不稳,“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苏芊柔赶紧去扶,刚碰到她的胳膊,便被苏芊羽反手甩了一巴掌。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苏芊羽骂道, “瞧着我被人骂,你心里是不是开心死了?死丫头,看我打不死你!” 说完又“啪啪”连扇了苏芊柔几巴掌。 苏芊柔捂着脸,一声不敢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苏绵绵冷眼看着。 看错了,这俩是塑料姐妹。 片刻后,她搭着春桃的手,转身走了。 第18章 和苏芊柔的交易 宜君苑, 旁边小屋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进来,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苏芊柔哭着哭着,忽然觉得身侧被褥一沉,有人坐了下来。 她猛地抬头, 看见是苏绵绵,顿时浑身一僵,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怎么在这!” 苏绵绵没答话,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方旧面纱上,忽然伸手一拽。 面纱落下。 苏芊柔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两颊布满了暗疮和疙瘩,红肿的、结痂的、新冒出来的,层层叠叠。 颧骨处几块紫褐色的印记,像是旧疤叠了新痕,鼻侧还有一颗硕大的暗疮,红得发紫,几乎要化脓。 整张脸几乎没有一块好皮,斑斑驳驳,叫人看了心里发紧。 苏芊柔两眼瞪得浑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想抢回面纱,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蜷缩着往后躲。 苏绵绵叹了口气,伸手按住她已经握成拳头的手。 “你的脸,我能治。” 她语气平平,脸色也平淡的看着苏芊柔。 “但我有个条件,苏芊羽那边,你得帮我看着点。” “答应就点头,不答应我现在就走。” 苏芊柔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会医术?” 苏绵绵摇头:“不会。但能治,七日便可见效。” “你自己想想,想好了来浣花居找我。” 她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停下,侧头看了苏芊柔一眼。 “路要自己走,你若是想摆脱现状,就得做出改变。” 说完,她抬脚走了。 苏芊柔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方被扯下的面纱,愣愣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半晌没动。 ...... 苏绵绵翻墙出来, 门口几个婆子正凑在一处说闲话。 “什么纤柔小姐,一个庶出的丫头,夫人给个地给她住着已是慈爱了。” “唉,她那狐狸精的娘你们可见过没?听说之前勾得二爷三天没下得了床呢。那床榻上的动静,震天响,床腿都被摇散了。” “谁没见过?就是二爷在路边捡的一个浪货。生下个女儿就被老夫人撵庄子上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娘太骚了,二小姐自小脸上就长了些疙瘩暗疮,都是报应!” 苏绵绵心中呵呵一声, 旁氏这院子周遭的屋子还算齐整,唯独角落里一间小屋,灰扑扑的,缩在几棵老树后头,像是被遗忘了一般。 屋里简陋得不像话。 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 一张旧桌,缺了一角,上头搁着一只粗瓷碗; 墙角一个旧柜子,漆面斑驳。 窗纸破了几处,透进来的光在地上投下几块亮斑。屋里没有脂粉香,也没有女儿家该有的小物件,空荡荡的,冷清得像个柴房。 快赶得上之前她的小黑屋了。 难怪苏芊柔要攀附苏芊羽呢,跟着嫡母这不得一天饿两顿。 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了旁氏。 旁氏立马堆起笑,热络地迎上来:“好孩子,怎么在这?要不去我那儿坐坐?” 苏绵绵笑着行了一礼,语气得体却疏离。 “多谢二夫人。只是绵绵还得去夫人那儿伺候着。” 旁氏露出心疼的神色,叹道:“大嫂也真是的,大热的天,还要孩子在边上伺候。” 苏绵绵笑了笑,行了个礼便走了。 旁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身边的周嬷嬷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夫人,这丫头如此国色天香,若是能靠着您……” 旁氏哼了一声,打断了她:“看到她,我就想起苏芊柔那狐媚子娘,个个都是骚狐狸。让大嫂先替我磋磨她一阵子也好。” 她顿了顿,又问:“苏芊柔那丫头呢?” 周嬷嬷道:“刚看着跟着苏芊羽去后花园那边了。” 旁氏脸色一沉:“连嫡母都不等?午膳也别给她吃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 周嬷嬷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午后,太阳正盛。 苏绵绵伏在桌上画图,春杏进来禀报:“姑娘,二小姐来了。” 苏绵绵放下笔,将桌上图纸收好,起身去门口迎她。 “你来了。” 苏芊柔站在门外,目光越过苏绵绵,往屋里扫了一圈。 浣花居比她那间破屋大了不知多少倍。 入门是小厅,紫檀木桌椅,桌上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时令鲜花。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景,笔法疏淡。 往里走,可见卧室门半掩,隐约能看见里头精致的拔步床。 窗前摆着书案,笔墨齐整,案角一盆菖蒲,青翠欲滴。 苏芊柔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浮上戒备,整个人绷着。 苏绵绵装作没看见,拉着她坐下,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白瓷瓶。 “春桃,打盆水来。” 春桃应声去了,不多时端了铜盆进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绵绵亲自拧了帕子,抬手便摘了苏芊柔脸上的面纱。 那满脸的暗疮疙瘩暴露在光线下,她像没瞧见一般,动作轻柔地替她擦脸。 苏芊柔绷着身子,一动不动。 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涩涩的:“我自十二岁起,脸上就陆续起了这些。如今只求不生脓疮,便知足了。” 苏绵绵没接话。 她洗净了手,从白瓷瓶里挑出一些药膏,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绿色,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特殊的凉意。 她一手轻托苏芊柔的下巴,一手将药膏慢慢抹在她脸上。 药膏触感细腻柔滑,涂上皮肤便化开,凉丝丝的,带着微微的刺痛。 苏绵绵垂着眼,绝色的眉眼间满是不赞同。 “不生脓疮算什么要求?” 她语气平平,手上不停。 “你这脸骨相很好,眉骨高,颧骨不外扩,下颌线条分明。若把皮肉养好,是个美人。约莫一个月有余,便能恢复。” 苏芊柔两眼泛红,嘴唇发抖,猛地站起身就要跪下去。 “你若能让我恢复如初,你让我做什么都成!” 苏绵绵一把拽住她,笑了笑。 “条件我早说过了。替我盯着苏芊羽。” 那丫头纯坏,指不定在哪想坏点子。有苏芊柔在,也能提前防范些。 苏芊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就这些?” 苏绵绵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你要这么说,那还真有。我刚来国公府,身边除了春桃也没人说话。你若得空,偷摸着来浣花居,陪我说说话,解解闷,也成。” 苏芊柔怔了片刻,眼眶又红了,这回却忍着没落泪,只用力点了点头。 第19章 找到法子了 苏绵绵端详着苏芊柔的脸,语气平和。 “这药每日涂一次,一刻钟后用清水洗去。最好固定时辰,你可方便?” 苏芊柔连忙点头:“方便的。我夜里涂抹便是。” 苏绵绵将白瓷瓶递过去:“我这只有这一罐,你先用着。我再做些。” 苏芊柔接过瓷瓶,指尖微微发抖,眼眶又红了:“多谢……” 苏绵绵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音低柔:“你我处境相似,你心里那些苦,我都明白。只是有时候,若有人拉一把,路就好走些。” 苏芊柔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想起自小这些年,嫡母的虐待,姐妹的欺辱,父亲的漠不关心,祖母因她那张脸生出的厌弃。 去年她实在熬不住,求父亲让她去庄子上陪姨娘,话没说完,旁氏两个耳光就扇了过来,骂她是个白眼狼,又罚她在祠堂跪了两天两夜,滴水未进。 她哭得浑身发抖,帕子湿透了。 苏绵绵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坐着,将一方干净帕子递过去。 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轻轻的抽噎。 忽然,她腹中“咕噜”一声,又长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苏芊柔的脸霎时红透了,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绵绵像是没听见一般,自然而然地转头唤道:“说了这会子话,倒有些饿了。小桃儿,去取些点心来。” 春桃应声而去,不多时端来一只海棠纹攒盒。 盒里分作几格:绿豆糕切成小巧的方胜形,碧莹莹的,入口即化。 藕粉桂花糕软糯晶莹,上面撒了金黄的桂蕊。 还有几块冰镇西瓜,红瓤绿皮,沁着凉意。 旁边配了一壶酸梅汤,壶壁挂着细密的水珠,倒出来汤汁浓酽,酸甜清冽。 苏绵绵将攒盒往苏芊柔面前推了推:“咱们一起用些。” 苏芊柔红着脸,拿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就着酸梅汤,慢慢咽下去。 那窘迫渐渐化开,眉眼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苏芊柔用完点心,洗净了脸。 她用帕子轻轻按干脸上的水渍,怔了一瞬。 往日那股挥之不去的灼热和瘙痒,竟消退了大半,皮肤像是被清凉的泉水浸润过,说不出的舒坦。 她抬眼看向苏绵绵,眼都亮了起来,这么多年几乎被磨灭殆尽的信心,此刻正一点一点地重新燃起。 苏绵绵看在眼里,语气认真道:“脸上彻底好之前,还是带着面纱,最稳妥。” 苏芊柔知道她是为自己着想,笑着点了点头:“我会的。” 等她走后,苏绵绵坐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折好,交给春桃。 “去送给哥哥身边的阿顺。” 春桃接过纸条,又拽上苏绵绵的衣袖,笑嘻嘻的撒娇道:“姑娘,可是要出府?奴婢也想去!” 苏绵绵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要是不怕晒成个黑桃,尽管去。” 春桃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白花花的日头,当即缩了缩脖子,把纸条往袖子里一揣。 “算了算了,还是让阿顺去吧。” 苏绵绵笑着摇了摇头,拿出之前的画了一小半的东西,继续低头画着。 芙蓉院, 陈嬷嬷看着愁云满面的李氏,低声安抚道:“夫人且宽心,表少爷那边,您已递了信给国公爷,顶多再有两日,该有回信了。” 李氏揉着发胀的额角,叹了口气:“峰儿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苦头……” 陈嬷嬷忙道:“表少爷那头,您也打点过了,吃不着皮肉苦的。倒是现下二房那边,才是要紧事。老夫人偏心,您也知道。衡少爷要娶亲,若是娶个贵妻回来,那可就彻底压过咱们了。” 李氏眼珠子一翻,忽然笑了一声:“那小子不足为惧。今日在老不死那,我可是瞧得真真的!” 她嘴角一扯,显然心里已有盘算。 正说着,苏芊羽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眼眶通红,声音又尖又委屈:“娘!你可要为我做主!苏绵绵那死丫头说我黑,还说夜里不打灯都看不见我!” 李氏赶紧起身搂住女儿,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哄:“乖乖,那贱丫头娘已经寻了法子治她。你再忍些日子,过几日娘把她们一窝全端了!” 苏芊羽眼睛一亮,追问道:“娘,是什么法子?” 李氏对这个女儿向来宠爱有加,当下挥退了左右,只留陈嬷嬷在旁。 她凑到苏芊羽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母女二人听得真切。苏芊羽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 掌灯时分,苏清渊回了府。 刚进院门,天上便滚过几道闷雷。 他在书房落座,解下腰间香囊小心放好,才抬眼看阿顺:“小姐今日如何?” 阿顺躬身道:“回世子,小姐今日要了些药材,其余时候都在浣花居里,没出来。” 苏清渊伸手:“药单给我。” 阿顺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正的纸,老天爷,幸亏他机灵,早就备好了。纸上列着几味药,皆是美容养颜、祛斑清痘之物。 苏清渊嘴角轻轻一弯,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笔势放纵,铁画银钩,横如快剑斩阵,竖似枯藤挂壁,满纸狂放不羁,分明是个不受拘束的性子。 小坏蛋,这么会装。 他在时,她写的都是字迹娟秀,笔画圆润,像春日里初绽的花瓣,端庄温婉,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一走,便露出真面目了。 难怪能说出什么“春风几度”的话来。 苏清渊将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敛了神色:“二房今日回来了?” “是。今日一早到的。听说那旁氏对绵绵小姐格外热情……”阿顺顿了顿,压低声音。 “世子,她莫不是生了那份心思?” 窗外开始飘雨,零星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苏清渊眸光一冷:“仔细找人盯着。若不安分,二叔这辈子也不用回来了。” 阿顺赶紧应下。 苏清渊抬眼看了看窗外,雨渐渐密了。 他心中挂念,正要起身去浣花居,门口忽然传来阿福的声音:“小姐!快快进来,可别淋了雨!” 他眼眸一抬,瞬间到了门边,拉开门。 屋外,苏绵绵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头罩了件同色的薄披风,长发只一根翠玉挽着。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角,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如玉。 夜色里,她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清泠泠的,不沾半点尘埃, 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春桃跟在后面,端着托盘。 苏清渊赶紧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匣子,一手虚扶着她往里走。 他喉头滚动,伸手轻轻擦去她额角的雨滴,触手微凉。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心疼,又舍不得真训她:“胡闹,下着雨,还到处乱跑。” 第20章 勾住了衣裳 苏绵绵抬眼笑,眸子里映着烛光:“哥哥,是雨落得太快了。” 阿福几人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两人,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室暖黄。 苏绵绵在苏清渊身侧坐下,看着他端起碗,仰头将汤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滚动,线条分明。她也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脸有些热。 别的不说,哥哥这张脸,实在是好看极了,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一直待在浣花居里,可会烦闷?”苏清渊放下碗,侧头看她。 苏绵绵摇了摇头。 又忽然凑近了些,趴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轻轻道:“哥哥,我与你说个秘密。”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廓上,带着一股幽幽的兰花香,软软的,痒痒的,像羽毛尖儿在皮肤上轻轻划过。苏清渊的耳根瞬间泛红,那红一路蔓延到脖颈,喉结难耐的滚动了几下。 他按住眼底翻涌的欲色,手指轻轻摩挲着苏绵绵的手背,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个低低的“嗯”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绵绵将今日苏芊柔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抬眼看他,带着几分认真:“哥哥会不会觉得绵绵是装的圣母心肠?” 苏清渊蹙眉:“不会。” 苏绵绵笑了笑,又问:“那哥哥会不会觉得绵绵精于算计,是蛇蝎毒妇?” 苏清渊眉头拧得更紧了,手上力道重了两分,握着她的手微微发紧:“不可这般说自己。”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烛火在眼底跳动着。 “绵绵不必试探我。你在我这里,是唯一的例外。” 苏绵绵一愣,脸上热意更甚,心里却又有些说不清的庆幸。 她垂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盯着自己的指尖发愣。 苏清渊抬手,轻轻抚上她光洁柔软的脸庞,拇指在她颧骨处缓缓摩挲,声音低沉而温柔:“绵绵,日后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你身后有我,不必怕。” 苏绵绵自小到大,从未被人这般明目张胆地维护过。 她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有些酸,轻声唤了句:“谢谢哥哥……” 苏清渊再也忍不住,伸手虚虚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眼嗅着她身上的馨香,那股幽幽的兰花香混着皂角的清冽,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苏绵绵却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匣子,轻轻推了推他,想要站起身来。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衣襟却被苏清渊腰间那枚玉扣勾住了。 她起身的动作带动了衣料,“嘶”的一声轻响,领口被猛地拽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因着她胸脯比寻常女子丰盈许多,里头的肚兜也做得宽松,这一扯之下,春光乍泄。 绯红色的肚兜边缘松松地挂在胳膊上,最要紧的地方依然露了大半出来,浑圆的轮廓,那饱满的弧度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了晃,**那一*若隐若现,被肚兜的布料轻轻*过,露出一小截惊心的**,勾得人心头发紧。 苏绵绵傻眼了,低头一看,脸“唰”地红透了。 她慌忙伸手去扯衣襟,想要遮住那片雪白,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身下的人猛地一拉。 苏清渊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大掌扣住她的腰肢,用力一带。 苏绵绵整个人往前栽去,那整片雪白不偏不倚,正正落在苏清渊脸上,将他的脸埋在了正中间。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馨香的,满满当当。 苏清渊的呼吸瞬间停滞,鼻腔里全是她身上那股幽幽的兰花香。 他僵住了,一动不动,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扣在她腰侧,指节泛白。 苏绵绵也僵住了,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脑子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他的鼻尖抵在她心口,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肌肤上,烫得她浑身发软。 烛火跳了跳,屋外雨声淅沥,屋内却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紊乱的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 ..... 一阵急雨打在了窗台上,苏绵绵猛地回了神。 她瞬间跳了起来,羞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扯过一张衣裳裹住自己,低着头就往门口冲。 刚到门边,手腕被人从身后轻轻拉住。 苏清渊的手很稳,扣在她腕间。她挣了一下,没挣脱。 “别急。”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 苏绵绵僵在原地,垂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捏住她散乱的衣襟,一点一点地替她拢好,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整理什么珍贵的瓷器。 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锁骨,带起一阵战栗。 终于,衣裳理好了。 苏绵绵还是不敢抬头,拉开门的瞬间就要往外冲。 脚下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忽然腾空,苏清渊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幽深的眸子里。 苏清渊低头看她,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雨这么大,哥哥送你回去。” 阿福早已识趣地撑开油纸伞,垂着头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雨丝密密匝匝地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清渊抱着她走进雨里,步伐沉稳,丝毫不乱。 “绵绵乖,”他忽然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柔得近乎诱惑,“抱着我。” 苏绵绵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宽阔有力的胸膛,鼻尖全是他身上松雪般清冽的气息。 迟疑了片刻,她的手慢慢攀上他的脖子,轻轻环住。 苏清渊的唇角弯了弯,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第21章 这是何物 浣花居, 苏清渊将苏绵绵轻轻放在榻边,直起身时,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眼底暗流翻涌。 苏绵绵压下狂跳的心,伸出手,用袖角替苏清渊擦了擦额角沾的雨珠,指尖微凉。 擦完她垂着眼,声音轻轻的。 “哥哥快些回去吧,仔细着凉。” 烛光下,她脸颊绯红未褪,睫毛微微颤动,像蝶翅轻扇,却强作镇定,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 苏清渊看了她片刻,喉头滚动,将翻涌的冲动一寸一寸压下去。 只低声道:“雨大,晚上莫要贪凉。”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衣袂带风。 回到漱石居,苏清渊熟练的唤阿福备冷水。 他褪了衣裳,浸入冰凉的浴桶,闭上眼,任冷意一寸寸浇灭体内的燥火,许久后随着闷哼声才平静下来。 浣花居里,苏绵绵听着门外的雨声,深吸几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小声嘀咕:“都是意外……都是意外……” 烛火摇曳,她拉过薄被盖住在脸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 日子就这么平淡安稳地过了几日。 这一日午后,天气热得连蝉鸣都歇了。 苏绵绵伏在桌上,细细地描着图样。 “绵姐姐!”一声清脆的呼唤从门口传来。 苏绵绵抬头,便见苏芊柔笑盈盈地站在门边。 一进门她便摘了脸上的面纱,短短几日过去,她脸上的脓疮已消退了大半,只余几处淡淡的红痕。 那些红肿的疙瘩也渐渐平复,连之前深褐色的痘印都浅了许多,像是褪了一层旧壳,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 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往日总是低眉垂眼、躲躲闪闪,如今却有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亮晶晶的。 苏绵绵收了桌上的东西,笑着迎上去:“妹妹来了。” 她拉着苏芊柔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又轻轻按了按几处,点头道:“恢复得比我预想的还快些。” 顿了顿,她看着苏芊柔的眼睛,“如今还需辅以针灸,放出瘀血。妹妹可信我?” 苏芊柔没有犹豫,笑道:“自是相信姐姐。姐姐只管动手便是。” 苏绵绵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被人欺凌这些年,还能保持这样的心性,不容易。 她取出银针,在苏芊柔面颊几处穴位轻轻刺入。 片刻后拔针,针眼里缓缓渗出暗色的血液,浓稠发黑,带着几分淤紫,顺着脸颊慢慢淌下。 正是积在皮下多年的旧瘀,颜色浑浊,看着便知是久滞之物。 苏绵绵用帕子仔细擦去,又让春桃去煮了一碗红枣枸杞汤,给苏芊柔补补气血。 春桃应声去了。 待喝了汤水, 苏绵绵便和苏芊柔一同坐在软榻上,做起了针线活。 苏绵绵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夏衫,轻薄软糯,料子贴着身子,勾勒出诱人的身段,衣料顺着身子往下垂,在胸前绷起一道惊人圆润的弧,腰身处却又骤然收窄,盈盈一握。 再往下,臀线浑圆,裙裾散开,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她抬手穿针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臂,腕骨纤细,指尖如葱。 苏芊柔看了几眼,忍不住艳羡道:“姐姐这身子,真是纤侬合度,好看极了。” 苏绵绵抬眼,嘴角微微一弯,带着几分打趣看向她的胸脯:“妹妹也想变大些?” 苏芊柔养在深闺这些年,头一回听到这般直白的话,脸“唰”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羞得说不出话,一头扎进苏绵绵怀里。 苏绵绵被她撞得身子一晃,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去挠她的腰。 苏芊柔怕痒,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笑得喘不上气,两人在软榻上闹成一团。 正闹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苏绵绵抬头,苏清渊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嘴角似笑非笑。 苏芊柔一抬眼,正对上苏清渊那张清冷无波的脸,霎时吓得血色全无,慌忙扯过白纱遮住脸颊,垂着头不敢再动。 苏绵绵倒是神色自然,笑着起身迎上去:“哥哥今日怎的这般早?” 苏清渊嗯了一声,语气随意:“今日闲些。” 苏芊柔赶紧蹲身行礼,声音发颤:“见、见过世子!” 苏清渊面色淡淡的,只“嗯”了一声,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 苏芊柔抖着腿见了礼,便匆匆告退。 出了门,她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口还在砰砰跳。 绵姐姐与世子竟如此亲近……幸好,幸好她选择与姐姐交好。 屋里,苏清渊在软榻上坐下,伸手一拉,将苏绵绵带到身侧。 他低头看了一眼针线筐里那只绣了一半的荷包,眉头微蹙:“这些东西,日后不许再碰。没得伤了手。” 苏绵绵笑着拿过荷包:“知道了哥哥,这是最后一个!” 苏清渊没接话,目光落在针线筐里,忽然伸手从里头提出一件东西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米色,料子轻薄,样式奇特,两片布帛裁成碗状,中间用细带相连,边缘还缀着几颗小巧的玉扣。 他提在指尖,翻转看了看,有些疑惑:“这是何物?” 苏绵绵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血液直冲天灵盖。 苏绵绵因着上回衣襟被苏清渊玉扣勾开的事,心里一直‘惦记’着。 她胸脯比寻常女子丰盈许多,寻常肚兜兜不住,稍一动作便容易松散。 思来想去,琢磨了好几日,才画出图样,让春桃寻了软缎来,裁成两片碗状,以细带相连,又在边缘缀了玉扣,稳稳兜住。 午时刚刚做好,被她随手藏在针线筐底,谁也瞧不见。 谁料苏清渊眼尖,一伸手便提了出来。 此刻那件小衣正挂在他指尖,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晃荡,苏绵绵脸红得像要滴血, 她劈手去抢,声音都变了调:“哥哥还我!” 苏清渊手臂一抬,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下一按,苏绵绵便动弹不得了。 他不紧不慢地看向门口:“春桃,你说。” 春桃眨眨眼,偷偷瞧了苏绵绵一眼,小声道:“回世子……那是姑娘的抹胸。” 苏绵绵恨不得把脸埋进榻里。苏清渊垂眼看了看手里那件小衣,又看了看怀里耳根红透的人,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手上却认真的把衣服叠好放在软榻上。 “等会去找阿福从我库房拿匹云锦来,照着样式给小姐多做几件。” 春桃:“...是。” 苏绵绵:“......” 第22章 我弟这嘴 苏绵绵自小在清源摸爬滚打,自认脸皮比旁人厚些,可此刻也被苏清渊闹得招架不住。 她耳根烫得厉害,情急之下只能扯开话头:“哥哥,我新画了些东西,不若去哥哥书房看?” 苏清渊知她害羞,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一本正经道:“天热,不想动。就在绵绵这儿看吧。” 苏绵绵语塞,锲而不舍又道:“哥哥莫不是忘了上次留在书房的匣子了?” 说起那个匣子,苏清渊倒真来了几分兴致。 那匣子材质平平无奇,不过是寻常硬木,漆色也普通,混在一堆器物里毫不起眼。 可上面的锁却精巧非常,黄铜所铸,不过拇指大小,锁面刻着繁复的云纹,细如发丝,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锁孔藏在一朵云纹之后,不仔细看根本寻不着。 他前日试着开了几次,用了几种法子,那锁纹丝不动。 这般机巧,便是鲁班大师见了,怕也要兴奋非常。 只是这几日朝中事忙,一直没顾上问。 “那锁……”苏清渊看向她,“是何人所制?” 苏绵绵见他果然被引开了注意,悄悄松了口气,唇角弯了弯:“哥哥想知道,便去书房拿了来,我慢慢说与你听。” 春桃和阿顺守在门外,两人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堂堂世子爷,被姑娘使唤得团团转,去书房取个匣子,竟还走得步履生风,嘴角分明挂着笑。 阿顺低声嘀咕:“世子爷这是……中邪了?”春桃瞪他一眼,没敢接话。 不多时,苏清渊捧着匣子回来,苏绵绵从妆奁里摸出一枚钥匙。 那钥匙极小,通体不知何物打造,不过一个指节长短,匙柄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薄如蝉翼,匙齿细密如发,弯弯曲曲,似蛇非蛇。 苏绵绵将钥匙插入锁孔,左转八下,右转八下,整整十六转,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抬起头,一脸骄傲:“哥哥,这是绵绵自己设计的。锁匠师傅花了足足一个月才制出来。” 苏清渊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他的绵绵,总能给他这般多的惊喜。 他早已发现,她不仅对医术颇有见地,对各种器物设计更是无师自通。 这般天分,若是能拜在齐鲁大师门下,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巨匠。 “哥哥,你看看这是何物。” 苏绵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从匣中取出一张图纸,铺在案上。 纸上画着一架水车,却比寻常水车大出数倍。 轮轴粗壮,叶片宽长,水槽延伸得极远。 每一处榫卯都标了尺寸,每一根辐条都画了剖面,连入水角度都做了精密的计算。苏清渊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动,东西很好,构思巧妙,细节周全,只是…… 苏绵绵瞧他神色,笑着问:“哥哥可是觉得不实用?” 苏清渊摇头:“绵绵画得极好。”他没有多说。 苏绵绵笑了笑,又从案桌边抽出另一张图纸,铺在上面。 这一张,才是真正的杀招。 图中的水车与方才那张相似却又截然不同,轮轴更低,叶片更密,水槽不再是直直的一道,而是分成数级,层层递进,能将低处的水逐级提升到更高的地方。 最妙的是轮轴中央加了一组齿轮,用畜力带动,即便无风无流,也能日夜不息地提水。 每一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连齿轮的咬合深度都画了剖面图。 苏清渊猛地抬眼,眼底全是震惊。 苏清渊虽对工部那些繁复的制图不甚精通,却对民间田间地头用的水车了如指掌。 前几日工部侍郎赵德崇在御前说,远水灌溉,现有的水车只能抽几丈内的水,再远便力有不逮。 皇上震怒,命三日内拿出方略。 结果第二日,工部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跪在御书房外,磕头如捣蒜,求皇上饶命。 而绵绵画的这张新式水车,虽不能彻底解决蜀中大旱,却已能大大缓解远水灌溉之困。 若是赶制出来,至少能救下几万亩良田。 甚至是人命! 苏清渊一把拉住苏绵绵的手:“绵绵,随我入宫。这图纸,足以让皇上许你一个心愿。” 苏绵绵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哥哥,”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认真,“绵绵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只愿哥哥仕途通坦,无忧无愁。” 苏清渊浑身一震。 自小到大,旁人见他,求的是权势、是荫庇、是好处。 就连亲生父亲都以养育之恩谋求国公之位。 从来没有人,把心愿落在他这个人身上。 不是他的权势,不是他的地位,只是他——苏清渊。 他咬着牙,狠狠地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口中低低呢喃:“绵绵……” 苏绵绵靠在他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利用也好,真心也罢,此时此刻,确实不是邀功的时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这个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松雪般清冽的气息,她竟莫名有些眷恋。 御书房里, 萧景桓正在翻折子,见苏清渊孤身进来,手里还卷着一沓纸,便扔了折子笑道:“元澈,这般着急,是有什么好东西?” 苏清渊将图纸铺在案上,简明扼要地说了水车之妙。 萧景桓越听神色越正,俯身细看,连连点头。 待听到这图出自苏绵绵之手时,他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元澈!你莫不是要为自个媳妇谋求身份,自个熬夜画的吧?” 苏清渊脸色一黑:“阿兄!此乃国家大事,莫要胡言!” 萧景桓见他急了,连忙摆手:“行行行,朕错了。” 他敛了笑,正色道,“来人,传工部赵德崇。” “皇上,绵绵一介白身,不宜声张。对外只说是一高人所画,可好?” 萧景桓看着他,眼底浮起几分兴味,嘴角慢慢翘起来:“阿弟如此爱护弟媳,做哥哥的,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苏清渊听他一口一个“媳妇”,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耳根泛红,垂眼不语。 很快, 工部侍郎赵德崇与工部尚书周守正匆匆赶到。 周守正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在工部熬了二十余年,才坐上这个位置。 他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两眼便发了光,手指微微发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太傅大人!这是何人所画?天纵奇才!定要请他进我工部,为皇上、为大虞效劳!” 萧景桓揶揄地看了苏清渊一眼,慢悠悠道:“此人乃世外高人,不愿与你们这些七日都想不出对策的庸才为伍。” 周守正脸色一白,赶紧躬身告罪:“臣愚笨!臣愚笨!” 赵德崇站在一旁却忽然开口:“皇上,这水车虽厉害奇巧,却改变不了干旱的局面啊。蜀中百姓缺的是水,不是水车啊!” 苏清渊闻言,眸光一寒,冷冷扫向赵德崇,厉声道:“蠢货!” “蜀中缺的是水,这谁不知?可水从何来?从天上来?你跪在御书房外求皇上饶命的时候,可曾求老天爷下场雨?” 他指尖点着案上的图纸,语气愈发凌厉。 “岷江、沱江、涪江、渠江,四条大江横贯蜀中,如今干涸了三条,岷江尚在。沿江设水车,百架千架,将江水逐级提引,灌入干渠,分流至田间。虽不能根治,却足以缓解大半灾情。连这都想不到,还敢妄言?” 赵德崇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驳不出来。 苏清渊收回目光,冷声淡淡道:“为官者,不能造福百姓,脑子蠢笨还敢在皇上面前丢人现眼!” 萧景恒眼见赵德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青筋直跳,嘴唇哆嗦得连话都接不上,生怕苏清渊再多说一句,这位工部侍郎便要一头撞死在御书房的金砖上。 “行了,赵德崇思虑不周,罚俸一年!每日里再写封反省的折子给太傅,此事便罢了!” 赵德崇:“......” 天要亡他!!! 却也只能哆哆嗦嗦的躬身领命。 “周爱卿,蜀中水车制造一事,朕全权交于你负责。图纸在此,务必赶制出来,不得有误。” 周守正双手接过图纸,躬身应诺:“臣遵旨,定不负圣恩。” 他顿了顿,又吩咐内侍,“再宣都水监丞张怀远来,水车布设之处,需他实地堪查。” 苏清渊将诸事交代妥当,便躬身告退。 萧景桓望着他清隽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心中暗暗好笑, 元澈素日寡言,可一旦开口,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他不与人争辩,只寥寥数语,便能将对方驳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别说赵德崇了,那张嘴就连他都不敢招惹... 第23章 荷花宴 几日后,老夫人为二房苏衡相看,在府中设赏荷宴。 园中荷花正盛,碧叶连天,粉白相间,香气袭人。 为这宴席,府里上下忙了好几日。 李氏身为当家夫人,非常尽心的操持,拟名单、下帖子、定菜单、试菜色、布置花厅、安排座次、调拨丫鬟婆子,一桩桩一件件,全得她过目。 头一日便忙到掌灯时分,嗓子都哑了,脚也肿了,偏生还得撑着笑脸,不敢有半分懈怠。 到了正日子,天不亮便起了。 厨房里热火朝天,蒸煮煎炸,香气飘出老远。 花厅里换了新桌围椅披,瓶里插着新摘的荷花,廊下挂起红绸灯笼。 丫鬟们个个换了新衣,来来往往地传菜送茶,脚步匆匆却不敢出声。 苏芊柔戴着面纱,与苏绵绵一同站在垂花门边迎客。 趁着无人,低声对苏绵绵道:“姐姐,二房相看,大夫人却这般尽心,不寻常。姐姐今日万事多留个心。” 苏绵绵不动声色:“苏芊羽那可有异样?” 苏芊柔摇头:“这几日她整日泡在大夫人院里,不让我跟着……是妹妹无用。”她垂下眼,面带愧色。 苏绵绵轻轻摇了摇头:“与你无关。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着吧。” 话音刚落,便有客到了。 安国公府的老夫人带着儿媳和孙女。 她年过六旬,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石青色织金褙子,拄着龙头拐杖,精神矍铄。 她儿媳钱氏四十出头,圆脸,爱笑,穿一件宝蓝色妆花褙子,手腕上一对赤金镯子晃得人眼晕。她孙女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白净,安安静静的站在祖母身后。 后面跟着永昌伯府的女眷们,夫人周氏,三十五六,身段苗条,穿藕荷色纱衫,头上赤金衔珠步摇一步三摇,说话细声细气,看着和善,眼底却透着精明。 她带了一双女儿,大的十五六,生得端庄,眉目温婉;小的十三四,活泼些,一进门便四处张望。 最后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吴氏,四十出头,穿一件秋香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两支白玉簪,朴素却不失体面。 她性子安静,话不多,只笑着与老夫人寒暄了几句,便领着女儿退到一旁。她女儿年方十四,鹅蛋脸,柳叶眉,生得柔美,只是有些腼腆,一直低着头。 林林总总来了十几家女眷。 老夫人带着李氏、二夫人旁氏迎上去,笑呵呵地见礼,彼此寒暄,说些“府上荷花开得好”“老夫人好福气”之类的客套话。 正说着,安国公老夫人一抬眼,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苏绵绵。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拐杖都忘了拄。 苏绵绵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纱衫,下着藕荷色百褶裙,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不笑时清冷出尘,微微一笑便如春水初融。眉眼间那股子说不出的韵味,叫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园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位夫人小姐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有人低声问身边的丫鬟:“那是谁家的姑娘?” 安国公老夫人更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拉着老夫人的手问:“这位姑娘是……” 老夫人笑道:“本家的女儿,闺名绵绵二字。” 安国公老夫人点点头,目光却还在苏绵绵脸上打转,喃喃道:“这姑娘……看着眼熟得很。只是像谁,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苏芊羽原本站在李氏身后,今日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桃红色的褙子,赤金头面,胭脂涂得匀匀的,自觉今日定能出风头。 可从头到尾,几乎没人多看她一眼。所有人的目光,全被苏绵绵那张脸勾走了。 她气得脸都绿了,一时忘了李氏的嘱咐,忍不住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还能为何?长了张大众脸呗,谁看着都眼熟。” 这话说得刻薄,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老夫人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李氏赶紧扯了扯苏芊羽的袖子,赔笑道:“这孩子,净胡说。” 苏绵绵像没听见一般,神色如常,微微垂眼,嘴角还挂着得体的笑。 顿时高低立现。 前头的几位女眷心中顿时有了计较,这大房的嫡女如此心性,以后家中若要相看,可得好好斟酌一番。 ...... 正值盛夏,日头毒辣。 老夫人特地将宴席设在湖边的大廊厅中。 那廊厅三面临水,四面通风,檐角高挑,湖风穿堂而过,自带几分凉意。 厅内四周又摆了十余盆冰,白玉盆盛着整块的坚冰,冰面雕着荷花纹,缓缓融化,丝丝白气袅袅升腾,沁入肌肤。 桌上铺着雨过天青的桌布,摆着粉彩荷塘纹的碗碟,银箸玉杯,映着湖光水色。 丫鬟们穿花蝴蝶般穿梭,扇子轻摇,将那凉气匀匀地送到每位宾客身边。 众位夫人小姐落座,只觉得清凉怡人,心中暗暗咋舌,这般排场,怕是京中独一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想到苏家有位当朝太傅苏清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圣眷正隆,满朝文武谁不敬着三分? 更有传闻,说苏国公府的国公之位都是求得苏太傅才得来的。 这苏家的势头,怕是百年之内无人能及。 众人面上含笑,心底却各有思量,言语间便多了几分小心与讨好。 苏绵绵刚落座,苏芊羽便挨着她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茶盘。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茶汤清亮,嫩芽在水中舒展开来,浮浮沉沉,香气清冽,入口微涩,回甘悠长。 开胃的茶,每人一盏,点到为止。 苏芊羽端起自己的茶盏,笑盈盈地碰了碰苏绵绵的杯沿:“苏绵绵,以前是我不懂事,咱们喝了这杯茶,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了。你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苏绵绵端起茶盏,放在鼻尖嗅了嗅,赞道:“好香的茶。” 苏芊羽连忙附和:“对对对,很香,你快喝了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苏绵绵将茶盏送到唇边,眼看要喝,又放了下来。 苏芊羽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催促道:“你怎么又不喝了?” 苏绵绵低头看了看茶汤,又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苏芊羽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我亲自敬你都不喝?” 苏绵绵端着茶盏,目光探究地看着她,慢慢问了一句:“你很想让我喝?” 苏芊羽喉头滚动,咽了口口水,使劲点头:“那当然!喝了它,咱们之前那些都不算了!” 苏绵绵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一弯,端起茶盏,用袖子遮住半张脸,慢悠悠地一饮而尽。 苏芊羽盯着她空了的茶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24章 突发 没过一会儿,苏绵绵便脸颊发烫,两颊泛起异样的粉红,浑身软绵绵的,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整个人轻轻靠在椅背上,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苏芊羽眼尖,立刻凑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压的极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呀!你莫不是醉了?快,我送你过去歇着吧!” 坐在边上的苏芊柔心中一惊,绵姐姐滴酒未沾,怎会醉?她连忙伸手按住苏芊羽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大小姐,还是我来扶着绵姐姐吧。” 苏芊羽目光一冷,手指狠狠掐住苏芊柔的手臂,用力一拧,疼得苏芊柔险些叫出声。 她咬着牙,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毒蛇吐信:“一个庶出的贱丫头,也敢在我面前出头?” 她侧头唤了一声:“翠盏!把这丫头给我拖下去,莫要惊动人!” 身后的翠盏应声上前,一把扣住苏芊柔的手腕。 苏芊柔张嘴要喊,苏芊羽抬脚便踢在她膝弯上,“扑通”一声,苏芊柔跪倒在地,膝骨磕在青砖上,疼得她眼泪直流。 翠盏眼疾手快,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扯着她的臂弯,将她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廊厅。 那边正唱着戏,锣鼓声盖住了所有动静,竟无一人察觉。 苏芊羽和翠芯半扶半架着苏绵绵,沿着回廊快步穿过月洞门,进了事先备好的厢房。 房中陈设简单,一张拔步床,帐子半垂。 两人将苏绵绵往床上一放,飞快地退了出来。 苏芊羽理了理鬓发,对翠芯吩咐道:“你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出。”说完,她整了整衣裙,款步回到宴席。 隔着一道白纱屏风,苏衡正坐在席间,心不在焉地左右张望,像是在寻什么人。 前几日的惊鸿一瞥,便深深的烙在了他的脑海里,清源一个养女竟如此绝色! 只是刚刚离了席,怎的还没回来? 苏芊羽绕到屏风后,凑近他,压低声音笑道:“二哥!苏绵绵找你呢。” 苏衡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声音都透着几分急切:“果真?”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甚?”苏芊羽嘴角一翘,拉着他的袖子就走,“你快些跟我来吧。” 苏衡想也没想,起身便跟着她穿过回廊,一路来到厢房门前。 苏芊羽在门口站定,往里一指:“二哥你进去吧,我先走了。”说完,转身便快步离去。 苏衡站在门前,想起苏绵绵那张绝色的脸,心跳如擂鼓,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帐子半掩。他拨开帐帘。 只见苏绵绵平躺在锦褥上,月白色的纱衫被汗浸得微微湿润,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 她两颊绯红,双目紧闭,睫毛轻轻颤动,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不定,那饱满的弧度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像熟透的果子压在枝头。 衣衫微乱,领口松开半寸,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和颈侧细密的薄汗。 苏衡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眼睛像是被钉在了她身上,来回描摹了好几遍。 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腹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礼义廉耻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像受了蛊惑一般,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腰带一松,外袍落在地上。 他踢掉靴子,跪到床沿,颤抖着手去扯苏绵绵的裙带。 指尖刚碰到那根藕荷色的系带,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了... ...... 半刻钟后,大廊厅里正唱着《牡丹亭》,咿咿呀呀,水磨腔绕梁不绝。 忽然一个小丫头从侧门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凑到李氏耳边,耳语一翻。 李氏脸色骤变,竟没压住声音,失声叫道:“什么?!” 满厅的夫人小姐们正听得昏昏欲睡,这一声惊呼,顿时来了精神。 听戏早听腻了!国公夫人这副神情,分明是出了大事! 李氏也意识到失态,连忙起身向各位夫人赔罪:“后院有些急事,弟妹,劳烦你替我招待各位夫人。” 说着便要往外走。 永昌伯夫人周氏与李氏素来交好,当即起身跟了上去,笑吟吟道:“姐姐等等我,咱们一起去。” 李氏脚步微顿,竟没拒绝。 周氏心中一松,既没拒绝,想来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其余几位夫人对视一眼,有那不怕热的,便三三两两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脚步越来越快。 永昌伯夫人边走边问那报信的小丫头:“到底什么要紧的事,这般催你家夫人?” 那小丫头神色紧张,嘴唇哆嗦,像是被逼急了,脱口而出:“奴婢……奴婢看见二少爷进了绵绵小姐的卧房!” 说完,她猛地捂住嘴,像是说漏了似的,脸色煞白。 几位夫人俱是一惊!今日来赏荷,明面上是老夫人做东,暗地里谁不知道是为二房嫡长子苏衡相看? 这节骨眼上,二少爷竟进了旁支小姐的卧房?若是传出去,这亲事还怎么相看?安国公老夫人眉头紧皱,脚步不觉又加快了几分。 几位夫人心中也暗暗盘算,若是苏家出了这等丑事,自己女儿倒不必急着定下来了。 前厅里,旁氏正陪着几位夫人说笑,一个小厮跑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旁氏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猛地起身,连招呼都忘了打,提着裙摆就往后院跑。 老夫人也被方嬷嬷搀着,脸色铁青,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赶到厢房门口,正要推门,忽听得屋里传来几声男子的闷哼,低沉而急促,像是竭力的压抑着什么。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耳根都有些发麻。 苏芊羽不知何时已挤到最前头,她喜的抬脚猛地踹开了门,厉声喝道:“好你们一对奸夫......” 剩下的话,待看到屋里的情形后全卡在了喉咙里。 床榻上,苏衡仰面躺在拔步床上,衣襟大敞,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他的胸口、腹部、手臂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寒光。苏绵绵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正不紧不慢地往他头顶上扎去。 她神色从容,眉眼淡淡,哪里有半分做了不轨之事的模样。 听见门响,她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门口目瞪口呆的苏芊羽,声音轻轻柔柔的:“大小姐要说什么?” 苏芊羽像见了鬼一样,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刷地白了。 “怎么可能!你个贱丫头不是中了春...” “闭嘴!” 李氏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捂住了苏芊羽的嘴,脸色比苏芊羽还难看。 她额上的青筋直跳,手都在发抖,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对身后的夫人们道:“误会……都是误会……绵绵这孩子,在替衡儿针灸呢……” 众人看着满床的银针,又看了看苏绵绵手中那根明晃晃的针,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第25章 谁给你们的胆子 一刻钟前。 苏衡红着眼,跪在床沿,手指颤抖着去解苏绵绵腰间的系带。 那藕荷色的带子刚碰到指尖,他忽然觉得手臂一麻,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穿了皮肉,又酸又胀,整条胳膊瞬间失了力气。 他一愣,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背上赫然插着一根又细又长的银针,针尾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 苏绵绵坐起身,面色如常,双颊粉意尽褪,眼底清明得像一汪秋水,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迷离之态?她不紧不慢地下了床,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衡不可置信地瞪着她:“绵儿,这是何意?不是你找我来春风一度的么?” 苏绵绵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是你太蠢笨,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 苏衡皱了眉,面上浮起几分不悦。 “芊羽妹妹一向顽皮,爱闹着玩,我不怪她。不过你如何能说我蠢笨?今日之后,我就是你的夫,你要以我为尊才是。”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自以为大度的笑。 “看在你长得还不错的份上,本公子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快些宽衣,好好伺候着。待我禀明母亲祖母,招你做个侧室,还是可以的。” 苏绵绵无言以对。 高门大户不是最精明和善于算计的吗?怎的这偌大的国公府上下,尽是这种货色?倒显得哥哥格外另类了些。 苏衡见她不动,有些不耐烦了,声音沉了下来。 “你只是个旁支养女,做我嫡子的侧室,已是给你颜面了。你万万不可拿自己和外面那些高门贵女相比。等我迎娶了正妻入门,你好生伺候着我二人,我也不会亏待你,这样吧,一月中至少去你那儿歇二十五日,可还满意?” 苏绵绵出身不行,但是这身子和脸蛋可比外面那些贵女出众太多了。 一个月在她房里过上二十几日,留下几日让她过了污秽日子。 苏绵绵轻轻叹了口气,站在床榻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清淡淡的,落在苏衡眼里,却像是三月的春风吹开了满树桃花。 他猛吞一口口水,浑身燥热,等着她自己宽衣解带。 苏绵绵却突然抬起脚,猛地一踹。 苏衡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在床上,后脑勺磕在床板上,闷哼一声。 他怒了,撑着身子要起来,嘴里骂骂咧咧。 “别以为有世子护着你,你就眼高于顶了!我也是嫡子!待我开口跟世子要人,世子还能不给?到那时,我定要好好惩罚你!奸了你,再灌些药性强的避子汤,哼,让你一辈子都在我胯下过活!” 苏绵绵脸上的笑收了。 她指尖一翻,不知从何处又抽出一根银针,快如闪电,猛地扎进苏衡颈侧。 苏衡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去拔颈上的针,手刚抬起来,又被一针扎在腕间,整条手臂又麻又软,瞬间动弹不得。 苏绵绵指尖飞动,一针接一针地扎下去。 胸口、腹部、手臂、头顶,每一针落下,苏衡的脸色便白一分。 浑身剧痛,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靠鼻子哼气。 待插满二十根银针,他整个人已经瘫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浑身僵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有一双眼睛还能转动,满眼都是惊恐和不敢置信。 苏绵绵收了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语气淡淡的:“你若是老实些,也不至于如此。丑人莫作怪的道理,可知道?” 她顿了顿,微微弯了弯唇角:“又丑又笨,还敢和哥哥比?” 没过一会儿, 外头便吵吵嚷嚷涌进来一群人。 随后,旁氏和老夫人也一前一后冲进门。 一眼瞧见床上躺着面白如纸、浑身扎满银针的苏衡,旁氏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没晕死过去。 老夫人被方嬷嬷扶着,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却还能沉住气。 她转过身,对着一众跟来的女眷勉强挤出几分体面,声音虽颤却不失威仪。 “家中有事,不便待客。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请各位夫人赔罪。方嬷嬷,送客。” 众位夫人面面相觑,虽满心好奇,却也不好赖着不走,只得讪讪地行礼告退。 待人都走了,老夫人重重地拄了一下拐杖,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衡儿为何这副模样!” 旁氏早已按捺不住,红着眼伸手就去抓苏绵绵,嘴里骂着:“好你个贱人,竟敢在我儿身上扎针!” 苏绵绵轻轻往边上一避,旁氏的手便抓了个空,一把扯住了旁边的苏芊羽。 她心中本就憋着一口恶气,此事定是大房搞的鬼,于是扯着苏芊羽的头发就开始拳打脚踢。 李氏见女儿被打,哪里忍得了,尖叫一声扑上去,对着旁氏又抓又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个女人扭打成一团,钗环散落,衣裳歪斜,骂声哭声混成一片。 苏衡躺在床上,看着满屋乱状,急得嘴角抽搐,两眼往上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抡起拐杖照着李氏和旁氏狠狠敲了几下。 “都给我住手!快去请大夫!你们几个都给我跪下!” 三人这才住了手,各自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互相瞪着。 ... 国公府门前。 苏清渊大步迈进门槛,身侧突然闪出一个人影,那人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 苏清渊的步子猛地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即眼底的温色一寸寸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寒意。 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唇角抿成一条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 厢房里,苏芊羽正指着苏绵绵叫嚷:“定是她搞的鬼!二哥来之前还好好的!” 老夫人目光如刀,狠狠剜向苏绵绵:“是你?” 旁氏看着浑身是针、嘴角溢血的儿子,恨不得将苏绵绵和苏芊羽生吞活剥。 她冲上前狠狠甩了苏芊羽一巴掌,又抬起手要扇苏绵绵,苏绵绵偏头避过,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二夫人若是想二公子好好活着,就消消气。不然只怕会耽误了二公子的性命。” 旁氏的手僵在半空,恶狠狠地盯着她,正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苏清渊一脚踹开了大门,整扇门板飞出去,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他浑身冒着冷气,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衣袂带风,目光如刀。 众人心头一跳,世子怎么来了! 苏清渊一眼便看见站在人群中跪着的苏绵绵,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躬下身,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般,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了闭眼。 “可有受伤?” 苏绵绵摇了摇头,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旁氏在边上哭喊起来:“世子!你看看你的几个好妹妹,把我儿子弄成什么样了!” 苏清渊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将苏绵绵轻轻放在板凳上,转身走向床榻,看向床上奄奄一息的苏衡。 下一刻,他大手一伸,竟掐住苏衡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提了起来。 旁氏尖声大叫:“苏清渊!你要做什么!” 苏清渊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苏衡,忽然猛地将他往地上一掼,抬脚狠狠踹了出去。 “砰!” 苏衡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飞出几丈远,重重撞在墙上,又顺着墙壁滑落下来。 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厢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脚震得说不出话来。 苏清渊收回脚,整了整衣袖,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谁给你们的胆子动她?” 第26章 上家法 旁氏腿一软,扑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昏死的苏衡,哭喊道:“衡儿……衡儿!!”声音凄厉,撕心裂肺。 苏清渊目光如剑,冷冷扫过去:“再叫一声,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旁氏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她死死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浑身抖得像筛糠。 正好大夫提着药箱赶到,旁氏和婆子们七手八脚地将苏衡抬了出去,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苏清渊站在正中,衣袂无风自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来人,上家法!” 苏芊羽吓得浑身一哆嗦,一头扎进李氏怀里,声音又尖又颤:“世子兄长!我是你嫡亲妹妹!” 苏清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李氏脸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身为嫡母,不修德行,纵女行恶,挑拨离间,搅得阖府不宁。” 李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苏清渊转向苏芊羽,声音更冷了几分:“身为嫡女,心肠歹毒,设计陷害族中姐妹,毁人清白,坏人家宅。该打!” 家法已到。 两根碗口粗的廷杖,乌黑发亮,往地上一顿,闷响如雷。 苏清渊接过廷杖,亲自执刑。 一板下去,苏芊羽惨叫一声,皮开肉绽。 二板,鲜血渗出衣裙。三板,四板……整整二十板,一下不少。 苏芊羽从尖叫到哭喊到声嘶力竭,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趴在春凳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苏清渊扔了廷杖,净了手,声音依旧清冷无波:“来人,今日就送大小姐去京外寒山上的庄子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回府。” 李氏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她扑过去抱住奄奄一息的苏芊羽,声音都变了调:“世子!芊羽刚受了伤,怎么去庄子上养伤!” 苏清渊冷声道:“苏夫人若是忧心,大可跟去照顾。” 李氏心头猛地一跳。 老夫人并非她正经婆母,她若是走了,这管家之权还能回来?旁氏正虎视眈眈,她前脚走,后脚怕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咬着牙,恨恨地盯着苏清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世子,等国公爷回来,我定会告知国公爷!你殴打嫡母,苛待嫡妹,我倒要看看,老爷如何评理!” 苏清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阿福,去信一封给苏国公,把近日家中之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他,让他早日回来才好。” 阿福躬身应道:“是!” 李氏的脸彻底白了。 只是苏芊羽依然晕死过去,她只能压下心底害怕和恨意,和几个婆子一起将奄奄一息的苏芊羽抬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哭声也渐渐消散在廊外。 屋里只剩下老夫人、苏清渊,还有坐在一旁的苏绵绵。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地扫向苏绵绵,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出去。” 苏绵绵垂眼,正要行礼告退,苏清渊微微蹙眉,淡淡道:“阿福,送小姐回去。” 阿福应声而入,苏绵绵看了苏清渊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便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祖孙二人,烛火跳了跳,映得老夫人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重。 老夫人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几分自嘲:“世子如今权势遮天,我老婆子是管不了了。” 苏清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没有接话。 老夫人叹了口气,手指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我老婆子虽非世子嫡亲祖母,却自认从未苛待过世子半分。这些年,府里府外,我对世子如何,世子心里清楚。” 苏清渊依然沉默。 老夫人声音沉了下来:“可今日这场面,世子是罚了大房不错。但衡儿是被芊羽哄骗,才进了那屋。他虽有不妥,可如今落得这副地步是否过于无辜了些?” 苏清渊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利剑出鞘,直直刺向老夫人。 “若不是看在老夫人早年照拂的份上,他今日必死无疑。” 玄影已将今日之事一字不落告诉他。苏衡他竟敢肖想绵绵!还敢伸手扯她衣襟!今日没剁了他,已是给了老夫人天大的脸面!! 老夫人心头一震,手中的佛珠停了。 她看着苏清渊眼底翻涌的怒意和杀机,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都是苍凉,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世子这是……看上了苏绵绵。 “世子是何意味,老婆子管不了。只是二房三房子嗣稀缺,苏绵绵原是打算当做二房女儿嫁出去的,也好为二房三房添个助力。如今入了世子的眼,是她的造化。可二房三房却少了个筹码。” 她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苏清渊:“老婆子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承诺。” 苏清渊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说。” 老夫人一字一顿:“我会从旁支再找个女子来,记在二房名下。到时候,世子必须给她找个高门嫁出去。” 苏清渊冷眼看了老夫人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大步离去。 老夫人却长长地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了解苏清渊的为人,若是拒绝,他定会当场驳回来。 他没说话,便是应了。 今日这般荒唐事,都是大房那个蠢笨的李氏和苏芊羽惹的祸事!幸好苏绵绵沉住了性子,没让家丑外扬,要不然今日苏家这脸就算丢光了。 想起苏绵绵,老夫人心中又是一阵不快,这个丫头倒是好命的很,攀上了世子... “方嬷嬷!” 方嬷嬷躬身在边上,“老夫人。” “写封信回老宅去,让她们挑着点,送个好些的货色来!” 借着世子的名头,定要让二房多个更大的助力! 第27章 知道错在哪了吗 苏清渊大步流星赶到浣花居,推开门,屋里空空荡荡。 他眉头一皱,转身看向身后的阿顺。 阿顺连忙躬身道:“世子,小姐去了二房那边,说是让您莫要找她,她处理完事情自会回来。” 苏清渊脚步一顿,眸光微沉,到底没再往前。 二房偏院,苏绵绵一路疾行,推开了苏芊柔的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苏芊柔被人用麻绳捆着手脚扔在床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她的衣裳在拖拽时扯破了几处,露出底下青青紫紫的伤痕。胳膊上几道长长的擦痕,破了皮,渗着血珠,和着灰尘凝成暗红色的痂。 腿弯处也是一片淤青,膝盖磕破了,裙摆上洇着点点血迹。 手腕被绳子勒出深深的红痕,肿得老高。 苏芊柔见苏绵绵进来,眼泪簌簌往下掉,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绵绵快步上前,先扯掉她嘴里的破布,又去解她腕上的绳索。 苏芊柔手腕上的绳索刚一解开,也顾不上满身的伤,两手一把掰住苏绵绵的肩膀,上下打量,眼里全是焦急. “姐姐可伤着了?今日苏芊羽有没有对你下手?你有没有事?” 苏绵绵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苏芊羽给我下了药,准备把我送到了苏衡的床上。” 苏芊柔浑身一震,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脱力地跌坐在床榻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怔了片刻,忽然又猛地站起身来,扑到床榻底下,伸手在暗格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沉甸甸的旧荷包。 她将荷包塞进苏绵绵手里,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姐姐,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银子,你趁着今日府里乱,快些走吧!” 苏绵绵要开口,被她一把按住。 “旁氏那人,面上和善,私下却最会磋磨人。你若真成了二哥的小妾,只怕不出一年,就和我姨娘一个下场!” 苏芊柔眼眶泛红,声音发颤。 “你出了府,先找城门口最近的客栈住下。等入了夜,世子回来,我再偷摸跑去找他求情。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了,世子人虽冷淡,对你却是极好的。他定有法子救你……你……你别怕。”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还强撑着握住苏绵绵的手。 苏绵绵抬手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声音柔和了几分:“我无碍。哥哥提前回来了,还把苏衡打了一顿。” 苏芊柔眼睫一颤,眸底倏地亮了起来:“果真?” 苏绵绵点头,又补了一句。 “不止是他。苏芊羽也被哥哥动了家法,二十大板,今日就要送到外头庄子上思过。所以你别担心我,我好好的。”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扶着苏芊柔在床沿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倒是你,明知不是苏芊羽的对手,为何还要硬碰?” 苏芊柔没答话,忽然扑上来抱住苏绵绵,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又闷又急。 “我害怕!我怕姐姐遭了不测!我怕这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再也没了!” 苏绵绵被她抱得身子一晃,胸口涌上一股酸涩。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苏芊柔的背,声音低低的:“傻丫头,你莫不是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对你好是有条件的。” 苏芊柔眼泪哗哗往下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道:“我只知道姐姐对我好!” 苏绵绵心里一软,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好了,好好躺着,我给你上药。这段时间我过来给你治脸,你就别出门了。” 旁氏那边,苏衡遭了罪,苏芊柔还是不要往她跟前凑的好。 苏绵绵安顿好苏芊柔,又匆匆赶回漱石居。 书房门前,她放轻脚步,小声问阿顺:“哥哥瞧着生气不?” 阿顺瞥她一眼,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有点。” 阿福不知从哪儿绕出来,压低声音道:“姑娘,世子回府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瞧着是憋着气的。” 苏绵绵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阿顺愣在原地,看向阿福:“你怎的连喝水这种事都跟姑娘说?” 阿福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丢下一句:“娘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傻的。” 阿顺:“……啊?” 屋里,苏清渊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落在纸页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绵绵轻手轻脚地搬了个小板凳,挨着他坐下,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 “哥哥……” 苏清渊没动。 苏绵绵低下头,没一会肩膀微微耸动,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哥哥这是何意?绵绵今日吓得半死,哥哥倒还生起气来了……” 苏清渊终于侧头看她。 她垂着脑袋,嘴唇微微撅着,睫毛扑闪扑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清渊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端详片刻,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声音低沉:“小骗子。” 一滴眼泪都没有。 苏绵绵顺势又拽住他的袖子,垂着眼道:“大小姐和二少爷那事,绵绵不知该如何是好。虽错在他们,可如今这个结果,绵绵也有责任。哥哥生气,也是应当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没说完,苏清渊猛地皱起眉头,声音沉了几分:“苏绵绵!” 苏绵绵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可知我为何生气?” 苏绵绵愣了神一般,看着他不说话。 苏清渊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既心疼,又生气,更多的是后怕,他若再晚回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最气的,是她手段太过绵软。 被人下药,遭人觊觎,没弄死苏衡和苏芊羽就算了! 现在竟还能替旁人开脱,说什么自己也有责任,她有什么责任?她唯一的错,就是不够狠。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沉声道:“苏绵绵,你听好了。今日之事,你没有任何责任。错的是他们,不是你。你不需要替任何人开脱,更不需要在我面前认错。” 苏清渊眸光一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 “我是生气。我气的是,那样的机会,你为何没直接弄死苏衡?” 他看着苏绵绵,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 “即便不弄死他,也有大好的机会反将一军!将苏芊羽这个始作俑者拉入局,让她和苏衡在大庭广众之下,衣衫不整,兄妹相缠,丑态百出。那般场景,才是真正的反击。” “你却心慈手软,还差点让人伤了你。我如何能不气!” 苏绵绵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可是哥哥,苏芊羽是你嫡亲妹妹,你也是这苏家之人。若是苏家出了如此丑闻,与你……” 苏清渊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这些于我而言,不重要。” 他顿了顿,眼底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你,才最重要。” 苏绵绵眸光一颤,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沉默良久,才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送到苏清渊嘴边,“哥哥……喝口水。” 苏清渊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就着她的手,低头饮了半盏。 他将茶盏放下,声音仍带着几分沉意。 “若再有下次,如此轻拿轻放,定要罚你。” 苏绵绵想了想,乖乖地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递到他面前。 那双手纤纤细细,十指如葱,掌心白嫩柔软,连一道薄茧都没有,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哥哥打吧。”她小声说,睫毛颤了颤。 苏清渊低头看着那只摊开在他面前的手掌,又看了看她那副明知他不会动手、却偏要做出乖巧认罚模样的模样,喉头滚了滚,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小没良心的。” 他哪里能舍得。 第28章 哥哥吃葡萄 苏绵绵刚从书房出来,春桃便凑上来,一脸紧张地拽了拽她的袖子:“姑娘,咱们快些走吧。” 苏绵绵好笑地看着她:“怎的了?” 春桃神色怪异,拿眼睛往后瞟了瞟,压低声音道。 “这阿福和阿顺……有点吓人。” 一会阿福踮着脚尖睨着眼睛看阿顺,一会阿顺踮着脚尖用眼睛看阿福…… 她捂着胸口。满脸紧张。 “奴婢老家人说过,被脏东西上身之后,就会踮着脚尖走路呢!姑娘,咱们要不要养条大黑狗?听说大黑狗通灵,能镇邪!” 苏绵绵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傻桃。” 她抬脚往后廊走,“走,去后面摘些葡萄给哥哥吃。” 漱石居后廊亭边,一架葡萄藤攀得密密匝匝,藤蔓粗壮如儿臂,沿着木架蜿蜒而上,铺出一大片浓绿的荫凉。 藤叶间垂下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颗粒饱满圆润,个个都有拇指大小,紫得发黑,外头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日头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只是挂得太高,寻常人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春桃仰头看了看,“呀”了一声:“姑娘,咱们去拿个架子来,让阿顺他们帮忙摘吧?” 苏绵绵偏头看她,似笑非笑:“你不是说他们被脏东西附体了么?” 春桃嘿嘿一笑,“奴婢知道是自己犯傻了。” 苏绵绵笑了下,不再多言,脚下踩住廊柱,借力一蹬,身子轻巧地翻上了凉亭顶。 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衣袂翻飞,像一只翩跹的白蝶。 她蹲在檐角,从袖中抽出剪子,利落地剪下几串葡萄,扔进手里的篮子里。 “姑娘您慢着点!哎呦姑娘,您慢些....”春桃在看苏绵绵的飞快的脚步,吓得汗都出来了。 苏绵绵收了剪子,正准备下来,一抬头,便见阿福站在廊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姑、姑娘……您……”阿福结结巴巴,觉得自己眼花了。 苏绵绵没理他,单手撑住檐角,身子一纵,裙摆在空中散开如一朵盛放的白莲,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稳稳当当,连裙角都没沾多少灰。 她拍了拍手,把手里的篮子给春桃。 “走吧,给哥哥送去。” 阿福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姑娘这样一个仙女似的人,竟还会翻墙!! 苏绵绵回了漱石居,从那篮葡萄里挑了串最饱满漂亮的,紫黑透亮,粒粒圆润,细细洗净了,装在白玉盘里。 她端着盘子刚转过回廊,正遇上苏清渊从书房出来,准备回屋。 他看了一眼那盘葡萄,顺手便端了过来,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牵起苏绵绵,往卧房走去。 苏绵绵第一次进他的卧房。 屋子很大,陈设却冷清。 紫檀木的架子床,挂着青灰色的帐子;靠窗一张长案,上头的笔砚摆得整整齐齐; 墙角一架书,书脊颜色都偏深。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墨色浓重,不见半分艳色。 整个屋子沉沉的,像入了夜的山谷,安静得有些寂寥。 苏绵绵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挨着苏清渊坐下。 她摘了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哥哥,你吃。” 苏清渊伸手接过,不紧不慢地剥了皮,露出里头青莹莹的果肉,递到她唇边。 苏绵绵笑了笑,张嘴就咬了下去。 下一瞬,她整张脸便皱成了一团,酸得眼泪差点掉下来,捂着嘴唔了一声。 苏清渊哭笑不得,伸手接在她下巴底下:“快吐出来。” 苏绵绵硬着头皮咽了下去,那股酸劲从舌尖直冲天灵盖,眼泪汪汪地控诉:“怎么这么酸!” 阿顺在门口探了探头,小声道:“姑娘,这葡萄约摸着还要半月才能熟呢……” 苏绵绵眼泪汪汪地瞪着苏清渊:“你故意的!明知道没熟,还第一个塞给我吃!坏哥哥!” 苏清渊忍着笑,端了杯温水递给她,语气无辜又带着几分揶揄:“天地良心,我那葡萄架搭得那么高,谁知道能被馋猫给盯上?” 他顿了顿,嘴角微弯:“现在吃都酸,绵绵刚入府那会儿,只怕更酸。”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苏绵绵忽然想起,她刚入府那几日,想着偷葡萄的事。 后来……她好像还顺便摸进了一间屋,偷了一顿饭。 她环顾四周,越看越觉得这卧房眼熟……她心头猛地一跳,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然后一下没了声,慢慢垂下了眼。 苏清渊见她忽然安静,以为她恼了,赶紧找台阶下,板起脸朝外道:“阿福!明知后院葡萄没熟,还摘给小姐,该罚!” 阿福站在后面,一脸懵:“啊?那是姑娘自己爬...” 话没说完,苏绵绵“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摘了两颗葡萄,一把塞进阿福嘴里,笑得格外灿烂:“谢谢阿福!阿福你真好!哥哥我先回去了!” 说完,提着裙角就跑了,背影仓皇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阿福嘴里含着葡萄,酸得眼泪直飙,一脸茫然地看着苏清渊。 苏清渊皱着眉头盯着他的嘴,声音沉下来:“吐出来。” 阿福苦着脸把葡萄吐了。 苏清渊又问:“姑娘自己爬上去的?” 阿福点点头,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姑娘翻屋顶也漂亮得跟仙女似的……” 苏清渊眸光一沉,没说话,只是望向门口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心道:小坏蛋,还知道不好意思了... 他收回目光,抬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西沉,已经到了晚膳的时候,可他已不想再漱石居待着了。 “阿福,”他淡淡开口,“今日不在屋里摆饭。把饭菜都送到浣花居去。” 阿福一愣,随即应了,转身去吩咐。 阿顺在门口缩了缩脖子,暗暗咋舌,世子爷这是……连吃饭都离不得姑娘了? 第29章 吃醉了酒 荷花宴风波过后,苏芊羽被送往庄上思过,苏衡至今卧榻不起。 偌大的国公府仿佛被抽走了喧闹,骤然沉寂下来。 老夫人借口身子不适,免了各处晨昏定省,苏绵绵倒落得清闲。 她已将药方与按摩手法悉数交代清楚,只要老夫人不再日日灌那些油腻腻的骨汤,半年内历节风当不会复发。 说来也是老夫人运气不差,这病年限尚短,若是积年沉疴,只怕没这般容易见效。 这几日,苏绵绵足不出户,整日伏在案头描描画画。待到夕阳西沉,暑气渐消,她才简单梳洗,往二房去看苏芊柔。 苏芊柔身上的擦伤已好了大半,最让她欢喜的,还是脸上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凸起的脓疮尽数消退,红肿也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几片浅浅的褐色斑纹,像褪不净的旧墨迹。 苏绵绵进门时,她正对着一面铜镜,左顾右盼,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苏绵绵走近,托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微微点头:“不错。” 苏芊柔却有些忐忑,指尖轻轻触了触颊侧:“姐姐,这些斑痕……我怎么觉得比脓疮还难消?” 苏绵绵点头道:“寻常法子,斑痕积在肤内,若要消尽,少则一年半载,甚至更久。” 苏芊柔听了,并不泄气,反而弯起眼睛:“没关系!我等得起!” 她本就生得不差,虽没有姐姐那般倾国之貌,却也眉眼清秀,小家碧玉一个。 这几日瞧着镜中的自己一日比一日顺眼,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苏绵绵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我话才说了一半。那是寻常法子,这不寻常的,还没说呢。” 苏芊柔眼睛一亮,扑上来搂住苏绵绵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软声道:“柔儿蠢笨,全交给姐姐处置便是。” 苏绵绵戳了戳她的腰窝:“我瞧你就是懒。” 苏芊柔嘻嘻笑着,赖在她怀里不肯起来,轻声喟叹:“姐姐身上好香……好软……” 苏绵绵由着她撒娇,心中却泛起几分感慨。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当初不过是想拿苏芊柔当一枚棋子,探听消息,防备苏芊羽。 谁知这丫头外头看着浑身是刺,内里却绵软至此,一颗心热乎乎地捧过来,倒叫她又暖又涩。 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苏绵绵觉得自己像是田里埋头拉车的老黄牛,而苏芊柔就像那头还没断奶的小牛犊子,认准了她,便赖着不走了。 从二房出来,天色已微微擦暗,暑气散了大半,晚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润。 苏绵绵不急着回浣花居,脚步悠悠地拐进了后花园。 园中花木正盛,暮色里反倒比白日更添几分秾丽。 她放缓了步子,一丛一丛地看过去,挑挑拣拣,采了好些。 春桃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捧,笑嘻嘻地说:“姑娘,好漂亮呀!” 苏绵绵笑了笑,又掐了几朵茉莉花,拢到鼻尖轻嗅了一下。 两人一人抱着一捧,踏着暮色,悠悠地往回走。 苏清渊今日被萧景桓留在宫中,赐了几杯御酒。 那酒是南边新贡的,名为“清泉酿”,闻着清冽如泉,入口绵柔,后劲却极大。 苏清渊酒量向来不差,虽有些眩晕,步履却还算稳当,不像他那位义兄,三杯下肚便倒在榻上不省人事。 他乘轿回府,到了漱石居门口,却没有进去,脚步一转,径直往浣花居走。 浣花居里,春杏正领着几个洒扫婆子在廊下收拾,一抬头看见苏清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吓得纷纷垂手退到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姑娘呢?”苏清渊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酒意的慵懒。 春杏大着胆子回道:“姑娘去了二小姐那儿,还没回来。” 苏清渊眉头一蹙,转身就要往二房去。 阿福连忙上前拦住,压低声音劝道:“世子,您这一身酒气的,小心吓着姑娘。不如先回屋收拾收拾,换身衣裳再去?” 苏清渊脚步一顿,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眉心跳了一下。 对,不能熏着他家绵绵...... 进了漱石居,快步去往卧房,在门口,他忽然愣住了。 屋里亮着灯。 苏清渊放轻呼吸,推门而入。 昏黄的烛光下,他心心念念的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桌前,似乎在摆弄什么。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夏衫,腰间束着一条藕荷色的丝绦,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后,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烛光映照下,美的不似凡人。 苏绵绵听见声响,回过头来。 怀里抱着一捧新摘的花,青枝绿叶间缀着点点白蕊,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白皙莹润。 她看见苏清渊,嫣然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哥哥回来了?” 苏清渊伸手关上门,步履微微有些不稳,却走得极快。 几步便到了她面前。 屋里原本陈设素净,色调偏冷,如今被她插了几瓶鲜花,案头一捧茉莉,窗下一束栀子,墙角几枝睡莲,原本清冷的卧房忽然有了生气,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淡淡的花香,柔和而温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清渊气息有些不稳,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苏绵绵轻轻动了动鼻子,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酒香,微微蹙眉:“哥哥吃酒了?” 话音未落,她已被人抱了个满怀。 苏清渊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鼻尖埋在她颈侧,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的馨香。 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绵绵……” 苏绵绵脸颊微红,偏了偏头,想拉开些距离,手却不自觉地搭上了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 “哥哥醉了。”她轻声说。 苏清渊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贴着她的耳廓,震得她耳根一阵发麻。 他稍稍直起身,目光落在桌上那捧花上,嘴角微弯:“这些花,都是绵绵摘的?” 苏绵绵“嗯”了一声,垂着眼不看他。 苏清渊忽然笑了,那笑容不似平日清冷,带着几分酒意的慵懒和放纵。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声音低柔得像是蛊惑:“花也没有我家绵绵好看。” 苏绵绵的脸腾地红了,推了推他的胸口:“哥哥醉了,我让人熬醒酒汤来。” 苏清渊没松手,反而将手滑到她腰间,勾住那条细得不像话的丝绦,轻轻一带,将她拉近了几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微微抿着的红唇上,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绵绵,我有些难受……” 苏绵绵离他极近,心房跳的快又急。 她偏过头,到底还是担心,小声说:“我来给哥哥……” 话没说完,苏清渊手臂猛地一收,将她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苏清渊便低下头,对着她的红唇贴了上来。 只是贴着,轻轻的,软软的。 片刻后,他微微退开,嘴角带着一抹餍足的笑,声音哑得不像话:“这样……就能舒服了。” 苏绵绵脸色涨红,伸手去推他:“哥哥,别……” 苏清渊的手臂像铁壁一样,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上,喉头又滚了一下,声音更低:“还是难受……” 话音未落,他又低下头来。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他含住她形状娇好的下唇,慢慢地、细细地吮吸,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琼浆。 她的唇柔软得不像话,带着淡淡的花香,甜得让他发疯,又失控。 苏绵绵浑身发软,心跳如擂鼓,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料,微微用力,像是怕自己会坠入无底的深渊。 她稍稍反抗了一下,苏清渊便将她搂得更紧,舌尖趁着她的惊呼,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苏绵绵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手指在他腰间越攥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渊终于微微退开,唇齿间牵出一道细细的银丝。 他低头看着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迷离泛红的眼尾,低低笑了一声,又忍不住在她唇角亲了一口。 然后他伸手,握住她攥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带下面,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绵绵乖,抓这里……” 第30章 真醉了 浣花居里,春桃正和春杏坐在门槛上挑拣花瓣,一抬头,便见自家姑娘脚步匆匆地进了院门。 春桃眼尖,瞧见苏绵绵脸颊绯红,比天边将散的晚霞还要艳上几分,嘴唇微微红肿,像被什么烫过似的。 她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苏绵绵没答话,径直往屋里走,声音有些发紧:“打盆冷水来。” 春杏应声去了。 春桃跟在后头,急得团团转:“姑娘莫不是中了暑气?” 可天都黑了呀…… 苏绵绵坐在梳妆台前,接过春杏递来的冷帕子,敷在脸上。 冰凉的帕子贴着滚烫的脸颊,激得她轻轻一颤。 敷了好一会儿,她才取下帕子,对着两脸担忧的春桃和春杏,轻声解释道:“喝了口热水,烫着了。” 春桃松了口气,又道:“那可要取块冰来,给姑娘含着?” 苏绵绵一听到“含”字,脑子里倏地闪过方才的画面,苏清渊含住她的唇,舌尖撬开齿列,攻城略地…… 她耳根一热,连忙摆手:“不用。” 随意吃了几口饭,她便让人备水沐浴。 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水中,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苏清渊的身影... 一想到刚刚的事,她浑身发软,心跳又快了起来,猛地睁开眼,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不能再想了。 起身披了衣裳,坐到案前,研墨写了两张狂草,这才躺到床上,闭眼准备入睡。 可一合眼,苏清渊便出现在眼前,他低头看她的模样,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她无奈地翻了个身,猛地坐起来,点灯又画了两页图,直到眼皮发沉,才重新躺下。 迷迷糊糊刚有了几分睡意,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苏绵绵眯着眼,隔着帐子往外看,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 以为是春桃,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小桃儿?” 没人回答。 刚想撑着精神伸头看看,帐子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床头的烛火不知何时已被点燃,昏黄的光映出来人的脸。 苏清渊站在床前,身上换了一袭玄色寝衣,酒味却比方才更浓了几分,沉沉地弥漫开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迷离,几分执拗。 苏绵绵那点睡意彻底散了,撑着身子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哥哥??” 苏清渊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掌心滚烫,拇指在她脸上缓缓摩挲。 他呼吸灼热,带着酒气拂在她脸上,声音低哑:“绵绵……我想跟你睡。” 苏绵绵:“......” 她涨红着脸,伸手去推他,声音都变了调:“哥哥,你清醒一点!” 苏清渊没应,只低下头,将她的手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指尖,又亲了一下手背,然后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着她:“绵绵好香。” 苏绵绵这下确定他是真醉了,大着胆子连名带姓地唤他:“苏元澈!” 苏清渊脸色一荡,非但不恼,反而将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低低地笑出声来,带着酒意的慵懒和餍足:“绵绵叫得真好听……” 苏绵绵实在受不了了,伸手去推他。 谁知他瞧着高大结实,此刻却像是纸糊的,轻轻一推便往后倒去。 “咚”的一声,后脑勺磕在地板上。 苏绵绵吓了一跳,赶紧跳下床,蹲下身托住他的脑袋,指尖探进发间摸了摸,焦急地问:“哥哥可摔着了?” 苏清渊眯着眼看了她片刻,忽然一骨碌坐起来,将脑袋往她怀里一埋,额头抵着她心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和控诉:“绵绵不要我……绵绵推我……” 苏绵绵手忙脚乱地抱住他的头,生怕他再往后倒,声音又急又软:“时辰不早了,哥哥早些回去,好不好?” 苏清渊没应。 他的头在她胸口左摇右晃,这里蹭蹭那边蹭蹭。 蹭着蹭着,忽然嘿嘿笑出声来。 “绵绵这里好软……我好喜欢……” 苏绵绵:“…………” 她实在没了法子,只得扬声唤道:“春桃!” 春桃披着外裳,睡眼惺忪地推门进来,借着朦胧的烛光一看,世子爷正趴在姑娘怀里,脑袋还不安分地蹭着。 她瞬间瞪大了眼,瞌睡跑得干干净净,头发都险些炸起来。 “别愣着了,快去叫阿福过来!”苏绵绵低声催促。 春桃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阿福气喘吁吁地赶到,探头一瞧,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活鬼。 他猛吞了几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唤:“主子,咱们回去歇着吧?” 没应。 “主子?”又唤了两声,依旧毫无反应。 阿福壮着胆子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苏清渊的衣袖,苏清渊猛地抬眼,目光如刀:“谁敢拆散我和绵绵,今日本世子就剁了他!” 阿福的手僵在半空,脸苦得像吞了一斤黄连,扭头看向苏绵绵,满眼求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姑娘……” 苏绵绵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春桃和阿福,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的事,烂在肚子里,绝不许提。” 春桃和阿福忙不迭地点头,脚下抹油,恨不得生出四条腿,生怕跑慢了真被世子剁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苏绵绵低头,看着怀里这位赖着不走的世子爷,伸手轻轻点了点他高挺的鼻尖,声音放柔了几分:“快些起来。” 苏清渊这回倒是听话了。 他一手撑着地面,利落地起了身,顺带揽住苏绵绵的腰,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低下头,眉眼间还浮着醉意的迷蒙,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固执的欢喜:“绵绵,我们睡觉吧。” 一刻钟后,两人平躺在床上。 一人一床被子,中间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空隙。 苏清渊皱着眉头,显然极不满意。 他伸手掀开自己的被子,径直往苏绵绵那边挤过去,非要钻进她的被窝里。 苏绵绵被他闹得连害羞都顾不上,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压低声音道:“乖些睡觉。不然现在就起来送你回去。” 苏清渊撑着胳膊,侧头看她,眼神幽怨得像只被主人冷落的猫。 他定定地看了片刻,忽然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贴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绵绵不气,我睡了。” 说完,他躺回去,闭上眼睛,呼吸竟真的瞬间平稳下来,仿佛方才那个撒娇耍赖的人根本不是他。 良久后,苏绵绵偏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那张脸在月光下如玉雕般清隽,睫毛低垂,薄唇微抿,呼吸绵长而均匀。 她无声地弯起嘴角,胳膊撑着身子微微抬起,低头凝视他那双形状好看的薄唇,然后轻轻地俯下身去... 第31章 精神不济 翌日清晨,苏绵绵醒来时,身边早已空空荡荡。 昨夜被那醉了酒的人折腾得几乎没合眼,苏清渊像是认准了她那床被褥,整夜里不住地往她身边挤。 不让他进自己的被窝,他便垂下眼,满脸委屈地控诉她不要他了。 如此反反复复,熬得她实在没法子,刚刚手上松了点力道,他便钻了空子,一条手臂揽住她的腰,整个人贴上来,这才消停。 苏绵绵懒懒地躺在床上,早膳随意用了几口,便又倒回去补觉。 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苏芊柔掀帘进来,一阵风掀起她脸上的面纱,露出底下那张脸。 斑痕倒是看不见了,却覆着一层整片的血痂,暗红色的,密密麻麻,瞧着极为瘆人, 苏绵绵没什么精神,只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苏芊柔便脱了鞋,挨着她躺下来,两人肩并着肩说话。 “姐姐,听我三哥哥说,咱们老宅又要送人来了。估摸着就这两天到。”苏芊柔压低了声音。 苏绵绵半阖着眼:“还是从清源来的?” 苏芊柔摇了摇头:“不是清源,听说是建康那边的。” 苏绵绵笑了笑,没接话。 建康的苏家她也知道,比起清源来,富裕的多,且关系更亲近。 不用想,这定是老夫人的手笔。 如今她被哥哥宠着护着,原先打算记在二房名下的算盘落了空,自然要另寻一个人来顶替这个“二房养女”的身份。 苏芊柔在床上躺不住,翻身下来溜达。 走到案桌前,忽然惊呼一声:“姐姐,这是画的何物?好生精美!” 苏绵绵趴在软榻上,声音懒洋洋的:“后日便是哥哥生辰了,做些小东西送给他。” 苏芊柔一愣,赶紧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压着嗓子道。 “哎呀,怪我怪我,忘记跟姐姐说了。” 她往门口瞥了一眼,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姐姐不知,咱们府上从来没人敢给世子过生辰的。” 苏绵绵睁开眼面带疑惑:“为何?” 苏芊柔叹了口气。 “具体为何我也不知。只是自我记事起,府中便是如此。只有一回,苏芊羽她外祖家的表姐来府上小住,恰逢世子生辰,不知做了什么,被世子连人带丫头,一并扔出了府门。” “我还听苏芊羽说过,世子每年那日都会很晚才回府,也不知去了何处...” 苏绵绵垂下眼帘,心思百转。 哥哥的生母,听说在他五岁那年便撒手人寰。 国公爷续弦之前父子情分如何她不知,但续弦之后父子情分便淡如清水。 老夫人并非他的亲祖母,面上虽不曾苛待,到底隔着一层肚皮,亲近不足。 偌大的国公府里,能真心实意替他着想的人,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虽说哥哥从不主动提及这些,可她留意到了。 哥哥每每入宫,神色都轻松自在,书房案头堆着的折子,大半都是从宫中送来的。 有一回她无意间看见,他在奏折末尾写着“兄长”之类的字眼。 若是没猜错,宫里那位,与哥哥交情匪浅。 每年生辰,想来是那人为他预备着些什么吧。 苏绵绵在床上躺了半日,终究是闲不住,便起身拉着苏芊柔坐到窗边,翻出小瓷碟、细毛笔,又取了几样花汁来,要做丹寇。 苏芊柔看着碟子里那团粉莹莹的膏体,有些疑惑:“姐姐,丹寇不都是用凤仙花汁做的么?怎的用这种花?” 苏绵绵笑了笑,拈起小毫笔,蘸了那粉色的花汁,轻轻点在苏芊柔的指甲上,一边涂一边道。 “凤仙花染出来是大红色,颜色虽正,到底过于艳丽了些。咱们做个不显山露水的,粉粉淡淡,藏在袖中,偶尔露出来,才见心思。” 那花汁是用新摘的白蔷薇,混了几瓣浅绯的月季,细细捣烂,滤去渣滓,又加了一点点明矾,调出来的颜色粉嫩得像三月的桃花瓣。 涂在指甲上,薄薄一层,晶莹剔透,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可手指一伸,便觉得整个人都柔了几分。 苏芊柔乖乖伸着手,由着她涂。 苏绵绵握住她的手指,指尖触到掌心里那些粗粝的茧子,那是多年做粗活磨出来的,硬硬的。 她心头微微一叹,这丫头自小到大,吃了多少苦头,怕是跟她在清源差不了多少。 苏绵绵面上不显,涂完最后一笔,伸手点了点苏芊柔的鼻尖,笑道。 “好了,等它干透,便洗不掉了。” 苏芊柔将十指摊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那粉嫩的丹寇衬得手指都白了几分。 她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举着手在苏绵绵面前晃:“姐姐,我这双手好漂亮!” 苏绵绵笑着看她:“傻丫头。” 两人正玩闹着,春桃忽然从门边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紧张。 “姑娘,世子来了!” 苏绵绵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关门。” 春桃愣在原地:“啊?” “就说我还没睡醒。” 苏芊柔也愣了,小声问:“姐姐和世子闹矛盾了?” 苏绵绵叹了口气,拉着苏芊柔就往窗边的软榻上躺,一边扯过薄被盖住两人,一边闭眼道: “怎么会。只是有些困了,咱们再去睡会儿。” 苏芊柔被她按在榻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腹疑惑却不敢再问,只好也闭上眼,装睡。 门外,苏清渊已经走到檐下,将屋里那句“关门”听得真真切切。 他脚步一顿,冷峻的脸沉了下来,眸光暗了暗。 春桃掐着大腿给自己鼓气,硬着头皮迎上去,结结巴巴道:“世、世子……姑娘精神不好,您让她睡会吧……” 苏清渊没看她,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姑娘早膳可用过了?” 春桃连忙点头:“用、用了!” 苏清渊沉默片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在门上又停了一息,终究没有推门。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衣袂带起一阵风,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了晃。 第32章 毕生挚爱 春桃本以为姑娘躲世子只是一时使性子,过会儿便好了。 没成想,这一躲便是两日。 这两日里,她在门口腿都抖软了,编出一箩筐的胡话。 太阳还没落山,她说姑娘在沐浴; 屋里灯还亮着,她说姑娘已睡下了; 明明听着屋里头传来姑娘的笑声,她掐着大腿说姑娘出去了。 诸般借口,翻来覆去,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世子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到今日已比这夜色还黑几分。 春桃偷偷觑了一眼,心里直打鼓,觉得自己这条桃命怕是长久不了了。 她扶着门框,腿一软,跪了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世子……姑娘不在屋里。” 苏清渊没有看她,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漆黑一片,没有点灯,连窗幔都拉得严严实实。 可他一抬眼,便看清了,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案上的图纸收了一半,妆奁开着,却没有人。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姑娘呢?” 春桃头都不敢抬,颤声道:“姑娘……姑娘说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苏清渊定定地站着,没有再问。 春桃等了许久,没听见动静,大着胆子抬起头,只看见世子离去的背影。 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浸在廊下的灯笼光里,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看不清他的表情,可不知怎的,春桃在那道笔直的、沉默的背影上,看到了两个字。 难过。 苏清渊浑噩地走着,夜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 前两日的荒唐事,一帧一帧刻在他脑海里,清晰得像是有人拿刀雕上去的。 他记得她唇上的温度,记得她指尖攥紧他衣襟的力度,记得她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模样。 满足,幸福,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继续,可他却忘了,绵绵还是个闺阁女子。 清誉二字,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那般欺负她,她定是怕了。 往日种种对她的好,桩桩件件翻涌上来,此刻都成了刺向她的刀。 她那般信任他,他却没忍住。 如今她这样躲着他,心里定是怨他了。 苏清渊捏紧拳头,指节泛白,双目赤红。 心中却想,就算怨恨又如何?绵绵是他的,这辈子她都逃不掉! 路上漆黑一片,平日晚间该亮的灯笼不知被撤到了何处。 他从暗处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青砖路从模糊到清晰,远处渐渐浮起一团暖黄的光,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盏灯。 那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周遭的夜色,将他的影子从身前慢慢拉到了身后。 漱石居的院门大敞着。 原本悬在檐下的灯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两排整整齐齐的走马灯。 那灯与他往日见过的不同,不用风吹,灯盏自己会缓缓转动。 灯壁上描着兔子的影子,随着转动投在地上,一只只白兔像是在月光下奔跑,活灵活现。 两排整整十二只,从院门一路延伸到正厅前,光影交错,像是铺了一条星河。 苏清渊一个也没看。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灯,越过满地的流光,直直落在最前头那个人身上。 苏绵绵站在正厅门前,手里提着一盏更精致的灯笼。 灯身是月白色的纱罗,描着银色的桂树枝,里头烛火摇曳,映得她半张脸明明灭灭。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发髻松松挽着,好看的紧。 看见他,弯起嘴角,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一愿哥哥岁岁安康,无病无灾。”她说一句,往前迈一步。 “二愿哥哥仕途通坦,青云有路。”又一步。 “三愿哥哥笑口常开,好运常在。”再一步。 “四愿……”她顿了顿,眼睫微垂,声音轻了几分。 “岁岁相伴,久久皆平安。” 最后一句说完,她已经站在了苏清渊面前,仰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将手里的灯笼往前递了递:“哥哥可喜欢?” 苏清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抬手,将她连人带灯搂进了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着眼,深深嗅着她发间的馨香。 “绵绵……”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颤。 苏绵绵由他抱着,一动不动,任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快又重。 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脸又问了一遍:“哥哥还没说喜不喜欢。” 苏清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有滚烫的、压不住的炽烈,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他看了她许久,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一字一顿: “喜欢...毕生挚爱。” 苏绵绵脸颊微热,稍稍偏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 苏清渊却伸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回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绵绵低着头,耳根红透,把手里的灯笼往他怀里一塞,轻声道:“哥哥,咱们把它放到屋里去,好不好?” 苏清渊“嗯”了一声,不容置喙地扣住她的手,十指相交,牵着她进了屋。 阿福眼疾手快,赶紧从外头将门合上。 阿顺站在廊下,望着满院流转的走马灯,眨巴眨巴眼,喃喃道: “福哥,我怎么觉得……咱们小世子快来了呢?” 屋里,苏绵绵将那盏兔儿灯轻轻搁在软榻中间的小几上,刚直起身,还没站稳,便被一股力道带着往后倒去。 苏清渊护着她的头将人压在了软榻上。 撑在她上方,臂膀如铁,将她整个人笼在身下。 烛光从灯壁间透出来,映得他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半明半暗。 他垂下眼看着苏绵绵,眼底竟浮上一层薄薄的委屈,声音低哑。 “绵绵为何不理我……” 苏绵绵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忍着脸热,忽然仰起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苏清渊眼眸倏地暗了下去。 他没有给她退开的机会,低头便压了下来。 起初还算温柔,含着她的唇瓣轻轻吮吸。 可不过片刻,那温柔便烧成了燎原的火,变得又急又重,攫取着她的呼吸,掠夺着她的每一寸柔软,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碎吞进骨血里。 苏清渊的手掌扣在她后脑,将她压向自己,吻得越来越深,仿佛要把这两日积攒的思念和不安,全数倾注在这一吻里。 她的唇瓣被他吮得微微红肿,呼吸被他尽数夺去,只能发出细碎的、无助的呜咽。 直到她实在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而滚烫,一下一下拂在她脸上。 拇指抚过她被吻得微微肿胀的下唇,眼底的暗色浓得化不开。 “绵绵,我爱你。” 第33章 帝后同心 御书房里。 萧景桓正歪在榻上翻折子,一抬眼,便见苏清渊端着一盏茶,唇角微弯,眸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他盯着那只茶盏看了许久,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萧景桓手里的折子“啪”地掉了,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胳膊。 “阿弟,你再这样对着茶杯笑,朕要请道士来给你做做法了!” 苏清渊这才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义兄,我跟绵绵表达心意了。” 萧景桓“噌”地坐直了身子,折子也顾不上捡,眼睛瞪得溜圆:“果真?” 苏清渊“嗯”了一声,语气淡淡。 萧景桓啧啧两声,靠在椅背上,心想,这位苏姑娘,怕不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爹。 他这位义弟,自小便老成持重,严于律己。 当年做他伴读时,苏元澈从不管他,后来两人一起经历了件生死大事,彼此交心后,他的苦日子就来了。 鸡还没叫就提着他起床念书,念完书去操练,操练完还得练字,练完字才能吃早膳。 可怜他一个皇子,过得比先皇还惨。 他甚至觉得,自己当年拼了命要当皇帝,就是为了摆脱他阿弟,毕竟当了皇帝,总不能再被他天不亮就从皇后床上提起来吧? 萧景桓清了清嗓子,识趣地转了话题:“那什么,弟啊,此等大事,还是要告诉音儿一声的。” 话音未落,殿外内侍通报:“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萧景桓笑着起身,亲自迎到门口。 苏清渊也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 皇后沈音缓步进殿。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苏清渊身上,笑着走过去:“阿弟来了?” 苏清渊躬身行了一礼:“阿姐。” 萧景桓拉着沈音坐到身旁,迫不及待地开口:“咱们阿弟出息了,跟那位苏姑娘表白了心意,人家还答应了!” 沈音眼睛一亮,果真? 她看向苏清渊,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快,快带到宫里来给我看看!” 萧景桓也想见见,但若是直接说要见,他弟肯定不高兴。 于是眼珠子一转,大手一拍:“咱们明日一同去郊游如何?阿弟你带上你家苏姑娘,我带着音儿,正好!” 苏清渊眉头轻蹙:“不行。离王一事刚过去不久,皇上出门不安全。” 萧景桓摆了摆手,满不在乎。 “不怕不怕,朕多带几个影卫。再说,不是还有你么?” 沈音一听能出宫,一双眼睛顿时亮了,像是笼中雀儿望见了天际的云。 自入宫为后,她再未踏出过宫门半步,日复一日困在这四方天地里,连御花园的花都看倦了。 如今既能见一见那位让阿弟动了凡心的姑娘,又能出去透透气,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她当下便笑盈盈地看向萧景桓,那眼神里分明写着 “我要去!”。 帝后二人兴致盎然,你一言我一语,连走哪条路、在何处歇脚都开始商议起来。 苏清渊看着这对兴奋的帝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罢了,有他在,总出不了大乱子。 回府时,刚到午时。 日头正高,蝉鸣声声。 苏清渊连漱石居的门都没看,径直往浣花居去。 脚步匆匆,衣袂带风,阿福在后面几乎要小跑着才跟得上。 浣花居里,苏绵绵刚用过午膳,正站在窗边低头做些什么。 一袭月白色的夏衫,腰束得细细的,乌发松松挽在脑后。 午后的光从窗外洒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暖色里。 苏清渊站在门口,光是看着她的背影,心口便涌上一阵柔软的悸动。 他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 伸出手,从背后贴上去,双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闭上眼。 苏绵绵手上一顿,偏头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笑容便大了两分,眉眼弯弯的。 “哥哥回来了?可用过膳了?” 苏清渊摇了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宫里阿兄阿姐留他用膳,他拒绝了。 心里全是她,一刻也不想多等。 苏绵绵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要唤人:“那我让阿福备些膳食。” 话没说完,腰上的手收紧了几分。 苏清渊将她往怀里一带,她的细腰便紧紧贴着他的腹部,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 他的呼吸落在她额角,又轻又沉。 “不急。”他的声音低哑。 然后低下头,对着她的红唇印了下去。 苏绵绵没有躲,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搭在他后颈。 他的吻带着急切和压抑,像是忍了一路终于忍到了头。 她由着他亲了一会儿,等他想要更深入时,却轻轻蹙眉,往后偏了偏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嗔意。 “哥哥别这般心急……” 苏清渊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盯着她微微红肿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就心急了?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某处,又抬眼看她,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人点燃,下头那个,才是真的急了... 苏绵绵脸颊腾地红了,伸手从他怀里出来,轻轻擦了一下他的唇角。 “先去用膳。” 苏清渊看着她红透的耳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暗火一寸一寸压下去。 第34章 不想出门 用了午膳,苏清渊靠在软榻上,将苏绵绵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绵绵,今日我与阿兄阿姐说了咱们的事。他们想见见你。” 苏绵绵窝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家中兄弟,自然可见。” 苏清渊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是皇上和皇后。” 苏绵绵身子一僵,从他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 “……啊?” 苏清渊见她那副呆呆的模样,心头一软,抬手抚上她的后背,掌心慢慢顺着 “我阿兄阿姐虽是一国之君、一国之母,但与我情分不同。他们很喜欢你,别害怕。” 苏绵绵垂下眼,心里转了几转,轻声道。 “哥哥,我知晓京中儿女最重名声。我如今一个苏家养女的身份,与你一处,说好听些,叫情投意合,说不好听的,便是无媒苟合。只怕……” 苏清渊笑了笑,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温和却笃定。 “绵绵不用担心。他们俩十二岁便私下定了终身。我如今十九,绵绵十六,比起阿兄阿姐,咱们俩可算迟的了。” 苏绵绵一怔,随即弯起嘴角,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依恋:“那……都听哥哥的。” 苏清渊抱着她,心口像是被蜜浸透了,却又泛起一阵难捱的痒。 没摆明心意前,他难捱;摆明了心意后,更难捱。 怀里的人又香又软,乖乖地靠着他,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薄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急切: “绵绵,明日我想请阿兄为我们赐婚。” 苏绵绵心头猛地一跳,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灼灼的眸子,半晌才道:“哥哥,不可操之过急……” 苏清渊喉头滚动了几下,到底将那翻涌的念头压制下去。 罢了。她不愿,便再等一等。明年再提,也不迟。 苏绵绵暗暗松了口气。 给他些时日想清楚也好,总归不会有差。 困意涌上来,她掩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 苏清渊低头看她那副懒懒的模样,眼底浮起几分柔软。 伸手将她打横抱起,稳稳地走向床榻。 苏绵绵身子轻软,靠在他胸前,眼睛已经半阖。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自己也不客气地躺到一旁,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苏绵绵闭着眼,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均匀,很快就沉沉睡去。 苏清渊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唇角弯了弯,也闭上了眼。 第二日一早, 苏绵绵用膳后坐在妆台前,细细描了一副清淡的妆容。 春桃在边上看着,嘻嘻笑道:“姑娘,您真好看。” 苏绵绵笑了笑,侧头看她:“昨日交代的,可还记着?” 春桃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姑娘放心,都记着呢!能不张嘴就不张嘴,姑娘放心!” 苏绵绵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机灵。” 春桃嘻嘻笑着,正巧苏清渊也过来了。 看见他来,春桃赶紧低头走了。 苏清渊站在苏绵绵身后, “绵绵,我想帮你画眉。” 苏绵绵轻笑一声,转头面向他, “哥哥可要仔细些,若是画丑了,丢的可是哥哥的人。” 苏清渊眉眼带笑,低头亲她。 “乖宝放心。” 苏绵绵被他这一声叫的脸色绯红,愈发美丽。 苏清渊画了两笔,觉得自己不行了。 “绵绵,今日不去了如何...” 不想出去...... 就想和她在床上好生厮混..... 放下床帐,只他们二人。 褪去衣衫... 水乳交融... 抵死缠绵... 说不定过去了几日,绵绵肚子里就有了他的种... 不行... 不想要孩子.... 他只要绵绵...... 苏绵绵见他一大清早起来就开始这副情形,眼看着那处已经****起来,当即轻蹙眉头,红着脸掐了下他的劲腰。 “苏元澈!” “你清醒些!” 苏清渊眼神一荡,低头把她嘴上刚涂的口脂舔舐掉。 “绵绵再叫一声...” 苏绵绵无言以对,说好的清冷世子呢,约莫着如今这副色中饿鬼的模样,才是他本性。 “哥哥莫要再闹...咱们早些出去,别让娘娘久等了。” “那再亲一口...” 又把人压着结结实实的交换了口中津液,苏清渊才意犹未尽。 “那今夜我想宿在你屋里...” 苏绵绵:...... 再折腾下去,只怕帝后要亲自找上门来了! “那你不许胡闹。” 苏清渊一脸正色,“好!” 于是急急忙忙的补了个口脂,两人十指相扣,往府门走去。 马车已备好,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轮滚动,缓缓驶出国公府。 角落里,一个小丫头探头张望,见马车走远,一溜烟跑到芙蓉院,气喘吁吁地禀报:“夫人!那养女跟着世子出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氏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冷笑道:“哼,再让他们过一日好日子。明日国公爷回府,有她们好看!” 那个贱人害得她女儿如今还躺在庄子上,自己却勾着男人到处玩! 只要国公爷回来,就有的是手段治她!! 马车里,苏绵绵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的街景,心情格外愉悦。 她以前在庄子上,出门便是好山好水、山野时光,自在得很。 到了国公府后,竟只出过一次门。 此刻终于出来,她整个人像是被阳光镀了一层光,眉眼弯弯,嘴角翘着,梨涡若隐若现,连发丝都透着欢喜。 苏清渊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头巨颤,喉头滚动了几下,才稳住心神,低声道:“绵绵,阿兄阿姐在前面城门口等我们。等会上他们的马车。” 苏绵绵“嗯”了一声,轻轻撩开帘子往下看。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葫芦、胭脂水粉、布匹绸缎,琳琅满目。 她正看得入神,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阿福在外头禀报:“主子,前头人多要慢些。” 苏清渊“嗯”了一声。 路边,一个小厮手里提着七八袋东西,凑到一个锦衣男子面前。 “公子!给夫人的东西买好了!” 小厮叫了两声,都没反应,刚想再大声些,就看见自家公子,像失了魂一样,痴痴地望着路中央。 他目光痴迷,竟不由自主地走到马车旁,帘子已经放下了,可方才那一瞥,已让他神魂颠倒。 他缓了缓心神,扬声喊道:“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在下明德侯府嫡次子,裴子衿!意欲求娶小姐!” 马车里, 苏绵绵:“……” 一边的苏清渊瞬间变了脸色,猛地掀开门帘,站上车辕。 “找死!!” 裴子衿被这一声厉喝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腿瞬间软了。 竟是当朝太傅苏清渊! 苏清渊眼底寒光凛冽:“光天化日,当街拦舆,唐突闺秀,言语轻浮!你裴家的规矩,便是这般?!” 裴子衿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傅大人恕罪!小弟年幼不知礼!唐突了您的家人!还请世子看在家父的面上,饶了幼弟这一次!!” 旁边突然站出一个年纪稍大些的男子,正是明德侯府的嫡子。 他拱腰致歉,眼看着苏清渊暴怒未退,当即狠了狠心一脚踹上裴子衿的膝盖。 “滚!” 苏清渊冷喝一声,甩着衣袍进了马车。 满身冷汗的裴子玉缓吐出一口浊气。 再迟来一步,他弟只怕要完! 第35章 出去玩 苏绵绵在马车里好一通哄,才把那张冷脸哄得松动了几分。 她又是拽袖子又是软声细语,最后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贴了一下,苏清渊的神色才终于缓了过来。 下次还是把帏帽带着为好... 马车缓缓停在了城门口。 没等多久,一辆大马车从城中方向慢悠悠地驶来。 那马车比寻常的宽敞了足足一倍,车壁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祥云纹,车帘是雨过天青的绸缎,垂着同色的流苏。 苏清渊牵着苏绵绵下了车,走到那辆大马车前,先躬身行了个礼,然后扶着苏绵绵踩上脚踏,掀帘而入。 车厢里宽敞得像间小室。 正中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茶盏果盘,四角各置了一只铜冰鉴,白气袅袅,满室清凉。 靠窗的软榻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寻常的锦缎衣裳,通身不见龙纹凤饰,却一眼就能看出绝非俗品。 苏绵绵没有抬头,进门便屈膝要行大礼。 “别别别...”坐在里侧的男子连忙出声,声音清朗带着笑意。 “今日微服出行,不用多礼。且你又是朕……我的弟媳妇,快快起身。” 苏绵绵一顿,又转向旁边的女子,刚要行礼,那女子已伸出手来,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将她牵到身侧坐下,声音温柔。 “不必多礼,快快坐下。” 苏绵绵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来,垂着眼,恭恭敬敬道:“多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民女蒲柳之姿,得见天颜,已是三生有幸。” 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不必这般拘谨。” 苏绵绵这才微微抬起头。 坐在对面的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比哥哥年长几岁。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暗纹直裰,腰束白玉带,眉目清朗,嘴角含笑,虽不如苏清渊那般俊美得惊心动魄,却自有一股天家的雍容气度。 坐在她身旁的女子,正是皇后沈音。 生得温柔到了极致。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像含着水光,看人时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不见珠光宝气,却自有一种让人想要亲近的温婉。 她看着苏绵绵,眼睛亮了亮。 方才远远瞧着,只觉得这姑娘身段窈窕,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已是难得。 如今近看,那张脸更是生得国色天香,眉目如画,肌肤白腻得近乎透明,偏偏又不显半分柔弱,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的韧劲。 皇后沈音心中暗暗赞叹:阿弟这眼光,真不错啊! 苏清渊怕苏绵绵拘谨,挨着她坐下,借着宽大的袖袍遮掩,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他便将掌心覆上去,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轻声道:“我自幼便是阿姐看着长大的。今日出来玩,只论家事,不谈礼数。于情来说,绵绵唤声阿姐,也不为过。” 苏绵绵心头一暖,抬眼看了看他。 沈音弯起嘴角,笑着伸出手,将苏绵绵的另一只手也牵了过来,声音温柔又亲昵:“正是这个道理。快叫声阿姐来听听。” 苏绵绵脸颊微热,轻轻唤了一声:“阿姐。” 沈音一下捂着嘴,转头看向萧景桓,眼底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夫君,我竟有种做了婆母的感觉!” 萧景桓正在喝茶,闻言险些呛着,连忙放下茶盏,忍笑道:“好好好,那我就是做公爹的人了!。” 苏清渊:“.......” 玩笑了几下,萧景恒不经意间看到苏绵绵的侧脸。 他忽的一愣,随即微微蹙眉,像是在回忆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只放在心里,又随口跟苏清渊说话。 “阿弟,咱们已是难得出来一趟,作何非得去庄子上玩。” 苏清渊淡淡道:“平阳王的庄子上有一处湖水,夏日里最是得宜。” 像是想起那湖光水色,他声音也缓了几分。 “湖面不大,却遍植荷花。” “此时节,花正盛,荷叶如同巨伞。” “夏日里热,那里日头再大,也晒不到半分。” “还能坐小船摘些荷花莲蓬...” 萧景恒听着,神色渐渐松了,点头道:“听起来倒是个好去处。” 两个男人说着话,苏绵绵和沈音也在悄声说着话。 沈音刚刚牵着苏绵绵的手便发现她的指甲。 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笑着问道:“这是用什么染的?我竟从未见过。” 苏绵绵笑了笑,将蔷薇花汁调明矾的法子细细说了。 沈音听得满眼赞赏,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又问她平日里用什么花熏香、用什么膏子护手。 两人一来二去,话语便熟稔起来。 正说着苏清渊小时候的事,马车忽然往一侧歪了一下。 车轮似是碾上了什么不平处,车身猛地一倾。 沈音正侧着身子跟苏绵绵说话,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前一栽,直直扑进了苏绵绵怀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绵绵连忙伸手去扶,手臂揽住沈音的肩膀,指尖却微微一顿。 她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沈音的衣领处,又飞快地移开。 娘娘身上的味道,不对劲。 苏绵绵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将沈音扶正,顺手替她理了理衣襟,面上依旧带着笑:“娘娘当心。” 马车外立马传来连连赔罪声,萧景恒掀帘怒斥了几句,见沈音安然无恙,面色才缓了下来。 马车又晃晃悠悠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处清幽的庄子。 白墙黛瓦,竹篱环绕,院门虚掩,早有仆从候在门口。 昨日苏清渊已遣人打点过,庄上的人只当是太傅大人带友人来消暑,并不知里头还有当今天子,因此言行倒也自然。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躬身笑道。 “太傅大人,湖边荷花开得正好。” “贵人们若是有兴致,不妨亲自去采些玩,午膳时再拿去让小厨房做一桌全荷宴。” “炸荷花、荷叶粉蒸肉、莲藕排骨汤,还有荷花酥,都是庄上的拿手菜。” 沈音一听,眼睛便亮了,拉着苏绵绵的手道:“这个好,咱们去采!” 萧景桓见皇后兴致高,自然没有不应的。 几人沿着青石小径往湖边走去。 果真如苏清渊所言,湖面不大,荷叶却长得极盛,碧绿的叶片高高擎出水面,比人还高。 密密匝匝的荷叶连成一片,中间四处点缀着荷花,人走进去,只怕连头顶都看不见。 湖边泊着一只小木船,船身不大,刚好够坐四五个人。 苏清渊走到岸边,从随从手中抽出一柄长剑,握在手里。 湖面上已安排了影卫,因此船上只他一人便也够了。 他用剑拨开岸边过于茂盛的荷叶,清出一条路来,又试了试船板是否稳当,才侧身让萧景恒和沈音先上。 等萧景恒和沈音稳稳坐定,他伸出手,牵住苏绵绵,随后揽着苏绵绵的腰踏上船板。 坐下又在她耳边轻声道:“乖宝,不想说话也没事,靠着我坐着就好。” 苏绵绵轻轻在他手心挠了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苏清渊却被她挠的喉结控制不住的滚动几下,心中却想着。 下次,只和绵绵一起来。 这种地方,好像很合适做些事... 第36章 比大小 接天的荷叶铺满了湖面,碧绿如洗,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掀起绿色的浪。 粉嫩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花瓣薄如蝉翼,在日光下透着淡淡的粉。 几人在荷叶间穿行,说着话,摘着荷花,船过处水波荡漾,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天际,好不惬意。 萧景恒忽然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荷花,拍手道:“咱们来比试比试如何?” 沈音偏头看他:“比什么?” 萧景恒伸出手,指向满湖的荷花:“每人摘一朵,看谁摘的最大!” 苏清渊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赌注是什么?” 萧景恒大手一挥,豪气万千。 “一千两!” 苏清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那阿兄可得把银子备好了。” 萧景恒哈哈笑了两声,朝岸上招手。 “来人,备小船!” 不多时,岸边便又划来一艘小舟,船身轻巧,船头还挂着一盏小小的纱灯。 萧景恒牵着沈音的手,小心翼翼地换了船,站稳了才道 “我和音儿一艘,半个时辰后,岸边汇合!” 两艘小船各自划开,没入荷叶深处。 苏绵绵在船中试了试,扶着船沿慢慢站起来。 船身晃了晃,她稳住身形,举目四望。 湖面极大,荷花没有上千也有八九百,粉的白的一望无际,一时之间根本分不清哪朵最大。 她却不急不慌,随意看了几眼,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朵盛开的荷花上,笑着伸手一摘,将花举到苏清渊面前:“找到了!” 苏清渊低头看了看那朵花,花瓣还未完全舒展,大小中等,算不上出众。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进怀里,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哄诱的笑意:“绵绵亲我一下,我帮你找个更大的。” 苏绵绵转头,对着他的唇贴了一下。 然后弯起嘴角看着他:“无需哥哥给我找,我这朵,已然是最大的了。” 苏清渊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哑了几分:“那还亲我?” 苏绵绵抬眼看他,有些惊讶。 “哥哥不让亲?” 她忽地蹙了蹙眉,又道。 “哥哥既不让,那还给哥哥便是。” 说着,她又仰起头,在他唇上贴了一下。 苏清渊的眸光彻底暗了下来。 苏绵绵却还不罢休,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廓上,声音温柔似水。 “哥哥想不想赢?” 苏清渊喉头滚动,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绵绵有法子?” 苏绵绵狡黠一笑,退开半分,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哥哥让我亲一下,我也给你找个最大的。” 苏清渊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一把将人按进怀里,低头便含住了她粉润的唇。 深深地、用力地吻了下去。 苏绵绵的手指攀上他的肩头,微微踮着脚,任他索取。 荷叶密密匝匝地围在四周,将小船遮得严严实实,湖风拂过,荷香阵阵,掩盖了一切声响。 不远处,另一艘小船上,萧景恒正伸着脖子往那边看,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啧啧有声。 沈音在他身后急得直拽他的袖子。 “哎呀,萧景恒!你挡着我了!我也要看!” 萧景恒侧了侧身,让出一点空隙,自己却依然伸着头,看得津津有味。 “阿弟这么霸道呢……” 沈音终于从缝隙里看清了那边的情景,高大的荷叶间,两道人影紧紧相拥,青色的衣袍和月白色的裙裾交缠在一起。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伸手掐了一把萧景恒的大腿,声音里带着激动和欣慰:“咱们家元澈,终于有着落了!” 萧景恒吃痛,嘶了一声,却顾不上揉,转身将沈音拉进自己怀里,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笑道:“咱们做哥哥姐姐的,也得做个表率。”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覆上了沈音的红唇。 湖风温柔,荷香阵阵。 两艘小船隐在接天的莲叶间,谁也不打扰谁。 一个时辰后,湖岸边,凉风习习。 萧景恒早早上了岸,身边几个影卫不知从何处摘来了一大捧荷花,朵朵饱满,粉白相间,摊在岸边的青石台上。 他笑着从中挑了一朵最大最艳的递给沈音,又给自己拣了朵差不多的,其余的便挥挥手让管事的拿走了。 沈音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捂着嘴轻笑。 不多时,荷叶深处传来水声。 苏清渊撑着小船,苏绵绵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两朵荷花,慢悠悠地靠了岸。 萧景恒负手而立,看了看他们手中的花,又看看自己和沈音手里的,当即哈哈大笑,拍手道。 “哈哈哈,如此看来,我和音儿胜了!” 苏清渊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花,又看了看帝后手中的,确实,他和绵绵的荷花,不论花瓣还是花苞,都比阿兄阿姐的小了一圈。 他嘴角微弯,却没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绵绵笑着上前一步,温温柔柔道:“阿兄此话差矣,分明是我和哥哥的最大。” “嗯??” 萧景恒疑惑地接过她手中的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笃定道。 “不可能!这分明比我和音儿的小了一大圈!你瞧瞧,这花瓣才张开多少?我那朵都快开全了。” 他举着自己的花,凑到苏绵绵的花旁边比了比,差距肉眼可见。 沈音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捂嘴,打趣道。 “绵儿莫怕,输了便输了,让你哥哥出银子便是。” 苏绵绵不急不恼,伸手接过自己的花,又拿起苏清渊摘的那朵,将三人的花并排放在青石台上。 伸出纤纤玉指。 “阿兄方才只说摘最大的,却未说清楚,何处最大。” 她拿起自己的那朵,托在掌心。 “绵绵摘的这朵,花蕊最大,金黄饱满,蕊柱粗壮。” “哥哥采摘的这朵,花枝最大,茎秆粗直,从根到花,足有四尺有余。” 最后,她将沈音的那朵轻轻捧起。 “阿姐采摘的这朵,花瓣最大,层层叠叠,一朵便有寻常两朵那般大。” 三朵花并排摆在青石台上,在阳光下各自生辉。 苏绵绵收回手,笑意盈盈地看着萧景桓,声音轻快。 “唯有阿兄一人,花蕊、花枝、花瓣,都不是之最。” “分明是我们三人赢了。” 萧景桓愣了一瞬,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花,又看看那三朵各有所长的荷花,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原先只说元澈那张嘴厉害,如今看来,你这丫头跟他果然是一对,嘴上不饶人,还叫人挑不出理来!” 苏清渊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起。 方才他便知道绵绵不会依常理而行。 比大小,寻常人比的是花苞、花瓣。 她却另辟蹊径,以花蕊、花枝、花瓣各取其最,生生将败局说成了胜局。 这番机巧,不仅聪慧,更难得的是能在开始便看穿了规则的漏洞,并从容利用。 他与有荣焉。 目光落在她笑盈盈的侧脸上,心口涌上一阵柔软的骄傲。 她的绵绵好生厉害! 萧景桓笑够了,大手一挥,豪气道:“罢了罢了,愿赌服输。” “你们三人,每人千两,楚凌云,掏银子!” 第37章 喝药了 沈音贵为一国之后,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区区一千两银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此刻她攥着苏绵绵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竟比得了什么稀世珍宝还开心。 越发从心底喜欢这个聪慧灵透的姑娘。 几人沿着湖岸往庄子里走,微风拂面,荷香阵阵。 两人挽着手臂的手臂,说说笑笑,眉眼间一派轻松。 可下一瞬,苏绵绵便垂下了眼睫。 方才沈音扑进她怀里时那股气味,此刻又在风中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 庄子的花厅早已摆好了宴席,碗碟皆是荷叶状的青瓷,雅致得很。 全荷宴一道道端上来,炸荷花金黄酥脆,花瓣裹了薄薄的面衣,入口酥香, 荷叶粉蒸肉油亮晶莹,荷叶的清香渗进肉里,油而不腻。 莲藕排骨汤炖得汤色乳白,藕段粉糯,排骨酥烂。 还有荷花酥,层层酥皮绽开如莲,里头是豆沙馅。 另有凉拌藕带、清炒莲子、荷花蒸饭,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几人正要举箸,花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老嬷嬷端着托盘走进来,神情严肃,嘴角下垂,目不斜视。 她走到桌前,也不看旁人,径直端着托盘上的青花瓷碗,声音硬邦邦的。 “娘娘,喝药时间到了。” 沈音面色一僵,好看的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萧景恒脸色一沉,拍了下桌子:“停一日又何妨!” 老嬷嬷神情淡淡,垂着眼,声音不卑不亢:“太后娘娘吩咐,奴才不敢不从。” 花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沈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嘴角勉强扯了扯,刚要说话,苏清渊却突然站起身来。 他走到老嬷嬷面前,伸手接过那碗药。 他端着碗,忽然微微侧身,汤药一晃,洒了些在他衣袖上,深色的药汁洇开,浸湿了衣袖。 老嬷嬷一愣,苏清渊却已将碗放下,冷声道。 “来人,把这粗手粗脚的老奴才拖出去,掌嘴三十。” 老嬷嬷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世子,老奴可没洒药,是您自己手抖....”她顿了顿,又急急道。 “老奴可是太后娘娘的人!” 苏清渊面不改色,声音又冷了几分:“做错事还敢顶着太后威名,掌嘴五十!” 两个婆子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住老嬷嬷,不由分说地拖了出去。 老嬷嬷还要再喊,嘴已被捂住了。 沈音一脸不赞同地看向苏清渊。 “阿弟,怎可因此小事得罪了太后……” 苏清渊沉默不语。 若非太后是皇上亲母,他早就动手了! 萧景恒叹了口气,伸手覆住沈音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满是歉意又带着几分无奈。 “母后这几年,是越发过了。” “只是音儿,她到底是为了咱们好。”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虚,却也只能这般宽慰。 沈音勉强笑了笑,端起那碗药,送到唇边,刚要喝下,苏绵绵却突然出声。 “娘娘。” “这是何药?” 沈音的手顿了顿,放下碗,笑容有些勉强。 “调理身子的......” 她和皇上成婚三载有余,却至今未有子嗣... 苏绵绵看向苏清渊。 苏清渊对上她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什么,当即沉声吩咐:“都出去。” 屋里的丫鬟婆子鱼贯而出,门被轻轻带上。 苏绵绵起身走到沈音身边,轻声道:“娘娘,这汤药,可否给我一看?” 沈音虽有些疑惑,却还是将碗递了过去。 苏绵绵接过,先凑到鼻尖细细闻了闻,又用汤匙蘸了少许,轻轻点在舌尖,抿了抿,放下碗。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说话。 萧景恒和沈音都看着她,一脸好奇。 苏清渊知道她会医理,轻声问道:“绵绵,有问题?” 苏绵绵点了点头。 她指着碗中残留的药汁,声音平稳. “这汤药,明面上是调理气血、温养胞宫的方子。” “当归、川芎、熟地、白芍,四物汤打底,加菟丝子、枸杞子、女贞子,皆是滋补肝肾、助孕安胎的良药。” 她顿了顿,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点。 “可这里面,还掺了一味药,名为锁宫。” 沈音神色一变。 “服下此药后,药力会像蛛网一样攀附在胞宫之上,形成一层无形的“寒锁”。” “月信会变得紊乱,时而淋漓不尽,时而数月不至。” “即便侥幸受孕,胎儿也会在三月之内自然滑落,母体却毫无征兆。” 沈音脸色刷地白了,手指紧紧攥住桌沿。 萧景恒呆滞了一瞬,随即猛地抓住苏绵绵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对身子可有损害?” “阿姐服用可有半年以上?” 萧景恒摇头,“加起来林林总总,约摸着有一个月!” 这药甚苦,为了躲这汤药,每次用药时间,自己都会陪着音儿,寻着空就倒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也有母后在场,倒不掉的时候! 苏绵绵松了口气,“那还好,若是超过半年,就再无生育可能!” 沈音浑身发冷,声音发颤:“可我宫中的医女,每日替我查验药渣,为何从未发现?” “此乃苗药,并不常见。” “娘娘回去后将药渣找出来,另寻能识得苗药的大夫仔细查验,便知分晓。” 她知道也是因为师傅的原因,要不然这类偏门的药,无人得知也属常事。 话虽这么说,心头却也隐约觉得奇怪。 至于怪在何处,又偏偏说不上来。 ...... 看着一脸惊吓的沈音,苏绵绵轻声道: “娘娘无需担心,时日尚短,喝些清毒的汤药,不过几日便可清除毒素。” 苏清渊看向萧景恒。 萧景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起伏不定,咬牙切齿道:“今日这事,朕定要让母后给朕和音儿一个解释!” 苏清渊却摇了摇头,声音冷静:“阿兄,不可打草惊蛇。” 他看了一眼沈音,目光沉了沉。 “阿姐的身子要紧。咱们只当不知,回宫后,再慢慢清理不迟。若此时闹开,太后那边有了防备,反倒不好下手。” 萧景恒沉默良久,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咬牙点了点头。 而后充满歉意的看着沈音,他和音儿自小青梅竹马,长大些便定了情!若没有音儿他和元澈幼年早就死了! 母后虽不疼他,却是他亲母无疑! 为何要这样毒害他的妻子!! 第38章 宫眠蛉 马车缓缓驶离庄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与来时截然不同。 萧景恒靠在车壁上,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沈音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也不知在想什么。 苏绵绵靠在苏清渊的身侧,也没有说话。 路过一段摇晃的土路,车身颠簸了几下,几人随着车子轻轻晃动。 苏绵绵正低头出神,忽然被一道刺眼的光晃了一下,她抬眼看去,正是从沈音脖颈下方透出来的,一闪一闪。 她抬眼看去,沈音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一细细的银链从衣领深处延伸出来,贴着锁骨,没入衣襟下方。 链子极细,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苏绵绵盯着那两道银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娘娘,您脖子下面的是?” 沈音回过神来,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伸手从领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来。 那是一个银制的小球,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镂空雕花,做工精致,里头隐约装着什么东西。 银球串在条细链上,绕颈垂在胸前,贴着心口。 “这是母后送我的平安符。”沈音的声音带着几分复杂。 “开了光的,用银链串着,贴身佩戴。”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那时母后还不曾处处针对她,这平安符还是她在寺里念了半个月的经文,辛辛苦苦的才请回来的,回来后亲手给她戴上的…… 她没有说下去,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惘。 这才短短半年,竟已物是人非。 苏绵绵没有接话,心思却绕了几转,按理说银饰在皇家贵族并不常用,她们惯用些金玉之器,银器作为饰品,更是少有... 除非是有什么东西,一定要用银器来温养着...... 苏绵绵微微倾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到那只银球上,轻轻嗅了嗅。 她蹙着的眉头,忽然松开了。 原来如此。 之前看到那碗药时,她便觉得奇怪,锁宫既不能立刻见效,又需长年累月服用,手段太过迂回。 苗疆不缺烈性药,吃上两三回便能坏人根本的大有药在,何必用这般温吞的法子? 她原以为是幕后之人过于谨慎,怕被人察觉。 如今看来,哪里是谨慎,分明是胆大包天。 苏绵绵直起身,神情难得多了几分严肃:“娘娘,可否解下来?” 沈音虽不解,却还是伸手绕到颈后,解开细链的扣子,将那只银球轻轻放在面前的小几上。 苏绵绵看向苏清渊,声音压低了些。 “哥哥,拿东西罩住它。” 苏清渊心头一凛,没有多问,伸手取过手边的琉璃杯,倒扣过来,严严实实地罩住了那只银球。 “再取个火折子来。” 苏清渊掀开车帘,从阿福手中取了火折子,递给她。 车厢里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萧景恒坐直了身子,沈音攥紧了帕子,几双眼睛齐齐盯着那只倒扣的琉璃杯,不知道那平安符里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苏绵绵接过火折子,拔开盖子,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火星。 缓慢地绕着琉璃杯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热气透过杯壁,慢慢渗进去。 几息过去,琉璃杯里毫无动静。 苏绵绵面不改色,继续手上的动作,一圈又一圈,不疾不徐。 约莫过了几十圈,琉璃杯里的银球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音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银球的镂空花纹间,有什么东西缓缓爬了出来。 一只暗褐色的虫子,身子扁平,六足细长,背上生着一对皱巴巴的翅膀,头极小,却生着一对硕大的复眼,漆黑发亮。 它从银球的缝隙间挤出来,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刚从长眠中苏醒。 最骇人的是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味,隔着琉璃杯,众人都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沈音惊呼一声,猛地捂住了嘴,脸色白得像纸。 萧景恒瞳孔骤缩,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何物?” 苏绵绵盯着那只在琉璃杯里缓缓爬动的虫子,声音平静。 “若是没认错,这应当是宫眠蛉。” 沈音浑身一颤,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她想到这只恶心的虫子一直贴着自己的心口,不知挂了多久,便觉得一阵阵反胃,几乎要呕出来。 “绵儿……这东西,有何用处?”她的声音在发抖。 苏绵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那只虫子在杯壁上爬动,慢慢开口。 “这类虫,常年休眠,与锁宫草相伴相生。惧火,喜阴。” “锁宫草成熟之时,宫眠蛉便会苏醒。” “它身上带着一股尸臭味,若闻久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音。 “便会于人接触时心生厌恶,心情烦闷,精神日渐错乱。” 沈音的脸又白了几分。 “待锁宫草的气味在人身体内积蓄到足够浓郁时,宫眠蛉便会彻底苏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抬起眼,看着沈音。 “锁宫草在体内何处气味最浓,它便会钻向何处。” 沈音浑身冷汗涔涔,连腿都在发抖,若是她一直服用那汤药,锁宫草的气味积在体内……待这虫子苏醒,它便会钻入她的身体,钻入她的胞宫......” 苏绵绵看着她眼底的恐惧,知道她已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她不忍,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宫眠蛉钻入人身,必死无疑。” 车厢里一片死寂。 萧景恒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额头青筋暴起。 “找死!!!” 沈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只宫眠蛉还在琉璃杯里缓缓爬动,浑然不知自己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苏绵绵看着众人脸色,轻叹口气。 “娘娘,您宫中只怕不太安稳。” 萧景恒一手握着沈音的手,眼神焦急:“音儿宫中不知还有多少危险!弟媳妇,你可否今日就随我们入宫,好好把音儿宫中查验一遍?!” 苏绵绵想了想,“皇上,娘娘身边情况不明,不易打草惊蛇,不若先按耐下来,明日再找个由头宣民女入宫。” 她从身上解下个香囊放在沈音手中。 “这香囊娘娘贴身放着,寻常毒虫不敢近身。” 沈音擦了下眼泪,放在怀里,“绵儿今日多谢你!” 苏绵绵摇了摇头,看向苏清渊。 爱屋及乌罢了。 第39章 建康来人了 入城门前,两边便分开了。 苏清渊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转头对苏绵绵道:“绵绵,我先送你回府。” “我进宫与阿兄商议事情,你在院中等我。” 苏绵绵知道皇后的事不容有失,当即点头: “哥哥只管去便是,我在院里哪也不去。” 苏清渊看着她,眸光沉沉。 今日原只是带她出来见见阿兄阿姐,谁知竟牵扯出这许多事来。 桩桩件件,都是要人命的东西。 若非绵绵识破,阿姐的性命怕是迟早要折在那些人手里。 她功不可没。 可也正是这份功劳,让他心里生出了隐忧。 若是让有心人知道,绵绵插手此事,那她便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苏清渊伸手,将苏绵绵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了闭眼。 “绵绵,” “今日之事,回去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苏绵绵靠在他胸前,轻轻“嗯”了一声。 她也不傻,牵扯到宫廷之事,还是他们自己处理更为合适。 ...... 苏绵绵刚踏进浣花居,衣裳还没换,春桃正解披风的当口,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芊柔提着裙摆一溜小跑进来,面纱都歪了半边。 “姐姐!建康那边的女儿送来了!” 苏绵绵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坐下。 苏芊柔几步凑到跟前。 “从侧门抬进来的!一进府里就送去老夫人那去了,几个婆子丫鬟遮遮掩掩地,我躲在老槐树后头看了个真切,真真是个狐媚子长相!眉梢眼角都带着钩子似的!” “那丫头从老夫人那出来后,直接住进了我嫡母旁边那间屋子,一应的好东西往里搬,紫檀家具、妆匣、衣料,成套的粉彩茶盏,老夫人这回是下了血本了!” 苏绵绵伸手给她倒了杯水,笑道:“如此好事,作何着急?” 苏芊柔急得直跺脚。 “若是那人和旁氏联起手来,对付姐姐,姐姐可怎么办?” 苏绵绵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语气有些无奈。 “笨丫头。” “她若是个聪明的,入府头一桩事便是知道自己来此地的目的,断不会来与我为难。” 苏芊柔瞪圆了眼睛:“为何?” 苏绵绵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茶沫。 “若我没猜错,老夫人定是让哥哥许了什么诺。” “哥哥权势在手,她若老实安分,日后随手指个人家,少不得也是个权贵正妻。” “这道理,她懂也好,不懂也罢,老夫人都会耳提面命地告诉她。” 她呷了口茶,放下茶盏。 “她若聪明,便该知道怎样对自己最好。” “若真真是个眼皮子浅的,那老夫人也不敢由着她嫁出去,坏了苏家的名声。” 苏芊柔一怔,随即两眼放光,满眼都是崇拜。 “姐姐好生聪明!” 苏绵绵见她明白了,便不再多说,伸手解了她脸上的面纱。 面纱落下,露出底下那张脸,血痂已掉了大半,新生的肌肤粉嫩如桃瓣,再过几日,怕是就要好全了。 苏绵绵端详片刻,点了点头,问道:“你如今脸快好了,自己心中是何打算?” 苏芊柔托着腮,叹了口气,眉眼间浮上一层淡淡的愁绪。 “旁氏若是知晓,也不知会不会害我。” “老夫人要是知道了,说不准也要给我说亲……” 苏绵绵看着她,有些好笑。 “说亲一事,柔儿自己可有想法?” 苏芊柔稍稍红了脸,眼神却坚定得很,没有半分含糊。 “有!” “我宁愿做个白身的正头娘子,也绝不做权贵家的妾室!”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倔强和酸楚。 “我姨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苏绵绵拍了拍她的手,随即语气又多了几分打趣。 “不挑个颜色好的?” 苏芊柔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倏地亮了,声音都拔高了些:“还能挑颜色好的?” 苏绵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芊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傻话,当即涨红了脸,伸手就去挠她:“坏姐姐!” 两人闹了一通,苏芊柔笑得喘不上气,靠在苏绵绵肩上。 沉默片刻,突然轻声问道。 “那姐姐呢?我知道世子对姐姐……可世子权势滔天,迟早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回来。” “姐姐是要做侧室么?” 她自己先摇了摇头,又急急补了一句。 “世子对姐姐情意不同,就算让姐姐做了侧室,也定不会让姐姐吃苦的!” 苏绵绵面容坦荡的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犹疑。 “感情这回事,若有一人不忠,便没有存在的意义。” 苏芊柔怔了怔,随即精神一振,握住苏绵绵的手,满眼都是敬佩和欢喜:“姐姐果然和旁人不同!”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春杏来传话。 “姑娘,老夫人差人叫您过去一趟。” 苏绵绵起身理了理衣襟,对苏芊柔道:“柔儿,你先回去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芊柔却摇头,攥了攥袖口。 “不行,我陪姐姐一起。如今苏芊羽不在了,我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苏绵绵见她执意,便随了她,两人一同往老夫人院里去。 进了花厅,果然见下首坐着一位陌生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生得一副妩媚模样,瓜子脸,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情。 鼻梁高挺,唇若涂朱,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抬眸的动作轻轻摇晃。 只是身段虽好,比起苏绵绵苏绵绵却还是逊了几分。 苏绵绵该丰盈处丰盈,该纤细处纤细,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骨肉匀停的恰到好处。 而这女子腰是细了,胸背却略显单薄,少了几分饱满的韵致。 老夫人坐在上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苏绵绵身段妖异,偏偏那张脸生得大气端方,眉目如画,不笑时清冷出尘,笑起来又艳光四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眼前这位苏蓉儿,妩媚有余,气度却差了一截。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老夫人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坐吧。这是建康来的蓉儿,往后便住在府里了。” “你们年纪相仿,平日里多亲近亲近。” 苏绵绵微微一笑,朝苏蓉儿颔首。 苏蓉儿也弯起嘴角,眼底却闪过一丝打量和审视,随即垂下眼,也不多话。 第40章 投诚来了 从老夫人院里吃了会茶出来,众人各自散去。 苏蓉儿刚踏进二房的院门,便有丫鬟迎上来,说夫人有请。 她整了整衣襟,跟着丫鬟进了正厅。 旁氏坐在上首,手边坐着苏衡,面色苍白,眼下青黑,像大病初愈的模样,端着一碗参汤慢慢喝着。 苏蓉儿进门便躬身行礼,姿态低得恰到好处。 旁氏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似有几分满意。 “如今你做了我二房的女儿,便来认认你嫡亲哥哥。” 苏蓉儿又朝苏衡行了一礼。 “衡哥哥安好。” 苏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喝汤。 旁氏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衡儿才是咱们自己的哥哥。有些人,却不是。听懂了么?” 苏蓉儿乖巧地点了点头,垂着眼。 旁氏笑了笑,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压迫。 “你的婚事,自有你哥哥替你相看,老夫人年纪大了,到底管不了太多的事。” 她顿了下,又突然厉声道: “至于苏绵绵那个贱丫头,往后见着,可不要给她好脸色瞧。” “以为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却不知只是个眼皮子浅的山雀。” “是。” 苏蓉儿依旧乖巧地应下,没有多问一个字。 旁氏忽然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苏蓉儿。 苏蓉儿伸手接过,纸包不大,捏在指尖轻飘飘的。 “这东西,你明日找机会放进苏绵绵的茶水里,让她喝下。” 旁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眼底闪着快意的光。 “不出一月,定会有第二个苏芊柔。一个养女,害了我的嫡子,总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苏蓉儿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指尖微微蜷了蜷。 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将纸包收入袖中,轻声应道。 “母亲放心。” 旁氏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吩咐身后的嬷嬷。 “小姐还未用膳,去备些吃食来。” 嬷嬷应声去了。 苏蓉儿垂手站在一旁,面色如常。 ------ 天色已近亥时,院外黑黢黢一片,只有廊下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苏绵绵刚散了头发,准备睡下,春杏忽然轻手轻脚地进来. 压低声音道:“姑娘,苏蓉儿在外头,说要见您。” 苏绵绵挑了挑眉,这个时辰? 她拢了拢寝衣的领口,淡淡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苏蓉儿闪身进了屋。 她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兜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进门后她顺手将门关上,这才抬起头来。 苏绵绵坐在妆台前,素面朝天,长发散在肩后,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通身不见半点脂粉珠翠。 可就是这样素净的装扮依旧让苏蓉儿怔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眸,面色如常。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搁在桌上。 “母亲叫我来害你。” 苏绵绵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没想到还有这般直接的人。 “你这是要投诚?” 苏蓉儿点头,目光坦荡:“我不蠢。” 苏绵绵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弯起,示意她坐下。 “东西我收了。你自己作何打算?” 苏蓉儿坐得端正,镇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只求你让世子给我挑个能做正妻的人家。” 苏绵绵忍不住笑了,今日里是怎么了,个个都灵光了。 随后又看她。 “你到底是建康来的正经旁支小姐,但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 苏蓉儿点了点头:“老夫人与我说了。” 她眼底浮起一层真切的钦佩。 这才是她最服气的地方,一个无依无靠的养女,进府不到一个月,斗跑了嫡出的大小姐,让清冷矜贵的世子爷当眼珠子似的疼着。 这般本事,她自问没有。 与其与之为敌,不如早早投诚,谋个出路。 苏容儿早就把苏绵绵当成了楷模。 苏绵绵看着她,笑意深了些。 “你倒是聪明。” 苏绵绵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欣赏。 能看清局势、放下身段、主动投诚,这份聪慧和果决,不是人人都有的。 她也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 “你先回去吧。” 苏绵绵声音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自己注意着些,若有难处,可来找我。” 苏蓉儿站起身,朝她深深行了一礼,没有多言,转身拉开门,夜色瞬间将她吞没。 苏清渊回府时,已月上中天。 今日的事,皇上已有了决断。 明日绵绵也得入宫一趟…… 他揉了揉眉心,先回漱石居洗漱净面,换了身干净寝衣,径直往浣花居来。 院中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见苏绵绵已散着发躺在床上了,双眼阖着,呼吸轻浅,像是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悄悄掀开被子一角,刚准备躺下,一根玉白的手指便抵在了他胸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清渊低头看了看那根手指,绵绵睁开眼,嘴角带着笑,分明没睡。 他捉住她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口,低声道:“绵绵,你答应的。” 苏绵绵弯着嘴角,伸手指了指窗边的软榻,上头铺着崭新的被褥,枕头也摆得整整齐齐。 “诺,给哥哥备好了。” 苏清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又转回来看她,目光幽怨。 苏绵绵不为所动。 这人睡觉极不老实,上了床便又搂又抱,折腾得人一夜不得安宁。 明日她还要入宫,若由着他胡来,只怕半日功夫都要用来补眠。 苏清渊想到她明日确实要进宫见阿姐,咬着牙将那口不甘咽了下去。 他躺到她身侧,隔着被子将人揽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声道:“那我等你睡着便过去。” 苏绵绵“嗯”了一声,没有推他,任由他抱着。 安静了片刻,她轻声问:“皇上那边怎么说?” 苏清渊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太后与皇上早已离心,这一遭,算是彻底断了情分。皇上那边,近日便会有动作。” 苏绵绵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宫里可让养小狗?” 苏清渊一愣,随即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养狗?给阿姐护身?” 苏绵绵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认真道:“我以前养过一条狗,能辨药草,避毒虫,比寻常大夫还厉害些。只可惜……” 苏清渊以为她要伤感,正要开口安慰,便听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只可惜旺财一心只想着村里的小母狗,满心都是子嗣大事。我也不好拘着它,便随它去了。” 苏清渊怔了一瞬,随即把脸埋进她颈窝里,笑的不行。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怎么办?我也和旺财一般……满心都是子嗣大事。” 苏绵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耳根红了一片。 她伸手将他的脸推开,翻过身去。 “去软榻上想你的子嗣大事去。” 苏清渊低笑出声,从背后将人连被子一起搂住,闭上了眼睛... 第41章 苏国公回府 第二日一早,凤仪宫。 沈音一见苏绵绵,便快步迎了上去,握住她的手,眼底带着几分急切和依赖。 “绵儿,你终于来了!” 苏绵绵瞧见她眼下青黑一片,脂粉都遮不住,心中微微一叹。 出了这等事,换作谁都要担惊受怕,吃不下睡不着,也是常理。 她反握住沈音的手,轻声道:“娘娘莫要激动,宫里的事,我帮您看着。” 沈音身后站着四个大宫女,一个个面色紧绷,目光警惕地盯着门口,生怕有人不长眼要害了他家娘娘。 苏绵绵在凤仪宫中慢慢走了一圈。 这宫殿宽敞明亮,陈设精致却不张扬,处处透着皇后的体面与皇上的恩宠。 倒是出乎苏绵绵的意料,宫里竟没有什么毒虫毒药的痕迹,干净得不像话。 她正思忖着,目光忽然落在一个小宫女身上。 那丫头端着一个小小的香灰炉,正轻手轻脚地往寝殿里走。 苏绵绵唤住她,开口询问。 “这香从何而来?” 那丫头赶紧低头回答:“这是摆在窗台的香炉里的香灰...” 沈音随即唤来大宫女:“青枝,你来看看。” 青枝上前,低头看了一眼那香炉,随即脸色微微一僵,低声道。 “娘娘,这是皇上所赐的‘安魂香’,说是能安神静气,夜里用着最好。” 这香可是皇上赐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苏绵绵伸手拈起一点香灰,凑到鼻尖细细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 随即看向沈音,沈音会意,立马道: “你们先出去吧,我和绵儿有话说。” 青枝赶紧带着小丫头出去,苏绵绵看着沈音,放下香灰,摇了摇头。 “这不是安魂香。” “这里面掺了‘封情香’。” 沈音脸色一变。 苏绵绵继续道:“此物能抑制人的生理,行房之时,会让人浑身难受,心生厌恶。” “万幸是摆在窗台烧着的,若是放在床边,娘娘和皇上的夫妻之道,定会受影响” “娘娘,您和皇上同房时,皇上可有难受的表现??” 沈音的脸倏地红了,垂下眼,轻声道:“我和皇上……他每日里要不够一般……只我……有些不适,却怕扫了他的兴致,便自己忍着些。” 苏绵绵轻轻按住沈音的手,温声道:“娘娘无需不好意思。依我看,这香的时日尚短,尚未酿成大害。且于养生之道,屋里不熏香反倒是好事,日后能免则免。”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递到沈音手中,指尖轻轻点了点:“这是我写的清毒方子,用七日,便能将娘娘体内的锁宫余毒清尽。到那时……再行房事,方无妨碍。” 沈音攥着纸条,抬头看着苏绵绵,眼底满是感激和信赖,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苏绵绵温温柔柔地笑着。 “只有一桩事,即便皇上闹着要,娘娘定要拒绝。待身子大好了,方为上上策。” ...... 苏绵绵跟着苏清渊出宫时,还不到午时。 马车晃晃悠悠回了府,两人在浣花居用了午膳,刚搁下筷子,阿福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紧. “世子,国公爷回府了,正在前厅。” 前厅里,苏国公一身风尘仆仆的藏青色袍子,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正大口大口地喝着,像是渴了许久。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眉眼与苏清渊无一分相似,且多了几分粗粝和疲惫。 “还是京城里的茶水好喝啊!”他放下茶盏,长叹一声,满脸嫌弃。 “那鸟不拉屎的梧州,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路马车颠得我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 李氏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早早就开始抹眼泪。 见苏国公骂完梧州,她立刻凑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芊羽没法来给您请安了。” 苏国公眉头一皱。 “怎么了?她又去买首饰了?” 李氏心头暗骂,买买买!买你娘的首饰!这个死老头一点都不把女儿放在心上!! 面上却哭得更凶了,帕子捂着眼,声音一抽一抽的。 “芊羽她……得罪了世子,被世子打了一顿,送到庄子上养伤去了!” 苏国公大惊,拍案而起。 “反了他了!怎可如此对待嫡亲妹妹!” 李氏趁热打铁,一把抓住苏国公的袖子,哭道。 “老爷,您快把芊羽接回来吧!世子还把苏家一个养女养在身边,这成何体统!传出去,不是打咱们苏家的脸吗?”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清渊牵着苏绵绵跨进门来,面色淡淡,朝苏国公微微瞥了一眼,算是见了礼。 也不等苏国公开口,便拉着苏绵绵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姿态从容,看着像苏国公他爹一般! 苏国公早就习惯了苏清渊的无视。 还奇怪,这臭小子今日能过来已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即等目光落在苏绵绵身上,顿时愣住了。 艳而不俗,美而不妖。 极品!! 苏国公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苏家竟还有这样的养女!!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如此国色,若是献给皇上或是其他皇室中人…… 他岂不就是国舅了?到时候加官进爵、荣华富贵,还不是唾手可得? 他堂堂老子,被苏清渊这个不孝子压了多少年了!! 自从这个逆子开了智后,就处处跟他作对! 要是能坐上国舅,到时候一定要找回他做爹的尊严!! 他娘的!!早几年要是送来,他说不定连梧州都不必去了!! 他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激动,目光却还黏在苏绵绵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苏清渊脸色一沉,哐的一声把茶杯放下,冷着脸看向苏国公。 苏国公被他吓了一跳,立马梗着脖子叫唤。 “听你母亲说,你把你妹妹放庄子上养了?!!” “你放肆!!” “今日你就亲自去把你妹妹接回来!再好好赔个罪!” 苏清渊冷笑出声:“母亲?我母亲已经走了十几年了,苏国公今日是见着鬼了吗?” 苏国公:“!!你个逆子!!” 苏清渊看他一眼都觉得是浪费时间,当即起身。 “听说祁洲最近有外敌来犯,苏国公定想为国分忧,今日午后我便禀明皇上,若是快的话,苏国公明日就可启程了。” 苏国公:“?????” 第42章 裴府风波 苏清渊午后还要去趟宫里,送了苏绵绵回浣花居,到了却舍不得走,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苏绵绵看他这副模样觉得好笑,正要说什么,他已低下头来,嘴唇贴上她的唇角,一下,又一下,像啄食的雀儿,没完没了。 苏绵绵伸手抵着他,这人怎的一整日就想着舔她。 她刚回屋脱了外衫,在屋里穿的少,一件薄薄的衫,领口松松地敞着。 这么来回推拉间,衣襟一下散了,整片耀眼的雪白就露了点出来,白得晃眼。 她赶紧抬手去拢,苏清渊却将她搂进怀里,低头看着那片雪白,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 “绵绵,这是我弄乱的,自当由我来弄齐整。” 他伸手去扯那散开的衣襟,*******,苏绵绵身子轻抖一下,却闭着眼由他弄。 想着恶狼也总归要喂点肉的,别到了夜间又要闹。 谁知下一刻, ********* 苏绵绵一个没忍住,仰头娇*出声,声音软得让苏清渊某处猛地**起来,赢邦邦地底着她,几乎要炸开。 “苏元澈!!” 苏绵绵羞恼地喊他,伸手去推他的头。 苏清渊正认真着,被她这么一推,没手住牙,轻轻挂了一下。 苏绵绵瞬间软了腿,整个人瘫在他怀里,连推人的力气都没了。 苏清渊抬起头,眼底一片欲色,将她抱得紧紧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绵绵,我看见你新制的小衣了……” “好生漂亮,跟绵绵的**很配。” 苏绵绵还没从那股酥麻中回过神,就听他继续无赖道。 “今夜我要跟你睡一床,你不答应我就不走。” “然后让阿兄来找我,我就跟阿兄说,绵绵不让我吃她*……” 苏绵绵气得直呼他全名:“苏元澈!!你个无赖!!” 苏清渊坦然应对,“绵绵这就觉得我是无赖了?” “我想做的,可远不止这么点...” 他咬着苏绵绵白皙的耳垂,轻声耳语: “我想**********************” “日日弄上八九十回...再**********” “绵绵....今夜就收留我一下...” “求我家绵绵小姐...” 苏绵绵被他闹腾的,一抬头又看到门外阿顺的影子急的来回渡步,已经快跑起来了。 “...你莫要再闹,我应你便是!” 苏清渊得了诺,俊脸一笑,狠狠的含了会苏绵绵的红唇,才转头出去... ..... 明德侯府。 裴父灰头土脸地从外头回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长吁短叹,脸色青白一片。 裴夫人赶紧迎上去,替他倒了杯茶,急急问道:“老爷,这是怎的了?脸色这般难看?” 裴父接过茶盏,叹气,愁眉苦脸道: “老夫也不知哪里得罪了苏太傅,今日早朝,他句句阴阳,字字带刺。老夫奏报运河修缮之事,他便说裴大人勤勉,只是这账目瞧着比运河的弯还多” “老夫提了两句秋闱,他便说裴大人操心甚广,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家子弟的功课...” “老夫退朝时走得快了些,他又说裴大人步履矫健,倒不似方才奏报时那般气虚...” 裴父越说越委屈,几乎要哭出来。 “满朝文武都看着,老夫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咱们裴家,怕是要从此没落了!” 苏清渊权倾朝野,更有传闻说,帝后私下都唤他一声“弟弟”,亲近如一家,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更不必说他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智多近妖,算无遗策,还嘴毒!! 裴夫人大惊失色,手里的帕子都惊掉了:“咱们跟苏家一向无冤无仇,太傅大人缘何如此?” 裴父已经带了哭腔:“老夫怎么知道啊!!!” .... 裴子玉方从外头回来,靴子还没换,便被丫鬟一路引着往正院去。 他一进门,便见裴夫人坐在椅子上,额上汗珠密布,脸色难看,手里的帕子绞得不成样子。 “母亲?” 裴夫人一见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又急又颤。 “儿啊,咱们家怕是不中用了!趁着如今爵位还在,你快些跟皇上请旨,带你弟弟去关外打仗去!” 裴子玉大惊,忙扶住母亲:“母亲,家中出了何事?” 裴夫人红着眼圈,将今日裴父在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抹了抹泪道。 “幸好你们兄弟都还未说亲,没耽误人家姑娘……” 只是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说到姑娘了! 想到这,陪夫人眼眶又红了。 裴子玉面色复杂,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他左右为难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裴子玉当街拦车、求娶女子、被苏清渊厉声斥退之事低声说了出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那女子不知是何身份,只看世子的反应,便知身份不低。只怕……是因着弟弟,才让父亲在朝堂上受了这番排揎。” 裴夫人听完,整个人愣了一下。 随即拍了下桌案,笃定道:“只怕是世子的心头人!你弟弟这回可是闯了大祸了!” 语气却缓了下来,“只是此事……倒也不难。可从那女子身上下手。” 裴子玉眉头微皱:“母亲的意思是?” 裴夫人起身,来回踱了两步:“你爹在朝堂上被苏太傅压得抬不起头,世子那肯定是转圜不了了。但若能从那位姑娘那里下手,兴许还有余地。” 她看向裴子玉,“儿啊,你快些托人去问问,那女子到底是何身份。” 裴子玉也怕父亲被苏清渊盯上,不敢耽搁,当即出府。 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进门便道:“娘,问到了。说是苏家旁支来的养女,论到底,竟都不是苏家人。” 裴夫人一拍桌子,高兴道:“定是因着那姑娘颜色好,被世子瞧上了!” 她转头吩咐身后的嬷嬷,“快去备些礼来,我要亲自去见见这位姑娘!” 第43章 若我有个儿媳 李氏正歪在芙蓉院的软榻上,听陈嬷嬷说明德侯府的夫人来了,当即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哦?” 她端起茶盏,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矜持的得意。 “这位侯夫人家里有两个嫡子,莫不是知道我家芊羽姿容绝色,替自己儿子说亲来了?” 她呷了口茶,突然又皱了皱眉,语气里多了几分挑剔:“只是这侯府不过是个二等侯爵,哪配得上咱们一品国公府的嫡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罢了。” 她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嬷嬷,你去回了她,只说本夫人身子不适,不能见客。” 陈嬷嬷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夫人……侯夫人没说要见您。她指名道姓要见浣花居那位。” 李氏两眼一瞪,气得发簪都歪了:“这个小贱人!莫不是又勾搭上人家侯府嫡子了?” 连着在苏绵绵那吃了几次亏,李氏这次学聪明了。 “嬷嬷,你等会找个人去府前等着....看见世子回来,就说......” 这个小贱蹄子,没了苏清渊的庇护,看她还怎么猖狂! 浣花居里, 苏绵绵正伏在案上画东西,春杏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道:“姑娘,明德侯府的侯夫人来了,正在前厅等着,指名要见您呢!” 苏绵绵笔尖一顿,心思转了几转,搁下笔,起身换了身衣裳,不紧不慢地往前厅过去。 前厅里, 裴夫人坐在客座上,手里攥着帕子,坐立难安,额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她等了许久,茶都凉了,才见门口款步走进来一个人。 裴夫人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帕子不知不觉掉在了地上。 那女子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夏衫,素净淡雅,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衬得腰肢盈盈一握。 她生得极美,眉目如画... 裴夫人心中惊叹,竟还有此等美人?! 难怪,难怪子玉要当街拦人家的马车! 她要是个少年人,肯定也会整日里跟着此人跑! 苏绵绵上前,微微屈膝,笑着见礼:“侯夫人安好。” 裴夫人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还礼,又赶紧朝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端着一只红漆托盘上前,上头摆着几样东西,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成色极好,珠子圆润饱满。 一对羊脂玉镯,温润如脂,没有一点杂质。 还有一匹上好的布匹,光色流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裴夫人满脸堆笑,将托盘往苏绵绵面前推了推:“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姑娘笑纳。” 苏绵绵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脸上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笑,却伸手将托盘轻轻推了回去:“夫人远来是客,有话不妨直说。” 裴夫人听她这么说,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番。 若是再拐弯抹角,没得惹了这姑娘不悦,到时候只怕自家更是雪上加霜。她咬了咬牙,索性直接道明了来意。 “今日我才听我家子衿说起,前些日子,子玉那孽障在街上唐突了姑娘。” 裴夫人满脸愧色,“我这心中实在不安,今日特地来找姑娘赔罪来了。我家子玉也被他爹吊起来打了一顿,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要与那孽障一般见识……” 苏绵绵听她这么说,心中顿时明了。 只怕是哥哥做了什么,让这明德侯府上下难安。 这位夫人没了法子,才求到她这里来了。 想到这,她心中不由一笑,哥哥也真是,过于小心眼了些。 今日这夫人不上门说起,她都快忘了这事。 她弯起嘴角,伸手虚扶了裴夫人一把,语气温和:“夫人言重了。那日之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夫人不必如此。” 裴夫人听她这般说,悬着的心却并未完全落下,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苏太傅那边……” 苏绵绵温和一笑:“哥哥整日里忙碌,朝堂上多少大事要操心,哪里会把这些小事记在心上。” “只是往后,令郎莫要再在哥哥面前晃悠便是。” 说完,苏绵绵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不是怕裴家次子再受什么罚,这跟她并无关系,她也不是什么圣母白莲。 只是怕哥哥又吃飞醋,到时候闹将起来,最后还得她来哄着。 裴夫人听见苏绵绵这番话,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她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顺势拉住苏绵绵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都有些发哽:“不瞒姑娘,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都还未成家。” “大了些便不似幼时那般亲近,什么事都瞒着我。这样大的事,闹到了太傅大人面前,我这当娘的才知晓,实在是气得我胸口发疼……”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苏绵绵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羡慕和遗憾:“这些年我时常想,若是家里有个软糯娇巧的女儿,该是多好。也不至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苏绵绵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若是有了儿媳,夫人当如何?”裴夫人一听这话,竟直接笑出了声,眉眼间的愁云一扫而空。 她拉着苏绵绵的手,语气轻快起来:“哎呦,不瞒姑娘说,女儿我是生不出来了,可儿媳妇,我整日里都想着呢!” 她顿了顿,也不看苏绵绵,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人倾诉。 “我整日里听旁人家说婆媳不和,心里都十分不解。” “儿子娶了俏美人回来,自己当娘的,若是把儿媳当成女儿般养着,这家得多和睦啊!何苦闹得鸡飞狗跳的,大家都不安生。” 她越说越起劲,眼都亮了几分。 “儿媳进了门,我便把她当亲闺女疼。她想吃什么,我差人去买。” “她受了委屈,我替她出头。” “有什么新花样的首饰,衣裳的,我全全买来给她!” “每日里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好!” “姑娘怕是不知道,这儿子成婚后,离自己亲娘就远了,整日里只怕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儿媳妇却每日都在身边陪着,若是我多疼爱她一些,自己个不也舒坦么!” “家里没那么多糟心事,小两口和和美美的,我这当娘的就知足了。” 裴夫人说完,突然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让姑娘见笑了,我这人就是嘴快,心里藏不住事。” 苏绵绵弯了弯嘴角,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声音不疾不徐:“夫人性情直爽,心里不藏事,这是难得的福分。想来日后谁家姑娘做了您的儿媳,也是有福的。” 裴夫人听她这般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拉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连连道:“借姑娘吉言,借姑娘吉言!” 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手,带着婆子告辞离去。 苏绵绵起身想送,看着裴夫人的背影,心中思量。 嫁人这回事,比起夫君,婆婆更为重要,这位侯夫人是个不错的人选.... 第44章 姐姐是个老实人 苏清渊从宫里回来,刚跨进府门,便看见门口几个丫头小厮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得正欢。 “唉,你们可听说了?明德侯府的夫人来了,莫不是来说亲的?” “说什么亲?没见夫人,只见了绵绵小姐……” “绵绵小姐?莫不是小姐和侯府的两位公子看对了眼,侯夫人坐不住了,亲自来相看?” 苏清渊脚步一顿,一个眼风扫过去。 “阿顺,把这些议论主子的,堵了嘴,打上四十大板,扔出府去。” 几个丫头小厮顿时脸色煞白,啊??这可是夫人交代的啊!! 苏清渊看都没再看一眼,大步往浣花居去。 屋里,苏绵绵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图册,翻来翻去,眉头微蹙。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见苏清渊,便弯起嘴角,朝他招手:“哥哥快来,我都挑花了眼。” 苏清渊走过去,低头一看,图册上画着一排排年轻公子的画像,旁边注着姓名、家世、年纪,赫然是一本京中世家子弟的名册。 他脸色一黑,声音沉了下来:“今日明德侯府来人了?” 苏绵绵拉着他在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嗔意。 “哥哥还好意思说?好端端的,给我戴了顶这样小心眼的帽子。绵绵心善,替你把人家打发走了,只叫那侯夫人安心,说我哥哥大人大量,不会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苏清渊捏住她的手,冷哼一声:“若我还生着气呢?” 苏绵绵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不酸了,哥哥已然消了气。” 苏清渊对她无法,伸手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圈在怀里,语气软了几分。 “既有绵绵求情,我哪有不应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图册上,声音又沉了下去,“只是,绵绵不许自己一个人看这些男子图册。” 苏绵绵撑不住笑了:“这画册还是昨日哥哥给我的,今日就翻了脸。哥哥又要吃飞醋?” 苏清渊眼神晦暗,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哑:“绵绵是我的,不许看其他男人。” 苏绵绵没觉得这话霸道,反而心中甚是熨帖。她又凑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声音柔柔的。 “哥哥可知绵绵挑人的眼光?” 苏清渊喉头滚动,声音发紧:“不知。” 苏绵绵伸手摸着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又落到唇边。 “我最重颜色。哥哥实在貌美,绵绵甚是喜爱……哪里还看得上旁人。” 苏清渊呼吸骤然一重。 他猛地翻身,将人按倒在软榻上,低头便含住了她的唇。 手也不老实的从她腰间探入衣襟,指尖触到那滑腻的肌肤,便再也收不回来... ...... 李氏得知自己派在门口的人全被苏清渊打了板子扔出府,气得两眼直往后翻,扶着桌沿才没倒下去。 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这个逆子!我要找老爷去!” 提着裙摆,怒气冲冲地往书房赶。 书房里, 苏国公正与从百花楼带回来的女妓厮混。 两人衣衫不整,滑溜溜地搂在一处,嘴里淫词艳语不断,笑声浪得能掀翻屋顶。 李氏在门口听了个真真切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脚踹开了门。 “好你个贱人!竟敢勾得老爷白日宣淫!” 李氏指着那女妓骂道,“嬷嬷,把她给我拖下去!” 苏国公一把按住那女妓,护在怀里,不让动,又叫人把她送进内室,这才慢悠悠地裹了件外袍,不耐烦地看着李氏:“又有什么事?” 李氏知道这是动不了那女妓了,当即张嘴便嚎:“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儿子趁你不在家,打了我好几个巴掌!” 苏国公眉头紧蹙,心头却不以为意。 打几巴掌算什么?他之前在外头花得狠了些,还被苏清渊亲自请了家法,打得他三天没下得来床。 这种丢人的事,李氏也好意思拿出来说?果然是个蠢笨的。 况且,有李氏在,正好分了苏清渊的注意力,那逆子就顾不上盯着自己了。 明日再找两个貌美的女妓来玩,岂不更刺激? 苏国公摆了摆手,敷衍道:“行了行了,我替你说他几句。回去吧。” 李氏不肯罢休,又道:“还有苏绵绵那个贱人!我给了清源老宅三百两银子,如今她飞了枝头就不认我了!老爷.....” 一提起苏绵绵,苏国公立马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几分,拍着桌案道。 “这事交给我!明日里,咱家就有大造化了!” 李氏半信半疑的回去了,心中却微微有了计较,她这也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苏清渊那个煞神打了老爷,就不能再打她了吧。 ...... 天色昏沉,院墙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道纤细的人影利索地翻过墙头,轻巧地落在暗处,左右看了一眼,闪身钻进了一间小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芊柔正坐在灯下绣花,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来人,眼睛倏地亮了,扔下绣绷便扑了过去,声音里满是掩不住欢喜:“姐姐!柔儿好生想你!” 苏绵绵被她抱了个满怀,笑着拍了拍她的背,由着她腻了一会儿,才拉着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 血痂几乎掉光了,新生的肌肤粉嫩嫩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绵绵满意地点点头,问道:“今日是不是又被扣了吃食?” 苏芊柔撇了撇嘴,垂着眼,声音闷闷的:“倒也没有。嬷嬷送了碗清粥过来……” 虽然没有几个米粒,但到底喝了碗水... 苏绵绵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而后从旁边的油纸包里拿出几块肉饼,还冒着热气,肉香混着面香,一下子弥漫开来。 苏芊柔的眼睛又亮了,却听苏绵绵说道:“这是李大娘刚做的,姐姐刚偷了几块过来。” 苏芊柔已经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闻言愣住,嘴里含着肉饼,含糊不清地“啊?”了一声。 苏绵绵心中好笑,这丫头怎么这么好骗。 面上却一本正经,叹了口气道:“是啊,姐姐一个老实人,安分守己,如今为了你,偷了人家的肉饼不说,连过来见你,都是翻墙进来的。” 苏芊柔嘴一撇,眼眶泛红,眼看就要掉眼泪。 苏绵绵两根玉指伸过去,轻轻捏住她的嘴唇,笑道:“哭了鼻涕水吃嘴里去了。快些吃,姐姐等你吃完还要过去夜探别人闺阁呢。” 第45章 挑几个 夜深人静,苏蓉儿躺在榻上,刚迷迷糊糊睡去,忽然听见窗户传来一声轻响。 她猛地睁开眼,手指不动声色地探入枕下。 待脚步声停在床前,突然银光一闪,她翻身而起,手中匕首直刺来人。 手腕骤然传来一股巨力,像是被铁钳箍住,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苏蓉儿大惊,张口要叫,突然一阵香风袭来,一只柔软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身手不错。”来人轻笑一声。 苏蓉儿一愣,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了那张脸。 苏绵绵松开手,随手点了边上的小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映出她漂亮的脸。 苏芊柔跟在她身后,正从门边探出头来。 苏蓉儿怔怔地看着她们,半晌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问:“你们……这么晚过来干嘛?” 苏绵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坐在边上的小凳子上,将册子递给她。 “给你送点好东西。” 苏蓉儿接过,翻开一看,里头竟写着京中未娶妻的少年郎,姓名、家世、年纪、品性,一一在列,都是些没有纳妾、品行端正的人家。 “你先自己挑两三个颜色好些、看着顺眼的。” 苏蓉儿愣愣地看着她:“我……我如何能挑两三个?” 苏绵绵不赞同的看着她:“买东西尚且货比三家,嫁娶这种大事,更不能马虎。” 苏蓉儿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低下头,就着烛光细细翻看起来。 册中多是四五品官家的嫡子,官职不高却清贵体面,甚至还有几个三等伯爵家的嫡子。 她看得仔细,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顿片刻,又继续往下看。 苏绵绵也不催她。 约莫一炷香后,苏蓉儿红着脸,指尖在册子上轻轻点了三下。 苏绵绵凑过去一看,心中暗暗点头,这苏蓉儿果然聪明。 她没有眼高于顶地去挑那些空有爵位却无实权的人家,选的三个人,都是祖上寒门出身的清贵,在翰林院或六部当值,前途无量,且家中人口简单,都不是那些一家子几百口人的人家。 这样的人家,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只要夫妻同心,日子定能和和美美。 苏绵绵弯起嘴角,合上册子,目露赞赏:“眼光不错。等着吧。” 苏蓉儿红着脸,却还是下了床恭敬的对她行礼。 “多谢小姐相助,今日之恩,定铭记于心!” 苏绵绵托着她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无需言谢。今日太晚了,我先回去,等安排妥当了,再来找你。” 说完,便牵着苏芊柔,轻轻推开门,闪身进了院子。 夜风微凉,月色如水。 两人刚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听见里面那间大屋里传来几句刻薄的骂声,声音尖利,隔着墙都听得真真切切。 “就苏绵绵那种贱货,若不是得了苏清渊的眼,本夫人定弄死了她!” 是旁氏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看她那个狐媚样,以前在清源,定是看见男人就发骚发浪!” 苏芊柔手上猛地一紧,眼都气红了,身子往前一倾,就要冲过去。 苏绵绵却轻轻“嘘”了一声,拽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柔儿,你先回屋去。” 苏芊柔红着眼睛,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不肯动。 苏绵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乖些,快去。” 苏芊柔咬了咬唇,到底还是转身回了屋,推着窗,留了一条细缝,偷偷往外看。 苏绵绵等苏芊柔进去,就弯着腰,双手抄起院子角落里那把起码三十斤重的石凳子,像是一点力气都不费,抡圆了,“砰”的一声,砸向了屋里的人影处。 “轰!” 紧接着是“哐当哐当”的碎瓷声、桌椅翻倒声,然后是旁氏撕心裂肺的尖叫:“啊!来人啊!!” 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旁氏身边的老嬷嬷裹着寝衣,头发散乱,脸色煞白,踉踉跄跄地跑出来,站在院子中间四下张望。 院子里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没有。 夜风拂过,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有点瘆人。 老嬷嬷哆嗦着嘴唇,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见了鬼了?!!” ...... 苏绵绵回了浣花居,春桃伺候着洗了个澡,刚躺下,被褥还没捂热,苏清渊便推门进来了。 他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径直上了床,掀开被子就往她身边挤。 苏绵绵撑着胳膊半支起身子,长发散在肩后,寝衣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 她伸手,指尖轻轻搭在苏清渊的锁骨边,触手冰凉,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哥哥莫不是又用凉水冲了澡?” 苏清渊:“……” 苏绵绵生了气,连名带姓地叫他:“苏元澈!前几日你如何答应我的?” 前两天她发现这人整日里泡冷水澡,随后便千叮咛万嘱咐,说冷水伤身,寒气入体,轻则腰酸背痛,重则落下病根,不许他再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才过了几日,竟又开始了? 苏清渊见她真恼了,赶紧伸手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开始哄人:“绵绵,我错了。可我若不洗些冷水澡,只怕受不住,我怕自己会欺负你。” 他说着,低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无辜,苏绵绵见着意识觉得新奇的很。 苏绵绵嗔了他一眼,没说话,越过他的身子,半趴在他身上,吹灭了床头的灯。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隙间漏进来,朦朦胧胧的。 苏清渊搂着人不让她起来,那处极致傲人的柔软紧贴着他的胸膛,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喉头滚动,声音低哑得不像话:“绵绵……其实还有个法子。” 他伸手,轻轻握住苏绵绵的手,指尖带着薄茧,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诱哄般地带着她往***。 黑暗中,他的声音像是蛊惑:“如此这般……我还需要什么冷水澡?” 苏绵绵的手柔若无骨,指尖微凉,轻轻一D,却没有退缩。 “”绵绵……” 苏清渊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情动和克制,“你贴着便好...” 苏绵绵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颈窝里,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皮肤,她的手没有退缩,反而试探性地D了一下。 苏清渊的呼吸骤然加重,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滚烫的气息拂在她唇边,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绵绵……”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隐忍的祈求。 苏绵绵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手旨在他掌心下微微**,用行动回答了他。 第46章 相看 几日后,苏绵绵去老夫人处请安,说笑间提了一句:“老夫人,绵绵那里得了些画,想请妹妹们过去品鉴品鉴。” 老夫人端着茶盏,心里转了一转,苏芊柔、苏蓉儿日后都是要嫁入高门的,能多接触些字画,于交际应酬上总有益处。 便点了点头,随口允了。 苏绵绵领着两人出了院子。苏蓉儿落后半步,轻声道:“多谢姐姐为我着想。若是姐姐直接让我过去,母亲定会记恨我。” 苏绵绵语气温和:“不必如此客气。” 到了漱石居,苏绵绵领着两人绕过书架,进了后面那架紫檀木屏风后头。 屏风上绣着山水,转过去便是一处小小的内室,窗明几净,案上铺着毡,笔墨齐整。 苏绵绵拉着苏蓉儿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嘴角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今日哥哥让那三人过来府上,一会就该到了。妹妹,你好生看着些。” 苏蓉儿先是瞪大了眼,随即脸颊飞上两朵红云,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没一会,阿顺果然领着三个人进来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形清瘦,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面容白净,眉眼温和。 姓林,名致远,从五品翰林院修撰,今年刚中了二甲进士,文章写得极好,是翰林院里最年轻的后起之秀。 他进门后便规规矩矩地站着,目光只落在眼前三尺之地,不敢乱看,额上却沁出一层细汗,时不时抬手擦一擦,显得有些局促。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形高大,穿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 姓周,名承恩,从四品刑部郎中,出身寒门,一路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上来,断案如神,在京中颇有清名。 他一进门,倒不像林致远那般拘谨,负着手,不紧不慢地四下打量起来,目光从书架扫到墙上,又从墙上扫到窗棂,像是在审案子似的,把屋里的陈设都看了个遍。 走在最后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男子,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通身不见多余装饰,面容清隽,眉眼淡然。 姓顾,名衍之,从四品国子监司业,出身书香门第,祖上三代都是翰林,到了他这一辈,更是年纪轻轻便入了国子监,学问精深,为人却极为低调。 他进门后,既不似林致远那般局促,也不似周承恩那般好奇,只安安静静地在椅子上坐下,垂着眼,不声不响,不看不问。 阿顺躬身道:“各位大人还请稍等,世子马上过来。”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林致远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额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帕子都湿了一半。 周承恩倒是自在,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又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这才慢悠悠地坐回去。 顾衍之始终没有动过,端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林致远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紧,试探着开口:“太傅大人……何时能到?” 周承恩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急什么?太傅大人公务繁忙,咱们等着便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端坐不动的顾衍之,又笑着补了一句,“顾大人倒是沉得住气。” 顾衍之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回了一句:“既来之,则安之。” 周承恩被他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面上有些挂不住,脸色微沉,正要再说些什么,旁边的林致远已经抖着腿,脸色发白,帕子都攥出了水。 他本就胆小,平日里见了上官便腿软,如今被晾在这太傅府的书房里,更是坐立不安,嘴唇都在哆嗦。 周承恩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又转头看向顾衍之,语气多了几分挑衅。 “顾大人,你我同是从四品,这位林大人不过五品,他心急倒也罢了。你倒是说说,太傅大人为何还不来?莫非是瞧不上咱们这些低阶小官?” 顾衍之终于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周承恩,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人要来,自会来。多说无益。” 周承恩脸色一僵,冷哼一声:“顾大人好大的架子。在太傅府上也敢这般拿乔?” 顾衍之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如水,不紧不慢地开口:“拿乔之人非我,周大人还请慎言。”说完,他便收回目光,神色淡淡。 周承恩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致远缩在椅子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都不敢出。 没一会,阿顺突然又推门进来,满脸歉意,手里捧着几只锦盒,躬身道:“各位大人,真是抱歉,我家世子今日事忙,招呼不周。这是世子特意交代的,让各位大人拿回家去赏玩。” 说着,他将锦盒一一打开。 里头是几幅字画,一幅是前朝李成的《寒林平野图》,笔力苍劲,寒林萧瑟; 一幅是米芾的行书,笔墨淋漓,酣畅恣意; 还有一幅是赵昌的写生花鸟,设色淡雅,栩栩如生。 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寻常人家连看一眼的福气都没有。 林致远腿都软了,双手接过锦盒,声音发颤:“多……多谢太傅大人厚赐!下官……下官定当珍藏!” 说完就虚浮着腿赶紧出了门。 周承恩却不急着接,笑着上前一步,语气热络:“太傅大人公务繁忙,身子也要当心。下官前几日无意中得了一株百年老参,补气养元最好,这就回家取来赠予世子,聊表寸心。” 顾衍之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接过锦盒,神色淡淡,朝阿顺微微颔首。 “劳烦小哥代我谢过太傅大人,既大人事忙,今日下官便先行告辞。” 说完对着阿顺做了个揖,自己抱着锦盒走了。 屏风后面,苏蓉儿透过雕花的缝隙,将三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随着顾衍之出了书房,而后飞快的看了眼苏绵绵。 苏绵绵嘴角弯了弯,这三人脾气各异,还真真的有趣。 只有苏芊柔一人低着头,手紧紧的攥着帕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47章 引风仪 等人都出去了,苏蓉儿羞红着脸,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绞得帕子都快变了形。 苏绵绵偏头看着她,煞有其事地问:“妹妹可挑好了?” 苏蓉儿垂着眼,轻轻点了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就……就他了。” 苏绵绵追问:“谁啊?你若不说名字,咱们俩会错了意,可就不好了。” 苏蓉儿的头顶都快冒烟了,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咬着唇,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就……那位顾大人。” 苏绵绵“哦——”了好大一声,拖长了尾音,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打趣道:“原来是看上顾大人了啊!” 苏蓉儿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攥着苏绵绵的袖子,小声求饶:“姐姐……” 苏绵绵笑够了,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先回去吧。” 苏蓉儿如蒙大赦,红着脸起身,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苏芊柔也低头跟着往外走,刚迈出一步,被苏绵绵一把拽了回来。 “你往哪儿走?”苏绵绵看着她,嘴角带着笑,“跟我回浣花居。” 苏芊柔眨了眨眼,乖乖地站住了。 浣花居里, 苏绵绵拉着苏芊柔在软榻上坐下,伸手勾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嘴角带着几分打趣的笑。 “怎么,看人家都在相看,我们柔儿也春心大动了?” 苏芊柔却红了眼,眼眶里蓄满了泪,猛地摇头,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才不是!”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苏绵绵手背上。 “姐姐这般喜欢那个苏蓉儿,眼里哪里还有柔儿!我知道自己长得不如她,也没她聪明,姐姐喜欢她也是人之常情……呜呜呜,可我看着姐姐对她好,便心中难过……” 苏绵绵听着,又好笑又心疼,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蹙眉轻声斥道:“你这傻丫头,姐姐与你的情分,怎能跟别人相比?” 苏芊柔抬起泪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愣愣地看着她。 苏绵绵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脸,温声道。 “我为她相看,是因着她向我投了诚,是哥哥答应了老夫人的事。哥哥忙些,我帮衬着点,你就容不下了?” 她顿了顿,伸手将苏芊柔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又轻又柔,“你才是姐姐的心头宝,谁都比不了。” ...... 苏清渊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苏绵绵靠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苏芊柔,满脸慈爱。 苏芊柔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苏清渊那张清冷无波的脸,当即像被烫了脚一样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行礼:“世、世子安好!姐姐,我、我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人已跑出了门,比兔子还快。 苏绵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弯了弯,偏头看向苏清渊,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哥哥你看你,把柔儿吓得。” 苏清渊不以为意,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外走。 “去哪?” “齐鲁大师想见你。”苏清渊脚步不停,声音淡淡的,眼底却带着几分笑意。 苏绵绵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惊喜道:“果真?” 她之前花了好些时日,画了好几幅工图,交给苏清渊,请他帮忙递给这方面的大师看看。 本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音。 苏清渊“嗯”了一声,“今日我刚下早朝,齐鲁大师便在宫门口等着了。”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齐鲁大师一脸激动,胡子都在抖的模样。 漱石居的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发白,脚下一双布鞋沾着泥点,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奢靡,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他看见苏清渊牵着个娇俏的美娇娥过来,眉头一皱,满脸疑惑地起身行礼。 “世子,您不说要带画引风仪的人过来吗?” 苏清渊牵着苏绵绵的手,轻轻往前一带,声音淡淡:“绵绵便是。” 齐鲁大师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苏绵绵好几眼,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先是一怔,随即冷了下来,嗤笑一声,胡子都翘了起来。 “人人都说太傅大人权倾朝野,翻云覆雨间便能定人生死,整个大虞无人能及。我老头子原先是不信的,想着世子品行端正,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如今看来,传言果真不假!世子竟以他人心血,随意搪塞在一个女子身上!那引风仪的制图何其精准复杂,单单一人,只怕月余都完成不了!只怕是世子用权势催着整个工部画的吧!” “我老头子无话可说,今日之事决计不会帮世子!只求世子处决我之前,告诉我这引风仪究竟是何人的主意。我把衣钵传下去,世子要打要杀,老头子悉听尊便!” 苏绵绵松开苏清渊的手,轻笑一声,不急不恼:“大师莫要着急。这图纸确是我所画,还请大师移步书房,容我细细分说。” 齐鲁大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花白的胡子翘得老高:“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你这丫头能画出什么名堂来!” 苏清渊牵着苏绵绵的手往里走。 苏绵绵轻轻挣开他,低声道:“哥哥在门口等着,我自己去。” 苏清渊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跟进去。 书房里,案桌上早已铺好了上好的宣纸,笔墨齐整。 苏绵绵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墨,低头便要落笔。 齐鲁大师站在一旁,冷笑出声:“大言不惭!真真是胡言乱语之辈!制图需要专门的制具,你竟用毛笔来画,还说不是假的!” 第48章 打脸时刻 苏绵绵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也不辩解。 她拿着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两道基准线,又直又细,动作娴熟流畅。 齐鲁大师低头看向苏绵绵正在绘画的那张图纸,目光刚一落上去,整个人便像被钉住了。 纸面上线条密而不乱,横平竖直,弧线圆润,每一处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齿轮的齿距、倾斜角度、咬合深度,全用蝇头小楷写得端端正正。 他甚至不需要细看,只扫一眼那齿轮的剖面图,便知道这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那些线条不是描出来的,是算出来的,每一根都有来处,每一笔都有分寸。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机巧图纸,宫廷匠人的、民间高手的、甚至前朝遗留下来的孤本。 可没有一张图,让他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 他扑过去,几乎要把脸贴到纸上,手指悬在半空,顺着齿轮的轮廓慢慢描摹,嘴里喃喃着,声音越来越急促。 “这齿距……这咬合……三级加速……三级……不对,这是四级?不,三级,但这里加了一道反向齿轮……妙啊……妙啊!” 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弯着腰,整个人趴在案上, “这引风仪……若是能做成,夏日里……夏日里……”他说不下去了,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眶泛红。 可狂喜过后,羞愧接踵而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他缓缓直起身,老脸涨得通红。 方才在院子里对苏绵绵的冷嘲热讽,现在像巴掌一样全打在了自己脸上。 他自诩眼光毒辣,一生钻研机巧,到头来,竟连一个年轻姑娘的本事都看不出来,还当着世子的面闹了那么一出。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而后深深作揖。“老夫……老夫有眼无珠,姑娘恕罪。” 苏绵绵连忙侧身避了半步,伸手虚扶,语气虽然依旧谦和,却多了分其他意味。 “先生客气了。” “只是比起我,哥哥倒是委屈得多。” 齐鲁大师一怔,随即想起方才自己指着世子的鼻子冷嘲热讽,老脸涨得紫红,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发颤:“老朽有眼无珠,冲撞了世子,还请世子恕罪!” 苏清渊走过来,亲自弯腰扶起他,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敬重。 “先生请起。先生一生钻研机巧,心无旁骛,这满朝上下,能让我敬重的人不多,先生算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齐鲁大师花白的头发上,最让他敬重的一点是齐鲁大师一生只娶一妻,后院干净,连个通房都不曾有过,这遍地妾室的京中,属实是个异类。 先帝曾赐婚于他,老先生顶着抗旨的名头,硬生生给拒了! 到了阿兄为帝时,才恢复了他的官职,还特地赐下匠心阁,让他专心研究奇巧。 如今工部里的人大多都是大师的学生。 齐鲁大师眼眶一红,就着苏清渊的手站了起来。 而后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世子!老夫能收这位姑娘为弟子吗?虽说老夫造诣不一定比姑娘高,但到底年岁大些,见过的、经手的也多些。姑娘跟着我,往后有什么想做的机巧,材料、人手,老夫都能替姑娘张罗。工部那边,老夫好歹还有几分薄面……” 他说得又快又急,眼底满是恳切和渴望。 苏清渊笑了笑,侧头看向苏绵绵,语气带着几分纵容:“这我说了可不算。” 齐鲁大师立刻转向苏绵绵,腰弯得比方才还低,满脸堆笑,姿态放得极低:“姑娘,您看……” 苏绵绵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多谢先生厚爱。只是绵绵已经拜过师了,师傅如今云游去了。” 齐鲁大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是姑娘的师傅运气好啊....没事,没事。姑娘有师承,那是好事。只是……若姑娘得了闲,老夫腆着脸,来跟姑娘讨教讨教,还望姑娘不嫌弃。” 苏绵绵弯起嘴角,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软:“先生过誉了。绵绵年轻,见识浅薄,该是我向先生讨教才是。先生若不嫌弃,随时来便是。” 齐鲁大师连连点头,苏绵绵见状又说道: “让哥哥帮忙找您,也是因着我发现了一处问题,迟迟想不明白,先生见多识广,想请先生指点一番。” 齐鲁大师怔了一下,随即捋着胡子,眼底浮起几分暖意。 心中暗暗赞叹。这姑娘满身本事,却半点不端着,明明造诣不低,却能坦坦然然地说出“想不明白”,大大方方地向人请教。不 藏拙,不逞强,这份通透,比她的技艺还难得。 苏绵绵把自己之前画的那幅图纸展开,点了中间的轴心位置。 “这处的材质,用哪种木材都有些不对劲,可若是用铁,却又难免厚重....” 齐鲁大师走回案前,将图纸重新展开,弯下腰,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那处轴心。 良久,他直起身,捋着胡子,笑着开口:“姑娘用的木材,都是硬木。硬木耐磨,却不耐热。轴心处高速旋转,摩擦生热,硬木受热膨胀,自然变形。” 他顿了顿,伸手指着图纸上的轴心位置:“不妨换个想法,轴心不用木材,改用铜。铜导热快,不易变形。轴套用硬木,中间加一层锡箔润滑。铜热木凉,之间有了间隙,反倒转得更顺。” 苏绵绵一愣,随后笑着开口。 “先生果然厉害,绵绵自认不及...” 齐鲁大师摆了摆手,“嘿嘿一笑,这类材料并不多见,姑娘不知道也是常理。” 两人又对着图纸讨论了一会,等外头要传膳,齐鲁大师才起身告辞。 苏清渊:“大师不妨留下一起用些。” 齐鲁大师摆摆手,“世子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我家夫人还在家中等着呢!” 苏清渊便不再客气。 正准备走时,他突然疑惑出声,“唉,世子!我之前做的那扇机巧窗户呢?” 第49章 登门求娶 苏绵绵下意识地看向那扇窗,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苏清渊面色不变,语气淡淡:“光线不好,拆了。” 齐鲁大师捋着胡子,点了点头:“那样的格局,光线确实不好,只是……” “先生,请。” 苏清渊忽然出声打断,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齐鲁大师话头被截,胡子一翘,瞪了苏清渊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抱着图纸闷声道:“走就走!” 大步流星地出了门,花白的胡子在风里一翘一翘的。 苏绵绵奇怪地看了苏清渊一眼,心中想着,哥哥莫不是觉得这位老先生话太密了? 苏清渊没多说什么,只牵着她去用午膳。 两人地吃了饭,下人们收了碗碟,苏清渊便拉着她往内室走,说要午睡。 苏绵绵轻轻挣开他的手,摇了摇头:“哥哥有事去忙便是,我不困。” 苏清渊蹙眉:“我没事。” 苏绵绵弯起嘴角,无奈说道:“是我有事...” 阿福正端着茶盘进来,听见这话,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苏清渊一个眼风扫过去,阿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缩了缩脖子,端着茶盘飞快地退了出去。 苏绵绵已经坐回案前,铺开那张图纸,低头琢磨起来,眉头微蹙,指尖在轴心处轻轻点着。 苏清渊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大师不是给了解决办法?” 苏绵绵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图纸上,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叹息。 “大师说的法子,用的是铜轴加锡箔。铜贵,锡这种话东西,只怕寻常人家都未听过。只怕价比天高,富贵人家用得起,寻常百姓哪里舍得花这个钱?我的引风仪,本就不是为那些有冰鉴的人家设想的。” 她顿了顿,伸手抚平图纸的一角,眼底带着几分执拗。 “我想做的是普通人家也能用得起的物件。若是为了解决问题,反倒让他们用不起,那便失了初心。我再想想,总该有别的主意。” 苏清渊被她的一番话打动,喉头微微滚动,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了闭眼。 他想起方才齐鲁大师在时,她那副谦逊的模样。 明明自己已经有了答案,却还要耐着性子听人说完,末了还要温温柔柔地道一声“多谢先生指点”。 明明可以靠着他,却偏要费这些心神,去为那些与她素不相识的寻常百姓琢磨一个便宜又好用的物件。 “绵绵。”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苏绵绵正低头看图纸,被他忽然抱住,手里还捏着炭笔,偏头看他:“怎么了?” “过几日,阿兄阿姐要去行宫避暑。阿姐想让你跟着一起去。” 苏绵绵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哥哥去吗?” 苏清渊心头一软,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低的:“绵绵去,我自然在。” 苏绵绵笑着应了,眉眼弯弯的:“正好,我也想见见娘娘。” 两人说定了,苏清渊这才起身出府办事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了浣花居,倒比平日里还快了几分。 第二日一早, 刚用了早膳,国公府便热闹了起来。 门房来报,说是从四品国子监司业顾衍之登门求娶。 消息传到芙蓉院时,李氏正歪在椅子上喝茶,闻言挑了挑眉,嘴角一撇,满脸的不以为意。 却还是起身去了前厅。 等顾衍之被引进来,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隽,通身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李氏心里先酸了三分,怎的她年轻时就未遇到过这样俊俏的郎君?! 开口却阴阳怪气:“一个小小的从四品,竟敢登我一品国公府的门求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倒说说,你来求娶谁?” 顾衍之不卑不亢,拱手一礼:“下官求娶蓉儿小姐。” 李氏“哦”了一声,竟是那个刚来的野丫头?不过这下有好戏看了! 她当即吩咐丫鬟去请旁氏。 不多时,旁氏急匆匆地赶来,额上沁着一层细汗,一进门便问:“人呢?!” 李氏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看戏的幸灾乐祸:“哎呀,弟妹真是好福气啊。苏蓉儿才入府多久,就有人来求娶了?还真是个抢手货呢。” 旁氏闻言脸色一黑,目光如刀地剜向顾衍之。 前几日衡儿好不容易才搭上了翼王的线,那翼王最爱狐媚子,衡儿花了几千两银子才托人见了翼王一面,翼王已经应允若他满意,便要给衡儿个差事。 如今不知从哪儿冒出个芝麻粒大的官,竟敢来求娶她二房的人? 旁氏一拍桌案,毫不客气地骂道:“滚滚滚!哪来的回哪去!一个从四品的芝麻官,也敢来我国公府攀亲?” “来人!送客!” 顾衍之面色不变,负手而立,声音不疾不徐:“在下今日,要见老夫人一面。” 旁氏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见什么老夫人?那苏蓉儿是我名下的女儿,我自然能做主她的婚事!你一个从四品的芝麻官,也配来攀我二房的高枝?趁早死了这条心,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说着便要走,连看都不再看顾衍之一眼。 苏绵绵却在此时突然出现在前厅门口。 她脸上罩了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缓步走了进来。 李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层白纱上打了个转,阴阳怪气地开口:“哟,你罩着这东西干嘛??” 苏绵绵目光淡淡地扫过旁氏,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恼:“唉,也不知怎的了,这两日脸上长了些红疹子,怕吓着人,便遮了一遮。” 旁氏一听,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几乎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昨日还特意问苏蓉儿药下了没有,那死丫头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气得她一日三顿都没给她吃。 没想到竟成了! 她端起茶盏,低头假装喝茶,借以掩饰眼底那抹按捺不住的快意。 真是老天开眼,那贱人仗着那张脸勾引世子,如今脸毁了,看她还能得意几时! 第50章 为妾还是为妻 李氏一听苏绵绵脸上长了红疹子,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强忍着笑意,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哎呀,肯定是有些人坏事做多了,老天爷都看不过眼,这才遭了报应。” 苏绵绵一脸忧愁地看着她,目光幽幽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李氏被她看得发毛,皱眉道:“你这什么眼神?” 苏绵绵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柔的:“照夫人这么说,绵绵倒是忧心夫人得紧。夫人这些年...唉,也不知老天爷什么时候……” “你!!” 李氏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拍桌子骂人,却在目光扫过苏绵绵身后站着的那个丫头时,手顿时僵在半空,嘴里的骂声也咽了回去。 那丫头眼生得很,身形健硕,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像刀子似的,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莫不是苏清渊那个逆子找来的打手吧?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骂出声,只能憋憋屈屈地“哼”了一声,收回手,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苏绵绵见她识相,便收回目光,转向顾衍之,语气温和了几分:“听说您要见祖母?” 她侧头吩咐身后的春杏,“去请祖母来。” 旁氏脸色一沉,拍案而起:“苏绵绵!关你什么事?要你操哪门子心!” 春杏机灵得很,不等旁氏把话说完,已经一溜烟跑出了前厅。 苏绵绵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看着旁氏,眉头微蹙:“那二夫人瞒着不报,又是作何意图?莫不是觉得这国公府里,只二房当家了?” 李氏一听这话,眼珠子一转,赶紧又朝旁氏瞪了一眼,嘴上不饶人:“就是!弟妹,你这也太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了。这么大的事,竟敢瞒着不报?” 旁氏被她一激,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老夫人被方嬷嬷搀着,竟已经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目光往厅里一扫,看见满地堆着的锦盒,眉心当即拧了起来。 顾衍之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晚辈顾衍之,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嗯”了一声,目光从地上移开,落在顾衍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旁氏几步抢上前去,声音又尖又急。 “母亲!这顾家突然上门求娶,就这么点东西,把我们国公府当什么人家了!”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地上那几口箱子,满脸不屑,“这点聘礼,便是寻常小户人家也拿不出手!母亲您瞧瞧,这像什么话!” 老夫人没有说话。 苏绵绵似乎有些不解。 “二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绵绵在清源长大都知道,男子求娶,第一次登门带的礼叫登门礼,只是表个心意、求个许可罢了。二夫人竟不知?” 旁氏当即反咬一口:“你知道的倒是多!莫不是经常有男人上门送礼?!” 苏绵绵也不急,反倒笑了一声。 “二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咱们只说规矩,怎的还急了呢?不知也无碍,绵绵告诉你也无妨。” 旁氏当即气的要撅过去,这个贱丫头,里外都是她有理!! “行了,都少说两句!” 老夫人面无表情的看了旁氏一眼,旁氏当即没了声,又转向顾衍之,声音不咸不淡:“顾大人,坐下说话吧。” 顾衍之重新落座,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坦然地看向老夫人,声音清朗。 “在下官职虽小,却到底年轻,尚有几分上进之心。日后不敢说能有世子一半的能耐,但最起码,能在京中有一席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添了几分郑重。 “若娶了蓉儿小姐,在下定当百般呵护。在下家中在京城虽不算富庶,但绝不让蓉儿小姐受半分委屈。日后家中大小事,都会与她商量。” 他说完,起身朝老夫人深施一礼,语气恳切:“晚辈诚心求娶,还望老夫人应允。”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东西留下,你且回去吧。” 旁氏一愣,急得直跺脚:“母亲!东西能留下,这人咱们可不认啊!” 顾衍之却像没听见旁氏的话,起身朝老夫人深施一礼,声音清朗:“是,晚辈明日再来。” 说完,不看旁氏青紫交加的脸,转身大步出了厅堂,衣袂带风,干脆利落。 旁氏急得额头青筋直跳,还要再说什么,老夫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和老大家的,都出去。” 旁氏张了张嘴,到底不敢顶撞,只能咬着牙,狠狠朝苏绵绵剜了几记眼刀,恨不得把苏绵绵生吞活剥了。 这个死丫头,果然有她的手笔!要不然老夫人怎么会单单把她留下? 还是说苏蓉儿那个贱蹄子也偷摸跟苏绵绵对上线了? 不行,她这就回去问个明白! 她攥着帕子,气冲冲地走了,李氏撇了撇嘴,也跟了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夫人和苏绵绵。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目光凌厉地看向苏绵绵。“顾家提亲,是你的意思?” 苏绵绵不躲不闪的对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弯着嘴角,声音不疾不徐。 “老夫人,您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其中的好处来。” 老夫人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门第到底低了些。” 苏绵绵语气平静地接道:“老夫人,顾家虽没有爵位在身,却是清流官身,祖上三代都是靠着科举进的官场,门风清正,没有那些七拐八拐的糟心事。” “蓉儿妹妹若是嫁过去,便是明媒正娶的官家娘子,生下的孩子,也是正经的嫡出,堂堂正正。” “顾衍之后院干净,没有通房妾室,蓉儿妹妹一进门便是当家主母,不必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再说,顾衍之还年轻,日后努力些,官位未必不能升一升。到时候,苏家便多了一门清贵姻亲。” 老夫人抬眼看着她,目光沉沉,半晌,又问了一句。 “若为皇家妾呢?那又如何?” 苏绵绵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权贵纳妾,不过是当个玩意儿,今日喜欢了赏几匹绸缎,明日不喜欢了丢在脑后,就算主母心慈,容得下妾室有孩子傍身,可那孩子一辈子都要被冠着庶出的名头,将来处处受人掣肘。” “且孩子要尊称主母一声‘母亲’,说到底,苏家连个外祖都算不上。” 老夫人目光落在苏绵绵身上,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 这丫头,真真是聪明的紧,想得如此周到,眼光也放得长远,比她那几个儿媳孙女强太多了。 “你倒是肯为苏蓉儿费心。” 苏绵绵笑了笑:“老夫人说笑了,到底都姓苏。” 老夫人“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放下时,语气缓了几分:“只愿苏蓉儿能领了咱们这份好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是同意了。 苏绵绵心中微定。 这国公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真正聪明的,除了哥哥也就只有老夫人了。 “蓉儿妹妹为人通透,自是不甘为妾的。老夫人一力促成她做了个官家娘子,心里定是只有感激的。日后对苏家,也会尽心尽力。” “且绵绵听着蓉儿妹妹说,未出嫁前想住在老夫人那,也能让她对老夫人多尽尽孝心。” 老夫人知道自己那二儿媳是个小心肠的,苏芊柔面上丑陋,于苏家只是拖累,她欺便欺了,但这苏蓉儿确实个美人,若是被旁氏的妒心坏了婚事,确是大事。 “难得她有这个孝心,晚些时候便搬来吧。” “是。” 老夫人满意了,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苏绵绵行了礼,转身出了厅堂。 只是刚出了门厅,转角处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朝她撞了过来。 一股让人嫌恶的味道扑面而来! 绵的碎碎念:你们都还在吗?怎么都没人跟我互动呀…哭(?д?; ) 第51章 苏芊柔捂嘴旁氏 苏绵绵瞬间侧身避过。 阿蛮也已挡在她身前,身姿笔挺,目光如刀,警惕地盯着来人。 此人又高又壮,五大三粗,五官平庸,肤色发红,一双眼珠子浑浊而放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臭味。 苏国公立马从后面跑来,心中激动不已,终于让他逮到机会了!嘴上却大喝道:“大胆!见到翼王还不行礼!” 苏绵绵心头一瞬间便有了计较。 她屈膝行礼,声音平平稳稳,“民女见过翼王。” 翼王的目光落下来,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眯着眼,从苏绵绵那张露在面纱外的眉眼,一路往下,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再往下.... 他喉头抑制不住的滚动几下,眼珠子都快粘在她身上,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又丑又腻的笑。 美人!尤物!这身段...等今日收了她,定要溺死在此女身上!! 他舔了舔嘴唇,“好好好,起来,快起来。” 说着,脚步往前一迈,伸手就要去扶她。 苏绵绵往后一退,眉头轻蹙,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祖母正在寻我,她老人家痹症又犯了,我心中实在忧心,先行告退还请殿下恕罪。”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提着裙摆快步往前厅方向走去。 苏国公跟在后面,急了,扬声喊道:“唉!你跑什么!王爷还没叫你走呢!大胆!快些回来!” 翼王也抬脚要追,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路上两人还在交流。 “王爷!您看这丫头,是不是上上品!!” 翼王吸溜了口口水,眼里尽是淫邪之色。 “苏国公啊!你苏家倒是养人啊!!” 寻常美人,脸蛋漂亮,身形干瘪,这个苏家女却身姿妖异,脸也艳丽!! 确实少见! 两人一前一后绕进前厅,脚步刚站稳,便看见苏绵绵已经站在老夫人身侧,正低眉顺眼地替老夫人轻轻按揉着肩膀。 苏国公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翼王也猛地收了脚,脸上的急色还没来得及收干净,便被老夫人那双精明的眼睛扫了个正着。 老夫人扶着苏绵绵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声音苍老却稳稳当当:“竟是翼王殿下大驾光临,老婆子有失远迎,殿下莫怪。” 翼王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目光却越过老夫人,又黏在了苏绵绵身上,露骨得几乎不加掩饰。 苏绵绵低着头,只当不知。 老夫人坐下身子,突然又道:“算着时辰,清渊也快回府了。殿下若是不急,不如坐着等等,也好叫他来给殿下请安。” 翼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猛地往后一退,先狠狠瞪了苏国公一眼,而后飞快道:“算了,本王原也无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便走,步履匆忙。 苏国公也吓了个半死,翼王一走,他便赶紧跟了上去,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厅堂里安静下来。 苏绵绵从老夫人身后走出来,郑重地行了一礼:“绵绵多谢老夫人庇佑。” 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怜惜,这孩子虽聪明,可颜色却太过招摇,只怕翼王那人见了她后不会轻易死心。 “日后自己小心些。” 说完就扶着方嬷嬷的手慢慢走了。 苏绵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收回目光,垂着眼,一路无言地回了浣花居。 她刚踏进院门,一个小丫头便从墙角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满脸是泪:“姑娘!求您救救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要被二夫人打死了!” 苏绵绵低头一看,是香果,之前伺候苏芊柔的丫鬟,听柔儿说,这丫头后来被旁氏找了个由头撵了出去,扔到杂役处当粗使丫头。 苏绵绵没有多问,抬脚便走:“带路。” 苏绵绵踏进二房的院门,脚步微微一顿,风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一摊血水在青砖上,刺眼的很。 苏绵绵蹙着眉头,几步跨上台阶,推开了苏芊柔的房门。 苏蓉儿坐在苏芊柔的床边,眼泪止不住的流。 她身上的衣衫破了好几处,肩膀处撕裂,后背隐约可见几道鞭痕,血珠子渗出来,洇红了衣料。 苏芊柔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苍白如纸。 后背的衣裳已被血浸透,露出来的地方也是血痕累累,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被打的厉害的地方已然皮开肉绽。 她眉头紧蹙,呼吸又浅又急。 苏绵绵站在门口,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怎么回事?” 苏蓉儿抬起泪眼,看着是她才带着哭腔说道:“方才……方才二夫人回来,说有人上门求娶,问我是不是和你勾结在一处。” “我矢口否认,她生了气了,便用鞭子抽我,一边抽一边骂……”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了几分,“先只是骂我,后面...尽是些骂姐姐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苏绵绵没有说话,眼底已然结了一层霜。 “柔儿妹妹原来同我一起跪在地上,听了那些话,忽然就发了疯似的冲过去,死死捂住二夫人的嘴。” “二夫人被她捂了嘴,更是怒极了,叫人把柔儿妹妹按在地上,拿鞭子抽……” “打了怕是有上百下,柔儿妹妹疼得昏死过去,她们才停了手。” 苏绵绵的眼睫颤了一下,轻呼一口气,走了过去,俯身查看苏芊柔后背的伤,指尖轻轻掀开破了一片衣料,底下的血痂粘着布丝,触目惊心。 苏绵绵伸手,轻轻拂过苏芊柔被汗浸湿的额发,声音很轻柔,像是怕惊醒了她:“柔儿莫怕,姐姐这就给你报仇去。” 苏蓉儿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苏绵绵已经直起身,转身出了房门。 而后径直走到旁氏的门前, 一抬脚,“轰”的一声,踹开了房门。 第52章 听说你病了?没关系我会治 旁氏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把绢扇,慢悠悠地扇着。 桌上摆着冰镇的西瓜,红瓤绿皮,码得整整齐齐,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惬意地眯着眼,自在得不得了。 “轰!” 门口的一声巨响把旁氏吓得手一抖,西瓜掉在衣襟上,汁水洇开一片,整个人差点从软榻上滚下来。 她抬头一看,见是苏绵绵,气不打一处来,声音又尖又厉。 “好你个苏绵绵,反了你了!竟敢来跟本夫人叫板!你个养女,以为有苏清渊护着你,本夫人就不敢治你了?来人啊!把这死丫头给我扔出去!” 苏绵绵一贯的笑脸没了,面上平平静静的。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听说夫人生了病,我来瞧瞧。” 旁氏“呸”了一口,绢扇往桌上一拍:“放你的狗屁!本夫人身子好得很,用不着你...” 话没说完,苏绵绵忽然往前几大步,一只手掐住她的胳膊关节处,一个巧劲,只听“咔嚓”一声,骨头错位的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旁氏的嘴还张着,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下一刻,杀猪般的嚎叫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 “啊啊啊啊!!!” 苏绵绵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带了点笑。“你看,这下病了吧。” 旁氏捂着手臂,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都叫劈了。 “啊啊啊!救命啊!这个贱人要害我!!!” 她咬着牙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一抬头,便看见门口一个粗壮丫头。 一手提着一个婆子,两个婆子被捏着后颈,像两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腿在半空中蹬着,嘴里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 阿蛮木着脸,看了旁氏一眼。 旁氏腿都软了,眼看大势已去,转身要往窗户那边跑,被苏绵绵一把拽了回来,像拎小鸡似的。 苏绵绵温和可亲的声音在旁氏耳边轻声道。 “二夫人,有病,就得治。” 而后她一手按住旁氏那只脱了臼的胳膊,又是“咔嚓”一声,骨头归了位。 旁氏疼得眼前发黑,惨叫都叫不出来了,等缓了神后。可那疼痛瞬间没了,苏绵绵竟又给她接了回去。 旁氏一口恶气憋在心里,咬着牙伸手要去抓苏绵绵的脸。 苏绵绵侧身一闪,轻巧的抓住了她另一只胳膊,故技重施。 “咔嚓”。一声 旁氏的嚎叫又拔高了一个调。 自此开始,主屋里便传来了旁氏层出不穷的鬼哭狼嚎声。 脱臼,接上,又脱臼,再接上。 苏绵绵倒是不紧不慢,旁氏的叫声却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骂,嗓子都叫哑了,只剩下一声声破锣般的嘶吼。 那声音刺耳至极,穿透了院墙,硬生生把昏过去的苏芊柔都给喊醒了。 苏芊柔趴在床上,意识刚刚回笼,耳边便是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听得她头皮发麻。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这是……怎的了……” 苏蓉儿坐在床沿,眼眶还红着,满脸都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刚刚怕苏绵绵冲动吃亏,跟着人跑到旁氏屋前,结果一抬头就看见旁氏被苏绵绵按着一只胳膊压在软榻上,哭的脸鼻涕水都流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绵绵姐姐……去给你报仇了。” 苏芊柔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虚弱的弧度,可还没笑出来,便牵动了后背的伤,当即痛苦地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满脸痛苦。 苏蓉儿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俯身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发颤:“柔儿妹妹!你别动!我……我这就去帮你叫姐姐!” 说完起身就往外跑。 主屋里,旁氏捂着右胳膊瘫在软榻上,浑身止不住地抖,头发散乱,珠钗歪斜,脸上分不清是泪是汗,糊成一片。 苏蓉儿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往里头探了一眼,不敢多看,转头对阿蛮低声道:“请……请跟姐姐说一声,柔儿妹妹醒了。” 阿蛮面无表情,手里还提着那两个半死不活的婆子,闻言随手一扔,两个婆子摔在地上,痛得直哼哼。 阿蛮扬声朝屋里道:“主子,您妹妹醒了!” 苏绵绵闻言偏头看去,嘴角微微弯起。 她松开旁氏,语气温柔:“既如此,今日就先这样吧。” 说罢,她手按在旁氏脱了臼的胳膊上,一个使力,“咔嚓”一声,骨头归了位。 只是这一次,旁氏的惨叫声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拔得更高更尖,疼痛没有消失,反而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关节直直捅进心窝里。 旁氏疼得整个人从软榻上弹了起来,又重重摔回去,白眼翻得只剩眼白,浑身抽搐,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苏绵绵捂着嘴,眉头轻蹙,脸上浮起几分懊恼, “哎呀,二夫人,真真是对不住了。您看看我,听着妹妹醒了,高兴得力气都大了些呢。” “不过也没关系,过几日就该不疼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裙摆轻拂过门槛,头也不回。 旁氏瘫在软榻上,浑身痉挛,嘴里还在呜呜咽咽地叫,身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榻上往下溜。 苏绵绵踏进苏芊柔的房间,目光扫过床上那张苍白的小脸,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没有多说,只平静地吩咐:“阿蛮,把小姐背到浣花居去。” 阿蛮应声上前,小心地将苏芊柔从床上连薄被一起裹了,稳稳地背在背上。苏芊柔疼得闷哼一声,咬着唇没叫出来,手指攥着阿蛮的衣领,指节泛白。 “春杏,”苏绵绵又道,“把柔儿屋里的东西收拾收拾,一应衣物用具都带走。” 春杏应了,埋头收拾。 苏蓉儿愣愣地站在一旁,手不知该往哪儿放,眼眶还红着,嘴唇微微哆嗦。 苏绵绵走到她面前,声音放柔了几分:“老夫人已经同意了和顾家的婚事,不用害怕了。你先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收拾齐整便去老夫人那的侧屋里住着,她老人家已经应允了。” 苏蓉儿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却使劲点了点头,攥着苏绵绵的手,哽咽道:“……多谢姐姐。” 第53章 治病救人!! 浣花居的床榻上,苏芊柔趴在枕头上,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好几处,血珠子渗出来,洇在干裂的唇纹里,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她闭着眼,眉头紧紧蹙着,每呼吸一下,后背的伤便扯着疼一下,身子便跟着轻轻一颤。 苏绵绵坐在案桌前,飞快地写着方子,写好后递给春桃:“小桃儿,快去送给阿顺,让他把方子上的药都抓来!一样不许少,快!” 春桃接过方子,点头如捣蒜,转身就往外跑。 “阿顺!阿顺!”春桃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到阿顺面前,把方子往他手里一塞, “快!我家姑娘让你帮忙出去抓药!急用!” 阿顺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嘴角抽了抽,抬头看着春桃,满脸不可置信:“这……这是姑娘写的?”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笔势放纵,铁画银钩,横如快剑斩阵,竖似枯藤挂壁,满纸烟云,狂放不羁。 这谁能认识?! 春桃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捶他:“哎呀!你看不懂,那卖药材的大夫才能看得懂!快去快去!耽误了伤情,世子回来扒了你的皮!” 阿顺一听“世子”二字,浑身一激灵,也不废话了,攥着方子拔腿就跑,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口。 屋里,苏绵绵头也不抬地吩咐:“春杏,快去接盆清水来。” 春杏应声去了,不多时端着一盆温水小跑着进来。 苏绵绵拿过剪刀,在烛火上烤了烤,等铁器凉了些,才俯身去剪苏芊柔后背的衣衫。 衣裳早已被血浸透,干涸的血痂将布料和皮肉牢牢粘在一处。 剪刀尖挑起一片衣角,丝线嵌在伤口里,扯一下,苏芊柔便疼得浑身一颤,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 苏绵绵蹙着眉,狠了狠心,手腕一用力,掀开了一大片。 “呜!!”苏芊柔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 苏绵绵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却稳了下来:“春杏,找个东西塞柔儿嘴里,莫让她咬着舌头。” 春杏慌忙在屋里扫了一圈,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软木,约莫两指宽,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原是缝衣裳时用来绷布料的。 拿过用茶碗里的汤水冲了下,又用自己的手帕快速擦了水,连忙递给了苏绵绵。 苏绵绵接过去,轻轻掰开苏芊柔的嘴,将软木垫在她上下牙之间。 大块布料已然清理干净,苏绵绵换了把镊子,在烛火上烤过,低头去清理她后背的碎布残渣。 苏绵绵屏着呼吸,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将那些嵌在皮肉里的零碎丝料一点一点地夹出来,扔进旁边的铜盆里,盆中的水很快染成了暗红色。 伤口终于清理了出来。 苏芊柔的后背从肩胛到腰际,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有的地方皮肉翻卷,露出底下嫩红的血肉,触目惊心; 有的地方青紫发黑,肿得老高。 最深的那几道,几乎都有半指深!!!! 苏绵绵的手指顿了一下,心中怒气翻腾,看样子,刚刚对旁氏还是下手太轻了些!! 她轻呼一口气拿起干净的帕子,浸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苏绵绵怕她疼的受不住,掌心覆在她肩头,轻轻抚了抚,声音低头:“柔儿乖,姐姐快些,一会就好。” 苏芊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枕头,却没有再挣。 苏绵绵手下动作加快,帕子沾着温水,一寸一寸地擦过去,血污褪去,露出的伤口却更让人心惊。 她心中又气又怕。今日她若不在,又或是旁氏再恶毒些,柔儿这条命,怕真要交代在二房那个黑洞洞的院子里了。 这个傻丫头,平日在人前总是低眉顺眼的,受了气也不吭声,如今却为了替她出头,连命都不要了。 阿顺很快提着药包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 春桃和春杏接过去,一样一样地拆开,铺在案上,又拿了药臼,飞快地将药材捣碎、研磨、过筛,几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看样子就知道经常做这种活计。 苏绵绵净了手,先从一只小瓷瓶里倒出些许淡褐色的水样药液。 那药液接到干净的棉帕上,轻轻按压在苏芊柔后背的伤口上,药液浸入血肉,苏芊柔的身子猛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慢慢松了下来,那火烧火燎的刺痛,竟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消了大半。 她急促的呼吸渐渐缓了下去,紧攥着枕头的指头也一点点松开。 苏绵绵换了一只白瓷瓶,将里头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极细,淡黄色,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落在血淋淋的创面上,很快被血水浸湿,凝成一层薄薄的药膜,将伤口密密实实地封住。 她撒得很慢,每一处皮开肉绽的地方都不放过,连那些青紫发黑的肿痕上也薄薄地覆了一层。 春桃春杏两人那边的药粉也已研磨出小半,苏绵绵取了些来,又覆在最上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最后一处伤口被药粉盖住,苏芊柔已经安静了下来。 她趴在床上,呼吸平稳而绵长,蹙着的眉头也松开了,也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睡着了。 苏绵绵放下瓷瓶,接过春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床尾、哭得双眼红肿的香果:“香果,从今日起,你就在浣花居里好生照顾柔儿。” 香果猛地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绵绵小姐放心,奴婢定当好生伺候我家小姐!寸步不离!” 苏绵绵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若不是这丫头拼了命跑来报信,柔儿只怕还要多吃许多苦头。 “春桃,取我柜子里那只翠绿的镯子来,给香果。” 香果一怔,慌忙摆手,脸都急红了:“奴婢不要镯子!奴婢伺候小姐是应当的!” 苏绵绵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温和,语气却不容拒绝:“今日你立了大功,该赏。” 哥哥前几日给了她一整盒的首饰和银票,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 香果双手接过镯子,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千恩万谢地磕了好几个头。 苏绵绵将剩下的药粉交给春杏和春桃,细细嘱咐收好,又转向香果。 “柔儿这伤,一日换药一次,切莫沾水。” 香果红着眼眶连连点头,将苏绵绵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春杏,叫几个可靠的婆子,把浣花居的院门看好了。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 春杏应声去了。 苏绵绵又看了一眼榻上呼吸渐稳的苏芊柔,转身去了漱石居的偏屋里配药,她得赶在夜里把内服的药制出来,以防伤口发热。 ....... 再看苏清渊,今日事多,忙到现在。 刚踏进府门,玄影便无声地从暗处闪出,附耳低语了几句。 苏清渊脚步一顿,眼底瞬间一片阴霾。 转头便去了东院! 安生日子既不想过,那他便来送他一程!! 第54章 苏国公有个爱国之心 此时, 苏国公正在书房里,怀里搂着一个衣衫半褪的女子,正嘴对嘴地吃着酒。 他今日虽没把事办成,但好歹探明了王爷的意思,那眼珠子都快粘在苏绵绵身上了,绝对是满意得很。 往后只消寻个机会,把王爷引到那丫头的住处,这事便算成了。 至于王爷是把人养在外头玩,还是抬进王府里,那便不是他管得着的了。 他只盼往后不受那逆子管束,别一句话,就把他发配到外头出苦差便成!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 “轰!!” 突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整扇门板倒了下来,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苏国公吓得一个激灵,酒水呛进喉咙,咳得脸都紫了,怀里的女子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缩到屏风后面去。 他抬头一看,门口站着的正是苏清渊,满脸阴霾。 苏国公的腿当即就软了。 他撑着桌沿,色厉内荏地骂:“你……你这个逆子!你……你现在就走,我便不跟你计较!” 苏清渊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倒是想得美。” 他扫了一眼满地凌乱的酒菜、散落的衣衫、还有屏风后头瑟瑟发抖的人影,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贪财好色,门风败坏,谄媚逢迎,寡廉鲜耻!” “辱没门楣!!” 他没有再多看苏国公一眼,扬声道:“来人!请家法!” 苏国公“蹭”地跳了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他也顾不上,声音都变了调:“你敢!” 苏清渊面无表情,看着他:“你看我敢不敢。” 苏国公脸色青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来。 “那……那只能跟上次一样,必须清场!” 若是有人看见他被儿子请了家法,那以后这老脸还往哪搁! 他飞快地朝屏风后面挥了挥手,那女子便识趣地抱着衣裳,猫着腰从墙边溜了出去。 苏清渊扯着嘴冷笑一声,扬声道:“来人,去把李氏请来。” 苏国公的脸色“唰”地白了,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指着苏清渊,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 那边, 李氏稀里糊涂地被人催着往苏国公的书房走,一路上还在嘀咕,什么事这般火烧火燎的?莫不是老爷又在外头惹了什么风流债,叫她来收拾烂摊子? 她推开院门,一脚迈进去,整个人便傻站着动不了了。 院子里苏国公被人捆了手脚,趴在一张长板凳上。 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 而苏清渊站在一旁,手里赫然握着那根沉甸甸的“家法”,乌黑发亮的廷杖,之前打了芊羽的好似就是这根!! 李氏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扶着门框才没有滑下去。 她瞪大了眼,看着自家老爷那张憋得通红的老脸,又看看苏清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煞星!竟真的连老爷都敢打! 她忽的一阵后怕,后背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幸好……幸好她没掺和进去,没有去招惹苏绵绵那个小贱人,也没有在老夫人跟前多嘴多舌。 要不然,此刻被捆在板凳上的,怕就是她了! 苏清渊冷声道:“关门。” 院子里只剩三人,苏清渊立在正中,手里握着那根乌黑发亮的廷杖,苏国公被捆了手脚趴在长凳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个逆子!!” “那年就该狠点心弄死你!!” “你娘肯定是被你克死的!” 李氏心中暗骂,老爷怎么这么蠢,现在还敢招惹这个活阎王! 她生怕苏清渊一桩头连她一起捆了,连忙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苏清渊狠狠一棍下去,沉闷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 苏国公浑身一颤,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苏清渊面无表情,手上不停。 一棍接着一棍,结结实实地落在那皮肉上,闷响如鼓。 打了整整二十下,苏国公从最初的惨叫到后来的嘶吼,再到有气无力的哼哼,却始终没有昏过去,嘴里还断断续续地骂着什么,虽一个字也听不清,但那倔强的劲儿倒是出奇地足。 苏清渊收了棍,往地上一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苏国公如此热心,又这般能扛,只窝在这京城里,实在是屈才了。” “蒙州那边正缺苏国公这般铁骨铮铮之人。在下等会就为苏国公向皇上请缨,去蒙州帮扶帮扶那些受苦的将士们。” 苏国公的骂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铜铃大,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清渊。 蒙州? 那地不是在打仗吗?!!他若是去了,跟送上项上人头有何区别?! 就算有条命在,那边疆能是人待的地方吗?!! 苏国公嘴里喘着粗气,脑子里想着,等会大夫来给他治病的时候,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爬出这吃人的国公府!! 苏清渊简直就是个禽兽!! 墙角的李氏听到“边疆”二字,腿一软,差点没蹲到地上去。 完了,她要成寡妇了!! 苏清渊看他还在凳子上拼命挣扎,冷哼一声。 “来人,备上马车。” “苏国公现在就出发,蒙州百姓疾苦,苏国公既有这份拳拳报国之心,便不必再耽搁了。” “再差个大夫陪着,怎么着也要让国公爷睁着眼到!!” 苏国公被两个壮仆架着往外拖,腿在地上拖着。 他嘴里呜咽着,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似的转,悔啊,真真是悔不当初!那苏绵绵如今是那逆子的心头肉,他若是老实安分些,如今还在书房里搂着花魁吃嘴呢! 哪会落到这般田地?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他被人拖着,脚步踉跄,心里的悔意渐渐又翻成了恶毒的念头。 那丫头已经入了翼王的眼,翼王那性子,到嘴的肥肉哪肯松口?到时候就算这个逆子再有能耐,还能跟皇室对上不成?! 第55章 元澈,可有此事? 苏清渊回到漱石居时,苏绵绵刚好送了药回来。 她放下手里的瓷瓶,刚转过身,便被苏清渊捞进怀里,紧紧地拥着。 “绵绵……” 苏绵绵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雪气息,心里忽然就舒坦了许多。 今日兵荒马乱的,她面上不显,心里其实绷着一根弦,这会儿被他抱着,那根弦才慢慢松了下来。 “蓉儿妹妹的婚事定了。” 苏清渊低头看着她,没有接这话,反而问了一句:“怕不怕?” 苏绵绵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有点...” 苏清渊伸手抚着她的头发,掌心温热,一下一下,极轻极慢:“不怕。有我在。” 苏绵绵“嗯”了一声,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过了片刻,她又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带着几分狡黠:“哥哥,我今日还做了些事……” 她把去二房的事说了,末了抬着眼看苏清渊,声音低了几分:“也不能怪着我冲动,实在是柔儿可怜了些。” 苏清渊听她说完,轻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无事。我的绵绵就该这样。留口气给她,已是绵绵心善了。” 苏绵绵笑了笑,根本不知道她的好哥哥连亲爹都处决了。 .... 老夫人院子里,旁氏一路忍着疼,踉踉跄跄地闯了进去,一进门便扑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母亲!你要给我做主啊!母亲!!” 老夫人正歪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被她这一嚎,头疼得突突直跳,皱着眉头坐起身来,厉声道:“有事说事!嚎什么!” 旁氏抬起那张糊满泪痕的脸,把苏绵绵如何闯进她屋里、如何卸了她两条胳膊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末了抽出帕子要擦眼泪,结果胳膊一抬,“咔嚓”一声,那条伤患胳膊竟又掉了,疼得她“啊!!”地惨叫起来,声音比方才又拔高了三度。 老夫人被她吵得心烦,皱了皱眉,朝身后的方嬷嬷使了个眼色。方嬷嬷会意,唤来一个会些推拿手艺的丫头,上前“咔嚓”一声替旁氏接上了胳膊。 旁氏疼得浑身发抖,嘴里的嚎叫总算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老夫人眼神锐利地看着她,丝毫不留情面:“那苏芊柔你打便打了,一个庶女,老婆子我不多嘴。可那苏蓉儿你不该动手。” 旁氏一听这话,急了,顾不上疼,往前跪爬了两步:“母亲!那苏蓉儿衡儿已经做了打算了!给翼王做妾,是天大的好事!衡儿好不容易搭上了翼王的线,若是成了,往后....” “蠢货!”老夫人厉声打断她,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震得茶盏“叮”地一跳. “前几日看你安分了些,以为你聪明了些许,如今看来,竟是比从前更蠢了!” 旁氏被她骂得一缩脖子,嘴唇哆嗦着,不敢再说话。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声音冷了下来:“受了伤就自己找大夫养着去。再养不好,你就回你爷们那去,衡儿的婚事我老婆子亲自替衡儿相看!” 旁氏的脸“唰”地白了。 对上老夫人那双冷漠的眼睛,到底没敢再多说一个字,捂着自己那条还在隐隐作痛的胳膊,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方嬷嬷送她到门口,转身回来,替老夫人换了盏热茶,小声道:“老夫人,二夫人那边……” 老夫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闭上眼,声音淡淡的:“不用管她。疼几日,就老实了。” “倒是没想到,苏绵绵会为了一个庶女跟老二家的翻脸。那丫头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倒是个有血性的。” 方嬷嬷附和道:“是啊,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真到了事上,一点都不含糊。” 老夫人冷哼一声:“老二家的,看着人模人样的,做起事来比那李氏还蠢三分。打骂庶女这种事都能放在明面上做!少些吃食,骂上几句,再气些罚着跪上一日也成,偏生要打的血淋淋的让人瞧着!!” 话音刚落,外头又进来一个婆子,神色慌张,凑到方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方嬷嬷脸色一变,“老夫人,方才世子在东院,亲自请了家法,把国公爷给打了。听说连大夫都没请,直接扔上马车,送出城去了。”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嗤笑一声,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反而透着几分快意:“活该。苏家能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可不是他苏国公。” 方嬷嬷却被吓得不轻,脸都白了,急声道:“老夫人,这……儿子如何能打老子?孝之一字大过天,那些御史如何能放过世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夫人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笃定:“明日自见分晓。” 第二日一早,朝会上。 翼王大步跨出列,声音洪亮,生怕满朝文武听不见。 “皇上,本王有事要禀!昨日听闻,苏太傅竟打了苏国公一顿,打完连大夫都不请,连夜将人送出城去!皇上,孝乃百行之首,于父母不孝,于国事焉能尽心?” 朝堂上顿时哗然,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萧景桓坐在龙椅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不好不接这话,只得看向苏清渊,“元澈,可有此事?” 翼王站在一旁,嘴角压都压不住,斜眼瞥向最前列的苏清渊,眼底满是得意。 他昨日特地收买了苏国公贴身伺候的小厮,得了确凿的消息,才敢在朝堂上发难。 今日倒要看看,这个平日里清冷矜贵、滴水不漏的苏太傅,如何当众辩解!等他倒了台,那个美人还不是他的囊中之物? 苏清渊凉凉地看了翼王一眼。 “一派胡言。” “苏国公他听闻蒙州战情,于家中坐立难安,昨夜托我跟皇上请奏,自己便先行出发了。” 翼王手指着苏清渊:“绝无可能!!你家小厮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苏清渊皱眉,厉声道:“翼王这般费尽心机刺探我苏家的家事,到底是想从探听什么?是朝中议论?是边关军情?莫不是要通敌叛国,先从我苏清渊这下手?” 第56章 目无蠢货 翼王大惊,他和皇帝并不亲近,甚至在皇帝幼时还曾欺负过他!这要是被他起了疑心,那这王爷也算是做到头了! “你、你血口喷人!本王不过是……” 苏清渊直接打断他。 “朝廷议事,你插不上嘴!” “边关告急,你看不见眼!” “民生疾苦,你不入耳!” “如今却因着我家中之事,在这金銮殿上大放厥词,当真无知可笑!” 翼王被堵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苏清渊,情急之下,猛地挺直了腰板,声音拔高。 “寻常人家都唤‘爹’或是‘父亲’,你却一口一个‘苏国公’,连一声‘父亲’都不肯叫,还说不是眼中无孝!” 苏清渊眉头一挑,“怎么,你想认爹?” 翼王气了个倒仰,“你!你目无皇室!” 苏清渊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我只是目无蠢货。” 朝堂上的人一听这话,立刻齐刷刷的把笏板举高挡住半张脸,生怕别人看见自己的笑脸。 萧景恒坐在龙椅上,掩饰住那点忍不住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恰到好处地压住了满殿的窃窃私语。 “行了,元澈的品行,朕心里有数。翼王,你莫要再纠缠了。退了吧。” 苏清渊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转身跟着萧景恒往御书房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偏殿,萧景恒让人摆上早膳, 他昨日便听苏清渊说了东院之事,用膳时,他夹了一筷子菜,搁在苏清渊碗里,安慰他。 “苏国公与你,亲缘淡薄,全无半分父子情分。你处置便处置了,莫要往心里去。” 苏清渊垂眸想起以前, 他幼时丧母,夜里想她,偷跑进灵堂。竟发现苏国公带着一个女子,在母亲灵前行那苟且之事。 被他撞破后,他没有半分愧色,甚至逼他唤那女子‘小娘’,他不肯,苏国公便狠狠甩了他两巴掌,罚他跪在门口青石砖上... 那夜大雪纷飞,他跪到半夜,昏死过去,整个人被雪埋住。 若不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次日一早经过,一脚踩在他身上,只怕那会儿便冻死了。 即便如此,也不过是把他抬回漱石居,往榻上一扔,发着高热,无人过问。 后来还是阿兄看他迟迟未去,亲自登门寻他,见他烧得人事不省,才叫了太医来救。 这样事,在他十二岁以前不是一桩一件… 萧景恒怕他想起幼时那些不开心的事,赶紧转了话题。 “你阿姐整日里想着你家那口子!” 听到苏绵绵,苏清渊才露了笑。 “这两日正是查着太后的紧要时间,去行宫前还是莫要打草惊蛇,太后那,我总觉得还有些奇怪。” 萧景恒嗯了一声。 “到时候把苏绵绵也带上,要不然我总有些不放心。” 苏清渊定定的看着萧景恒,“阿兄,可有难处?” 萧景恒一愣,随后叹了口气,“之前还稍稍有些,如今是一点都没了。” 在母后那,他从未感觉到温暖。 自小到大,他只有阿弟和音儿... 等苏清渊用过早膳,从宫里出来,已是日上三竿。 他刚出宫门,便见翼王的马车横在路中间,车帘掀着,翼王阴沉着脸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淬了毒似的盯着他。 “苏清渊!”翼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本王知道你把苏国公弄到边疆去了。等本王找到确切的证据,你就完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苏清渊掀开帘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却在下一瞬下了马车,径直进了路边一条窄巷子。 翼王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笑,这是要找他私下和解? 嘁,还以为他苏清渊天不怕地不怕的,没想到,这么怂! 他当即跳下马车,大步跟了进去。 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墙高高耸起。 他跟得快,结果到了跟前才发现这是一条死胡同。 前面是一堵高墙,青砖垒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 而苏清渊就站在墙下,正缓缓转过身来。这么看来,他脸上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翼王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凉意。 下意识觉得危险至极! “你...” 翼王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苏清渊就抬了脚,猛地踹了出去。 那一脚又快又狠,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正中翼王胸口。 翼王那壮得像头牛似的身子竟被踹得往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巷壁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 他闷哼一声,胸口像是被大锤砸过,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苏清渊走过去,抬起脚靴子踩在他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翼王。 “我还未找你,你竟敢找上门来。” “以后再敢招惹我身边的人,我就废了你。” 说完淬了冰似的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算个什么皇室?只要我苏清渊想,明日就能叫你死的悄无声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完就像看路边的垃圾一样,看着翼王,“蠢货!” 说完抬脚便走。 留下无能狂怒的翼王在死胡同里嘶吼。 回府后, 苏清渊脚步匆匆往浣花居去,走到门口,忽然想起苏芊柔如今也住在那边,脚步一顿,侧头吩咐阿福。 “去跟姑娘说,我回来了。姑娘若是出门,定要替她撑伞,莫要晒着她。” 阿福应声去了。 苏清渊站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阿福面色讪讪地跑了回来,躬身道:“世子,姑娘说……让您先回去,她空了便过来。” 苏清渊:“……” 回到书房,他坐在苏绵绵平日里画图的案桌前,蹙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桌上还摊着半张没画完的图纸,墨迹早已干透... 他看着那些零碎的东西,像是看见了她低头伏案的影子,眼底的焦躁渐渐褪了几分。 大约一炷香后,香风拂面,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轻轻覆住他的眼睛,指腹微凉,一道故作粗声粗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猜猜我是谁!” 苏清渊唇角一勾,没有犹豫,伸手往后一捞,稳稳地将人从身后捞了过来,放在自己坚实的大腿上。 苏绵绵“哎”了一声,嗔怪道:“哥哥!你还没猜呢!” 苏清渊勾着唇角,轻声道:“不猜,亲一亲便知道了”。 他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便吮了下来。 苏绵绵面上带着笑意,伸手勾上他的脖颈... 第57章 喜欢小衣 苏清渊搂着怀里的人,“绵绵偏心,如今满眼里只有你小妹,连看都不多看我了。” 苏绵绵心中好笑,这人平日里清冷矜贵,如今这种争宠的话都能说的出来了。 她伸手点了点他的嘴唇,故意板着脸:“哥哥这么说,那我可走了。” “不许走。” 苏清渊手臂一紧,将人箍在怀里,语气霸道起来,眼底却带着几分执拗,“昨晚你就没在漱石居,今夜必须在这歇下。” 苏绵绵抬眼看他,嘴角弯着,“哥哥好生霸道。我若不应,还能捆着我不成?” 苏清渊眼神暗了暗,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哑。 “对……捆着绵绵,放我床上,任我轻薄……好不好?” 苏绵绵被他看得脸热,偏过头去不说话。 苏清渊却不肯放过她,手指不老实起来,从她腰间往上,轻轻解开外衫的系带,又去勾小衣的扣子,嘴里还继续说着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到时我就这样...给绵绵宽衣。” “绵绵的小衣我最喜欢了……像玉碗一般……” 苏绵绵红着脸捂住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唇,能感觉到他嘴角弯起的弧度。 苏清渊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顺势别到她身后,单手扣住,让她动弹不得。 “这就受不住了?”他 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带着十足的侵虐, “绵绵**我也见过……那般漂亮,到时***…好不好…”他声音越压越低,带着蛊惑般的暧昧。 苏绵绵被他那些荒唐话说得浑身泛粉,白腻的肌肤底下像是透出一层薄薄的桃花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又没入衣领深处。 她的呼吸也乱了,胸口起伏着,偏偏那衣衫被他解了大半,松松地挂在肩头,底下绯红色的小衣裹着饱满的弧度,半遮半掩,比全然展露更勾得人心头发紧。 窗外阳光正盛,映得那一片雪色莹莹生光,温软如玉。 苏清渊喉头急促地滚动,眼底的暗色浓得化不开。 他再也忍不住,低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沿着那根漂亮的锁骨线一路向下,带着灼热的呼吸和压抑了许久的渴望。 苏绵绵仰起头,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指尖发颤,喉咙里逸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受不住,却又没有推开... ...... 行宫避暑在即,他事务繁忙,到了午后,又进宫去了。 苏绵绵正在浣花居的案前配制祛疤的药膏,苏芊柔趴在床上一脸仰慕的看着苏绵绵。 这时,春桃苦着脸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信笺。 苏绵绵抬头看她,忍不住笑了:“小桃儿这是怎的了?这嘴撅的,能挂下个油壶了。” 春桃委屈巴巴地把手里的信递给苏绵绵:“姑娘这是门房那边送来的书信...” “原是直接送来浣花居的,没成想在浣花居门口碰到了阿福...阿福接了信却不给奴婢,手举得高高的,非得让奴婢跳着去拿。” 她越说越气,小脸皱成一团,“奴婢跳了满头的汗,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了!” 苏绵绵“哦....”了一声,拉长了尾音,眼底带着笑:“然后阿福就接着你了,是不是?” 春桃两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满脸的不可思议:“哇!姑娘!你好聪明啊!你怎的知道!” 苏绵绵手上捣药的动作没停,却忍不住笑出了声,“该是天热了,小桃儿娇嫩,被人惦记上了。” 春桃稀里糊涂地没听懂,笑嘻嘻地放下信笺,蹦蹦跳跳地往外跑:“姑娘,我要出去喝绿豆汤去!” 苏芊柔趴在床上,看着春桃跑远的背影,弯着嘴角,又疼得嘶了一声,才小声笑道:“姐姐,你家这丫头,傻乎乎的。” 苏绵绵偏头看她,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依我看,你还不如小桃儿呢,你更傻些。” 苏芊柔撅着嘴,委屈地拖长了音:“姐姐...” 苏绵绵没理她的撒娇,坐过去,伸手掀开她背上的一层纱布,露出底下正在愈合的伤口。 一夜过去,浅些的伤口已然结了痂,伤口深的却依旧让人看得心里发紧。 她拿起药膏,手指沾了,轻轻地、均匀地抹上去,动作极轻极柔。 一边抹,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若是再有下次,姐姐也得罚你了。” 苏芊柔撇着嘴,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绵绵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屁股,轻蹙着眉头,“还没想明白?” 苏芊柔被打了屁股,脸色有些发红,蒙着头不说话。 苏绵绵轻叹口气, “小傻子。我被人说上两句又能怎样?你心里记着,悄悄告诉我,我回头先是随意扔两块砖头进去吓吓她,过几日再弄些泻药让她吃吃,再过几日把她用在你身上的手段还回去,让她也长些脓疮,哪样都能让她不能安生,偏生你要寻着个蠢法子,去硬跟她碰...”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柔了下来,“作何非得当着面反抗?伤了不说,还叫我跟着忧心。” 苏芊柔也知道自己理亏,立马哼哼唧唧地软了声儿,扯着苏绵绵的袖子晃了晃:“姐姐对不起,你莫要生我的气嘛……” 苏绵绵看她一眼,“又胡说。我气也是气你不爱惜自己。以后可得机灵些,莫要再犯傻了。” 苏芊柔“嗯嗯”地应着,又忍不住提起了旁氏,“姐姐,旁氏若要去找祖母告状可怎么办?” 苏绵绵笑了一下, “她就算去找老夫人理论,老夫人权衡利弊,也不会替她出头。” 她将药膏的盖子拧紧,“倒是她自己那条胳膊,被我那么折腾过,往后稍稍用些力气,便容易脱臼。这是落下的病根,治不好的。” 苏芊柔一听这话,开心的觉得背上的伤都好了些! 苏绵绵坐在案桌边随手拆了信,看了几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第58章 唤我苏姑娘吧 苏芊柔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看苏绵绵拆信,忍不住好奇,轻声问:“姐姐,谁给你写的信呀?” 苏绵绵嘴角微微弯起,笑看着她:“齐鲁大师邀我去他那儿看个东西。” 苏芊柔眼睛一亮,催促道:“那姐姐快去呀!” 苏绵绵将信笺折好放在案上,“你这样,让我怎么能安心的去?” 苏芊柔嘿嘿一笑,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亮晶晶的:“我左右躺着,门口也都有人守着,还有香果呢。满院子里几十口人守着,姐姐莫要担心我。快去快去,可别让大师久等。” 苏绵绵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几分苍白、却已有了笑意的脸,心里软了软。 伸手轻轻刮了一下苏芊柔的鼻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那姐姐去去就来。你乖乖躺着,不许乱动。” 苏芊柔乖乖地“嗯”了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绵绵起身净了手,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带着阿蛮和春桃,又点了两个结实的小厮跟着,吩咐了几句,便出了浣花居。 屋里安静下来。 苏芊柔趴在床上,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慢慢地把脸埋进苏绵绵的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姐姐身上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她蹭了蹭,闭上眼睛,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明明是信先送到的,姐姐却还是先替她上了药、换好了纱布,才不紧不慢地拆了信。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她姐姐心里,那劳什子大师的信,远没有她重要! 苏芊柔咧着嘴,趴在枕头上睡着了。 .... 那边苏绵绵上了马车,晃晃悠悠走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处巷口停了下来。 苏绵绵掀开车帘一瞧,门楣低矮,青砖院墙爬满了藤蔓,倒也算清幽。 春杏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男子探出头来。 他穿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褐,衣袖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木屑,像是正在做活。 他看见苏绵绵,先是一愣,随即脸“腾”地红了,目光躲闪,话都说不利索:“姑、姑娘……可是叩错了门?” 苏绵绵闻声,上前半步,声音温和的:“请问,这可是齐鲁大师家?” 那男子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张嘴结结巴巴:“是....是……是....”竟一连说了三四个“是”,也没说出个囫囵句子来。 “哎呀!一边去!”一只手从那男子身后伸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将他拨到一旁。 齐鲁大师探出半个身子,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眼睛亮得放光,“绵绵小友啊!你竟真的来了!” 苏绵绵笑着屈膝行了一礼:“先生既唤,定要来的。” 齐鲁大师赶紧侧身让开,一边往里迎,一边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哎呀,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府上小了些,虽比不上世子的国公府,却也被你师母收拾的整整齐齐!” 苏绵绵停了脚,抬眼看他。 齐鲁大师顿了顿,老脸一红,赶紧改口,“伯母,是伯母!” 苏绵绵笑了笑没说话啊,随着他往里走。 院中果然不大,却收拾得清爽。 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竹下几盆兰草,石桌上搁着一套粗陶茶具,虽不富丽,却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 苏绵绵跟着齐鲁大师往正房走,齐鲁大师边走边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你伯母听说你要来,还在忙活着呢。绵绵小友可要先去见见她?” 苏绵绵点点头:“应当的。” 正房的门半敞着,里头传来妇人轻声吩咐丫头的声音。 齐鲁大师推开门,朝里头喊了一声:“夫人,绵绵小友来了!” 屋里,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低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不施脂粉,面容却透着温厚和善。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放下笔就迎了上来,目光落在苏绵绵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忍不住回头瞪了齐鲁大师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欢喜:“老爷,你从哪儿找来的这样仙女似的人儿?” 齐鲁大师捋着胡子,有些不赞同:“你们妇道人家,就知道看脸。人家绵绵小友厉害的是手艺!” 苏绵绵笑着行礼:“见过伯母。” 齐夫人赶紧过来,双手扶住她,又顺势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里走,笑眯眯的,眼角细纹堆叠,愈显慈和。 “好孩子,快坐下。正巧来看看菜式,喜欢吃什么,我再差人出去买!” 桌上摊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列了七八道菜名,都是些家常却费工夫的菜。 旁边一个小丫头垂手站着,等着去采买。 苏绵绵看了一眼,笑着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歉意:“伯母好意,绵绵心领了。只是家中还有些事,我一会就得回去,实在不能留下用饭。” 齐夫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却还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没事没事,下回再来,定要留下吃顿便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绵绵笑着应了。 齐鲁大师在边上已经等不及了,搓着手道:“走走走,我这几日琢磨出了些门道来,绵绵小友快来看看。” 苏绵绵便辞了齐夫人,跟着齐鲁大师往隔壁屋子去。 那屋子比他处大些,像是专门辟出来做工坊的。 靠墙摆着一架木制装置,约莫半人高,四四方方,正面是一排薄木叶片,像朵半开的花。 叶片后面连着一套齿轮,齿距细密,咬合得严丝合缝。 装置背面,却拖着一根长长的粗麻绳,绳头垂在地上,绕了好几个圈。 苏绵绵的目光落在那根绳子上,还没开口问,身后传来一阵轻响。 她回头,便见方才开门的那个年轻男子跟了过来,红着脸,手脚同步的走了过来。 齐鲁大师招招手:“这是我儿子,齐庆。愣着干什么?快来说道说道。” 齐庆红着脸走过来,低着头,不敢看苏绵绵,“绵……绵绵姑娘……” 苏绵绵面色温和,语气却多了几分疏离。 “齐公子唤我苏姑娘便是。” 齐庆愣了一下,赶紧应了:“是……苏姑娘。” 苏绵绵收回目光,指着那根绳子问齐鲁大师:“先生,这绳子是?” 齐鲁大师笑了,拍了拍那装置,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和自豪。 “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的想法,绳子缠在扇柱中间的轮轴上,使劲一拉,扇叶便能转起来。” 苏绵绵走上前,伸手握住绳头,用力一拉。 也不只是绳子绕的紧,还是叶片太过沉重,拽起来颇费力气,她使了不小的劲儿,那扇叶才“吱呀吱呀”两声,慢吞吞地转了两三圈,便停了下来,发出一声喑哑的摩擦声。 齐庆赶紧上前解释,生怕说迟了让苏绵绵觉得他想法不好。 “这……这绳子刚刚做出来,还在试。齿轮咬合的地方还需要再调,绳子的材质也不太好,太涩了,拉起来费劲……”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偷偷看苏绵绵,目光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齐鲁大师也看着苏绵绵,眼底满是询问。 苏绵绵轻蹙着眉头,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直接道:“不妥。” 第59章 别人都笑话我肚子大! 苏绵绵看着那架装置,目光落在绳子上,慢慢开口。 “齐公子的想法很好,若要改造,也未尝不可一试。只是依我看...” 她伸手捏住那根麻绳,轻轻扯了扯, “绳子与轮轴摩擦久了,必定断裂。若要更换,便得将整个扇首拆开,费时费力。再者,用一会儿便得拉一回,断断续续,既不省力,也不省心。” 齐庆愣愣地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齐鲁大师却捋着胡子,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赏:“小友说的极是啊!这麻绳确实不成,可一时之间,老夫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那架装置, “这不,拉着儿子一起琢磨了好几日,也就弄出这么个东西。小友可有高见?” 苏绵绵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扇柱后面,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眉头微蹙。 片刻后,苏绵绵抬起头,声音清朗:“不如换用齿轮,让它们相互牵制。” 她伸出手,指着那喉头那地方,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弧。 “在轮轴上加一组双向齿轮。顺着一个方向拧动时,齿轮互相咬合,层层传导力,使得叶片持续转动;逆着方向转时,齿轮自动卸力,叶片便缓缓停下,不会因为惯性而反向空转。” 她手指点了点假设的齿轮组的中央位置:“这样,只需一个手柄,顺时摇动几下,齿轮作用便持续送风,逆时摇动便停止。” “不用绳子,没有摩擦断裂之忧,更不必拆拆卸卸。摇得快,风便大;摇得慢,风便小。全凭人意,收放自如。” 她说完,抬眼看向齐鲁大师。 齐鲁大师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他盯着那组齿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苏绵绵方才的话,顺时咬合,逆时卸力…… 双向齿轮……手柄…… 他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妙啊!!!实在是妙啊!!!”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老夫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转向苏绵绵,眼底满是叹服和感激,“绵绵小友,你于机巧这块当真是天赋无限啊!” 齐庆站在一旁,红着脸,偷偷看了苏绵绵一眼。 苏绵绵面色如常,嘴角微微弯着,声音温温柔柔的:“先生既觉得可行,便顺着这个思路再做做看,我回去便画上图纸叫人送来。若有难处,再叫人带信给我便是。” 齐鲁大师嘿嘿一笑,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要不是今日这引风仪过于大了些,老夫真想亲自去府上叨扰小友!今日劳烦小友跑了这一趟,老夫心里过意不去。” 他转身走到墙角,打开一只旧木箱,从里头翻出一只巴掌大的小匣子,捧到苏绵绵面前,一脸献宝:“这是老夫早年做的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胜在精巧。小友拿去把玩,权当解闷。” 苏绵绵接过匣子, 里头只躺着一只木鸟,巴掌大,通体乌黑,翅尖点了朱红。 齐鲁大师托起木鸟,轻轻捋了捋它的尾羽,那鸟竟“啾啾”地叫了两声,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像要飞起来似的。 苏绵绵,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拨了拨鸟喙,那鸟又叫了一声,细声细气的,像真的活了一般。 “先生手巧,只是这机关鸟儿是否能赠予家中小妹?她年纪小些,平日里最是喜欢这些小巧的物件...” 齐鲁大师嘿嘿笑着,“小友随意便是。” 苏绵绵将匣子合上,笑意盈盈地收好。 门口, 齐鲁大师、齐夫人和齐庆一家三口齐刷刷地站着,送苏绵绵上了马车。 苏绵绵跟他们道了别,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巷口。 齐庆站在门口,目光追着马车,直到那道影子拐过巷角,再也看不见了,还愣愣地站着,像丢了魂似的。 齐夫人:“庆儿,别看了。” 齐庆猛地回过神,耳根“腾”地红了,垂下眼。 齐夫人收了脸上的笑意:“苏姑娘那样的人,不是你能肖想的,做人踏实些,别看着人家好看就往心里去,你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现在就给娘按回去!” 那样的人,合该被娇养着,若是到了他们齐家,那才真是暴殄天物,她都觉得冤得慌! 齐庆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 苏绵绵的马车行至半途,街边正是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香气飘了半条街。 哥哥最爱吃这家的点心,李大娘做的虽好,却稍微偏甜了些,今日正好得空,不如顺手买些回去。 她让春杏去订了两盒,自己便带着面纱,款款上了楼上的雅间,坐在窗边慢慢喝茶等着。 隔了一会,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呜呜呜……她们都笑话我!我……我这肚子……当真讨厌!” 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我要……我要打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即几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哪的声音,又有几个小丫头呜咽着劝,乱成一团。 “你们都走开!!” 紧接着“哐当”一声,隔壁门被猛地推开,随后苏绵绵这边的门也被人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满脸泪痕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生得明眸皓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夏衫,腰却粗了些。 她看见苏绵绵,整个人一怔,慌忙低头行礼:“对不住……我、我以为这间没人……” 苏绵绵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姑娘可需要帮助?” 那少女苦笑一声,垂着泪,勉强行了个礼:“多谢这位姑娘……只是我这事,无法相帮……” 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身后的两个小丫头也红着眼眶,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苏绵绵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那少女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今日扰了姑娘,我便于姑娘实话实说了吧。从去年夏日开始,也不知怎的,我这小腹就一日大过一日,怎么都消不下去。冬日里衣裳厚,还不大看得出来,可一到了夏日……”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眼圈又红了。 “旁人都指指点点的,以为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方才在隔壁,几个手帕交也在笑话我,我实在呆不下去了……还请姑娘莫要笑我……” 苏绵绵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温和:“姑娘可否让我一看?” 那少女愣住,泪眼朦胧地望着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绵绵面色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笑意,语气不疾不徐,莫名让人觉得可以信任。 “我略通岐黄之术,或许能帮姑娘看上一看。姑娘若不嫌弃,便让我瞧瞧。” 第60章 一起沐浴行吗 片刻后,李依依鬼使神差地解了外衫,躺在雅间屏风后的软榻上。 她双眼紧闭,睫毛微微发颤,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瑟瑟发抖。 苏绵绵坐在榻边,伸手轻轻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温和:“莫要紧张,放松些。” 她手掌覆在那凸起的腹部,触手坚硬,不似寻常的肌肤柔韧。 稍稍加了几分力,指腹缓缓按压,便觉出里头藏着一个不小的硬块,边缘清晰。 随着呼吸轻轻移动,左右推之,竟也能滑动些许。 苏绵绵眉头微蹙,问了一句:“姑娘月事还未曾来过?” 李依依闭着眼,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不曾……” 家中姐妹都来了,只她不知为何,迟迟未至。 苏绵绵“嗯”了一声,又细细按了片刻,收回手, “依姑娘的情形,该是肠覃之症。初时不觉,待长到这般大,便会有坠胀之感。若再拖些时日,倒是便剧痛难忍。” 话音刚落,门口一个小丫头探进头来,疑惑地“咦”了一声,小声道:“可之前来给小姐瞧病的大夫,说小姐是石瘕呢……” 苏绵绵转头看了那丫头一眼,又看向李依依,笑了下:“这位姑娘,你若是信我,明日来我府中,我替你细细诊治。若是信别的大夫,也可再去找他们相看。” 李依依睁开眼,瞪了门口的丫头一眼,又转向苏绵绵,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坚定。 “大夫从去年就说我是石瘕,药喝了一箩筐,一点用都没有。前阵子又找了他来,看了半天,又说不是石瘕,可到底是个什么病,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说着,忽然坐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拢了拢衣裳,一把握住苏绵绵的手,眼底满是恳切,“姑娘,我想找你试试!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在你身边,心里就安稳。” 苏绵绵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了弯嘴角,没有挣脱,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柔和:“我叫苏绵绵,住在苏国公府上,明日你可去府中寻我。” 说完,她点头致意,起身带着春杏几人出了雅间。 碧清凑过来,压低声音,满脸担忧:“姑娘,苏国公府上……奴婢从未听过这位小姐的名号,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李依依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莫要胡说!” “我总觉得……这位姐姐是个厉害人物。明日我一定要去。” 回到李府, 李依依衣裳都来不及换,提着裙摆直奔李夫人的院子。 李夫人正歪在床榻上,脸色苍白,时不时咳两声,见女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撑起身子,一脸担忧:“怎的了?又是谁欺负你了?” 李依依扑到床前,拉住母亲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全是欢喜:“娘!我今日碰到一位厉害姐姐,她说能帮我治好这肚子!” 李夫人一怔,随即大喜,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果真?是哪家药馆的大夫?快快请来!” 李依依摇了摇头,笑得眉眼弯弯:“那位姐姐说她住在苏国公府上,叫苏绵绵。” 李夫人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苏国公府上什么时候出了位会看病的小姐? 可看着女儿那副久违的欢喜模样,她到嘴边的疑虑又咽了回去,只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柔声道:“既是国公府上的,想来不会骗人。明日娘亲陪你去。” 李依依摇头,握住李夫人的手轻轻晃了晃:“娘,您身子不舒服就多躺着,莫要为我操心。我把碧泉和碧清都带着,明日回来再与您细细说道。” 李夫人还要说什么,张嘴却是一阵咳嗽,李依依赶紧替她拍背顺气,又将药碗端过来,哄着她喝了,才笑着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苏绵绵进了浣花居,便把那只机关木鸟给了苏芊柔。 苏芊柔眼睛都亮了,趴在枕头上笑得合不拢嘴,连后背的伤都忘了疼。 主仆几人正说笑着,外来传来通报声:“世子回府了!” 苏芊柔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赶紧推了推苏绵绵,压低声音急道:“姐姐,你快些过去!别让世子等急了。” 苏绵绵故意坐在床沿不动,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偏头看她,“不急,我再坐会儿。” 苏芊柔急得差点从枕头上弹起来,手扯着苏绵绵的袖子晃,低声下气地求。 “好姐姐,求求你了,要是世子生了气,把我轰走了可如何是好?今日你已然陪着我好久了,快些去陪陪世子吧!” 苏绵绵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骂:“小没良心的,就这么点胆子。” 到底还是起身理了理衣襟,往漱石居去了。 苏清渊正在换衣裳,见她进来,神色便柔和了几分,牵着她一同去用膳。 桌上摆着两碟点心,苏清渊目光扫过,嘴角微微弯起:“这是绵绵买的?” 苏绵绵笑着给他夹了一块搁在碟子里,轻嗔道:“哥哥眼神怎的这般好使?”苏清渊笑了,“我与绵绵心意相通。” 两人有说有笑的吃了晚饭。 苏绵绵突然问起行宫的事:“还有几日要去行宫?” 苏清渊:“十日。” 苏绵绵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十日,该够她将李依依的病看个大概了。到时柔儿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身边有香果和春杏照看,她也放心些。 “今日出门还遇着件事。”苏绵绵将李依依的事说了。 苏清渊搂着人,下巴抵在她发顶,闷声道,“我家绵绵,不仅心灵手巧,还怀着一颗医者仁心。” “只是绵绵眼中何时能有我?我也需要绵绵的医术救治。” 苏绵绵轻蹙眉头,抬手拍了他一下,“哥哥莫要胡言!” 苏清渊不退反进,低头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素日里清冷无波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我见着绵绵,便心跳如擂,口舌干燥,欲念丛生,绵绵可否替我诊治一番?” 苏绵绵被他看得脸热,还没开口,便察觉身下那个不容忽视的异样。 她红了脸,推他:“苏元澈!!!” 苏清渊哪里肯听,一手扣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带着人便往床上压。 帐子被扯落了一半,映得他那张俊脸半明半暗,眉眼间全是痴迷沉醉的神色,清冷褪尽,只剩下滚烫的、毫无遮掩的倾慕与渴望,与他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截然不同。 苏绵绵看呆了片刻,等回过神来,外衫已被他剥了一半,露出里头鹅黄色的小衣。 她叹了口气,心道:“美色果真误人……” 苏清渊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喉头剧烈滚动,低头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绵绵…乖乖…” “今晚一起沐浴,好不好?” 第61章 可是承恩侯府李小姐? 烛火在屏风后明灭,水汽氤氲,将一室春色蒸得朦朦胧胧。 苏绵绵脖颈难耐地仰起,喉间逸出一声细碎的呜咽,手指攀着桶沿,指节泛白,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 “哥哥……别……别吃……” 水声哗啦一响,苏清渊从浴桶中冒出头来,墨黑的长发尽数湿透,披散在脑后,水珠顺着额角、鼻梁、一路滚落,滴在她肩头。 那张脸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矜贵,添了几分野性的俊美,锋芒毕露,滚烫得灼人。 苏绵绵被他看得心头一颤,轻声吞了下口水,下意识间便松了桶边的手,伸手搂上了他的脖颈。 指尖发凉,贴着他滚烫的后颈,漂亮的眼底水光潋滟,全是毫不掩饰的依恋与信赖,“哥哥……抱我。” 苏清渊大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猛地一带,将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肌肤相贴,滚烫与微凉交融,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他低着头,含住她的唇瓣,轻轻地吮,慢慢地尝。 苏绵绵脸颊绯红,浑身滑腻的肌肤贴着他,下面那股热意烧得她有些害怕,本能地稍稍后退了些,想拉开一点距离。 苏清渊察觉她的退缩,没有追,只是轻轻含吮了片刻,缓缓放开她,赤红的双眼里满是压抑到极致的渴望,声音嘶哑。 “绵绵莫怕……我会等到咱们成婚。” 苏绵绵心头一荡,低头看着两人交缠在水中的身影,指尖轻轻抚过他肩头的水珠,沉默片刻,忽然向他贴近了些,仰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角,声音绵软:“哥哥……亲我。” 苏清渊搂着她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几乎要炸开。 浴桶中的水被搅得波荡不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地砖。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里,只有满室的水汽和交缠的呼吸声,在夜色中愈发清晰。 第二日一早,天光微亮。 苏清渊先醒了,怀里的人还沉沉睡着,呼吸轻浅而绵长,脸颊贴在他胸口,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低头看了她许久,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鼻尖、微微弯起的唇角,最后落在她露在锦被外的那一截锁骨上,上头布着深深浅浅的红痕,颜色艳丽好看,昨夜种种不由分说地涌入脑海。 他喉头微微滚动,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一角,光线漫进去,照见她肩头、手臂、腰侧那些或深或浅的印记,都是他昨夜留下的。 苏清渊忽然觉得有些下不了床... 阿福守在门外,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正急的抓耳挠腮之际,门终于从里面推开,苏清渊走了出来,面色如常,“备马。” “让人把门口看住了,不许扰了姑娘。” “是!” 日上三竿,苏绵绵才悠悠转醒。 随意用了些早点,还没搁下筷子,门房便有人来报,说是一位姓李的姑娘登门拜访。 苏绵绵搁下帕子,笑着吩咐春杏:“去迎一迎,请李姑娘进来。” 自己理了理衣襟,往浣花居去。 苏芊柔正趴在软榻上翻些苏绵绵给她的画册,看见苏绵绵推门进来,眼睛倏地亮了,笑盈盈地嚷道:“姐姐!你今日比昨日更漂亮了些!” 苏绵绵走过去,伸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一股淡淡的香味拂过苏芊柔的鼻尖:“就你嘴甜。快快躺好,让我瞧瞧你后背的伤。” 苏芊柔笑嘻嘻地趴回去,扯过枕头垫在下巴底下,语气轻快得很,满不在乎:“姐姐莫要忧心。我的脸都那样了,姐姐都帮我治好了,如今这几道鞭痕算什么?” 苏绵绵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心倒大。若是留了疤痕,以后跟你家新郎官在闺房玩闹,被他瞧见了,可莫要找我哭鼻子。” 苏芊柔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了绯色,声音又急又羞。 “姐姐!我……你……你!” 她结结巴巴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抬头了。 苏绵绵笑得不轻,手上却稳稳地替她换好了药,重新覆上干净的纱布,拍拍她的肩膀,声音柔了几分。 “好好好,你莫急,是姐姐又妄言了。快些躺好,等会儿还有别家姑娘要过来。” 苏芊柔这才从枕头里抬起红扑扑的脸,好奇地眨了眨眼:“怎的还有旁人来?是谁呀?” 话音未落,院子里便传来春杏清脆的声音:“姑娘,李小姐到了。” 苏绵绵轻轻拍了下苏芊柔的肩膀,起身放下床帐,整了整衣袖,迎了出去。 李依依跟在春杏身后,一路好奇地打量着浣花居的花木回廊,心里暗暗咋舌。 等看见苏绵绵从屋里走出来,她整个人愣住了,脚步钉在原地,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出声:“你……你是苏姐姐!” 苏绵绵笑了笑,眉眼弯弯,声音温和:“李姑娘。” 李依依“咕咚”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看直了。 昨日苏姐姐戴着面纱,只露一双眼睛,她便觉得那是极好看的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心里砰砰跳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红着脸跟着苏绵绵进了屋。 苏绵绵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李姑娘,有些事我先说在前头,你找了我医治,便莫要再找旁人相看了。不是我霸道,是怕开的药相冲,会伤了身子。” 李依依双手接过茶盏,连连点头,声音又脆又亮:“苏姐姐放心!我谁也不找了,就信你!” 话音刚落,床帐里传来苏芊柔声音:“可是承恩侯府的李小姐?” 李依依一愣,循声望去。 苏绵绵起身,将床帐撩起一角,露出苏芊柔那张清秀白净的脸。 李依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忽然眼睛一亮,试探着问道:“你是……苏芊柔?” 苏芊柔点点头,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李依依赶紧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满脸惊讶。 “你的脸全好了?” 苏芊柔反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笑。 “都是姐姐的功劳。我姐姐医术高超,人美心善,什么都会,什么都厉害……” 她越说越来劲,恨不得把苏绵绵从头到脚夸一遍。 苏绵绵好笑,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就你话多。” 她转向李依依,语气温和了几分,“李姑娘认识我家柔儿?” 苏芊柔抢着答道:“姐姐你不知,之前李氏带我和苏芊羽去赴宴,我的面纱被风吹起来,露了脸。好些闺阁小姐在背后议论,只有李姑娘站出来,让她们闭嘴。” 她顿了顿,看着李依依,眼底带着几分感激,“所以姐姐,李小姐是个好人。” 李依依笑罢,目光落在苏芊柔身上,忽然大惊:“呀!你这身上是怎么了?” 苏绵绵看了苏芊柔一眼,苏芊柔随口笑道:“前两日下雨,摔了一跤。” 李依依说了几句让她日后小心的话,便识趣不再追问。 苏绵绵吩咐春杏看好门,又让李依依在软榻上躺下,将门窗关了,取出银针,一面行针一面道。 “肠覃之症,需针灸与药物双管齐下。行针会有些疼。从今日起,连续七日来我这里针灸。” “等会儿我给你开个方子,回去抓药来吃。” “具体的,我会写在方子一起。” 李依依被扎得额上冒汗,咬着唇,声音发颤:“多谢……苏姐姐……” 苏绵绵替她擦了下汗后,左右无事,便随手抓了本书来看, 屋里正安静着。 春杏突然在外头禀道:“姑娘,蓉儿小姐来了。” 第62章 承恩侯府出事了 苏蓉儿进来时,见着屏风后隐约躺着个人影,门口还立着几个眼生的丫头。 她目光一扫,便笑着上前给苏绵绵行礼:“倒是我来得不巧了,没成想姐姐这里还有客。” 苏绵绵笑着让春桃去取些冰镇过的葡萄来, “柔儿正盼着你能来说些好玩的故事,给她解解闷呢。” 苏蓉儿笑吟吟地应了,又瞟了一眼屏风,压低声音。 “只怕扰了姐姐的贵客。” 里头李依依赶忙出声,声音清脆:“不打紧的,我也想听听这位姐姐说的好玩的事呢!” 苏蓉儿便不推辞,在苏芊柔床边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想了想,开口道: “既如此,我便说一件建康城里的大家都知道的事。” “前两年,城东住着一位老画师,画技平平,一辈子没出过名。有一日他在江边散步,捡了一块石头,那石头长得不大周正,歪歪扭扭的,他却当个宝贝捧回了家。” 苏芊柔趴在枕头上,眼睛亮晶晶的,连李依依也侧过头来,忘了腹上的银针。 “老画师把石头摆在案头,日日对着看,看了七七四十九日,忽然有一天,他提笔在石头上画了一尾鱼,那鱼摇头摆尾,活灵活现。他也不管旁人笑话,把石头放进水缸里。第二日一早再去瞧,水缸里竟多了一尾真鱼,那石头上的画,反倒没了!” 苏蓉儿说到此处,顿了顿,苏芊柔“呀”了一声,李依依也瞪大了眼。 “后来呢?”苏芊柔急急地问。 苏蓉儿弯起嘴角,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后来这事传开了,城里的公子小姐们都跑去看。老画师索性又画了一朵牡丹,种在花盆里,没几日便开出了一株真的牡丹,花色奇艳。再后来,他连人带石头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句话,‘万物有灵,画中有神,非一日之功,乃心之所向。’建康城的老人都说,那是遇见了画仙下凡,点化世人呢。” 苏芊柔听得入了迷,好半天才回过神,拉着苏蓉儿的袖子不肯松手: “姐姐再讲一个吧!再讲一个!”李依依也在那边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期待,连腹上的银针微微晃动都没在意。 苏绵绵嗔了她们一眼,扬声唤春桃:“小桃儿,快去让李大娘备些润嗓子的茶水来,没得让蓉儿妹妹明日里张不开嘴。” 苏芊柔笑嘻嘻地接道:“没事没事,反正有姐姐在。蓉姐姐开不了嘴,姐姐扎两针便是。” 苏蓉儿闻言立刻往后一缩,双手直摆: “青天老爷的!柔儿妹妹莫要吓我!!” 李依依听到她们俩的话,在软榻上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偏生又扯了腹上的针,于是一会笑,一会哼唧。 “哎呦,哈哈...哎...” 屋里众人一下笑开了,几个丫头笑作一团,苏芊柔趴在枕头上笑的床幔都跟着晃... 苏绵绵嘴角挂着笑,无奈地起身替李依依扶了扶有些偏了的银针,声音带着几分纵容的嗔意:“再笑下去,只怕屋里的屋顶都要被你们给掀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笑。 等李依依要走时,还在恋恋不舍。 她拉着苏绵绵的手微微晃了晃:“苏姐姐,我明日可能再早些来?我还想跟芊柔妹妹和蓉儿姐姐玩呢!” 苏绵绵温和地笑了笑,抽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自是可以。” 李依依这才欢天喜地地带着碧泉碧清走了。 苏蓉儿目送她出了院门,才转向苏绵绵,轻声问道:“姐姐,这位李小姐是哪家姑娘?” 苏芊柔立刻歪着头笑嘻嘻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苏绵绵看她那副鬼机灵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不是说承恩侯府的姑娘?” 苏芊柔连连点头,一双眼亮晶晶的:“她是承恩侯府二房的嫡出小姐,可身后还有一重身份呢!她的亲伯父是当今大长公主的驸马,说起来李姑娘还是大长公主的亲侄女呢!” 苏蓉儿惊讶:“竟跟皇家都沾着亲?” 苏芊柔“嗯嗯”两声,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原来是跟皇家沾着亲的。可前几年也不知怎的,大长公主和驸马分居了,驸马回了承恩侯府后,爵位却已落到了二房,也就是李姑娘父亲身上。” “听说驸马还面圣过,去要爵位,却被圣上给拒了!如今两头没人要……凄惨得很!” 苏绵绵看她精神抖擞、手舞足蹈的样子,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好笑道: “明日里也别让你蓉儿姐姐说故事听了,你自己说去。” 苏芊柔“嘿嘿”一笑,透着一股子娇憨,歪着脑袋软声道:“我都是听苏芊羽和李氏说的,她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全听见了。” 苏蓉儿忍不住笑出声,拿帕子掩着嘴。 苏绵绵轻点了下她的鼻头,笑道:“就你机灵。” ...... 后面几日,李依依日日来得早,进了国公府便直奔浣花居,与苏绵绵、苏芊柔、苏蓉儿几人说笑玩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或讲些市井趣闻,或猜谜斗草,或品评新到的花样子,几日下来,情分愈发深厚。 这一日,李依依照例早早来了,一进门便扑进苏绵绵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 “苏姐姐!!我好开心!!” 苏绵绵被她撞得身子一晃,笑着揽住她,“怎的了这是?” 碧清红着眼跟在后头,屈膝行了一礼,声音里掩不住欢喜: “禀苏姑娘,我家姑娘今日丈量了小腹,比前几日小了整整一寸半有余!” 苏绵绵嘴角弯起,轻轻拍了拍李依依的背。 她虽未说什么自夸的话,但满屋子的人谁不知道,这几日针灸加汤药,能有这般奇效,全赖她妙手回春。 李依依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眶微红,拉着她的手,真心实意地道:“多谢姐姐!姐姐太过厉害了些!” 苏绵绵笑着回她:“李妹妹也很厉害。那样苦的药,你连喝了这些日子,一声都没吭过,倒比你柔儿妹妹强多了。” 苏芊柔如今也能坐着了,靠在苏蓉儿身上,嘟囔道:“姐姐又拿我说嘴……” 众人笑作一团。 半个时辰后, 苏绵绵替李依依拔了针,一面收针一面叮嘱: “今日便是最后一日针灸了。后面月余,你每日定要按时吃药,两月不足,病根便可彻底除了。” 李依依一听“最后一日”,当即变了脸色:“姐姐,我能日日来吗?我让碧清带着药炉子来,自己在这儿煎药喝,不麻烦姐姐身边人,只陪柔儿妹妹和蓉儿姐姐说话,好不好嘛……” 她这些日子下来,愈发喜欢了这几个姐妹,比她那些个堂亲表亲的都亲近。 苏绵绵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蛮沉着脸推门进来,直声道:“姑娘,承恩侯府来人了,说李夫人昏迷不醒,催李姑娘赶紧回去!” 李依依脸上的笑霎时僵住了,手一松,帕子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第63章 早丧对夫家运事不好! 苏绵绵立刻弯腰把拍帕子捡了起来,温和沉稳道: “莫慌,若需帮忙,差人来寻我。” 李依依用力点头,眼眶红红的,提着裙摆,转身就往外跑。 承恩侯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李夫人昏厥时猛地吐出一口血,殷红的血溅在月白色的帐子上,触目惊心,屋里丫鬟婆子腿都软了。 李依依刚冲进院门,便撞上她父亲承恩侯和她哥哥李承泽。 承恩侯脸色铁青,一见她便呵斥:“你娘病成这样,你还整日往外跑!有没有半点孝心!” 李承泽也皱着眉,语气不轻:“妹妹,娘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安生些?” 李依依没有辩解,绕过他们扑到床前。 李夫人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唇色灰白,气息微弱得像一截快要燃尽的烛火。 “嬷嬷,请大夫了没有?” 许嬷嬷压着眼泪,颤声道:“少爷已经差人去请太医了,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须发花白的太医拎着药箱匆匆进来,承恩侯连忙迎上去拱手: “徐太医,内子的病有劳您相看了....等会我定...” 话没说完,李依依已经一把抓住太医的袖子,带着哭声哀求: “太医!求您看看我娘!” 徐太医被她拽得一个踉跄,也不恼,快步走到床前,凝神把脉。 良久,徐太医松开手,长长叹了口气,起身朝承恩侯拱了拱手,声音低沉: “侯爷,夫人内脏受损甚重,老朽无能……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有些事也需要趁早安排上了。” 承恩侯的脸一下子白了,李承泽也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跟着跪了一地。 李依依傻愣了片刻,忽然又猛地站起来,一把拉过碧清和碧泉,声音尖厉: “你们俩在这守着,谁也不许碰我娘!我去去就来!”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李依依当街策马,不顾路人侧目,一路疾驰到苏国公府。 她翻身下马时腿都是软的,踉跄着冲进花厅,便见苏绵绵已经提着一只药箱,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她。 李依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过去跪在她面前:“姐姐!求姐姐救救我母亲!” 苏绵绵伸手扶住她,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话不多说,快些走吧。” 阿蛮已经备好了马,伸手将苏绵绵扶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在她身后,策马狂奔。 李依依也上了自己的马,拼命地抽着缰绳,马蹄声碎,一路尘土飞扬。 到了李夫人院外,还没进门,便听见承恩侯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来人!把这两个丫头拖出去!莫要耽误了夫人的白事!” 李夫人今年不过三十有二,这个年纪故去,算作早丧,民间说法是,女眷早逝不吉利,需得在人还有一口气的时候便将寿衣穿戴齐整,若是断了气再换,只怕会戾气缠身,对夫家不利。 屋里那些婆子都是贴身伺候李夫人的,夫人平日仁慈心善,待她们极好,如今一个个哭得肝肠寸断,跪在地上不肯动,哪里有人去理会承恩侯。 承恩侯气得脸色铁青,扬声吼道:“来人!把这屋里不听话的丫头婆子全拖出去!” 院门外几个守卫应声而动,刚迈上台阶,李依依从后面飞起一脚,正踹在当先那人后腰上,那人一个踉跄扑进门去。 李依依厉声道:“都给我滚出去!” 几个守卫愣了一瞬,待看清是她,面面相觑,讪讪退到了一旁。 苏绵绵蹙着眉头跨进门,目光扫过满屋的混乱,拎着药箱随着李依依往床榻方向走。 没走两步,一只手臂横过来要抓上苏绵绵手臂,苏绵绵侧身一躲,那人便抓了个空。 李承泽不知何时已挡在前头,目光落在苏绵绵脸上,先是掠过惊艳,随即又浮上一层轻蔑,他嘴角微撇。 “小妹,太医都说娘不行了,你还带个不知哪里来的人就要近身,实在是胡闹。” 李依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苏姐姐不是旁人!她医术高明,说不定母亲还有救!” 李承泽看傻子似的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平日里你胡闹也就罢了,今日母亲要走,你安生些。快去将母亲的寿衣换上,便赶紧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李依依已经红了眼,“姐姐,你快去看看我母亲!” 她张开双臂挡在苏绵绵身前,眼眶通红却寸步不让。 苏绵绵已坐到床头,伸手搭上李夫人的手腕,凝神细察,脉若游丝,气若悬线,肺脉受损,六腑皆衰。 她眉头紧蹙,却并未收手,立刻从药箱中翻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色如琥珀,异香扑鼻,抬手便送入李夫人唇间,又唤道:“碧清,给我碗茶水!” 碧清被人压在地上,挣扎不得。 一个老嬷嬷豁出去了,猛地挣开束缚,跑去倒了碗温水,踉跄着捧到苏绵绵面前。苏绵绵接过,灌了些水入李夫人口中,随即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往掌心一托,在喉间轻轻一拍,只听“咕咚”一声,李夫人喉头滚动,药丸咽了下去。 李承泽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李依依!快些滚开!若是再耽误下去,咱们这房就全完了!” 都说早丧影响夫家运气,他娘要是断了气再进棺材,那好不容易到手的爵位,怕是要没了! 李依依倔强地挡在床前,声音发颤却身姿笔直:“你们不许碰我娘!” 苏绵绵稍稍松了口气,直起身,面容冷了下来,目光扫过承恩侯父子:“李夫人可救。你们若再拦着,便是见死不救、悖逆不孝,不仁不义,禽兽不如之辈!”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此等劣事,定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李承泽脸色骤变,瞪大眼:“你!!” 承恩侯大怒,拍案而起:“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到我承恩侯府撒野!我看你就是存心来搅局,断我承恩侯的前程!来人,立刻把她拖出去!送到京城府尹去!!” 苏绵绵侧头看了阿蛮一眼。 阿蛮腰间软剑“唰”地出鞘,寒光一闪,剑尖已抵在承恩侯喉结之上。 “再动一下,你必死。”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承恩侯浑身僵住,喉头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你……你竟敢杀朝廷命官!今日之事后,我定要你这女子小命!” 阿蛮眉眼不动,抬脚“哐”地踹在他膝窝上,承恩侯“扑通”跪地。 阿蛮一手持剑抵喉,另一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李承泽的脖颈,将他连拖带拽地摁在旁边椅子上。 李承泽涨红了脸,想喊喊不出,手脚乱挣。 苏绵绵:“碧清,碧泉,把这人也给捆了!” 第64章 生死一刻 太过碍事了些! 碧清碧泉两个丫头早已攒了一肚子气,闻言二话不说,扯下床帐的布条,三下五除二将李承泽双手反绑在椅背上。 碧清还顺手撕了一块布,利索地塞进他嘴里。 屋里终于清净了。 那些方才还叫嚣着要拖人的小厮们瑟瑟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被几个力气大的婆子连踢带搡,推搡间还被人吐了满身的唾沫。 一个婆子粗声粗气地问:“姑娘!咱们如今能干什么?” 李依依红着眼看向苏绵绵。 苏绵绵头也不抬,淡淡道:“把他们都捆了扔出去,莫要影响我救治。” 几个婆子闻言精神一振,三下五除二将那几个小厮连推带拽地拖了出去,门“哐当”一关,屋里总算彻底安静下来。 李依依浑身一软,扑到床沿,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啪啪往下掉: “姐姐,我娘……真的还有救吗?” 苏绵绵轻轻点了下头,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凝重: “李夫人已被我吊住了气,你先莫哭。我要仔细查查。” 方才把脉时她便察觉,李夫人的肺脉受损极重,不像是寻常的内脏衰败,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日积月累地侵蚀着她的肺腑。 她打开药箱,从里头取出一件器物,两根细长的铜管,两端各有一只小巧的耳塞,中间以软管相连,另一端是一个覆碗状的听头,薄铜打制,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 苏绵绵将耳塞塞入耳中,听头轻轻按在李夫人胸口,凝神细听。 呼吸声如破絮,又似风中残烛,断断续续,杂音丛生。 她眉头轻蹙,移动听头换了几个位置,仔细辨了好一会儿,脸色愈发沉了下去。 她放下听诊器,又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铁块,通体打磨得光滑锃亮,她将铁块悬放在李夫人胸前,离皮肤两寸有余,缓缓移动。不过片刻,她指尖便触到一股细微的触感,苏绵绵的脸色骤然变了。 “依依,快拿笔墨来!” 李依依吓了一跳,腿都软了,踉跄着扑到李夫人案桌前,手忙脚乱地研墨铺纸。 等拿来时,苏绵绵趴在床榻边,提笔便写,狂放的字迹几乎要从纸面上飞起,整整一页纸,密密麻麻。 她递给李依依,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差个腿脚快的去抓药!定要快!” 一个丫头猛地从边上冲了过来,正是李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头,青鸟。 “我去!姑娘放心,奴婢跑着去!” 话音未落,人已冲出了门。 李依依浑身轻抖,手指攥着苏绵绵的袖子,指节泛白,声音发颤: “姐姐……我娘到底怎么了……”苏绵绵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放柔了几分,“依依,现在最不能急,你先差人去准备些沸水,烈酒和干净帕子来,越多越好。” “你娘就交给我。”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烈酒、沸水、干净帕子便已齐备,李依依也没闲着,差人在门口支起了药炉,方便等会直接煎药。 不一会,青鸟喘着粗气跑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背着药箱的制药小童,她满头是汗,声音却稳:“姑娘,药买回来了。奴婢怕耽误事,把药铺里几位小先生也一并请了来。” 苏绵绵抬眼看了看她,眼底浮起一丝赞许。 她接过药材,迅速扫了一眼,便分作几堆,指着药沉声说道: “这味捣碎,研磨成粗末,不必太细。这味切片,越薄越好。这味用蜜炙过,再下锅。这味先用黄酒泡一盏茶的时间,滤渣取汁,最后再入。” 她的声音温和,却又让人不敢分神。 几个小童连忙应声,各自埋头忙活起来,药臼里咚咚作响,药刀在案板上飞快地起落,满室弥漫开清苦的药香。 李依依又悄悄往那几个小童手里各塞了一张银票。 小童们低头一看,险些咬了舌头,整整一百两。 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许多银子,登时浑身是劲,手上的活计愈发利落干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该捣的捣了,该切的切了,该泡的也泡好了,药也进了炉子里咕嘟咕嘟地煎了起来。 苏绵绵让李依依坐到床头,把李夫人扶起来靠在她身上。 她伸手轻轻褪下李夫人右半边衣衫,露出苍白瘦削的肩头和胸口,又从托盘中取了一块干净帕子,在烈酒中浸透,拧至半干,轻轻擦拭李夫人胸前,锁骨之下,心口之上。擦了三四遍,直到那处皮肤被烈酒激得微微泛红。 才又拿起那枚鸡蛋大小的石头,用烈酒仔细擦拭了几遍,这才握在手中。 “依依,扶稳了。”李依依咬着唇,双手死死扶住母亲。 苏绵绵将磁石轻轻贴在李夫人胸前。 李夫人当即闷哼一声,眉头紧蹙,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 苏绵绵没有松手,握着磁石慢慢往外移动,李夫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眉心拧成一个死结,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吟,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不够! 苏绵绵当机立断停了手,她托着手中的磁石,从药箱中又取出一块,擦拭干净,毫不犹豫地贴在前一块磁石的后方。 两块磁石紧紧吸在一起,她攥住后面那块,猛地往外一扯。 “噗”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深处生生拽了出来。 李夫人胸前破了一个针尖大的小洞,血珠缓缓渗出,而在前头那块磁石上,赫然粘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那针足有两寸来长,通体乌黑发亮,被黑红色的血裹了一层,触目惊心。 李依依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几下,险些栽倒。 “我娘……我娘体内怎会有银针!” 苏绵绵没有答话,将磁石连着那根针一并扔进铜盆,又拿帕子按住李夫人胸前的伤口,沉声吩咐:“快!把外头药炉上的第一味药端进来!” 许嬷嬷急的徒手端着药碗进来,碗壁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她两手交替捧着,指尖烫得通红,却一步没慢,稳稳送到苏绵绵跟前。 “姑娘,药来了!” 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苏绵绵另取几块干净帕子浸入滚烫的药汁中,用竹镊子夹起,稍停片刻,便轻轻覆在李夫人胸前那个针尖大的伤口上。 她直起身,朝许嬷嬷吩咐:“如此这般,帕子凉了就换。” 许嬷嬷连忙点头,跪在床边。 苏绵绵又去盛了第二炉里的半碗药,放到唇边吹了吹,从药箱里取出一根软管。 那管子细如竹筷,通体剔透。 “依依,你手握拳放在夫人脖颈后面。” 李依依照她的吩咐,将手握拳垫在李夫人颈后,使脖子部分微微抬起。苏绵绵将软管一头插入药碗,一头轻轻探入李夫人口中,沿着舌根缓缓往里送,药汁顺着软管缓缓流入。 她抬手,手掌成刃,在李夫人喉间轻轻一拍,只听“咕咚”一声,李夫人喉头滚动,竟喝下了小半碗。 如法炮制,一碗药喂得虽慢,却一滴没洒。 苏绵绵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看着同样力竭的李依依轻声解释道: “银针并不可怕,取出来便好。可怕的是,那针在夫人体内时日太久,生了锈。锈迹渗入血液,已发了恶血之症。” “恶血之症发作极快,所幸夫人的发现的早些,若是再晚上些时辰,便是谁来也救不了了。” 李依依后怕的浑身瘫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绵绵缓了口气,轻轻擦了下自己额头的汗,一抬眼,就对上了院子里趴着的众人。 承恩侯和李承泽正怒视着她,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第65章 竟是那个煞神! 李依依也缓过神来,偏头看了一眼被捆在院子里、嘴里塞着布、正呜呜咽咽瞪着她的父亲和兄长,吞了吞口水。 而后她忽然转过身,往地上一跪,郑重地朝苏绵绵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姐姐,今日多谢你救我娘!叩谢姐姐大恩!从此往后,依依事事以你为首,绝无二心!” 苏绵绵赶紧弯腰扶住她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我姐妹,无需言谢。只是今日之事,你爹和你兄长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怎么想?” 李依依咬着唇,眼眶通红:“姐姐放心,我爹我兄长要骂我打我,我都认,但我一定护你周全!” 她转过身,看向碧清、碧泉,又看向李夫人身边那些哭红了眼的丫头婆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还有你们。今日就算不做了这承恩侯府的小姐,我也定把你们全须全尾地带在身边,你们放心!”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碧清,语速飞快:“碧清,你现在就去我外祖家一趟!今日若是父亲哥哥不顾情分,那我就索性带着母亲,去外祖家,断了这李家的姓!” 苏绵绵看着她,这个昨日还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妹妹,此刻像一只炸了毛的幼狮,浑身是刺,嘴上话说的决绝,眼底却藏着深深的恐惧。 她心中微叹,伸手轻轻抚了抚李依依的发顶,柔声道: “妹妹想得开便好。只是我已在这,就不可能没了我的因果。我准备唤我哥哥来。有他在,承恩侯和你哥哥,多少该有些怕觉的。” 李依依垂着泪,紧紧牵着她的手,急声道:“姐姐不知,我父亲和哥哥都不是好相与的人,寻常权贵,他们也是不怕的!” 苏绵绵笑了笑,从袖中抽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妹妹莫急,且等一等。” 春杏早在苏绵绵的示意下悄悄退了出去,寻了阿顺传话。 苏绵绵心里盘算着,哥哥近日忙了些,如今还在宫中,哥哥再赶过来,少说也得半个时辰。 却不想,只半刻钟的功夫,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靴底踏在青砖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抬头,便见苏清渊大步跨进了院门。 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衬得那一身玄色蟒袍愈发冷肃。 院子里被捆着的承恩侯和李承泽听见动静,费力地扭过头去。 待看清来人,承恩侯浑身一抖,脸色霎时白了几分,这个煞神怎么来了? 不对……方才李依依一口一个“苏姐姐”……苏……姓苏……承恩侯喉头剧烈滚动,拼命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可能,苏家除了这个煞星模样出挑,就没听过还有屋里那死丫头那般绝色之人,定是凑巧,定是凑巧! 他还没安慰完,苏清渊已经从他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 他径直跨进屋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旁若无人地伸出手臂,将苏绵绵揽进怀里。 承恩侯眼前一黑,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苏清渊低头上下看了一圈苏绵绵,又抬眼扫了一眼屋外那些被捆着的人,确认她毫发无损,这才微微弯了一下唇角:“绵绵……你终于能用着我了。” 苏绵绵心中好笑,却抿着唇角,声音轻轻的:“给哥哥添麻烦了。” 苏清渊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声音低沉,却掩不住那点隐秘的得意:“绵绵若是日日都能这般,我做梦也该笑醒了。” 他权势滔天,绵绵用了他几次,便该觉得他有用,然后愈发离不开他,而后这辈子都离不了他。 身后的李依依早已傻了眼。 她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合不拢,看看苏清渊,又看看苏绵绵,两眼一翻,险些撅过去。 姐姐说的哥哥竟是苏世子苏太傅! 她原以为说的是苏家二房的公子!! 在大虞,爵位承袭有定例,父在,子不得封。 满朝勋贵,哪个不是等父亲百年之后,才战战兢兢地递上请袭的折子? 便是皇室宗亲,几位王爷尚在,他们的子嗣也只敢称一声“小王爷”。 唯独苏清渊,是唯一的例外。 甚至有传闻说,苏世子的世子之位,竟是因着皇上觉得国公之称显老了些,怕影响苏太傅的亲事,才勉强定的世子尊称。 李依依两眼直直地盯着苏清渊搂在苏绵绵腰上的那只手,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权倾朝野的苏太傅,此刻正旁若无人地搂着她的绵姐姐。 她咕咚咽下一口口水,声音大得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苏清渊冷着脸回头扫了她一眼。 李依依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对……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绵绵轻轻拍了下苏清渊的手,嗔了他一眼:“哥哥莫要吓着妹妹。” 又走过去弯腰扶李依依,耐心安抚“妹妹,不用害怕,哥哥他只是面相冷了些,人其实很好的。” 李依依两腿抖得像筛糠,她晃了晃脑袋,怎么觉得姐姐看人有些不太准呢?这么一想,脑袋更晕了,当即两眼一翻,身子一软,撅了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绵绵:...... 苏清渊:....... “绵绵,这里交给我,你去歇会。” 苏绵绵应下,去给李依依扎了几针,稳住她的脉象,这才净了手,坐到一旁等着。 苏清渊出了门,负手站在廊下。 又不紧不慢地踱到承恩侯和李承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捆成粽子的父子二人。 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他便转身回了屋。 …… 李依依悠悠转醒时,碧清扶着她坐起来,她揉了揉眼睛,没见到苏绵绵,碧清赶紧小声说道:“苏姑娘已经走了,走之前让奴婢给姑娘带话。说:事已经处理好了,叫姑娘好生歇着,明日再过来看姑娘和夫人。” 李依依愣愣地点了点头,正出神之际,余光一扫,赫然发现她爹和她哥不知何时已被松了绑,正灰头土脸地站在屋中央。 承恩侯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面色铁青却不敢发作,只梗着脖子,嘴角抽搐了半晌,忽然开口:“今日……你们都有赏。每人……” “二百两。” 李承泽脸都绿了,压低声音急道:“爹!” 承恩侯眼角抽了抽,腮帮子鼓了几鼓,终于又挤出几个字:“每人一千两!等会就有人送来!!” 满屋子的丫头婆子面面相觑,不知是该谢恩还是该装没听见,一个个低着头,装没听见。 承恩侯铁青着脸,深吸一口气,转向李依依,声音又硬又涩却努力挤出几分慈爱: “依依……你、你在府上好生照看你娘。我……我同你哥去庄子上住几日。” 李承泽嘴唇哆嗦着,看他爹说完,赶紧催促,“爹!!咱们快走!若是迟了就完了!!” 李依依张着嘴,看着他爹和兄长落荒而逃的模样,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世子到底对他爹和他哥做了什么? 第66章 如神灵一般 苏清渊是骑马来的,回去时却偏生不骑了,阿顺麻利地去套了马车,牵着马,跟在车旁慢慢走。 苏绵绵被苏清渊扶上车,帘子一放下,他便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绵绵伸手环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背脊,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哥哥的兴致着实奇怪,被她扰了政事,借了威严,如今还这般开心着。 车行缓缓,马蹄踏着暮色,一路不紧不慢地回了府。 苏清渊牵着她径直往漱石居走,苏绵绵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春杏,让她去给苏芊柔和苏蓉儿带个口信,说今日承恩侯府的事。 春杏应声去了。 进了屋,苏清渊脱下外袍随手搭在衣架上,苏绵绵忽然想起行宫的事,抬头问他。 “哥哥,到行宫时,我们俩住一处吗?” 苏清渊转过身,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自然。院子都安排好了,就在阿姐隔壁。” 苏绵绵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的一角,小声说了句:“会不会过于僭越了些?” 苏清渊看着她担忧的模样,那细细的眉、微微抿着的唇、还有那不自知间流露出的替他操心的神情,心口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哪里还忍得住。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俯身将人压在软榻上,低头便含住了她的唇。 苏绵绵被他吻得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仰去,手指攥住他肩头的衣料,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他吻得又急又缠,像饿狼扑食,含吮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松开,额头抵着她的,低声道: “这是阿兄的意思。我和阿兄在行宫每日估计会忙些,你和阿姐住得近,互相有个照应。” 话音刚落,他又低下头要亲过来,苏绵绵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嘴唇,嗔道:“哥哥整日里没个正形!” 苏清渊被她捏着嘴,呜呜了两声,眉眼弯弯的,竟也不恼。 两人正闹着,门外传来阿顺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世子,宫里送了信来。” 苏清渊直起身,低头在苏绵绵唇上又轻轻碰了两下,这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理了理衣襟。 “我去去就回。” 苏绵绵也坐起身来,理了理被他揉乱的衣领,轻轻“嗯”了一声,道:“哥哥去忙,我也有事呢。” ...... 浣花居里,苏绵绵刚踏进去。 苏芊柔趴在枕头上,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苏绵绵,急切地晃了晃手里的话本子. “姐姐快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苏绵绵笑着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接过话本子翻了几页。 纸页泛黄,墨迹清晰,字里行间皆是奇思妙想。 她微微颔首,由衷赞了一句:“这位笔者文笔老练,情节也新颖,确实写得不错。” 苏芊柔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和向往。 “是啊是啊!我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故事,人死了还能复生,前世像做了场噩梦,这辈子活得逍遥自在、快意恩仇的!姐姐,你说厉不厉害?” 苏绵绵合上话本子,嘴角弯了弯,目光温和:“想法新奇,确实厉害。” 苏芊柔忽然小声了些,眼底带着几分认真的好奇。 “姐姐,你相信重生这回事吗?若真有人受了冤屈而死,又得了机缘重生归来,那该多厉害啊,把上辈子欺负自己的人都收拾了,想想就痛快!” 苏绵绵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话本子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苏芊柔,目光温柔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深沉。 “我有些不信。” 苏芊柔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为何?” 苏绵绵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指尖穿过柔软的青丝,动作极轻极缓。 声音也轻了下来, “我倒觉得,那不是什么重生。不过是死后一缕冤魂不散,在世间飘荡,被路过的道士降伏。那道士悯其可怜,便送了她一场好梦,在梦里把执念化去,让她安安心心地走,不再留恋这尘世罢了。” 苏芊柔怔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好半天才问道,“那姐姐是如何作想的?” 苏绵绵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若是我,我不会等什么来世。” 苏芊柔眨了眨眼。 “我只会在这世,亲手报复回来。” “不让我的仇人活得快活,也不让我自己走进深渊里去。” “便是真有什么重生,那前世也是受了天大的苦楚的,所以,我不要。” 苏芊柔沉默一会,突然从床上爬起身子来,“姐姐!你当真是我的楷模!!” 苏绵绵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早点歇息,姐姐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苏绵绵难得有了些感慨。 她若是进了国公府没了哥哥的庇护,如今也不知是何模样。 约莫着会辛苦些,艰难些也难捱些… …… 苏清渊看罢书信,起身踱到漱石居门口等她,夜风拂过廊下,吹得他衣袍轻轻飘动。 苏绵绵抬眼看见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忽然加快了脚步,小步向他跑来,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像一朵被风吹来的云。 苏清渊唇角微扬,张开双臂,稳稳地将她接了个满怀。 苏绵绵趴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闭上眼,“哥哥……” 苏清渊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掌心覆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月色如水,安静地铺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 第二日,苏绵绵依言到了承恩侯府。 一进门,便见李夫人已经能靠着软枕坐起来了,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活气。 李依依正坐在床边替母亲掖被角,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雀儿似的扑过来,拉着苏绵绵的手就往里走, “姐姐!你终于来了!” 又转头朝李夫人笑,“娘,这就是咱们的恩人,苏姐姐!” 李夫人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来,目光落在苏绵绵脸上,先是浮起感激的笑意,忙撑着身子要坐直些。 可那笑意只维持了一瞬,便忽然僵在唇边。 第67章 你觉得她像不像? 李依依见她娘半晌不说话,只愣愣地盯着苏绵绵瞧,忍不住笑着打趣。 “姐姐,你看你,好看到我娘都看愣了!” 苏绵绵含笑,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向李夫人行了个礼:“绵绵见过夫人。” 李夫人猛地回过神来,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骇被她迅速压了下去,忙伸手虚扶。 “好孩子,快快过来。” 苏绵绵依言走近,在床沿的小杌子上坐下。 李夫人拉住她的手,细细地打量着她的眉眼,越看心头越跳,面上却只露出寻常的和蔼笑意。 “如此国色天香的美人,我竟在京中从未见过。依依说你是苏国公府上的女儿?” 苏绵绵脸上带着点笑,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和坦然。 “绵绵是本家旁支的养女,蒙老夫人恩典,才得以寄居府上,不敢以国公府小姐自居。” 一番话不疾不徐,既明明白白地交代了自己的出身,不遮不掩,又不自轻自贱,坦然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夫人听完,心头微微一震,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竟是养女,那亲生父母却不知是谁了?! 却又暗暗生出一分佩服,这孩子,气度倒是不凡,一点也不像乡野里长大的孩子,谈吐举止比那些正经的嫡出小姐还要得体。 她拍了拍苏绵绵的手背,笑道:“好孩子,你太谦了。什么旁支不旁支的,咱们做人只看人品心肠。你救了我的命,便是我的恩人。” 李依依在一旁听得直点头,插嘴道:“就是就是!娘,我可喜欢苏姐姐了!” 李夫人笑着接话。 “往后常来坐坐,就当自己家一样。” 苏绵绵含笑应了。 苏绵绵又替李夫人把了会儿脉,听了听肺音,这才收了器物,温声道: “夫人年轻,底子好,比之昨日好了许多。只是汤药万不能停下,至少还得连服半月。” 李夫人笑着点头应了。 苏绵绵识趣的没有问那银针的事,这种事,李夫人自有决断,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来置喙。 李依依笑嘻嘻地凑过来,挽着苏绵绵的胳膊:“姐姐,我和娘商量了,过几日想邀你来府上好好玩上一天!我后院子里有棵老桃树,夏日里桃子可香了,到时候咱们还可以在树下制些果酒来喝!” 苏绵绵笑着轻轻抽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妹妹和夫人不必客气。只是我明日过后,大约有一个月不在府上。到时候若是妹妹得了闲,还想请你去府上陪陪柔儿和蓉儿。那两个丫头闷在屋里,只盼着妹妹去玩呢。” 李依依果然被带开了思路,瞪大眼睛,满是羡慕:“姐姐要去哪儿?竟要这么久!” “哥哥带我去外头避避暑。” 李夫人神色微动,“苏姑娘方才说去避暑……可是去行宫?” 苏绵绵嘴角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是。” “哥哥在朝中当值,皇上恩准带家眷同往。绵绵沾了哥哥的光,得以同去见识见识。” 李依依惊叹一声:“行宫?!我从未去过,只听郡王堂兄说过,那行宫夏日里极为凉快,都不用摇扇子!” “姐姐,你从行宫回来,可一定要来找我!” 苏绵绵笑着应了,又写了个新的药方给了李夫人才起身回了府。 等苏绵绵走后,李夫人靠在枕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位苏姑娘……和苏世子关系很好?” 李依依正在倒水,闻言手一顿,心里想着,好像不只是关系好的那种关系了… 却又不想说太多,影响了姐姐清誉。 “哎呀,娘,我哪里知道人家关系好不好,我就知道姐姐待我很好!!” 李夫人顿了顿又问:“你觉得,苏姑娘长得……眼熟吗?” 李依依端着茶盏在桌边,歪着头想了想,摇摇头: “不眼熟啊。长那样好看的人,我要是见过,还能忘?” 李夫人却垂下眼眸,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那人已经多年不在外露面了。 依依小时候也只零星见过一次,不记得也正常。 她顿了顿,抬起眼,朝许嬷嬷递了个眼神。 许嬷嬷立马郑重的点了下头,李夫人这才靠回枕上,胸口微微起伏,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反倒落了几分。 若这位苏姑娘真与那人有关系,那她便费些功夫,替她看清楚、摸实在。 不然只靠她自己,只怕这辈子也报不了那一针之仇!! …… 第二日, 仪仗浩浩荡荡,旌旗蔽日,前后绵延数里。 苏清渊却不下马,也不去前头与朝臣同行,只和苏绵绵共乘一架马车。 苏绵绵看着前头那辆被簇拥在中间的马车,轻声问:“哥哥,太后是不是也来了?” 苏清渊微微带着笑意:“绵绵怎么猜到的?” 苏绵绵抬了抬下巴,朝那辆马车的方向示意: “马车上雕着佛文,连车帷的纹样都是莲花纹。身边伺候的人年纪都偏大,举止沉稳,不像寻常宫女那般轻快,该是跟了太后多年的老人。” 苏清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家绵绵真的漂亮又聪明。” 说完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是,不过我和阿兄已经安排好了,不会让她跟你们碰到一处。”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感觉前行的速度慢了下来,马车的颠簸变得细长,甚至到了拖沓着往前蹭的地步。 苏清渊眉头微蹙,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队伍依旧井然,却明显没了方才的利落。就这样慢悠悠地晃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马车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苏清渊扬声问:“怎么了?” 阿福小跑着去前头打听,不多时回来,喘着气禀道:“世子,太后车里有位娘娘晕了车,难受得紧。太医说需缓行,不能颠簸,太后娘娘便吩咐慢些走。” 苏清渊眉心微拧,那股闲适已被打断。 等了约莫一刻钟,前头依旧没有要启程的动静。 苏绵绵放下茶盏,探身掀开车帘,仰头看了看天。 只一眼,便蹙起了眉头,她放下帘子,坐回苏清渊身边,声音带着几分少见的焦急。 “哥哥,此地不宜久留!” 第68章 不想走就歇着吧 苏清渊转头看她,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里,没问缘由,只低声道: “绵绵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说罢松开手,掀开车帘长腿一迈,下了马车,径直往帝后那辆明黄车驾走去。 阿福小跑着跟了两步,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便赶紧回了车边候着。 他登上御辇时,萧景珩正歪在软枕上,一手牵着沈音,一手端着茶盏,见他上来,嘴角一弯,打趣道: “呦,美人在怀,还能记起你阿兄阿姐?” 苏清渊没接话,面色微沉:“阿兄,不能再耽搁了。天色有异。” 萧景珩放下茶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万里晴空,白云悠悠,连一丝风都没有。他放下帘子,转头看向苏清渊,诧异道。 “阿弟,你何时会看天象了?” 苏清渊面色不改,“绵绵所说,不会有错。” 沈音本含笑听着,闻言也凑到窗边往外看了看,随即蹙起眉头,轻声道:“绵儿心思细腻,从不妄言。她既说天色有异,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沈音想了想又道:“阿弟,把绵儿带到咱们车架上来。” 苏清渊应了一声,直接下车把苏绵绵带上帷帽,牵着手送到了帝后车架上。 还没待苏绵绵行礼,沈音便拉着她坐下,“绵儿,外头可是要发生何事?” 苏绵绵伸手掀开车帘,指着窗外头顶上那几朵孤零零飘浮的云。 “娘娘,您瞧见那几朵云了么?” 沈音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只见头顶上的几朵云像是浸了墨的布条,边缘模糊,飘飘零零的在头顶上。 底下隐约垂着几缕灰蒙蒙的幡,像是有人在云底挂了一道半透明的帘子。 苏绵绵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破片云,是极猛烈的暴风雨前兆。不过半个时辰,狂风骤雨便会席卷此地。”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官道旁那几座草木稀疏的山坡。 “这山路两旁的土石本就松软,经不住暴雨冲刷。雨水一旦浸透,山上的泥石便会松动,往低处倾泻,轻则阻断道路,重则掩埋车马行人。” 她没有再往下说。 沈音的脸色已经变了,萧景珩也收了脸上的笑意,目光沉沉地盯着窗外那几朵破布一样的云,猛地放下帘子,扬声道: “传令下去,开拔!全速前行!” 外头太监尖声传令,銮驾骤然提速,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急促的声响。 苏清渊起身,看向沈音,声音沉稳:“阿姐,绵绵跟你一处。” 沈音拉住苏绵绵的手,朝苏清渊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利落:“阿弟你自安心去,绵儿与我一处。” 苏清渊看了苏绵绵一眼,转身下了御辇,大步流星地走向銮驾前列,翻身上马,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手一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前后队列:“传令,全速前进,不得延误!后队跟紧,不得掉队!” 侍卫们应声传令,整个仪仗如同一头被猛然惊醒的巨兽,骤然加快了步伐。 太后那辆雕着莲花纹的马车也开始启动。 车里,徐嫣然歪在太后怀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姑母……嫣然还难受着呢……再歇会儿吧。” 徐太后皱着眉,拍了拍她的背,随即扬声朝外头道: “哀家说话你们是聋了?!快快停车!” 外头的嬷嬷小步跑近,隔着车帘,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太后娘娘……是苏太傅下的令,说是天色有变,要速行。” 徐太后噎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几息,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 “去,叫他来见哀家。哀家倒要听听,这天色有什么变,急得过哀家的侄女不舒服!” 没一会,苏清渊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过来,到了车架前,勒住缰绳,竟没有下马,只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问了一句。 “太后有何指示?” 徐太后隔着车帘见他这副模样,气的牙根发痒,这个苏清渊,仗着皇上皇后的势,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偏生她一点法子也没有! 家世,人家是铁板钉钉的一等公。 地位,人家只皇帝之下。 哪哪都威胁不到他! 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气,尽量维持着太后的威仪。 “嫣然晕得厉害,不许开拔。正好如今日头大,你驾着车去边上寻个阴凉树下停着,再让皇帝过来陪陪嫣然,说说话,兴许能好些。” 苏清渊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那辆雕着莲花纹的马车。 “暴雨将至,太后慎行。” 徐太后隔着车帘,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烈,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恼怒。 “竟如此胡言乱语!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来的雨?哀家如今就要在此歇息,你敢抗旨不成!” 苏清渊垂下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道:“既如此,太后便在此歇着罢。”说完,勒转马头,扬鞭而去,玄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李斌,留下四成禁军护卫太后銮驾,其余人,随我走。” 李斌随即应声而去。 马蹄声碎,传令声此起彼伏,整支队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收紧,前队加速,后队分流,四成禁军齐刷刷地勒住缰绳,退到太后车驾两侧,刀出鞘,箭上弦,严阵以待。 剩下的六成,连同帝后御辇、文武百官的车马,在苏清渊的带领下,加快了速度,沿着官道疾行而去。 车轮碾过干燥的黄土,扬起漫天尘烟。 徐太后掀开车帘,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脸色铁青。 “这个苏清渊,真真是气煞哀家也!还有皇帝,竟真的抛下了哀家!还胡诌什么暴雨将至,满口胡言!”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 “钦天监早就测过天象,这几日晴空万里,一滴雨都不会有!便是真的下了雨,那又如何?哀家的马车,难道连点子雨都防不了么?” 徐嫣然窝在她怀里,闻言也跟着哼了一声。 “姑母说的是,这个苏太傅,简直是不把您放在眼里。他眼里只有皇上表哥和皇后,哪里还有姑母半分位置。” “姑母,该不会是皇后娘娘在苏太傅面前说了什么吧?” 徐太后咬着牙,“除了她还有谁!哀家看,那个苏清渊本就不是个好东西!” 两人在马车里嚼着舌根,却不知头上原本艳阳的天,竟隐隐的暗了下来。 徐太后隐约觉得不对时,她伸手掀了帘子,刚想问话,豆大的雨点就密密麻麻的冲她砸了下来。 正是大雨倾盆而至! 第69章 硝石配雄黄 苏绵绵正与沈音说着话,车帘半卷,日光渐弱,两人聊着路上的景致,气氛闲适。 忽然,一股凉意毫无征兆地灌进来。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方才还亮得刺眼的天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从西边一路黑过来,云层翻滚如沸,压得极低,几乎要贴着车顶。 不等人反应过来,只听“哗”的一声,兜头大雨倾盆而下,不是一滴一滴的落,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倒。 雨幕如帘,打得车顶噼里啪啦作响,瞬间便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木吞没了进去。 雨水顺着车帘的缝隙灌进来,溅湿了矮几上的茶盏。 萧景珩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方才同意速行,心里虽有几分相信苏绵绵的话,却更多想着早一些到行宫也好,毕竟钦天监推算过好几次日子,都说这几日晴好无雨。 如今这雨兜头浇下来,他再迟钝也明白了,钦天监那帮人,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他铁青着脸,正要开口骂人。 下一瞬,苏绵绵目光一凝。 耳朵微微一动,雨声中,有声极低尖锐、细微、破空而来的嘶鸣。 她没有犹豫,猛地伸手,一把拉住沈音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后,整个人横挡在前。 同一瞬间,马车猛地一颤,车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整个车身往前一栽。 车帘“唰”地裂开一道口子,一支利箭破帘而入,箭尖泛着冷光,直直朝着苏绵绵的面门飞去。 那箭快得几乎看不见。 却在距她眉心不到一掌处,戛然而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握住了箭尾,箭尖堪堪停在苏绵绵眼前,冰冷的铁簇上还凝着一滴未落的雨水。 苏清渊立在马车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下颌、衣袍往下淌,他的目光却比这暴雨更冷,像是淬了冰的刀。 萧景珩瞬间反应过来,一把将沈音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厉声道:“音儿!低头!” 沈音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伏在他背后,脸色煞白。 苏清渊一个闪身掠进马车,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衣袍往下淌。 他单膝跪在苏绵绵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急迫地扫过她的脸和身体,确定没受伤后,浑身顿时一松,声音低哑得几乎被雨声吞没:“绵绵!” 苏绵绵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哥哥,我无事。你自己小心。” 苏清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再多说。 而后转向萧景珩,语速飞快:“阿兄,约莫来了百十人,今日定有恶战。我走后把铁壁开了。” 萧景珩蹙眉,“自己小心些!” 苏清渊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苏绵绵而后飞快的出了马车。 萧景珩面色沉凝,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拍下车内一处暗格。 机括声咔咔作响,三道乌黑的铁壁从车壁两侧无声滑出,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将整个车厢封得密不透风,只余车顶两侧透气。 沈音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拉住苏绵绵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绵儿,你可还好?” 苏绵绵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温和:“娘娘放心,我无碍。” 沈音眼眶微红,还想再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猛地砸在车顶,震得整个车身剧烈摇晃,矮几上的茶盏滚落在地,碎瓷溅了一地。 紧接着,暴雨般的箭矢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钉在铁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冰雹砸在铁皮上,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 苏绵绵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车外的厮杀声如沸,刀剑相击混着倾盆大雨成了阵阵闷响、马匹的嘶鸣混在暴雨里,分不清敌我。 不时有人重重撞上马车,震得车身一颤一颤,苏绵绵一手护着沈音,一手撑着车壁,稳住身形。 约莫一刻钟的光景,外头的声音骤然更大了,是无数脚步从高处奔腾而下的轰鸣! 苏清渊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进来,“山上下来了不少人!阿兄,我们先走!” 随后一声令下。 几匹御马同时嘶鸣,铁蹄踏破泥泞,猛地向前冲去。 车身剧烈颠簸,箭雨比方才更密,有几支穿透了车顶的透气孔,钉在车厢内壁上。 沈音咬着唇,将苏绵绵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的背挡住那些冰冷的方向。 苏清渊立在车辕上,双手挥剑,剑光如匹练,在雨幕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射向车前的箭矢一一斩落。 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他的衣袍往下淌,他面无表情,只有每一次挥剑时绷紧的手臂线条,泄露着此刻的凶险。 姬阳拼命挥鞭,马匹嘶鸣狂奔,车轮碾过碎石和水坑,几次险些侧翻,却硬生生从重围中撕开一道口子,冲了出去。 身后喊杀声渐渐远了。 萧景珩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沈音和苏绵绵,正要开口说句什么。 “刺啦!!” 车顶的铁板和油布在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边缘瞬间卷曲焦黑,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撕开一个窟窿。 竟是只烧红了的铁球!! 雨水浇在那滚烫的铁球上,激起一片刺目的白雾,满车厢都是焦糊的气味。 铁球在矮几上滚了半圈,将碎瓷碾成粉末,所过之处,木屑焦黑,留下一道深深的灼痕,地毯也在瞬间冒出火苗! 苏绵绵眼眸瞬间眯了起来。 硝石配雄黄?!! “屏息!”她厉声喝道,一把扯下袖口浸了茶水捂住沈音的口鼻,又扔了一块湿帕子给萧景珩。 “这烟有剧毒!” 与此同时,山上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轰鸣。 整个山体都在颤抖。 苏清渊在车辕上蹙眉抬头,只见山上一块几丈宽的巨石从山顶翻滚而下,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正直直地朝马车砸来!! 第70章 这位女英雄 苏清渊一声大喝震破雨幕:“阿兄!!” 萧景珩电光石火间拍下马车内一处暗格,车壁四面的榫卯齐声断裂,整辆马车如同被从内部撕裂的花苞,厢壁向四面炸开,碎木铁片裹着雨水四散飞溅。 苏绵绵整个人往后一仰,倒飞出去,眼看就要倒地,她腿一弓,腰上一个巧劲,刚要弹跳起来。 一只手臂从身后猛地环过来,将她拦腰抱住,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绵绵!!” 苏清渊的声音贴着她耳廓炸开,焦急又心慌。 苏绵绵回手抱他,安抚出声。 “哥哥,我无事,莫要担心…” 大雨倾盆,天地间一片灰白。 苏绵绵勉强睁开眼,透过密不透风的雨帘,看见萧景珩抱着沈音从碎裂的车辕上滚落,他用自己的背护住沈音,在泥泞中翻滚了几圈,堪堪停在一块凸起的山石后面。 苏绵绵迅速收回目光,两边扫视。 左边,那块几丈宽的巨石已经碾压到方才马车所在的位置,将碎裂的车架碾成齑粉,泥石飞溅。 右边,地势陡然升高,是一片密匝匝的树林,山势虽陡,却尚可攀爬。 苏清渊没有丝毫犹豫,将她往怀里一提,扭头朝萧景珩喝道:“阿兄,上山!” 萧景珩应声而起,抱着沈音踉跄了半步,稳住身形,便朝着右边的山坡冲去。 苏清渊一手环着苏绵绵的腰,一手提剑,脚下在湿滑的泥地上猛蹬了几步,飞身掠上山坡。 雨势未歇,山路越发泥泞。 五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滑的碎石和断枝往上攀。 苏清渊走在最前头,一手拨开横斜的枝条,一手紧紧牵着苏绵绵,脚步又快又稳。 萧景珩带着沈音紧随其后,姬阳断后,短刀横在胸前,雨水顺着刀刃往下淌,冷光幽幽。 忽然,苏清渊脚步猛地一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侧耳倾听,随后当机立断。 将苏绵绵轻轻往沈音身边一推,声音压得极低,“姬阳,护好她们。” 说罢提剑,转身往下走去,身影瞬间被雨幕吞没。 苏绵绵眉头微蹙,她蹲下身,在泥地里摸索了两下,捡起几块大小适中、边缘锋利的石子握在手心。 沈音以为她是害怕,赶忙连声安抚:“绵儿,莫怕。” 苏绵绵没说话,盯着左侧的树林,美眸微凝,而后猛地抬手,扬臂,石子在指尖打了转,挟着雨水破空而出。 “嗖!” 石子穿过密匝匝的枝叶,不知砸到了何物,打了个弯,精准地砸在下头某个人的后脑勺上。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一晃,撞上了身旁的同伙,低低地骂了一声,有人压低声音急道:“后面有人上来了!” 山下那片脚步声骤然乱了。 姬阳猛地回头,瞪大眼睛看着苏绵绵,那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这位姑娘,方才那一掷,准头、力道、时机,竟比军营里操练多年的斥候还要老辣。 与此同时,距离他们大约几十丈远的下方山林里,忽然“咻”的一声尖锐呼啸,一道赤红色的信号冲天而起,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炸开一朵刺目的光花,将半片山坡照得惨白。 距此不远的那几十个黑衣人齐齐抬头,看着那朵尚未散尽的红光,瞳孔骤缩。 他们不怕死,但绝不能被活捉。 领头那人猛地打了个手势,“快散开!” 苏清渊趁他们四下散开时,抽出靴外短弩,干脆利落的射杀了右边的四个人! 而后立刻收了武器,加快脚步,不多时便与几人汇合。 他立住身形,蹙眉环顾四周,沉声道:“咱们的人最快两刻钟能到,先去地势高处等。” 雨势渐收,山路好走了些,几人不多时便爬到山顶。 山顶立着一座荒庙,门楣歪斜,檐角生草,里头的神像早已面目不清,辨不出是哪路仙家。 几人衣衫尽湿,紧贴身上,狼狈不堪。 苏清渊解下自己的披风,不由分说将苏绵绵裹住。 姬阳守在门外,嘴唇翕动了几下,憋出一句:“皇上,娘娘,大人……这位女、女英雄!下官在外面守着!必不会让贼人靠近一步!!” 庙里静了一瞬。 苏清渊蹙眉看了姬阳一眼,姬阳立刻缩回门外,耳根红了一片。 他搂紧怀里的人,问沈音。 “阿姐,何意?” 沈音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脸上也有点笑意,便把刚刚的事说了。 苏清渊冷着脸看向门外,突然叫道:“姬阳。” 姬阳不明所以的伸头看他,只见苏清渊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搂着那位女英雄。 “绵绵乃我未过门的妻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姬阳,“‘女英雄’三字,轻浮不妥。未成婚前唤一声‘苏姑娘’即可。” 姬阳连忙垂首,恭恭敬敬唤了声“苏姑娘”,再不敢抬头。 萧景珩:……… 阿弟好幼稚…… 沈音:……… 阿弟好霸道… 苏绵绵唇边刚浮起一丝笑意,等目光落在苏清渊右臂上,笑意便倏地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处衣袖裂开一道口子,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顺着手背滴在泥地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一把拉住他按在石阶上坐下,手指微颤着解开他湿透的衣襟,露出底下的伤。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雨水冲淡了血迹,却冲不走那触目惊心的裂口。 她的手顿在半空,喉头发紧:“哥哥!” 苏清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轻声安抚她:“无事,不疼的。” 萧景珩蹙眉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那道伤口,脸色沉了下来。 “阿弟,受了伤缘何不说?还有力气跟人争风吃醋,怎可如此胡闹!” 沈音也心疼的不行,“快别说了!夫君,你快些扯块干净布条来!” 苏绵绵已经从袖中扯出一条干净帕子,动作极轻地按在伤口上止血。 苏清渊脸上带了笑…立马开始赶人。 “阿兄,你赶紧带阿姐收拾一下去!” 萧景珩一看,沈音玲珑的身子隐约可见,立马黑了脸拉着人去了破破烂烂的纱帐后面。 人走后,苏清渊立马回身,一把将苏绵绵揽入怀中,喉头滚了滚,低唤:“绵绵……” 苏绵绵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心跳比平日沉了几分,眼眶便红了。 这一日提心吊胆,桩桩件件在眼前转,如今见他臂上血痕,后怕早已涌上来。 “哥哥……你不要受伤……我会害怕。” 苏清渊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她,目像要把她刻进骨子里。 今日他一遍遍后悔,后悔带她涉险,后悔每一次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可她不说自己险,只怕他伤。 这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他所有冷硬,露出里头滚烫的、软得一塌糊涂的心。 他眼眶倏地红了。 侧身,用背挡住檐下那点残光,将人拢在怀中,捧起她的脸,倾尽所有般吻了下去。 唇齿相接,不是往日浅尝,带着后怕、心疼、满腔说不出口的话,尽数压在这一吻里。 苏绵绵闭上眼,指尖攀上他肩头。 檐外雨歇了。 远处马蹄声渐近,是他的人到了。 苏清渊却舍不得松手,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声音低哑。 “以后……不会了。” ps:绵绵她妈沫,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催更来!! 第71章 行宫里 外头果真是羽林卫。 领头的是个年轻参将,见了苏清渊翻身下马,双手奉上几件大氅。 苏清渊递了一件给萧景珩,又拿着一件披在苏绵绵身上。 才转身问:“太后那边如何?” 参将抱拳,声音压得低。 “回大人,太后那边遭了落石。山上石头本就松,大雨大风一冲,滚下来砸中銮驾。马受了惊,横冲直撞,太后和徐贵人身上受了些伤…”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复杂。 “偏巧贼人撤退时撞上了她们,又是一场混战。太后的胳膊脱了臼,徐贵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太医已经过去了,说是没有性命之忧,但得将养些时日。” 山风从隘口灌进来,吹得呼啦作响。 苏清渊揽着苏绵绵翻身上马,朝萧景珩颌首示意。 下了山后,队伍重新开拔,车轮碾过碎石,马蹄踏破泥泞,缓缓行进。 苏清渊与萧景珩策马行在前列,两人并肩低声商议着什么。 苏绵绵忧心他手臂,远远看着并未再流血,才收回目光,将帘子放下。 马车里,沈音牵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声音轻而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几分真切的感激。 “绵儿,今日多亏有你。只要有你在,总能化险为夷。” 苏绵绵温柔一笑,“娘娘客气了。小女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娘娘这般夸奖。” 沈音轻蹙眉头,佯嗔道:“还说我客气?你瞧瞧你,早就让你叫声阿姐,如今还同我生分着。” 苏绵绵无奈,抿了抿唇,低声唤了句:“阿姐。” 沈音这才弯起嘴角,眉眼舒展,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语气亲昵了几分。 “这才乖些。若是再同我生分,姐姐可要生气了。” 苏绵绵垂眼笑了笑。 未时刚过,行宫到了,苏清渊和萧景珩先她们一步进去了。 门前宫人内侍列队相迎,将沈音与苏绵绵接下车驾。 刚刚下来,后头几辆马车紧随而至。 两副担架从车上抬下,太后与徐嫣然并排躺着,满头缠着纱布,鬓发散乱,面色灰败。 太后那只脱了臼的胳膊以夹板固定,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徐嫣然缩在担架上,小腿时不时蹬上两下。 担架从面前抬过,沈音带着苏绵绵行了礼,待人影转入照壁,才悄声道。 “绵儿,幸而有你……不然只怕我如今也是这般光景。” 苏绵绵弯了弯嘴角,望着那两副远去的担架,低声问:“太后身边那位是?” 沈音挽着她往里走,声音压得低低的:“太后亲侄女,徐贵人。太后最是宠她,也是皇上的表妹。” 苏绵绵了然,没再多问。 又走了一阵子,沈音的院子掩在花木扶疏间。 院门月洞形,两侧修竹依依,风过簌簌有声。 进得院中,庭宽而朗,青砖墁地,缝隙里生出茸茸苔痕。 正房五间,朱栏画栋不显堆砌,窗棂镂空,糊着碧纱,午后日光透过来,满室光影婆娑。 转过西廊,豁然开朗,一脉山泉从假山石罅间叮咚泻下,引入池中。 池不大,清可见底,几尾锦鲤慵懒游弋。 池边以卵石铺径,置竹榻一张,榻上搁着蒲团,边上一架藤萝,绿叶垂荫,风过便沙沙作响。 坐此听泉,暑气全消,当真舒坦无比。 沈音笑盈盈拉着苏绵绵的手,朝身后一个穿淡青比甲的丫头招手。 “绵儿,你如今身边没带贴身的人,这丫头先给你用着。她叫青禾,在我宫里使了两年,最是机灵不过。” 青禾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朝苏绵绵行了个礼,声音清脆:“青禾见过苏姑娘!” 苏绵绵含笑虚扶一把,上下看她一眼,眉清目秀,举止利落,便点头温声道:“不必多礼。” 沈音又絮叨几句,末了指着东边道:“你和阿弟的院子就在我隔壁,几步路的事。让她带你过去歇着,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来我这儿拿。” 说着握紧苏绵绵的手,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促狭。 “绵儿,咱们可说好了,如今住得这样近,可不许你日日闷在屋里。单日子你来寻我,双日子我去你那儿坐坐。可不许只让阿姐跑来跑去,若是跑细了腿,你可得赔我。” 苏绵绵心里一暖,娘娘把话说到这份上,可是太给她长脸了些,她反握住沈音的手,眼底浮起真切的笑意。 “绵绵跑惯了的,哪里舍得让阿姐多走一步,不等阿姐来,绵绵自个儿就跑去姐姐屋里蹭茶喝了。” 沈音笑着,“这还差不多。” 苏绵绵牵着沈音的手:“阿姐,快些泡个热乎的澡驱驱寒,绵绵也回去收拾收拾。” 沈音点头松了手,嘱咐青禾好生伺候,目送她出了院门。 隔壁院子一样小巧,却更显清幽。 院墙不高,爬满青藤,墙角几竿细竹,风过便沙沙作响。 庭中无花,只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夏日里绿叶荫荫,投下一地碎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房的门窗皆素,不施彩绘,窗纱是淡淡的艾绿色,既清透,又遮光,午后日头再大,屋里也是凉沁沁的。 苏绵绵舒舒服服泡了个澡,也不束发,只拿帕子绞了半干,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后。 她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明明灭灭,像镀了一层淡金。 青禾端了热茶进来,苏绵绵接过温声道:“青禾,劳烦你帮我去要些药来。” 说着递过一张写满字的纸,青禾双手接过,脆生生应道:“姑娘莫要客气,奴婢这就去。” 转身便走,步子又轻又快,不多时便拎着一包药材回来,一样样摊在桌上。 “姑娘瞧瞧可对?” 苏绵绵嘴角弯了弯,夸她两句,青禾笑眯眯的退在一边。 她披着头发坐在案前,取了小碾槽,将几味药细细磨开,药香渐渐在屋里弥漫开来。 青禾也不打扰,悄悄退到门外,将蝉鸣和日光一并挡在外头。 刚把磨好的药粉装进瓷瓶,院门口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音已经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头发也只简单挽着,显然也是刚收拾完就过来了。 她一脚踏进门,看见苏绵绵这副模样,长发散着,素面朝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臂,正低头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不由长叹一口气,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感慨。 “绵儿,你不知以前,我和夫君常常忧心阿弟。他这人,眼里只有我和他阿兄,旁的人多看一眼,就像要污了他的眼似的。” “我自做了皇后,整日里寻着空便替他相看女子画像,生怕他找不着个贴心的人。他却好,只相看了一次,便将人家姑娘说哭成了泪人。” “把我和他阿兄气的,只说再不管他了,却不想,他自己倒找了个仙女下凡似的人。” 沈音说着,目光在苏绵绵脸上转了一圈。 “合该让妹妹瞧瞧他以前那副张狂的样子!” 第72章 算好日子好办事 苏绵绵低着头,唇角弯了弯。 沈音却被她桌上的瓶瓶罐罐吸了眼神,好奇道:“这是在做什么?闻着怪好闻的。” 苏绵绵抬起眼,将右手边的瓷瓶拿到跟前,“这是给阿姐用着的,能调养身子的。” “阿姐喝下后,之前那药也可停了。” 沈音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她一眼:“夫君那只怕…” 苏绵绵放下手里的瓷瓶,声音放得极轻柔。“姐姐,那药既服完了,身子也养好了些……如今,是可以同房了。” 沈音正要开口,便见她微微一滞,显然话未说完。 她心领神会,当即挥退了屋内宫人。 苏绵绵往沈音身边靠了靠,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若是皇上去别处歇息后,姐姐便定个日子,与皇上行房。” “若是皇上不去别处,平日里姐姐就隔上三日,再行房一次。” 沈音听着,也跟着轻声解释。 “夫君只我一人,所以太后才对我百般刁难……” 她顿了顿,又好奇。 “只是,缘何要定个日子?” 苏绵绵听到这里,脸上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眸光温柔,轻轻握住沈音的手。 “姐姐的月事,是哪一日?” 沈音不知何意,却还是告知了她:“每月……初七前后。” 苏绵绵点点头,松开她的手,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个日子,推过去,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这几日前后,姐姐身下可有粘腻之感?” 沈音红着脸,垂下眼睫,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是……每月那几日前后,确有些粘腻之感。宫中的女医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说无碍。” 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放荡,所以一到那几日,便不敢让夫君近身… 苏绵绵听着,神色认真,摇了摇头:“阿姐若信我,这几日房事可频繁些,二十到二十二这三日,最好每日都让皇上留宿。” 她说到此处忽然一顿,眼底漾开一点笑意,声音轻快了几分,“也就是今日起的三日内。” 沈音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颊“腾”地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连胭脂都盖不住那份窘迫。 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苏绵绵的手臂,嗔道:“绵儿!” 苏绵绵却笑了,拉住沈音的手:“姐姐无需害羞……绵绵还有其他事情要交代呢。” 沈音还没从方才的窘迫中回过神来,便见她凑过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耳廓。 沈音听清苏绵绵说的话后,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到脖颈,连指尖都泛了粉。 她又急又羞:“绵儿!!” 苏绵绵又是一通哄,才没让沈音羞死过去。 ……… 晚膳时分,宫人来传话,说世子和皇上事忙,请娘娘和苏姑娘先行用膳,不必等候。 苏绵绵与沈音便先用了饭,两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倒也自在。 待到掌灯时分,苏清渊才回了院子。 屋里还残留着些水汽,苏绵绵又净了次澡,换了身干净的亵衣,屋里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苏清渊踏进门,喉头滚动了一下,解了外袍随手搭在衣架上,大步走过去,伸手便将人搂进怀里。 苏绵绵的亵衣本就宽松,被他这么一挤,领口微敞,胸前那道柔软的沟壑立刻浮现在他眼前。 苏清渊眼都红了,低下头就要去亲。 苏绵绵抬手按住他的唇,柔声道:“哥哥可用过膳了?” 苏清渊“嗯”了一声,嘴唇贴着她的掌心,闷闷的,也不知是真用了还是敷衍。 苏绵绵又去看他手臂,伤口在皇上那里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纱布洁白,没有渗血。 她这才松了口气,收回目光,嗔道:“哥哥,莫要再闹了,快去洗漱睡觉。” 苏清渊搂着人不松手,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无赖:“那我要绵绵帮我洗。” 苏绵绵:……… 苏清渊见她沉默,低下头,声音放轻:“绵绵不想帮也无事。左右今日只是淋了些雨,我自己洗也行,只是要劳烦绵绵替我备着金疮药,若是我胳膊上的伤再进了水,等会儿估计得重新包扎。” 苏绵绵无言地看着他,半晌才道: “哥哥这张嘴,这样会说。” 苏清渊轻笑一声,低下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我这张嘴,只会亲我家绵绵……” 一刻钟后。 苏清渊那只受了伤的手臂搁在桶外的矮凳上,纱布洁白,未曾沾水。 他胸口以下没入水中,烛光映着水波,在他紧实的胸膛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苏绵绵坐在桶边,挽着袖子,拿着帕子先替他擦拭脖颈,动作很轻,从喉结处慢慢往下,滑到锁骨,又落到胸口。 水很清,烛光又亮,她动了几下,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水下的变化,**直直地冲着她。 苏绵绵红了脸,偏过头去不看下面,只盯着自己手下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擦着,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清渊喉头滚动了几下,呼吸也重了几分,他垂下眼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声音哑得不像话,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绵绵……下面那处,也要洗的。” 苏绵绵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下,将手从水中抽出,指尖还挂着水珠,轻轻托住苏清渊的下颌,目光从眉眼描摹到唇角,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烛火,也盛着他,像含了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春水,柔得像要化开。 “哥哥。”她轻轻唤了一声。 下一瞬,苏清渊浑身一僵,像是被人猛地…… 呼吸骤然乱了,喉头剧烈滚动,连**都跟着**。 苏绵绵却不急……… 隔了会,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眼看着他,“哥哥……有些累了。” 苏清渊猛地从水中站起身,水花四溅,那只未受伤的手臂随意抓过帕子在身上擦了几下,弯下腰,一把将苏绵绵从桶边捞了起来。 苏绵绵惊呼一声,话音未落,已被他抱着大步走向床榻。 两个人双双倒在柔软的被褥间,床帐被带落下来,轻轻晃了几晃。 烛光透过帐幔,朦朦胧胧,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暧昧的暖色。 苏绵绵眉头蹙着,玉手捂住自己的红唇,指节微微泛白… 帐外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交缠的影子投在床帐上,明明暗暗,像是要融在一起,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像是永远也停不下来… 再看隔壁的院子,又是一幅春色撩人… 第73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萧景珩踏进院子时,四处已落了灯,唯有主屋还亮着昏黄的光亮。 他放轻脚步推门进去,帐幔低垂,沈音已经躺下了。 他轻轻掀开帐子,却见她眼睛亮亮的,正望着他,显然一直都在等着。 “音儿怎的还没睡……”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心疼。 沈音侧过身来,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漂亮极了,烛光映在眼底,像含着一汪化了蜜的水。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在等你。” 萧景珩喉头滚动了一下,却记着每个月的这几日沈音很是排斥他的亲近,便只是坐在床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 “今日吓着你了。刺杀的事我和阿弟已有了方向,音儿莫怕。我今夜就在外头榻上守着,夫君在呢,你安心睡。” 沈音鼻头一酸,虚虚撑起身子,身上的亵衣往下滑了滑,露出一截光洁的肩头。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口:“今夜,你莫走。” 萧景珩心口一热,搂过她低头亲了一口,却只轻轻一触便松开,拼命压着翻涌的念头,哑声道: “怕了便叫我一声,我就在外头。” 说罢咬牙起身,转身要走。 沈音急了,想着苏绵绵白日里那些话,咬住唇,解开了亵衣的系带。 烛火跳了一跳,萧景珩脚步一顿,眼都直了! 目光落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帐幔垂落,将两个人影笼在一处,灯花爆开一朵细小的红光,在寂静中轻轻“啪”了一声。 萧景珩素来在她面前便没什么定力,今夜更是不知餍足。 云雨几度,沈音累的不行,连指尖都泛着粉。 萧景珩浑身舒爽着撑起身,披了件中衣要去唤水替她清理,沈音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而后侧身从床里侧摸出一只厚实的软枕,垫在自己腰下,闭上眼,拉过被角盖住自己,呼吸渐渐绵长。 萧景珩愣在床沿,低头看着那只软枕,又看了看她倦极的睡颜,喉头滚动了一下。 “音儿……这是作何?”他声音有些发紧。 沈音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声音也比平日里软了许多: “让夫君的**……在我**多*一会儿。” 萧景珩怔住了。 烛火跳了一跳,他垂下眼,目光描摹过床榻上的沈音,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了,方才那点克制,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他俯下身,声音哑的不行: “音儿乖,旧的不要了,夫君弄些新的给你……” 沈音还没来得及睁眼,已被他重新拥入怀中。 这一番动静比方才更甚。 床帐剧烈地晃动,铜钩撞击床柱,发出细碎急促的声响,久久不停。 守夜的宫女们站在廊下,一个个垂着头,耳根红透,恨不得把耳朵捂住。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终于安静下来。 …… 第二日,稍稍晚些。 苏绵绵便去了隔壁。 进了沈音的院子,便见她歪在榻上,懒懒的,一副困倦未消的模样。 苏绵绵走过去在榻边坐下:“阿姐可要再睡会儿?” 沈音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坐起来, “无事,你来得正好。昨日我瞧见池子里养着几尾锦鲤,颜色极好,趁早凉快,咱们去喂些吃食可好?” 苏绵绵笑着应了,伸手扶她起身。 沈音刚站起来,眉头便是一蹙,轻轻“嘶”了一声,苏绵绵赶忙扶住她,关切道:“阿姐,可是哪处不舒服?” 沈音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咬了咬唇,又怕不说让苏绵绵担忧,好一会才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胸……胸处有些疼。” 说罢垂下眼,耳根烧得通红。 苏绵绵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压住嘴角那点笑意,温声道:“阿姐等我一下。” 立刻转身回了自己院子,不多时提着个小盒子回来,从里头取出一只白瓷小盒,轻轻放在沈音手边。 “阿姐,这是涂抹的药,白日里用一次便好。” 沈音红着脸接过,正要道谢,又见苏绵绵从里抽出一根软尺,在她胸前轻轻围了一圈,又放下下头量了下。 沈音一怔:“绵儿,这是……” 苏绵绵低头记了个数,笑着收起软尺,轻声道:“跟阿姐讨个懒,咱们今日不喂那些个小胖鱼了,做几身衣裳可好?” 沈音一愣,以为她忧心自己的身子,心中更是熨帖。 她今日确实身子倦怠,提议去喂鱼也是怕绵儿闷在屋里,想带她出去走走。 如今绵儿这般为她着想,她笑容便大了些,温声道:“都依绵儿的。” 苏绵绵笑着转向青枝,问道。 “可有贴身的衣料?” 青枝忙应声去取,不多时捧了几匹布匹来,一匹匹铺在榻上。 头几匹是软烟罗,轻薄如雾,色作月白,握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后面是几色云锦,却不是寻常织金妆花的厚重,而是以细绒为经,素丝为纬,织出暗花纹,柔软得能攥成一团,松手便恢复如初,不皱不褶。苏绵绵看向沈音,温声道:“阿姐,你挑两色你喜爱的。” 沈音隔空指了指云锦那边的青绿和大红,笑道:“这青的素净,红的喜庆,都好。” 苏绵绵点点头,又对青枝道:“劳烦姑娘再取套针线来。” 沈音一愣,“绵儿,你莫不是要自己做衣裳?” 苏绵绵笑着看她,“阿姐既这般好奇,绵儿便先给你瞧瞧。” 说罢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刷刷几笔勾出一幅图样。 沈音探身一看,脸色瞬间爆红。 纸上画着一件从未见过的小衣,对襟无袖的样式,薄如蝉翼,两片裁成碗状,以细带相连。 沈音红着脸看了半晌,结结巴巴道:“这……这能穿?” 苏绵绵弯起嘴角,“阿姐试试便知。夏日里闷热,寻常亵衣层层叠叠,裹得人喘不过气。这个轻薄凉快……” “且阿姐皮肤娇嫩,寻常肚兜难免磨着那处,久了便疼…” 她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这件小衣,中间加了极柔软的细绒布,贴肤不生涩;底下再托住,便不会有上下磨蹭之痛。” “阿姐穿在身上,行动也能自在些。” 沈音红着脸,与她并肩坐在榻上,一针一针地缝着那件样式新奇的小衣。 细软的布料在指尖滑过,两人低声说着话,偶尔相视一笑,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亲近。 做着做着,沈音忽然停下手里的针线,侧头看了苏绵绵一眼,目光在她胸前顿了顿,小声问道: “绵儿,你胸处那般丰盈……可也穿了这种小衣?” 第74章 孝字压头! 苏绵绵笑了笑,轻轻侧过身子,薄衫微敞,只一瞬便又掩好。 沈音眼都直了,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绵儿的胸脯好生漂亮!” 苏绵绵轻笑出声,柔声道:“阿姐的也不遑多让。” 两人相视,俱都一笑,眉眼间尽是亲昵。 没一会, 外头宫人匆匆来报:“娘娘,徐国公的幼女求见。” 沈音刚刚还满是笑意的脸,瞬间淡了些笑意。 “只说本宫身子不适,且让她回去吧。” 青枝却瞪了那小丫头一眼,低声呵斥:“没眼力劲的东西,娘娘是什么人都能见得的?” 小丫头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 沈音揉着眉心朝苏绵绵无奈一笑:“绵儿你瞧瞧,青枝这丫头凶悍得很。” 苏绵绵弯了弯嘴角,替沈音续了半盏茶,轻声问:“青枝姑娘是为阿姐分忧呢。只不知,这位徐姑娘和太后那边的娘娘是何关系?” 沈音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了下来,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还是绵儿聪明。这位也是太后的侄女,徐贵人的嫡亲妹妹。” 她搁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声音又沉了几分。 “说起来,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名门世家女,找个门当户对的郎君本也不是难事,可偏偏眼光好得很,竟瞧上了阿弟。” 说完又连声安抚。 “不过绵儿莫要担心,阿弟那人你是知道的,除了你,他眼里还容得下谁?” 苏绵绵却不在意,“阿姐莫要忧心我。” 沈音一怔,放下茶盏,抬眼看她:“绵儿,你便不怕那徐家幼女来与你争?” 苏绵绵嘴角微弯,眼底波澜不惊:“不怕。” “若是我的心上人轻易便能被人抢去…”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淡,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我只当送她了,不值当费心神。” 沈音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倒比阿姐看得开。” 话音刚落,外头竟又传来宫人通报的声音。 “娘娘,太后那边遣人来,请您过去侍疾。” 沈音眉心微微蹙起,叹了口气。 “今日是不得安生了。” 青枝急急上前,压低声音劝道:“娘娘,皇上说过,叫您不必理会这些。随意寻个由头打发了便是,凡事有皇上替您做主呢。” 沈音摇了摇头,起身理了理衣襟,语声淡淡,却带着几分无奈。 “若是在宫中便也罢了,如今太后受了伤,夫君又忙得脚不沾地,我不想再让他为难。” 青枝急得眼圈都红了,又不敢再劝,只得转头看向苏绵绵,眼里满是求助之意。 苏绵绵放下茶盏,没有急着开口。 她看着沈音那副认命般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太后占了“孝”字在前,沈音避而不去,反倒落人口实。 片刻后,她站起身,走到沈音身边,轻声问道:“阿姐,不若我陪着您一同去。” 沈音一怔,眼底浮起犹豫,张了张嘴想拒绝,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盘算着,若是太后责难,她便自己揽过来,横竖不能让绵儿替她受过。 苏绵绵见她不说话,便当她应了,伸手握住她的指尖。 趁着沈音去内室更衣,苏绵绵转向青枝,“往日太后都是如何待阿姐的?” 青枝眼圈一红,咬着唇低声道: “平日里端茶倒水是常事,太后专挑滚烫的茶杯让娘娘端着,撒了便说是不敬。” “太后有个头疼脑热,也要娘娘跪在一旁亲手伺候,一跪便是半个多时辰,膝盖跪得青紫也不让起,每每都是皇上来了和太后吵上一架,娘娘被皇上拉着走了才算完…” “太后喝了苦药,也要连带着说娘娘几句,说娘娘是个‘不省心的’,说她‘碍了眼’……” 青枝越说声音越低,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苏姑娘,这种事太多了,奴婢说都说不完。娘娘一向听得进您的话,您快劝劝她吧!” 苏绵绵伸手轻轻按住青枝的肩膀,指尖带着安定的力量,语气平稳。 “莫急,有法子。” 她转头吩咐青禾,“去我柜子里,把那绿色的小罐子拿来。” 青禾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一只碧绿的小瓷罐回来,里头装着半罐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药香。 苏绵绵接过小罐,正好这时,内室的门开了。 沈音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走出来,神色淡淡,像是已经做好了受气的准备。 苏绵绵拉着沈音的手,引她在一旁坐下,轻声道:“阿姐过来。” 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只碧绿的小瓷罐,揭开盖子,挑出豌豆大小一块青绿色的药膏,轻轻抹在沈音手腕内侧,用指腹缓缓推匀。 清凉的触感从腕间渗开,带着一股锐利而清冽的气息。 “绵儿,这是何物?” “阿姐闻闻看。” 沈音低头轻吸一口气,瞳孔骤地一缩,整个人像被冰针刺了一下,从鼻腔直冲天灵盖,连带着眼眶都微微发酸。 她“嘶”了一声,猛地别过脸去,好半天才缓过来。“这……这是什么?好生提神。” 苏绵绵忍着嘴角的笑意,手上动作不停,又在沈音另一只手腕、耳后、袖口边缘都抹了一层,一边轻声回道: “能提神,也可防蚊虫,对身子无害…” 说完笑意盈盈的看着沈音。 “等会儿也让太后多闻闻。” 沈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戳了戳苏绵绵的额头,“你呀……” 苏绵绵笑着将小罐盖好,放在青禾那,抬眼看着沈音,眸光清亮,“阿姐,走吧。” 路上,苏绵绵握着沈音的手,脚步不急不慢。 廊下风来,吹得竹帘沙沙作响。 她侧头看了沈音一眼,轻声开口:“阿姐,古语云‘母慈子孝’,可这话有个前提,那便是‘母慈’…”沈音脚步微顿,侧目看她,怔了一瞬,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苏绵绵又道:“阿姐今日身子不适,等会儿若是不小心打翻了茶盏、碰落了花瓶,也是人之常情…” 沈音眼睛发亮的看着苏绵绵,苏绵绵轻眨了下眼睛。 “是与不是?” 第75章 不讲不讲 太后院门口,一个面容严厉的老嬷嬷早早就等在了那里,见沈音与苏绵绵相携而来,目光在苏绵绵脸上转了一圈,随即冷哼一声。 也不行礼,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太后娘娘刚刚躺下,皇后娘娘还是站在门口等会儿罢。” 说罢,眼皮一耷拉,竟是连看都不再看她们一眼。 沈音神色未变,只朝苏绵绵轻轻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退到廊下无日头处,并肩而立。 苏绵绵侧头看了看檐角那丛开得正盛的紫藤,轻声赞了句“这花儿倒开得好”,沈音便顺着她的话头,说起去年御花园的紫藤曾引来过一双罕见的翠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在安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脆,又不至于喧嚷,说到有趣处,俱都低低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廊间回荡。 那老嬷嬷皱着眉头走过来,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语气也愈发冷硬。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刚刚歇下,您这番动作,若是吵醒了太后,便是不孝!” 沈音没有恼,甚至没有收起嘴角的笑意,只是转过身,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就这么看着。 老嬷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今日的皇后与往日大不相同,往日那个逆来顺受、任人搓扁揉圆的皇后,今日竟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她不好再对着沈音发作,便把矛头转向苏绵绵,声音拔高了几分,厉声道:“皇后娘娘不知礼数,你也不知吗?在主子身边不会劝诫一二,你是哪家不知礼的女儿!” 苏绵绵捂着嘴,一双美眸瞪得溜圆,露出惊讶又无辜的神情,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 “这位老人家,小女虽不曾见过太后,却也听闻太后慈名在外。且这人啊,若是生了病,有子女在身边说笑开解,心情疏朗,病也能好得快些。倒是你...” 她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老嬷嬷一眼,眼中露出丝丝嫌弃。 “一把岁数了,还平白无故急头白脸的,哪有半分太后身边人的沉稳模样?我若是娘娘,见你如此败坏太后名声,定要好生罚你一顿才是。” 老嬷嬷被她开头的老人家三个字冲的脑袋发昏,她今年不过堪堪三十有八!竟被人叫成了老人家?! 顿时被气的嘴唇哆嗦着竟不知如何反驳。 沈音适时抬手,轻轻拍了拍苏绵绵的手背,满眼尽是一言难尽之色。 “好了好了,不讲不讲。” “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只当是为了母后。” 苏绵绵美眸轻睨了那老嬷嬷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语带感慨:“到底还是娘娘心慈。” 老嬷嬷气了个倒仰,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着帕子抖个不停。 三言两语间,竟全是她的不是了? 她想发作,却找不到由头,想反驳,却一句也驳不上来。 皇后和这不知哪来的丫头,一唱一和,软刀子割肉,气的她话都不知如何说了! 外头正热闹着,旁边那扇紧闭的房门“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些的婢女开了门,低眉顺眼地朝沈音福了福,声音轻而恭顺:“皇后娘娘来了,太后请您进去。” 沈音牵着苏绵绵的手跨过门槛。 屋内药香混着沉香,沉甸甸地压在鼻端,连窗外的蝉鸣都被隔绝在外。 徐太后半靠在床榻上,满头缠着素白的纱布,只露出一双满是不悦的眼睛。 她的目光先在沈音身上剜了一刀,继而移到苏绵绵脸上,忽然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随即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头晕眼花所致,便随口问道:“这是哪家的女儿?怎的从未见过。” 沈音垂着眼,声音恭顺:“回母后,绵儿是苏国公府上的姑娘,平日里甚少出门,母后当是不曾见过的。” 苏绵绵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姿态端庄,挑不出半点毛病,“小女苏绵绵,见过太后娘娘。” 徐太后没有叫起,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语气不悦:“哀家如今这副模样,叫人看见,还有什么颜面?你出去,皇后留下便是。” 苏绵绵没有动,声音轻轻柔柔的,“太后娘娘,小女见娘娘受了伤,心中十分难过。小女愿在此与皇后娘娘一同伺候太后,还望太后恩准。” 徐太后抬眼看了她一眼,心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丫头能到行宫来,又能跟着皇后出入,定是和苏清渊那个混账关系匪浅。 她若是给这丫头难看,苏清渊那张嘴,还不知要怎么在朝堂上挤兑她娘家众人! 前几日她那把岁数的爹又递了折子进来,一把年纪的人了,在折子里哭诉苏清渊如何如何不给他脸面,她看了便觉胸口疼。 徐太后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语气依旧冷淡,却到底没有赶人:“你要留便留下。” 只是等会儿可别嫌自己膝盖疼... 苏绵绵面带微笑的站了起身,轻声道:“多谢太后。” 经过昨日, 现在太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偏偏瞧见沈音那张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不下蛋的女人,偏偏占着皇后的名头。若是她徐家的女儿做了中宫,哪里还有今日这些气受?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怨气压了压,冷冷开口:“皇后,你过来,替哀家按按额头。” 沈音应了声“是”,在榻边坐下,拂袖伸手,指尖轻轻按上太后的太阳穴。 衣袖拂过太后的鼻尖,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凉风。 太后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那凉意便如一根冰针,从鼻腔直直扎入天灵盖,又顺着眉骨往眼窝里钻。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眶一酸,泪珠子差点没绷住,一股辛辣的凉气从鼻孔蔓延到喉咙,呛得她喉头发紧,脑袋像被人猛地拧了一把,又像被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下,激得她浑身一颤,连带着太阳穴的穴位都突突地跳了起来。 太后猛地偏过头,一把推开沈音的手,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第76章 都滚出去! 太后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刺鼻凉意激得眼眶发红,一把推开沈音的手,声音又尖又厉:“你身上涂了些什么东西!是要弄死哀家不成!” 沈音满脸委屈,眼眶也跟着红了。 “母后息怒,臣妾今日有些精神不济,特地抹了些提神的药膏,不想冲撞了母后……” 太后嫌弃地瞪了她一眼,心里暗骂,这个女人,定是昨夜又勾着皇帝做那些不要脸的事,白日里才这般没精神! 她懒得再与沈音纠缠,偏过头,冷冷道:“罢了,哀家渴了,你端杯茶水来。” 一个丫头立马端着托盘送到沈音面前,躬身道:“娘娘,请。” 沈音玉手刚触上茶盏,便尖叫一声,手一松,茶盏被她甩了出去,好巧不巧,正泼在太后的床榻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薄被渗进去,瞬间贴上了太后的皮肤,太后被烫得“啊”了一声,猛地掀开被子,刚要开口训斥,沈音已经抢在前头,厉声道: “好你个莽撞丫头!如此滚水就敢端上来,莫不是想烫死母后?自己去门口跪着去!” 那丫头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想辩解,被沈音一个眼风扫过去,只得灰溜溜地出去跪在了廊下。 太后被沈音抢了话头,瞪了她一眼,一时竟不知该骂谁。 她胸口起伏了几下,目光从沈音身上移开,落在苏绵绵身上,冷冷道:“笨手笨脚的,你一边去。” 又朝苏绵绵抬了抬下巴,“苏家女儿,你过来给哀家按按。” 沈音蹙眉,刚想开口,苏绵绵一个眼神递过来,将她按了下去。 沈音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到一旁。 苏绵绵站起身,朝太后微微屈膝,声音柔顺:“能为太后按摩,是小女之幸。” 她在榻边坐下,净了手,轻轻搭上太后的额头,指尖不轻不重地按了起来。 太后正舒坦着,眉心的竖纹都松开了些,苏绵绵忽然手上一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哎呀,娘娘,小女真真是为您心疼。” “您年轻时候定是个美人,只是昨日那一番劫难,竟将您的脸糟蹋成这副模样……” “真真是让人心疼得紧。” 太后眉头一蹙,心里像被人扎了一刀,正要开口,苏绵绵又道,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口鼻瞧着都有些歪了,娘娘当真受苦了。” 太后的手一抖,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脸,指尖隔着纱布轻轻按了按,心里那根刺往深处又钻了几分。 苏绵绵像是没看见太后的脸色,絮絮叨叨地继续。 “绵绵以前在家时,曾听旁的老人说起过一桩事。” “也是夏日里,有位老夫人头上受了伤,包着纱布将养。天气闷热,伤口捂着不透气,第二日揭开纱布一看……” 她顿了顿,目光在太后缠满纱布的头上停了一瞬,声音又轻了几分,“里面竟长满了蛆虫,白花花的,直往外爬,当真是吓人。” 太后一瞬间鸡皮疙瘩炸了起来,从头顶一路蔓延到后背,浑身汗毛直立。 她只觉得头上有无数看不见的虫子在爬,然后是钻心的刺痒,像有什么东西正往纱布底下钻。 太后伸手猛地扯下头上的纱布,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半边脸露出来,青紫交错,愈发显得可怖。 她咬着牙,声音发颤:“作死的丫头,竟敢如此吓哀家!给哀家跪到边上去!” 沈音脚步一动,正要上前拦下,苏绵绵却不知怎的身子一歪,正撞上床头那只手臂高的花瓶。 那花瓶通体莹润,釉色如雨过天青,瓶身绘着缠枝莲纹,是太后从宫中特地带出来的珍品,平日里连擦拭都要宫女们小心翼翼的。 此刻被苏绵绵一撞,瓶身晃了几晃,随后滚到地上,咔嚓一声,碎了。 苏绵绵捂着嘴,满脸惊慌:“哎呀,娘娘,是小女鲁莽了!” 太后气了个倒仰,指着门边,声音都变了调:“滚!滚到门边跪着去!” 苏绵绵应声低头,乖乖往门边走。 经过那只半人高的花瓶时,她忽然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不偏不倚正好又撞上了花瓶。 那花瓶直直地朝床边的案桌飞去,“哐当”一声巨响,碎瓷四溅。 案桌上摆着太后的妆奁,里头是她最心爱的头面首饰。 赤金衔珠步摇被砸得变了形,红宝石坠子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白玉簪断成两截,翡翠镯子磕出了裂纹,还有几对点翠耳饰,被碎瓷划得不成样子。 太后看着满地的狼藉,两眼一翻,差点没厥过去。 她张着嘴,手指着苏绵绵,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绵绵满脸自责,眼眶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太后娘娘,小女不是故意的……小女让哥哥来赔,哥哥定会赔娘娘一套更好的……” 太后听到这话,眼都要绿了。 让那个孽障来赔?只怕转头徐家就得要抄家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都……都给哀家滚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音应了声“是”,低头拉起苏绵绵,快步出了门。 等出了太后院门,沈音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她双眼亮得惊人,拉着苏绵绵的手一边走一边低声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快意。 “绵儿,你当真是我的知音!” 这种事,她早就想做了,只是一直不敢…… 苏绵绵也笑出了声,脚步轻快地跟在她身侧,轻声道:“到底是沾了些哥哥的威名。”不然她可不敢这般放肆。 苏绵绵握着沈音的手,轻声道:“以后阿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事事忍让。有些事,忍了未必海阔天空,不忍反倒柳暗花明。”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相视一笑。 ...... 午后,苏清渊便回来了。 苏绵绵正在案前画着图样,看他进来,笑着伸手放下了笔。 苏清渊直接伸手将苏绵绵从案前捞起来,自己坐下,把人抱在腿上,面对面地揽进怀里。 苏绵绵被他抱得稳当,也不挣,从袖中抽出帕子,轻轻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指尖微凉,动作极轻。 苏清渊等她擦好,才抬手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腰后。 哑声在苏绵绵耳后道:“我家绵绵真厉害。” 苏绵绵被他烫的一缩,娇嗔道:“哥哥莫要闹...” 苏清渊轻笑一声,低头含住那片粉润的唇瓣,舔弄纠缠。 好一会,才微微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哑。 “绵绵……想吃……” 苏绵绵脸颊绯红,睫毛轻轻颤了颤,还没来得及应他,他已低下头去,用牙齿轻轻咬住她领口那颗盘扣,舌尖抵着扣子,瞬间剥开薄薄的衣衫,苏绵绵浑身发软,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料。 最后一颗扣子松开,衣襟散落。 他将她从案上轻轻放倒,铺开在桌面上,低头,含了上去... 第77章 允你个心愿 苏清渊情难自抑,额头青筋微微暴起,呼吸粗重滚烫,却只是紧紧搂着怀里的人,闭着眼,一寸一寸地平缓着自己的气息。 苏绵绵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滑到唇角,动作又轻又柔。 苏清渊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低哑,“绵绵,嫁我。” 苏绵绵眼神温柔如水,弯了弯嘴角,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苏清渊浑身一震,眼底骤然亮了起来,声音都有些不稳:“我现在就去找阿兄赐婚!” 说着便要起身。 苏绵绵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柔和中带着几分安抚:“哥哥莫要心急,等回了京城可好?” 苏清渊看着她,半晌,缓缓点了点头,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两人正抱在一处温存时,外头的阿福压着嗓子唤了一声。 “世子,皇上那边还等着呢……” 苏绵绵手上动作一顿,侧头看他,眉眼间带着些不可思议:“如此大事,哥哥竟还胡闹?” 苏清渊轻笑一声,伸手将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理直气壮。 “亲我的绵绵,怎么不算大事一桩?” 苏绵绵嗔他一眼,拉着他起身,“哥哥快些去吧,莫让皇上久等。” 苏清渊顺势揽住她的腰,低声笑道,“绵绵与我一起。” 苏绵绵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皇上唤我同去?” 苏清渊“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笑,“绵绵真聪明。” 苏绵绵轻轻叹了口气,他们在这儿胡闹了好一会儿,竟让皇上也跟着等了这么久…… 她正要开口,苏清渊一只手从她身后环住腰,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语气不紧不慢:“不急,现在去也来得及。” 两人刚出院门,便见沈音正从廊下过来,显然也是往皇上那儿去的。 苏绵绵与苏清渊上前唤了声“阿姐”,苏绵绵松开苏清渊的手,过去牵住沈音,笑道:“阿姐也要去皇上那儿?” 沈音还没来得及答话,苏清渊已跟上来,不由分说地牵起苏绵绵另一只手,握得紧紧的。 沈音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阿弟,你这是做什么?姐姐牵一下都不行?” 苏清渊面色不改,“阿姐牵得,我便牵不得?” 沈音无奈,一边走一边嗔道:“你与绵儿还未成婚,我却是她板上钉钉的姐姐。在外头,便是我牵得,你牵不得!” 苏清渊竟勾着唇角笑了,手上将苏绵绵握得更紧了些,不紧不慢道:“绵绵唤阿姐作姐姐,是因着与我的关系。先有的我,阿姐,绵绵的源头在我,只我。” 沈音被他这番歪理噎得哭笑不得,偏又找不出话来驳他,只好瞪了他一眼,转头对苏绵绵道: “绵儿你瞧瞧他,如此霸道,你可莫要纵着他!” 苏绵绵弯着嘴角,在苏清渊手上轻轻勾了他一下,却转头对着沈音笑道。 “阿姐说的是。” 苏清渊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牵着苏绵绵走在回廊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沈音看着他那副得意模样,好气又好笑,倒也不再与他争,三人说说笑笑便到了萧景恒的书房。 进门见了礼,萧景恒起身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沈音的手,温声道:“音儿,你和阿弟家的先去后头等一等。” 苏绵绵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地看向苏清渊。 苏清渊已走到她身侧,牵着她绕过屏风,在后头的椅子上安顿好,又亲手倒了杯温茶放在她手边。 他弯下腰,目光与她平齐,声音低些,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阿兄宣了都水监丞和工部的人,蜀州那边来了消息,是好事。绵绵莫怕。” 苏绵绵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搭在杯沿上,抬眸看着他,轻声道:“哥哥快去吧。” 苏清渊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直起身,转身走出屏风。 没过一会, 屏风外传来起身见礼的声音,都水监丞和工部的官员显然已经到了。 苏绵绵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画着圈,心里头那些隐约的猜测渐渐聚拢成形。 外间, 那都水监丞一进来,脸上便堆满喜色,眼圈都泛着红,显然这几日没少熬夜。 他几步上前,朝着萧景恒和苏清渊连连拱手,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的激动。 “皇上,太傅大人,大喜啊!蜀州那边传来捷报!” “先前高温不退,又接连一个月不曾落雨,旱情已成定局。” “幸得月余前,蜀州得了新水车的模型,臣等与蜀州知府共同搭建共计六千八百余辆水车,又秉承太傅大人的意思,拓印图纸三万余张,分发各乡各县。” “民间百姓自发搭建的,也有四千六百辆之多!沿岷江逐层递水,层层引灌,竟无一处饿殍!庄稼虽有所耗损,却也能收下八成有余!”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哽咽了,重重地吸了口气。 “旱灾发生在早夏,本就罕见,更何况是蜀州这种向来雨水丰沛之地。此番能化险为夷,实乃奇事,更是皇上洪福齐天、太傅运筹帷幄之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屏风后,苏绵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竟能有如此规模!蜀州知府此次也是功不可没。 外间,萧景恒抚掌大笑,“好!好!好!六千八百辆官造,四千六百辆民造,层层递水,颗粒归仓,你们做的不错,这才是朕的能臣干吏!” 他又看向苏元澈。 “阿弟,那份图纸,抵得上千军万马。” 苏清渊目光往屏风那边轻轻一掠,眼底漾着几分温柔的笑意,收回视线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沉稳。 他朝萧景恒微微拱手,字字清晰:“如此才思,又立下这般功劳,皇上当重赏。” 萧景恒眉头一挑,嘴角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语气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阿弟放心便是。” 那苏绵绵身份低微,所求不过是正经名分,她既立下大功,又一心要嫁与阿弟,此番便成全了她。 屋里霎时安静了一瞬。 几个官员低垂着头,眼珠子却在底下转来转去,外界传言皇上与苏太傅情同手足,私下以兄弟相称,原来竟是真的! 众人暗暗心惊,却谁也不敢露出半分异色,只将那份震惊压进心底,面上愈发恭敬。 萧景恒浑不在意这些心思,笑着扫过在座的都水监丞、工部侍郎等人,声音朗朗,带着几分愉悦。 “此番蜀州抗旱,诸位皆有功劳。都水监丞张怀远,深入蜀地,实地堪查水车布设,不辞劳苦,着升从四品,赏银五千两。” “其余参与督造、绘图、运输的官吏,俱按功论赏,吏部造册,朕自会一一过目。” 众官员纷纷跪下谢恩,额头触地。 半个时辰后,众官员纷纷告退,沈音携着苏绵绵出来。 萧景桓笑着看苏绵绵,目光里带着真切的赞赏:“苏姑娘,你此番立下如此功劳,朕决定允你一个心愿,不管是何,你直说无妨。” 萧景恒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笑意更深,语气愈发随和。 “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朕也叫阿弟给你摘来。” 第78章 不值当 一时间几人的眼神全落在了苏绵绵身上。 苏清渊喉头滚动了几下,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蜷。 他自小便不信什么天降好运,凡他所求,皆是一刀一枪、一步一印挣来的。 可此刻,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些从未有过的念头。 之前求娶,绵绵不应他,该是也曾有过身份云泥的想法。 此刻阿兄许了心愿,绵绵会求个身份吧? 皇上亲口许的,郡君也好,县主也罢,总归是个正经名分。 有了名分,她便不再是旁支养女,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孤女…… 绵绵心中便能没有介怀的便能嫁与他了... 他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喉结又滚了一下。 苏绵绵垂着眼,没有急着恳求。 片刻后,才抬起头,目光清亮. “小女不慕封诰,不贪赏赐,唯愿得一地,半作工坊,半作学堂。 “工坊里,学子不论男女,不问出身贵贱,只问天分高低。” “学堂里,不教诗词歌赋,只教算学、几何、制图。教会一个,便多一个会画图、懂营造的人。这些人往后散到各州各县,便能替更多的百姓画水车、修农具、建桥梁。” 苏绵绵目光坦然而恳切:“若论再有心愿,便是求皇上御笔亲题牌匾。” 说罢,她端端正正地跪下去,额头触地,姿态庄重。 殿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桓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眼底的赞赏渐渐被一丝审视取代。 这女子当真是个奇人,不慕虚荣,不贪爵位,只要一方能做事、能育人的天地。 作为皇帝,他欣赏这样的人。 可若论起阿弟,他便不得不多想一层。 她与阿弟已是情投意合,嫁入苏国公府不过是迟早的事,为何不求名分? 难道竟还留着攀附其他权贵的心思? 或者说,她所求之事,比嫁给阿弟更重要? 他沉吟片刻,“苏姑娘,你既与阿弟两情相悦,为何不求个正经名分?你身份低微,要是想与阿弟名正言顺,为何不直接跟朕要个身份?郡君绝不在话下,便是你贪心些,要个县主,朕也会看在阿弟的份上允你...” 苏绵绵目光冷静:“不值当。” 萧景恒瞬间变了脸色,“你!!” 苏清渊心头猛地一窒,像是被人攥住了命脉,他竟生出几分怯意,不敢听绵绵如何回答,他怕自己会当众失态。 只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发紧:“阿兄,不可……” 话音未落,苏绵绵回了头。 她看着他,嘴边笑意浅浅淡淡,眼底的光却比什么都暖。 “哥哥原就是我的,” “无需我再争抢。” 殿里静了一瞬。 苏清渊怔怔地看着她,喉头滚动了几下,那点方才还堵在心口的慌乱,被她这一句话轻轻松松拂去了。 萧景桓也微愣和沈音交换了个眼神,随即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感慨道: “倒是朕乱操心了。好了,你既有此心,朕也说话算话。工坊一事,朕会差人去办,牌匾也会亲手给你写上。” 沈音看出自家弟弟那副强撑镇定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好了,说了这半会子话,我都累了,阿弟,你和绵儿快回去歇着去。” 等苏清渊牵着苏绵绵出了门,她才伸手轻轻拍了下萧景恒的手背,嗔道: “你看看你,差点好心办了坏事。阿弟方才那脸都白了,你也不心疼...” 萧景恒握着她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无奈。 “我哪知道阿弟家的这位,有如此大的志向?不慕虚荣,不贪爵位,只求一块能做事的地方,这样的人,我做皇帝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有些怒其不争。 “我算是看出来了,咱们阿弟这回是真栽她身上了。” 说到这,又叹了口气。 “罢了,只要她好生跟阿弟过日子,别说什么牌匾了,到时候开了业,让朕去她工坊门前站上半日,朕都没得说。” 沈音忍不住笑出声,“这两日我是看出来的,绵儿真真是个好的。人家小两口的事,你也少掺和,左右绵儿不会让你失望的,你就安心吧。” 萧景恒嘿嘿一笑,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好好好,我家娘子说什么都好!” 沈音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力道,倒像羽毛拂过心尖,挠得萧景恒心里直发痒。 他低头便含住她的唇,好一通厮磨,吻得沈音喘不上气,脸颊绯红,连推他的力气都没了。 萧景恒顺势将她抱到自己腿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小声商量。 “音儿,我好似有些认床了,在你床榻上睡得就安稳些。今夜也想睡你那儿……” 沈音红着脸捂住他的嘴,压着声音道:“青天白日的,别乱说。” 萧景恒被她捂着嘴,眼里的笑意却更深,按着她的手又亲了一通。 想到“青天白日”这几个字,忽然浑身都是劲,手臂一用力,打横将人抱了起来,大步往内室走。 一边走一边低声笑道:“昨日给的,是不是**出来了?夫君今日再多给娘子一些。枕头我都备好了。” 沈音埋在他肩头,耳根红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将脸往他颈窝里藏。内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很快便颠鸾倒凤起来... ...... 再看另一边, 苏清渊握着苏绵绵的手,一路大步流星回了院子。 进了屋,门扇尚未合严,他劈头盖脸便吻下来,急切的呼吸拂在她额前。 苏绵绵抬手轻轻挡了一下,指尖触着他的唇,语气轻柔。 “哥哥方才害怕了?” 苏清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双素日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滚烫的暗流,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苏绵绵用玉指轻轻点住他的嘴唇,不许他动。 再抬眼,满眼爱意地望着他, “妾心系君,情深入骨。” “苏元澈,莫要怕,我很爱你。” 话音刚落,她微微踮起脚尖,将自己轻轻贴向他的薄唇,很快便起身,退开寸许,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轻声开口。 “哥哥……亲我。” 第79章 哥哥歇一歇,让绵绵来 苏清渊捧着她的脸,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碎了咽下去。 他含住她的下唇,辗转吸吮,舌尖描摹过她唇齿间的每一寸,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和此刻汹涌的占有欲。 苏绵绵没有躲,柔顺地倚在他怀里,任由他解开自己的衣衫,一件一件褪去,露出底下莹白的肌肤。 她的眼睛始终看着他,没有羞涩的躲闪,没有欲拒还迎的遮掩,只有满满的、毫不设防的信任,和从眼底溢出来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爱恋。 苏清渊气息灼热,一把抱起她走向床榻。 天光大亮,从窗棂间漏进来,他放下床帐,隐约遮了些光线。 他将人轻轻放倒在锦褥上,一个使力扯下自己的衣裳,动作急切,带着几分蛮横的力道。 苏绵绵没忍住,轻笑出声,玉手掩着唇,“哥哥,如此急色?” 苏清渊俯下身,眼神里的欲色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低头在她唇上使劲亲了一口,声音低哑。 “绵绵,我想……” 苏绵绵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将他往后一推,苏清渊倒在枕上,微微一怔。 她垂眼看了下他那处紧绷的轮廓,弯了弯嘴角,贴着他的身体往上蹭了蹭,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今日哥哥歇上一歇,让绵绵来。” 苏清渊瞳孔微缩,喉头剧烈滚动。 她从他身上撑起,长发散落,垂在肩侧,衬着那张泛着薄红的脸,像一朵忽然绽放的、妖冶至极的花。 他伸手想要去握她的腰,却被她轻轻按住,十指交握,压在枕边。 窗外蝉鸣不知何时歇了,只有风吹过竹帘的沙沙声。 屋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在帐内回荡。 又偶尔漏出的一两声急促的呼吸,和床架轻微的吱呀声。 一晃,到了夜间。 浴桶里的水汽氤氲着,烛光透过朦胧的雾气,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苏清渊搂着怀里的人,手掌缓缓抚过她光滑的肩头、脊背,触到温热的水面和滑腻的肌肤,指腹便不由自主的重了几分。 苏绵绵靠在他胸前,嘴角微微弯着,阖着眼,任他动作。 水波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明明暗暗。 今日到底还是没成。 她对此事的想法很简单,水乳交融,人之常情,你情我愿,能理解。 可哥哥却意外的执着,忍到极致也只说要等成婚。 她睁开眼,垂眸看了看他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微微用力,像是想把人揉进骨血里,又硬生生收了力道。 她弯起嘴角,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他到底是怜惜自己,怕委屈了她,怕名不正言不顺。 她闭上眼,将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拿着。 浴桶中的水轻轻晃动着,烛火又矮了几分。 苏清渊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发顶,滚烫的,带着压抑。 水声细碎,和着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在安静的夜里慢慢漾开... ..... 行宫里的日子过得倒也算快,没什么正经事要做,苏绵绵每日里跟沈音说说话,闲了画画图,平淡又舒适。 过了几日,忽而收到了信,可巧,沈音也在屋里。 苏绵绵拿了信,随手拆开,一眼便笑了,将纸铺在桌上,语气轻快。 “竟是柔儿那丫头。” 沈音凑过来看,笑着问:“谁的来信?” 苏绵绵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是我家中幼妹,黏我黏得紧。” 沈音看了眼落款,“苏芊柔”三个字,略一沉吟,有了些印象。 “是二房那个庶出的?” 苏绵绵点头,笑道:“柔儿虽胆小了些,却也招人疼爱。” 便拣了几件小事说与沈音听,沈音听着,先是感慨,听到后来竟红了眼眶,叹道:“这小姑娘,竟这样有血性……” 两人就这苏芊柔说了好一阵子。 谁知没过两日,竟又收到了李依依的信。 沈音打趣道:“绵儿这样招人惦记。” 苏绵绵笑着拆信,下一瞬,脸上的笑意便凝住了,眉心微微蹙起。 沈音忙问:“怎的了?” 苏绵绵将信递过去,沈音接过一看,脸色也沉了下来,信上说旁氏见苏芊柔脸上伤好了,竟要强指她与人为妾,还将人关了禁闭,不许出门。 还是苏蓉儿偷跑出来找了李依依,托人辗转送了这封信。 “这二房的旁氏,如此胡来!” 前几日与绵儿说了不少苏芊柔的事,心中也隐约喜欢着这小丫头,如今竟要被家中嫡母指人为妾! 沈音将信纸拍在桌上,眉宇间已带了怒意。 苏绵绵垂着眼,片刻后,抬起头。 “能否劳烦阿姐件事。” 沈音握住她的手,没有问什么事,只干脆道:“绵儿莫要与我客气,只说便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一日后,苏国公府上。 旁氏两只胳膊都裹着厚厚的纱布,用绸带吊在脖子上,活像一只被捆了钳子的螃蟹。 她一脚踹开浣花居的门,门板哐当撞在墙上。 进了门便骂。 “好你个贱坯子!” “好了脸还敢瞒着我!我告诉你,你吃了我二房这么多年的饭,如今就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你哥哥好不容易替你找了个与皇家沾着亲的贵人做妾,你若识相,我好生送你上花轿;你若是不识好歹,今日我便捆了你给人送去!” 苏芊柔后背的痂刚落了七七八八,已经能站起来了。 她红着眼,死死盯着旁氏,声音发颤却倔强:“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要我姐姐!我姐姐不会让你得逞的!” 旁氏一听“姐姐”二字,脸都气歪了。 她想甩巴掌,两条胳膊却吊在脖子上动弹不得,只能“呸”地吐了口痰在地上,声音愈发刻薄。 “什么狗屁姐姐!我告诉你,几日前去行宫的车马在路上遭了贼,你那好姐姐,估计早就被人乱刀砍死了!” 苏芊柔浑身一颤,像被雷劈中了一般,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胡说!!” 旁氏翻了个白眼,“就算没死,她那副狐媚样,估计早就勾着贼人回去做压寨夫人去了,哪能记着你这个糟践东西!” 苏芊柔立刻猩红了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低着头就狠狠撞上旁氏的胸口,旁氏两条胳膊都残了,根本站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旁氏哪能受得了这个气,当即抖着手开始叫人。 “来人啊!把这浪蹄子给我捆了!”旁氏扯着嗓子喊,几个粗使婆子应声冲进来,撸着袖子就要上前。 顿时院子里乱作一团,春杏机灵的叫了漱石居的婆子过来,两人瞬间扭打作一团。 正乱着,院门前忽然一声高喝:“皇后娘娘凤谕到!” 第80章 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苏国公府, 前厅里乌压压跪了一地,从老夫人到粗使丫鬟,大气都不敢出。 上首站着一位中年女官,面容方正,眉眼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庄重,正是皇后身边得力的掌事姑姑。 她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苏芊柔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皇后娘娘听闻苏家有女,品貌端庄,性情柔顺,特召入行宫伴驾,苏芊柔即刻出发。” 话音落地,满厅哗然。 跪在后头的丫鬟婆子们交换着惊愕的眼神,谁也没想到这个二房庶出的、平日里跟隐形人似的丫头,竟入了皇后的眼。 老夫人怔了一瞬,随即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好好好!柔儿!还不快些领旨!!” 苏芊柔迷迷糊糊的又跪拜在地,还没站起身来,就看着身前的旁氏猛地站了起来。 声音尖得几乎要划破屋顶:“不行不行!” “我家女儿正要议亲呢,可不能耽搁了!” 女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对皇后娘娘不敬,掌嘴二十。” 身后两个健壮的宫女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旁氏的胳膊。 旁氏还没反应过来,巴掌已劈头盖脸落了下来,啪啪作响,满厅的人都缩了脖子。 不等打完,女官已转向苏芊柔,语气平静如初:“苏姑娘,这便请吧。” 苏芊柔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却还是稳稳当当地行了一礼,“民女遵旨。” 两个宫女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出了前厅。 前厅里,老夫人等女官走远了,才板着脸看向旁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混账东西!!连娘娘的旨意都敢反驳,你是活腻歪了不是?!” “还有柔儿的亲事,如此大事,竟不与我商量,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旁氏两颊红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苏国公府待不下你,这便走吧。去找你夫君去,莫要再回来了!” 旁氏嘴唇哆嗦着,想求饶,却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了起来,连拖带拽地弄出了前厅。 厅里安静下来,老夫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方嬷嬷替她续了茶,小声劝道:“老夫人消消气,好在柔儿小姐是得了皇后的眼,这是好事。” 老夫人睁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叹了口气。 “柔儿的脸好了,原是喜事。偏生旁氏那个眼皮子浅的,非得跟已经被她糟践得不成样子的姨娘置气。 好好的姑娘,硬要塞给能做人祖父年纪的做妾,这是一个嫡母该干的事?”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摇了摇头。 “且说皇后娘娘,远在行宫,怎会知晓咱们府上一个庶出的女儿?定是苏绵绵那丫头在中间牵的线。她自己求了皇后娘娘,来替柔儿撑腰呢。” 方嬷嬷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只是替老夫人续了半盏茶。 老夫人说到这儿,自己也有些心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这绵丫头,瞧着温温柔柔的,手段着实厉害。不过...”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对国公府来说,倒是好事。” ...... 行宫里,苏绵绵正与沈音一处商议着事。 两人并肩坐在窗下,案上摊着几碟瓜果,茶香袅袅。 “阿姐,柔儿的婚事,我定是要管的。只是人选方面,还需阿姐替我掌掌眼。” 沈音放下茶盏,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语气干脆:“绵儿心里可有适宜的人选?” 苏绵绵嘴角弯了弯,想起明德侯府的裴夫人,便将之前的事拣了几件说了。 沈音听到最后竟拍着扶手,感慨道。 “绵儿你不知,这选人家,夫君固然要紧,婆母却更要紧。我运气好,有皇上护着,尚且如此。那些权贵人家的媳妇,每日里对着婆婆,若是两看相厌,那才是真遭罪呢!” 她说着,脑子里也回想着裴夫人的模样,“这位裴夫人,我倒是没几分印象。” “不过这明德侯府我倒知道几分。” 说罢叹了口气:“绵儿你不知,这明德侯府,说得体面些是个勋爵人家,内里却早已不中用了。” “他家祖辈挣了个爵位,传到如今这位明德侯,已是第三代。待他没了,这爵位怕也就到头了。” “朝堂上的事,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没有功劳,哪来的爵位?三代而斩,已是祖上积德了。” 沈音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沫,嘴角又带着一丝笑意。 “这苏芊柔虽非嫡女,却到底是我阿弟的庶妹,明德侯府倒也嫁得。” 她说到这,沈音眼底闪着几分兴致,“既如此,不若将那明德侯府一家也召来行宫,我也想亲眼瞧瞧这位裴夫人。” 苏绵绵弯起嘴角,正合她意,轻声道:“阿姐想得周到。柔儿既也来了,不如让她自己也相看相看,合了眼缘才好。” 沈音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放心,我替你把关。那裴夫人若真是个好的,咱们便成全这桩事;若不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故意拖长了声调,苏绵绵笑着接道:“若不是,便只当请他们来行宫赏赏景,吃顿饭。横竖不亏。” 两人相视一笑,又安排了人传召去了。 午间膳后, 苏绵绵与沈音两人挑着阴凉的路边走着,路上带着荷塘的清香。 两人说说笑笑,沈音说起苏清渊小时候的事,苏绵绵听得弯起嘴角,正要接话,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侧边的小径窜出来。 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手里端着一盆水,低着头走得很急,直直地就朝两人撞过来。 苏绵绵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沈音往旁边闪了半步,污水“哗”地泼在地上,溅起的几滴泥点沾上了沈音青烟色的裙角。 那小宫女抬头一看,脸色霎时白了,“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声音都在发抖。 “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意的!皇后娘娘饶命!” 沈音低头看了一眼裙角,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却没有发怒,只淡淡道:“起来吧,下次走路看着些。” 小宫女千恩万谢地磕了几个头,爬起来,端着空盆一溜烟跑了。 沈音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裙角上那几点污渍,“绵儿,我先去换身衣裳。”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你先在那儿坐坐,景致不错,我一会儿便来。” 苏绵绵点点头,目送沈音带着青枝几人匆匆往回走,自己便拐进凉亭。 亭子不大,四面通风,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 柱子上刻着几行诗,看字迹该是前朝哪位文人雅士的手笔。 她随意看了几眼,正想坐下,身后传来青禾的声音,“姑娘,奴婢、奴婢想去出恭……” 青禾红着脸,捂着肚子,一脸窘迫,苏绵绵温和地摆了摆手,“快些去吧。” 青禾如蒙大赦,也一溜烟跑了。 凉亭里只剩苏绵绵一个人,她靠着柱子,难得地放空了思绪。 没等她看一会,突然来了个小宫女。 “苏姑娘,皇后娘娘那边请您过去帮帮忙。” 苏绵绵看着这宫女,面生得很,眉目间倒也算恭顺。 她笑了笑,没有多问,只道:“带路吧。”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脚步飞快。 苏绵绵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两旁的花木越来越密,日头也被挡的越来越稀,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前面那宫女走得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苏绵绵看了看两侧陌生而昏暗的宫墙,又看着前面慌张的背影,突然停了脚。 ps:求书评! ????﹏??????? 第81章 野猪成精了 “姑娘?” 那宫女察觉身后没了脚步声,也停下来,回过头。 “娘娘还等着呢……” 苏绵绵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倒是不巧了。” 她看着那宫女身后,语气温柔。 “我哥哥来寻我了。” 那宫女浑身一紧,猛地回过头去。 身后是长长的回廊,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她瞳孔骤缩,捏着拳头正要转身,眼前忽然一黑,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撞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绵绵低头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你是何缘由,做了这种事,怎的还如此好骗?” 她摇了摇头,抬脚正要往回走,脚步忽然一滞,而后飞快的整往旁边一闪,此时旁边的树丛里猛地窜出一个人来,带着浓重的酒气,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那人站定,露出一张被酒色掏空的浮肿的脸,不是翼王又是谁!! 翼王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苏绵绵,眼珠子几乎要黏在她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又黏又腻的笑。 “乖乖,美人啊!” 他咂了咂嘴,声音又粗又哑,带着几分醉意的含糊, “怎么才几日未见,又漂亮了好多?你可知本王最近对你日思夜想,夜不能寐……”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来,要去够她的脸。 苏绵绵蹙着眉头,往后又退了两步,而后微微屈膝,声音平和。 “翼王殿下,小女随皇后娘娘同来。娘娘寻不着臣女,怕要忧心。小女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走原路,侧身便要往前。 翼王哈哈大笑,一脚踢开横在路中央那昏死的宫女。 “小乖乖,寻什么娘娘?本王也能让你当娘娘妃子的,今日跟了本王,便许你正妃之位,可好?” 苏绵绵冷了脸,目光直视他,“翼王殿下,请自重。” 翼王胸口起伏,眼底的欲色几乎要溢出来,“自重?本王怎么自重?本王恨不得现在就要了你这个妖精!” 说着伸手便来拽。 苏绵绵往边上一闪,翼王扑了个空,也不恼,嘿嘿笑着,“别害怕,本王比那苏清渊中用多了。他冷冰冰的,哪会疼人?你跟了本王,本王每日好好疼你。” 苏绵绵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浮起一丝冷笑,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凭你?也配跟我哥哥相提并论?” 翼王脸色骤变,火气直冲天灵盖,“好你个骚狐狸!本王乃皇室宗亲,他苏清渊算什么东西!” 苏绵绵嘴角的冷笑更深,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破烂货,字字诛心: “是不能相比。我哥哥,是清冷神仙转世,好看的不染凡尘。而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凸起的肚腩和满脸横肉上。 “怕是野猪在山中成了精,披了张人皮,便忘了自己原来是个什么东西。” 翼王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她被苏绵绵那句“野猪成了精”彻底激怒,满身的横肉都在抖,咬牙切齿地骂了句,“好你个骚蹄子”。 话音未落,便凭着一身蛮力猛踹过来,直冲苏绵绵胸口。 苏绵绵脚下一个使力,借着一旁树干凌空翻了一圈,裙裾在暮色中翻转如蝶翼,轻巧地落在一旁。 翼王扑了个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眼珠子黏在她身上,嘿嘿阴笑:“好乖乖,竟还会些本事在身上!” 他收了笑,朝身后一挥手,“来人!把这小蹄子给本王拿下!记着轻些,莫要弄疼了她!” 话音一落,树上唰唰落下三四道黑影,齐朝苏绵绵扑去。 苏绵绵侧身一躲,堪堪避过当先一人的手,脚下连连后退。 那几人训练有素,出手又快又狠,却碍于翼王那句“莫要弄疼”,招式间总留了几分余地。 苏绵绵借着身形灵巧,在五六人之间左闪右避,衣袂翻飞。 十几回合下来,她渐渐气促,脚步也慢了半拍。 一人趁机扣住她的右手腕,另一人从后箍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制住。 翼王哈哈大笑,搓着手凑上前:“跑啊,你不是能耐吗?今日本王看你能不能跑的下本王的床!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他周围的几人忽然闷哼一声,齐齐软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翼王一愣,低头看见每人颈侧都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苏绵绵唇边那一丝冷冷的笑。 下一瞬,一根银针破空而来,直冲他下身而去。 “啊!!”翼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捂着裆部弯腰弓背,脸色惨白。 还没等他倒下,一道寒光从远处呼啸而至,一柄长剑贯穿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起,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剑柄还在微微颤动。 苏清渊大步流星跑来,眼眶猩红,衣袍上沾着不知哪里的血,像一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修罗。 他几步跨到苏绵绵面前,将人揽进怀里,声音都在发抖:“绵绵!” 苏绵绵到底废了些力气,已然有些累了,半靠着苏清渊缓了口气,而后安抚:“哥哥,我无事。” 话音刚落,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景桓和沈音疾步赶来。 萧景桓目光扫过满地被银针放倒的黑衣人,又看了看被钉在树上、嘴里还在往外冒血的翼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劈头盖脸地骂:“苏元澈!你胡闹!!” 翼王被钉在树上,胸口剧痛,却扯着嘴角笑了,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 苏清渊再能耐也是臣,他再不济也是皇室,他若死了,苏清渊也别想活…… 翼王得意地喘了口气,这不,一向惯着苏清渊的皇帝都替他撑腰来了! 谁知,萧景桓压根没看他,只盯着苏清渊的右臂,声音又急又怒:“你日前才受了伤!这番动静若再挣了皮肉可如何是好!人已经到了,左右还有侍卫在,你就不能等这一步两步的?” 翼王的笑僵在脸上,心口一痛,猛地又喷出一口血来。 沈音扶着苏绵绵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红着眼眶走过去,拉过苏清渊的胳膊。 果然,血腥味扑面而来,猩红的血顺着外衫慢慢顺着手臂往下淌。 第82章 苍天呐,做太医好难 沈音喉头一哽,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抬手,一巴掌拍在苏清渊没受伤的左臂上,又气又心疼:“你这死孩子!偏生知道折腾自己!你要硬生生心疼死我和你阿兄不成!” 她喘了口气,声音发颤,“你如今大了,翅膀硬了,我与你阿兄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是不是?既如此,我们俩也不管你了!” 说完眼泪唰唰往下掉,胸口起伏。萧景桓站在一旁,铁青着脸,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却没拦她。 翼王被钉在树上,血滴嗒滴嗒往下淌,看看沈音哭得稀里哗啦,又看看萧景桓一脸要吃人的表情,脑子里嗡嗡的。 还有人吗? 他还被钉在树上呢?! 苏清渊轻轻呼出一口气,伸出手,一手牵着沈音,一手牵着萧景桓,声音低哑: “阿兄,阿姐,等会儿我再向你们赔罪。先让我把绵绵送回住处安置好吧。” 沈音猛地回过神,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连声道:“是是是,你瞧瞧我,都被你气昏头了!” 她转身拉住苏绵绵的手,声音还带着哭腔,“快,绵儿,咱们先回去。这作贱的脏东西,让阿弟他们处置便是。” 翼王挂在树上,胸口插着剑,下身还扎着针,疼的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气息微弱,脑子还在想,皇后不是一向温和,怎么还会骂人了呢? 青禾和青枝红着眼眶上前,一左一右搀住苏绵绵。 苏清渊伸手摸着苏绵绵的脸:“绵绵,莫怕。回去等我。” 苏绵绵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跟着青禾她们走了。 人声渐远。 苏清渊脸上那层温和,像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被钉在树上的翼王,目光阴冷,像在看一件已经用不着了的物件。 翼王比他矮了半头,此刻被长剑贯穿胸口钉在树干上,脚尖堪堪点着地,浑身的重量都挂在剑刃上,疼得满头冷汗。 又实在害怕,只能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叫唤:“本王乃皇室中人,你、你敢.....” 话没说完。 苏清渊伸手,一把薅住剑柄,猛地往外一拔。 血柱瞬间飚出,翼王惨叫一声,身子便往下瘫。 苏清渊脸色阴沉,反手又是一剑刺过去,动作干净利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长剑贯穿翼王另一侧胸口,将他重新钉回树上。 翼王两眼一翻,嘴里涌出一口血,在昏死过去的边缘,听见身后传来萧景桓又急又气的训斥声:“阿弟!!你好歹换只手!” 翼王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他都要死了,皇帝心疼的居然是苏清渊用哪只手? 若是侥幸不死,定要让皇室各位宗亲来评评理!! 苏清渊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顺着手背往下滴。 他面不改色地将剑柄在翼王衣袍上擦了擦,收剑入鞘。 萧景恒铁青着脸走上前,拽过他的右臂看了一眼,咬牙骂道:“你这条胳膊不想要了?” 苏清渊没有挣,由着他看,淡淡道:“死不了。” 萧景恒深吸一口气,到底没有再骂,看着树上晕死过去的翼王,转头吩咐左右: “把这个蠢货带下去,扔到宗人府里去!” 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又改了口,“算了,扔行宫大牢去。” 侍卫们应声而上,小心翼翼地将翼王从树上解下来,抬走了。 青石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从树下一直延伸到回廊尽头。 萧景珩提着苏清渊的胳膊,两人回了院子。 一脚踏进屋,便看见苏绵绵靠在沈音肩上,脸色有些苍白,闭着眼,睫毛低垂。 苏清渊脑子“嗡”地一声,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萧景珩也唬了一大跳,张嘴便叫道: “太医!” “嘘…” 沈音赶紧伸手拦住他们,瞪了两人一眼,压低声音道: “绵儿只是累极了,睡了。你们俩嚷嚷什么?” 苏清渊脚步一顿,猛地回了神,盯着苏绵绵看了几息,确认她胸口确实在起伏,脸色也只是疲倦些,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才松了下来。 他这才注意到两人的姿势,绵绵靠在她肩上,她一只手揽着苏绵绵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头,极其亲密。 苏清渊皱了皱眉,声音放低了些:“为何不放下?” 沈音轻瞪他一眼,没答话。 她朝青禾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将苏绵绵从肩上移到榻上,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了她。 沈音将苏绵绵的头轻轻放在枕上,又替她理了理散落的碎发,手指在她脸颊上轻抚了下,才直起身。 看着一脸无言的苏清渊小声说了句:“绵儿香软,我抱着便不想撒手。” 理直气壮,半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苏清渊:“……” 几人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青禾守在门口,他们则一前一后进了侧室。 萧景桓已经坐在里头了,看见他们便开口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医马上就来了!” 萧景桓话音刚落,苏清渊明显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低声道:“嗯,等绵绵醒了再让他进去。” 萧景桓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手指着苏清渊,哆嗦了两下,声音都提高了半度: “整日里都是你家那绵绵绵绵的!你瞧瞧人家,与几人一起周旋,半点没受着伤!你再瞧瞧你那胳膊!!” 他越说越来气,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猛地转回来,劈头盖脸地质问。 “今日影卫已经要出手了,你偏生要费那力气!翼王那蠢货死便死了,可你若是留了暗疾下来,我跟你阿姐要如何是好!!” 沈音本来已经止住了泪,听萧景桓这么一说,眼眶又红了。 “你如此不让我们省心,心中可是没了哥哥姐姐!” 她说着,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你自幼便是我和你阿兄带着长大的!我和你阿兄虚长你几岁,心中便如养孩子一般把你养大!咱们幼时何其艰难,你如今大了,便眼中再无哥哥姐姐了不是!” 苏清渊:“……” “阿姐,我……” 沈音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猛地转过去,指着萧景桓。 “那翼王是个什么东西!混账无赖一个!阿弟之前就说过他觊觎绵儿的事,你倒好,还偏生带着他来了行宫!” “今日绵儿是与我一处时出的事,若是真有个意外,你让我情何以堪!你们俩,都是不省心的!” 萧景珩:“……” 等太医来时,便觉得气氛不对。 皇后娘娘红着眼眶,脸上泪痕未干,皇上铁青着脸,世子爷垂着眼坐在椅子上,右臂袖子被血浸透了,面色倒还算平静。 太医头皮发麻,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他净了手,小心翼翼地剪开苏清渊的袖口,露出底下那道裂开的伤口。 用帕子蘸了药水,极轻极慢地擦拭创口边缘,生怕弄疼了这位爷。 沈音拿帕子按着眼角,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恨声道:“这般轻巧做甚!合该手重些,让他知道疼!” 太医手一抖,帕子按重了。 苏清渊没防备,轻轻“嘶”了一声,眉心微蹙。 萧景桓立刻拍案而起,脸色铁青,厉声道:“手上没个轻重的东西!轻着些!再弄疼了世子,朕砍了你!” 太医浑身一颤,差点没跪下去。 苍天啊,这年头做太医也太难了吧!! 第83章 不许再嚎 苏绵绵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苏清渊坐在床沿,右臂缠着新换的素白纱布,左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汗。 她弯起嘴角,轻轻唤了声:“哥哥。” 苏清渊猛地俯下身,将人揽入怀中,没受伤的手臂箍得死紧。 他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又低又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后怕:“绵绵……是我没护好你。” 苏绵绵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轻轻滑到下颌,柔柔一笑:“哥哥怎的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那翼王现下如何了?” 苏清渊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厉,转瞬即逝,只淡淡道: “被阿兄关进了行宫大牢。” 他收了眼中的戾色,又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再说话。 苏绵绵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碎发,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 “我已让阿福传信,调阿蛮过来。”苏清渊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间传来,不容商量,“日后你到哪,都得带着她。” 苏绵绵在他怀中轻笑一声,偏头看着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哥哥好生霸道。” 苏清渊一怔,低头看她,正对上那双漂亮的、盛满了笑意的眼睛。 “不过……我很喜欢。” 苏清渊忍无可忍,低头便含住了她的唇,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压抑了整夜的惊惶,吻得又重又深,却只片刻便松开,额头抵着她的。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交缠,苏清渊的眼底映着她的影子。 他又低下头,慢慢地、极轻极柔地吻了上去。 屋里正情意满满之际, 屋外忽然传来青禾清脆的声音:“姑娘,您妹妹到了!” 苏绵绵忙要起身,被苏清渊一把按回榻上。 “我去。你好生歇着。” 苏芊柔到了院门前,便停了下来。 她不敢东张西望,生怕自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了姐姐的脸,只板着一张小脸,目不斜视,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身后的宫女们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立着,廊下的风拂过竹帘,沙沙作响。 没等多久,脚步声从院内传来。 苏芊柔抬眼一看,腿当即就软了,苏清渊大步流星地走出来,面色淡淡,右臂上缠着素白的纱布,却丝毫不减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冷气度。 她慌忙屈膝行礼,声音都在打颤:“世、世子安好。” 苏清渊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抬手挥了挥,身后两个准备上前伺候的宫女便低着头退了下去。 他看了苏芊柔一眼,“走。”说罢,转身便往回走。 苏芊柔应了声“是”,垂着头,小步快跑地跟在他身后。 进了屋,苏绵绵正靠在床榻上,见她进来,连声唤道:“柔儿!快过来!” 苏芊柔眼眶一红,嘴一瘪,几步冲过去,一头扎进苏绵绵怀里。 “呜呜呜……姐姐……柔儿好生想你……” 她哭得细声细气,人却挂在苏绵绵身上,压得苏绵绵往后一倒,险些倒在床榻上。 苏清渊蹙着眉头,冷声吐出几个字:“不许哭。” 苏芊柔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憋着气,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唇抖了抖,硬是不敢再出声。 苏清渊没再看她,自顾自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将苏绵绵揽进自己怀里, “绵绵,莫要伤了心神。” 苏绵绵心中好笑,轻轻拍了他一下,从他怀里挣出来,柔声对苏芊柔道: “如今过来了,就安心待着。知你来时急,我给你备了几套衣裳,你过来瞧瞧。” 说着便要起身去开柜子。 苏清渊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按了回去,自己站起身,弯腰一个打横将人从床榻上抱了起来,稳稳当当走向柜边。 苏芊柔目瞪口呆,嘴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连哭都忘了。 苏绵绵嗔了苏清渊一眼,伸手轻轻拧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低声道:“哥哥!” 苏清渊面不改色,将她轻轻放在柜边的绣凳上,还顺手替她理了理裙摆,这才退开半步。 苏绵绵无奈地叹了口气,朝苏芊柔招手,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温柔:“柔儿,快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苏芊柔这才回过神来,胡乱抹了把脸,小步跑过去,蹲在柜子前,看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眼睛一亮。 都是些颜色鲜亮的衣衫,料子一眼就能看出不平凡来! 苏芊柔鼓起勇气想往苏绵绵怀里扎,脚尖刚动,便对上苏清渊那双淡淡扫过来的眼睛,整个人便像被钉住了,动也不敢动一下。 只能干巴巴的开口道:“谢谢姐姐……姐姐你真好。” 苏绵绵瞧着她那副小鹌鹑似的模样,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亲昵:“才几日未见,就跟姐姐生分了?” 苏芊柔撇着嘴,不敢说话。 苏绵绵无奈地叹了口气,偏头看向苏清渊,语气柔和中带着几分哄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哥哥,你快去忙着。我今日不出去了,只在院子里。” 苏清渊定定地看着她,几息后,忽然弯下腰,又一个打横将人从绣凳上抱了起来,稳稳当当走到床榻边,轻轻放下。 他俯身,低头便要亲下来。 苏绵绵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嗔道:“柔儿还在呢。” 苏清渊偏过头,瞥了苏芊柔一眼:“出去。” 苏芊柔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往门口挪。 苏绵绵哭笑不得,伸手转过苏清渊的脸,仰头在他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哄孩子似的软声道: “哥哥听话些,快去。” 苏清渊垂眸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头又在她唇上亲了一口,这才直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往外走。 经过苏芊柔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难得开了口:“不许再嚎。” 苏芊柔:’“……是……” 苏清渊收回目光,跨出门槛,浅色的衣袂带起一阵风。 眼看着苏清渊出去了,苏芊柔立刻又扎进苏绵绵怀里去,像只狗崽一样,胡乱蹭着。 苏绵绵被她弄的发痒,笑道:“快些起来,哥哥又回来了。” 苏芊柔噌的一下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安安静静的,哪有半个人影。 她知道自己上了当,鼓着腮帮子轻哼一声,一头又要扎进苏绵绵怀里去,两个人正闹着,门口忽然传来人声,带着几分笑意。 “这样热闹着,倒是我来得巧了。” 第84章 许与你可好? 苏芊柔听见声,余光瞥见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抬眼望去,便愣了。 一个身着月白色暗纹褙子的女子款步走了进来,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雍容与温婉。 她眉眼温柔,嘴角含笑,看向人的时候,便让人觉得春风拂面。 苏芊柔瞪大眼睛,不自觉脱口而出:“姐姐,好生漂亮美丽的娘子!” 沈音捂嘴一笑,眉眼弯弯。 苏绵绵也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苏芊柔的额头,嗔道:“你倒是嘴甜。” 又牵着她站起身,笑道,“快些给娘娘行礼。” 苏芊柔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温婉如水的女子,竟是当今皇后。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慌忙便要五体投地跪下去,动作急得差点绊住自己的裙摆。 沈音赶忙伸手虚虚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温和。 “既是绵儿的妹妹,便不用这么多礼数了。” 苏绵绵牵着苏芊柔起身,让她坐在沈音身侧。 沈音脸上带着笑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是个清丽的美人儿。” 苏芊柔红着脸,低着头,羞得不行,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苏绵绵看着好笑,声音轻扬:“平日里也没见她这般薄脸皮,倒是见了阿姐便害臊起来了,定是被阿姐的容颜晃了眼。” 沈音轻轻拍了下她的手,嗔道:“说起好看。谁能比得上我们绵儿国色?如今倒是连阿姐也打趣起来了。” “阿姐不若问问柔儿,瞧她是不是这样想的。” 沈音便当真转头去看苏芊柔,苏芊柔红着脸,头也不敢抬,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囫囵话,几个人笑作一团。 说笑间,沈音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感。 她是家中嫡女,底下还有一双庶出的弟妹,没出阁时,见了面便跟仇敌似的,别说闲谈,就是平心静气坐在一起,也屈指可数。 后来嫁了人,与阿弟夫君感情再好,到底说不了许多闺阁话。 如今有绵儿陪着,又多了个娇娇软软的苏芊柔,随意说笑几句,竟也能让她放松下来。 又说笑了一阵,苏绵绵瞧见苏芊柔脸色开始发白,忙收了笑,朝沈音告罪:“阿姐,这丫头后背还带着伤呢,不能久坐。” 沈音也想起这茬,连忙指着后头的软榻道: “这里倒也宽敞,快快趴下,让我瞧瞧。” 苏芊柔红着脸,乖乖趴到榻上,沈音轻轻掀开她后背的衣裳,看见那些深深浅浅的结痂,有的已经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有的还暗红着,像一条条蜿蜒的小蛇。 她忙问道:“绵儿,可会落疤?” 苏绵绵摇头:“不会。日日涂着药膏,约莫半个月便能好全。” 沈音这才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那就好。不然说了人家,新郎官瞧着该心疼了。” 她语气随意,苏芊柔却恨不得把脸埋进枕头里,后背都红了一片。 苏绵绵忍着笑,轻声道:“娘娘恩典,亲自给你寻人家,可得养好了身子。” 苏芊柔一愣,红着脸转过头,怔怔地看着沈音,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沈音弯起嘴角,语气温和:“明德侯府的大公子,裴子玉,一表人才,许与你可好?” 苏芊柔整个人傻了。 她怔了片刻,眼眶一红,啪嗒啪嗒掉下泪来,衣衫不整地跪起来,一头扎进苏绵绵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姐姐……我不想与人做妾……什么侯府、伯爵的,我都不要!只当个正头娘子,便是贫苦人家我也是愿意的!” 苏绵绵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柔声道:“傻丫头,谁叫你去做妾了?” 沈音瞧着苏芊柔这副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好了好了,你姐姐亲自说的婚事,能让你去做妾么?人我已经宣来了,明日你且先瞧着。喜欢了,咱们便留着。看不中也无事,京中少年郎可不少,还怕挑不出一个合意的?” 苏芊柔红着眼眶,从苏绵绵怀里抬起头,怯怯地看了沈音一眼,可怜兮兮的谢了恩。 沈音看着她那副小鹌鹑似的模样,心里反倒更软了几分。 既是阿弟的妹妹,平日里老实本分,又与绵儿亲近,替她挑些好的,也是应当的。左右在行宫里无事,替人说说亲事倒也有趣。 这些年因着操心阿弟的婚事,她没少收集那些个京中闺秀,一来二去,各家公子的名单也攒了厚厚一沓,谁家风评好,谁家婆母和善,谁家门风清正,她心里都有数。 如今替苏芊柔相看,心里早有几个人选备着。 只待明日里相看了。 ...... 再看苏清渊, 出了院落便大步踏入行宫大牢。 甬道两侧的火把噼啪燃烧,将整个地牢映得明灭不定。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混着霉味、铁锈味和浓重的血腥气,沉沉地压在鼻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翼王躺在稻草堆里,他胸前那两道被苏清渊刺穿的伤口只做了最简单的包扎,纱布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耷拉着脑袋,面色灰败如死,已经昏死过去多时了。 苏清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后,忽的抬起脚,靴底猛地踩上他胯间。 “啊!!!” 翼王惨叫一声,壮硕的身体在地上弹了两下,喉咙里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硬生生被疼醒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抽搐,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混着脸上的血污,糊成一片。 待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谁,瞳孔骤缩,浑身上下猛地出了一层冷汗,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你个乱臣贼子!竟敢残害皇室!” 苏清渊看秽物一样看着他,而后淡淡开口:“把他裤子剥了。” 翼王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变了调:“你敢!!” 身旁的侍卫面无表情地上前,手脚麻利地解了他的裤带,三下五除二将裤子褪到膝弯。 翼王不堪受辱,拼着最后的力气弯腰去拽,手指还没碰到裤腰,苏清渊抬脚,狠狠踩在他大腿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腿骨踩碎。 翼王凄厉惨叫,整个人瘫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苏清渊的目光落在那处软塌塌的东西上,轻蔑嗤笑。 “就凭你这点东西,” “也敢妻妾成群?” 翼王睚眦俱裂,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嘴唇哆嗦着,大骂:“你他娘...” 下一瞬,苏清渊从身旁侍卫腰间拔出长剑,没有任何犹豫,剑尖朝下,猛地插了下去。 “啊!!!” 翼王又是一声惨叫,身体剧烈抽搐,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挂在刑架上,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苏清渊面无表情地将剑拔出来,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他手腕一转,又是一剑落下。 翼王猛地睁眼,叫都叫不出声来,身体弹起又落下,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徒劳地抽搐着。 如此反复几次,竟没了声响。 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了,嘴张着,露出里面糊满血沫的牙齿。 竟死了! 苏清渊淡声道:“收拾了。” 而后扔了剑,走了。 到了行宫大牢门口,竟有人在等他,萧景恒看他浑身戾气,蹙着眉头拉着他的胳膊仔细看了一圈,而后才松了眉头。 “那两人又来了,你快些跟我一道去!” 第85章 讨价还价 苏清渊随萧景桓走到书房前,远远便瞧见两个女子立在门边,一个穿桃红褙子,一个着鹅黄衫裙,皆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 他脚步一顿,转身便走。 萧景桓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苏元澈!你若走了,成婚那日就不批假!” 苏清渊脚步一滞,缓缓转过身,沉默片刻,淡声道:“十日。” 萧景桓眼都瞪大了些:“五日!” 苏清渊面不改色:“七日。” 萧景桓咬了咬牙:“六日!不能再多了!” 苏清渊点头:“成交。” 萧景桓看着他一脸得逞的模样,心里暗骂,他弟真不是个东西。若不是徐家那大儿子正在蒙州战场上替朝廷卖命,他何至于受这等磨难? 两人各自深吸一口气,调整神色,一前一后踏进书房。 门刚开,徐嫣然便笑盈盈地迎上来,声音又娇又软:“皇上,您终于回来了。” 萧景桓目不斜视地走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盏。 徐嫣然不甘心,又凑近了些,娇声道:“皇上,臣妾好些天没见着您了……” 萧景桓汗毛都要竖起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咬牙回道:“不是前些日子刚受了伤?怎么这么快就跑出来了?” 徐嫣然脸一红,低下头,声音越发轻柔:“多谢皇上关心……嫣然到底年轻,好得快些……” 萧景桓嘴角抽了抽,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啊?!他的意思是,受了伤就该好好在屋里待着,干嘛出来吓人啊! 徐嫣宁站在一旁,目光偷偷往苏清渊那边瞟,红着脸,细声细气地说了句:“世子,好久不见……” 苏清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萧景桓下首坐下,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仿佛屋里压根没有这个人。 徐嫣宁咬了咬唇,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不敢再开口。 徐嫣然却忽然对着萧景恒凑近了些,软声道:“皇上,这屋里闷热得很,不若出去吃些茶水,吹吹风?” 萧景桓端的茶盏顿了一下,鼻尖飘来一股浓烈的脂粉香,甜得发腻。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这香味熏得人脑仁疼,等会儿若是沾在身上回去,音儿闻见了,那可了不得。 “也好。”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一把扯住苏清渊的袖子,“阿弟,走。” ..... 另一边, 苏绵绵净了手,从瓷罐中挑出淡青色的药膏,指尖轻轻点在苏芊柔后背的结痂上,一寸一寸推匀。 药香清苦,混着薄荷的凉意,在屋里慢慢散开。 沈音坐在一旁,起初还看着,渐渐地眉心微蹙,抚着额头站起身,脚步有些发虚。 她扶着桌沿缓了缓,轻声道:“绵儿,我得出去走走。屋里待久了,竟有些头晕。” 苏绵绵手上不停,将最后一处伤口涂好,起身净了手,又用帕子擦干,回头对趴在榻上的苏芊柔道:“柔儿,你好生睡上一觉。我和娘娘出去走走。” 苏芊柔乖乖“嗯”了一声,将脸埋进枕里。 沈音心里熨帖,唤过身旁一个眉目清秀的宫女:“青芽,你留下跟着绵儿妹妹几日。” 青芽屈膝应了。 沈音这才牵起苏绵绵的手,两人并肩出了门。 廊下的风拂过来,带着荷塘的清香,将屋里那阵浓苦的药味吹散了大半。 沈音深深吸了口气,眉心舒展开来。 两人沿着阴凉走了好一会,沈音脚有些发酸,便停了脚,苏绵绵跟着止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远处有几方石凳,掩在花木阴凉下,瞧着便清凉舒爽。 她弯起嘴角,轻声道:“阿姐,去那边坐坐吧?” 沈音笑着点头,两人并肩走过去坐下。 此处地势偏高,四周半人高的花木错落有致,将石凳围成一个半遮半露的小小天地,既通风,又清幽。 凉风穿花拂叶而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两人随意说着话,正舒坦自在时, 花木下方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娇笑。 两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苏绵绵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到身侧花木恰好有道几寸宽的裂隙,枝叶半掩,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沈音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俱都没出声,只微微偏头,借着那缝隙往下望去。 下方是一条碎石小径,两旁花木扶疏。 先入眼的是一桃红一鹅黄两道身影,徐嫣然走在前面,面若春桃,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抹娇媚的笑意,正侧头说着什么。 她身后半步跟着徐嫣宁,低着头,脸颊绯红,手指绞着帕子,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沈音眉头微蹙,正要跟苏绵绵说起这二人,话还没出口,便见那姐妹俩身后又转出两个人来。 竟是萧景恒和苏清渊! 萧景桓走在前头,目不斜视。 苏清渊跟在他后面,负手而行,衣袂被风吹起又落下,俊秀非常。 徐嫣宁红着脸偷偷看他,他浑然不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绵绵与沈音同时看清了来人,旋即对视一眼。 两人默契地没有出声,各自撑着下巴,偏头看向那道缝隙。 徐嫣然提着裙摆坐到石凳上,又朝萧景桓娇声道:“皇上,走累了,不如在这儿坐一会?臣妾脚都酸了。” 萧景桓“嗯”了一声,脚下却没动,依旧站着。 苏清渊也站着,负手立在萧景桓身侧,目光落在远处花木上,不知在看什么。 徐嫣宁站在一旁,红着脸,手指绞着帕子,不知该坐还是该站。 “走了这会子路,皇上和世子也渴了吧?嫣宁,快斟些茶来。” 徐嫣宁应了一声,动作优美的倒了茶水,双手捧到萧景桓面前,“皇上……” 萧景桓接过,没喝,端在手里。 徐嫣宁又倒了一杯,红着脸转向苏清渊,声音更低:“世子……” 苏清渊没接。 徐嫣宁举着茶盏,手微微发抖,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萧景桓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用胳膊肘撞了下苏清渊。 苏清渊沉默片刻,伸手接过,茶盏在唇边碰了一下,便放下了。 徐嫣宁擦了眼泪,又推了推石桌上的点心碟子, “这是嫣宁亲手做的绿豆糕,最是解暑……世子也尝尝。” 苏清渊蹙眉,不动,眼看着那姑娘嘴一瘪又要哭,萧景桓眼疾手快,抓起一块塞进他手里,“阿弟,吃吧。” 自己也拿了一块放在手里咬了一口。 苏清渊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绿豆糕,沉默片刻,突然说道:“七日。” 萧景桓:“……” 第86章 美男计 萧景恒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一切为了大虞!! 走了这会子路,他自己也渴了,又吃了噎人的绿豆糕,嗓子眼儿像被糊了一层浆糊,难受得紧。 他顺手端起桌上自己刚喝过的那盏茶,仰头灌了一口。 徐嫣然突然“哎呀”一声,脸颊飞红,捂着嘴站了起来,声音又娇又羞:“皇上……您喝的是臣妾的啦……” 萧景恒一口茶含在嘴里,喉头一滚,差点没吐出来。 他正恶心着,一抬眼,突然看见前头花木间,忽的站出一道身影,冷眼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了。 竟是沈音!! 苏清渊也察觉了动静,偏头一瞧,苏绵绵脸上似笑非笑,转身牵着沈音的手,两个人并肩离去,背影决绝,连头都没回一下。 竟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 萧景恒浑身一凉,手里的茶盏“哐当”搁回桌,茶水溅了一桌。 他与苏清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天,好像要塌了... 徐嫣然和徐嫣宁两人还红着脸站在一旁。 苏清渊看都不看两人,转头立刻去追,萧景桓也跟着就跑。 徐家姐妹俩一愣,徐嫣宁诧异出声:“世子这是干嘛去了?!” 徐嫣然却捏着拳头,使劲哼了一声, “还能干甚去了!!定是去追皇后和那苏家养女去了!!” 那边, 沈音冷着脸,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裙摆在脚边翻飞,明显是动了气。 苏绵绵牵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轻轻叹了口气。 沈音一怔,脚步微顿,偏头看她,苏绵绵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阿姐……” “想我之前还自大,说甚‘旁人来抢也无动于衷’的话。却不想如今脸疼得紧。明知哥哥无甚想法,心中却还是吃味,着实恼人。” 沈音一愣,正要说什么,身后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清渊追了上来,一把拽住苏绵绵的手,却带着几分急切:“绵绵,怎么走这么远来?” 苏绵绵转过身,看着他:“怎的?就哥哥来得,我和阿姐来不得了?” 苏清渊一噎,张了张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萧景桓也大步追了上来,额上沁着薄汗,赔着笑脸凑到沈音身侧:“音儿!我们一道回去!” 沈音被苏绵绵的说,说的心中的气已经散了三分,却还是板着小脸道:“那怎么行?扰了皇上吃绿豆糕、喝茶水,臣妾可担待不起。” 萧景恒忽然回头,用气声挤出两个字:“十日!” 而后也不管苏清渊什么反应,自顾自伸手握住沈音的手,赔着笑脸道:“音儿!都是阿弟!我好生生在书房批折子,他非拉我出来散步,这不让才遇见那些人么?”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等会儿我就好生说他一顿!小小年纪,这般沉不住气!” 苏清渊:“......” 他看着沈音眼眶泛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到底没反驳。 萧景恒冲他挑了两下眉,得意非常,拉着沈音便大步走了。 苏绵绵也不看他,自顾自往前走去。 苏清渊急了,两步追上去,伸手牵她,“绵绵……你别气。” 苏绵绵脚步不停,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清淡淡的,嘴角却微微弯着,看不出喜怒:“哥哥且说一说,我作何生气?” 苏清渊索性不说了,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眼中只绵绵一人。旁人与我而言,跟路边的猫狗无甚区别。” 苏绵绵原也说不上生气,只是看着沈音那副眼眶发红的模样,心怕她伤神,便跟着装了几分冷脸,也好宽宽阿姐的心。 她任由苏清渊抱着,心中思索。 听说蒙州开战后,徐家嫡长孙便请缨出征了。皇上这般容忍徐家姐妹往跟前凑,到底是不想徐家太过难堪,给几分脸面罢了,以免寒了将士的心。 她侧头看着苏清渊,“皇上是为了家国天下,使的是美男计。哥哥呢?哥哥是为了什么?” 苏清渊低头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实在忍不了了,俯身便要去亲。 苏绵绵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的嘴唇,不许他靠近:“不好生回话,不许亲。” 苏清渊被她捏着嘴,含糊地笑了一声,眉眼略弯,哪里还有半分清冷矜贵世子的模样。 他伸手拉下她的手,到底结结实实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才直起身,声音低哑地吐出两个字:“婚期休沐。” 苏绵绵挑眉:“不是三日?” 她听师傅说起过,官员大婚,例休三日。 苏清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嘴角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寻常官员是三日。我跟阿兄耍赖,要了十日。” 苏绵绵不解:“为何?” 苏清渊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心:“三日哪够跟绵绵厮磨?成婚后,便去郊外的庄子上。那里清幽,只咱们两人。到那时...”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便能多做些,现在还不能做的事了。” 苏绵绵耳根一热,偏过头去,没接话。 苏清渊被勾的不行,伸头又要亲,被苏绵绵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手背。 心中想着,哥哥近日里越发馋她,好生说着话呢,竟也引到那上面去... 苏清渊低笑一声,心中舒畅,只将她的手握紧了些,两人慢慢沿着回廊往回走去... 刚到屋里,便见沈音坐在椅子上,眼眶泛红,显然已经哭了有一阵了。 苏清渊也看见了,脚步一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苏绵绵心里略一思索,阿姐最近的情绪,似乎格外敏感了些。 她快步走过去,在沈音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而后翻面朝上,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脉。 第87章 有了身孕! 苏绵绵屏息凝神,指尖搭在沈音腕上,片刻后眼底漾开一层柔和的光。 脉如滚珠,流利圆滑,往来之间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涌动,正是滑脉之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 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明亮的弧度,声音笃定:“阿姐,你有了身孕。” 沈音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什么?” 她声音发飘,觉得自己大约是听错了。 边上的青枝却已经听清了,猛地捂住嘴,眼眶倏地红了,声音发颤:“娘娘!苏姑娘说您有了身孕!” 几个丫头都听清了话,一时间又哭又笑。 沈音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不可置信地伸手轻轻覆上去,指尖微微发抖。 门口的苏清渊也听见了,素来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浮起一层柔和的笑意,没有多说什么,只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苏绵绵握着沈音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温声道:“日子还浅,阿姐再宣个太医来看看,也能更放下心来。” 青枝这才回过神来,猛地转身往外跑,差点绊在门槛上,一溜烟去请太医了。 沈音却还愣着,眼眶又红了,这回却是另一种滋味,又酸又胀,说不清是喜是忧。 她看着苏绵绵,声音涩涩的:“绵儿……我竟是因着孩子的缘故,才整日里哭哭啼啼的?” 苏绵绵摇头,柔声解释道:“女子初孕时,体内气血骤变,阳气内动,阴血下聚以养胎,上荣不足。故而易悲善哭,稍有不顺便泪落不止。精神倦怠,白日里也昏昏欲睡。闻不得油腥,见不得荤腻,甚至连平日里爱吃的也提不起兴致。”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是腹中孩子,占着阿姐的精气神呢。” 沈音怔怔地听着,伸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层薄薄的衣料下,还什么都摸不到,她却忽然觉得,那里头正有一颗小小的心跳,和她的一起,扑通,扑通。 这时, 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众人还道是太医到了,谁知帘子一掀,竟是萧景桓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衣袍带风,鬓角都跑散了,哪里有半分帝王的沉稳模样。 他几步冲到沈音面前,半蹲下来,将头轻轻贴在她小腹上,抬头看着她,眼底亮得像着了火。 “音儿?咱们……有孩子了?” 沈音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又羞又臊,红着脸推他,低声道:“快起来,这么多人瞧着……” 萧景桓不肯,又趴回去听了听,沈音这才无奈的转头看向苏绵绵,“绵儿说的?该不会有错。” 苏绵绵弯起嘴角,还不及答话,外头便传来太医求见的通传声。 老太医提着药箱,须发皆白,进门时还喘着,行礼后便坐下来凝神把脉。 屋里安静极了。 萧景桓在旁边坐立不安,茶都喝了两盏,那老太医才慢悠悠地放开沈音的手腕,捋着花白的胡子,沉吟了片刻,忽然捻须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惊叹。 “是滑脉之象,只是月份太小了些……”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音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多了几分疑惑,“这般月份,极难分辨。不知娘娘可是身体有何反应?” 沈音下意识地看向苏绵绵。苏绵绵神色如常,微微一笑,轻声道:“娘娘近日里情绪敏感了些,动不动便落泪,我心中不安,便劳烦太医来看看。” 老太医哈哈笑了两声,连连点头,感慨道:“原来如此。月份太小,脉象尚浅,若非下官行医几十年,怕是也辨不出来。” “娘娘身体康健,胎象安稳,只需好生静养便是。” 沈音心中震惊,这样资历的太医都说脉象难辨,绵儿却几息便能探出! 萧景桓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苏清渊看着太医,冷声道:“阿姐月份尚浅,怀有身孕之事,莫要声张。” 屋里霎时一静。张太医刚收好药箱,一抬眼看见苏清渊,他连忙躬身,额上细细密密沁出一层汗:“是是是,世子说得是,下官谨记。今日初诊,下官不会记录在册,还请世子放心。” 苏清渊淡淡“嗯”了一声。张太医如蒙大赦,提着药箱小步快退,连头都不敢回,一溜烟便没了影。 萧景桓这才回过神来,眉心微蹙,沉声道:“阿弟说得有理。此事万不可伸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音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之前种种,已是万分危险,如今音儿好不容易有了身孕,他绝不能再让人有机可乘。 苏绵绵则是让青叶拿了笔墨来。 她写得极细,字迹娟秀却干脆,一行一行列得分明,螃蟹、甲鱼、薏米、桂圆、杏仁、马齿苋、久存的老苋菜……无一不是寒凉、活血或滑利之物。 搁下笔,又让人去唤厨娘。不多时,厨娘赶来了,苏绵绵将忌讳的单子递给她,一样一样地叮嘱,条理清晰,说了好一会儿。 厨娘连连点头,将单子揣进袖中,再三保证定会仔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音坐在一旁听着,见她连一碗汤里放几颗枣都要交代清楚,忍不住弯起嘴角,眼眶却又有些发热。 苏绵绵交代完吃食,仍不放心,之前苗疆的毒虫都有过,她要彻底检查一遍才能安心些。 正巧沈音要回去,她便跟着去了。 寝殿中, 苏绵绵将屋里几处不合宜的花一一指了出来,水仙、丁香、夜来香,凡是气味浓烈或有小毒的,全让撤了下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巧的鎏金香炉上,微微叹了口气,转头对沈音道:“宫里常用的沉水香、檀香,闻着安神,实则活血化瘀,用不得。” “青枝,你记着,以后这屋里莫要再熏着香了。” 青枝应着,手脚麻利地将香炉、香料一并撤了。 沈音歪在榻上,看着苏绵绵里里外外地忙活,一会儿搬花,一会儿撤香,连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都没放过,竟收拾出满满当当两大筐。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绵儿,你再这么搬下去,我这屋里可要空了。” 苏绵绵直起身笑道:“空着好,多了什么东西,才能看得清楚。” 沈音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这屋子翻个底朝天”的架势,眼底的笑意更深,眼眶却泛起一层薄红。 绵儿做事一向极有分寸,从不主动崭露头角,如今为了她竟这样大费心神,若是不领情的,还要说她僭越,可沈音却无比感激... 毕竟,真心难求。 第88章 皇后娘娘使不得啊 第二日,明德侯府一家奉召到了行宫。 刚进了住处,明德侯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他拽着裴夫人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惶恐:“皇上怎会好生想起我来?莫不是……莫不是削爵前最后一次得见天颜?” 裴夫人白了他一眼,抽回袖子,低声道:“老爷噤声。既来之则安之,少说话便是。” 裴子玉跟在父母身后,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眼底藏着几分好奇。 他快走两步凑到裴夫人身侧,小声问:“娘,作何单单留下弟弟在府中?” 裴夫人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压低声音道:“你那个弟弟,缺心眼的,留在家中才稳妥。 昨日接旨前她便听手帕交提起,苏世子这回带了苏姑娘来行宫…… 若是让苏世子在瞧见那个缺心眼的,他们裴家才是蠢呢! 裴子玉虽不明所以,却也不再追问。 裴夫人又补了一句:“如今不知皇后娘娘是何意,但谨慎些总归没错。你是府上嫡子,你弟弟不成器,不来也好,免得冲撞了贵人。” 说话间,一个女官迎上来,朝裴夫人微微颔首:“裴夫人,皇后娘娘有请。” 裴夫人连忙整了整衣襟,跟着女官往后宫走去。 裴夫人一路走一路心跳如擂,到了皇后院门口,女官让她稍候,自己进去通传。 裴夫人垂手立在廊下,听见屋里传来阵阵谈笑声,隐约还有几分耳熟。 屋里, “绵儿,你先替我招待着,我换身衣衫去。” 苏绵绵笑着应下,坐在厅里等着。 裴夫人垂手立在廊下,屏息等着。 门帘一掀,一个宫女迎出来,躬身道:“裴夫人,请进。” 裴夫人低头跨进门,不敢抬眼,进了屋里站定后,刚要行礼,就听着耳熟的声音:“裴夫人,又见面了。” 裴夫人猛地抬头,见着人后,瞳孔微缩:“苏……苏姑娘?!” 苏绵绵弯起嘴角,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引着她过去:“夫人先坐,娘娘换身衣裳,马上就来。” 裴夫人被她引到椅子上坐下,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嘴唇微微哆嗦,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哪里见过皇后这等天潢贵胄? 苏绵绵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急着说话,只替她斟了盏茶,轻轻推到她手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夫人是不是困惑,为何来此?” 裴夫人一愣,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头,手指攥着帕子,带着几分窘迫和自嘲:“苏姑娘,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虽是侯爵夫人,却从未见过娘娘这等人物。这不……手脚都发着抖呢。” 苏绵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夫人莫要紧张。说起来,这事也怪我,是我嘴快,才引得娘娘起了好奇心。” 裴夫人一怔,“此话怎么说?” 苏绵绵叹了口气,好似有些懊悔:“之前夫人来府中寻我,说的那番话,绵绵一直记在心里。跟娘娘闲聊时,便顺嘴说了几句……” 裴夫人心头大震,手里的帕子差点没攥住,这位苏姑娘,在皇后跟前竟有这等脸面?! 她紧紧握着苏绵绵的手,指尖微凉:“苏姑娘,你我好歹也是旧识,今日还请教姑娘一番,我之前说的话,啰啰嗦嗦的,自己也忘了个十之八九。姑娘可否……提醒一二?” 苏绵绵看她这副模样,心里觉得这位侯夫人的性子倒是直率可爱,不端架子,也不硬撑脸面。 她弯起嘴角,也不绕弯子,凑近了些,轻声道:“娘娘听闻夫人教子有方,有心替夫人牵线呢。” 裴夫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猛地瞪大了眼,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声音都变了调:“竟……竟有此等好事?!” 她压着嗓子,忽然低声念叨了一句,“这裴家祖坟冒青烟了呀!” 苏绵绵轻笑一声,“都是夫人的功劳。” 正说着,里头传来脚步声,沈音换了身衣裳,款步走了出来。 裴夫人立刻收了脸上那副欣喜若狂的表情,低下头,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声音恭谨: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沈音在主位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弯起嘴角,语气温和:“起身吧。” 裴夫人应了声“是”,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气都不敢出。 沈音自己这些年没少受婆媳之苦,心里头对那位传说中“要把儿媳当亲闺女疼”的裴夫人,着实好奇得紧。 她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问了些话,裴夫人家中几口人,平日如何管教儿子,府里事务怎么打理。 裴夫人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也磕磕绊绊,时而忘了词,时而又觉得自己答得不够体面,急得耳根都红了。 可沈音听着听着,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这人说话虽不圆滑,却有股子难得的率性,不装腔作势,也不刻意讨好。 沈音心里暗暗点头,搁下茶盏,忽然道:“裴夫人,你家长子既也来了,正是相仿的年纪,不若来见见苏家姑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裴夫人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 她猛地抬头,一脸震惊地看向苏绵绵,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啥?! 叫子玉来见苏姑娘?! 她脑子“嗡”地一声,也顾不上害怕,当即放下茶盏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摆着,声音都变了调: “使不得啊娘娘,使不得!苏姑娘跟个仙女似的,我家那个不成器的长子,哪能配得上!求娘娘开恩!” 这要是被苏世子知道了,裴家怕是要完了呀! 沈音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向苏绵绵。 苏绵绵先是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实在没撑住,捂着嘴轻笑出声。 她站起身,走到裴夫人面前,轻轻按住她胡乱摆动的双手,笑道:“夫人误会了。娘娘所说的苏家女不是我,是我小妹,苏芊柔。” 裴夫人一愣,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随即涌上几分尴尬,低声赔了几句不是。 沈音说了这会子话,身子有些乏了,便靠在椅背上,朝苏绵绵道:“绵儿,你跟夫人说着,我去歇一歇。” 苏绵绵起身扶了扶她的手臂,轻声道:“阿姐快些去躺着。” 裴夫人站在一旁,听见这声“阿姐”,心头又是一震,皇后娘娘竟对着苏姑娘自称“我”,苏姑娘竟唤皇后“阿姐”?这等亲昵,简直闻所未闻。 她垂着眼,不敢多看,心里却翻江倒海。 苏绵绵送沈音进了内室,转身出来,朝裴夫人微微一笑:“夫人,外头凉快,我陪夫人走走。” 裴夫人连忙应了,跟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行宫里花木扶疏,小径幽幽,苏绵绵走得不快,裴夫人便也不快,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了一段路,在一处凉亭里停了下来。 亭子四面通风,周围花木掩映,是个说话的好去处。 苏绵绵请裴夫人坐下,自己也坐了,脸上带着笑,直接了当道:“夫人,我家小妹是个庶出。” 第89章 不能盲婚哑嫁 裴夫人一路上在心里早已捋了个遍。 这苏芊柔,好似是苏家二房里出来的姑娘,以前也隐约有过耳闻,只记得整日里白纱覆面,也不知是何缘由。 庶出倒不打紧,可那脸…… 她琢磨了片刻,小心地开口:“苏姑娘,我也不瞒你。娘娘牵头的事,给我十八个胆子也不敢忤逆。只是有些事,也想知道个中缘由……” 苏绵绵微微一笑:“夫人但说无妨。” 裴夫人攥了攥帕子,鼓起勇气道:“柔姑娘那脸……” 话音未落,又怕苏绵绵着恼,赶紧伸手握住她的手,急急补了一句,“姑娘莫要生气!我只是想晓得个中具体。我娘家侄儿认识个厉害的大夫,说不定有法子能治。” 苏绵绵没有解释,只侧头唤了一声:“青叶,去唤柔儿过来一趟。” 柔儿如今住在她院子侧屋里,离的倒也近些... 青叶应声去了。 裴夫人坐在亭中,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没过多久,花木小径那头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纤细的身影飘然而至。 那姑娘生得清丽可爱,眉眼弯弯,肌肤白净如新瓷,两颊透着淡淡的粉,像刚剥了壳的荔枝,水灵灵的。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夏衫,裙摆随风轻轻飘动,整个人像一朵开在晨光里的小雏菊,不张扬,却叫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裴夫人怔怔地看着,心中大惊,这就是苏芊柔??! 苏芊柔远远便看见了苏绵绵,眼睛一亮,提起裙摆小跑过来,一头扎进苏绵绵怀里,声音又脆又甜,带着几分撒娇的鼻音:“姐姐!!” 苏绵绵被她撞得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揽住她的肩,笑着嗔了一句:“又冒冒失失的。” 苏芊柔从她怀里抬起头,这才发现亭中还有旁人,脸微微一红,连忙直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好,朝裴夫人轻轻福了福。 苏绵绵拉着苏芊柔坐在自己身侧。 苏芊柔一坐下便像只黏人的小猫似的贴过去,几乎整个人都偎在姐姐身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姐姐的依赖和欢喜。 苏绵绵心中发软,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嗔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黏人?” 苏芊柔娇憨地蹭了蹭她的肩膀,娇憨道:“多大都是姐姐的!” 苏绵绵被她逗得弯起嘴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快些坐好。柔儿,这位是裴夫人。” 苏芊柔又站直了身子,端端正正地朝裴夫人行了一礼:“夫人好。” 行完礼,她又忍不住回头冲苏绵绵嘿嘿一笑,灵动无比,这才乖乖坐回去,腰背挺得笔直,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往姐姐那边靠了靠。 裴夫人看着这一幕,心都要化了,这姑娘,天真烂漫又不失礼数,娇憨可爱又懂分寸,真是越看越喜欢。 天老爷啊,她太中意了! 几人闲聊几句后,苏绵绵就让苏芊柔回去了。 苏芊柔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起身,朝裴夫人行了个礼,又回头看了苏绵绵一眼,见她笑着点头,便提着裙摆小步跑了出去,裙角在花木间一闪一闪,像只欢快的蝶。 裴夫人目送她走远,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过头来,拉着苏绵绵的手,眼里满是欢喜,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 “苏姑娘,柔姑娘清丽娇俏,真真是个好的!” 苏绵绵弯起嘴角,轻声道:“夫人不嫌弃柔儿庶出的身份?” 裴夫人“嗨”了一声,将苏绵绵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 “苏姑娘,我也不跟你说那些个虚头巴脑的话。” 裴夫人字字真切。 “我家侯爷是个老实本分的,这辈子,官路只怕也是到头了。子玉虽是嫡子,如今也只挣了个从七品的小官,说出去都不好意思见人。” 她说着,自己先红了脸。 “柔姑娘虽是庶出,可有你娘娘在,这样替她操持,日后必不会差的!说到底,是我们裴家高攀了。” 苏绵绵听着,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还是头一回在京中内宅妇人嘴里听到这样不遮不掩的坦诚。 倒比那些拐弯抹角、话里藏针的客套,让人舒坦得多。 她反握住裴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道: “夫人坦诚,绵绵感佩。既是如此,我也不说虚的,柔儿虽是庶出,却是我心尖上的妹妹。” “日后到了夫人府上,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喜乐。夫人待她好,我也便记着夫人的好。” 苏绵绵与裴夫人商定下来,明日让苏芊柔与裴子玉在荷花池旁相处一番,也不至于盲婚哑嫁了。 苏绵绵略一思索,道:“我们都在,柔儿只怕会心生拘束,不若让明日让柔儿穿粉色衣裙,劳烦裴公子找上一找?” 裴夫人赶紧应道:“都听姑娘的,那我让子玉穿月白色长衫,也好衬着柔姑娘。” 两人对视一眼,俱都笑了。 当日晚间,苏清渊踏着月色回了院子。 屋里烛火摇曳,苏绵绵正伏在案前,提笔细细描画着什么,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俯身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带着夜风的凉意。 苏绵绵弯起嘴角,侧头看他,眼底漾开一片柔光:“哥哥回来了。” 苏清渊“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笔下,一只大手覆上她握笔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绵绵画的什么?” 苏绵绵由他握着,也不挣,只笑道:“哥哥看看,猜一猜?” 纸上画着一件奇巧之物。 一根细长的铜杆,顶端微微弯曲,如鹤颈般优雅,杆下连着圆形的底座,一侧引出了细管,旁边还画着一只扁平的脚踏,瞧着便知是引水的东西。 苏清渊的手不动声色地探进她宽大的袖中,指尖沿着她滑腻的小臂慢慢往上滑,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思考之色,眉心微蹙,似在认真端详,半晌才道:“像是流水之物?” 苏绵绵被他指尖挠得发痒,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却被他抵着动弹不得,便也由着他,自己解释道: “在行宫住了这些日子,处处见水,便想着水边可建些这个。脚踩铜杆,便能出水做景致,也可流水洗手。” 又指着下头一个盒状的东西,“这里还可以蓄水,不靠水边也能做得。” 苏清渊一脸恍然,手却已然握上了一团mian软。 他手大,却险些一只手wo不下,慢慢*捏了两下,口中满口赞叹:“绵绵好生厉害!” 苏绵绵被他闹得脸颊微红,轻轻嗔了他一眼,却也没躲,只低头继续指着图纸道:“还有这里……” 苏清渊想着不能厚此薄彼,又换了一*,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而餍足:“绵绵奇思妙想。” 烛火跳了几跳,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暗暗,分都分不开。 苏绵绵耳根发热,却还是稳住心神,将最后几笔勾完,才搁下笔。 苏清渊低低笑了一声,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嘴角轻勾:“现下,该到我了...” 第90章 帮你洗洗干净吧 “啊....”. 尾音微微上扬,似登极乐。 苏绵绵连忙咬住唇,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苏清渊低低笑了一声,低头将唇贴在她颈侧,灼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细嫩的肌肤。 “绵绵……叫出来。我喜欢听你叫。” 苏绵绵偏头嗔了他一眼,目光又软又恼,伸手去推他的脸。 “哥哥轻些……柔儿还住在侧屋里。” 苏清渊不但没松,反倒将她搂得更紧,张嘴含住她柔软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厮磨。 “那又如何?她能不知自己的姐姐和兄长正在屋里……如此这般颠暖倒凤么?” 他说得直白,苏绵绵羞得连脖颈都泛了粉,蹙着眉头想挣,身子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 苏清渊心口一软,贴着她的耳廓低声哄:“绵绵莫怕,我轻些……” 说罢手臂用力,抱着她果断地转了个方向。 苏绵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面对面托起,背脊抵着桌沿,无处可退。 苏清渊身*用力,她喉咙里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他低头堵住了唇间。 ...... 第二日一早,裴子玉便被裴夫人催促下,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出了门。 裴子玉心中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他今年二十了,亲事拖到现在还没定下来,母亲急,他也急,可真到了相看的关口,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出了院门,沿着花木小径往荷花池走去,晨露未散,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清气。 他走得不快,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母亲说的“粉色衣裙”,也不知那姑娘生得如何,性情如何,愿不愿意见他。 裴子玉正出着神,脚下没留神,一脚踩进路边积了雨水的小坑里。 泥水“啪”地溅起来,在他月白色的衣摆上炸开一片深色的污渍,星星点点,一直漫到膝弯。 他整个人一愣,低头看着那片狼藉,站定了脚。 ...... 那边苏芊柔也出了门,早上姐姐送了衣裙过来,看着她穿上,才笑意盈盈的让她出门。 只说是外头荷花开的好,让她摘几支回来。 她原先还怕姐姐让她去跟人相看的,心中害怕了好一会,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轻快活。 来了这几日,见行宫景致优美,她早就想到处玩上一玩。 一路上心情甚好,走起路来也跳脱了些。 只是,昨夜下过小雨,路边花枝低垂,她没留神蹭了过去,花树上积的雨水哗啦洒下来,浇了她半身。 青芽跟在后头,急得连忙掏出帕子去擦,一边擦一边忧心道:“姑娘,还是换身衣服吧,莫要着了凉才是。” 苏芊柔低头看着胸前那片深色的水渍,想着被人瞧见不好,便应了。 没一会儿青芽便抱了一件嫩绿色的衫裙出来,两人找了处偏僻的厢房,快手快脚地换好了,才又匆匆往荷花池赶去。 等她到了湖边,远远便瞧见凉亭外站着一个人。 那青年身量颀长,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石青色的绦带,通身素净却自有一股清隽之气。 苏芊柔这些年来养在深闺,哪里见过外男。 瞧见凉亭外站着人,她便想着往边上绕一绕,避开些才好。 可这池畔的荷花,独独凉亭后头这一片开得最盛,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在晨光里像染了胭脂。 她犹豫了片刻,目光在那片荷花上转了又转,到底还是舍不得走,只低着头快步走过去,远远地冲裴子玉草草行了个礼,便绕过凉亭,躲到了后头。 裴子玉也在抬眼的刹那,心神猛地一荡。 满池荷花,粉白相间,铺天盖地。 而她立在花木尽处,一袭嫩绿衫裙,像晨露浸润过的青荷,清丽无双。 自己心中竟生起丝丝遗憾,她若穿着粉色衣衫,那该多好! 苏芊柔一脚踩着湿滑的石块,探出身子去够那朵离得最近的荷花。 指尖堪堪触到花瓣,花茎便从手边溜走了。 她踮起脚尖,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够了半晌,额头沁出薄汗,那朵花却仍在远处轻轻摇曳,像是在逗她。 她抿着唇,正要让青芽拉着她,而后寻根树枝来压,眼前忽然伸过一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轻轻探入水中,一折一抬,那朵开得正盛的荷花便稳稳当当递到了她面前。 苏芊柔一愣,下意识接过,荷香扑鼻,花瓣上还滚着露珠。 她怔愣片刻,而后立刻道谢:“多谢……” 裴子玉退后半步,温和一笑,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垂上,声音清润:“姑娘无须多礼。只是一只可够了?” 苏芊柔见他举止有礼,语气又和善,心里那点紧张不觉散了几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荷花,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声道:“我……还想再摘几枝。” 裴子玉“嗯”了一声,又跨步过来,站在她身侧,弯腰替她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一枝一枝递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芊柔接过去,怀里抱了满怀,荷香沁人,她忍不住低头嗅了嗅,嘴角弯了起来。 裴子玉回头,正瞧见这一幕,苏芊柔怀里抱满荷花,花瓣上露珠未干,衬得她那张脸白里透红,像刚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他眼中片刻失神,竟忘了移开目光。 苏芊柔对上他直直的眼神,脸颊微红,有些羞涩地垂下眼,将怀里的荷花递给身后的青芽。 而后鼓足勇气,抬起头,轻声说:“多谢公子相助。我也没什么谢礼好赠予你,只是瞧着你衣摆处好些泥水,帮你清理一下罢。” 裴子玉怔住了,这般亲密的动作,她竟不觉得?他张了张嘴,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芊柔哪里知道什么亲密不亲密,只瞧着他衣摆上那片泥水碍眼,想帮他弄干净罢了。 领着他走到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边,蹲下身,轻轻拈起他浸了泥的衣摆,探入水中。 清澈的池水漾开几圈涟漪,泥渍便散了。 她用手轻轻摆了几下,再拎起来时,月白色的衣摆干干净净,却湿答答地往下滴水。 裴子玉垂眼看着与他蹲在一起的姑娘,喉头滚了一下,正要开口说“无妨”,却见她弯起嘴角,拎着他的衣摆,整整齐齐地铺在石面上,用手抚平了褶皱,抬头冲他一笑:“晒一会儿便干了。” 那一笑,比满池荷花还要明艳,直直撞进他心里。 裴子玉心口倏的漏跳一拍,立刻红了耳根。 他直起身,四下一望,鬼使神差地伸手摘了两片最大的荷叶,举在苏芊柔头顶。 “遮阳……” 苏芊柔抬头看了看那两片绿莹莹的荷叶,又看了看他泛红的耳根,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摆手,笑道: “无碍的。昨夜下了雨,地上都是雨水,我来时也弄湿了衣衫,换了身才过来的。” 裴子玉听了她的话,浑身一震,手里的荷叶跟着一晃。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问道:“敢问姑娘……起先衣裳是何颜色?” 苏芊柔抬头对上他认真得过分的目光,有些不解,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 “粉色。” 第91章 我就是啊 后面几日,苏芊柔日日往荷花池边跑,裴子玉也整天不见人影。 苏绵绵望着满屋瓶瓶罐罐里插着的荷花,忍不住弯起嘴角,轻声笑道:“再过几日,只怕这荷花池都要秃了。” 裴夫人坐在一旁,喜得眉开眼笑,拿帕子掩着嘴,声音里压不住得意。 “哎呦,我一直怕我家那傻儿子不会讨人喜欢,没想到竟进展得这般顺利!”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握住苏绵绵的手,压低声音道:“苏姑娘,都这般了,咱们两家是不是能交换庚帖了?” 苏绵绵笑了笑,轻轻抽回手,替裴夫人续了半盏茶,温声道:“等我去封信给家中老夫人。夫人也莫要急,到底还在行宫里,总得循着规矩来。” 裴夫人连连点头,虽心急,却也知道分寸,不再催促,只端茶抿了一口,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再看那荷花池边,周遭的荷花已被摘得稀稀落落。 今日裴子玉特地借了一艘小木船,撑着竹篙,载着苏芊柔慢慢划入荷塘深处。 这几日两人越发相熟,一路说说笑笑,早没了前几日的拘谨。 苏芊柔指着远处一朵开得正盛的荷花,他便撑船过去折了来。 她瞧见几个早熟的莲蓬,他便连枝带叶摘了递给她。 不多时,船头便堆满了荷花莲蓬。 船靠岸边,苏芊柔抱着满怀,笑得明媚可爱,眼弯如月。 裴子玉瞧着她那副娇憨模样,心头一荡,鬼使神差偏过头,就要去亲她的唇。 苏芊柔吓了一跳,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我……我姐姐替我说了亲!” 裴子玉一愣,手里竹篙顿住,下意识问:“是谁?” 苏芊柔低着头看不出神情来,只轻声道:“听说……叫裴子玉。” 裴子玉呆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慢慢弯起来,而后轻笑出声:“柔儿姑娘,我就是裴子玉。” 苏芊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后脸上不自觉的挂着笑意,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得欢实:“果真?” 裴子玉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微发颤,声音温柔:“果真。” 他慢慢俯身,手臂轻轻环上她的腰,像是怕惊着她似的,极慢极轻地,在她唇上印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柔儿,” 裴子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我心中好生欢喜……” 苏芊柔耳根红透,脸颊滚烫,脑子里一片空白,实在不知该如何反应,于是她猛地转过身,提着裙摆就跑。 裴子玉站在原地,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音寝宫里,苏绵绵正和沈音说笑着,一阵清风灌进来,苏芊柔红着脸跑了进来,裙角带风,急急忙忙地唤了声“娘娘,姐姐”,便一头扎进苏绵绵怀里,再也不肯起来。 苏绵绵搂着她,瞧见那红透的耳根,忍不住笑问:“怎的了,这是?” 苏芊柔从她怀里直起身,脸色绯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沈音一眼,低下头,却还是说了出来。 “裴子玉……我今日才知道,他竟就是裴子玉!” 苏绵绵和沈音一个对视,具是不解,虽未全然明白,却还是温声问:“那柔儿可欢喜他?” 苏芊柔红着脸点了点头,“子玉他很好……耐心,温和。” 说着说着,脸更红了,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把脸往苏绵绵肩窝里藏了藏,闷闷地补了一句,“方才……子玉他还……还吃了我的口脂……” 沈音一听,先是一愣,随即伏在桌上,拿帕子掩着嘴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了出来。 苏绵绵也撑不住弯起嘴角,伸手轻轻点了点苏芊柔的额头,嗔道:“你这丫头...” 苏绵绵到底没说她什么,见沈音笑得前仰后合,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轻声劝道:“阿姐缓着些笑,等会儿仔细肚子疼。” 沈音哪里忍得住,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桌沿,笑得眼泪直流: “我……我哈哈哈……小柔儿……哎呦……啊哈哈哈……” 苏芊柔被她这副模样唬了一跳,慌忙从苏绵绵怀里跳起来,急得脸更红了,连连摆手。 “哎呀,娘娘……我以后不说了!您别笑了……以后我口脂被子玉吃完了,我也再不做声了……” 沈音刚刚止住些,听了这话又笑得直不起腰,一头栽进苏绵绵怀中,浑身发颤,连话都说不囫囵: “哎呦……这丫头……哈哈哈……” 苏绵绵无言,一手扶着沈音,一手轻轻替她顺着背,眼底却藏着笑意。 屋里一众人宫女嬷嬷全跑去了屋外,个个捂着嘴,生怕笑出声来再让娘娘止不住。 午后的日头毒辣,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苏国公府上, 老夫人靠在树下的藤椅上,闭着眼。 方嬷嬷站在一旁替她续了盏凉茶,轻声道:“老夫人,外头热,要不回屋歇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夫人摇了摇头,正要说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婆子小跑着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老夫人,官差刚送了信来,说是行宫里来的!” 老夫人睁开眼,伸手接过信封,拆开来看。 她看得极慢,一字一句,反复看了两遍,忽然坐直了身子,笑了起来:“还有此等好事!” 她拍着扶手,连连道,“快!快方嬷嬷,快把柔丫头的庚帖一应物件都备齐了!” 方嬷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喜得转身就去准备了。 老夫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蓉儿坐在老夫人身侧,手里轻轻替她打着扇,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温声问道:“老夫人,可是有了什么喜事?”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语气里满是感慨和欢喜:“是柔儿那丫头,有了大造化!当今皇后娘娘亲自替她牵了红线,说的是明德侯府的嫡长子。只等着从行宫回来,便交换庚帖了!” 苏蓉儿怔住了,手里的扇子停了下来,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些日子在府中,与苏芊柔朝夕相处,她早把她当成了亲妹妹一般疼。 旁氏要将柔儿送给人做妾时,她急得嘴唇都咬破了,翻箱倒柜找出娘留给她的那只玉镯,塞给了送信的小厮,才堪堪把消息递到李依依手中。 如今有了这番造化,她当真替她开心。 此时,无人在意的门口,一个小丫头飞快的跑了,直奔芙蓉园。 芙蓉院里,李氏的屋子房门紧闭,那丫头凑到守门嬷嬷耳边嘀咕了几句,便一溜烟跑了。 嬷嬷推门进去,屋内帘幕低垂,光线昏暗。 李氏歪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个人,那人瘦伶伶的,肤色黑黄,颧骨高高突起。 竟是苏芊羽。 第92章 我不在意,你在意? 苏芊羽瘦得脱了相,原本皮肤虽黑些,但到底娇嫩,如今却被庄上的日头晒得黝黑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她扑进李氏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娘!庄子上实在不是人住的地方!娘!我不要再回去了!求求你!我去求求爹,爹一定能替我做主!” 她每日都要跟着那些下贱的仆从一起,虽不用种菜,却处处是泥,着实脏的很!! 李氏搂着她,心像被刀剜似的疼,眼泪也跟着掉,却只能叹气,压低声音道:“羽儿啊,这府中如今是变了天了!你爹……也没用了。” “娘如今趁着世子不在,偷偷接你回来,你就安生待在娘的院子里,哪儿也别去。等他回来,我带着你去给他和苏绵绵磕个头,该是能留下来的。” 苏芊羽猛地抬起头,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眼底像淬了毒: “娘,你糊涂了不成!!给世子跪便跪了!但是凭什么跪苏绵绵!苏绵绵算什么东西?我堂堂苏国公府嫡女,该是她给我下跪才是!” 李氏赶紧捂住她的嘴,脸色煞白,声音压得更低:“我的小祖宗,你小声些!如今这府里,哪还有咱们娘俩说话的份?” 苏芊羽挣开她的手,胸口气得起伏不定,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没了方才的柔弱,只剩下一股子拧着筋的倔强和不甘。 正说着,门外一个小丫头悄悄溜进来,凑到李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氏脸色骤变,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苏芊羽赶紧问,“娘!怎么了?” 李氏眼神复杂的看着她:“老夫人院里传出消息,说苏芊柔被皇后娘娘指了亲,定下了明德侯府的嫡子!” 苏芊羽也瞪大了眼,指甲掐进掌心,咬着牙道:“一个庶出,竟能嫁入侯府?” 李氏:“她哪有那般本事,定是那苏绵绵从中拉的线!” 李氏眼底满是复杂与不甘,语气酸涩:“羽儿啊!这苏芊柔也不知做了什么表忠心的事,让那苏绵绵护她护得紧,亲妹妹似的照看着,连自己的院子都给了她住。那丫头,脸也好全了,如今风光的很呐!为了她,你二伯娘都被老夫人赶回你二伯那去了。” 苏芊羽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站起来,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苏芊柔那个贱人!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她是这副嘴脸!趁我不在,巴结上了苏绵绵,踩着我往上爬!我不服!娘,我不服!” 李氏赶紧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羽儿,你小声些!” “你爹如今不中用了,咱们还等靠着世子给你寻门好亲事呢!” “如今就做低伏小些也无事,等你嫁了人就一切都好了!” “那苏绵绵邪性得很,你莫要跟着她对着干,只老老实实的就成了!” 苏芊羽捏着拳头,靠在李氏身上,心中愤愤难平。 等那贱人回来,到那时,她要让那个贱人知道,谁才是苏家真正的主子!! ......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在院门前,苏绵绵寻着阴凉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根铜管和几个弯头,正拼装着。 苏芊柔也蹲在她身侧,歪着头瞧了半天,忍不住问:“姐姐,这是何物?” 苏绵绵头也不抬,指尖拧紧最后一处接口,笑道:“转水喉。” 昨日让工匠打了些出来,今日终于能试试看了。 苏芊柔“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却也学着她的样子蹲在那儿,托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 苏绵绵正低头调试,忽地面前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你们是何人?” 她手上的动作微顿,抬起头来。 来的是个年轻女子,生得白皙娇弱,眉眼间带着几分柔美。 竟是那日在林中给苏清渊倒茶做点心、被训得眼眶发红的徐二姑娘,徐嫣宁。 她看清苏绵绵的脸,眼都瞪圆了一圈,嘴巴微微张着。 苏绵绵手上沾着油污,徐嫣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院门,又移到她身边蹲着的苏芊柔身上,最后落回她手里那堆叮叮当当的铜管子上。 苏芊柔先一步起身,替苏绵绵挽了挽滑落的袖口,抬头看了徐嫣宁一眼,没说话。 青芽适时跨前一步,躬身道:“徐二姑娘,这位是苏国公府上的姑娘。” 徐嫣宁嘴唇翕动了一下,目光在苏绵绵脸上又停了一瞬,勉强弯了弯嘴角,福了一福:“原是苏姑娘……嫣宁失礼了。” 苏绵绵弯了弯嘴角,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徐二姑娘,可是有事?” 徐嫣宁攥着帕子,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的院门瞟了一眼,声音轻细。 “我……我来看看苏世子……” 苏芊柔眉头一蹙,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苏绵绵身前。 苏绵绵由着她,只微微一哂,道:“哥哥政务繁忙,不在院中。” 徐嫣宁垂下眼睫,指尖绞着帕子,沉默片刻,又轻声开口:“听闻……你是苏家的养女,与世子并无血缘?” 苏绵绵挑了挑眉,嘴角那点笑意似有若无:“徐二姑娘,消息倒是灵通。” 徐嫣宁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她垂着眼睫,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绵绵。 “那你与世子同住,实在于理不合。” “苏姑娘心中若是有世子,该另寻一处住下,莫要误了世子的清名...” “你自己也是,女儿家,清誉最是要紧。” 苏绵绵闻言,只淡淡笑了一下。 “姑娘也说了,是世子和我的清名。” “我二人并不在意。” “和旁人应该并无关系。” 徐嫣宁的脸腾地红了,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只是好意……” 苏绵绵“嗯”了一声,弯起嘴角,语气依旧温和:“徐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目光越过徐嫣宁的肩头,落在那道正从花木小径走来的身影上,嘴角微微一弯,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至于我哥哥的...” 她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看着徐嫣宁,声音轻淡。 “徐二姑娘不若亲自问上一问?” 徐嫣宁闻言一怔,猛地回过头。 苏清渊正从小径那头走来,玄色衣袍,步履从容,眉目间是惯常的清冷。 第93章 做个良妾我也能容得下 苏清渊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苏绵绵面前。 见她满手油污,也不嫌弃,伸手握住她的指尖,声音温柔:“午后暑气正重,回屋可好?” 苏绵绵弯了弯嘴角,侧头吩咐青叶:“青叶,劳烦帮我拿着。” 青叶应声上前,将铜管扳手一一拾进筐里。 苏清渊牵着苏绵绵便往回走。 徐嫣宁站在身后,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忽然攥紧帕子,声音发颤:“世子!这位苏姑娘出身卑微,与世子乃云泥之别,做不了世子的正妻!!” 苏清渊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徐嫣宁手心被自己的指甲戳的生疼,却还是咬着牙抖声道:“世子!我...我乃国公嫡女,与你身份相配…且…且我并非善妒之人。” “这位苏姑娘,你既喜欢,与你做个妾室,或是良妾,我都容得!” 苏清渊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顿时满是阴霾之色,那目光落在徐嫣宁脸上,竟让徐嫣宁不敢直视,生生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滚!” “再胡言一句,今日就在此剁了你的舌头!!” 徐嫣宁的脸霎时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眶也红了。 苏绵绵也回了头,目光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由着苏清渊牵她进了院门。 徐嫣宁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浑身发抖,而后转身跑了。 苏芊柔站在一旁,原还忍着,待听见那徐嫣宁竟说出,叫她姐姐做小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凭着这些时日养出来的几分胆气,竟“唰”地撸起袖子,迈着腿就要追上去扯那徐嫣宁的头花。 青芽和青叶吓得一左一右将她抱住,连声劝道:“柔姑娘,冷静些!使不得!” 苏芊柔眼眶都红了,“她骂我姐姐!我忍不了!” 青叶赶紧替她顺着背,压低声音道:“世子已然骂过了,姑娘您再去惹是非,倒是咱们的过失了,回头让咱们姑娘知道了,怕是要罚您抄字呢!” 苏芊柔撇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仍是愤愤不平:“可她骂我姐姐!” 青芽满头是汗,软声劝道:“那是她没了规矩体统!咱们家姑娘,即便不是权贵之女又如何?世子心里头只有咱们姑娘。” “她说出那样的话,本身就是自取其辱,失了颜面。” “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啊……” 好一通哄劝,苏芊柔的怒气才渐渐压了下去,被青芽和青叶一左一右带去荷花池边玩去了。 ...... 路那头,一个年纪大些的嬷嬷正等着,原先满脸不耐,瞧见徐嫣宁来了,立刻换了神色,迎上前去,满脸忧色。 “哎呦,二小姐这是怎么了?” 徐嫣宁连忙抹了眼泪,垂下眼,声音平静:“没什么……只是风沙迷了眼。” 老嬷嬷唇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却也不戳破,只躬身道:“既如此,便回太后娘娘那边吧。” 徐嫣宁低低“嗯”了一声,低着头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远了。 ...... 再看苏绵绵这边, 苏清渊牵着苏绵绵回了屋后,打来清水,仔仔细细替她净了手,一根一根手指搓过,再用干帕子一点点拭去水珠,末了将帕子一扔,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闷闷地不动了。 苏绵绵由他抱着,好气又好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哥好没道理。自己招了人来,如今倒还这般委屈模样。” 苏清渊抬起头,捧着她的脸,轻轻含住她的唇,厮磨了片刻,才退开些许,定定地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绵绵心胸宽广,我自愧不如。” 阿兄和阿姐,时常因着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是阿兄醋得要死,就是阿姐郁郁寡欢、掩面垂泪。 绵绵却从未有过... 只他一人,单单绵绵给了旁人一个眼神,便恨不得撕碎了人家。 今日那徐二都找上门来了,绵绵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苏绵绵看着他,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我还跟人说你忙,如今看着倒是闲的很。” “这般没缘由的事,也值得你这样不高兴。” 苏绵绵定定的看着他,满眼无奈。 “我不闹,不哭,只因我知道,哥哥心里只有我。旁人,不值当我动那闲气。” 苏清渊喉头滚了滚,深吸一口气,绵绵不似寻常闺阁女子,胸中有丘壑,心中有抱负,这般豁朗心胸,世间再无其二。 幸好……幸好绵绵心里有他。不然,只怕他要发疯... 他顿了顿,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声音闷闷的,“今日惹了绵绵不悦,该罚。” 苏绵绵从他怀里抬起头,挑眉看他,嘴角微微弯起:“哥哥倒是说说看,怎么罚才好?” 苏清渊眼底浮起一层笑意,声音低哑:“罚绵绵……轻薄我。” 苏绵绵嗔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哥哥倒是想得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清渊低低笑了两声,又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出去久了,滴水未进,如今有些口渴。” 苏绵绵:“那快去吃些茶水去。” 话刚说完,便见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胸前,喉头又滚了一下。 他轻笑一声,声音低哑:“不吃茶水,绵绵这处更解渴些。” 话音一落,他手臂一紧,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转身将她放在案桌上。 苏绵绵坐在案桌上,无处可退。 他一手揽着她的后腰,一手剥开她胸前的衣襟,露出里头淡色的小衣。 唇角一勾,*了上去。 苏绵绵身子一颤,手指攥紧他的肩头,仰着头咬着粉唇堪堪止了嘴边的娇吟。 ******,微微松开,抬眼看她,眼底的欲色浓得化不开。 “绵绵……好生**。” 苏绵绵脸颊绯红,伸手捂住他的嘴,眼中具是风情:“哥哥不许胡言...” 苏清渊弯起嘴角,在她掌心亲了一下,又埋下头去。 案桌上的图纸被压皱了一角,她也顾不上了。 苏清渊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指尖微微发烫,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苏绵绵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又咬着唇咽了回去。 苏清渊抽着空低声道:“绵绵,叫出来。” 苏绵绵偏过头,不肯,他也不急,唇齿沿着她的颈侧一路往下,在她锁骨上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 苏绵绵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指尖微微用力,呼吸越来越急促。 案桌又晃了晃,茶盏终于倒了,茶水在桌上漫开,洇湿了半张图纸。 第94章 你敢动哀家? 当晚。 夜深了,苏绵绵被苏清渊按着胡闹了好一会儿,刚刚闭上眼准备入睡,外头忽然一阵嘈杂。 青叶带着哭腔在门外急道:“姑娘!娘娘突然腹痛不止,求姑娘快过去看看!” 苏绵绵猛地睁开眼,眉心一蹙,当即翻身下床,苏清渊也已起身,两人迅速披了衣裳,疾步往隔壁赶去。 帝后寝宫,灯火通明。 沈音侧躺在榻上,满头冷汗,面色惨白,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萧景恒守在榻边,眼眶通红,厉声道:“太医呢?!死了不成?怎么还没来!” 话音未落,太医一路小跑着进来,衣裳都跑散了,也顾不上行礼,扑跪在地,慌忙搭上沈音的腕脉。 片刻后,他脸色骤变,目光落在沈音身下被褥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痕上,声音都在发抖。 “皇上……娘娘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沈音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挣扎着要起身,靠在萧景恒的肩膀上虚弱道:“青枝……我要绵儿……” 青枝红着眼扶住她,哽咽道:“娘娘,已经去唤姑娘了。” 话音刚落,苏绵绵与苏清渊一前一后快步跨进门。 苏绵绵径直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抚过沈音被汗浸湿的鬓发,声音沉稳:“阿姐莫怕。绵儿来了。” 沈音攥住她的手,握得死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苏绵绵没有抽手,只将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诊,屋内一时只闻沈音急促的喘息。 片刻后,迅速打开青叶带来的小药箱,抽出细长的银针,照着沈音的面门便要扎下去。 身旁的老太医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大惊失色:“姑娘这是作甚!娘娘这胎已然保不住了,如今要紧的是温养身子。面门多有死穴,万万不能随意下针啊!” 苏绵绵蹙眉,“老人家,松手。这胎能保住。” 老太医一愣,手不自觉地松了。 下一瞬,苏绵绵便落了针。 老太医吓得浑身冷汗,声音都变了调:“不可啊!此穴怎可胡乱下针?再让这姑娘胡闹下去,娘娘性命堪忧啊!” 他急得直跺脚,又不敢上前去拉扯,只拿求救的眼神看向萧景恒。 萧景恒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苏绵绵也只当听不见,手下不停。 银针又落在沈音小腹关元、气海、中极诸穴,又以数针斜刺归来的,针针精准,深浅有度。 不过片刻,沈音小腹上已密密匝匝扎满了银针。 老太医浑身冷汗,腿都软了,心道完了完了,若是皇后娘娘有个三长两短,他这把老骨头怕也要跟着陪葬。 正待开口哀求,却见苏绵绵停了手,轻轻呼出一口气。 “成了。” 沈音身下的血当真止住了,原本苍白如纸的面色也稍稍缓解,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呼吸渐渐平稳。 老太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凑上前去细看,又伸手搭了搭沈音的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苏绵绵看向他淡声解释:“关元、气海固本培元,中极、归来调理胞宫。娘娘之毒不在血分,在气分,故不以止血为主,而以调气为先。气行则血行,气固则血止。再用三阴交引血归经,足三里补益胃气,毒邪自去。” 老太医怔怔地听完,再看那满腹银针,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惊骇与叹服。 他活了大半辈子,只见过以止血为先的,从未见过以调气为上的。 这般思路,剑走偏锋,却又恰中鹄的,非但对妇科精通,更对人身气血运行了如指掌!! 老太医震惊之时,门外忽儿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竟是太后带着人来了。 太后进了屋后,看着沈音一脸虚弱的躺在床榻上,竟厉声道:“沈皇后,你该当何罪?瞒着哀家,有了身孕,如今又早早流了产,哪里配得上一国之母的位置!” 沈音呼吸猛地一沉,萧景恒立刻起身,挡在榻前:“母后!” 徐太后不理他,只手指着沈音怒骂:“如今没了皇子,你这皇后也别做了!” 苏清渊眼中掠过一丝厉色,看向萧景恒。 萧景恒忍无可忍,沉声道:“来人,把太后请出去!” 太后“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纹丝不动:“想让哀家出去?没门!”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手去扯当朝太后。 徐太后眼中浮起几分得意,瞧瞧,皇帝又如何,还不是被一个孝字老老实实的被她压在头上。 一转头,却见苏绵绵面不改色的坐在沈音边上。 看见她,徐太后就一肚子气,她那些个头面首饰哪样不是价值千金的!都被这个小贱人给霍霍了!! 她眉头一拧,厉声道:“好一个苏家女,也不知哪里学来的狗头嘴脸的东西!” 徐太后脸色一沉,目光如刀地剜向苏绵绵:“皇后这一胎落了,莫不是跟你有关系?” 苏绵绵淡淡看她一眼,不慌不忙,“倒是奇了,皇后娘娘怀了身孕,自己都不知,太后如何得知?还能这般快地赶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太后一噎,脸色铁青,猛地拍案而起:“你反了不成!还敢跟哀家叫板!来人!!” 话音未落,苏清渊一把抽出身旁侍卫的长剑。 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如龙吟虎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徐太后的腿一下软了,扶着桌沿才没有瘫下去。 她连皇帝都不怕,偏生怕这个孽障,因为他真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听说前几日竟亲自砍杀了翼王!! 皇帝不仅没追究,还对外宣称翼王是意外猝死的!! 她怀疑苏清渊要是砍了她,皇帝估计也草草翻篇了事!! 她抖着腿,使劲咬了下舌尖,颤声开口。 “哀家到底是心疼皇嗣!如今皇嗣不在了,哀家在这也没啥用了,哀家走了便是!” 说罢,软着腿,一边扶着一个老嬷嬷走了。 苏清渊阴沉着脸,看着她来了又走,咬着牙才堪堪止了手中的剑。 沈音身下的血已经止住了。 沈音原本疼到发白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些,眉心紧蹙的结也松开了几分。 苏绵绵直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唤来青枝,刷刷写下药方。 “青枝,快些去抓药,莫要耽搁!” 青枝红着眼眶连连点头。 老太医赶忙开口,“下官跟着姑娘一起去吧,还能快些。” 苏绵绵温声道谢。 待人走后,苏绵绵这才转向萧景恒,“皇上,阿姐是接触了极为寒凉的毒物...” 且定有内应,太后才能那般及时知晓消息。 萧景恒面色骤沉,眼中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 苏清渊出了声,“阿福!” 阿福会意,立刻带人将殿内殿外的宫人一一盘问。 不到一柱香的工夫,阿福回来,躬身低声道:“世子,一个洒扫的丫头招了。消息是她传出去的,但毒不是她下的。” 萧景恒厉声:“那是谁?!” 阿福:“说是徐家二姑娘,徐嫣宁。” 第95章 可否为小女解答一二? 没一会儿,徐嫣宁便被侍卫推搡着带了过来。 她浑身都在发抖,一路上只能哀求身旁跟着的老嬷嬷:“嬷嬷,能不能……去叫我姐姐一声?” 老嬷嬷面无表情地搀着她,语气不咸不淡:“二小姐莫要胡言,娘娘已然入睡了,怎可随意打扰?” 徐嫣宁浑身一颤,咬着唇再不敢多言,低着头被押进了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萧景恒坐于上首,目光如刀,劈头便问:“你今日来给皇后送过吃食?” 徐嫣宁吓得浑身一抖,扑通跪地,头都不敢抬,先是摇头,又慌忙点头,语无伦次。 她身边的老嬷嬷倒是镇定,替她应承下来:“是!我们姑娘今日确实替太后娘娘送了一碗百合莲子羹来。” 徐嫣宁这才找回几分神智,连忙点头:“是……午后臣女确实替姑母送了汤水来……” 萧景恒猛地拍案:“所以你就给皇后下了毒?!” 徐嫣宁脸色煞白,拼命摇头摆手:“我没有!我没有!” 萧景恒目光锐利如刀,“送汤药来,什么人不可,为何偏偏是你来送?” 徐嫣宁浑身僵住,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苏清渊。 她垂下眼:“臣女……臣女是想过来见见世子,所以……” 话音未落,殿内气氛骤冷。 苏清渊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冷声吩咐:“把那宫女捆进来。” 话音刚落,阿福已押着一个浑身筛糠的小宫女进了殿。 那小宫女一进门便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奴婢招……奴婢什么都招……是二姑娘说,只要奴婢把这汤碗换给娘娘用,就给奴婢家里人一处宅子另给一万两银子……奴婢不知道是什么,以为只是让娘娘看看那漂亮碗……奴婢不是有意的……” 徐嫣宁瞪大了双眼,尖叫道:“你胡说!!我分明都不认识你!!你为何要陷害于我!!” 殿内烛火跳动,照得人人脸上明暗不定。 徐嫣宁身边那老嬷嬷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捶胸顿足,放声哀嚎,声音尖厉,几乎要冲破殿顶。 “姑娘啊!!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做这等被猪油蒙了心的事啊!” “皇后娘娘虽拒绝了你引荐苏世子的请求,可她到底是国母啊!你怎能这般毒害娘娘!还害得娘娘没了皇嗣!!” “姑娘,你的心怎的这般狠啊!” 她哭得老泪纵横,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徐嫣宁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她猛地扑上前去拽那嬷嬷的袖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嬷嬷!你们到底在胡言什么?不是我……不是我!娘娘!求娘娘明鉴,不是我下的毒啊!” 她转身朝沈音榻前跪爬了几步,眼泪簌簌而下,浑身抖得像风中秋叶。 那老嬷嬷却不依不饶,抬起头,恨声接道: “姑娘!我们娘娘自幼便对你不薄,从小只她有的,便有你的一份!太后娘娘更是将你当亲女儿一般疼。” “如今更是带你来行宫,让你见识皇家气派,替你相看人家,你倒好,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你心里可曾把我们娘娘放在心中?可曾把太后娘娘的恩情放在心中?” 她说完,又伏地痛哭,肩膀一耸一耸,声泪俱下,痛彻心扉的模样。 徐嫣宁的脸彻底没了血色,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景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沉声道:“念在你兄长如今在外征战的份上,朕饶你一条性命。但死罪难免,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正思索着如何处置,苏绵绵忽然抬头看了苏清渊一眼。 只一眼。 苏清渊便开口道:“阿兄,不急。” 萧景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苏绵绵,眉心微动,虽有些疑惑,却还是缓了语气问道:“你有何事要问?” 苏绵绵微微颔首,起身走到殿中,目光在那老嬷嬷身上停了片刻。 “小女只是觉着,这位徐二姑娘行事过于阴毒了些,其中怕还有些关节未明。想问问这位老嬷嬷,也好把罪名定得扎实些,早些让她伏法。” 徐嫣宁跪在殿中,浑身冰凉。 今日她刚刚得罪了苏绵绵,苏绵绵心中定是恨极了她,此刻定是要落井下石、坐实她的罪名。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不再挣扎,也不再辩解。事到如今,辩与不辩,又有何异? 老嬷嬷倒是镇定,朝苏绵绵磕了个头,声音沉稳,条理分明:“姑娘请问,老奴知无不言。” 苏绵绵站在她面前:“徐二姑娘是什么时候备下的断香散?” 老嬷嬷垂着眼,答得极快:“回姑娘,二小姐昨日鬼鬼祟祟出门了一回,回来时身上便沾了些断香散的味儿。老奴心中虽疑惑,到底没有多言。” 苏绵绵转向徐嫣宁,目光平静,“昨日你跟谁买的药?” 徐嫣宁绝望地摇了摇头,声音涩得像含了沙:“我没买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昨日,是姐姐让她出门,替她拿样东西回来…… 想到这里,徐嫣宁浑身一震,瞳孔一缩。 怎会如此巧合?! 且姐姐派来照顾她的老嬷嬷,今日一口咬定是她下的毒!!! 徐嫣宁再蠢笨,此刻也明白了。 这老嬷嬷是姐姐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姐姐让她去送东西,是栽赃;老嬷嬷指认她下毒,是嫁祸。 而她,从头到尾,不过是一颗被摆布的棋子,用完了,便可以随手丢弃。 她不曾争抢过姐姐一分一毫,自小便老实本分,从不敢越雷池半步,她们为何要如此?! “为什么……”她喃喃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姐姐……姑母……究竟为何?!!!” 苏绵绵无视徐嫣宁,转向老嬷嬷,又问道:“那今日,徐二姑娘又是在何时下的药?” 老嬷嬷垂着眼,答得倒也顺畅:“回姑娘,定是在荷花池旁的凉亭处。未时一刻左右,二姑娘从太后娘娘那儿出来,老奴肚子疼,出去了一趟,二姑娘定是那时动的手脚。” 苏绵绵看了一眼跪在一旁、已放弃挣扎的徐嫣宁,目光平静地收回,又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娘娘没了皇嗣的?” 老嬷嬷微微一愣,随即道:“这……娘娘用了二姑娘的碗,定是身孕不保了。” 苏绵绵露出疑惑的神色,眉头轻蹙:“可是娘娘根本没有身孕,嬷嬷何出此言?” 老嬷嬷瞬间变了腔调,声音都尖了几分:“不可能!消息确切!!” 屋里众人瞬间变了脸色! 老嬷嬷猛地噤了声,脸色白了白,强自镇定道:“老奴的意思是……今日一事,定是娘娘凤体有损……” 苏绵绵轻笑一声。 “是吗?断香散连太医都不曾辨识出来,嬷嬷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断香散的?” “还有凉亭,那处前后一炷香内都没有恭房,嬷嬷又是怎么在未时一刻肚子疼出去一趟,然后未时三刻不到,徐二姑娘就到了我院子门口的?” “最后,按着说法采苓是与徐二姑娘通风报信,偏生嬷嬷一进门就说娘娘没了皇嗣...这消息嬷嬷从何而来呢?” “可否为小女解答一二?” 第96章 老二她自作自受! 老嬷嬷眼神瞬间慌乱起来,四下游移,不敢与人对视,嘴上却还在强撑着。 “姑……姑娘说的什么,老奴怎的有些听不懂……” 苏清渊冷下脸,不再多言,只沉声吩咐:“既如此,那就换个人来问。” “阿福,将人带下去!” 阿福应声上前,一把揪住老嬷嬷的后领。 老嬷嬷腿一软,牙齿咯咯打颤,被拖得踉跄了两步,明明已经是二小姐的罪过了,怎的这丫头三言两语,怎就把罪名全推回来了? 她还想再说什么,嘴已被堵住,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被侍卫连拖带拽地押出了大殿。 徐嫣宁已然懵了,怔怔地看着苏绵绵,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哆嗦,似是不敢相信。 她……她竟在护着自己? 苏绵绵却没有看她一眼,转身走回沈音榻边,轻轻坐下,握住沈音微凉的手。 沈音虚弱地弯起嘴角,“绵儿,好生厉害。” 她目光柔和地看着苏绵绵,眼底满是感慨。 最让她佩服的,不是绵儿的聪慧,是绵儿没有私心。 明知徐二姑娘爱慕阿弟,却没有落井下石,还替她辩白…… 萧景恒此时却已怒火滔天,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拍案而起:“来人!!去把徐嫣然给朕叫来!” 此时,太后殿中。 徐嫣然倚在太后身侧,手里绞着帕子,眉心微蹙:“姑母,您说……这事会不会波及咱们?” 徐太后嗤笑一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撇了撇茶沫,语气轻描淡写。 “药是老二亲自拿的,汤羹也是她自个儿端过去的。” “她仰慕苏清渊那个孽障已久,日日求着沈皇后,盼着见上苏清渊一面。沈皇后疼那个孽障跟疼眼珠子一样,防着老二与防贼一般。” “如今只说老二对沈皇后心生怨怼便是了。” 她抿了口茶,眼底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老二意外得知沈皇后有了身孕,心中怨恨难消,不就得害她一害么?” “那药可烈性得很,沈皇后此次落了胎,日后再无怀上的可能。废后一事,不就轻而易举了?” 她放下茶盏,拉着徐嫣然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从容。 “咱们徐家好吃好喝地供了她这些年,拉下沈音,推你上了后位,也算不枉我们养她一趟了。” 徐嫣然听着,眉心渐渐松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还是姑母有法子!” 徐太后揽着徐嫣然,心中想着,若是老二不喜那苏清渊,她倒也舍不得废了这个嫡出的侄女。 谁让她谁都看不上,偏生看上那个孽障了,还弄得人尽皆知,简直丢尽了她徐家的脸! 也不知那孽障有何好的,冷冰冰一张脸,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热乎气,让这丫头如此上心。 如此这般,也是老二自己自作自受!! 两人正高兴着,外头突然一阵慌乱。 下一瞬, 姬阳带着人猛地踹开殿门,烛火剧烈跳动,“来人,将徐妃带走!” 徐嫣然吓得浑身一颤,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徐太后身边,死死攥住她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姑母!我不要去!姑母救我!” 徐太后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厉声道:“都给哀家滚出去!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到哀家这里来提人?反了你们!” 姬阳侧身避过飞来的茶盏,面不改色,不卑不亢:“臣尊圣命而行,还请太后莫要为难。不然拉扯间伤了太后,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徐太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皇帝如今再不把哀家这个生母放在眼里了!好,好得很!” “今日哀家便跟你一道去!明日一早,哀家就让人看看,让大虞的百姓都看看,他们的皇帝是如何对待自己生身母亲的!” 姬阳抬眼直视太后,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那太后便一起走吧。” “太傅大人正巧吩咐过,若太后娘娘要来,便一起带着,他要亲自接待。” 太后的气势猛地泄了一半,她腿一软,险些没站稳,扶着桌沿才勉强撑住。 “他...他还在皇帝那?!” 姬阳:“正是,太后可要一起?” 徐太后的气势彻底没了。 那个孽障……竟还在! 那她如何能去? 去了,只怕回来身上就要多上几道口子!!那孽障再混账些,只怕连回都回不来了!! 她牙齿打颤,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缓缓松开徐嫣然攥着她袖子的手,声音淡了下来。 “既然急着问话,那哀家就不去扰你们了。嫣然,你安心去了便是。有哀家在,他们不敢动你。” 徐嫣然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后,眼眶瞪得几乎要裂开,事到如今,姑母还在这说这等胡话!! 不敢动她?如今这些侍卫已然拿着刀枪来捉拿她了! 叫她如何不怕?! 她猛地往前扑了一步,又被侍卫拦住,挣扎着嘶喊。 “姑母这是连我也要放弃了?姑母!!徐家只我一人了!姑母要看咱们徐家在后宫断了根不成!” 徐太后面色一黑,霍然起身,正要开口斥骂,徐嫣然的嘴已被姬阳一把捂住。 她发出含混的“呜呜”声,挣扎着想要回头再看一眼太后,却只看见太后僵立在烛火下的身影,面色青白,嘴唇哆嗦,没有追来,也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徐嫣然被拖出殿门,踉跄着跌下台阶,裙角拖地,发髻散落,狼狈不堪。 哀鸣渐渐远了,很快便被夜风吞没。 徐太后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缓缓跌坐回椅子上,她闭了闭眼,喃喃自语:“徐家不会断根……不会的……” 对! 只要她还在!徐家就断不了根!! 那苏家都能把旁支的女儿带来养着!那她徐家也能!! 第97章 前尘往事 徐嫣然被捆着押到沈音殿外时,萧景恒正守在榻边。 他低头看着沈音苍白的脸,眉心紧锁,不忍惊扰她休息,起身朝苏清渊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径自去了偏殿提审。 沈音也吃了药,沉沉睡去,呼吸虽轻浅,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青枝跪在床尾,眼眶通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姑娘……我家娘娘真的没事了吗?” 苏绵绵微蹙着眉头,指尖搭在沈音腕上,又诊了片刻,才缓缓松开。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沈音:“这个落红散,极为寒凉霸道。如今能保着胎儿,已是万幸。” 她顿了顿,垂下眼,心中的话却没说出口来。 如今虽保着胎儿了,却是余毒难清。 若是此次落了胎,日后便再难怀上,若是保着,只怕胎儿会受毒素影响…… 真真是两难。 苏绵绵定定的看着青枝,“娘娘这胎定会艰难些...” 青枝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捂着脸无声地哭。苏绵绵没有劝,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 “一个洒扫的丫头,如何能碰到阿姐吃饭的碗筷?” 青枝抬起泪眼,愣了一下,迟疑道:“姑娘可记得厨房的张大娘?她是那丫头的亲姨母……” 苏绵绵沉默,止了话头。 阿姐还在昏睡,皇上和哥哥正在偏殿审人,她若再多嘴,反倒显得她越俎代庖,惹人嫌恶。 三更天,苏清渊才和萧景恒回来,苏绵绵正靠着沈音边上假寐,听到动静抬起眼。 苏清渊满眼心疼的看着她,“绵绵,我们回去。” 苏绵绵躬身对着萧景恒,“皇上,阿姐情况稳定很多,今夜无事了,明日一早我再过来。” 萧景恒声音嘶哑:“今日多谢你了。” 苏绵绵不再多言,轻身行礼,和苏清渊两人出了门。 夜风很凉,带着阵阵水汽,拂过回廊。 苏清渊停下脚步,转过身,蹲下身子,回头看着苏绵绵,月光映在他眼底,清冽而温柔:“绵绵,上来。” 苏绵绵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轻轻趴在他宽阔有力的脊背上。 夜风拂过,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扫过他的脖颈。 两人俱都没有开口说话,只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 到了院门前,苏清渊才停下脚步,将苏绵绵轻轻放下,转身看着她:“徐妃被废了妃位,将和太后一处,永囚行宫。” 苏绵绵顿了一下,抬起头,眉心微蹙:“太后?” “太后虽不慈不爱,却到底是天下身份最贵重的女人,且是皇上的生身母亲。若是被有心人夸大些,传扬出去,只怕必会惹起轩然大波。” 苏清渊没有接话,只牵着她进了院子,将她拢在身侧,这才缓缓开口。 “阿兄小时候,养在李妃宫里。李妃膝下无子,对阿兄极好,当亲生的疼。太后......”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那时候还不是太后,只是个不得宠的嫔,位份低,容貌也不出众,太上皇一年到头也想不起她几回。她自己不得宠,便把所有希望都压在阿兄身上。” “于是乎三天两头让阿兄去找李妃哭诉,说想亲娘,求李妃在太上皇面前替她美言。阿兄那时才多大?四五岁的孩子,哪里懂这些?只知道亲娘想见他,他便去求李妃。李妃心疼他,替他说了。” “只是事情并不像徐太后想的那般,她恼羞成怒,当着我和阿姐的面,狠狠的打了阿兄的脸。” “后来李妃有了身孕,徐太后寻着机会找到阿兄,拿着盘点心,叫他定要给李妃用下,阿兄以为得了好东西,就立刻给了李妃。” “结果李妃却在吃了糕点后,小产了,没两天人就没了。” “阿兄不知所措找了她,问她是不是糕点坏了,被徐太后生生打掉一颗后槽牙,才瞒了过去...” 苏清渊说到这,已然面色阴冷。 “太上皇有六子,阿兄历经几次生死,才得了帝位。” “徐太后却是踩着他的肩膀,一步登天。” “可她不知悔改。三番两次要陷害阿姐,要推她徐家女进后位。如今囚于行宫,对外只说是她年纪大了,想在此静养,留徐大陪她,已是保全了她最后的颜面。” 苏清渊眼神冰冷,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却只一瞬,便掩了下去。 到底是阿兄寡断了些。 若是他,徐太后早该在登基那日,便被“暗中解决”了。 哪还会让她活到今日,生出这许多事端?他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 后面几日,沈音日日喝着苦药,精神渐渐好了起来,胎儿的情况也稳住了。 太后和徐嫣然那边彻底没了动静,行宫里少了那些搅风搅雨的人,日子便过得飞快。 苏绵绵白日里便到沈音这儿来,陪她说说话,解解闷,两人越发亲密。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暑气渐消,竟到了该回城的时候。 沈音的肚子已经微微显怀,腰身粗了一圈,原先那些衣裳都穿不下了,新做的几件也绷得紧。 萧景恒特地寻了苏绵绵来,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心:“如今要回城了,音儿能坐这么久的马车吗?” 沈音嗔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没好气道:“夫君,我这才两个月,别说坐马车了,就算是策马,我也是能的。” 萧景恒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接话。 苏绵绵在一旁掩唇轻笑,“马车倒是能坐,只是定要确保安全些。上次那样的事,万万不可再出现。” 苏清渊站在窗边,闻言“嗯”了一声。 “此次我来负责。离王一事,万不会再发生。” 沈音好奇地转过头,眨着眼问:“阿弟,你要如何?” 苏清渊扯唇一笑,“阿姐到时便知。” 沈音最信的就是他了,看他神情笃定,便也放下心来,只叮嘱他定要注意身子,不许再受伤! 隔日一早,车马便整装待发。 太后与徐嫣然被留在了行宫,余下的人,浩浩荡荡踏上归程。 第98章 竟是双生胎儿 马车上,苏绵绵轻轻拉过沈音的手腕,指尖搭上脉,凝神细诊。 指腹下,脉来流利,如珠走盘,滑而有力,可这力道,却与寻常滑脉不同,跳得急促而有力,像是两颗心在同时跳动。 她眉心微蹙,又沉心片刻,指尖微微用力,往深处探了探。 果然,左右手寸口,皆现滑象,一脉双弦,往来之间,隐隐有双峰并峙之兆。 苏绵绵呼吸微滞,又仔细辨了良久,才确信自己没有诊错。 萧景恒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见苏绵绵眉头紧蹙半天不说话,急得喉头滚了几滚,终于没忍住。 “怎的了?音儿没事吧!” 苏绵绵收回手,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都白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斟酌了片刻,才婉转道:“皇上,您作为身边人,若是情绪起伏过大,会影响孕妇。” 阿姐方才还好好的,被他这么一弄,脸上也有些紧张之色了。 沈音“啪”地拍了他一下,嗔道:“绵儿,莫要理会他!你只管说!” 苏绵绵弯了弯嘴角,握住沈音的手,轻声道:“阿姐,你这胎若是我没看错,怕是双生胎儿。” 沈音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才“啊?”了一声。 萧景恒也傻了,端茶的手僵在半空,茶盏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没洒出来。 片刻后,他猛地回过神来,急急问道:“可会对母体有害?音儿会不会有事?” 苏绵绵摇了摇头,“现下不会有。只是后面阿姐会有诸多不便,身子重了,行动也迟缓些。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沈音微微凸起的小腹,语气柔和了几分,“如今说这些还言之过早,且走且看吧。” 两人被这个消息震惊的迟迟无言,好一会,萧景恒才回过神来。 他眉头一竖,伸手轻轻覆在沈音小腹上,板着脸道:“朕警告你们,若是敢扰了你们母后,朕定要好生抽你们一顿!” 沈音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抬脚便将他踹了出去。 进了城后, 苏绵绵换过马车,掀帘坐了进去。 苏芊柔已在内等着,两颊粉粉的,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往车帘外瞟一眼。 苏绵绵看在眼里,撑不住笑了,凑过去压低声音打趣:“舍不得人家啦?” 苏芊柔脸“腾”地红了,一头钻进苏绵绵怀里,环着她的腰撒娇,“姐姐莫要打趣我...”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苏绵绵心中好笑,原来还怕柔儿小些不懂情爱,没想到和这裴子玉进展的这般迅速,倒也算是良缘一份。 马车外,裴子玉策马靠过来,轻咳一声,“苏姑娘,柔儿,苏国公府到了。” 苏绵绵伸手撩开车帘,裴子玉坐在马上,目光直直地望着车帘,帘子一掀,他却不敢抬头了,垂着眼,耳根发红。 “今日回去,我裴家便开始准备聘礼。后日是个良辰吉日,到时定来苏国公府提亲。” 苏芊柔红着脸不说话,只把脸往苏绵绵背后藏。 苏绵绵弯起嘴角,温声道:“裴公子有心了。” 裴子玉如蒙大赦,连声应“是”,又忍不住抬眼看了苏芊柔一眼,见她躲在苏绵绵身后,只露出一截红透的耳根,嘴角便弯了起来。 他喉头滚动几下,终究没忍住,唤了声,“柔儿,等我。” 而后对着苏绵绵拱手一礼,策马转身,渐渐远去。 苏国公府门口,一众人都等在那里。 老夫人站在最前头,手里拄着拐杖,腰背挺得笔直,望见马车停下,人下来了,便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平安回来就好啊!” 她朝苏绵绵招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绵丫头,可累坏了吧?” 苏绵绵笑着轻轻躬身,姿态恭谨却又不失亲近:“老夫人,外头日头大,怎能劳动您出来。” 老夫人心中顿时更舒坦了,这丫头入了皇后的眼,如今风头正盛,却还这般给她颜面,真真不错! 幸好当时没让李氏那个眼皮子浅的祸害了。 她拉着苏绵绵的手又拍了拍,目光这才转向身后的苏芊柔。 只一眼,老夫人的眼睛便亮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柔丫头如今真真是大丫头了,这样子娇嫩,快些回屋里去,莫让太阳晒伤了。” 苏芊柔红着脸应了声“是”,乖乖跟在老夫人身侧,垂着眼。 老夫人又拉着苏纤柔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路上辛不辛苦、身子可还安好之类,苏纤柔虽有些不自在,却学着苏绵绵平日里的样子一一答了,句句妥帖。 老夫人听着,心里越发舒坦,暗想这丫头果然是个有造化的,跟绵丫头在一起后换了个人一般。 苏绵绵脚下悄悄慢了半步,自然而然地落到苏蓉儿身侧,伸手牵起她的手。 指尖触及腕骨,触感比往日清减了几分,她眉心微动,偏头看她,低声问:“蓉妹妹,怎么消瘦了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蓉儿抬眼看她,轻声道:“姐姐,苏芊羽回来了。” 苏绵绵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牵着苏蓉儿的手紧了紧。 “她为难你了?” 苏蓉儿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掉泪。 苏芊羽嚣张跋扈,从前便是如此,如今在庄子上受了苦回来,性子愈发阴鸷。 平日里见着她就要冷言冷语讽刺一番,她躲在屋里不出来,苏芊柔竟还找上门来。 昨日还伸脚绊她。 她一个不防,狠狠摔在地上,手肘撑地,蹭破了一大片皮,钻心地疼。 苏蓉儿勉强扯出一个笑:“姐姐莫要忧心我,只是大小姐说话难听了些……” 苏绵绵看了一圈,没见着苏芊柔,苏蓉儿小声道:“听嬷嬷说,被李氏留下了。” 苏绵绵嗯了一声,轻声道:“莫怕。我回来了。” 苏蓉儿鼻头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 三人回了浣花居后。 春桃春杏几人眼泪汪汪一口一个姑娘的叫唤,苏绵绵让两人从头到尾看了个遍,看着没瘦,才放下心来。 春桃摸了下苏绵绵的胸口,嘴上疑惑,“姑娘胸脯好似大了些呢?” 苏绵绵红着脸点了下她的脑门,心中却想着哥哥整日里揉捏,好似真的被弄大了些!日后可不能再随着他搓揉了... 几个姑娘在一边红着脸不敢说话。 正巧着外头嬷嬷过来传话:“姑娘,承恩侯府的李姑娘来了。” 三人这才起身相迎,刚走到门口,李依依已经高高兴兴地跨进门来。 她腰肢纤细,小腹平坦,再无之前窘迫的模样。 她手里举着一张帖子,笑嘻嘻地递到苏绵绵面前。 “绵姐姐!我今日可是带着使命来了!我娘叫我务必把这帖子给你呢!” 苏绵绵接过帖子,展开来看。 “苏姑娘亲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明日略备薄酌,聊表寸心,万望姑娘赏光一聚。”字迹娟秀,措辞恳切。 苏绵绵看了帖子,弯了弯嘴角,略想了想,点头道:“好,明日我过去。” 李依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苏绵绵的手直晃。 “我就知道绵姐姐最好了!” 苏蓉儿和苏芊柔在一旁笑着看,也跟着凑趣说了几句。 几人又说笑了一阵,李依依想着她娘那份紧张的模样,想着还是早些回去的好,便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承恩侯府里, 李夫人正坐立不安地等着。 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李依依的手,急急问道:“依依,苏姑娘怎么说?” 李依依笑嘻嘻地晃了晃手里的帖子,又晃了晃李夫人的手,得意道:“娘放心吧,绵姐姐答应明日过来了!” 李夫人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攥着帕子的手缓缓松开,嘴角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轻声道:“好……好,那就好...” 明日,不管怎样,定要让那人见着这位苏姑娘!! 第99章 奇怪的李夫人 苏清渊回来时,已近二更。 屋里烛火跳了跳,苏绵绵换了寝衣,散着长发,靠在床榻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册,正看得入神。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头一瞧,竟是本医书,页边都卷了毛,显然翻过许多回了。 苏清渊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问:“绵绵还有不解?” 苏绵绵抬起眼,嗔了他一眼,将书页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医道无止境,且分门别类,品类繁多,穷尽一生也未必学得完。” 她顿了顿,又翻开一页,指了指上头密密麻麻的批注,“况且,我学的多是杂学,不成体系,遇到疑难时,便觉书到用时方恨少。” 苏清渊见她神色认真,眉心微动,轻声问道:“可是有事?” 苏绵绵放下书,沉默了片刻,到底如实说了:“阿姐今日脉出了双胎。” 苏清渊一愣,眼底浮起一丝惊讶:“果真?” 苏绵绵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些:“且她先前中了毒,余毒未清,我有些忧心胎儿会被影响。” 苏清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低声道:“阿姐吉人自有天相,会无事的。” 苏绵绵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早做些准备,总没坏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苏清渊松开她的手,站起身,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我去沐浴。绵绵,要不要再洗一次?” 苏绵绵红着脸推他,嗔道:“不要,哥哥快去!” 苏清渊低低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不多时,他便带着一身水汽回来,寝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紧实的肌肤。 他掀开被子躺进来,自然而然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苏绵绵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正要闭上眼,便觉一只温热的手掌探进了袖口,沿着小臂慢慢往上摸,指尖带着薄茧,擦过她滑腻的肌肤,带起一阵酥麻。 苏绵绵按住他作祟的手,轻轻拍了一下,红着脸道:“哥哥近日不许再玩它。” 苏清渊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 “为何?” 苏绵绵耳根发热,偏过头去。 “小桃儿都说……大了些。” 苏清渊愣了一下,随即闷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震得她耳根更烫了。 他不但没松手,反倒将人搂得更紧,两只手拢着两***,不轻不重地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笑。 “绵绵,我近日里有些偏心右边这只……今日反省一番,换上另一只,可好?” 苏绵绵仰着头被他的颜色晃了神,竟忘了伸手去推他。 等反应过来,衣裳早已被扔了出去,苏清渊低低笑着,低下头,又是好一通吮yao... ......... 第二日一早,苏绵绵留下阿蛮看守浣花居,便带着春杏出了门。 原是打算带春桃的,昨日阿福却来求了苏绵绵,支支吾吾说今日他得空,想带小桃儿出门摘桃去。 苏绵绵便去问春桃,春桃兴奋得手舞足蹈,连比带划:“姑娘,奴婢定挑个最红最大的给您吃!” 苏绵绵好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打趣道:“我瞧着你这个‘桃儿’,也要被人摘了去。” 春桃愣了愣,挠着脑袋,一脸茫然:“奴婢又不是真桃儿...只是名字里占个桃字....” 话没说完,满屋已笑作一团。 春杏笑得直不起腰,连一向稳重的阿蛮也弯了弯嘴角。 春桃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跺着脚跑了。 苏绵绵笑着摇摇头,带着春杏出了门。 李夫人带着李依依早早便在大门外等着,伸长脖子望了又望。 远远看见苏国公府的马车驶来,连忙笑着迎上前去。 苏绵绵掀帘下车,李夫人赶紧扶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后,连声道:“今日暑气散了些,姑娘路上没受着热吧?” 苏绵绵弯起嘴角,“多谢夫人关照,一切都妥当的。” 进了院子,苏绵绵便瞧出李夫人是用了心思的。 院中摆着新摘的桂花,香气清甜却不浓烈,廊下挂了竹帘,遮阳又透风。 石桌上铺着成色极好的桌布,搁着几碟瓜果点心,连茶盏都是成套的粉彩,雅致又不张扬。 苏绵绵目光扫过,嘴角微微弯起,这位夫人,做事倒是妥帖。 李依依在边上笑着道:“姐姐,你不知我娘,一大早就把我从被窝里提溜起来,非要我跟着她一起拾掇,这个不行那个不对的,我腰都快累断了。” 李夫人嗔了她一眼,李依依吐吐舌头,挽着苏绵绵的胳膊往里走。 苏绵绵笑道:“夫人太过客气了,不必这般费心的。” 李夫人笑了笑,握着她的手,引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了,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几眼,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苏姑娘,不知您父母双亲……” 李依依蹙眉,拽了拽母亲的袖子,低声道:“娘,你说这些作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绵绵面色如常,温声道:“无事。我自小便被苏家收养,也不是什么秘密。亲生父母,我也不知。” 李夫人怕她生了气,歉然道:“姑娘莫怪,我就是问问……”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扯出一个笑来,“咱们听会儿小曲,吃些东西可好?后院里还有好些不常见的花儿,等会儿也带您去瞧瞧。” 苏绵绵笑着点头。李依依松了口气,忙吩咐丫鬟去请唱曲的伶人来。 在府中吃了午膳后,李夫人小心翼翼的看向苏绵绵:“绵绵姑娘,我有件事想请姑娘帮帮忙……” 苏绵绵温声问道:“夫人请讲。” 李夫人垂下眼,斟酌着措辞,“我有个家中亲戚,曾帮过我许多,后来生了病,便再出不了门了。我想着姑娘这般本事,便厚着脸皮求姑娘去看看我那亲戚……” 苏绵绵略一沉吟,轻声道:“我到底不是正经大夫,只怕要让夫人失望了。” 李夫人连忙摆手,急急道:“不会不会!姑娘只需跟我去瞧上一瞧,便当是成全我一份心意……” 李依依在旁听得一头雾水,蹙眉问道:“娘,您说的是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李夫人没理她,只握着苏绵绵的手,恳切道:“求求姑娘,只帮我这一回。” 李依依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苏绵绵看着李夫人眼底那抹近乎恳求的神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夫人便带路罢。” 李夫人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忙起身引路。 李依依虽满腹疑惑,也只好跟着。 三人出了门口,坐上已经备好的马车,马车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李夫人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哆嗦,却不说话。 苏绵绵看向李依依,李依依也是一头雾水,只悄悄挪了身子,挡住苏绵绵。 马车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 李依依先跳下去,回身扶苏绵绵。 苏绵绵踏出车厢,抬头一看,当场怔住。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石匾,刻着四个大字。 “大长公主府”。 第100章 大长公主府上 大长公主府门前,侍卫甲胄鲜明,面色严肃。 见有人靠近,当即横刀拦住,沉声道:“皇家重地,闲人退避!” 李夫人连忙上前,赔着笑脸,从袖中摸出身份牌递过去。 “这位大人,我是承恩侯府的侯夫人,姓李,娘家姓孙。劳烦通传一声,只说我有要事求见殿下。” 侍卫接过身份牌看了看,眉头微蹙。 承恩侯府……与殿下倒是有几分亲戚关系,只是殿下久不出门了,若是让她进去,不知会不会恼... 李夫人见他松动,赶紧连声保证:“我以项上人头做保!真真是了不得的要紧事,烦请大人通传!” 侍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苏绵绵和李依依,沉吟片刻,将身份牌递还,侧身让开。 “门口等着。” 说罢转身进了门内。 大长公主府内, 窗下坐着一个美妇,正低头慢慢绣着一方绢帕。 她生得极美,柳眉凤目,鼻梁高挺,唇若涂朱,肤如凝脂,虽已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三十出头。 她便是不言不动,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便已是一幅画。 身旁的女官司琴轻声劝道:“殿下,仔细眼睛。” 大长公主没说话,只放下针线,轻蹙着眉头,问道:“远儿回来了没有?” 司琴恭声应道:“郡王刚托人带了话,说今日晚些回来。” 大长公主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收拾收拾,午睡吧。” 司琴应了声“是”,刚准备放下床帐,外头锦书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殿下,承恩侯府的李夫人求见,说有要紧的事与殿下说。” 大长公主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我不见外人。叫外头传话的人自己去领罚。” 锦书低头遵命,出去没一会儿,外头便传来嘈杂声,紧接着一个侍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殿下,卑职斗胆求见!” 大长公主略想了想,吩咐司琴:“让他进来。” 司琴应声去了。 不多时,那侍卫被领着进来,当即跪地叩首,声音发紧:“殿下,卑职瞧着那夫人当真有要紧的事,且...且她身后还带着一名容貌极为出色的女子。” 他到底没敢说出“与殿下有几分相似”的话。 大长公主倒来了几分兴致,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一弯。 “极为美貌?那与本宫相比呢?” 那侍卫头也不敢抬,额上沁出冷汗,硬着头皮道:“不……不相上下。”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放下手里的帕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就让她们进来。本宫倒要瞧瞧,何人能与本宫的容色相比。” 司琴应声而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苏绵绵几人正在门口等着。 她看着李夫人,目光平静,语气淡淡的:“李夫人,这里便是你所说的亲戚?” 李夫人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 “殿下的驸马……是依依的亲伯父。” 虽驸马早被殿下赶了出来,却到底没被休弃。 她……她也能腆着脸皮,说与殿下沾着些亲。苏绵绵面色已然淡了下来,只看了李夫人一眼,便不再多言。 李依依急得额角都是汗,拽着苏绵绵的袖子,心中急得要死。 娘今日到底怎么了! 好好的,竟带着姐姐来这种皇家之地!若是稍不留意惹了殿下不悦,只怕会有滔天大祸!! 她想着这里,眼眶都红了,拉着苏绵绵的手,满是歉意。 “姐姐,我不知娘的意思……对不起。” “求姐姐莫要生依依的气! 李依依心中想着,今日就算豁出她这条命,她也定护着姐姐的!! 苏绵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的给了她一个眼神。 看着情形,她也知道依依并不知情,只是不知这李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费尽周折的带她来大长公主府上,而后呢? 看病吗? 绝无可能,皇家什么样的大夫请不来。 且刚刚那侍卫的眼神也有些许不对劲... 她看了眼后头的春杏,春杏立刻轻轻点头,而后悄悄了退了出去。 苏绵绵却突然想着,幸好今日阿福要了春桃去,要不然此刻,那丫头估摸着要忧心她眼睛是不是生了病了... 几人神思各异时,眼前的门忽然大开。 几个女官迎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扫过李夫人和李依依,目光落在苏绵绵脸上,骤然停住。 为首的女官司琴微微一怔,瞳孔微缩,这女子…… 她上下打量着苏绵绵,身后的锦书也愣了愣,与司琴对视一眼,两人眼底俱是惊疑。 苏绵绵面色如常,不避不让,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她们打量。 李夫人攥着帕子,手微微发抖,结结巴巴道:“几、几位姑姑,我们是来求见殿下的……” 司琴这才回过神来,敛了神色,深深看了苏绵绵一眼,侧身让开,声音已恢复了方才的沉稳:“请。”进了大长公主府,苏绵绵才真切感受到何为“皇家气派”。 与皇宫不同,殿宇重重,飞檐翘角,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回廊曲折,整座府邸气势恢宏却不显张扬,处处透着岁月的沉淀和不动声色的尊贵。 苏绵绵心中默默对上了号,师傅曾说起过大长公主。 先帝的嫡亲妹妹,自小备受宠爱,性子刚烈,容不得半点忤逆。 跟着女官走了好一会儿,才在一座殿门前停下。 为首的女官司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冷冷吐出两个字:“搜身。” 几个侍女上前,将三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确认没有携带利器,司琴才板着脸道:“见了殿下,不可无礼。行大礼,低头,不许直视天颜。殿下问话,方敢答;殿下不语,不许出声。” 苏绵绵心中无言,好好的出来一趟,竟要费些这些个事,还要伤着膝盖...实在有些亏。 她垂下眼,将那些不耐压了下去。 既来之则安之。 司琴这才轻轻推开殿门,侧身引路:“进来。” 三人鱼贯而入。 殿内光线柔和,窗幔半垂,只几盏宫灯白日里也燃着,将满室映得暖融融的。 正中软榻上,斜倚着一个美妇,正撑着胳膊,漫不经心地看着来人。 还没待几人行上大礼,座上的大长公主突然失手打了茶盏。 ‘砰’的一声闷响,茶盏摔在了软垫上,而后就是大长公主失态的声音。 “快些抬头来!” 第101章 本宫要亲自砍了他! 苏绵绵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声音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虽不知大长公主在叫谁,却不由自主地将头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整个人怔住了。 上首那人眉眼如画,眉峰微挑,凤目含威,鼻梁高挺,唇形削薄,那张脸,竟与她自己有七分相似! 只是添了岁月风霜,多了凌厉与威仪。 苏绵绵瞳孔微缩,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大长公主也怔住了。 她浑身一震,猛地攥紧扶手,指节泛白,凤目圆睁,瞳孔骤缩。 而后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连手边的茶盏都被带翻,茶水淌了一桌。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绵绵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却厉声对旁边的李夫人道:“孙氏!你在何处找到的人!?” 李夫人被她这一声厉喝吓得腿都软了,“扑通”跪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 “回、回殿下,苏姑娘乃是苏国公府旁支的养女,臣妇无意中得见,便想着……便想着带给殿下瞧瞧……” 大长公主没再理她。 她死死盯着苏绵绵的眉眼,越看越笃定。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目光扫过李夫人和李依依,冷冷吩咐:“司琴,带她们下去。本宫要和这位姑娘单独说话。” 司琴躬身应“是”,上前扶起瘫软的李夫人,又拉了拉愣在原地的李依依。 李依依回头看了苏绵绵一眼,眼底满是担忧,苏绵绵朝她微微颔首,她才红着眼眶跟着司琴退了出去。 大长公主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淡声道:“坐吧。” 苏绵绵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大长公主抬眼打量她片刻,问道:“你是苏家人?” 苏绵绵微微颔首,干脆道:“诚如李夫人所言,民女自小被清源苏家收养,却也姓苏。” 大长公主又问:“生身父母何在?” 苏绵绵神色平静,淡淡道:“不知。” 大长公主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身上衣料皆是上上之选,发髻上的玉簪虽素雅却成色极好,便蹙了蹙眉,“苏家待你不错?” 苏绵绵弯了弯嘴角,轻声道:“哥哥待我极好。” 大长公主眉梢微动:“苏清渊?” 苏绵绵点头:“正是。” 大长公主静静看了她片刻,“你和本宫长得很像。”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底却有种隐隐的施舍之感。 苏绵绵弯起嘴角,那笑容淡淡,声音轻柔:“天下之大,生得相像之人并非罕事。民女不过蒲柳之姿,岂敢与殿下相提并论。”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对上大长公主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语气谦和却不卑怯。 “况且,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原是寻常。” 大长公主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只淡声道:“若说你与本宫有些关系,你可想要这份渊源?” 苏绵绵面色平静。 “殿下,民女自幼被苏家收养,虽不知生身父母为谁,却也从未生过寻根问祖之念。哥哥护民女周全,民女心中只有感恩,并无遗憾。至于渊源,有,是民女之幸。无,亦不强求。”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墨香的声音低低传来:“殿下,郡王回来了。” 大长公主看了苏绵绵一眼,忽而一笑,扬声吩咐:“让他进来。” 墨香应声推门,目光在苏绵绵身上停了短短一瞬,便垂眼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个青年男子跨进门来。 他生得清润如玉,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温和却不失棱角。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通身素净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 萧宁远进门便是一愣,目光扫过苏绵绵侧脸,又看向大长公主,微微拱手:“母亲,有贵客在?” 大长公主淡声道:“你过来,坐下。” 她朝自己身侧抬了抬下巴。 萧宁远有些莫名,却不敢违逆,依言走过去坐下,正在苏绵绵方才的位置旁。 苏绵绵立刻起身,退后一步,垂手而立,与他隔开一段距离。 萧宁远这才看清她的脸,瞳孔骤缩,呼吸一窒,猛地转头看向大长公主,声音都变了调:“母亲,这位是?!” 大长公主没有回答,只蹙眉看向苏绵绵,语气有些不悦:“本宫让你坐下。” 苏绵绵微微欠身,“殿下,男女有别。” 大长公主眉头拧得更紧,这丫头,竟如此不听使唤。 萧宁远却在此时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劝慰:“这位姑娘,还是快些坐下吧。” 母亲最厌恶旁人忤逆她,她与母亲有几分相似,母亲此刻没有命人处置,反而留下说话,想来……是有几分好感的。 苏绵绵轻轻颔首,没再多言,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与萧宁远隔了些距离。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月白色衫裙上停了一瞬,蹙眉道:“本宫喜欢颜色亮丽些的衣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转头吩咐锦书,“你带她去换身衣裳。” 苏绵绵微微欠身,语气恭谨:“长公主殿下厚爱,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女一介白身,不敢僭越。殿下的衣裳,民女更不敢上身。还请殿下见谅。” 大长公主眉头一拧,声音沉了下来:“你敢忤逆本宫?” 萧宁远见母亲不悦,又看苏绵绵面色不改,忙打圆场,语气温和:“苏姑娘,我母亲的衣裳料子无一不是上品,只在家中换上一换也无妨的。” 苏绵绵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匆匆奔进来,跪地禀报:“殿下,苏世子求见!” 大长公主瞥了苏绵绵一眼,冷冷道:“赶出去。” 苏绵绵当即起身,朝大长公主躬身一礼,“殿下,哥哥来寻民女,民女也不好再耽搁下去,这便告辞了。” 大长公主蹙眉道:“你留下,本宫瞧你顺眼得很。此后便住在我公主府中,那什么苏家,莫要再回了。” 话音刚落,殿门被人从外头大力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苏清渊逆光而立,身后跟着几十个侍卫,拔剑出鞘,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他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大长公主,淡淡道:“殿下闲得这般爱管闲事,怎的不见为国争些荣光?” 大长公主暴怒,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掷过去。 苏清渊抬脚一踢,茶盏原路飞回,擦着大长公主的面门,“砰”地摔在窗台上,碎瓷四溅。 大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放肆!你要造反不成?来人!把他给本宫捆了!今日本宫要亲手砍了他!” 苏绵绵立刻起身,挡在苏清渊面前。 萧宁远也站起来,拦在两人之间,皱眉道:“世子,公主府你也敢闯?” 苏清渊神色淡淡,丝毫没见着他怕的模样:“我来接绵绵回府。也不想叨扰殿下。” 他牵着苏绵绵的手,连礼都不行,看着大长公主盛怒的样子,冷声道: “我苏家的人,轮不上殿下操心,告辞!” 第102章 善妒的贱人 眼看着苏清渊已经带着苏绵绵出了殿门。 大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殿门,厉声喝道:“你们都聋了不成?给本宫拿下!”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位苏世子,在大虞朝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真正的权倾朝野! 且凶悍异常,方才三两脚便将拦路的侍卫踹飞出去,且腰间明晃晃挂着皇上的圣牌,见牌如见君,谁敢拦他? 侍卫们低着头,握刀的手都在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大长公主见无人应声,气得脸色青白,狠狠拍了下扶手,指甲都断了半截。 萧宁远赶紧上前劝道:“母亲,莫要气坏了身子。若是喜欢这位苏姑娘,日后常常宣召便是。” 长公主猛地转头,厉声骂道:“没用的东西!赶紧滚!” 萧宁远低垂着眉眼,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锦书带着人进来收拾满地碎瓷,又小心翼翼重新斟了盏茶,双手奉上:“殿下,用茶。” 长公主接过茶盏,蹙着眉头,呷了一口,冷冷道:“叫李怀仁滚过来。” 不多时,李怀仁弓着身子进了门,垂手立在殿中,大气都不敢出,低声唤了句:“殿下。” 长公主起身走到他跟前,二话不说,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李怀仁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立刻浮起五道红痕。 他抬起头,眼眶已然红了,声音发颤:“公主!我与你好歹还是夫妻,殿下怎能如此对我!” 大长公主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拧过来,逼他直视自己,目光如刀,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当年云郎的孩子,是不是没死?” 李怀仁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连连摇头:“殿下!微臣不知啊!” 大长公主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他嘴角沁出血丝,厉声道:“还敢狡辩!” “来人!把他吊在这殿中!” 侍卫应声而入,七手八脚将李怀仁捆了手脚,吊在殿中的横梁上。 李怀仁挣扎了几下,嘴已被塞了布,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大长公主接过锦书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擦完了,将帕子往地上一扔,淡淡道:“去把孙氏叫来。” 锦书应声而去。 李夫人被带进来时,一眼便瞧见悬在梁上的李怀仁,心头一跳,随即掩下眼底那抹快意,垂下眼,恭恭敬敬跪在地上。 “殿下!” 大长公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淡声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李夫人伏在地上,颤声道:“回殿下,去岁冬日,夫君与驸马在书房中争吵,臣妇怕二人打起来,便守在门外。” 她顿了顿,喉头滚了滚,“无意中听到驸马所言……说……说他当年叫夫君处置过一个孩子。说是……说是殿下的男妾所生。” 她说完,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微微发抖。 便是那一日,她听到此处,吓了一跳,不小心碰着了门,被驸马发现。 第二日,先是无缘无故摔了一大跤晕死过去,起来后便缠绵病榻,险些没了性命! 李夫人生怕大长公主怪罪,不敢起身,依旧伏在地上,哭诉道:“殿下,臣妇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无根无据之事,说了只怕殿下伤心。” “前几日因着依依,被苏姑娘救了一命,臣妇当即便心中惊骇,只是当时大病未愈,苏姑娘又去了行宫,这才耽搁了几日。” “如今臣妇身子好了,苏姑娘也回来了,便火急火燎地带来与殿下了!” 她说完,连连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大长公主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道:“做的不错。要何恩赏?” 李夫人连忙磕头,急急道:“臣妇不要赏赐!只求能帮到殿下!” 她心里清楚,李怀仁已被公主惩戒,今日必不会轻饶了他。 她索性卖个人情,什么都不要,也能博几分殿下的好感。 大长公主脸上依旧无神表情,淡声道:“既如此,本宫许你个心愿。退下吧。” 李夫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等殿中没了人,大长公主凌厉的眼光直直的瞪着吊起来的李怀远。 “你个善妒的贱人,竟当真在本宫身后做了这么多手脚!” “来人!把本宫的鞭子拿来!” 女官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一根乌黑的马鞭呈上。 鞭身细长,泛着冷光,鞭尾缀着几颗细小的金铃,微微一动便叮当作响。 大长公主接过鞭子,握在手中掂了掂,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抬手狠狠一抽。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殿内炸开。 李怀仁浑身猛地一抖,立刻皮肉翻卷,血珠渗出来,他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呜呜咽咽地哼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没有停手。 打了七八下,觉着有些累了,大长公主才淡声道:“放下来。ba了衣裳,扔到院子里接着打。” “本宫倒要看看,他何时能说出真话。” 侍卫们上前将李怀仁从梁上解下来,依着长公主的吩咐,拖着李怀远在院中的灯笼下,接着开始酷刑。 ...... 再看另一边, 苏绵绵和苏清渊两人出了公主府后,直接上了马车。 苏清渊搂着人在怀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绵绵,是我来迟了。” 苏绵绵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擦去额角薄汗,指尖微凉,轻声说:“哥哥,我觉得有些奇怪。” 苏清渊心头一动,想起方才殿中的情形...心头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只低声问:“绵绵何处觉得奇怪?” 苏绵绵靠在他胸口,眉头轻蹙。 “大长公主,我从未见过,却总觉得有些熟悉。” “且……我与她过于相似了些。” 第103章 男妾与面首那些事 苏清渊沉默片刻,低头在苏绵绵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绵绵,我们先入宫。” “阿姐有些想你,我与阿兄商议些事,好吗?” 苏绵绵“嗯”了一声,靠在他肩头。 大长公主性情古怪,与她周旋不过片刻,就有些耗了心神。 苏绵绵对她全无好感,精神一直绷着,此刻靠在苏清渊怀中,才觉浑身松散下来。 她弯起嘴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裴家明日来提亲的事,苏清渊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手指轻轻抚着她的发。 马车很快驶至皇宫。 守卫见是苏清渊的马车,连忙躬身行礼,不敢阻拦,一路放行。 车轮停在内宫门前,苏清渊牵着苏绵绵下了车,沿着长街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停下,宫人上前,躬身引路。 苏清渊松开她的手,低声道:“去吧。” 苏绵绵点点头,跟着宫人往后宫方向走去。 苏清渊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步态轻盈,裙摆在秋风中轻轻飘动,那么的美丽飘逸。 他手垂在身体两侧,却慢慢开始攥紧,心头思绪翻涌。 苏绵绵跟着宫人眼看着要转过拐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绵绵!” 她诧异回头,便见苏清渊大步跨来,衣袂带风,几步便到了跟前。 而后不由分说,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低唤了声:“绵绵……” 苏绵绵一怔,随即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无声安抚着。 旁边的宫人红了脸,赶紧侧过身去,低着头,再不敢看一眼。 苏清渊喉头滚了滚,哑声道:“绵绵……与我一起去吧。” 苏绵绵抬头,对上他沉沉的目光,弯起嘴角,轻声应道:“好。” 她将手放进他掌心,与苏清渊十指相扣,两人转身朝御书房走去。 书房内, 萧景恒见苏清渊牵着苏绵绵进来,微微一怔,打趣道:“阿弟,怎么把你家这口子也带来了?” 苏清渊没有接话,面色沉沉,牵着苏绵绵站定,沉声道:“阿兄,绵绵今日被人哄至大长公主府上。我刚闯了公主府,带她出来。” 萧景恒大惊,手里的朱笔一顿,笑意敛去,眉头拧起。 “怎的还到了皇姑母那?!” 他说完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苏清渊面前,一把扯开两人交握的手,而后飞快撸起苏清渊的袖子,上下翻看,确认没有血迹,才堪堪松了口气。 语气有些随意, “闯便闯了,你没受伤就行。皇姑母好端端的,抢人良家女子回去做什么!” 不仅没怪罪苏清渊,言语间竟全是对大长公主的不满。 苏清渊喉头轻滚几下,到底还是开口了。 “阿兄,绵绵与大长公主眉眼间有八分相似。” 萧景恒一愣,随即转头看向苏绵绵。 他端详片刻,心头猛地一惊,那眉眼,那轮廓,难怪他初见苏绵绵时便觉眼熟,当时还想与阿弟说,后来因着毒药毒虫的事,竟忘了。 他蹙起眉头,看向苏绵绵,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弟妹,你当真不知自己的亲生父母?” 苏绵绵面色平静:“我自幼便以养女的身份在清源长大,旁的一概不知。” 萧景恒沉吟片刻,转向苏清渊:“阿弟,你作何想法?” 苏清渊牵起苏绵绵的手,握紧了些。 “给绵绵真相。” 萧景恒有些不赞同,眉头拧了拧,到底没有反驳,只扬声吩咐外头:“去,把瞿嬷嬷叫来。” 宫人去了不多时,便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进了御书房。 那嬷嬷年事已高,背微微佝偻,脚步却还算稳当,进门便要行大礼。 萧景恒摆了摆手,免了她的礼,开门见山问道:“嬷嬷,大长公主的事,你可知道一二?” 瞿嬷嬷点头,中气十足的回话道:“老奴知道,皇上要问些什么?” 她入宫早,又在太皇太后跟前伺候了一辈子,宫里头的事,皇家的事,多少都知道一些。 萧景恒:“大长公主的后宅和子嗣一事,你可知详情?” 瞿嬷嬷回忆了片刻,缓缓开口。 “大长公主是先皇一母同胞的嫡亲公主,自建了公主府后,便在身边养了几个面首。” “后来与驸马成婚后,没多久,一个面首就被公主赏了个孩子,便是如今的广平郡王。” “因着生父身份低微,又是大长公主的第一个孩子,先皇虽生了几日闷气,到底还是赐了国姓,也算认下了这个外甥。” “一年后,大长公主不知从何处带了个美男子回来,生得极好,听说貌比潘安,公主对他甚是上心,后来还升了男妾的身份。驸马爷也曾闹过,被公主打了一顿后,便再不敢闹了。” “再后来,公主日日与那男妾一处,不出半年,便又有了个孩子,却不知因何缘故,那女婴出生后没多久,竟夭折了。” “大长公主受了些打击,那男妾也郁郁寡欢,有一日吃了酒,竟失足落水,淹死了......” 瞿嬷嬷叹了口气继续道: “老奴听太皇太后的意思,这男妾死的有些蹊跷,好似被人灌了药,才没了意识的。” “大长公主原就是天潢贵胄的性子,那男妾死后,她几乎将驸马生生打死。” “被太皇太后拦下,才作罢,太皇太后动了气,罚大长公主在公主府中反省。” “从那以后,大长公主便不怎么出门了。” “等太皇太后和先皇仙去后,大长公主就彻底关了公主府的门,这些年除了年节,几乎不在人前露面。” 瞿嬷嬷说完便垂下头,不再多言。 萧景恒也是头一回听这些陈年旧事,心里啧啧称奇,这位皇姑母和先皇不愧是嫡亲兄妹,贪好美色都如出一辙。 先皇后宫里的美人,他登基后便散了一百余,想起那些莺莺燕燕,他便浑身冒着鸡皮疙瘩,也不知先皇是怎么忙活过来的! 他压下心里的吐槽,正色道:“瞿嬷嬷,你看看这位姑娘,有没有些眼熟?” 瞿嬷嬷应声抬眼,目光落在苏绵绵脸上,只一眼,整个人便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天菩萨!这……这……这姑娘与大长公主简直如出一辙!” 第104章 是我大哥叫我做的! 苏清渊目光沉沉地落在瞿嬷嬷身上,忽然开口:“大长公主此后,再无子嗣?” 瞿嬷嬷答得极快:“是。公主府中后来也陆续有过几个面首,却再无所出。” 苏清渊又问:“可确认当年是个女婴?” 瞿嬷嬷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是个女婴,错不了。大长公主还曾垂泪说过,那男妾是个软性子,连生的孩子都全然像她,半分不敢居功。当时太皇太后听了这话,气得整日没吃下饭...” 苏清渊嗯了一声,声音淡了下来:“出去后,莫要多嘴。” 瞿嬷嬷浑身一凛,连连应声:“是!老奴省得!” 瞿嬷嬷退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苏清渊转向萧景恒,沉声道:“阿兄,十有八九,绵绵便是那个女婴。” 萧景恒无言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苏绵绵,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弟妹……忽然变成了自己的表妹。 他揉了揉眉心,问苏清渊:“阿弟,可要朕为你宣皇姑母来?” 苏清渊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大长公主知道的事,未必比我们多。” 萧景恒蹙眉:“那谁知道?” 苏清渊扯唇一笑:“有个人,他知道。” 萧景恒当即站起身,语气干脆:“左右我今日也闲着。要找谁,直接让青锋去抓来,也能省些时间。” 苏清渊说了一个地方,萧景恒点了点头,扬声吩咐外头。 片刻后,几道黑影无声掠出,消失在宫墙之外。 等人的时间,苏绵绵自请去沈音那边。 她前脚刚出殿门,萧景恒立马就说起了苏清渊。 “阿弟!你是个傻的不成!要是这苏绵绵真是皇姑母的孩子,那身份地位就再不同往日了!你们还未成婚,说不定有何变故!怎的就不能再忍忍,好生哄着她与你成了亲再说?到时便认了亲,她也是你板上钉钉的媳妇了!” 苏清渊垂着眼眸,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绵绵应该知情。” 萧景恒气得在他没受过伤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恨铁不成钢: “你倒是心疼她了!等将来人家反了悔,我看你去哪儿哭去!” 苏清渊不作声了,只是微微抿紧了唇角。 萧景恒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归气,到底心疼,拉着他在身侧坐下,放缓了语气哄道: “好了,不必忧心。阿兄好歹也是个皇帝,到时候不管是皇姑母不愿,还是苏绵绵不愿,朕都让人把她捆到你屋里去,让她跑都没处跑!” 苏清渊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看向萧景恒,低声道:“谢谢阿兄。” 萧景恒心里是又惆怅又欣慰。 音儿说得一点没错,他们俩,把阿弟当自己孩子似的疼,以前阿弟还未长大,心中还不觉着,如今都要成亲的年纪了,心中竟有些不舍。 怕他被人哄骗了,伤了心神...又怕他哪里不如意... 这心里总是不自觉地就替他打算。 萧景恒心中盘算着,就算到时跟皇姑母闹翻了天,也无妨,只要阿弟能娶着心上人,就成。 宗室那边要劝告几句,他只当听不见便是,顶了天被写进史书里,反正那时他也没了,自己也看不见,横竖都不碍事。 苏清渊与萧景恒在殿中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青锋便提着人回来了。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几月前被苏清渊处置了的承恩侯,李怀义。 李怀义一脸茫然地被扔在地上,跪伏着抬起头,一眼瞧见上首的萧景恒和苏清渊,浑身一抖,又赶紧趴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心里头翻江倒海,这是怎么回事?他好端端在庄子上待着,怎的又被这煞星抓回来了? 再看苏绵绵,还没等人去唤她,她自己便回来了。 苏清渊见她进门,目光微缓,示意她在一旁坐下,自己则大步走到李怀义面前,抬脚便踹在他胸口。 “接下来,我来问,你回话。若有一句虚言,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李怀义被踹得往后一倒,又赶紧爬起来跪好,浑身筛糠似的抖,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是……太傅大人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苏清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刀:“十六年前,你替李怀仁处置过一个女婴。那女婴被你弄到了何处?” 李怀义浑身一僵,瞳孔骤缩,这个煞星怎么会知道! 他抖着腿,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下官并未……” 话没说完,苏清渊又是一脚踹过去,踩在他心口,微微俯身,倪着眼睛看他。 “想好了再说。” 李怀义浑身冷汗唰地下来了,他飞快的爬了起来,额头抵着地砖,拼命磕头,磕得咚咚作响。 “皇上!皇上饶命啊皇上!那是我大哥叫我处置的,不是我!” “他给了我一个女婴,说是他跟别人生的,怕大长公主发现,我这才偷偷替他处置了的!” “谁知...谁知我大哥李怀仁他骗我,处置完那女婴我才知道,竟是大长公主的孩子啊!求皇上饶命啊!” 他说着,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苏清渊厉声问道:“我问你,你把那女婴弄到了何处!” 李怀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声音也跟着颤:“我让人……我让人装了个篮子,扔进了河水中……” 苏清渊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寒冰。 “哪处河水?” 李怀义抖得更厉害了,额头抵着地砖:“在……在栖霞河,京城西郊那处地……” 京城西郊的栖霞河,下游便是清源方向.... 苏清渊心头一紧,剧烈的闷堵感让他呼吸都粗了些,那样小的婴儿,那样急的河水,绵绵是怎么捱过来的?只想着便觉得心底发痛。 李怀义咕咚咽了口口水,偷偷抬眼觑了一下苏清渊的脸色,又飞快低下头,语气飞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命了。 “太傅大人……当时是夏日,水不算太凉。且我记着那女婴上臂处有个梅花印记......” 那印记乍眼又漂亮…… 他原先是想弄死那孩子的,可看见那印记后,心里不知怎的突然开始害怕,便直接把篮子丢进了水中,让她自生自灭了。 第105章 想嫁人?痴心妄想 苏清渊知道那处印记。 他手最爱摸那处,光滑细嫩,颜色鲜红,漂亮得很,日日被他舔舐着,他比谁都清楚那朵梅花的模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 萧景恒看他脸色,二话不说,当即扬声吩咐:“残害皇室血脉,罪不可赦。来人,削去李怀义爵位,关入刑部大牢!” 外头侍卫应声而入,将瘫软在地的李怀义拖了出去。 李怀义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像条死狗似的被拖过门槛。 苏绵绵轻蹙着眉头,李夫人不知因何目的,引她入了大长公主府,该是想求个大长公主的恩典,或是旁的什么交易。 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牵扯出这样多的事来……如今竟连家都没了。 对于旁的什么,她并无他想。那个女婴是她,可她也是苏绵绵,只是多了个脾性暴虐、朝三暮四的母亲而已。 两人出了皇宫后,上了马车。 苏清渊牵着苏绵绵的手,拉起她的右臂,轻轻捋开衣袖。 那朵红梅印记在雪白的肌肤上灼灼绽放,花瓣粉嫩,像是刚用笔蘸了胭脂画上去的。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印记,指节微微泛白。 苏绵绵察觉他情绪不对,伸手捧起他的脸,随后一怔。 苏清渊的眼眶竟红了,那双素日清冷无波的眸子,此刻泛着薄薄的水光,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压抑着,翻涌着。 她心疼得发紧,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苏清渊喉头滚了滚,指腹还在那朵梅花上慢慢摩挲,李怀义不说,他也知道,绵绵能活下来,该是这印记震慑了他。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此生都无缘得见绵绵。 苏绵绵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角,知他心中所想,于是声音温柔开解:“哥哥,我们能相识相爱,本就是上天注定的。所以,不会有那样多的假如和万一。” 她微微仰着头,红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弯着嘴角,“绵绵一直在。” 苏清渊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低下头,重重地吻住了她。用力地、贪婪地吮吸着她的唇。 苏绵绵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应着他,将他的不安和后怕一点一点地吻去。 ...... 长公主府内,烛火通明。 萧令仪端坐在榻上,面色冷峻。 锦书匆匆从外头进来,压低声音道:“殿下,宫里传了消息,承恩侯李怀义被皇上夺了爵位,打入天牢了。” 萧令仪:“知道了。” 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然昏死过去的李怀仁,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的弧度,淡淡道:“将他关进地牢,日日鞭挞,不许让他断了气。” 锦书应声,挥手让人将李怀仁拖了下去。 殿内安静下来。 萧令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和云郎的孩子,没死,被那贱人塞了昏睡药,扔进了河里,换了个死胎来。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想着白日里苏绵绵的样子,刚出生时便能看出随了她,没想到不仅相貌像,连脾性也随了她几分,倔强,不服软。 锦书小声问道:“殿下,可要接了姑娘过来?” 萧令仪沉默了片刻,淡声道:“不必。” 锦书一怔,却不敢多问,垂手退到一旁。 ....... 第二日一早,满室亮堂。 老夫人端坐在正厅上首,穿着石青色织金褙子,头上簪着赤金嵌宝的簪子,笑容和煦,瞧着便知心情极好。 苏绵绵坐在下首,苏芊柔与苏蓉儿分坐两旁,一个穿着鹅黄衫裙,一个穿着淡粉褙子,俱是娇俏可人。 苏绵绵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如今蓉儿那边顾家请期也过了,柔儿这边裴家今日来纳采,咱们府上还真是喜事连连。” 苏蓉儿脸一红,低下头。 苏芊柔也红了脸,低声撒娇:“姐姐又打趣我们……” 老夫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连连点头,感慨道:“好好好,都是好姻缘。老婆子瞧着你们一个个都有了着落,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正说笑间,外头忽传来脚步声。 竟是李氏领着苏芊羽走了进来,李氏眼眶微红,手里攥着帕子,一进门便垂泪,声音哽咽:“都是自家姐妹,莫要伤了和气才是。绵丫头,羽儿今日给你赔个罪,你就原谅她吧。” 苏芊羽跟在李氏身后,月余未见,整个人清减了许多,原先圆润的脸颊瘦削下去,颧骨微微凸起,下颌也更尖了,瞧着倒添了几分弱态。 她穿着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两支碧玉簪子,与从前那个骄横跋扈的千金小姐判若两人。 苏绵绵目光看向她,在她消瘦的脸颊上停了一瞬,便收回视线。 苏芊羽咬着唇,上前一步,僵硬地行了个礼:“对不住。” 苏绵绵弯了弯嘴角,一如既往的温和:“都是自家姐妹,坐吧。” 苏芊羽垂着眼,攥紧的帕子掩在袖中,指甲掐进掌心。 她听着苏绵绵那声轻飘飘的“坐吧”,心头像被滚油浇过,什么狗屁自家姐妹! 她是正房嫡出,苏国公府正经的大小姐!苏绵绵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旁支养女,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野种!苏芊柔和苏蓉儿又是什么东西?一个庶出,一个旁支,也配与她平起平坐? 她咬着牙,面上低眉顺眼,心里却翻江倒海。 若不是兄长被苏绵绵迷惑了心神,这府里哪轮得到这群人嚣张跋扈?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咒骂咽回肚子里,手指慢慢松开,掌心留下一排深深的月牙印。 苏芊羽眼睫垂得低低的,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恨意。 最让她生气的,不是苏绵绵,最让她恨的,是苏芊柔!! 那个从前像条狗一样跟在她身后、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庶出丫头,如今换了主子,竟也敢在她面前挺直腰板了? 还不知使了什么下作手段治好了脸,竟要嫁进侯府去做正头娘子!她也配! 她既然这么想嫁人,那今日裴家来纳采,她就让那丫头的亲事彻底泡汤!! 第106章 上门提亲 吉时已至,国公府大门洞开。 裴夫人一身绛紫色妆花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通身气派庄重又不失亲和,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正是魏国公府上的老夫人。 这位老夫人平日深居简出,轻易不为人做媒。 今日肯出面估计是沾着亲的缘故,她也是裴夫人的堂姨母。 两人身后,四个小厮抬着两只朱红描金的长盒,盒上系着大红绸花,里头盛着纳采的吉物。 一对活雁,羽毛鲜亮,鸣声清亮,是为“雁礼”,取阴阳和顺之意。 两匹云锦,一匹大红织金,一匹藕荷暗纹,皆是贡品级料子,光华流转。 一对白玉如意,通体莹润,雕工精细,寓意事事如意,两坛御赐桂花酒,坛身贴着黄绫封条,酒香隔着坛子便透了出来。 另有六色食材: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装在一只雕漆攒盒里,取“早生贵子”之吉。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百合、龙井、冰糖、红糖,共计八样,每样都是双份,寓意“成双成对、甜甜蜜蜜、百年好合。 还有两匹细棉布、两套文房四宝、两套银质碗筷、两把红木梳子,零零总总,合起来正好十样礼品,取“十全十美”之数。 老夫人扫了一眼整整齐齐码在朱红描金礼盒中的纳采礼,便心中有了数。 裴家,当真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前日里刚刚从行宫回来,裴夫人却能把纳采礼备得如此周全! 单是那对活雁便不同寻常,这个季节,活雁极难寻得,需得提前好些日子托人去乡野湖泊间寻觅捕捉,再一路好生伺候着带到京城。 活雁羽毛鲜亮,鸣声清亮,瞧着一丝病气都没有,可见是下了大功夫的。 老夫人赶紧笑着起身,拄着拐杖快步迎上去,双手紧紧握住魏老夫人的手,声音里满是欢喜:“哎呀,老姊妹,咱们这是多久都没见过了!” 魏老夫人也笑着。 “老姐姐,你可知道我的,浑身懒怠。平日里别说出门了,就是院子也不想踏出一步的!” “可有个哥儿,月前就写了信,巴巴地求着我这老婆子,说是有了心上人哦,叫我老婆子定要给他做这个媒啊!” 魏老夫人这话说得又俏皮又亲昵,把老夫人逗得喜笑颜开,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苏芊柔已经羞得钻到苏绵绵和苏蓉儿中间,把脸埋进苏绵绵肩窝里,耳根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了一层淡淡的粉。 魏老夫人眼睛有些昏花,目光便越过众人,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和慈爱。 “哪位是柔丫头?快出来让我这个老婆子也看一看!” 苏芊柔红透了脸,心里记着苏绵绵叮嘱的“大大方方,莫要怯场”,忍着害羞从苏绵绵和苏蓉儿中间走出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声音轻柔:“柔儿见过老夫人。” 魏老夫人拉近了些看着,忽而眼前一亮,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对裴夫人道:“哎呦,这孩子长得清丽可人,见着便如沐春风,难怪那小子着急忙慌地求着我,原来是遇上了这么个妙人!” 苏芊柔羞得头都不敢抬,手指绞着帕子,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裴夫人看着心疼,赶紧上前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姨母!柔儿脸皮薄,您可别打趣她了。” 又低头哄苏芊柔,“好孩子,别怕,伯母在呢!” 魏老夫人嗔了裴夫人一眼,笑着拍了她的手:“你这丫头,这就护上了?依老身看,也别叫什么伯母了,今日改口就叫了母亲,才合你心意!” 裴夫人喜得眼都笑眯了,拉着苏芊柔的手不肯松,嘴上却说:“哎呦,我哪是不想的呀!只是还早着呢!怕唐突了我家柔儿!” 众人一通哄笑,老夫人站在一边,与有荣焉,通体舒畅。 她原先只想着柔儿能借着绵丫头的光,在皇后跟前露个脸,寻个差不多的亲事便知足了。 没想到明德侯府这般重视,连魏老夫人都请动了,礼数周全,样样妥帖,真真是把柔儿放在了心上的。 众人站着说了会话,便落了座。 裴夫人坐下后,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 李氏边上坐着的苏芊羽黑瘦了些,瞧着不大出彩。 苏芊柔清丽,苏蓉儿妩媚,都是顶顶好的姑娘,可最打眼的还是苏绵绵,她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便已是满室生辉。 裴夫人不由得感慨道:“老夫人真是有福气啊,这么多的孙女,一个个都美若天仙。”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都是些小丫头,当不得夫人这般夸。” 方嬷嬷在一旁替众人续茶,嘴角也弯着,老夫人嘴上谦虚,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心里却受用得很呐! 魏老夫人眼神不太好使,眯着眼在厅中扫了一圈。 等目光落在苏绵绵身上时,顿时心头猛地一跳。 她哎呦一声,声音都拔高了:“老姐姐!你家莫不是真有仙女下了凡!” 老夫人还是谦虚着,连连摆手:“哪里哪里,魏国公府上的才是花容月貌,老身这几个孙女,不过是蒲柳之姿。” 魏老夫人不听她客套,朝苏绵绵招手,急急道:“快快快,快来给老婆子瞧瞧!” 苏绵绵起身,唇角带着得体的笑,走到魏老夫人面前,盈盈一拜:“绵绵见过老夫人。” 近了看,魏老夫人真是心尖一颤! 京中竟还有这样国色天香的人儿!!还是在苏国公府上!! 她一把拉住苏绵绵的手,急切地看向老夫人,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一般:“老姐姐,你家这孙女还没说人家吧?” 老夫人一愣,下意识道:“额……是……确实没说人家。” 魏老夫人激动得一把站起身来,声音都拔高了。 “我家的嫡孙还未说亲呢!老姐姐,这绵丫头我着实喜欢,不若今日我就提了我家那小子过来,若是绵丫头能瞧上,咱们两家就此定下来吧!” 厅内一时安静。 而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破鞋,不要脸的贱人,魏国公府竟还抢着要,当真是笑话!” 第107章 本宫的女儿! 话音一落,众人脸色骤变,齐齐看向后头,竟是那个黑瘦的苏芊羽。 魏老夫人蹙着眉头,语气里满是不悦:“一个小姑娘家,怎可这样诋毁自家姐妹?” 老夫人也变了脸色,这个苏芊羽竟还敢胡言乱语! 绵丫头和世子如何,那是他们私底下的事,如何能在今日这样的场合说出来? 这不是把苏家往火坑里推吗!柔儿的婚事才刚刚定下,若是这话传出去,裴家会怎么想?蓉儿的亲事只怕也要泡汤!!! 老夫人的手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沉声道:“羽儿今日身子不适,李氏,你先带她回去歇着。” 苏芊羽还要说什么,李氏满头是汗赶紧拉住她的袖子,堆着笑脸打圆场:“是是是,羽儿这几日身子不好,脑子糊涂了,老夫人莫怪。” 说着便拉着苏芊羽往外走。 苏芊羽猛地甩开李氏的手,声音尖厉:“我说的可没错!苏绵绵,你就是个破鞋!与我兄长整日同吃同住,早不是清白之身了!如今还敢在旁人面前议亲?” 她越说越来劲,目光转向苏芊柔,满脸讥诮,“还有你,苏芊柔!攀附上了苏绵绵,说个亲事就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你莫不是忘了,月余之前,你已经被许给了旁人做妾!如今倒好,出去一趟又许了个人家,给人做妾的事,你可告诉了裴家?你真真是不要脸!!” 李氏吓得脸都白了,慌忙扑过去捂苏芊羽的嘴,几乎是在哀求:“你这个死孩子!快住嘴!”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得罪了苏绵绵,她们就完了!! 魏老夫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苏绵绵也定定的看着苏芊柔,还没等她做声,裴夫人已经撸起袖子。 她气得脸都红了,指着苏芊羽厉声道:“苏大小姐满嘴胡喷些什么东西!柔儿的事,我这个未来婆母难道不比你清楚些?她被嫡母虐待,被你这个嫡出的小姐欺负,你以为我都不知道是不是!” 她喘了口气,语气愈发凌厉,“如今家中姐妹议亲,你倒好,不在边上替她们高兴,还胡嚼乱喷,心眼子蔫坏!” “再看人家苏姑娘,不是我贬你苏家,有她在你苏家,是你们苏家的荣光!” “苏姑娘虽姓苏,但大家都明白,人家身上流的可不是你苏家的血!” “她品行高洁,为人为善,你这等小人行径,才叫人不齿!” 魏老夫人也放下茶盏,冷冷地看了苏芊羽一眼,淡淡道:“小姑娘家,口无遮拦,苏夫人应该好些教导才是。” 这话说得重,比裴夫人的厉声更让人难堪。 老夫人坐在上首,面色铁青,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一个字都没说。 李氏已经两腿颤颤,悔的要死了,羽儿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 苏芊羽被裴夫人和魏老夫人轮番斥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瞬间急了,这些个蠢货!! 她说的可不是假的! 怎的一个个都不信! “我没有胡说!苏绵绵就是不要脸勾引我兄长!!” 李氏死死捂住她的嘴,冷汗涔涔而下,脸都白了。 正乱着,外头忽然一阵骚动,看门的门童慌慌张张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老夫人!大长公主驾到!”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尖细的通传声:“大长公主驾到!!!” 厅内瞬间乱了。 众人手忙脚乱地起身,满脸惊恐茫然,有人要去跪迎,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还没等所有人都跪下,大长公主已经跨进门来。 苏芊羽趁着李氏慌乱松手,猛地挣开。 “苏绵绵她就是个狐狸精,专勾男人的骚狐狸!!” 李氏两眼一翻,差点没晕死过去。 大长公主满脸寒霜,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厅内的苏绵绵。 “这就是对你不错的苏家?” 苏绵绵直起身子,面色平静,“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萧令仪冷哼一声,淡声吩咐:“对郡主不敬,掌嘴五十,另带回公主府惩戒。” 司琴立刻拉着苏芊羽出了厅堂,拖到廊下,抬手便是左右开弓。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中炸开,一下接一下,听得人牙根发酸。 苏芊羽的嘴已被堵住,哭喊全被闷在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她拼命挣扎,身子扭来扭去,却挣不脱司琴铁钳般的手。 李氏瘫在地上,脸色灰败,浑身发抖,连求情的话都不敢说,只死死盯着门外,泪流满面。 掌了五十,司琴才住了手,淡淡道:“带回公主府,慢慢审。” 侍卫应声上前,将苏芊羽拖了出去,李氏终于撑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而屋里的众人却还茫然着, 郡主?什么郡主? 大长公主殿下不是只有一个郡王吗?! 萧令仪淡声道:“绵儿,跟本宫回去。” 苏绵绵微微蹙眉:“殿下,今日家中有事……” “什么家中有事?”萧令仪打断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是本宫的女儿!不回公主府,在这苏家被人随意辱骂吗?!” 众人大惊。 老夫人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的手都在打颤,嘴唇哆嗦着,冷汗直滴。 魏老夫人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看向苏绵绵。 裴夫人“咕咚”咽了口口水,脑子里一片空白,苏姑娘,是大长公主的女儿? 天老爷!!! 李氏刚醒来瘫在地上,就听到这话,又晕死过去,晕之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和羽儿的死期约莫着到了... 萧令仪看她还要推脱,沉着脸冷声道:“不跟本宫回去,今日这里的人,本宫都要拽回去好生审问一番!本宫的女儿,谁若是苛责过,定砍了她的头!” 苏绵绵沉默片刻,转身走到老夫人和魏老夫人跟前,伸手将两位老人轻轻扶起,又走到裴夫人身边,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半拉半扶地让她站起身。 柔声道:“裴夫人,不管今日发生了什么事,都是我家柔儿与令郎结亲的好日子。” 裴夫人还在发晕,脑中嗡嗡作响,只下意识地点头应道:“是……是……孩子们的好日子……” 苏绵绵松开她的手,又朝老夫人盈盈一拜,转向苏芊柔和苏蓉儿,目光柔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姐姐不在家中,你们二人要同心齐力。” 她顿了顿,又看着苏芊柔,“柔儿,我妆匣中有个荷包,等哥哥回府,你帮我给他。” 苏芊柔眼泪唰唰直掉,使劲点了点头。 苏绵绵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萧令仪。 “殿下,走吧。” 第108章 不要迷失自己 马车上,萧令仪与苏绵绵相对而坐,俱都无言。 行至半途,萧令仪忽然睁开眼,伸手抓过苏绵绵的右臂,往上一翻,捋开衣袖。 那朵红梅印记赫然在目,花瓣粉嫩,栩栩如生,萧令仪盯着那印记看了几眼,就被苏绵绵放下衣袖。 萧令仪看着她淡声道:“你是本宫的女儿。” 苏绵绵抬起眼,淡淡回望着她,目光平静。 萧令仪冷了脸:“你不乐意?” 苏绵绵轻叹口气:“殿下,我说过,有缘是幸。”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松开她的手,又闭上了眼。 苏绵绵收回手臂,偏头掀开车帘。 后面的马背上,苏芊羽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脸肿得面目全非,狼狈不堪。 苏绵绵只看了一眼,便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 没一会就到了公主府。 萧令仪带着她进了正殿。 她自己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绵绵脸上:“明日,本宫亲自带你入宫,进皇家宗祠,上玉牒,只有个要求。” 苏绵绵唇上带着淡淡的笑:“殿下请说。” 萧令仪放下茶盏,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本宫不管你之前是不是和那苏清渊不清不楚,但自今日起,你必须跟他一刀两断。” 苏绵绵嘴角的笑淡了下去,目光平静地对上她的视线:“为何?” “为何?” 萧令仪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区区一个世子,怎能配得上本宫的女儿?” “明日本宫自会请求皇上为你赐封。你若有什么心愿,也可说出来,但你的婚约一事,本宫会亲自求了皇上。” 苏绵绵面不改色,“殿下属意谁家?” 萧令仪瞥了她一眼,似是满意她的反应,嘴角弯起轻微的弧度。 “长乐王嫡子。” 长乐王是唯一的异姓王,地位尊崇,皇室以外,最尊贵的人家。 萧令仪见她没有反抗,心中想着,如此拎得清倒是像她。 “今日你们兄妹也见见。” “去把宁远叫来。” 不多时,萧宁远进了殿,看见苏绵绵微微一怔,心中瞬间想到,那苏世子等会别又来闯府吧!! 萧令仪:“远儿,这是你妹妹。我与云郎的孩子。” 萧宁远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苏绵绵,半晌才道:“难怪……难怪我初见便觉得亲近,竟是妹妹!” 苏绵绵微微欠身,温和一笑,萧宁远立刻笑着起身,“咱们兄妹之间无需见礼才是!” 萧宁远有些好奇苏绵绵,一直温声问她这些年的经历,两人正说着话,司琴进来了。 “殿下,姑娘的院子收拾出来了。” 萧令仪点了点头,看向苏绵绵:“去吧,看看缺什么,再让她们添。” 苏绵绵躬身告退,随着司琴出了殿门。 萧令仪看着苏绵绵的背影走远了,淡声吩咐:“你差人去一趟清源,把那些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萧宁远起身行礼,应了一声“是”,转身出了殿门。 苏绵绵跟着司琴,穿过几道回廊,在一座院门前停下。 院门上方悬着一块木匾,上书“栖云馆”三字,笔势清逸,像是女子的手笔。 司琴推开门,第一次脸上带了笑意:“姑娘往后就住这儿了。” 苏绵绵嘴边也挂着笑,温声道:“司姑姑,多谢。” 司琴一愣,连忙摆手:“姑娘,这不合适……” 苏绵绵笑着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您是我母亲身边近身伺候的人,我自然心生亲近。且若是没有幼时的变故,大约如今更亲密些。” 司琴一下红了眼眶,嘴唇微微哆嗦,姑娘刚出生时就是她抱着的,那样软软小小的,刚出生就极为漂亮,和郡王出生时皱巴巴的模样一点都不同。 她红着眼眶,哽咽道:“姑娘……您回来就好……” 苏绵绵掏出帕子替她擦了眼泪,轻声道:“司姑姑,别哭,绵儿这不回来了吗?” 司琴破涕为笑,领着苏绵绵进了院子。 屋里几个宫人早已等着,见她们进来,齐齐行礼。 苏绵绵随着司琴里外看了一圈后,司琴便要告退。 “姑娘先歇着,老奴告退。” 苏绵绵跟着她往外走,边走边问:“司姑姑,今日从苏家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在何处?” 司琴以为她想去看苏芊羽的惨状,当即应道:“奴婢带您过去。” 又吩咐外头,“夏至,唤轿子来。” 不多时,一顶小轿停在院门口。 苏绵绵上了轿后,轿子晃晃悠悠走了将近两刻钟才停下。 苏绵绵刚走几步远,就听到屋里头传来惊恐的尖叫。 “啊!!!你们滚!不要碰我!啊!!滚!!” 苏绵绵蹙着眉,抬脚就要进去。 司琴连忙拦住,低声道:“姑娘,您最好别进去,免得污了眼。” 苏绵绵没理她,提着裙摆使力推开了门。 屋里,苏芊羽衣衫已被扯得破破烂烂,两个小厮已经解了自己的衣裳,正要扑过去,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苏绵绵和司琴,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在地上,再不敢乱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芊羽看见苏绵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哭着爬过来,抓住她的裙角,涕泪横流。 “苏绵绵!我错了!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我给你当牛做马!做什么都成!只求你放过我!!” 司琴蹙着眉头上去就是啪啪两巴掌,“作死的东西,今日不罚你,难消我家姑娘受的苦楚!”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污了她的身子,去我那领银子去!” “是!!” 两人立刻扯着苏芊羽就往榻上去。 苏芊羽惊叫着奋力挣扎,衣衫已被扯得七零八落,眼看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要被撕去。 苏绵绵突然开口:“你们二人出去。” 两个男人一愣,齐齐看向司琴。 司琴叹了口气,上前劝道:“姑娘,您心肠这般软可如何是好?咱们出去便罢,眼不见为净。” 苏绵绵定定地看着她,“惩罚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事,不能做。” 司琴一怔,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苏绵绵冷眼看向屋里的两个男子,淡淡道:“出去。” 两人头也不敢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苏芊羽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苏绵绵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她散乱的头发。 苏芊羽浑身一僵,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她。 苏绵绵的声音很轻,“人这一生,最要紧的,是做好自己。” “把心思和精力都花在别人身上,到头来,只会迷失了自己。” 她收回手,直起身,目光平静,“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夏至,找辆马车送她回苏国公府,且帮我带句话给老夫人。” ..... 苏国公府上, 老夫人抖着手,心慌意乱,连茶盏都端不稳。 方嬷嬷从外头匆匆进来,她连忙问:“如何了?可是绵丫头那边有消息?” 方嬷嬷上前扶住她,低声道:“老夫人,绵姑娘差人送了大小姐回来,且还带了句话给您。” 老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急急道:“快快说来!” 方嬷嬷轻声道:“绵绵姑娘说,让老夫人安心,她记着老夫人的情分。” 老夫人一怔,随即眼眶便湿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发哽:“绵丫头……她...她竟如此……” 若真是她孙女那该多好!! ...... 再看苏清渊, 他回府时,已经月上中天。 刚进了院子,阿福就低声道:“世子,大长公主早时把姑娘带走了!!” 苏清渊顿时浑身一凛,抽着屋里的剑就往外去! 刚要出院子,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世子……” 他回头,苏芊柔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只荷包。 她红着眼眶,将荷包递过去,声音有些发哽:“姐姐让我给你。” 苏清渊接过,指尖微微一顿,抽出里头的字条。 纸上赫然写着: “哥哥,莫要来公主府。乖些,等我!” 第109章 难道他也是抱养的不成? 夜已深,苏国公府沉沉地伏在月色里,只有几盏灯还幽幽亮着。 一个纤瘦的身影悄然靠近窗棂,轻手轻脚拨开窗栓,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床帐深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的轮廓。 来人在黑暗中视物如常,径直朝床榻走去,探手摸向床沿,可刚触及锦褥边缘,就被一只大手猛地从帐中探出,牢牢攥住她的手腕,顺势往里一带。 苏绵绵被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整个人被压在身下,熟悉的松雪气息裹着灼热的呼吸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她弯起嘴角,带着轻笑:“哥哥好身手。” 苏清渊没有说话。 低头含住她的唇,吻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今日的空落和焦躁都揉碎了咽下去。 苏绵绵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攀上他的肩头,仰着头,任他索取。 窸窸窣窣间,几块布料被从床帐里扔出来,软软地落在地上。 一只光洁的手臂攀上宽阔的肩,帐内春色无边,只偶尔漏出一两声细碎的喘息,很快便被更深的吻吞没...... 第二日一早,天光微亮,老夫人便命人将苏芊羽和李氏提到正厅。 苏芊羽垂着头站在下首,面色灰败,眼神呆滞,往日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一丁点都不剩,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头。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恨得牙根发痒,昨日被大长公主提去,她就没指望这丫头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可没想到,绵丫头心善,竟把人送了回来。 老夫人心里琢磨着绵丫头的意思,最后才想明白,绵丫头估摸着是让苏家自己处置的意思。 想到这里,她胸口就堵得慌,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重重搁下,冷眼看向李氏:“你意如何?” 李氏红肿着眼,跪在地上:“母亲……羽儿她如今知道错了,就将她养在儿媳的院子里吧,再不出门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你能容得下她,这府里的别人可忍不了!如此不为家中考虑,任意妄为,到底是没受过苦头!今日就打上二十个板子,再滚回庄子上去!喂猪种地,一样也别落下!此后只当我苏家没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李氏哀嚎一声,涕泪横流:“母亲!羽儿年纪还小,且到底没坏了柔丫头和蓉丫头的婚事!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如何能做那些粗活!且……且她是国公爷唯一的嫡女啊!!”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手边的拐杖扔了出去,“砰”地砸在李氏身侧,厉声道:“蠢货!你想想如今你家爷在何处!!且柔丫头和蓉丫头的婚事,是因着绵丫头的身份才压了下来!不然你以为是甚?!你要是不放心她一个人,那也打上你一顿,你也滚到庄子上喂猪割草去!” 李氏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苏芊羽始终低着头,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于是天刚大亮,苏芊羽被人抬着送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送出了城。 再看明德侯府里。 裴夫人在屋里来回踱步,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时不时探头往门口张望,急声问:“老爷回来了没有?”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明德侯满头是汗地跨进门,裴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连声问:“老爷,可打探到消息了?” 明德侯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一大早,大长公主府外就套好了车马,禁军随行,看样子是要进宫。” 裴夫人捂着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都发颤:“天老爷,咱们家竟交上了这样的好运!!” 裴子玉也跟了进来:“娘,堂姨婆那边传了信来。” 裴夫人展开信笺,一目十行,信上写了七八句,句句都是催她早些定下日子,末了又殷殷嘱托裴子玉要好生待苏芊柔。 裴子玉看完,眉头拧得更紧,低声道:“我对柔儿好,又不是因着苏姑娘的身份……” 正说着,裴子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听了几句,一脸迷茫:“苏姑娘怎的了?” 他顿了顿,一脸不赞同的看向裴夫人。 “娘,您莫要因着人家只是个养女就看不起她。若是苏世子不要了她,今日我也去苏家提亲!” 明德侯吓得腿都软了,一把捂住他的嘴,声音都变了调:“混账东西!你盼着你爹早日归西是不是!” 裴夫人也一巴掌拍在裴子衿后背上,厉声道:“你这死孩子!以后再从你嘴里听到苏姑娘一个字,娘就让你爹把你送回你外祖老家,再不许回来!” 裴子衿满是委屈:“娘...” 裴夫人瞪着眼:“娘什么娘!再胡说,今日就送你走!” 裴子衿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吭声,闷闷地低下头。 裴夫人松开手,顺了顺气,转身又去翻黄历,嘴里念叨着:“得赶紧把日子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明德侯看自己小儿子那副模样,越看越怕,压低声音对裴子玉道:“子玉,要不咱们现下就送你弟弟走吧,爹实在有些害怕啊。”裴子衿耳朵尖,听见了,非但不怕,反倒精神一振。 他莫不是爹和娘在外头抱养回来的,也是个养子吧? 嘿嘿……倒和苏姑娘般配得很…… 明德侯看他一脸荡漾,两眼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快!!快写信与你外祖!今日定要送这兔崽子走!!” .... 大长公主府上, 苏绵绵坐在铜镜前,还未梳妆,只换上了新的衣裙,淡绛底色,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腰束玉带,裙摆缀着细碎的宝珠,行动间隐隐流光。 她平日里穿惯月白、藕荷,连绯红都极少上身,如今骤然换了这般鲜亮的颜色,整个人便光华灼灼,连满室的陈设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夏至正小心翼翼替苏绵绵挽发,手指穿过乌黑的发丝,动作轻缓。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未施粉黛便已满室生辉的脸,忍不住轻声赞叹:“姑娘……您真是好看。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 苏绵绵原有些困倦,听她说这话,忽然想起春桃那丫头来。 春桃从前见她穿绯色衣裙,瞪圆了眼,直说她像个花精。 苏绵绵弯起嘴角,心里盘算着,等把那丫头接过来,定要好生按着她学学诗词。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大长公主走了进来,目光在苏绵绵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渐渐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这才像是本宫的女儿。” “入宫吧。” 第110章 求皇上赐婚 马车辘辘前行, 大长公主难得耐着性子:“得见天颜也莫要紧张,论着关系,你也是皇上嫡亲表妹。” 苏绵绵原已半眯着眼,闻言慢慢睁开,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是。” 萧令仪看她那副慵懒模样,蹙了蹙眉:“昨夜没睡好?” 苏绵绵嘴上挂着笑,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睡得挺好,只是做了梦。” 萧令仪:“何梦?” 苏绵绵弯起嘴角,目光落在车帘上,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真切地笑了:“美男在怀。”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片刻,淡声道:“等成了婚,本宫替你找几个颜色好的。” 苏绵绵笑着应声:“是。”。 萧令仪清了下嗓子:“今日认了祖,就改口叫母亲吧。” 苏绵绵看她,又应了声,便闭上眼睛养神。 萧令仪没有再说话,手指搭在腕间的玉镯上,缓缓摩挲。 马车辘辘行至宫门,朱漆门缓缓洞开。 萧令仪理了理衣襟,率先下车,苏绵绵跟在她身后,步履从容。 皇家宗祠坐落在宫城东侧,重檐歇山。 门前丹陛高悬,汉白玉阶,两侧立着铜鹤铜龟,香烟袅袅。 长公主的玉牌递入宫中不过一夜,萧景恒便朱笔一批,着宗正择吉时开祠。 宗正萧严,年过七旬,白发苍髯,在宗室中辈分最高,亲自主持这场暌违了十六年的归宗之仪。 宗正已率一众宗室老臣候在阶下,见了大长公主,齐齐拱手。 萧令仪微微颔首,领着苏绵绵拾级而上。 殿内烛火通明,列祖列宗的画像高悬,肃穆庄严。 苏绵绵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面色平静。 宗正焚香祝祷,声音苍老而悠长:“维大虞永昌十六年,岁次戊寅,宗正臣谨以昭告于列祖列宗。” “查有女绵绵,乃大长公主与云氏之后,血脉确凿,今归宗认祖,赐姓为萧,列入皇家玉牒,永享宗祀。” 祝毕, 宗正将一册金线装订的玉牒展开,提笔蘸朱砂,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萧绵绵”三字。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礼成。 宗正将一柄玉如意交到她手中,寓意“万事如意”。 从这一刻起,她是萧绵绵了。 萧绵绵接过,起身,退后一步,站在大长公主身侧。 几个宗室老人笑盈盈地围拢过来,几个老郡王捋着白须,感慨道:“不愧是大长公主的血脉,跟公主幼时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王妃拉着苏绵绵的手,轻轻拍了拍:“如今十六岁,正是好年纪啊。以前的苦楚都过去了,此后便是皇室之人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有夸她容貌的,有叹她命途的,有嘱她日后常来走动的。 萧绵绵一一含笑应了,不卑不亢,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大长公主站着听了一会儿,见众人话头渐稀,便微微欠身,淡声道:“今日多谢各位叔伯婶婶了,只是还得去皇上那儿谢恩,先告辞了。” 众人连忙还礼。 出了宗祠,大长公主脚步微顿,侧头看着萧绵绵。 “等会儿见着皇上,本宫会为你请封。” 萧绵绵抬起眼,似有些疑惑,轻声道:“母亲,不是说认祖归宗后,便改称了么?” 大长公主蹙了蹙眉,淡声道:“你唤便是。” 萧绵绵笑了下,声音不疾不徐:“母亲也该自称才是。” 大长公主一愣,沉默了片刻。 “等会儿见着皇上,母亲会为你请封。你莫要多言。” 萧绵绵微微颔首,应声道:“都听母亲的。” 大长公主顿了顿,又道:“你的婚事,母亲昨日也跟皇上提了。皇上虽没直接应下,今日却还有机会。 “皇上感叹你在外孤苦多年,已经许诺会许你一个心愿。” “你到时就依着母亲昨日所言,请求赐婚长乐王嫡子。” 萧绵绵脸上看不出神色来,只垂着眼,应声道:“是。”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领着萧绵绵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里, 萧景恒靠在椅背上,脸上带了一丝笑意,抬了抬手:“皇姑母快快起身。” 萧令仪顺势站直,萧绵绵跟在身后,低着头,轻轻行了一礼。 萧景恒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语气随意。 “可是已经入了玉牒?” 萧令仪笑着应道:“是……全仰仗皇上恩赐。” 萧景恒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皇姑母莫要客气。” 萧令仪顺竿而上,笑着说道:“本宫的女儿,论着亲,也是皇上的嫡亲表妹。” 萧景恒嘴角微微一弯,顺着她的话道:“不错。” 他顿了顿,沉吟片刻,又道:“广平郡王生来便被先帝赐了封号,如今表妹在外周折多年,也该有个封号才是。” 萧令仪眼睛一亮,正要开口,萧景恒已接道:“不若赐号‘清元’。表妹以为如何?”萧绵绵垂下眼,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极浅,应道:“多谢皇上。” 应得这样快,倒让萧景恒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她要推辞几句,她的封号可是和阿弟息息相关,如今半分犹豫都没有,便应了下来,弟媳妇这是听懂了她的敲打,还是太激动随口应下啊?! 萧令仪却不知这“清元”二字的出处,只觉这封号雅致好听,又见萧绵绵已然应下,便也不再追问。 领着萧绵绵躬身行了大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本宫替绵儿谢皇上隆恩。” 萧景恒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皇姑母客气了。表妹在外吃了多年的苦,这是她应得的。”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目光落在萧绵绵身上。 “朕昨日已经许诺皇姑母,许表妹一个心愿。” “如今表妹可有心愿要说?” 大长公主微微侧头,看了萧绵绵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笃定,她已经替这丫头铺好了路,只要她照着说,赐婚长乐王嫡子的事便是板上钉钉。 萧绵绵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御案前,端端正正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她脊背挺得笔直,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清亮。 “臣女求皇上赐婚!” 萧景恒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哦?表妹想与何人成婚?” 萧绵绵抬起头,嘴角带着笑,目光清亮,声音笃定。 “臣女求赐婚与苏家世子,苏清渊。” 第111章 竖起来的巴掌 大长公主脸色骤然一变,刚想开口说萧绵绵胡言乱语,便看见萧景恒竟像疯了似的哈哈大笑。 竟还连声道:“好好好!!!朕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来人!!” “准备拟旨!!朕要赐婚!!!” 萧令仪面色阴沉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萧绵绵,强压着怒意,沉声道:“皇上,绵儿该是被圣威所摄,一时胡言乱语。苏清渊....” 话未说完,萧景恒定定地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皇姑母,朕的阿弟怎么了?” 萧令仪垂下眼眸,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淡淡道:“本宫说岔了话,皇上莫怪。” 心中却暗暗思忖,外界传言皇上与苏清渊关系极好,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萧景恒看着大长公主还算识相,心里十分满意。 他亲自俯身,伸手扶着萧绵绵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此后就是一家人了弟媳妇!!哈哈哈哈!” 他弟眼光真不错! 他大笑几声,又想起什么,收了笑,正色道,“朕之前答应的天工坊,已经让人准备得差不多了。半个月内,一定交到你手上!” 萧绵绵由衷笑道:“多谢皇上!” 萧景恒哈哈一笑,大手一挥,“还叫什么皇上?叫阿兄!” 萧绵绵弯起嘴角,从善如流:“多谢阿兄!” 萧景恒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今日你若无事,便去你阿姐那儿看看。她整日念叨着你。” 萧绵绵笑着应下:“是!” 两人出去后,萧令仪脸色阴沉。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一处僻静凉亭,萧令仪停住脚步,冷声道:“跟本宫进来。” 萧绵绵顺从地跟进去,刚站定,萧令仪抬手便是一巴掌对着她的脸打下来。 萧绵绵立刻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淡声道:“母亲,有话好好说。” 萧令仪被她握住手腕,挣了两下没挣脱,脸色愈发难看,声音冷厉:“如此忤逆!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母亲!” 萧绵绵松开她的手,冷静的看着她:“母亲,坐下再说。” 说罢自己便坐了下来,看着一脸寒霜的萧令仪,缓声道: “孩子幼时最难带,稍有不慎便风寒发热,半夜里烧得滚烫,当娘的便整夜合不了眼。” “好容易养大些,到了幼童时又调皮捣蛋,一日能唤上百十次‘娘亲’,吵得你脑仁疼,偏生又打骂不得。” “再大些,便要操心学业,琴棋书画,哪样都不能落下。你请了名师,他未必肯学。你逼得紧了,他又怨你。” “到了成家的年纪,又要替他们相看人家——你看中的,他未必喜欢。他喜欢的,你又瞧不上。” 萧令仪一愣,显然没想到她开口说的竟是这些。 她原以为萧绵绵要替苏清渊辩白,或是顶撞她几句,谁知这丫头竟说起养儿育女的辛苦来。 她看了萧绵绵一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便缓缓坐了下来,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你一个姑娘家,说这些做甚?”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是师傅跟我说的。他说我幼时像只猫儿似的,不是咳嗽就是发热,整夜整夜地哭,他抱着我在屋里来回走,走得腿都短了一截。” “再大些,便成了话唠般,整日里追着他叫‘师傅师傅’,问东问西,问得他头疼。他总说,他满头的白发,多半是因着我长的。” 说罢,萧绵绵伸手握住萧令仪的手,掌心温软。 她定定地望着萧令仪,目光澄澈如秋水,轻声道:“母亲,我说这些,并非为了叫您心疼我。” “只是想说,女儿幼时虽寄人篱下,尝过些冷眼,却也并非孤苦伶仃之人。” “我有师傅,他教我识字读书,也教我识草药、辨虫毒,冬日替我暖手,夏夜替我赶蚊。” “隔壁的婶娘,每日里总要端一碗热汤来。” “我还有一条整日不着家的狗子,可每回它见我被人欺负,总第一个跑来张牙舞爪的把人吓跑。” “女儿不是那等受尽磋磨、被人施舍一点情谊,便掏心掏肺的苦丫头。” “谁待我是真心,谁待我是假意,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情爱,友爱....如今,女儿也有了母亲的疼爱,便更不会因旁人的小恩小惠,就昏了头。” 萧令仪听着,手指微微颤了颤,别过脸去,半晌没有作声。 萧绵绵弯起嘴角,将萧令仪的手又握紧了些,轻声道:“都说爱屋及乌,哥哥先前不知母亲与我乃血缘至亲,如今知晓也定会和绵儿一样对你万分孺慕的。” 大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又蹙眉看她。 “若是他日后负了你,你当如何?” 萧绵绵笑了笑,凑近了些,轻轻冲萧令仪眨了下眼睛,“那到时,只能求着母亲,再替绵儿挑个颜色极好的了。” 萧令仪被她这番温声软语缠了半日,哪里还有半分脾气。 心里头那团火,早在不知不觉间散了大半。 偏生此刻又放不下面子,只能冷着脸,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站起身,淡淡道:“本宫...母亲回了。你自己去找皇后吧。” 说罢转身便走,裙角带风,头也不回。 锦书快步跟上去,出了宫门,才敢在边上轻声劝道:“殿下,郡主虽忤逆了您,却……” 话没说完,萧令仪猛地停下脚步,蹙眉打断她。 “住口。” “绵儿只是不想与本宫争执,并非忤逆!” 锦书一怔,张了张嘴,满脸讶然。 萧令仪说到这儿,嘴角竟漏了一丝笑出来,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绵儿心中有沟壑,不愧是本宫的女儿。” 锦书垂着眼,心里暗暗咋舌,方才还气得要打人,这会儿又夸上了。 也不知该说殿下的脾性..还是说郡主实在会哄人... 再看萧绵绵, 刚行至沈音那,朱漆高墙下人影一闪,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只手臂猛地拉了进去,整个人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松雪气息裹着灼热的呼吸铺天盖地罩下来。 “绵绵……” 第112章 日日都长 绵绵怔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伸手环住他的腰,轻声道:“哥哥,怎么在这里?” 苏清渊伸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你母亲……可有为难?” 萧绵绵弯起嘴角,仰着脸看他:“母亲被我一哭二闹的,只能随了我。” 苏清渊低下头,额头与她相抵,呼吸交缠。 他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发涩:“我生平第一次,有了丝悔意。” 萧绵绵歪着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哥哥不想成婚了?” 苏清渊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屁股,力道不重,轻蹙着眉头。 “莫要胡说。” 萧绵绵弯起嘴角,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却偏生故意道:“母亲不答应,哥哥就不娶了?” 苏清渊低头啄了下她的红唇,声音低哑:“那我就去抢。” “然后日日赖在绵绵榻上,她来撵,我都不走。” 萧绵绵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嗔道:“哥哥当自己是地痞流氓不成。” 苏清渊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弯起嘴角,眼底漾开一层温柔的笑意,低声道:“还有更流氓的,绵绵要不要体验下...” 说罢,苏清渊一个打横将人抱起,抬脚便推开了宫门。 萧绵绵一惊,攀住他的肩头:“哥哥,莫要闹!如今还在宫中呢!” 苏清渊挑眉一笑,那张素日清冷的脸上漾开几分张扬的俊美。 “我跟阿兄借了处地盘。” 萧绵绵怔了怔,“你……你怎么说的?” 苏清渊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字字滚烫:“我说...我金枪不倒,龙精虎猛,血气方刚,需要借绵绵来替我好生磨上一磨。” 萧绵绵耳根烧得通红,羞得连脖颈都染了绯色,这话怎的这般耳熟!! 苏清渊再不让她做声,低头堵住了她的唇,抱着她大步跨进殿内,一脚带上了房门。 奢靡的床榻上, 苏清渊的吻落下,萧绵绵仰着头,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声音,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衣衫凌乱。 不一会,从里头扔出来一团衣物,挥手间,床帐被不经意地扯落,将满室春色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苏清渊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染上一层浓烈的、野性的俊美,眼底灼灼如火,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点燃。 萧绵绵被他这副模样迷住,一时间竟看呆了去,恍惚间伸手抚上他的脸庞,指尖轻轻描摹过他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却突然感觉到什么,停了动作。 她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轻眨了下眼睛看他:“哥哥……?” 苏清渊低头,眼底漾开一层笑意,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绵绵,偏头看看。” 萧绵绵顺着他的目光侧过脸去,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赫然入目,静静地搁在枕边,圣旨的纹样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微微一怔:“这是?” “阿兄刚差人拟好的圣旨......” 苏清渊顿了顿,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被我拿了一份过来。” 其实他在边上看着,刚写好便被他抢了来,有了圣旨在,他们二人便是名正言顺!!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喉头滚了滚。 “绵绵,未有婚约前,我曾万分忧心,如今你我终得圆满,我心头大石便也落地...” 有了婚约,他日日夜夜隐忍的欲望,便能祈求绵绵给他个出处了... “绵绵,我如今再不想忍了...” 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焦躁、不安、庆幸与情深。 “你……可愿意?” 萧绵绵鼻头一酸,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脸颊,弯起嘴角,眼眶却微微泛红。 她仰起头,将红唇印在他薄唇上,轻声说了一句。 “傻哥哥,从前我便是愿意的。” 苏清渊得了这句话,眼底那最后一丝隐忍终于碎成了满天的星火。 他不再多言,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 **********。 屋里的声响断断续续,像是出了些便被人吞没了.... 殿内春色正浓,外头的日头却已悄悄爬上了中天。 沈音用膳时,却只动了两筷子便搁下了。 萧景恒放下玉箸,眉心微蹙,关切道:“音儿?怎么了?” 沈音挥退了左右,殿中只剩帝后二人,这才轻声开口,“也不知绵儿和阿弟……用没用膳。” 萧景恒怔了一瞬,随即失笑,夹了一筷子菜搁进她碗里,语气笃定:“不吃饱哪有力气?放心吧,阿弟又不傻。” 沈音嗔了他一眼,到底没把那句话说出口,绵儿那般丰腴娇媚,阿弟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能忍得住? 她只盼着阿弟懂事些,再如何,也莫要饿着肚子才是。 然而,被忧心忡忡的苏清渊哪里知道,他的阿姐阿兄还在操心他的肚子。 他此刻只一心在***** “绵绵……乖宝……” 屋里细碎声响混着低哑的呢喃,将满室的空气搅得滚烫。 萧绵绵浑身香汗淋漓,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莹润。 她手指攥着苏清渊,指节泛白,稍稍溢出点声响,又被他尽数吞没。 萧绵绵实在承受不住。 “哥哥……莫要心急……好不好……” 话没说完,脖颈又高高仰起..... ************ 苏清渊眼底欲色翻涌,声音低哑得不像话:“绵绵可是饿了?” 萧绵绵偏过头,看着他那张邪魅又俊美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哥哥……日头还早……” 话说到一半,又是一阵难耐的喘息,她捂着唇,好容易才将后半句挤了出来。 “……咱们来日方长,好不好? 苏清渊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她耳根发麻。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滚烫而灼人。 “不好。” “绵绵...时不我待,我要...日日都长!” 第113章 两日两夜了,该安生了 午后,秋阳懒懒地照着,老夫人正歪在榻上打着盹儿。 半梦半醒间,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猛地掀开。 嬷嬷小跑进来,声音都微微变了调:“老夫人!老夫人!门房接了信,说圣旨仪仗已出了宫门,正往咱们府上来了!” 老夫人猛地睁开眼,惊得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鬓发微散,睡意全无,急声问道:“可打探清楚是什么事了?” 嬷嬷连连摇头,额上沁出细汗:“只听说传信的小太监满脸喜色,旁的一概不知!” 老夫人心头稍定,可转念一想,有世子在,总归不会是坏事,可圣旨来得突然,又探不清,心中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她定了定神,沉声吩咐:“快!快叫人都到前厅去!吩咐下去,开中门,备香案!” 国公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 门房大开,仆从们手脚麻利地将青石地冲洗得一尘不染,从大门到前厅一路铺上红毡。 正厅中央设下香案,明黄桌帷垂落,案上供着香炉、烛台,香烟袅袅。 方嬷嬷亲自带人摆好拜垫,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一遗漏。 阖府上下,无论主子仆从,皆换了新衣,鸦雀无声地候在前厅。 老夫人众人等了又等,佛珠捻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听见外头传来尖锐的通传声。 “圣旨到!!!” 她猛地站起身,扶着方嬷嬷的手,快步迎了出去。 众人齐齐跪下,额头触地,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太监手持明黄圣旨,跨进正厅,身后跟着两列手持仪仗的内侍,肃穆庄严。 阖府上下齐齐跪下,额头触地,屏息凝神。 老夫人跪在最前头,心跳如擂鼓。 老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国公府世子苏清渊,文武兼修,品行端方,国之栋梁;大长公主之女、清元郡主萧绵绵,温慧娴淑,德才兼备,系出名门。二人年貌相当,天作之合,朕心甚慰。特赐婚配,择吉日成婚。 念苏国公府老夫人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恐难周全婚仪。特由内务府全权督理,一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诸礼,悉按郡王世子妃规制,由宫中筹备,务使婚典隆重周全,以彰朕隆恩。钦此!” 宣旨声在厅内回荡,余音袅袅。 众人伏地听旨,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老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老夫人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发颤:“臣妇领旨谢恩。” 老太监笑眯眯地扶了扶她,连声道:“老夫人真真是恭喜啊!咱家给老夫人道喜了!” 老夫人连忙使了个眼色,方嬷嬷赶紧上前,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老太监手中。 老夫人笑道:“公公辛苦,留下喝杯茶再走?” 老太监捏了捏荷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摆手:“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不敢耽搁,老夫人留步,留步!” 说罢带着仪仗转身离去。 老夫人喜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好!绵丫头竟这样快就被赐了封号,还赐了皇姓!如今和世子成婚,真真是喜事一桩啊!” 最最要紧的是,一切竟都由宫中操办!!这样的恩典便是连王府皇孙都没有的恩典啊!!! 她拄着拐杖站起身,精神抖擞,扬声吩咐,“方嬷嬷,快!发喜银!阖府上下,每人赏二两银子!” 方嬷嬷笑着应了,转身去张罗。 苏芊柔也喜得眼泪都出来了! “蓉姐姐……姐姐又能回来了!呜呜呜……我要日日腻在姐姐身边!” 苏蓉儿搂着她,又好笑又心酸,轻轻拍着她的背,嗔道:“说的什么傻话?等姐姐嫁过来,你估摸着早就嫁出去了!” 苏芊柔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急声道:“那可不行!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在家中赖着姐姐玩上个把月的!” 她心中想着,等子玉有空过来,她就跟他说! 满院的喜气随着笑声飘散开去,连廊下的桂花都开得更盛了些。 可怜的裴子玉还不知道,因着世子的大婚,他自己的婚事怕是要往后挪一挪了。 ...... 圣旨也同样送到了大长公主府上,萧令仪接过圣旨,看不出喜怒。 她将圣旨放在手边案上,方才抬眼看那老太监。 老太监连忙赔着笑脸,弓着身子,小心翼翼道:“殿下,皇后娘娘还特地托奴才带句话,说是与郡主好几日不曾相见,如今见着了,便舍不得让她走,便留郡主在宫中住上两三日。” 萧令仪淡声道:“本宫知道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娘娘费心了。” 老太监连声道不敢,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萧宁远这才接过明黄圣旨,展开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母亲……这婚事?” 萧令仪瞥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淡淡道:“绵儿喜欢,便由着她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宁远心头一松,连忙躬身:“是。” 萧令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你过上两日,便去宫中接你妹妹回来。” 两日后,皇宫内, 一处偏殿中水汽氤氲。 白玉砌成的浴池里热气蒸腾,水面浮着细碎的花瓣,满室弥漫着清雅的药草香。 萧绵绵闭着眼靠在池边,长发散在水面上,随水波轻轻浮动。 温热的水浸润着每一寸肌肤,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都在这氤氲水汽中慢慢化开,她整个人放松得像一朵被水托着的花瓣,连呼吸都变得绵软。 忽然,水位猛地上升,温热的池水漫过肩头。 她还未睁眼,一双手臂已从身后环过来,将她整个人拢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熟悉的松雪气息混着水汽扑面而来,苏清渊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薄唇贴着她的耳廓,低低唤了一声:“绵绵……” 萧绵绵没有睁眼,嘴角却微微弯起。 已经两日两夜的胡闹了,希望哥哥能稍稍安分些。 苏清渊低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 偏头又来要来亲她,她伸手,两根玉指捏住他的嘴唇,蹙着眉头,嗔道:“不许再亲。” 苏清渊被她捏着嘴,低声一笑,拿在嘴边亲了亲,低声笑道:“绵绵,再可怜哥哥一次……” 没一会, 水声四起,激荡不休,浴池中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搅得波涛翻涌... 第114章 只摇了一个时辰! 御书房内,萧景恒坐在龙案后,目光却有些飘忽。 他看了一眼下首来要人顺道来请安的萧宁远,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心虚来。 萧景恒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脸上无甚表情。 “你……你在这候着,朕去皇后那儿瞧瞧!” 萧宁远一脸茫然:“啊?” 皇上竟要亲去?? 可....可明明让个奴才跑腿便可得事.... 皇上为甚要去??? 萧景恒不给他追问的机会,大手一挥,“来人,给郡王看茶!” 说罢,袍角一掀,大步流星地出了御书房,只留下萧宁远与斟茶的小太监大眼瞪小眼。 萧景恒脚下生风,一路穿廊过殿,不带喘气地赶到了那处宫门前。 他刚站定脚步,还没来得及敲门过问,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沈音带着青枝几人匆匆赶来。 萧景恒一愣,随即迎上去,关切道:“音儿!你怎么来了?肚子可有不适?” 沈音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蹙着眉头。 “阿弟这死孩子!这都几日了!!” “那样事事稳重的人,怎的也这般急色?!” 萧景恒连忙附声,一连说了几个“是是是”,又弯腰扶着沈音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引她往廊下的椅子上坐,嘴里哄着:“音儿你坐下歇歇,等会儿我就好好说说他!!” 沈音瞪他一眼,也不坐,转头吩咐青枝:“叩门!” 青枝红着脸,硬着头皮上前叩了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阿福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外头站着皇上和皇后,脸“唰”地红了,结结巴巴道:“皇、皇上……娘娘……” 沈音蹙着眉,声音压得低:“阿弟这几日都没歇着?” 阿福涨红了脸,眼神飘忽,不敢看她:“歇……歇着的……夜里头的床榻,只摇了一个时辰便停了……” 其实都快两个时辰的,只是他怕说出来主子要挨打...... 沈音的脸也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 萧景恒看了眼屋里紧闭的房门,忽然耳尖听见屋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像是有人从浴池里起身,水花溅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沈音也听见了,眉头拧得更紧,低声问:“这是什么动静?” 萧景恒心头一跳,赶紧伸手揽住她的肩,不由分说地牵着她往外走,连声哄道:“没什么,没什么。音儿,咱们快些回去吧,仔细肚子...” 沈音被他半推半就地带着往外走,还想回头,萧景恒已扬声朝殿内喊道:“阿弟!今日已经第三日了!” 顿了顿,又对阿福吩咐,“劝着些阿弟!” 阿福连连点头,恨不得把头点进地里去。 萧景恒一路哄着沈音,又是扶腰又是拍背,总算把人劝回了寝宫。 沈音坐在榻上,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犹自气呼呼地瞪着萧景恒:“你倒惯着他!” 萧景恒赔着笑,在她身侧坐下,替她揉着后腰,低声道:“阿弟年轻气盛,又是头一回……咱们都是过来人...自当理解...” 沈音被他说得脸一红,啐了他一口,别过脸去不理他。 只是到底忧心萧绵绵,“做些滋补的药膳,莫要让绵儿亏了身子!” 萧景恒:“好好好,青枝,快些去准备!阿弟的也要备下!!” 青枝忍着笑应声出去了,留下萧景恒轻声哄着人。 再看御书房里, 萧宁远枯坐了大半个时辰,茶喝了两盏,却连皇上的影子都没再见到。 他数次抬眼望向门口,那扇朱漆门始终紧闭,只有斟茶的小太监垂手立在一旁,纹丝不动。 正等得心焦,门终于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皇上,而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监. 老太监手中捧着一只红漆托盘,笑眯眯地躬身道:“皇上说了,娘娘喜爱郡主喜爱的很,万分不舍让郡主回去,也知大长公主刚得了郡主归府,心中想着郡主,便说只再多留上一日,明日便亲自送了郡主回去。” “倒是劳烦郡王跑这一趟。” 他一面说,一面将托盘搁在案上,揭开上头的黄绫,一方端砚、一匣湖笔、一锭徽墨,还有几刀上好的宣纸,皆是御用之物,价值不菲。 老太监笑眯眯道:“皇上还说了,这些文房四宝赐予郡王,聊表心意。另有一些料子首饰,是赏给大长公主殿下的,已着人送往公主府了。” 萧宁远惊疑不定的站起身,拱手道:“臣谢皇上赏赐,也多谢公公。” 老太监连道不敢,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大长公主府上, 萧宁远看着堆了半桌的赏赐,万分不解。 他拿起那方端砚,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下,蹙眉道:“母亲,皇上对咱们府上一直无甚关照的,怎么如今……” 萧令仪伸手摸了摸那匹流光溢彩的云锦,指尖划过细密的纹路,这是上等的进贡之物。 “咱们家中唯一的变化,便是绵儿。” 前几日瞧着绵儿与皇上似已相识,先前也不觉着亲近,只绵儿请了婚约后,皇上才那般激动。 她抬起头,看向萧宁远,眉心微蹙,“这苏清渊与皇上,当真这般交好?” 萧宁远不知萧令仪怎么说起了苏清渊,却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母亲有所不知。月余前,翼王死在了行宫,太后徐家一脉被留,其中均有苏清渊的手笔。” “您可知,皇上对外如何宣称?” 萧令仪:“如何?” 萧宁远声音压得更低了:“皇上只说翼王是突发了意外,猝死过去,太后身子不适,要留在行宫养病,让徐妃跟在身边伺候...” 萧令仪眉头拧得更紧。 “竟有此事?” 萧宁远点头:“母亲,您久不出门,不知情况。有传言,皇上、皇后和苏世子关起门来只以兄弟姐妹相称,甚至有不少人亲耳听到过……” 萧令仪一怔,忽然想起前两日在御书房里,她当着皇上的面只微微提着苏清渊时,皇上那似笑非笑的模样。 她垂下眼,忽然想着,若绵儿不是她的女儿,前几日对上苏清渊,只怕大长公主府也要折损了些! 想着想着,而后突然微微勾了下唇角。 “绵儿挑男人的眼光,倒是比本宫强上许多...” 第115章 你还是有点虚 第三日一早,天光微熹,晨风拂过窗棂,,萧绵绵还在半梦半醒间,稍觉有些凉意,便无意着往边上滚烫的怀里钻。 苏清渊醒了有些时候了,只是一直没动,怕惊着她。 此刻她自投罗网般贴过来,他便再也端不住,低头将脸埋进她颈窝,鼻尖蹭着她细嫩的肌肤,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哑,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和餍足:“绵绵……” 萧绵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轻贴了贴。 这几日的光景,两人竟连一件衣裳都没穿过,此刻肌肤相贴,她身上每一寸都带着他的温度,像被春日里的暖阳烘着,浑身舒坦得不想动弹。 苏小二又是脾气不好的模样。 苏清渊看了一眼,竟轻轻叹了口气,苦笑着道:“绵绵……这可如何是好。与你一处,我只怕这辈子都下不来床榻了。” 萧绵绵闻言好笑,懒懒地睁开眼,瞧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 只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雪气息,像一张温柔的网,将她密密匝匝地裹住,让她浑身放松,连指尖都懒得动。 她轻搂着他劲瘦的腰身,掌心贴着他紧实的腰侧,感受着那肌理分明的线条,心里软成一团春水。 片刻后她又松了手,半撑着胳膊看他,垂下的长发散在他胸口,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莹润。 “今日已然第三日了,” 她轻声说,“哥哥还要阿姐来催不成?” 苏清渊笑了,凑过去,薄唇贴着她小巧的耳垂。 “阿姐善解人意,咱们行事到了一半,阿姐定会叫咱们做完的不是?” 萧绵绵红着脸伸手掐他的腰,“哥哥!” 苏清渊低头看她,见她眉目间春意未褪,脸颊泛着薄粉,唇色嫣红,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艳色。 他眸色一暗,搂着萧绵绵的腰,一个翻身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又将她按在胸膛上,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将那一片柔腻的肌肤捂得滚烫。 低头含着她小巧漂亮的耳垂,舌尖轻轻描摹过那圆润的弧度,哑声道:“求绵绵再磨上一回……只最后一回……” 萧绵绵到底舍不得拒了他,自己也早已情动,柔弱无骨的手搭在他身侧,指尖轻轻划过他紧实的肌理。 苏清渊倒吸一口气,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箍进怀里。 不一会,屋里又响起吱呀的声响,床帐剧烈晃动。 屋里柔情蜜意,屋外的阿福觉着天都快塌了。 他在檐下蹲了快半个时辰了,手里端着的衣裳硬是抽不出一点时间送进去! 阿福深吸一口气,破天荒地觉着自家主子有些无理取闹了。 三日,整整三日了!他一个尚未成婚、连根桃毛都没碰着的人,在屋檐下听了整整三日的墙角。 他都要愁死了!他家主子还在里头没完没了!!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又飞快地缩回脖子,他家主子刚刚还在笑,他听得真真切切,那笑声低哑,带着餍足的慵懒,像只吃饱喝足的猛兽。 可那猛兽显然还没打算挪窝,现在里头那动静,以他这三天积累的“丰富经验”来判断,没一个时辰绝对停不下来。 天老爷! 阿福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哀嚎了一声。 只求今日皇后娘娘莫要再谴人来了!! 也不知是阿福念叨的原因,还是怎的,堪堪到了午时,皇后那边都没差人来。 苏清渊和萧绵绵也清洗干净换了新的衣裳,好几日不曾下床,萧绵绵竟久违的觉得有些腿软。 苏清渊刚把人打横抱起来,就看见沈音和萧景恒两人携手而来。 沈音跨进门来,凤眸含威,几步便到了跟前,一边抬手啪啪拍在苏清渊后肩上,一边骂道:“你个死孩子!怎的就不知道怜惜绵儿的身子!” 苏清渊被拍得微微低头,嘴角却含着笑,目光越过沈音,看向怀里的萧绵绵。 萧绵绵赶紧挣了下来,轻握着沈音的手:“阿姐,莫要动气……仔细着肚子。” 沈音被她一拦,这才收了手,偏头去看她,见她脸色红润,眉眼含春,整个人比前几日愈发娇媚动人,便知她并无大碍。 可到底心疼,牵着她从苏清渊边上过来,轻嗔道:“你别纵着他没了轻重! 又瞪着苏清渊:“下次再如此胡闹,看阿我不狠了心揍你!” 苏清渊垂眸,低低应了声:“阿姐教训的是。” 沈音不理他,牵着萧绵绵转身走在前头。 萧景恒落后两步,走在他身侧,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阿弟,咋样啊……嘿嘿嘿。” 苏清渊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吐出四个字:“如登极乐。” 萧景恒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凑过来低声道:“你阿姐就是嘴上说说。等到时候,定舍不得揍咱们俩。” 以前便是,当年为了夺帝位,他们俩可谓是九死一生,每次音儿都说再有下次就要狠了心揍他们俩,可每次都是轻飘飘地拍几下肩膀,便心疼得不行……想着想着竟还带着几分怀念和感慨。 又不知萧景恒想到了什么,忽然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不过阿弟,我之前可是实打实地在房里关了三整日。你这满打满算才两天半……到底还是身子虚了点。” 苏清渊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萧景恒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没事没事,阿兄给你备了好些壮阳补肾的药膳,你吃上几日就好了!没事啊!” 苏清渊收回目光,淡淡道:“药膳一事,看来阿兄经验丰富。” 萧景恒哈哈一笑,笑完后,突然反应过来,这话听着像是在夸他,可怎么越想越不对劲? 这死孩子,是在拐着弯说他身子药膳吃多了?? 他猛地伸手去掐苏清渊的侧腰,“你个死孩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清渊早已加快脚步,闪身躲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促狭。 萧景恒追了两步,追不上,在后面跳脚:“唉!你别跑!苏元澈!!!” 宫里头鸡飞狗跳着,门口的守着的萧宁远怅然望天,他的妹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府??? 第116章 竟是她! 午后,萧宁远总算接到了他那只见了两面的亲妹妹。 萧绵绵从宫门出来时,他迎上去,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由得一怔,之前便觉妹妹堪称绝色,如今几日未见,竟更胜从前。 她面色红润,眉眼间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娇媚,整个人像一朵被晨露浸润过的花,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萧宁远心里暗暗赞叹,连忙上前扶她上车,嘴里笑道:“妹妹这几日住得可好?母亲在家惦记得很。”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由他扶着上了马车,看着她坐下,萧宁远也抬脚跟了上去。 他一只脚刚踏上踏板,身后突然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被人拽了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眉头一拧,正要发作,回头一看,苏清渊冷着眉眼站在他身后,那张素日清冷的脸上不带半分表情。 萧宁远:...... 这位爷又要做甚?! 苏清渊:“郡王,兄妹七岁不同席。” 萧宁远无言以对,耐着性子解释。 “我到底几日没见着妹妹了,只说上几句话便可。” 苏清渊淡着脸色看他,萧宁远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反驳,只转身走到前面驾车的位置坐下。 苏清渊朝他微微拱手,语气淡淡:“有劳郡王。” 说罢,翻身上了马车,掀帘进了里头。 萧宁远:??? 萧绵绵听着外头的动静,靠在车壁上,嘴角噙着笑,等苏清渊进来,却什么也没说。 苏清渊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两人随意说着话,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大长公主府门前。 苏清渊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眉心微蹙,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绵绵,不若我今日就搬到大长公主府上。” 萧绵绵失笑,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滑到唇角,伸头过去用红唇轻轻碰了碰,像哄孩子似的说了一句:“哥哥乖。” 说罢,也不等他反应,自己掀帘下了车。 萧宁远正站在车旁,面色复杂,一脸无言。 萧绵绵弯起嘴角,朝他微微欠身:“多谢兄长。” 萧宁远扯出一个笑,转头对旁边的车夫吩咐:“送世子回府。” 车夫得了令,不敢耽搁,一扬鞭子,马车便调转方向,朝苏国公府驶去。 萧绵绵与萧宁远并肩走在大长公主府中的青石路上,秋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 萧宁远忽然放慢了脚步,侧头看着她,压低声音道:“妹妹,我今日得了消息,你在清源的养父养母,被人杀害了。” “妹妹觉着,是何人所为?” 萧绵绵停下脚步,偏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兄长觉得呢?” 萧宁远,沉默了片刻,声音更低了些:“听闻苏世子手段狠辣……不知……” 萧绵绵轻轻笑了一声,也不恼,只淡淡道:“那兄长又是因何得的消息呢?” 萧宁远脸色倏地涨红,他是受了母亲的令去处置那些霄小,所以才知道早在月余前,这家人就死在山中,他如今说这话,不就是告诉妹妹,他也派人动了手,只是被人抢先了一步么...... 萧宁远想着自己刚刚说苏清渊的话,一时万分尴尬,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到底没脸再说其他。 萧绵绵只当没看见,转过身,款步往萧令仪的院子走去。 ....... 京城东街,暮色初合。 一个女子踉踉跄跄地走在路边。 她发髻半歪,几缕碎发垂在颊侧,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一般。 身上穿的虽是不显色的褙子,料子却是上上品的成色,一眼便知是出自大户人家。 却不知为何,低着头,脚步虚浮,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街角几个泼皮闲汉早盯上了她。 为首的一个胖大汉子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人嘿嘿一笑,心照不宣地缀在后头。 跟了两条街,见那女子始终浑浑噩噩,胆子便大了起来。 行至一处僻静巷口,前头一人猛地伸手,将她往里一拽。 这女子猝不及防,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肘蹭破了皮,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只咬着唇,茫然的不知发生了何事。 巷口一个高壮汉子往那一站,挡住了行人的视线。 剩下几人鱼贯而入,将那女子团团围住。 一个矮胖的男人搓着手,两眼放光,涎着脸凑上前,淫笑道:“我的个乖乖,今日是个什么好日子...如此美色,快让本大爷爽上一爽...” 话没说完,后脑勺便挨了一巴掌。 胖大汉子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你他娘的醒醒神!这他娘的也是你能肖想的?” 矮胖子捂着后脑勺,不服气地嘟囔:“我怎的就不能肖想了?” 胖大汉子冷哼一声,目光在懵着的女子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扯出一个阴沉的笑。 “这女人一看就是个雏,卖给老鸨,咱们能吃到来年开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余几人纷纷点头,七手八脚就要上前拿人。 那矮胖子涎着脸,一把拦住同伴,嘿嘿笑道:“是个雏又他娘的咋了?我他爹的又没说现在就要上她!就在这让我李老五好生摸上一摸,瞧瞧这大户人家的小姐,皮子是不是真他娘的跟那豆腐一样!” 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瞬间哄笑起来。 “还是你这个瘪三聪明!哈哈哈!那行,我也要摸!” 守在巷口的高壮汉子也回过头来,咧着嘴,眼神淫邪:“我他娘的要第一个摸!啊哈哈哈!” 李老五伸手便去拽那女子的衣襟。 那女子猛地回过神,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声音尖厉却在发抖:“走!你们走!别碰我!” 李老五被推得一个趔趄,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呦,这小娘子还给爷按摩呢?行,爷这就让你舒坦!” 说着又扑上去扯她衣裳。 那女子吓得尖叫起来,声音刚出口,一只粗糙的黑手便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揪住她的外衫往下猛扯。 女子拼尽全力,猛地将头撞向李老五的额头。 “砰”的一声闷响,李老五眼冒金星,疼得龇牙咧嘴,松开了手。 他恼羞成怒,抬手便是一巴掌甩过去,狠狠扇在那女子脸上,打得她偏过头去,嘴角沁出血丝。 骂道:“好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爷今日就开了你的苞!” 那女子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闭上眼,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她一点一点吞没。 就在她彻底绝望之时,异象陡生! 巷口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那个高壮汉子哼都没哼一声,轰然倒地。 暮色里,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身侧站着一个面色冷峻的女子。 冷峻的女子看死人一样看着巷中那几个泼皮,手边的剑还未完全出鞘,寒光已逼得人后背发凉。 萧绵绵站在阿蛮身侧,目光越过那几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落在那蜷缩在墙角的女子身上,突然蹙起眉头。 竟是她?! 第117章 你不恨我吗 那女子不是旁人,竟是徐国公府的嫡次女,徐嫣宁。 她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衣襟被扯破了几处,脸上泪痕斑驳,嘴角还沁着血丝。 抬起眼,正对上萧绵绵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却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巷子里的几个泼皮看见萧绵绵,当即又惊又怕。 那女子恍若女仙,通身气质不凡,衣料虽素净却一眼便知是上等贡品,绝非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那矮胖的李老五抖着腿,色厉内荏地骂道:“快……快些滚蛋!别扰了你家爷爷的……的好事!要……要不然……要你好看!” 他嘴上硬气,腿肚子却早已转筋,声音都在发颤。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想溜又拉不下面子,只能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拿眼偷偷觑着阿蛮腰间那柄尚未出鞘的长剑。 萧绵绵没有看他们,只淡淡瞥了一眼,目光便落在徐嫣宁身上。 她原本身量比一般女子稍高,此刻那矮胖的李老五竟要仰着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他喉头滚动,腿肚子转筋,却看她慢慢往前走时,色厉内荏地骂道:“你……你他娘的活腻了?敢管爷爷的闲事!” 萧绵绵侧头看了阿蛮一眼,淡声道:“剁了此人的手。挑了这几人的手筋脚筋,再废了男根,扔到官府门前去。”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阿蛮已欺身而上。 剑光一闪,李老五那只刚刚扯过徐嫣宁衣襟的手齐腕而断,血溅了一地。 矮胖子惨叫半声,嘴已被堵住,阿蛮一脚踩在他胸口,剑尖连挑,手筋脚筋齐齐断开,那人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连抽搐的力气都没了。 其余几人魂飞魄散,转身要跑,阿蛮反手掷出长剑,剑身横飞,“哐哐哐”连敲数人后脑,几人应声倒地,堆成一团。 巷子里终于安静了。 萧绵绵弯腰,伸手将浑身发抖的徐嫣宁从地上拉起来。 徐嫣宁腿软得站不住,半靠在她身上,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萧绵绵也不说话,扶着她慢慢走出巷子,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夏至早已备好热水和干净帕子,萧绵绵接过帕子,替徐嫣宁擦去脸上的泪痕和嘴角的血迹,又伸手将她散乱的鬓发拢了拢。 徐嫣宁精神恍惚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她,喉头滚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 “你……你不恨我?” 萧绵绵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伸手将徐嫣宁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偏头看着她,声音不疾不徐:“若说起来,咱们只见过两回。我与徐二姑娘,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徐嫣宁怔怔地看着她,眼眶还红着,泪珠挂在睫毛上,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我……我喜欢苏世子……你不在意?” 之前在行宫时她便想问她...只是一直没寻着机会... 萧绵绵面色淡淡地看着她,眼底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如今还喜欢着?” 徐嫣宁一愣,随即低下了头。 她想起这段时日的遭遇,家中遭遇重创,太后倒了,姐姐也倒了,整个徐家几乎动了根基。 父亲和祖父见了她如同见了仇人,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好换回姐姐和姑母。 若不是母亲苦苦相求,她怕是连家门都进不去。 母亲让她去外祖家暂住几日,避避风头。 可谁知,外祖一家竟连门都不让她入。 她一路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里。 等回过神来,已被几个泼皮盯上,险些卖入青楼...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巨石一样压在她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哪里还有工夫去想那个从不正眼看她的苏世子? 看她神色,萧绵绵也不再多言,只轻声问她:“如今可有去处?” 徐嫣宁鼻头一酸,强忍着喉间那股涩意,低声道:“……我、我身上还有些首饰,当了换些银钱,这几日便住客栈吧……” 萧绵绵抬眼看了看她,头上只一根成色普通的玉簪,一支极细的赤金簪子,耳垂上坠着两颗不甚圆润的小珍珠,成色平平。 她轻轻叹了口气,直截了当的又问了句:“你可信我?” 徐嫣宁一愣,怔怔地看向她。 “我信你!” 这三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竟脱口而出。 说出来也真真是讽刺,她满门亲戚俱在,心中却不知为何,对这位苏家姑娘,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也许是因她三番两次伸手救了自己,也许……是因为她眼里没有旁人看自己时的那种厌弃与幸灾乐祸。 萧绵绵看她神色,便不再多问。 她侧头低声吩咐了夏至几句,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那几个泼皮已被阿蛮拖走,只余地上几点暗色的血迹,在暮色里渐渐干涸。 “调头回去。”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驶向另一条长街。马车行了一会儿,在一处院宅的后门停了下来。 徐嫣宁跟着萧绵绵下了马车,抬眼一望,青砖黛瓦,进了院门,里头地方不大,却收拾得齐齐整整。 青砖墁地,一尘不染,墙角种着一丛翠竹,风过簌簌,竹影婆娑。 廊下悬着竹帘,半卷半垂,前头还有一道月洞门,不知通向何处,隐隐可见几竿修竹,更显幽静。 萧绵绵推开了正屋的门,朝她道:“徐二姑娘,进来吧。” 徐嫣宁低着头跨进门,一抬眼,便怔住了,屋里已备好了热水,木桶上热气袅袅,一旁架子上整整齐齐叠着新衣,从里到外,一应俱全。 几个小丫鬟垂手立在一旁,见她进来,便上前替她解了外衫,动作轻柔,不出一声。 萧绵绵笑了笑,声音温和:“先沐浴吧。有什么事,洗完了再说。” 说完便转身出了门,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伸手轻轻叩着石桌面。 夏至跟出来,轻手轻脚地替她斟了盏茶,便退到一旁。 这地方是皇上赐下的天工坊后院,今日刚刚拾掇出来,原先备着给坊中那些无处归家的学生住的。 没想到今日便先用上了,倒也是缘分。 萧绵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上,心里盘算着天工坊后续的事。 人手、物料、课程,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提前安排妥当。 她想得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呀”一声开了。 徐嫣宁已换上新衣,头发半干,散在肩后,脸上的血污洗净了,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 精神比方才好了许多,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红。 见萧绵绵进来,她膝下一弯,便要跪下去。 她身子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带着哭腔:“多谢苏姑娘……多次救命之恩……” 萧绵绵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跪下,温声道:“徐姑娘无需如此。” 徐嫣宁抬起眼,怯怯地看着她。 “不知……能否唤姑娘一声……苏姐姐?” 萧绵绵还未出声,一旁的夏至温声开口道:“徐姑娘,如今该唤‘萧姑娘’才是。” 徐嫣宁一愣,怔怔地看着夏至,又转头看向萧绵绵,眼底满是惊疑。 萧……这不是国姓么? 第118章 我定不会厚此薄彼 夏至继续道:“且我家姑娘是当今大长公主之女,如今是郡主之尊,圣上亲封的封号‘清元’,徐姑娘往后说话,还需慎言才是。” 萧绵绵抬眼看了夏至一眼,目光淡淡的,却没说什么。 她伸手牵起已然懵了的徐嫣宁,扶她在床榻边坐下,偏头看她,嘴角微微一弯:“傻了?” 徐嫣宁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怯怯道:“那……那只唤姐姐,不带姓氏……行吗?” 夏至:“......” 夏至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萧绵绵轻笑一声,伸手将徐嫣宁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 “徐妹妹如今十五?” 徐嫣宁怔怔地点头,“……是。” 萧绵绵:“我虚长你几岁,唤姐姐自是可行。” 徐嫣宁鼻头一酸,再也忍不住,轻轻将头侧进萧绵绵的颈窝里,声音轻颤:“姐姐……” 萧绵绵伸手抚着她的发顶,掌心温热,一下一下,轻缓着安抚她:“莫要难过了,如今你便安心住在此处。” 徐嫣宁将脸埋在她颈侧,忍不住轻轻蹭了蹭,心中也第一回知道什么叫软香玉怀。 萧绵绵的肩窝肌肤细腻如脂,贴上去便让人浑身松了劲儿,仿佛陷进了冬日里最绵暖的绒毯,连骨头都酥了几分。 轻轻一动,幽幽的暖香便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 那香气极清极淡,不是脂粉的甜腻,也不是花果的浓艳,仿佛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天生的女儿香,清而不冷,暖而不腻。 徐嫣宁无意识的蹭了两下,萧绵绵被她蹭得有些发痒,往边上轻轻动了下,她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脸腾地红了,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四处躲闪,到底还是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萧绵绵的手。 那手纤纤细细,十指如葱,掌心温软,像握着一块被温水浸润过的暖玉。 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唤了声。 “姐姐……” 萧绵绵好笑地看着她,也不抽手,只轻轻应了一声:“姐姐在。” 徐嫣宁也不知自己在脸红什么,好半天才想起正事,抬起眼,怯怯地看着萧绵绵:“姐姐,这处地方……是人所赠?” 萧绵绵笑着点头:“是。” 徐嫣宁脸色忽然微微发白,不知想到了什么。 夏至在一旁看了看天色,上前一步,轻声劝道:“郡主,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府吧,仔细殿下惦记。” 萧绵绵“嗯”了一声,轻轻抽回手,站起身,低头看着徐嫣宁,温声道:“我先回去了。你安心住着,缺什么只管跟她们说。” 徐嫣宁也跟着站起来,红着眼眶,使劲点了点头。 萧绵绵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明儿再来瞧你。” 说完便带着夏至出了门,独留下傻愣着的徐嫣宁。 ...... 回了公主府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萧绵绵径直回了栖云馆,独自用了晚膳后,外头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司琴笑着进了门,朝萧绵绵行了礼,问道:“郡主可买到想要的东西了?” 萧绵绵笑着招手,“司姑姑快些过来。” 司琴依言上前,便见萧绵绵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那荷包是用素缎做的,上头未绣任何东西,却用着几色绢丝扎了起来,漂亮得很。 萧绵绵拉过司琴的手,将荷包放进她掌心里,轻声道:“瞧着司姑姑眼下有些乌青,这荷包放在枕下,能睡得安稳些。” 司琴一愣,捧着荷包的手指微微发颤,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给奴婢的?” 萧绵绵笑着点头,耐心解释道:“荷包里放了些安神助眠的药草,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司琴眼眶倏地红了,嘴唇哆嗦着:“姑娘……奴婢何德何能……” 萧绵绵轻声道:“今日才知道前几日因着我放了苏芊羽,连累姑姑被罚了。” 司琴连忙摆手,红着眼眶道:“无事的,殿下到底没下重手。” 不过是掌了几下嘴,如今连巴掌印都没有了。 萧绵绵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她:“到底是因着我的缘故。” 司琴拿袖子擦了把眼泪,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荷包,小心翼翼地看了几遍,由衷赞道:“姑娘,这荷包是在何处买的?这样漂亮,奴婢从没见过这样的荷包。” 夏至在一旁笑着插嘴道:“哪里是买的?这是郡主今日赶着做出来的。” 司琴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绵绵:“郡主亲手所做?” 夏至弯起嘴角,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是,只给了司女官一人呢!” 司琴顿时手足无措,捧着荷包的手都在抖,声音急哑:“姑娘……您……您怎么这般……奴婢何德何能……” 萧绵绵伸手握住她的手:“司姑姑,我先前不就说了么?见着您就觉得亲近。我一片心意,姑姑莫要辜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琴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连连点头,声音哽咽:“是……是是……奴婢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外头夏至探头看了看天色,小声提醒道:“郡主,该洗漱了。” 萧绵绵点了点头,司琴连忙将荷包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道:“那奴婢先告退了,郡主早些歇息。” 萧绵绵目送她出了门。 夏至上前要伺候,萧绵绵摆了摆手,温声道:“你今日也陪着我跑了一日,自己先回去歇着吧。” 夏至跟在她身边一日,知道萧绵绵的性子,话虽说得温和,意思却不容商量。 她也乐得轻松,当即笑着应道:“是,奴婢就在隔壁耳房中,郡主有事唤我一声便是。” 说罢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浴桶中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香气清浅。 萧绵绵解了衣裳,身子没入温热的水中,长发散在桶沿外,微微往后仰着,闭上眼,整个人放松得像一朵被水托着的花瓣。 不久后,窗棂忽然轻轻一响。 一道颀长的身影翻身跃入,落地无声。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后,几件衣裳落在地上。 桶中水位猛地上涨,温热的水漫过萧绵绵的肩头。 她睁开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嘴角微微一弯,又缓缓闭上,像只慵懒的猫。 苏清渊从身后将她拢进怀里,胸膛贴着她光洁的脊背,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低哑:“绵绵累了?” 萧绵绵勾着唇角,身子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窝进他怀里,“有些..等会哥哥抱我起来。” 苏清渊低笑一声,细细的帮着清洗身子,而后手臂收紧,将她从水中带起。 他扯过干帕子,从她纤细的脖颈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去,帕子过处,雪白的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水汽氤氲,衬得那曲线愈发玲珑。 萧绵绵闭着眼,任由他摆弄,浑身软绵绵的,连指尖都懒得动。 不多时,便已擦好。 苏清渊将帕子扔在一旁,眼神晦暗,喉头滚动,“乖宝...翻了墙进来,有些口渴……” 他的手缓缓上移,薄唇贴着她的耳廓。 “给哥哥*上几口,可好?” 萧绵绵耳根微红,偏过头去看他,目光娇软,却没有推拒。 苏清渊轻笑:“绵绵乖,我定不会重此轻彼....” ....... 萧绵绵软在他怀里,身子像被春水泡软了一般,连骨头都酥了。 他这才满意地抬起头,眼底欲色翻涌。 而后飞快的抱着人上了床榻,锦褥柔软,帐幔低垂。 身下那人媚眼如丝,唇色嫣红,脸颊泛着薄粉,像一朵被雨润透的海棠,娇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俯下身,含住她的唇,舌尖撬开齿列... ...... 帐内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萧绵绵难耐地叫出声来。 “哥哥....” 苏清渊低低笑了一声,张嘴含住她的红唇,轻轻吮了一下,又退开些许,轻笑一声。 “乖宝,哥哥在.....” 第119章 想告老还乡了 如今还在公主府里,不比宫中自在。 苏清渊到底收敛了几分,没在萧绵绵身上留下痕迹,也不曾将床榻摇得震天响。 两人蒙着锦被,做了一对被底鸳鸯,亲密无间,却如水中游鱼,只漾开细碎的涟漪,不惊扰满室的安宁。 萧绵绵实在难耐,唇间逸出半声嘤咛,苏清渊便低头堵住她的唇,将那细碎的声响尽数吞入喉间。 帐中只余交缠的呼吸,直到月上中天,清辉透过窗棂洒在帐顶,他才餍足地停下,将她拢在怀里,低头在她眉心、眼角、鼻梁各落下一吻,极轻极柔,万分珍视。 萧绵绵闭着眼,弯着嘴角,往他怀里又拱了拱,苏清渊便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绵绵明日就让内务府来提章程,可好?” 萧绵绵懒懒地窝在他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摊水,连指尖都懒得动,只轻声问:“日子……是咱们来定?” 苏清渊轻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原本按着内务府算出来的日子,大婚的日子定在明年三月里。当日他只看了一眼,便拒了。 阿姐也在边上劝,说大婚之事马虎不得,半年还算短的,隔上一年的都有,他看了眼阿兄,到底是阿兄理解他,当即拍了板子,定在了寒酥节那日。 “阿兄今日晚膳前订好了日子,婚期定在今年的腊月十五。” “腊月十五。” 萧绵绵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倒也不意外。 两人互相拥着睡了,浑然不知,因为这个决定,让长公主府上、内务府、苏国公府三处恨不得人人长了八只手!! 第二日一早,大长公主端坐正厅,茶盏刚搁下,便听内务府总管躬着身子、战战兢兢地禀报了婚期。 她当即沉了脸色,“满打满算,只三个月不到。你内务府不知郡主成婚的规矩礼仪不成?” 内务府总管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又急又委屈,几乎要哭出来。 “殿下啊!这、这、这是皇上昨日亲挑的日子啊!老奴再如何,也不敢违了圣命啊!” 他从昨日就唉声叹气起来,天老爷啊,他才是那个最惨的吧! 昨日皇上将他召到御书房,劈头便叫他回去把从明日起的大吉之日都选出来。 内务府一众人趴在地上,把黄历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才把大吉日子框定下来,又从中挑出,来年五月的一个吉日。 不冷不热,大半年的光景,每日里不紧不慢地筹备,也能妥妥帖帖。 可谁知,他将这个日子禀上去时,皇上、皇后、世子俱都蹙起了眉头。 皇后娘娘思索了半天,说“来年三月里好些”。 理由是五月已然有些热了,郡主穿嫁衣怕是要受些罪。 他咬着牙应了,三月距今也有六个月,虽紧了些,但加把劲也能办下来。 他刚松了口气,便看见世子冷了脸,差点没把他写的折子给扔出去。 还是皇后娘娘劝了几句,世子才松了手,脸色却依旧阴沉。 他心里正七上八下,刚想解释,便听世子冷声开口:“来年三月太迟了。” 竟连皇后娘娘选的也驳了去!! 于是乎...皇上拿着折子看了眼,便大手一挥,“那就今年的腊月十五!” 金口玉言,就这么把日子定下来了!! 他眼前一黑,差点没栽倒在地。 三个月,不对!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个月! 当今郡主和世子大婚,三个月如何筹备得周全? 他连告老还乡的心都有了! 大长公主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面色依旧不大好看,却到底没再发作。 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语气不疾不徐:“郡主出嫁,鸳鸯绣被和嫁妆之物,皆由本宫亲自备办。其余一应礼仪器物,均由你们内务府操办,不得有误。” 内务府总管跪在下头,他赔着笑脸,试探着开口:“殿下,不若郡主的喜服……” 话没说完,大长公主瞥了他一眼,淡声道:“由宫中绣娘来绣。” “绣好了,便拿来与本宫瞧。一针一线,本宫都要过目。” 内务府总管连连躬身,额上的汗又沁了出来,连声应道:“是是是,殿下放心,老奴定当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 至于喜被,日日都要盖的东西,公主府里的绣娘也能绣,时间紧些,怕宫中绣娘乱了针法,到时从头再来,到底麻烦。 内务府总管又说了些细枝末节的事,等跨出公主府的大门,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灌了口茶,换了口气,又紧赶慢赶着,往苏国公府去了。 到了苏国公府门前,早有门房飞奔进去通传。 老夫人听说内务府总管来了,连忙拄着拐杖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沈总管辛苦辛苦,快请进,快请进。老身已让人备了茶点,总管先用些润润喉。” 沈总管连声道谢,进了正厅,接过茶盏猛灌了几口,连忙说起正事:“老夫人,世子大婚在即,内务府一应操持,只是世子的衣裳、鞋靴都没个尺寸。您看能否找个下人来,与咱们内务府对上一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实按照章程来,内务府哪有往人家里要尺寸的说法,都是内务府的人亲自量了尺寸,只是世子那人实在吓人的紧,莫说是量尺寸了,但是遇着世子他都腿软的很!! 老夫人连连点头,拄着拐杖吩咐方嬷嬷:“是这个理。嬷嬷,快去漱石居,把伺候世子的人叫来。” 方嬷嬷应声去了。 没一会儿,阿顺小跑着进了正厅,恭恭敬敬地给老夫人和沈总管行了礼。 沈总管抬眼一瞧,嘴角微微一抽,这苏世子贴身伺候的,竟都是小厮。 堂堂当朝太傅!国公府世子!只手遮天之人,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在京中简直闻所未闻! 他心头暗忖,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堆着笑,与阿顺细细交代了尺寸、试衣裳的事宜。 阿顺一一应了。 沈总管又坐了片刻,将大婚的各项事宜一一禀明,老夫人仔细听着,偶尔问几句,末了点了点头 她见正事办完,终于想起最要紧的那一桩,拄着拐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和期盼:“敢问沈总管,这婚期可定了? 赐婚与寻常成婚规矩不同,吉日都是内务府定的,两家人都要等宫里头定好了才知道日子。 沈总管强撑着笑脸,躬身道:“回老夫人,定了。是个顶好的日子,婚期在腊月十五。” 老夫人满意地笑了,连声道:“不错不错,明年腊月十五,一年的光景,也能好好准备着了。” 沈总管听她说完,脸上的苦意差点没兜住,他讪讪一笑道: “老夫人...是今年的腊月十五....” 第120章 当个坐堂先生 老夫人拐杖差点没扔出去,声音都拔高了:“什么?!今年的腊月十五?!这……这如何赶得及啊!” 沈总管张了张嘴,正要诉苦,老夫人身旁的方嬷嬷便开了口。 “老夫人,左右还有内务府帮持着呢。” 老夫人一怔,随即连声应道:“是是是……咱们一起操办,也能省些心。” 沈总管无言以对,吃了口茶就起身告退了,接下来的几个月,只怕他腿都要磨短了一截!! ...... 那边萧绵绵出了公主府,径直往天工坊去了。 马车行至巷口停下,她刚踏进院门,徐嫣宁便从院中小跑着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姐姐!” 萧绵绵笑着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便吩咐夏至将带来的笔墨纸砚一应在院中的石桌上摆开。 上好的湖笔、徽墨、澄心堂纸、端砚,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搁好。 徐嫣宁看着那些文房四宝,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看向萧绵绵:“姐姐,这是……?” “想写个招生榜文。” 萧绵绵弯起嘴角,“妹妹可否献上墨宝?” 徐嫣宁怔了一下,随即抿着唇笑了,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被信任的欢喜和藏不住的小得意。 她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在石凳上坐下,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白腻的手腕。 她自小虽不受宠,却到底是贵女出身,琴棋书画样样在行。 她将墨研好,提起笔,蘸饱了墨,抬眼看向萧绵绵,目光清亮:“姐姐说来便是,我来写。” 萧绵绵站在她身侧,看着那纸雪白的宣纸,略一沉吟,缓缓念道: “天工坊招生榜” “本坊专授营造、机巧、制图之法,兼修算学、几何之道。凡年满八岁、未满十三岁者,不问男女,不论出身,不束修,不取礼,凡有志于学者,皆可报名。坊中提供笔墨纸砚、尺规圆规等一应器具。” 萧绵绵念完,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徐嫣宁手上。 她的笔锋沉稳,字迹娟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拓印出来的一般,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萧绵绵弯起嘴角,由衷赞了一句:“妹妹好字。” 萧绵绵转身递给夏至,吩咐道:“拿去命人誊抄几份,贴在城门、集市、书坊这些人多的地方。再在坊门口立一块木牌,也写上这些内容,方便路过的人看。” 夏至应声接过,小心地捧了出去。 徐嫣宁坐在椅子上,忍不住轻声问:“姐姐,不收束修,还供器具,笔墨纸砚……还有教导的师傅....这要花很多银子吧?” 之前要下赏赐时,确实只要了个名头地盘下来,如今看来确实还需很多银钱供着。 萧绵绵却也没急,只看着徐嫣宁,嘴角微微一弯,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银子,自有人能出。” “如今倒有另一桩事,想问问妹妹。” 徐嫣宁抬起头,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好奇。 “我这学堂,如今还没个坐堂的先生。” 萧绵绵看着她的眼睛,“妹妹可否先应承下来?” 徐嫣宁一愣,手下的笔差点没拿稳,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我如何能做先生?姐姐……我只会写字作画,你说的营造、机巧、制图,我一样都不会……” 她越说声音越小,带着几分窘迫和不安。 萧绵绵笑了笑,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递给身后的秋霜,语气温和。 “你来画条线,尽量直些。” 秋爽能识文断字,此刻攥着笔杆画出来的,却弯弯曲曲,像条蚯蚓一般。 萧绵绵也不恼,接过来看了一眼,夏至正好从外头回来,萧绵绵又叫她试了试。 夏至比秋爽还厉害些,看书写字都不在话下,可提起笔来,画出的线依旧弯弯曲曲。 萧绵绵将笔递给徐嫣宁,目光温和,带着几分鼓励:“妹妹试试。” 徐嫣宁看着萧绵绵眼底那抹笃定的光,深吸一口气,接过笔,手指轻轻抵着笔杆,手腕悬空,凝神静气,一笔落下,纸上便出现了一条笔直的线,横平竖直,稳稳当当,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一般。 夏至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呀”了一声,满脸不可思议。 萧绵绵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眼底漾开一层欣慰的笑意。 果然如她所料。 “你看看,姐姐就说你稳当得很。” “且不是让你教营造、机巧、制图那些,那些固然要紧,却还有更基本的两样:算数和勾股几何。” “妹妹出身大家,这两样定都不在话下。” 她抬起眼,看着徐嫣宁,嘴角微微弯起,“至于营造、机巧、制图,自有旁人来教。” 萧绵绵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弯起嘴角,“且每月还会发月例银子给你。这几日我再带些书来,你温习一番。” 徐嫣宁怔怔地听着,眼眶又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昨日她写了信给母亲报平安后,便辗转了一整夜没睡着。 这世道,一个女子如何维生?要么依附父兄,要么随意嫁了人,在夫家讨生活。 她在姐姐这里,不知能躲多久,这院子虽好,却总不是长久之计。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心慌,最后迷迷糊糊睡去,梦里还是那些挥之不去的愁绪。 没成想,第二日姐姐便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实实在在的、能靠双手养活自己的营生。 “姐姐,” 徐嫣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轻声问道,“这学堂在何处?我……以后就住学堂,可行吗?” 姐姐助她良多,她不想再多麻烦姐姐,这院子她一直住着也不合适... 萧绵绵轻轻笑了一声:“这里便是天工坊的后院。从此后,你就名正言顺地住在这儿。” 徐嫣宁一怔,万万没想到,这处幽静雅致的院子,竟就是天工坊。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眼眶倏地红了,鼻子一酸,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又要往下掉。 萧绵绵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哄孩子一般:“小哭包。收拾收拾精神,从此后,忙起来只怕连哭的时间都没有了。” 徐嫣宁被她点得往后仰了仰,破涕为笑,使劲揉了揉眼睛,将那些泪意逼了回去,挺直腰板,声音轻脆,带着十足的欢喜。 “那我也是乐意的!” 萧绵绵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里慢慢盘算起银钱的事。 无论什么世道都是一个道理,物以稀为贵。 京中多的是家财万贯之人,那些人手里攥着金山银山,做几样外头买不到,宫里也没有,拿出去便是独一份的稀罕,自然有人争着抢着送银子来。 至于人选,她心里已有了数... 第121章 你是你,你娘是你娘 萧绵绵想了一圈,起身牵起徐嫣宁的手,掌心温软,声音轻柔:“妹妹,与我一同回府可好?” 徐嫣宁怔了一下,连忙摆手,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局促和不安:“我……我去有些不合适……” 她如今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姐姐又刚被认回公主府中。 她怕给姐姐丢脸,更怕那些宫人嬷嬷们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萧绵绵牵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笑道:“哪有不合适的说法?跟姐姐走,晚些时候再送你回来。” 徐嫣宁抬起头,对上她那双眼含笑意的眸子,心里那点犹豫便像被风吹散了一般,轻轻“嗯”了一声,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到了公主府上,自是先去拜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神色淡淡,目光在徐嫣宁身上轻轻一落,便收回了。 “既是绵儿的姐妹,也无需多礼了。自去玩吧。” 徐嫣宁垂着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跟在萧绵绵身后退出了正厅。 司琴站在一旁,看着那两道走远的背影,忍不住笑着对萧令仪道:“殿下,咱们郡主真真是个人缘好的。听说苏家那几位姑娘都对郡主腻歪得很,如今这位徐国公府上的,竟也黏得紧。真真是个奇事。” 萧令仪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虽浅,却也实实在在。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轻声道:“这丫头,样貌虽随了本宫,性子却跟云郎一般……” 话到此处,忽然顿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眼底那点暖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沉的冷色。 司琴心头一凛,知道公主这是又想起了那些陈年旧事,连忙垂下眼,不敢多言。 果然,萧令仪将茶盏搁在桌上,声音都带着寒意:“去,把本宫的鞭子拿来。” 司琴应下,心生叹气,今日这地牢又要热闹了。 .... 萧绵绵牵着徐嫣宁回了栖云馆,让她在软榻上坐下,亲手倒了盏茶递过去,自己也挨着她坐了。 “妹妹,” 萧绵绵端着茶盏,偏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我在苏家时,家中便有两个姐妹。” “柔儿你也该认得,她与你同岁,只是月份小,你见着便叫上一声妹妹,另一位叫蓉儿,与我同岁,只是月份小些,你见着叫声姐姐便是。” “还有一位是承恩侯府的李小姐,你和柔儿都与她同岁,只是比你长上两个月。” “如今正好得空,咱们不若一起聚聚?” 徐嫣宁抬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若拒绝,姐姐会不会生气?” 萧绵绵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道:“不会。那今日只我们二人在家温书,吃吃茶便是。” 徐嫣宁弯起嘴角,那笑意从眼底漾开,轻轻放下茶盏,“我胡乱说的。姐姐做主便是。” 萧绵绵打笑看着她,打趣道:“莫不是听了要温书,这才打了退堂鼓?” 徐嫣宁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染了绯色,伸手轻轻推了萧绵绵一下,嗔道:“姐姐!” 萧绵绵笑着躲了躲,唤来冬雪,让她给苏芊柔、苏蓉儿和李依依各发了帖子,邀她们午后过府一聚。 冬雪应声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萧绵绵从书案上取了两本算学书来,自己靠在大迎枕上,将另一本递给徐嫣宁。 徐嫣宁接过来,翻开一看,是甚为少见的算学编书,她以前也见过,只有夫子才用着,也不知姐姐从何处得来。 里头从简到难,循序渐进,条理清晰。 京中贵族,女子成婚后要掌家理事,算学一道自小便与字画一道同修,徐嫣宁虽有些日子没看,底子却还在。 她靠在萧绵绵身侧,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在纸上演算几笔,便又继续往下看。 萧绵绵看了几眼,便心中有数,徐妹妹于算数勾股一道确实不错,假以时日,定是个好夫子! ...... 午时刚过,外头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夏至掀帘进来,笑着禀道:“郡主,苏家几位姑娘和李家姑娘来了。” 萧绵绵立刻放下书,眼底漾开一层喜色,连声吩咐:“快快带进来。” 几日没见着姐妹们,她心里头也是惦念得很。 不多时,几人便进来了。 苏芊柔走在最前头,一身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小脸白净如瓷,她原本还端着架子,努力做出“大家闺秀”的模样,可一抬头看见萧绵绵站在门前笑着望她,那点矜持便像雪遇了阳春,瞬间化得干干净净。 她嘴巴一撇,却又不敢像从前那样一头扎进姐姐怀里。 姐姐如今是郡主了,公主府不比国公府,她怕失了礼数。于是只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 苏蓉儿跟在她身后,穿着淡粉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素净,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她朝萧绵绵微微屈膝,嘴角带着得体的笑,眼底露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倒是李依依,一改往日活泼灵动的模样,垂着头,脚步迟疑,躲在最后面,连眼皮都不敢抬。 萧绵绵目光一扫,便将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先是弯起嘴角亲自牵着苏芊柔和苏蓉儿进来,而后又走到李依依面前。 李依依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颤,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萧绵绵蹙了蹙眉,伸手牵起她的手,“依依,几日不见,怎的跟姐姐生分了?” 李依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我……我再没脸见姐姐。” 萧绵绵叹了口气,将她拉到身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轻缓:“说的什么傻话,你对姐姐何曾有过半分隐瞒?” 李夫人以她做了引子,却也因着这份私心,阴差阳错下让他们李家丢了爵位,她厌的是李夫人,而非李依依,这丫头估计也没少因着自己和李夫人离了心。 “可我娘...” 萧绵绵定定的看着她:“你是你,你娘是你娘,若先前你知道李夫人的意图,你会如何做?” 李依依:“我定不会隐瞒!!” 萧绵绵抚着她的头,“这便是了......” 李依依被她温言暖语说的含泪汪汪,当即趴进萧绵绵怀中。 “姐姐....从此后你就是我亲姐姐!!” 苏蓉儿与李依依最是相熟,看柔儿瞪着的眼睛,和另一位搅着手帕的姑娘,赶紧出声打趣道,“依依妹妹,姐姐如今郡主之尊,你这是想攀亲戚是不是?” 李依依撅着嘴从萧绵绵怀里出来就要伸手去掐苏蓉儿。 “好你个小蓉儿!今日看我不挠你一顿!” 苏蓉儿笑着往萧绵绵身后躲,“姐姐你瞧瞧这丫头!听说要认了你做亲姐姐,如今狂的她连我这个姐姐也不叫了...” 李依依自己也撑不住笑,追逐间,一不小心撞上了前头的一人,她还以为是苏芊柔,结果一抬眼,整个人一愣。 “徐二姑娘?!” 第122章 学渣和学霸 徐嫣宁嘴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微微欠身,声音轻柔:“李妹妹。” 李依依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头实在意外。 她想起从前在宫宴上见过的徐二姑娘,那时她跟在太后身侧,锦衣华服,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寡言少语,不爱理人。 可此刻站在面前的这个人,通身素净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却偏偏比从前多了几分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然。 李依依心里诧异,这位徐二姑娘出身高贵,是太后嫡亲的侄女,按理说该待在国公府里养尊处优才是。 最最要紧的是,她爱慕苏世子的事,全京城都知道。 如今她怎会在姐姐这里? 苏芊柔也才看见人,当即变了脸色。 方才只顾着往姐姐身边凑,竟没瞧见这个人在。 她想起先前在行宫时,徐嫣宁说的那些话,心里头的火气便往上蹿。 她眉头一拧,正要开口,萧绵绵已经淡淡地唤了一声:“柔儿。” 苏芊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拿眼睛瞪着徐嫣宁,腮帮子鼓鼓的,恨不得上前挠她一顿。 徐嫣宁倒像什么都没察觉,脸上依旧淡淡,朝萧绵绵轻声道:“姐姐,我出去方便一下。你们聊。” 说罢便转身出了门。 门帘落下,苏芊柔立刻凑到萧绵绵身边,压低声音急急道:“姐姐,你怎么把她也带过来了!” 她说着,拿眼瞟了瞟门口,生怕徐嫣宁又折回来。 李依依也往萧绵绵身边靠了靠,“姐姐,柔儿妹妹说得不错。这位徐二姑娘仰慕苏世子的事,全京城都知道。把她放在身边,实在不妥。” 萧绵绵没有急着解释,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搁下,目光落在苏蓉儿脸上,嘴角微微一弯:“蓉儿,你说说看。” 苏蓉儿没立刻说,想了一会才抬起眼,缓声道:“这位徐姑娘先前的事,我不清楚。可今日只看着...她眼神清亮,不带骄矜之气,倒像个安安静静读书的清冷闺秀。” 最要紧的是,她看着姐姐的眼神,比柔儿看着姐姐的还要依赖、信重。 她说着,看了苏芊柔一眼。 苏芊柔撇了撇嘴,想反驳,却又觉得苏蓉儿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便没吭声。 苏蓉儿收回目光,看向萧绵绵,声音放轻了些,“姐姐,可是这位徐姑娘近日里,有了什么变故?” 萧绵绵抬眼看向苏蓉儿,嘴角弯了弯,眼底漾开一层温和的光,果然还是蓉儿心思最细。 李依依还在那儿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苏芊柔已经忍不住了,往萧绵绵身边凑了凑:“姐姐,你心善我们都知道,可她若是个不知恩的……” 萧绵绵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轻叹了口气。 “徐家因着太后一事,伤了根基。她也因着被家中舍弃,无处可去。”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芊柔脸上。 “行宫之事你也知道,她明知被亲姐和姑母陷害,却咬牙自己硬撑着,没有攀咬任何人。回了家中,被家族舍弃,也没有鱼死网破,只自己伤着心神。” “她顾念着姐妹亲情,顾念着家中抚养的情分,一个人受尽苦楚。这样的人,如何能不知恩情?” 苏芊柔怔住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萧绵绵目光温和,轻声道:“如今看不透也无事,日久便可知人心。” 这话说得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几人心里漾开一圈涟漪。 屋里安静了片刻。 门帘一掀,徐嫣宁回来了,神色如常,挨着萧绵绵坐下后,手里拿着一本书自己安静的看着。 李依依偷眼瞧了瞧她,见她低眉顺眼地翻着书,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伸头凑过去看了看,只一眼,便唬了一跳,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徐姐姐!你无事翻看这些要人命的书做什么!” 徐嫣宁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算数书,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又抬头看看李依依,不知她为何反应这般大。 李依依捂着胸口直往后靠,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这算数一道,于我便如天书一般,我见着便头疼不已!” 幼时学那些琴棋书画,她马马虎虎便也算了。唯独这算数,不知挨了多少训斥!先生讲的她听不懂,父亲问的她答不出,母亲气得拿戒尺打她手心,打完了还得含着泪继续算。 如今她是见了就怕,做梦都能梦见那些数字追着她跑! 李依依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徐嫣宁:“徐姐姐,你莫不是闲来无事,便看这种书来解闷吧?” 徐嫣宁抬眼看向萧绵绵,得了她一个肯定的颔首,才淡声道:“姐姐送了个差事于我。” 李依依更好奇了,追问道:“什么差事?” 徐嫣宁垂下眼,声音轻缓:“算数先生。” “算数先生?” 李依依和苏蓉儿异口同声,俱都怔住了。 李依依眨巴着眼,半晌才道:“姐姐要开学堂不成?”苏蓉儿也放下茶盏,目光在萧绵绵和徐嫣宁之间转了一圈,眼底浮起几分了然。 倒是苏芊柔,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嘴一撇,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姐姐!我也会算数!” 萧绵绵弯起嘴角,笑看着苏芊柔:“是吗?正好姐姐这儿有道算术题,你便来算上一算。” 苏芊柔一听有题,顿时来了精神,“蹭”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胸有成竹地拍了拍手。 “姐姐只管出题!若我能答上来,那我也要做那什么算数先生!” 萧绵绵笑着应了她,而后缓声开口: “笼中有鸡兔同处,共三十五头,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苏芊柔眨巴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三十五头……九十四足……”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 最后慌忙向苏蓉儿求救,“蓉姐姐,鸡有几只足来着??” 苏蓉儿:“.......两只。” 苏芊柔又蹙着眉头算了好一会,最后扳着自己的手指头,看苏蓉儿求救。 “蓉姐姐,快把你手指借我数一下!!” 苏蓉儿:“........” 最后连带着李依依的手都借给了她数着,才得出个数来。 “我算出来了!鸡有二十三只,兔有十二只!” 说完,得意洋洋地看向萧绵绵,等着夸奖。 萧绵绵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点破,只转向徐嫣宁。 “宁儿,你来。” 苏芊柔撅着小嘴,把手往前递了递。 “你若需要,便借我的手数吧...” 李依依也一脸凛然的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对对对,柔儿妹妹一只手估计着不够数的,蓉姐姐,你也来!” 徐嫣宁:“......” 她放下手中的书,随口道:“假设三十五头全是鸡,则应有七十足。而实则九十四足,多出二十四足。每将一只鸡换成兔,足数增加二。故兔数为二十四的对半,得十二只。鸡则为三十五减十二,二十三只。” “所以,鸡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萧绵绵拊掌轻笑,眼底漾开一层赞许的光。 苏芊柔和李依依眨巴着眼睛,两人异口同声。 “鸡还能换成兔?!” 第123章 同心同德 徐嫣宁不知她们二人的意思,只一脸无助的看着萧绵绵。 苏芊柔鼓着嘴,还在小声嘟囔:“我、我就是一时忘了鸡有几只足……兔子腿长,鸡腿短,哪能关在一个笼子里……” 李依依在一旁连连点头,一脸心有余悸:“就是就是!好生生的,为何要把鸡和兔子放在一个笼子里,鸡和兔子又不好相处,分开放不成么?这不存心折腾人嘛!” 苏蓉儿实在撑不住笑,头靠在萧绵绵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缓过来,拿帕子按着眼角。 “好姐姐,你快换个题吧。没得再让妹妹们责怪兔子为何不与鸡同足....” 萧绵绵忍着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了好了,再换一题。” 几个妹妹立刻竖起耳朵,连徐嫣宁也放下书,抬眼望过来。 萧绵绵略一沉吟。 “有一温泉水池,上方有一进水管,单开着进水管,三个时辰可注满全池;下方开一出水管,单开出水管,五个时辰可排空全池。若同时打开进水管与出水管,几个时辰可将空池注满?”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芊柔皱着眉头,掰着手指来来回回地数,心中嘀嘀咕咕:“进……出…再进…” 数着数着,自己先乱了,又把手指重新掰开,从头算起。 李依依托着腮帮子,眼珠子转了几圈,很快便放弃了,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这水池爱满不满,反正我是管不着了。” 且她觉得这题目有点毛病,你要灌水就灌水,要排水就排水,一边灌一边排做什么?? 这不纯纯作践人么!! 只有徐嫣宁略一凝神,缓声道: “进水管三时满池,每时注水三分有奇,出水五时竭池,每时排水五分有奇。 两管同启,每时实注之水,当以三与五齐同其分母,三因五得一十五,五因三得一十五。每时注入十五之五,排出十五之三,两相减余十五之二。 池空待满,以全池为一十五分,每时得二分。 故需时七时半。” 李依依目瞪口呆,徐姐姐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她怎的一句都听不懂!! 苏芊柔心服口服,看着徐嫣宁的眼神甚至多了几分仰慕,期期艾艾地开口道:“你……你好生厉害……” 话没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苏蓉儿也暗自佩服,理账算数她自认不差,可这样奇巧的题目,她一时半会儿是想不出来的。 难怪姐姐要找徐嫣宁做算数先生,这份本事,确实当得起。 萧绵绵笑着看向苏芊柔,打趣道:“柔儿,因着你,你徐姐姐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苏芊柔有些不好意思,却想着姐姐的教诲,伸手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徐嫣宁面前:“徐姐姐,给你吃茶……” 徐嫣宁微微一怔,抬眼看她,见苏芊柔耳根红红的,眼神却真诚,便伸手接过,淡声道了声谢。 萧绵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突然话锋一转,看向李依依。 “依依,听你说过,你外祖家是皇商?” 李依依点了点头,脆声道:“是呀,我外祖家是皇商。外祖他们虽是商人,待我们却极好。姐姐要不要跟我去外祖家玩一玩?我外祖母听说你,可想见见你咧!” 说着说着,她便来了劲,眼睛亮晶晶的,一拍桌子。 “唉!不如大家明日都去我外祖家玩吧!” 苏芊柔和苏蓉儿都看向萧绵绵。 萧绵绵笑了笑,没有接游玩的话茬,而是语气认真了几分:“依依,姐姐跟你实话实说,我如今缺些银钱。能否去你外祖家,做些生意?” 李依依“啊”了一声,愣了一瞬,随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当真?!” 不怪她激动,皇商虽好听,沾着个“皇”字,在这京中却是最卑微的。 她爹和她兄长生怕被人提起这门“丢人”的亲戚,在外从来不肯多说半句。 如今姐姐可是郡主之躯,尊贵无比,若是去了她外祖家一趟,那外祖一家的身份地位可不就水涨船高了么! 萧绵绵笑着看她,打趣:“不怕姐姐挣你外祖家的银钱?” 李依依笑呵呵地摆手,一脸理所当然:“该给姐姐挣钱才是!” 莫说是做生意了,若是外祖家知道姐姐郡主之躯去了家中,让他们送上两箱银子他们也是乐意的! 萧绵绵看着她那副毫不设防的模样,弯起嘴角,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依依性格活泼大气,从前也是高门贵女,京中贵妇跟前都是熟脸,有她在,天工坊的名声不愁打不出去。 蓉儿细心稳重,账房由她管着,且她在旁边提醒着,许多事便不会出差错。 至于柔儿,这丫头身上孩子气重,等学堂开了门,让她做个小学正,管管那些孩子们,倒是再合适不过。 学堂里还有宁儿在,过两日再去齐鲁大师那边借个人来,学堂便也算成了。 萧绵绵手指轻敲桌面,将自己的盘算一一道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芊柔听得眼睛发直,李依依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下,苏蓉儿怔怔地看着她,连徐嫣宁都从算数书上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萧绵绵说完,见她们这副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又添了一句:“每月都有月例银子,年底再分些分红。你们觉得如何?”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几双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 苏芊柔第一个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可行可行!” 姐姐要她做什么,她都行!! 苏蓉儿也想着,这年头,有什么都不如有银子傍身! 李依依不缺钱,却是最好热闹的人,一听能掺和进天工坊的事,浑身上下都是劲。 徐嫣宁只看着萧绵绵,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漾着光。 几人就这么三言两语地商定了下来。 萧绵绵靠在椅背上,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银钱一事,她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天工坊的名头要打出去,在乎的是教机巧一道,那是她心里的梦想。 就算折腾些、难些,她也想亲手把它做成。 晚些时候,萧绵绵留众人在府里用了晚膳。 膳罢,又亲自上了马车,送徐嫣宁回天工坊。 苏芊柔站在府门口,嘴撅得能挂下油瓶,萧绵绵掀开车帘,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苏芊柔这才破涕为笑,冲她挥了挥手,跟着苏蓉儿和李依依上了另一辆马车,安安分分地走了。 到了天工坊后院时,天色已然黑沉下来。 几个粗使丫头抱着几箱书,从马车上搬下来,小心翼翼地抬进屋里。 萧绵绵笑着叮嘱:“晚上莫要看书,仔细伤着眼睛。明日姐姐再来接你。” 徐嫣宁乖乖地“嗯”了一声,垂着眼。 萧绵绵转身往外走,刚踏出院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姐姐!!” 她惊讶地回头,便见徐嫣宁从廊下小跑过来,一头埋进她怀中,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萧绵绵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 “姐姐……” 徐嫣宁的声音发闷。 “我只恨我没本事,不是从殿下肚子里爬出来的。若是能与姐姐血脉相连,日日相伴,那便让我短上十年寿命都值当!!” 第124章 罚你陪我喝酒 萧绵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蹙着眉头。 “莫要胡言。你我虽不是血脉相连,却也同心同德,以姐妹相称。折寿这种话,再不许说了。” 徐嫣宁在她怀中蹭了蹭,脸颊贴着她柔软的胸口,那股温热的香气将她整个人裹住,像一层看不见的暖被。 “姐姐,你信我……” “我对情爱一事,再无想法。” 萧绵绵低头看着她,笑了笑:“姐姐信你。” 徐嫣宁这才展颜笑了,眼底还挂着泪,嘴角却弯了起来,她自认一向寡言少语,对人疏离,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抱着女子又哭又笑的时候... 徐嫣宁抬起头,想说句什么,目光越过萧绵绵的肩头,猛地定住了。 院门口,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站了多久。 苏清渊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肩上,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徐嫣宁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萧绵绵身后缩了缩,眉头轻蹙,楚楚可怜地看着萧绵绵。 “姐姐……” 萧绵绵回头看了苏清渊一眼,笑了笑,又转回来,伸手替徐嫣宁理了理被蹭乱的鬓发,温声道:“你先回去歇着,明日我来接你。” 徐嫣宁又抱了抱她,将脸在她肩窝里蹭了蹭,才松开手,转身飞快地跑回了屋。 萧绵绵弯起嘴角,转身走向院门。 她跨出门槛,便看见已经苏清渊负手站在马车旁,脸色比天上的夜色还要沉上几分。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 萧绵绵笑着走过去,伸手牵住他的手,十指交握,轻声道:“走吧。” 苏清渊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了些,牵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轮缓缓滚动。 车厢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 苏清渊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醋意:“此人过于执拗,不可深交。” 萧绵绵偏头看着他,问道:“哥哥可是执拗之人?” 苏清渊一下沉了脸,猛地转过头,眼底尽是受伤。 “绵绵,你拿她与我相比?” 萧绵绵看着他,收了笑意,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蹙起的眉心,抚平皱起的眉心。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无奈。 “哥哥怎的什么醋都要胡乱吃些?” “你怎可与旁人相比?” 萧绵绵仰起脸,月光落在她眉眼间,那双眸子清亮如水,定定地看着他。 指尖轻轻描摹过苏清渊的眉骨、鼻梁、唇角,声音轻柔。 “你我之间,是这世间最为亲密之人。我心与你,同频共振,须臾不曾分离。” 苏清渊浑身一震,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人搂住,横抱在自己腿上,紧紧箍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声音嘶哑的挤出几个字来。 “绵绵……我恨不得与你血肉融合。此生、来世、永生永世,再无旁人能插足半分。” 萧绵绵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抬起头,捧着他的脸,眼底漾着笑。 “哥哥,旁人说情话,都是什么‘此生唯你’、‘再无其他’、‘永不相负’这类话,怎的到了哥哥这里,就是‘血肉相融’这样吓人的话?” 苏清渊低头亲了下萧绵绵,薄唇贴着她的唇角,轻轻厮磨。 “血肉相融如何吓人?你我之间本就该这般。我恨不得把你变小些,日日揣在胸口,随身带着,时不时拿出来亲上一亲……” 萧绵绵被他这番话说得耳根发热,却也不躲,稍稍低头...唇瓣相接,厮磨了片刻,她才微微退开,小声道:“哥哥这般吓人,该罚。” 苏清渊心情大好,眼底漾着笑:“绵绵要罚什么?” 萧绵绵弯起嘴角,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春水:“罚哥哥买壶好酒来,今日陪我喝上几杯。” 苏清渊笑了,那笑容从唇角漾开,将平日的清冷融得干干净净。 “好,哥哥这便去买。” 醉香楼前, 店小二正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忽然,隐约见着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驶来,那马车通身气派,黑漆油亮,四角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 小二心头一跳,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 马车稳稳停在门前,车帘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弯腰下了车。 店小二抬头一看,膝盖一软,“扑通”便跪在了地上。 天老爷!苏太傅竟来了他们这小小的酒楼? 苏清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蹙了蹙眉,“起来。” 店小二赶紧爬起来,腿还在抖,结结巴巴道:“世、世、世子,您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有何贵干……” 苏清渊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淡声道:“拿些上好的酒来,莫要太辛辣。” 店小二哆哆嗦嗦地应了,掉头就要往店里冲,脚还没跨过门槛,身后那道冷声又追了上来。 “等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店小二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灰头土脸地折回来,缩着脖子,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 “世子还有何吩咐……” 苏清渊面色不改,淡淡道:“换些果子酒,多挑几样。” 店小二瞪大了眼,“啊??” 苏清渊淡眼看他,店小二再不敢多问,一叠声地应着,“是是是...”,转身就往里跑。 跑回去的瞬间,他忽然听见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轻浅,却极为好听! 店小二脚步一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于是便见着一看冷脸的苏世子,此刻嘴角竟带着笑,一脸宠溺的看着轿子里的人.... ...... 阿顺蹲在巷子口的墙根下,仰头看着那两道翻身上墙的身影,一脸无言。 世子爷爬墙就算了,可如今姑娘也跟着爬,这算怎么回事? 好好的公主府大门敞着,非要翻墙进来,真真是想不通。 上头的苏清渊一手搂着萧绵绵的腰,脚尖在墙头轻点,借力一跃,稳稳落在院内。 萧绵绵被他半揽着,脚尖几乎没沾地,衣袂在夜风中翻飞,转眼便到了栖云馆。 两人借力跃上屋顶,相视一笑,不必言语,默契已在眉眼间流转。 苏清渊寻了一处平整的地方坐下,半搂着萧绵绵,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单手拆开酒坛的封盖,递给她。 萧绵绵接过酒坛,抿了一小口,果子酒的甜香在唇齿间散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苏清渊也喝了几口酒,而后突然道:“绵绵,没遇到你之前,我以为这世间不过如此。可自从见了你才惊觉这世间这般值得我留恋...” 他抬起头,看着萧绵绵,眼底的爱意都快溢出来。 “我万分庆幸此生能遇上你...我一边因着你爱我而沾沾自喜,一边想着你有多爱我而自致癫狂...” “想同你缠绵,想将你揉进骨血里,想你每一寸肌肤上都烙下我的印记,想让天地皆知,你是我的...” 话说的霸道无比,可此刻月下的苏清渊却恍若谪仙般,好看的不似凡人。 萧绵绵看着他,眼底满是柔情。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唇角残留的酒渍,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滚烫而灼人。 她闭着眼,弯着嘴角,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哥哥,我羡慕过很多人,婶娘对她的女儿万般疼爱,我的养母对她的侄女千娇万宠,可自从遇见你,我再也没羡慕过任何人...于我而言,有你已经足够美好...” 她低头亲在苏清渊的脸侧,柔声道: “哥哥,关于我爱你这件事,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话音刚落,苏清渊瞬间搂着人扣进怀中,张嘴含着娇艳的红唇,狂风骤雨般的深吻下来… 第125章 送信 大清早,钱府内院。 钱老夫人刚起身,正坐在妆台前由丫鬟伺候着洗漱梳头,外头便传来一阵雀儿般欢快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回头去看,门口便风一般跑进来一个姑娘。 钱老夫人被她唬了一跳,手里的帕子都差点掉了,定睛一看,原是自己的外孙女李依依,当下又好气又好笑。 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你这丫头,大清早的,要吓死你外祖母不成!” 李依依嘿嘿笑着,一转手便绕到钱老夫人身后,又是揉肩又是捶背,嘴里甜甜地哄着。 “外祖母,依依昨日一整日没见着您,心里头实在想念嘛!” 钱老夫人被她哄得眼都笑眯了,当下便顺着她的话问道:“昨日又去哪儿疯玩了?银子还够不够花?等会儿外祖母再给你一匣子,看中什么只管买来!” 李依依笑嘻嘻地挨着她坐下,下巴搁在她肩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外祖母,我昨日可是去见了个大人物!” 钱老夫人哈哈大笑,转过身来,眼底满是慈爱:“什么大人物?快说来与外祖母听听。” 李依依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一脸郑重其事:“外祖母,我昨日可是去大长公主府上玩了!” 钱老夫人当真一惊,眼都圆了几分,忙问道:“昨日并无听闻公主府召见,难道……难道是那位郡主找你?” 李依依连连点头,眉眼弯弯,笑道:“外祖母好生聪明!姐姐昨日带我在公主府中游玩,待我与从前一般亲厚呢!” 钱老夫人垂下眼,默然片刻,抬眼看着李依依,试探道:“依依,你觉得,若是你邀了郡主,郡主可愿过来?” 李依依立马站起身,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姐姐最是疼我!只说我病了,她定然要来瞧我的!” 钱老夫人立刻伸手要打她,皱着眉头道:“莫要胡言!你只说些女儿家闺中私话便好。来了,是咱们府上的福分,不来,也寻常。那等皇亲贵胄,岂是咱们随意能见的?” 李依依嗯嗯点头,“外祖母,你说得对,昨日我看公主府门外,好些人家的贵妇都要送礼,结果都被那些禁军大哥给撵回去了!!” “嘻嘻,还是我外祖母厉害!” 钱老夫人嗔道:“如何又是外祖母厉害了?” 李依依一脸义正言辞,理直气壮道:“外祖母您想啊,旁人家的贵妇、千金,递了帖子都被禁军挡了回去,连大门都摸不着。可您的外孙女,我!不仅进去了,还在公主府里逛了整整一日,还吃了茶点和晚膳!” “这不正说明外祖母您厉害么?是您教出了我这样讨人喜欢的外孙女呀!” 钱老夫人哈哈大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指着李依依道:“你这丫头,嘴皮子越发厉害了!” 李依依笑嘻嘻地蹭过去,缠着钱老夫人的胳膊撒娇,嘴里嚷着:“外祖母,借您纸笔用用,我这就给姐姐写信!” 钱老夫人被她缠得没法,只好吩咐丫鬟铺纸研墨。 李依依当即端坐案前,提笔便写,洋洋洒洒,一口气写了三页纸。 钱老夫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满纸都是... 姐姐我好想你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姐姐我已经茶饭不思了...之类的话,痴缠的很,读来却又让人不觉莞尔。 钱老夫人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也不拦她,只由着她写。 李依依写完,吹了吹墨迹,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里,扬声唤来外头候着的小厮:“快,送去大长公主府上,亲手交给清元郡主!” 那小厮接过信,缩了缩脖子,满脸忐忑,迟疑道:“表、表小姐,这……这能送吗?” 李依依眼一瞪,理直气壮:“你只管去,就说是李依依写的!公主府上看到自然会收!” 那小厮不敢再问,揣着信,硬着头皮出了门。 他一路忐忑,怀揣着那封烫手般的信,战战兢兢到了大长公主府门前。 远远望去,朱漆大门紧闭,两侧禁军甲胄鲜明,目不斜视,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腿一软,差点没趴在地上,扶着墙根站稳,深吸了几口气,才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抽出那封厚厚的信。 还没等他迈步,一抬眼,正与门前一个禁军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目光冷硬,仿若立刻要举刀砍他一般,小厮心头一哆嗦,下意识的转身就要往回跑,可谁知,脚刚迈出两步,身后便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被按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那小厮龇牙咧嘴。 “鬼鬼祟祟,什么人!” 禁军的声音洪亮得如雷声一般,一只大手按着他的后颈,让他动弹不得。 小厮魂都吓飞了,连声哀求,声音都变了调:“奴、奴才是来送信的!是表小姐命奴才送来给郡主的!” 那禁军从他身上搜出信来,在手中掂了掂,冷哼一声:“莫不是在信上做了什么手脚?” 说罢,抬手便要将信让人拿去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小厮正慌着神,后头突然传来一声清喝:“慢着!” 几个禁军回头,见是司琴款步走来,连忙垂手行礼,恭声道:“司女官!” 司琴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的小厮,问道:“可是李家姑娘的信?” 那小厮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点头,声音发颤:“是、是、是!” 司琴接过信,面色如常,淡淡吩咐:“放他走吧。” 禁军应声松开手,小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司琴握着信,进了府门,沿着回廊一路走到栖云馆,她笑着进屋,将信双手递给萧绵绵,轻声道:“郡主,您的信。” 萧绵绵接过信,笑着让她坐下,温声道:“多谢姑姑替我跑这一趟。” 司琴也一脸笑意,“走两步的事,哪里值得郡主一声谢。” 萧绵绵笑了笑,伸手从妆匣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轻轻旋开盖子,而后牵起司琴的手,用指尖挑了些许青绿色的药膏,轻轻抹在司琴手背上那道寸许长的疤痕上,缓缓推匀。 司琴一怔:“郡主,这是?” 萧绵绵低着头,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凸起的旧痕,声音轻柔:“这是能祛疤的药膏。早晚各抹一次,日头再久的疤,也能祛了。” 司琴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几寸长的疤痕,眼眶倏地发热。 这道疤,还是十几年前,她因着犯了错,被公主抽了一鞭子落下的,她的手生得修长漂亮,这道疤横在上头,分外惹眼。 平日里她总是用袖子遮着,从不肯示人,没想到竟被郡主瞧在了心中..... 第126章 郡主亲至 司琴红着眼眶,喉头滚了好几滚,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萧绵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姑姑快些回去吧,莫要让母亲等急了。” 司琴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涩意压了下去,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出了门。 一路走,一路心潮起伏。 她这身份,说好听些是女官,可说到底,不过是人前伺候的奴婢罢了。 主子高兴,便平安无事,主子不高兴,便跟着倒霉。 莫说让主子惦记着,只不罚,便已是顶顶好的了。 可郡主竟对她的一道疤痕都上了心...还亲手替她抹药...最最要紧的是那眼神,没有半分施舍,只有真真切切的、把她当人看的温柔。 她攥着那只白瓷瓶,心里暗暗发誓:从此以后,只要郡主需要,就算要她这条命,她都能舍了给她! 钱府那边, 李依依坐立不安,时不时伸头往外看,脖子都快探出门框了。 钱老夫人端着茶盏,笑着摇了摇头,打趣道:“等会儿把脖子都抻长了,看你怎么见人。” 李依依缩回脖子,撅着嘴,又跑到窗边张望,竟真的听到了脚步声!! 她心中一喜,急急忙忙跑到门前,与来人打了个照面,不是传信的,竟是李夫人。 李夫人见她笑意盈盈地跑出来,赶紧也堆起笑意,柔声问道:“依儿,这是遇了什么喜事了?” 李依依见着是她,脚步微微一顿,往后退了小半步,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只低低唤了声“娘”,便不再说话了。 李夫人心中酸涩。 这丫头自从上次从公主府回来,便对她这副模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竟是心中对她置了气.... 她垂下眼,叹了口气,轻声道:“依儿,你还要因着个外人,记恨娘多久?” 李依依脸色一板,声音也硬了几分:“娘,姐姐不是外人!她是咱们的恩人!她救了您的命,也救了女儿的命!您怎能如此恩将仇报?” 李夫人蹙眉。 “她是咱们的恩人不假,可娘也没害了她不是?因着娘,她还成了郡主……” 李依依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姐姐不是因着您才成了郡主,她原本就是大长公主的血脉。娘若是真心为了姐姐好,大可与姐姐明说。那般作为分明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哪有半分为了姐姐着想?” 李夫人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想再辩解,却被钱老夫人打断了。 “好了,都别说了。” 钱老夫人看着李夫人,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 娟儿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她自己知道。 定是恨毒了李家那双兄弟,才蒙蔽了双眼,如此行事。 “不管如何,等会儿郡主来了,咱们真真切切地去道个歉便是,其他的话,莫要再说了。” 李夫人一愣,抬眼看向钱老夫人:“娘,郡主要来?” 钱老夫人拄着拐杖,笑意盈盈,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是啊,依依刚邀的。” 李夫人目光转向李依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叹声道:“郡主如今何等身份,怎会轻易出了公主府,来咱们家中?” 她话音刚落,门口就急急跑来一个丫头,气喘吁吁地禀道:“老夫人!前头门房接了信,说郡主午后便要亲临咱们府上!” 钱老夫人浑身一怔,猛地站起身来,手里的拐杖“笃”地顿在地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果真?!” 那丫头喘着气,连连点头:“千真万确!说是公主府的亲卫特地来传的话,断不会有错!” 钱老夫人一把扯过李依依,又急又喜,连声吩咐:“快!快把家中外出的都叫回来!” 她拄着拐杖,脚下生风,一面走一面扬声,“来人!开中门,扫庭院,从里到外好生洒扫一遍!廊下的灯笼换成新的,花厅里的桌围椅披统统换过大红色的!再让各房各院的人都换上干净衣裳,莫要失了体统!” 李夫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她竟真的要来?那位身份尊贵的清元郡主,大长公主的掌上明珠,竟真的肯屈尊踏进她钱家的门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说不清是惶恐还是愧疚的涩意压了回去。 午后, 钱府上下早已洒扫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郑重。 钱老夫人领着府中女眷,齐齐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男人们隔着一层纱,肃立在前厅,连大气都不敢出。 远远地,大长公主府的马车缓缓驶来,钱老夫人激动得手都在抖。 萧绵绵还未露面,门口已呼啦啦跪了一片,待马车停稳,众人齐声道:“草民拜见郡主!” 萧绵绵扶着夏至的手,弯腰下了马车,她缓步走到钱老夫人跟前,弯腰虚扶,声音和煦如春风:“老夫人快快请起,莫要多礼。” 钱老夫人顺着她的手颤巍巍起身,一抬头,正对上萧绵绵那张含笑的脸,当即心头大震。 神仙妃子,也不过如此啊!!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老夫人定了定神,恭声道:“郡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萧绵绵弯起嘴角,轻声道:“老夫人客气了。” “大家都起来吧。” 底下众人爬起了身,李依依忍不住凑上前,轻轻拽了拽萧绵绵的袖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鼻音。 “姐姐姐姐,我在这呢!” 萧绵绵转过头,笑着牵起她的手,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就你皮得紧!” 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满满都是宠溺。 李依依也不躲,亲亲密密地挽住萧绵绵的胳膊,将脑袋靠在她肩头,嘻嘻笑道:“谁让姐姐疼我!” 钱府众人一时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清元郡主,是皇上亲封的郡主,何等的尊贵体面。 平日里,莫说亲近,便是远远看上一眼,都觉是莫大的福分。 这依丫头可真是走了福运了!!! 这时,后面一辆马车也稳稳停住,车帘掀开,苏芊柔、苏蓉儿、徐嫣宁三人先后下了车,向钱老夫人及众女眷见礼。 萧绵绵笑着对钱老夫人道:“今日想着既来了,不若叫上众姐妹一起,老夫人莫怪。” 钱老夫人连忙摆手,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各位姑娘只当自家玩便是!” 众人迎着几位姑娘进了府中,目光所及,处处透着用心。 进了花厅,众人依次向萧绵绵见礼。 萧绵绵端坐主位,受了半礼,便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笑道:“今日到底是本郡主叨扰了。若有事,各自散了便是,不必在此拘着。” 话音刚落,李夫人看着身旁满脸艳羡的侄女和嫂子们,当即堆起笑脸,上前一步道:“郡主,家中女眷都想与您亲近一番,不如都留着,也好伺候着。” 她说着,目光殷切,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萧绵绵收了脸上的笑,目光定淡淡的看着她,“夫人可是听不懂本郡主所言?” 李夫人脸色一白,万万没想到萧绵绵当着满厅女眷的面,竟这般不给她脸面。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嘴上急声道:“郡主,之前的事...” 第127章 姐妹几个一台戏 “娟儿!” 钱老夫人猛地厉声喝断,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抖,脸色铁青。 “快快住嘴!退下!” 李夫人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全堵在喉咙里,红着眼眶,低着头,灰溜溜地退到一旁。 厅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众女眷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钱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转向萧绵绵,满脸歉意,颤声道:“郡主莫怪,老身教女无方……” 萧绵绵牵着李依依的手,并不接钱老夫人的话茬,只温声道:“听依依说,钱府的晚莲如今开得正好。老夫人,不若咱们一同去看看?” 钱老夫人一愣,随即心头一松,连忙拄着拐杖起身,连声应道:“是是是,郡主请,老身带路。” 说着便领着几个儿媳孙女,簇拥着萧绵绵往后院池边走去。 一路上,萧绵绵神色如常,偶尔低头与李依依说笑两句,偶尔指着路旁的花木问钱老夫人几句闲话,兴致不减。 钱老夫人陪在一旁,心里那点惶恐渐渐散了些。 她暗自庆幸方才喝止得及时,这郡主与依丫头到底有几分情谊在,方才那事,便算揭过去了。 若真让郡主在明面上动了气,她钱家,怕也就算到头了。 众人到了后院的池塘,池塘不大不小,中规中矩的,景致却收拾的极为精致。 池子修的四四方方,边沿砌着青石,水色澄碧,倒映着天光云影。池中晚莲开得正好,紫白相间,层层叠叠,虽不如夏日那般繁盛,却别有一番清寂的韵致。 池畔种着几丛菖蒲,绿意犹存,间或有几株金桂,香气浮动。石径蜿蜒,苔痕点点,偶有落叶飘零,浮在水面,随波轻漾。 李依依和苏蓉儿并肩立在池边,轻声说笑,不知在聊什么趣事,两人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苏芊柔独自蹲在一旁,伸手去拨弄池边的花草,也不知是脚下踩着湿泥,还是没看清,只听她“呀”的一声,再抬头时,满手已是黑乎乎的泥污。 钱老夫人“哎呦”一声,急急道:“快,快取个铜盆来,装些清水,给姑娘洗洗!” 丫鬟应声要去,李依依凑到跟前,看了苏芊柔一眼,惊呼道:“柔妹妹,你莫不是把这当成了公主府,还当有引水仪呢?” 钱老夫人吓了一跳,慌忙低声训斥:“依丫头,莫要胡言!” 什么与公主府相比的胡话,这可是犯了大忌讳! 萧绵绵闻言,也不生气,只嗔了李依依一眼,道:“你就记着引水仪了。” 这话说得随意,带着几分亲昵,倒像是在笑自家妹妹淘气。 钱老夫人和身后几个女眷面面相觑,心里头又惊又疑。这引水仪,听名字便不像是寻常物件。 钱老夫人这辈子没缺过银钱,什么稀罕物没见过,却头一回听“引水仪”三个字,当即眼都瞪大了一圈,满是好奇,又不好直接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问萧绵绵,只得试探着问了旁边的苏蓉儿一句。 “苏姑娘,你可知这引水仪……是何物?老身竟从未听过。” 苏蓉儿脸上带着笑,“我因着姐姐,见过一次,倒是奇巧的很。” “这引水仪,说白了便是不用人力提水、踩一下便能出水的东西。” 她顿了顿,见钱老夫人和身后几个女眷都是一脸茫然,便又细细解释。 “它是一根中空的铜管,一端连着水源,一端做成弯口,踩下底下的踏板,水便从弯口里流出来;脚一松,水便停了。不用提,不用舀,既不费力,也不脏手。” 钱老夫人听得直眨眼睛,忍不住追问道:“那……那水是从何处来?” 苏蓉儿笑道:“水源可引自边上的水池,或是在旁边放个蓄水的物件。” 李依依也凑到边上说道:“不光能洗手呢,我看着姐姐院子后头的水池里,它一直哗哗的不停流着水,做成了个景致当真漂亮奇特的紧。” 钱老夫人心中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不显,只轻声问道:“苏姑娘,这物件,在外头可能买得到?” 苏蓉儿摇了摇头,温声道:“这是公主府下,一处工坊单做给郡主玩的,外头可是绝没有的。” 钱老夫人心头一跳,当即递了个眼神给自家大儿媳。 钱大夫人会意,连忙笑着上前,说道:“郡主娘娘,这引水仪奇巧得很,草民心中着实喜欢,不知能否在您府上的工坊处买得?” 话音刚落,钱老夫人便板起脸训斥道:“快闭上你的嘴!咱们何等身份,怎配用郡主的东西!” 虽是训斥,语气里却藏着几分刻意的做作,萧绵绵也如她所愿,并未怪罪。 “无妨,都是些小玩意儿,分一两个也无事。” 她偏头看向苏蓉儿,“蓉儿,回头送两个到钱府上来。” 钱老夫人立刻千恩万谢,连连躬身,萧绵绵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走去,又说起了旁的事来。 钱老夫人走得稍慢了些,落在后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挑了苏蓉儿。 她轻声道:“苏姑娘,我们万没有白用郡主东西的理儿。等稍迟些,我拿一匣子银票,还请您私下里递与郡主。” 苏蓉儿看了她一眼,极有分寸的拍了下钱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莫急。等我明日来给府上送些文书来,到时再说也不迟。” 钱老夫人一听“文书”二字,更急了,连连摆手:“不要甚文书,我只送些银钱,那东西便是再过几年送来也无妨的!” 苏蓉儿淡笑一声。 “那只看老夫人的意思了,是想着让郡主送您两个,还是按着规矩来,银货两清,做个买主。” 钱老夫人一愣,随后立刻道:“那...那还是钱货两清的好。” 苏蓉儿脸上又带了笑,轻声说道: “钱老夫人,公主府下的工坊,好歹也是个正经地方。守着规矩,您便是工坊第一个客人,且也是这京中头一份,旁人家中便是再权贵,也是没有的。” 钱老夫人一怔,随即连连点头,眼底多了几分敬意,轻声道:“苏姑娘说得是,是老身急躁了。” 苏蓉儿弯了弯嘴角,没有再多言,只陪着钱老夫人慢慢往前走。 第128章 表哥~ 萧绵绵一行人在府中半个时辰左右便起身告辞了,钱家上下俱出府相送,看着府门前几个左右张望的人,钱老夫人急急召了阖府上下齐聚正堂。 她拄着拐杖往太师椅上一坐,目光扫过众人,神色郑重。 “老大媳妇。” 大夫人连忙上前一步。 “明日那位苏蓉儿苏姑娘来了,定要好生招待。不管她如何推辞,你手中那一万两银票,无论如何都要送出去!” 大夫人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分迟疑。 钱老夫人又转向老二媳妇。 “老二家的,你明日起多往外走动走动,只说咱们家中来过贵客,切不可明说是谁,定要显得神秘些。等过一日,挑个嘴松的,再不经意间透露出去。” 老二媳妇心领神会,连忙应下。 厅中一时安静,众人各怀心思。 老二家的小孙女年纪尚小,眨巴着眼,歪着头问道:“祖母,为何呀?咱们家中只来过郡主,便要鸡犬升天了不成?” 满厅无言,众人面面相觑,这成语,是这样用的吗? 钱老夫人怔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指着那丫头笑道: “你这傻丫头,只管等着罢。且看几日后,咱们家的门槛是不是都要被踏破!” ...... 再看萧绵绵一行人,在马车上笑语连连。 苏芊柔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一脸骄傲:“姐姐,我厉不厉害?我怕抠不着泥巴,特地伸手在池塘里捞了一大把呢!” 萧绵绵端起她的手看了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便嗔道:“傻丫头,让你稍弄脏些就成,谁叫你捞那样大把泥污出来?也不怕土里有东西戳了手。” 苏芊柔笑嘻嘻地缩回手,往她肩头一靠,理直气壮道:“姐姐在,我可不怕!” 李依依挨着苏蓉儿坐着,满脸兴奋,“姐姐,咱们这样子,外祖母她们看不出来吧?” 萧绵绵看了徐嫣宁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宁儿,你在边上瞧着,可还自然?” 徐嫣宁面色淡淡,声音平静:“自然的。” 她说完看了苏蓉儿一眼,眼底浮起一丝赞叹,今日这位苏蓉儿姑娘,才真叫她吃惊,说话做事样样妥帖,不卑不亢,把钱老夫人那样的人精都牵着鼻子走,当真厉害。 苏蓉儿对着徐嫣宁的视线浅浅回了个笑,温声道:“就算看出也无妨。到底是正经买卖,且姐姐可什么话都没说。” “姐姐如今身份尊贵,什么样的人不想攀附?咱们只把握着,不随意收人银钱,便是。” 萧绵绵点了点头。 “蓉儿说的是。从明儿起,只怕蓉儿和依依要忙活起来了。但要切记,凡事都要有底线。”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郑重。 “最最要紧的是,身边多带几个人,莫要让人冲撞着。” 她看向苏蓉儿,“蓉儿,你回去只与老夫人说,让她拨几个懂些拳脚的丫头给你。” 又转向李依依,“依依,你也是。只等着旁人上门来便是。” 苏蓉儿微微颔首,神色沉稳:“姐姐放心,我省得。” 李依依也收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姐姐放心,我会小心的。” 苏芊柔靠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忍不住插嘴道:“姐姐,那我呢?我做什么?” 萧绵绵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你只等你徐姐姐开了课,便去边上和学童们一起坐好,好好听讲,以后再不许扯你姐姐们的手指去算题了!” 苏芊柔一声哀嚎,“啊...姐姐饶我一命,那等东西学了只怕柔儿头发丝都要掉没了!!” 看萧绵绵不理她,赶紧扑进她怀里撒娇。 “好姐姐,好姐姐,便是要学也该依姐姐与我一处学才是,她也扯我手指头去数的!于算术一道,我们俩可谓是半斤对的上八两了!” 李依依一听,当即撸起袖子去挠她腰,“好你个小柔儿,这样的事,你偏生想着我了!你家那情哥哥送的香喷喷的点心果子倒舍不得分我一口!” 马车里瞬间闹腾了起来,苏芊柔趴在萧绵绵身上笑的差点没背过气去,苏蓉儿生怕两人戳着萧绵绵,赶忙拉着徐嫣宁与她一起要拉开两人。 李依依看她们二人来,当即伸手又去挠二人的腰,徐嫣宁身上怕痒得很,被李依依戳了两下,便笑得趴进萧绵绵怀中。 “姐姐...姐姐救我...” 萧绵绵笑着伸手揽着人,用宽袖替着遮了,才堪堪好了些。 ..... 半刻钟后,马车悠悠在一处巷口停下。 几人先后下了车,各自上了回去的马车,挥手与萧绵绵依依不舍的道别。 萧绵绵掀着车帘,目送她们走远,才放下帘子,过了片刻,在车里低唤一声:“阿蛮。” 一道身影无声地落在车旁,阿蛮微微躬身,面色如常,静待吩咐。 “哥哥现下在何处?”萧绵绵问。 阿蛮垂眸,应了一声“主子稍等”,而后一个闪身消失在巷口。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又稳稳地落在车旁。 “主子,世子现下在尚书台监察。” 萧绵绵眉心微动,“我可方便去寻他?” “自是可以,世子虽不常去,却有单独的房间。”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带着几分轻快:“那便走吧。” 阿蛮应了声“是”,翻身上马,策马走在车前。 尚书台前, 几个侍卫甲胄鲜明,目不斜视,远远见一辆尊荣无比的马车驶来,上头“苏”字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当即上前行礼。 萧绵绵扶着阿蛮的手下了车,几人抬头一看,心头一震又连忙垂下眼,不敢多看。 夏至正要上前通报,萧绵绵抬手拦住,她微微一笑:“各位小哥,我可进去寻个人?”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飞快地交换了眼神,领头那人恭声道:“不知姑娘找谁?”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我找苏清渊。” 侍卫们齐齐一怔,随即面面相觑。 领头的轻咳一声,硬着头皮问道:“不知姑娘和太傅大人……是何关系?” “我是他远房表妹。” 那侍卫连忙侧身引路,心想,坐着苏家的马车来,寻苏太傅,定是没错了。 恭声道:“姑娘请随我来。” 萧绵绵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 尚书台里,两侧的值房里不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偶尔有官员捧着折子匆匆走过,步履极轻,生怕惊扰了里头正在议事的诸位大人。 萧绵绵跟着那侍卫穿过长长的回廊,拐过两道弯,在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前停下。 门楣上没有挂牌,若非有人领着,旁人定想不到这里头竟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傅大人。 侍卫轻敲了两下门,低声道:“大人,您家亲戚来寻您。” 门“呀”一声开了。 阿福探出半个脑袋,看清门前站着的人,人都傻了。 萧绵绵也不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屋内那道正伏案批阅文书的俊朗身影上。 她弯起嘴角,软软地叫了声。 “表哥……” 第129章 角色扮演 苏清渊手中的笔顿住,墨渍洇开,浸透了半张纸。 他蓦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门口那道玲珑有致的身影上,眼底的冷意像春冰遇了暖阳,瞬间化开。 而后瞬间扔了笔,大步跨过来。 门前的侍卫唬了一跳,太傅这模样,怎的瞧着要吃人了一般? 苏清渊跨步到了门前,大手一捞,将萧绵绵按进怀中,手臂箍着细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喉头滚动。 “都出去!” 阿福赶紧应声,一把拽住还愣在原地的侍卫,推出门外,反手带上了门。 侍卫被他拖着,还沉浸在方才那惊人的一幕中,眨巴着眼,满脸不可置信。 这太傅大人怎的要吃人一般,却又搂着她那表妹?难道是要搂着动手?? “福哥,这……这太傅大人不会打他表妹吧?” 阿福斜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心想:打是肯定要挨的,用哪儿打就不知道了。 嘴上却只说:“瞎说什么,莫要操你那不该操的心。” 侍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挠着头走了。 屋里, 苏清渊薄唇贴着萧绵绵的耳侧,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蛊惑:“绵绵叫我什么?再叫上一声,好不好?” 萧绵绵垂着眼眸,睫毛轻轻颤了颤,:“表哥……” 而后嘴角微微弯起,垂着的眼底漾开一层狡黠的笑意,“表哥怎知绵绵闺名?” 苏清渊眼神瞬间暗了下去,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缓缓往下,落在那一处玲珑的曲线上,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按了下去。 而后低头看她。 “我不仅知你闺名,还知绵绵有对mi瓜似的*,桃儿般的*……腰肢也极细,一手便能掐得过来....” 萧绵绵:“……” 这话好生耳熟。 苏清渊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指腹在她下颌处缓缓摩挲,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表妹来找我,可是有事相求?” 萧绵绵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胸口,指尖点了点他的衣襟:“绵绵只身一人来了国公府,这偌大的京城,只识得表哥一人……” 她顿了顿,抬起眼,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漂亮双眼满是委屈。 “如今,确实有些难处……” 苏清渊牵着她坐下,将人面对面安置在自己腿上,双手环着她的腰。 萧绵绵玉指抵着他胸口,微微仰着脸看他,眼底漾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光:“听闻表哥在京中做了大官,权势滔天……绵绵便想着,求表哥替绵绵找几个人。” 苏清渊摩挲着她的后腰,拇指在她后腰上轻轻画着圈,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什么人?” “能做工的匠人。” 萧绵绵弯起嘴角,“绵绵开了处店,想求表哥替绵绵找几个工匠来……” 她带着几分撒娇的鼻音,“表哥,行吗?” 苏清渊嘴角微微弯起:“行。莫说几个,百个都成。只是....” “表哥说了这会子话,有些口渴。” 萧绵绵抬眼看他,弯起嘴角,伸头过去,红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苏清渊轻笑一声,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么点,可不够。” 萧绵绵歪了歪头,“那表哥想要什么?” 苏清渊按着人,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带着灼人的热度:“听闻火洲的蜜瓜香甜多汁……” 他喉头滚动几下,声音又低了几分,“表妹可否喂我吃些?” 萧绵绵娇嗔的轻瞪他一眼。 身子往后一撑,从他腿上跳了下来,捂着红唇,垂着眼:“倒是绵绵记岔了。以为这京中只表哥一个亲戚,如今想来,好似还有个表哥……” “表哥既有为难之处...那绵绵便....” 话音未落,手腕被人猛地一拽,整个人又被拉了回去。 苏清渊一手按着她的腰,将她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便含住了她的唇,吻得又重又急,像是要将方才那点撩拨尽数讨回来。 直将萧绵绵吻得喘不上气,才放了人。 “小坏蛋!” 萧绵绵白皙的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眉眼间漾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仰着脸看他。 “哥哥可是想要个表妹了?” 苏清渊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屁股,眼底暗流翻涌,声音低哑得不像话:“还敢说,也不怕今日出不了这门。” 萧绵绵笑了声,“那求哥哥垂怜...莫要在此处...” 苏清渊沉声问,“莫要在此处做甚?” 萧绵绵看苏清渊的身下,知道自己撩拨过了头,便想着挽回一二,于是轻声道:“绵绵说错了话。哥哥,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苏清渊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几分慵懒,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好,那便回吧。”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出了尚书台,苏清渊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也跟了上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帘放下,萧绵绵被苏清渊捞在怀中,却没动作,她心里暗暗纳罕,哥哥今日倒是好说话的紧。 从前他可不是这般好打发的..... 她收回目光,弯起嘴角,轻轻呼出一口气。 马车行至半途,萧绵绵忽然觉出不对劲。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暮色中街景陌生,不是她熟悉的街巷。 “哥哥,咱们这是去哪?” 苏清渊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回家。” 他顺着她的颈线一路往上,鼻尖蹭过她细嫩的肌肤,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厮磨了一下。 萧绵绵浑身一颤,伸手推他,推不动,便被他又吻住了唇。 这一次不是浅尝辄止,含着她红唇不停地吮吸厮磨,萧绵绵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攥紧他的衣襟,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又被他一并吞下。 两刻钟后,马车停了下来。阿蛮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主子,话已带到。” 苏清渊“嗯”了一声,松开萧绵绵,理了理她的衣襟,低头看着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弯起嘴角,将她打横抱起,弯腰下了马车。 暮色沉沉,看不清远处,却能瞧见眼前这座小院的轮廓,不大,却精致,青砖黛瓦,檐角飞翘,院中一株老桂,香气浮动。 苏清渊抱着她快步走进院门,一脚踹开房门,将她压在床榻上。 萧绵绵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便y又被他夺了呼吸。 他吻得又重又急,衣料窸窣,很快散落一地。 行至一半,萧绵绵仰着脖颈,手指抓着苏清渊的后背,难耐地唤了一声:“哥哥……” 苏清渊眼神灼灼地盯着她,那目光里有滚烫的情欲,也有温柔的缱绻。 他低下头,带着几分诱哄:“绵绵乖,叫表哥……” 第130章 我也是个急色的 公主府, 大长公主沉着脸,端坐着,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门口,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威压:“郡主还没回府?” 先行一步回来的夏至垂着头,手指攥着衣角,“郡主说再买些东西,估摸着……马上就回来了。” 萧令仪冷眼看她,声音不紧不慢:“那你为何先回来?” 夏至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郡主让奴婢先回府,怕殿下忧心……” 萧令仪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比不笑更让人心里发毛。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对身后的司琴道:“如今本宫就在这儿等着。若是半个时辰后郡主还未回府,今日就把这丫头点吊在门前,让下人们都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从夏至身上淡淡扫过。 “吃里扒外、欺上瞒下的后果。” 夏至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司琴站在大长公主身后,垂着眼,应了声,手却慢慢的攥了起来。 夏至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冰凉的金砖,双腿又麻又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已然摇摇欲坠。 恍惚间,她好似听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心头一喜,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光刚亮起来,便在看见锦书匆匆走进来后,一下熄灭了.... 锦书快步进了屋,低头凑到大长公主耳边,“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半路接了郡主入宫去了。” 萧令仪眉头紧蹙,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停了片刻,沉声问:“谁来传的话?” 锦书垂着眼,恭声道:“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全公公。” 萧令仪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夏至,起身便走,身后几个丫鬟嬷嬷连忙跟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夏至还跪在地上,膝盖疼得没了知觉,眼眶里的泪却怎么都压不住。 司琴看人走远了,才快步走过去,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快起来!跪疼了没?” 夏至咬着唇,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哽:“不疼……” 司琴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拍了拍膝上的灰,又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低声道:“还有月余,郡主就要出嫁了,郡主一向对咱们宽和,你又是个忠心的,等来日随着去了苏国公府,便也能自在些了。” 夏至红着眼眶,使劲点了点头,飞快地擦了把眼泪,轻声道:“司女官,您也快些回去吧……今日多谢您。” 司琴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殿门。 她走在回廊上,望着天边那轮弯弯的月亮,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夏至是郡主的贴身丫鬟,能跟着郡主出府,去苏国公府上伺候。 可她...只怕这辈子,都出不了这公主府了。 ...... 第二日一早, 萧绵绵随着苏清渊进了宫 ,她刚入了沈音宫中,就看见沈音快步的朝她走来,身后跟着一群人劝着。 “哎呦,娘娘慢些!!” 萧绵绵稳稳接着沈音,一手扶着她的手臂,一手揽着她的肩膀,慢慢往边上的软榻上坐下。 嘴里轻声哄着:“阿姐这是想绵绵了?” 沈音嗔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佯怒道:“你这丫头,整日里除了阿弟,心中哪还有半分阿姐的位置!这些日子也不来瞧我!” 萧绵绵也不辩解,只笑着将手轻轻放在沈音隆起的肚子上,掌心覆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底下微微的起伏。 片刻后才抬起头,笑道:“阿姐可是冤枉绵儿了, “皇上赐下的天工坊,有好些事要忙活。银钱、工匠,样样都得操着心,便忙了些……” 沈音一怔,眉头当即蹙了起来,急声道:“皇上只给了个空壳子不成?” 萧绵绵弯起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虽是这样,阿姐这般说出来,绵儿都不好承认了。” 沈音脸色微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夫君这是何意?那样的地方,花钱如流水,净叫你一个人自己想法子不成?” “阿姐,我也有自己的考量。自古学堂与朝堂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这虽只是杂学,却也是入仕的门道。若有旁人来插手,我忧心稚童被人利用,失了纯正。” “好歹也有姐妹们帮衬着...” 萧绵绵便把钱府的事情说了个大概讲与沈音,沈音听了也稍稍放下心来:“绵儿,遇这事莫要自己扛着,阿弟年纪虽小,却也是一人之下的人物,莫要让他闲着!有何难处便让他去解决!!” 萧绵绵想着昨日的事,脸色微红,垂下眼睫。 沈音瞧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与嗔怪:“阿弟那死孩子,是不是又带你去了外头过夜?” 萧绵绵抬起眼,“哥哥与阿姐传的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音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却掩不住那份操心。 “我是他姐姐,帮他解决了事,是情理之中。只是那孩子,看着老成持重,内里却也是个急色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萧绵绵脸上转了一圈,见她面色红润、眉眼含春,叹口气道:“你这样娇媚的身子,他哪里能把持得住?阿姐忧心他弄伤了你。” 她握住萧绵绵的手,握紧了些,语气郑重了几分,“绵儿,你也莫要心疼他。让他憋着些,月余后便要成婚了,不差这几日。” 萧绵绵垂下眼睫,低低笑出声来,“阿姐,这可如何是好...我也是个急色的。” 沈音的手微微一顿:“啊?” 萧绵绵抬起眼,对上沈音的目光,眼底漾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阿姐不知,哥哥颜色那般好,我每次见着,都把持不住……” 沈音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萧绵绵的手背。 “绵儿,这不是你的错。” “阿弟颜色是好,咱们也不是那圣人,看着想上手,也是情有可原。况且你们还有婚约在身,什么样的事做不得?!” 萧绵绵撑不住笑出了声,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沈音看她那副笑得直不起腰的模样,忍不住嗔了她一眼,佯怒道:“为你个好色的丫头,你阿姐如今也成了摇摆不定、反复无常的人了!” 萧绵绵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沈音被她笑得也绷不住了,伸手便来挠她痒痒,屋里欢声笑语之际,门口的青枝进来了。 “娘娘,大长公主求见!” 第131章 母亲母亲母亲 萧绵绵和沈音对视一眼,两人收了笑。 沈音端正了坐姿,朝青枝点了点头:“叫她进来吧。” 片刻后,青枝领着大长公主萧令仪款步进殿。 萧令仪一身石青色褙子,通身素净,只鬓边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履从容,面色淡淡。 她微微屈膝,朝沈音行了个礼:“皇后娘娘。” 萧绵绵也下了榻,微微躬身:“母亲。” 萧令仪抬眼看她,面色无甚表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 沈音拉着萧绵绵坐回榻上,嘴角噙着笑,语气不咸不淡:“皇姑母可是有事?” 萧令仪道:“听说绵儿在娘娘宫中,今日来接她回府。” 沈音看了萧绵绵一眼,见她微微点头,才应道:“皇姑母倒是心急得很。本宫如今怀着身孕,整日里无聊得紧,只盼着绵儿能入宫与本宫说话解闷。昨日是实在等不及了,才半路接了人过来...不过这才堪堪住了一夜,皇姑母就来接人了....” 说着说着,沈音脸上露了笑,“皇姑母是怕本宫抢了绵儿不成?” 萧令仪面上也浮起一丝笑意,语气也缓了下来。 “娘娘喜欢她,是绵儿的造化。只是她刚被本宫认回,月余后又要成婚,心中有些不舍。” 沈音笑了,摆了摆手:“既如此,那本宫便不留了。绵儿,你说过几日便来阿姐这儿,若是过个三五日再不来,我便去你公主府上,把你生捉来!” 萧绵绵笑着应下:“阿姐放心便是。到时莫要嫌弃绵儿吃空了您的小厨房才是。” 萧令仪站在一旁,看着萧绵绵与沈音之间这般说笑,神色自然,眉眼间尽是亲昵,心头那点疑虑,便慢慢化开了。 稍坐了一会儿,两人便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萧令仪靠在车壁上,忽然开口:“你近日里莫要再忙什么天工坊了,安心在家待嫁。” 萧绵绵看着她,乖乖应了一声:“是。” 到了公主府,萧令仪自去寝殿换衣裳。 待她换好一身常服出来,一抬眼,便看见萧绵绵身后跟着一众丫头婆子,怀里抱着大大小小的物件,鱼贯而入。 萧令仪蹙眉,沉声问道:“这是要做甚?” 萧绵绵笑道,“母亲不是舍不得绵儿么,绵儿心中也舍不得母亲,便趁着这样待嫁的日子,搬来与母亲同住。” “母亲可还欢喜?” 萧令仪看她满脸期待,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看着那些丫头婆子将箱笼、妆奁、衣物一样一样归置好,屋里顿时热闹了许多。 刚放好了东西,萧绵绵又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萧令仪案桌上铺着的宣纸和搁着的笔砚,弯起嘴角,轻声道: “母亲,绵儿平日里喜好写写画画,您案桌可否匀一半给我?” 萧令仪眉头刚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绵绵便捂着胸口,眉头微蹙,一脸委屈:“母亲不愿?” 萧令仪:“......” 她自幼便不喜与人触碰,可绵儿到底是她女儿,且又是被她拽着回来的....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涌上来的气又咽了回去,淡声道:“……你用便是。” 萧绵绵立刻笑逐颜开,凑过去挽着萧令仪的胳膊,声音软甜:“多谢母亲。” 萧令仪浑身紧绷,萧绵绵却浑然不知的模样,笑着坐在一边,自己画图去了。 司琴在边上看着,脸上不自觉带了笑。 自此后,萧令仪在何处,萧绵绵便跟着到了何处,活像个小尾巴。 午间用膳,萧绵绵挨着萧令仪坐下,看她吃什么,便夹什么搁在她碗里,满口“母亲母亲”地叫着,声音软甜,黏人的紧。 半日下来,萧令仪被她叫得头晕眼花,想发火,偏生萧绵绵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温温柔柔,轻声细语的,极其软绵听话… 萧令仪正煎熬着, 外头司琴来传话,隔着门帘道:“殿下,梧桐苑的洛云公子说胸口不舒服,想让您去瞧瞧。” 萧令仪正被萧绵绵缠得头疼,闻言如蒙大赦,当即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面色淡淡地“嗯”了一声,抬脚便往外走。 待走了两步后,又突然停下,蹙眉看着身后跟上来的萧绵绵,冷声道:“你回去!” 萧绵绵一把握着她的手,满脸忧色,语气恳切。 “母亲,绵儿会些针灸医术。您枕边人身子不适,女儿合该与您一道去看看才是。” “绵儿可做不出自己在那舒坦着,母亲百般忧愁的事来。” 萧令仪语塞:“你……” 话没出口,已被她堵了回去。 “母亲安心,那面首到底是您的人,颜色再好,绵儿也只看着,定不会上手。便是诊脉,也能用悬丝来诊的。” 萧令仪:“......”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赶她,只淡淡说了句:“随你。” 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萧绵绵弯起嘴角,快步跟上去,挽住母亲的胳膊,亲亲密密的往前走,萧令仪强忍着,没挣开,咬着牙终于到了梧桐院里。 屋里光线柔和,帘幔低垂,隐隐飘着安神的沉水香。 床榻上半卧着一个年轻男子,生得极漂亮,肤白如玉,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一抹薄红,楚楚可怜。 他穿着月白色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见萧令仪进来,他捂着胸口,蹙着眉,慢慢坐起身,动作迟缓又吃力,仿佛连起身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双桃花眼水光潋滟,望向萧令仪时,带着几分依赖和委屈,说话尾音微微上扬,撒娇一般。 “殿下~~” 萧令仪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抚上他漂亮的脸,声音难得的柔和:“怎的好端端的心口疼?” 洛云公子抬起眼,将手轻轻搭在萧令仪手背上,眼底漾着十足的依赖。 “该是想殿下想的……” 说着,身子便往萧令仪那边靠,萧令仪顺势便要揽他入怀。 一旁的萧绵绵突然出声道: “母亲,也不知这病过不过人,还是女儿先看看好。” 说罢,也不等萧令仪回应,自顾自地在两人身侧坐下,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隔着帕子搭上洛云公子的手腕。 洛云公子一怔,看了萧令仪一眼,不敢抽手,也不敢说话。 萧绵绵凝神片刻,眉头渐渐锁紧,收回手,转头看向萧令仪。 “母亲,他肾虚。” 第132章 母亲怎么这般刻薄自己 洛云公子脸都青了,嘴唇哆嗦着,一双桃花眼里又是羞愤又是委屈。 “殿下,郡主说什么呢!” 萧令仪也蹙眉看着萧绵绵,语气沉了几分:“莫要胡言!” 萧绵绵一脸正色,“母亲,我可没有胡言。他脉象虚浮无力,沉取不应,分明是肾精亏耗之象。与房事一道定是不太可行的。” 洛云公子脸色青白交加,颤声道:“你!!” 萧令仪也沉下脸,眉头紧锁,十分不悦:“行了,你出去!” 萧绵绵不退反进,往前迈了半步,捂着胸口,眉头微蹙,满脸委屈。 “母亲……女儿也是为您着想。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看看便罢了。闺房之间,还是得找那些个孔武有力的,这样才能伺候好您啊。” 洛云公子再也忍不住,红着双眼,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殿下……您是不想要洛云了么?若被殿下舍弃,那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说罢便要起身,摇摇晃晃地往柱子上撞。 萧绵绵在后头提醒道:“你这般小的力气,撞不死人的。可要我帮你?” 洛云公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真摔了。 萧令仪忍无可忍,一把拽住萧绵绵的胳膊,将她拖出梧桐苑,脸色铁青,厉声道:“你要做甚!” 萧绵绵袖子半遮面,眼眶微微泛红,闻言十分委屈:“母亲,女儿也是为您着想。这样孱弱的面首,哪能为您分忧?您竟为了他,责怪绵儿……” “难道在母亲心中,绵儿还不如您的一个小小面首?” 萧令仪看着前后都在哭,被弄得头昏脑涨,揉着额头,疲惫地挥了挥手。 “行了,你回院子里去。母亲一会儿就回。” 萧绵绵一脸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眼眶还红着,嘴唇微微抿了抿,像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萧令仪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洛云还伏在枕上抽噎,听见脚步声,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殿下~” 萧令仪耐着性子好生哄了他,才把人哄好。 洛云伸手轻轻拽住萧令仪的袖口:“殿下~~您今夜召幸奴家好不好?奴家身子不行……这嘴上功夫可还在的……” 萧令仪搂着人,伸手抚着他光洁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行了,夜里再看吧。” 等萧令仪回到自己殿中时,屋里竟空空荡荡,萧绵绵不知去了何处。 她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见锦书一脸无言地走了进来。 “殿下……郡主说要采些花给您……” 萧令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这丫头,不会去了她的花阁吧?! 锦书低着头,“郡主去了您的花阁....还不让奴婢们跟着。” 萧令仪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便又去了花阁中。 等她气喘吁吁的到花阁,眼前的一幕让她心都要碎了。 那盆她最心爱的墨菊,头尾已经分离了,只剩几片残瓣在风中瑟瑟发抖。 旁边那盆她养了三年才开花的“凤凰振羽”,硕大的花朵也没了身影。 另一盆夏秋两季的“绿云”,也没能幸免,萧令仪甚至眼尖的看见地上飘了几片绿莹莹的花瓣。 整个花阁像遭了劫般,个个‘尸首分离’,一片狼藉。 萧绵绵半弯着腰,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下来的“十丈珠帘”,白色的花瓣细长如丝,在她指间缠缠绕绕。 她回头看见萧令仪,眼睛一亮,站起身来,“母亲!您来了!” 萧令仪忍无可忍,抬起手便要挥下去。 萧绵绵比她更快,双手捧着那束残花,笑容灿烂地递到萧令仪面前,声音脆甜:“母亲,这些花都送您!” 眼看着自己辛苦多年的花,竟这般递到了自己跟前,萧令仪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两眼一翻,身子一软,在身后众人的惊呼声中,直直地往后倒去。 ...... 等萧令仪迷迷糊糊醒来时,脑袋还昏沉沉的。 她缓缓睁开眼,便看见萧绵绵垂泪坐在床榻边,见她醒来,那双眼睛倏地亮了,连忙俯身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茶水,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母亲,喝口水……” 萧令仪稀里糊涂地张嘴喝了,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缓过一口气。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竟全都黑了! 萧令仪还觉得口渴得紧,抬了抬下巴,示意萧绵绵将茶水递来。 萧绵绵连忙端过茶盏,送到她唇边,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稳稳地喂着。 萧令仪细细的喝了一整杯,才觉得喉咙里那股火气消了些。 她躺回床榻上,闭目养神,正思索着今日怎会如此狼狈,忽然感觉身边有了动静。 她睁开眼,便见萧绵绵正从她身上翻过去,自顾自地躺到了里侧,还拉过薄被盖住自己,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才是她的床榻一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令仪蹙眉,心头火气又起:“你这是做甚?” 萧绵绵温柔一笑,伸手握住母亲的手臂,语气轻柔,“母亲,您今日身子不适,女儿今夜便贴身照顾着。夜里若有事,您只管叫绵儿。” 萧令仪看着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眉头紧蹙。 她生平最厌恶与人接触,那些貌美的面首还好些,心中不觉得难受,可若是旁人,便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烦躁,冷声道:“你去外面的榻上睡。” 萧绵绵非但没动,反倒稍稍往她那边靠了靠,脸上挂着笑,“母亲不用疼惜女儿,还是快些睡下吧。” 说罢,自顾自地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清浅绵长,仿佛立刻睡着了一般。 萧令仪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半晌,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认命地闭上眼,竭力放松身体,准备入睡。 谁知翻来覆去,竟如何也睡不着了,且不知怎的,还浑身燥热,连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忍了又忍,终是不得安稳。 “司琴。” 司琴一直候在外间,闻声立刻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道:“殿下。” 萧令仪闭着眼,低低吩咐了一句:“去,把洛云唤来。” 司琴垂首应声,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时,洛云便跟着司琴进了寝殿。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松松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他眼角带着几分笑意,脚步轻快,径直就往床榻边走,伸手便要掀帐。 萧令仪睁开眼,淡声道:“去外面的软榻上候着。” 洛云脚步一顿,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便乖乖应了声“是”,转身走到外间的软榻边坐下,垂着眼,不敢多言。 萧令仪侧过身,轻手轻脚地将萧绵绵攥着她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那丫头睡得沉,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萧令仪松了口气,起身披了件外袍,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 洛云连忙起身,伸手扶她。 萧令仪在软榻上躺下,闭着眼,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倦意和慵懒:“来吧。” 洛云轻笑一声,俯身过去,“是。” 不多时,外间便传来不可言喻的水声。 过了好一会,萧令仪又抬脚轻轻踹了一下洛云,声音有些哑:“好了,来吧。” 洛云笑着直起身,正要事成,忽觉身边人影晃动。 他唬了一跳,猛地抬头,便见萧绵绵不知何时站在软榻边,蹙着眉头,正盯着他看。 洛云惊声尖叫一声,拢着衣衫滚到一边。 萧绵绵蹙着眉头,看向已然黑了脸的萧令仪道: “母亲,他也太细小了些,您怎么这般刻薄自己?” 第133章 攀关系,还是要物件? 半夜时分的公主府, 一众丫头婆子抬着行李,从大长公主的寝殿里鱼贯而出,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满府的安宁。 走在最前头的司琴轻声安抚着身侧的萧绵绵。 “郡主,殿下就是这般性子,脾气虽暴躁了些,心中却是疼惜您的。且只责骂了两句,到底没动手,您莫往心里去……” 萧绵绵抬手擦了擦眼睛,偏头看向司琴,嘴角微微弯起,冲她轻轻眨了下眼睛。 司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连忙拿帕子捂住嘴,生怕被人听见。 心中却感慨着,不愧是她家郡主,好生聪明!! 月上中天,清辉如水。 萧绵绵躺在自己床榻上,长发散在枕上,嘴角轻轻勾着,这一日,虽确实挺折腾了些,到底结局是如意了.... 只是有些对不住那小面首,罢了明日让夏至送些东西去,只当安抚了。 ...... 今日里折腾的不只是她,那钱府上下也是忙活了够呛。 钱家大房这边,大爷钱生光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直裰,大夫人也穿了新做的宝蓝织金褙子,夫妻俩齐齐候在正厅,连茶都顾不上喝,只不时往门口张望。 不多时,苏蓉儿带着两个粗壮的丫头,款步进了厅堂。 钱生光连忙起身迎上去,拱手笑道:“劳烦姑娘来这一趟。” “照理说该咱们去苏家拜见才是,偏生劳动姑娘大驾。” 苏蓉儿微微欠身,温声道:“大爷客气了。” 她坐下后,从身后丫头手中接过两页纸,递到钱生光夫妻面前。 “钱老夫人的意思,相信夫人和大爷也知晓。今日签了这字,你们钱府可就是郡主工坊的头一份客人了。” 钱生光接过那两页纸,手指微微发抖,眼底的光亮得像点了灯一般,连声道:“是是是!这可是咱们府上的荣幸啊!” 苏蓉儿弯了弯嘴角,语气依旧温和:“你情我愿的买卖罢了。且看在依依的份上,我也不瞒二位,郡主的工坊,是不对外售卖的,只自己做些小玩意儿讨郡主欢心。如今郡主虽看在依依妹妹的份上,开了这个先例,往后却是再没有的。” 钱生光大惊失色,手里的纸差点没拿稳,急声道:“这……这……这可使不得啊!姑娘可否劝劝郡主娘娘!!” 他们家还有几匣子的银子,准备孝敬呢!! 只做一次买卖,这如何能拉稳关系!! 大夫人伸手在下头轻轻拍了下钱大爷的腿,脸上却带着少许忧愁,抬眼看向苏蓉儿,语气恳切。 “蓉儿姑娘,你跟咱们掏心窝子说话,那我也不跟你扯那些虚头巴脑的了。” “引水仪这生意,咱们是真真想做的。银子多少都不成问题,不走明路也没关系,只是望着能长长见识……” 苏蓉儿笑了。 “那便看大夫人和大爷的意思了,是要跟郡主扯着关系,还是用些郡主用的物件,长长见识?” 钱大爷一听还有转圜的余地,当即一拍大腿,眉开眼笑。 “若能和郡主扯着关系……” 他话音未落,大夫人一脚踩在他脚背上,钱大爷“嘶”了一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夫人笑着看向苏蓉儿。 “蓉儿姑娘莫怪,大爷的意思是用些郡主的物件,长长见识就成,咱们这等人家,怎敢和郡主娘娘攀上关系。” 苏蓉儿赞赏地看了大夫人一眼,这位夫人当真是一点就通。 她笑了笑,声音放柔了几分:“大夫人既这么心诚,却也有法子。郡主坊中做的物件,总是会多出几个的,单放着倒也浪费。大夫人若是不嫌弃,以后有其他需要,只管与我说。” “咱们不经郡主的面,买卖成了,银钱给工坊,工坊多得些银钱,便能多做些革新,也就能给郡主多做些新玩意……如此这般,也算两全其美。” 大夫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攥着帕子的手都松快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意。 “蓉儿姑娘说的是,那咱们便说定了?” 苏蓉儿弯起嘴角,点了点头:“说定了。” 大夫人眼珠子一转,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蓉儿姑娘,这若是旁人家也想长长见识……” 苏蓉儿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搁下后,慢声道:“那便要让夫人掌掌眼,是不是心诚了.....” 大夫人心头一震,随即大喜!这话才是天大的好处!谁想要也都得经过他们钱府!! 两厢商定下来,便到了付银钱的环节。 钱大爷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漆木匣子,双手推到苏蓉儿面前,满脸堆笑。 “姑娘,这里头是一万一千两。您辛苦跑了这一趟,那一千两便作您的车马费……” “剩下的银子,您看着办便是。” 苏蓉儿看也不看那匣子,只端着茶水慢慢喝着。 旁边的钱大夫人瞪了自家老爷一眼,连忙笑着打圆场。 “蓉儿姑娘,我家老爷是个嘴笨的。他的意思是,这些银钱都是引水仪的工钱。如今一日日地凉了,工匠们也辛劳得很,得了银钱,也能多些力气,好生孝敬郡主娘娘。” “至于姑娘的奔波辛劳,不若在我们府上多用些茶水点心,歇好了再走。” 苏蓉儿弯了弯嘴角,将茶盏轻轻搁下。 “夫人客气了。蓉儿不过是跑个腿罢了,当不得这般厚待。”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丫头,那丫头会意,躬身上前,将匣子稳稳地捧在手中。 苏蓉儿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如今茶水也喝了,章程也定了,蓉儿这便告退了。” 大夫人和大爷连忙起身,一路送到门前,望着马车走远。 回了正厅后,大夫人瞪了大爷一眼,“老爷!这可是官眷人家的小姐,您怎么用在外做生意的嘴脸应酬着!!” “今日若不是我在,只怕这生意做不成不说,还得把人给得罪死了!!” 钱大爷满头虚汗,“我哪知道这姑娘比外头那些人还难应付!!” 也是奇了怪了,外头的官爷他也没少打交道!!怎的到官家小姐这就不管用了呢?! 两人坐着喝了口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外头小厮便慌忙跑进来。 “大爷,大夫人!咱们府外头来了好些人家!” 第134章 磨破嘴皮子 钱大爷一惊,连忙问:“都是些什么人?” 小厮喘着气,“回大爷,都是京中商会里的人!张府、程府,还有商会会长周老爷,都遣了人来!” 钱大爷一拍巴掌,连声道:“快!快把人引进来!老爷我要会客!” 说着便要往外走。 小厮应声要跑,大夫人却伸手拦住,沉声道:“且慢!” 她看向小厮,“去,将二夫人和二老爷叫来。” 小厮一愣,看了钱大爷一眼,又看看大夫人,连忙应声跑了出去。 “老爷,咱们俩先避一避,让二房去会客。” 钱大爷急得直跺脚,“做甚要避一避?咱们今时不同往日!” 大夫人瞪了他一眼,“咱们钱府做成这般规模,靠的是一家子齐心协力,不是哪一房独大!且母亲也是让弟妹来应酬的,老爷,你还是跟我回去,咱们快些告知母亲!” 钱大爷被大夫人连拖带拽的往后院拽去,把前头留给了二房。 二夫人和二爷听了小厮的话,不敢耽搁,连忙整了整衣裳,快步往前厅去。 开了门,几位夫人已经在里头坐着了,张夫人屁股刚挨着椅子,便急急问道:“二夫人,昨日你家来了什么样的贵客?竟连街都封了!” 二夫人与二爷对视一眼,不紧不慢地落了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笑道:“张夫人倒是消息灵通。只是家里来了不常来的客人罢了,封街……许是凑了巧吧。” 一旁的程夫人眼珠子转了几转,捏着帕子往二夫人这边凑了凑,“今早上我来时,瞧见门前也停了马车,那样恢宏,上头还有个‘苏’字……难道是苏侍郎府上的?” 二夫人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也不是什么苏侍郎府上。” “罢了......既然各位这般关注,我也稍稍跟你们透露些。”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轻轻扫过,声音放低了几分。 “今日来的贵客,是苏家人不错,却不是苏侍郎府上的,而是苏世子府上的!”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张夫人手一抖,茶盏差点没扔出去,旁边的丫鬟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张夫人也顾不上擦,只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苏世子?哪个苏世子?莫不是那位苏世子!!?” 钱二夫人也不多作解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神秘。 “今日来的是苏世子府上的贵客,昨日的……却不是。各位也莫要再追问了,实在不便透露。” 说罢,她直起身,脸上带着春风得意的笑,扬声吩咐丫鬟,“快,把昨日新得的那茶叶泡了,给各位夫人尝尝。”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头转着同一个念头,苏国公家的事都能说了,昨日的难不成还是什么皇亲国戚? 张夫人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程夫人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微微摇头。众人便不好再追问,只端起茶盏,慢慢喝着,各自在心里盘算。 钱二夫人陪着她们说笑了一会儿,便抚着额头,露出一丝倦色,笑道:“这几日身子有些乏了,先回屋躺一会儿。各位慢坐。” 说着便起身,微微欠身,扶着丫鬟的手往后院去了。 回了屋,钱二夫人换了寝衣,靠在床榻上。 没一会儿,外头传来嬷嬷的通传声:“夫人,周夫人来了。” 这位周夫人不是旁人,正是商会会长周德茂的夫人,与钱二夫人私交最好。 钱二夫人睁开眼,嘴角微微弯起,吩咐道:“快请进来。” 周夫人一进门,便径直走到床榻边,一屁股坐下,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敷衍旁人也就算了,连我也要瞒着不成?” 钱二夫人靠在枕上,懒懒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我可没敷衍,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 周夫人翻了个白眼,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嗔道:“你别跟我绕弯子了!快说,昨日来你府上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听说街都封了两条!” 钱二夫人看着她,不说话,只是弯着嘴角,看着她。 周夫人眼珠子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之前不是说你钱府想在商会做个副会长么?你今日透露与我,我回去好好给你吹吹枕边风,磨破嘴皮子我也认了!” 钱二夫人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带着几分促狭:“要用你那嘴,磨何处?” 周夫人伸手拍了她一巴掌,嗔道:“好生生地与我说着荤话作何!留着与你家钱老二说去!” 钱二夫人笑出了声,伸手拉住周夫人的手,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周夫人顺势凑过去,她便附在她耳边,“旁人就算了,我只说与你听,昨日来我府上的确实非一般常人,而是皇上前几日刚封的清元郡主。” 周夫人瞳孔猛地一缩,“……大长公主府那位?” 钱二夫人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漾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周夫人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钱二夫人的手,“你……你们钱府什么时候攀上了这棵大树?也不早与我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二夫人悄声道:“我那个侯夫人的小姑子,你还记得不?” 周夫人点点头,眼珠子一转:“记得啊!你不是说前几日被废了身份么,带着女儿回你们府上了不是?” 钱二夫人一脸感叹:“这关键之处就在她们这层贵人身份上呢!这郡主,竟和我那外甥女交好!昨日是特地来府上寻她玩的。” 周夫人大惊,“你家这丫头还有这种造化!能不能叫她给我们也引荐一二!” 钱二夫人翻了个白眼,“你想得倒美。” “我与你说,这郡主娘娘可是有脾性的。与我外甥女交好,却不知我那小姑子因何得罪了她,昨日见了她竟十足的厌恶,一点情面都没给她留!” “如今老夫人都下了死令,说日后只要郡主娘娘来,便不许她出院门呢!” “这……这郡主,竟这般厉害?” 钱二夫人翻了个眼:“你当人家是何人?当今皇上可是她亲表哥,大长公主是她亲娘!我那外甥女说皇后也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疼呢!现如今还和那一人之下的苏世子定了亲!这般身份地位,满大虞去哪找第二个去!!” 周夫人正盘算着回去如何与老爷分说,忽见钱二夫人一脸得意,眼角眉梢都漾着压不住的喜气。 “咱们昨日迎了郡主,是一大喜事。这后头,还有更大的喜事呢!” 周夫人忙凑过去,急急问道:“是何喜事?” 钱二夫人弯起嘴角,“老夫人借着我那外甥女的脸面,跟郡主的身边人搭了线,做了笔生意!” 第135章 日日都想着那事 周夫人差点没躺她怀里去,瞪大了眼,满是惊骇:“跟郡主娘娘做了生意?!” 钱二夫人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嗔道:“你小声些!” 她压低声音道:“是我那大嫂好不容易才求得的!郡主哪里在意这些,都是我们这些人与她身边人对着的。” “就今日来的苏家姑娘,郡主娘娘十分信重!咱们好生才请来的!!” 周夫人急切道:“妹子,那苏姑娘,能否引荐与我!” 钱二夫人想了想,拍着她的手:“下次大嫂要请人来,我头一个告诉你!” 周夫人喜得不行:“那这生意你可得匀些给我们周家。” 钱二夫人嗔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若是旁人,我才不管她!只咱们俩这关系,我也不多说辞了,今夜我便是把嘴皮子磨破,也要求二爷带上你周家!” 周夫人嘿嘿一笑,凑过去在钱二夫人耳边低声道:“嘴皮子磨累了,换处地方接着磨便是。” 钱二夫人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红着脸嗔道:“快走快走,别在这儿贫了!” 周夫人笑着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风风火火地往外走,“我现在就回家与老爷说去!副会长的位置,给你家是莫属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今日这事若成了,你就是我亲生妹子!”说罢掀帘出去了。 钱二夫人哈哈一笑,也掀了被子,连忙下床,一面穿鞋一面吩咐丫鬟:“快,去老夫人院里。” 丫鬟应声,扶着她快步出了门。 再看苏蓉儿, 她出了钱府,便去了天工坊。 到了天工坊,苏蓉儿下了马车,径直往后院走去。 徐嫣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蓉姐姐来了。” 苏蓉儿在她对面坐下,拿着银子出来,拂袖开始记账,两人各忙各的,刚记好了账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她好奇道:“这是?” 徐嫣宁放下书,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昨日晚些时候,来了十几个工匠,住在了隔壁。说是接了姐姐的图纸,正做着东西呢。”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说到这个,隔壁还有个婶娘,说是主事的,正要求见姐姐呢。”苏蓉儿想了想,吩咐身旁的丫头:“去请那位婶娘进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被领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善,眉宇间带着几分干练。 她一进门便恭恭敬敬地朝苏蓉儿行了个礼,声音沉稳:“见过姑娘。老身姓孙,是接了世子的命,带着工匠们来天工坊做工的。” 苏蓉儿连忙起身虚扶,温声道:“孙婶娘不必多礼,快请坐。” 孙婶娘推辞了一番,才在下首坐下。 苏蓉儿与她聊了几句,见她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说话也干脆利落,苏蓉儿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孙婶娘,是个能干事的人。 她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散了,笑着道:“往后这里的事,便劳烦婶娘多操心了,我也算是这里的账房先生,婶娘又需要银钱的地方,只管到我这要。” 孙婶娘连连应下,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退。 苏蓉儿送走孙婶娘,回到屋里,与徐嫣宁说笑了一阵,而后便起身告辞了。 结果刚走了没两步,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外头丫头的声音传进来,“姑娘,是顾大人。” 苏蓉儿掀开车帘,便见顾衍之站在马车旁,手里还提着一只油纸包。 秋风拂过,他衣袂微扬,眉目俊朗。 苏蓉儿微微红了脸,轻声道:“快上来吧。” 顾衍之将马交给后头的小厮,弯腰上了马车,在她身侧坐下。 车厢不大,两个人并肩坐着,衣料轻轻摩擦。 “蓉儿。” 他轻声唤她,声音低沉温和,只一声便没了后续。 苏蓉儿垂着眼,轻声问:“怎的今日没上值?” 顾衍之:“刚从衙门出来。”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里,“我有好些日子没见你,心中实在想念。” 苏蓉儿红着脸,忍着没做声,只低下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这人看着老实沉稳,说出的话却句句不正经! 顾衍之也不催她,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又将那油纸包放在她身侧,“这是你爱吃的桂花糕。” 苏蓉儿抬起头,轻声道了谢。 两人牵着手,沉默着都没开口。 过了许久,顾衍之忽然开口,“蓉儿,我能亲你吗?” 苏蓉儿脸“腾”地红了,偏过头,“你……你怎能问这种话!” 顾衍之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是我心中实在想问的话。” 苏蓉儿心头无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咬了咬唇,终于微微仰起头,凑过去,红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 她飞快地退开,垂着眼,“好了……” 顾衍之喉头滚动了一下,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你亲的,不算。” 他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慢慢俯身,覆上她的唇,极轻极慢,品尝着。 舌尖轻轻描摹过她的唇形,含着她柔软的下唇慢慢吮吸,胶着的水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车外传来丫头低低的提醒:“姑娘,到了。” 顾衍之这才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呼吸还有些重,“还有一月,就是咱们的婚期。我实在期待。” 苏蓉儿红着脸,垂下眼,轻声道:“估摸着要年后了。” 顾衍之眉头微蹙,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为何?不是早就订好的日子?” 苏蓉儿轻声道:“姐姐和世子的婚期在腊月里,祖母的意思是,我和柔儿等在后头出嫁。”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忽然松开她,转身便要下马车。 苏蓉儿一愣,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急声道:“你要做甚?” 顾衍之回过头,目光坚定:“我去求世子开恩,让我早些娶你。” 苏蓉儿红着脸,将他的袖子攥得更紧:“只两三月,等一等也无妨!” 顾衍之握住她的手。 “等不了,我日日都想与你做那房事,一日都不能再往后拖。” 第136章 我也去 苏蓉儿被他说的面红耳赤,一松了手,顾衍之竟真的下了马车,进了国公府中去找世子了!! ......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却掩不住满室的沉闷。 萧景恒面色铁青,将手中的折子狠狠摔在案上,目光如刀,扫过下首跪着的几人。 “洪州饿殍遍地!朕竟才知!” 下首跪着的是户部侍郎周明远,五十来岁,须发花白,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 “皇上明鉴啊!洪州督抚一月前的文书,户部已然给了指示,却没想到收效甚微啊!” 萧景恒:“到底是何缘由!你好生说清楚!!” 周明远抖着声音解释:“皇上容禀!原先洪州一带虽耕地稀少,却也算水源充足。不曾想,今年夏日受了些旱后,地里竟再也长不出粮食来,臣也命人赶制了水车,只是……收效甚微啊!” 萧景恒眉头紧锁,手指在案上重重叩了一下:“为何长不出粮食来?” 周明远抬起头,满脸苦涩,“督抚上报说,自从旱情过了后,土里竟尝出了咸味,庄稼再也不长了。” 萧景恒蹙眉,放下手里的折子,沉声吩咐:“去叫世子来!” 底下的内侍应声而去,脚步急促,几乎是跑着出了御书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苏清渊便大步跨进门来。 萧景恒抬眼一看,见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直裰,外头连件披风都没加,浑身裹着外头带进来的凉气,伸手一握,触之冰凉。 当即气得脸色铁青,猛地拍案,指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破口大骂:“都是死人不成!世子若是受了寒,朕今日就生剁了你们!” 底下跪了一片,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萧景恒越看越气,“还愣着做甚!还不快拿块毯子来给世子!” 苏清渊蹙眉,唤他:“阿兄!” 萧景恒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盯着他看了半晌,将那口涌到嗓子眼的火又压了回去,恨声道:“再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日后就只许住宫中,我日日看着你!” 苏清渊轻叹口气,带着几分无奈,“阿兄,说正事!” 底下跪了一地的官员,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头都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苏太傅真乃神人也! 皇上这雷霆之怒,换作旁人,早就吓得腿软跪下了,他倒好,眉头都没皱一下,轻飘飘一句“说正事”,便将皇上的火气堵了回去。 皇上还一句重话都不说.... 萧景恒看苏清渊披了毯子才偏头看向周明远,沉声道:“把事始末再说一遍与世子听。” 周明远连忙躬身应“是”,又颤声将方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惶恐与悲戚。 苏清渊听完,微微沉吟,抬眸看向户部侍郎,问道:“洪州一地多丘陵山脉,耕地虽少,荒地却多。开垦一事,可能行?” 户部侍郎摇头,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太傅大人有所不知。洪州地势奇特,处处是山陵不错,可荒地却如梯状一般,层层叠叠。上头那些荒地,也曾有人开垦过,却因着离水源甚远,灌溉艰难,根本种不了庄稼。” 苏清渊蹙眉,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声问:“水车引水,可达几层?” 户部侍郎苦笑:“最多两层。再往上,水便送不上去。且洪州地势奇特,挖渠引水也极难。” 苏清渊眉头紧锁,沉声问道:“现在灾情如何?” “站起来回话。” 周明远赶紧抖着腿起身,声音发颤:“刚入了秋,便已有灾民流向四周城池。若是不加以控制,只怕……只怕会有暴乱啊!”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官员立刻接声,语气急切,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太傅大人,皇上!微臣以为,当下最要紧的是加强周围城池的兵力,再搭些粥棚施粥,或许能缓解一二。等安抚了灾民的恐慌,再派兵把人送回洪州!” 苏清渊看了他一眼,冷笑连连,“蠢货!兵与民相搏,该如何?粥棚搭到几时?流民背井离乡,心中本就有怨。你在城外设兵列阵,是赈灾还是镇压?” “粥棚一搭,灾民蜂拥而至,稍有差池,便是踩踏,械斗。” “若是洪州再无指望,流民如何敢回去?到时再派兵,流民反抗,就不是暴乱,而是造反!!” 那官员浑身一颤,死死低着头,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生怕被苏清渊和皇上拖起来扔出去。 殿内鸦雀无声,萧景恒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看向苏清渊,沉声问:“阿弟,你意下如何?” 苏清渊负手立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洪州’的区域上。 片刻后,他转过身,面色沉静,“洪州根本在于耕田,唯有解决洪州地势难题,方能解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恒,“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选派能工巧匠与工部官员,亲赴洪州实地勘察,因地制宜,尽早破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洪州那边,应立即颁发诏令,安抚流民归田,只说京中已有解决之法,万不能拖!” 萧景恒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重重一顿,声音干脆利落。 “好,就依世子说的办。” 他抬眼看向苏清渊,“阿弟,京中官员任你来调遣。” 苏清渊微微颔首,没有推辞。 “宣工部尚书、齐鲁大师。” 内侍领命而去,不多时,工部尚书周守正匆匆赶来,衣袍带风,额上沁着细汗。 他躬身入殿,目光一扫,正瞧见负手立在舆图前的苏清渊,心头微微一凛,连忙垂首行礼。 紧接着,齐鲁大师也到了。 工部尚书见他进来,连忙侧身让出半步,拱手恭声道:“老师。” 齐鲁大师微微点头,两人齐齐跪下,行了礼。 旁边一位官员上前,将洪州旱情、梯田灌溉之难、流民四散之危,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苏清渊目光落在周明远身上,“周大人,工部人才济济,你且挑选几个合适的人选,今夜就赶往洪州。” 周明远心头一凛,连忙拱手,声音发紧:“是,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苏清渊又转向齐鲁大师,“大师,还要劳烦您带上几个嫡传弟子,亲赴洪州,实地勘察。” 齐鲁大师微微颔首,捋了捋胡须:“世子放心,不止他们去,老朽这把老骨头也要去!” 苏清渊转身看向萧景恒。 “阿兄,我也去!” 第137章 出发 萧景恒猛地拍了下扶手,声调骤然拔高:“不行!” 苏清渊侧头看向殿中那些还没退干净的官员。 工部尚书和齐鲁大师会意,连忙躬身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兄弟二人。 苏清渊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萧景恒,“阿兄,此次我必须去。” “不行。” 萧景恒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他面前,眉头拧得死紧,“路途遥远,南边毒虫也多,你若有个闪失,让我和你阿姐怎么办!” 苏清渊没有退,目光直视着他,声音依旧沉稳:“我不会有闪失。” “那也不行!” 萧景恒的声调又高了几分,胸口的起伏也急了,“之前蜀州干旱,没要你去,旁人也能解决。这次洪州定然也是!” 苏清渊蹙眉,“蜀州只是暂时干旱,地还在,百姓的寄托也在,少有人闹事。而洪州地少,如今地皮盐化,百姓失了寄托,且离王的封地离得又近,若是闹将起来,绝不是小事!”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萧景恒沉默良久,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胸口起伏不定,喉间滚动着几欲喷薄的怒意。 那些个无用之人! 偌大的朝廷,竟无一人能替他分忧,逼得他阿弟要亲自去那蛮荒之地! 他舍不得,可阿弟说的又不无道理。 洪州之危,不止是旱,是地,是民心,是离王封地近在咫尺的隐患。 换作旁人去,他不安心。 苏清渊站在殿中,轻声道:“今夜我便出发,阿兄,让阿姐莫要操心我,此去洪州,定不辱使命,大虞,绝不会出现变故。”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只绵绵还需你们照料一二……” ...... 深夜时分,栖云阁, 萧绵绵平躺着睡得香甜,一双大手轻轻抚在她的脸庞...对着红唇轻轻印了下来。 而后沉默着用目光描绘许久,决然起身。 只刚走一步,手便被人从身后轻轻拉住。 他惊讶地回头,屋中昏暗,却足以看清萧绵绵半撑着身子,长发散落,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苏清渊心口一软,转身坐下,伸手将人搂进怀中。 萧绵绵将头搁在他肩上,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今夜怎么这么晚?” 苏清渊往后稍退,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拇指在她脸上缓缓摩挲,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 “今夜有些事情...”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又一下,极轻极柔。 定定的看着她极好看的眉眼,温柔至极:“绵绵,我还有些事,先走了……你快些睡。” 萧绵绵应了一声,便闭了眼。 苏清渊翻窗而出,身影如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城外,月明星稀。 数百官兵列阵肃立,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工部官员十余人,齐鲁大师门下弟子十余人,俱已整装待发。 火把猎猎,映得众人面庞明灭不定,苏清渊策马而至,勒缰停住,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 “洪州旱情,已失察于前,不能再失救于后。此行不是巡视,不是安抚,是去活人。去把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没用的地,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 “此去洪州,只许胜,不许败。有功者,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懈怠者、畏缩者、误事者,俱提头来见。” “尊太傅令!!” 众人齐声领命,翻身上马。 苏清渊偏头看向齐鲁大师旁的官兵,语气稍缓:“大师年事已高,策马不便,坐马车,一队人马护送。” 齐鲁大师也不推辞,躬身行礼后,由弟子搀扶着上了马车。 苏清渊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道:“出发!”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辚辚车马声。 众人齐齐回头,月色下,一匹高头大马当先奔来,马上端坐一个高壮女子,面沉如水。 身后一辆马车紧随其后,转眼便到了跟前。 马车帘子一掀,一道纤细利落的身影翻身而下。 萧绵绵穿着一身黑红骑装,窄袖束腰,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从车辕上跃下,浑身透着一股英姿飒爽的凌厉之气。 月光落在她身上,那张平日温婉如水的脸,此刻竟多了几分冷艳的英气。 众人面面相觑。 这女子也要去?这不是捣乱么? 可看着苏太傅那张铁青的脸,谁也不敢开口。 几位工部官员交换了一个眼色,默默低下头,心里暗暗叹气,罢了,齐鲁大师也坐着马车,留这女子与大师一道,只当给大师解解闷,大师乐呵乐呵,或许还能早日想出应对之策。 苏清渊蹙紧眉头翻身下马,大步跨到她身侧,伸手便要握她的手臂,“绵绵!” 萧绵绵抬眼看着他,“何时出发?” 苏清渊喉头滚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刻。” 萧绵绵不再多言,侧头唤了一声:“阿蛮!”阿蛮立刻翻身下马,将缰绳稳稳递到她手中,萧绵绵接过,左手握住缰绳,右手按住马鞍,脚踩马镫,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马背上。 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连那匹高头大马都微微打了个响鼻,像是也被她的气势震住了。 她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渊,“那便出发。” 苏清渊:“.......” 萧绵绵看他不动,指尖一扬,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她胯下的骏马长嘶抬蹄,前蹄在空中猛地一蹬,随即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马蹄声碎,尘土飞扬,转眼已奔出数丈。 苏清渊深吸一口气,大步跨到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骏马嘶鸣,箭一般追了出去。 众人目瞪口呆。 工部几个官员面面相觑,齐鲁大师的弟子们也愣在原地,嘴都忘了合。 夜风里,苏清渊的声音远远传来,“跟上!”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翻身上马,催马急追,就连齐鲁大师的车马也在后面拼命追赶。 众人初见萧绵绵时,心里头多少有些嘀咕,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跟着去洪州,不是累赘么? 可如今太阳西照,一上午过去了,三十几口人骑在马上,腰酸背痛,灰头土脸,再看前面那道骑在最马背上的纤细身影,脊背挺直,衣袂猎猎。 众人恍惚间,突觉自己好像才是累赘... 再看京中,此刻也乱了套。 第138章 莫要生气 天工坊里, 徐嫣宁独坐窗前,眉头微蹙,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正凝神辨认上头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 那字迹笔势放纵,铁画银钩,横如快剑斩阵,竖似枯藤挂壁,满纸烟云,狂放不羁。 她已盯着这张纸看了大半个时辰,眼睛都酸了,才堪堪认出两行。 突然,院门外传来‘咚咚咚’几声响,洒扫的婆子小跑着去开了门,门一开,苏芊柔、苏蓉儿、李依依三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外。 见开了门,三人俱都提着裙角,小跑着进了院子。 苏芊柔一马当先,提着裙角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往屋里走。 三人手里都捏着一封信,皱巴巴的,显然已被翻来覆去地看过无数遍。 进了屋,苏芊柔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徐嫣宁对面,将手里的信往桌上一拍,急声道:“宁姐姐,你书读得最多,快帮我们看看姐姐这写的是什么!” 苏蓉儿和李依依也纷纷将信递过来,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徐嫣宁,满眼期待。 徐嫣宁低头看了看她们递过来的信,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张同样笔走龙蛇的纸,瞬间无言。 苏芊柔探头一看,见她桌上也摊着一张写得纸,登时眼睛一亮:“宁姐姐也在看姐姐的信?可认出来了?” 徐嫣宁摇了摇头,“……我看了一早上,才认出了两行。” 苏芊柔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嘴巴一瘪,“那完了,宁姐姐是咱们几个里面学识最多的,她也认不得,那还有谁能识得?” 李依依在边上伸着头抓耳挠腮,神情疑惑道:“姐姐这写的是字吗?我越看越像是鸡爪子踩上去的一般?!唔....好似还有点像狗爪子??” 说到这,她一拍大腿,神情激动,“我想起来了!!我爹以前就这么骂我的!!说我写的字,行如鸡爪状若狗爬!!给驴认,驴都认不出来!!” 徐嫣宁:“......” “....妹妹,姐姐写的是草书,笔势连绵,字与字之间牵丝映带,本就难认....” 苏蓉儿在一旁自动忽略了李依依的话,出声安慰徐嫣宁,“妹妹好歹还认识些,我们三个跟抓瞎一样,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苏芊柔连连点头,附和道:“我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愣是没看出一个字。” 四人一合计,也没别的法子,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徐嫣宁翻出萧绵绵从前留下的草书字帖,四人凑在一处,对着字帖,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 一上午的功夫,全耗在了认字上。 临近午时,终于将四个人的信都认全了。 看着信上的内容,几人沉默片刻,苏芊柔到底年纪最小,没绷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样远的地方,姐姐说去就去,也不知会不会有危险……” 李依依撇着嘴也跟着哭起来,“就是就是,姐姐那样娇柔的一个人,路途那么远,如何能经得起折腾?” 苏蓉儿伸手,拿着帕子给她们两人擦了眼泪,声音轻柔安抚道:“别哭,姐姐做事一向有分寸,又那般聪慧过人,定不会有事的。再说,世子也在,总归能照顾一二。” 一直沉默的徐嫣宁也轻声开口。 “对,姐姐定会无事的。我们几人在她不在时,做好自己的事,把天工坊做好,等姐姐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几人商定好了主意,三人就先行离开了,徐嫣宁在屋中垂着眼好一会才轻呼出一口气来。 她竟嫉妒了... 嫉妒苏世子能陪在姐姐身边,日夜相守着...而她只能在这祝姐姐一路平安顺遂... ....... 再看萧绵绵那边,一行人策马疾驰整日,终于趁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赶到了小镇唯一的客栈前。 众人翻身下马时,腿都抖得像筛糠,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往里走,一个个灰头土脸,腰都直不起来。 苏清渊翻身下马,牵着萧绵绵的手下了马,刚要进客栈,就看到齐鲁大师也从马车上被齐庆搀着颤巍巍下来。 他在车里颠了一路,花白的胡子被颠的东一根西一根,连那身半旧的青布衣袍都皱成了腌菜般。 他一手扶着齐庆,一手捋着胡子,抖腿朝萧绵绵走去。 “小友也来了!” 齐鲁大师满脸激动,眼里亮着光,站在萧绵绵面前,声音都在抖。 “小友虽为女子,却也有一颗忧民之心啊!老夫佩服啊!” 萧绵绵累了一日,浑身酸软,却还是打起精神,弯起嘴角,温声道:“大师过誉。忧民之心,不分男女,只问本心。” 齐鲁大师满脸激动,捋着胡子还想再说什么,苏清渊却已冷声打断。 “大师,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 说罢,牵着萧绵绵的手便往客栈里走,又吩咐店小二打热水来。 萧绵绵被他半扶半拉着进了屋,趁他吩咐店小二的工夫,打开包裹,在案上铺了纸,点了灯,低头细细描画起来。苏清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眉心微蹙,到底没作声。 店小二送了热水来,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苏清渊走到案边,低头看着纸上渐渐成形的线条,等了片刻,到底开口轻声劝道:“绵绵,先洗漱睡觉,好不好?” 萧绵绵“嗯”了一声,却还是将最后几笔画完,才搁下笔,站起来。 苏清渊上前,伸手替她解衣。 骑装的扣子一粒一粒解开,露出里面紧束的白布。 他看着那道被勒得极紧的轮廓,眉心拧得更紧,今日骑马时他便觉着不对劲,绵绵的胸脯似乎比平日小了一圈... 白布解开,红痕遍布,周围白皙的皮肤也被磨得泛红。 苏清渊手指一顿,眼眶倏地红了。 萧绵绵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如常,抬腿跨进浴桶。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微微仰起头,苏清渊默不作声地脱了衣裳,也跨进桶中。 苏清渊心疼的抚在红痕上,眼尾泛红,“绵绵...疼不疼?” 萧绵绵伸手,轻轻覆在苏清渊眼角,淡声道:“莫要使你那美男计,我如今还生着气。” 苏清渊将人揽进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绵绵,我错了,你莫要生气....” 萧绵绵已然累极了,闻言软软地靠在他身上,“有错便要罚,今日这澡哥哥便替我洗了吧....” 第139章 轻拢慢捻抹复挑 苏清渊心疼得不行,手上愈发轻了,帕子蘸了水,几乎不敢用力,只是极轻极缓地拂过她泛红的皮肤。 一番动作下来,萧绵绵早已睡熟,呼吸轻浅,睫毛低垂。 苏清渊将她洗干净,拿帕子裹住,轻轻抱出浴桶,放在床榻上,而后在她身侧躺下,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额上落下一吻,抱着人睡下... 第二日一早,天光刚透进窗纸,客栈里便哀嚎声一片。 工部的几个人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敢,疼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昨日骑马时只觉得酸痛麻木,咬牙撑过去了。 谁知睡了一夜,身子竟像被巨石碾过一般,便是纹丝不动,浑身也疼得紧,特别是屁股那个地方,挨着床板就疼,碰都碰不得,连翻个身都得咬着牙,如今连茅房都不敢去! 一个年轻的工部主事趴在床上,“咱们大男人都受不住,也不知那位姑娘怎么受得住的……” 旁边一人龇牙咧嘴地翻了个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道:“你们昨天看到没?太傅竟和那位姑娘住在一处!” 另一个刚醒的官员正揉着腰,闻言猛地瞪大眼睛,一脸震惊:“我昨日进来得早,没看着...不是说太傅大人已然订了亲么?” 那人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男人嘛,定没定亲有何关系?我非常理解太傅大人....”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那等美人,把持不住,很正常!” 几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后脑勺便挨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几人“哎呦”一声,捂着脑袋哀嚎起来,怒道:“谁啊!” 工部侍郎赵德崇站在他们身后,瞪着眼睛,脸色铁青,“还能是谁,是老子!” 几个官员一听是自己的上司立马缩了脖子,不敢吭声。 赵德崇指着他们,恨声道:“你们一个个的,知道自己说的是谁吗?” 几人撅着嘴,小声嘟囔:“世子权势滔天……咱们是不该私下说这些……” 赵德崇又是一巴掌呼过去,气急败坏:“我他娘说的是那女子!她是皇上刚封的清元郡主!皇室中人!和太傅大人定亲的就是她!” 几人脸色“唰”地白了,眨巴着眼睛,不敢说话。 赵德崇自己说完,也吓个半死,郡主什么性子他不知道,可太傅是什么性子,他可太知道了.... 他可是说错了主意,便写了整整一个月的检讨反省折子啊!! 别人做噩梦都是被鬼追,被蛇咬,他倒好!如今的噩梦都是给折子被太傅大人脸面无情的扔了回来...太她娘的吓人了!! ...... 彼时的楼上雅间, 苏清渊伸手往身侧一探,触到一片微凉的床褥,猛地睁开眼。 榻边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余温,哪里还有萧绵绵的影子。 他眉心微蹙,披衣起身,便见萧绵绵披着衣衫坐在窗前,手中握笔,低头在纸上细细的描画着。 苏清渊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绵绵……为何不多睡会儿?” 萧绵绵偏头看了他一眼,弯起嘴角,放下炭笔,轻声道:“哥哥看。” 苏清渊侧目一看,目光落在纸上,微微一顿。 那是一幅草图。 画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脚一直垒到山腰。 田埂间架着木制的架子,像滑梯一样倾斜而下,连接着高低不同的田块。 架子顶端装着一只木桶,上下各一处木筒转轮。 图旁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角度、绳索的粗细、木桶的容积,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得极为周全。 且单看便知只凭人力拉动,便可将低处的水逐级送上高处。 虽比不得水车省力,却胜在简单易造,取材方便,不受地形限制,正适合洪州那种多石少土、沟渠难凿的地方。 苏清渊怔怔地看着那张图,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萧绵绵侧脸上,看了许久,声音有些发涩:“绵绵,有你在,是大虞之幸。” 萧绵绵笑了笑,将那幅草图轻轻吹了吹,卷起来收入一旁。 “哥哥夸早了些。木桶取水颇费力,且绳索与木筒转轮之间易卡顿,若是卡住了,便得爬上爬下的去修整,反倒更麻烦。” 说道此处,萧绵绵伸手推了窗,看着蒙亮的天外,轻声道:“等到了洪州,还需借洪州之势,亲眼看看那里的山、水、林石,才知道到底用什么最为合适。” 苏清渊搂着人,将脸埋进她颈间,鼻尖蹭着那细嫩的肌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轻声开口:“绵绵聪慧,世所罕及。能得绵绵,是苏某三生有幸。” 萧绵绵笑着往后推了推他的脸,嗔道:“哥哥如今嘴贫得很。” “天色还早,我也画好了,哥哥再睡一会儿?” 苏清渊摇了摇头,“我不困。” 说完了话,他便伸手轻轻解开萧绵绵披着的外衫。昨日那处勒得通红,他怕她今日会不舒服。 外衫滑落,露出底下白皙滑腻的肌肤,他低头看去,昨日那一道道红痕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白腻细滑的肌肤隆着诱人的弧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清渊的手轻轻抚上去,指尖触到那片滑腻,声音都哑了几分:“绵绵这处……好了?” 萧绵绵偏头看向桌边,那里搁着一只白瓷小瓶,盖子还开着,她轻声道:“早晨起来涂了些药。” 苏清渊的手顺着那弧度缓缓抚过,掌心贴着那片温软,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心疼:“今日还要绑着?” 萧绵绵点了点头,“要绑着。” 不然会随着马颠簸,难受的紧。 苏清渊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了:“今日我来绑,好吗?” 萧绵绵弯起嘴角,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笑着道:“好。” 苏清渊拿过那条白布,一圈一圈,极轻极缓地替她缠上。 他缠得很慢,每缠一圈,便低头在她肩上落下一吻。 萧绵绵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任他摆弄,白布缠紧,将那片诱人的弧度裹住。 苏清渊看着那处隆起的地方,叹息一声:“如今亏待你几日,等到了洪州,便放你自由,到时我定好生抚慰你一番...” 萧绵绵撑不住笑了,“哥哥预备着如何抚慰?” 苏清渊搂着她,勾唇一笑:“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揉捏后唇舌...” 第140章 万不可去那! “绵绵意下如何?” 萧绵绵脸颊微红,垂下眼睫,轻轻挣了一下:“哥哥莫要闹……” 说着转身便要往门前走。 苏清渊笑着伸手,一把将她捞回怀中,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跑什么?” 萧绵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打横抱起。 她低呼一声,连忙攀住他的肩,“哥哥!” 苏清渊抱着她走回床榻边,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刚想起,那处好似还没绑好,现下还得检查一番……” ....... 眼看着天光快要大亮,底下众人咬牙起身胡乱用了几口早饭,便起身整装。 工部几个官员趁着苏清渊在后头与禁军交代事务,悄悄凑到萧绵绵马前,堆起笑脸。 “郡主,昨日下官们有眼不识泰山,一路奔波,竟忘了郡主千金之躯,实在该死。今日还是让下官几人在前头开道,郡主慢慢走,也好歇歇身子。” 萧绵绵垂眼看了几人的腿,没有多说,只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稳稳上了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她微微弯起嘴角,“几位大人无需挂怀,我身子无碍。马儿也歇了一夜,如今精神正好,日行百里,不在话下。” 几个工部官员面面相觑,嘴角抽了抽,郡主身子无碍,可他们身子有点碍.... 其中一个机灵的连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换了个话头。 “郡主,咱们队伍里还有齐鲁大师呢。大师年事已高,昨日颠了一日,胡子都散了。若是跑得太快,只怕大师这把老骨头受不住,反倒对洪州之行不利啊!” 萧绵绵想了想,点头道,“是这个理。大师今日可缓行些,你们若是有那份心,也可留下好生照顾大师。” 几个工部官员眼睛一亮,几乎是异口同声:“郡主此话可当真?!” 萧绵绵点了点头,“自是当真。” 几人大喜正要谢恩,便听萧绵绵又弯着嘴角道:“至于洪州,我和大师的几个弟子先行一步,也好先去调查一番,准备妥当。” 众人一听这话,当即唬了一跳,若是让旁人先去,等他们慢悠悠到了,哪里还有半分功劳可言?! 几人都是人精,电光石火间便掂量清了轻重,脸上的笑意立刻从“偷懒”换成了“争先”。 “郡主,咱们到底是要去洪州的!大师慢些,咱们可不能慢了!哈哈哈……我等这便上马去!” “郡主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萧绵绵点头,“自去准备着吧。” 等苏清渊回来后,便立刻动身,飞速往前赶路。 车队又急行了三四日,终于到了芙蓉城地界,官道两旁的人烟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还只是稀稀拉拉的行人,马车拉着人,衣裳虽不是锦衣华服,却也整整齐齐,个别人家还有丫头婆子立在车旁,瞧着便知家境殷实。 再往前行,景象便大不一样了。 路边多了些驴车、牛车,车上堆着被褥、锅碗,人挨着人,个个精神萎靡,面有菜色。 有的孩子趴在大人膝上昏昏欲睡,衣裳破旧,小脸脏兮兮的。 大人们也垂着头,目光空洞,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已经没了盼头。 苏清渊策马走在最前头,目光扫过路边那些三三两两的行人,眉心微蹙。 他朝身侧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会意,立刻策马奔出,拦住了一个赶着驴车的老妇人。 老妇人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女孩瘦得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 侍卫翻身下马,正要开口问话,那老妇人见他身着官服,腰佩长刀,浑身一僵,猛地将怀里的女孩搂得更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官、官爷,我家孙女还小……求您饶她一次!求求您了!” 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嘴里急声道:“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不是...” 话没说完,那女孩猛地从老妇人怀中挣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祖母身前,浑身发抖,却强装着镇定道:“你们要抓就抓我,不要打我祖母!” 侍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一头,便见苏清渊和萧绵绵两人下了马走了过来。 萧绵绵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妇人枯瘦的手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老人家莫怕,我们不是芙蓉城的人,只是途经此地,一时迷了方向,想找您问问路。” 老妇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见她生得实在美丽,眉目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温柔,心里那三分惧意,便消散了些。 “你……你们要去何处?” 萧绵绵轻声道:“我们准备去洪州一带。” 老妇人一听“洪州”二字,赶紧摇头劝阻,急急道:“哎呦,那地方莫要再去了!地都不能种了!我们都是从那跑出来的!” 萧绵绵眉心微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竟是这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只能先在芙蓉城中待上几日,再作打算了。” 老妇人一听他们竟要在芙蓉城落脚,脸色骤然大变,枯瘦的手猛地攥住萧绵绵的袖子,声音都尖了几分,急急道:“哎呦,姑娘,这芙蓉城可万万去不得啊!我们都是从边上的俞州绕过来的!那儿....那儿可是吃人的地方啊!!” 萧绵绵看了苏清渊一眼,蹲下身,与那老妇人平视,温声道:“婆婆,这是何意?” 老妇人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愤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恨声道:“罢了,这种肮脏事他们敢做,我老婆子就敢说!!” “前一月里,我们洪州地里长出了盐,种不了庄稼,就有人举家老小往外逃,去了稍近些的俞州。可谁知那俞州的官老爷们,不让他们进城不说,还让官兵出来赶人,走得慢些的,都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没法子,他们只能再去边上的芙蓉城。可谁知……谁知这芙蓉城,虽开了城门,却行那猪狗不如之事啊!” “只要长得清秀漂亮的女子……” 她抬起手背擦了把脸,搂着自家小孙女声音发颤,“都被送进那些大官的家中去了。” 而后目光看向苏清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喉头“咕咚”咽了口口水, “且……不止女子……俊秀的男子,也都被人掳进了大官家中…” (热知识:芙蓉城是成都的古称。) 第141章 芙蓉城里 萧绵绵蹙着眉头直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远处那座隐在晨雾中的芙蓉城。 边上的侍卫沉声禀道:“大人,若绕道俞州边界去洪州,只怕要多出三日路程……” 苏清渊略一沉吟,“所有守卫留下,护着郡主。马超,你带两人,随我进城。” 那老妇人听不懂郡主是何人物,却亲耳听见侍卫唤他“大人”,当今浑身一颤,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嘴里连声告饶, “哎呦……官爷莫怪……方才、方才是老婆子胡言乱语,求官爷莫怪!莫怪!” 萧绵绵伸手稳稳扶住她,语气温和:“老人家,您莫怕。我哥哥是京中派来洪州的大人,绝不会与你们为难。他还带了不少能工巧匠,定能解了洪州之患。” 老妇人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嚎啕大哭:“青天老爷啊!咱们洪州终于等来了您啊!” 路边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百姓,听见“青天老爷”四个字,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起身,稀稀拉拉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哭声此起彼伏:“青天老爷救命啊!” 苏清渊面色沉沉,抬手虚按,沉声压过满地的哭喊:“都起来吧。” 众人渐渐止了哭声,有几个却还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一个老汉爬上前,老泪纵横,声音嘶哑, “求青天老爷救我孙女一命啊!昨日路过芙蓉城,她便被城门口的官兵抓了进去!如今是死是活,全然不知啊!” 他话音刚落,又有几人跟着跪下,七嘴八舌地哭诉,都说家中有人被抢,求大人做主。 马超立马大喝一声:“我家大人已知情,定会派人营救!你们快些起来!”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退到路边,却还眼巴巴地望着苏清渊,满眼期盼。 苏清渊目光扫过众人,“洪州的地,已有解决之道。芙蓉城中被掳之人,本官也会替你们寻回。你们先随禁军返回洪州,待我救出你们的亲人,再去与你们汇合。” 众人齐齐叩首,哽咽道:“多谢青天老爷!多谢青天老爷!” 苏清渊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和萧绵绵一个对视,而后朝马超一扬下巴,马超领命,点了两个精壮侍卫,策马跟在他们身后。 芙蓉城门口, 几个守卫蔫头耷脑地杵在两侧,刀鞘磕在石墙上,洋洋散散的。 一个矮胖的守卫打了个哈欠,抬手拍死脖子上的一只飞虫,嘴里嘟囔着。 “今日咋个回事嘛,来的都是些老汉、嬢嬢,连个像样的都没得,前头那班子倒是运气好的很嘛,听说抓了两个乖妹儿,真他娘的倒了运气噻……” 旁边一个高瘦的守卫斜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莫得丧气噻,昨天你不是也抓了个俊俏得遭不住的男娃子嘛!” 矮胖的那人一听,脸就垮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哪里就遭不住喽!昨日里押到知府门口才看清咧,那男娃子一嘴的大黄牙,丑得很!我还被头头骂了一顿,说我眼睛长到脚底板板喽!” 高瘦的守卫忍不住笑出声,见同伴脸色难看,又连忙憋住,假意咳嗽两声,拍拍他肩膀:“算喽算喽,今日再好好踅摸踅摸,总会有油水的嘛。” 矮胖的守卫百无聊赖地耷拉着脑袋,嘴里叼着根草棍,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 他懒洋洋地往城门口一瞟,只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嘴里的草棍“啪嗒”掉在地上,腿一软,差点没直接坐趴到地上。 “哎呦喂!我滴个神戳戳嘞!” 他猛地瞪大眼睛,手指着城门外,声音都变了调,“快看快看!那边....那边是不是仙女下凡喽!”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不敢相信,“娘唉,莫不是我眼花咯?硬是乖惨喽!” 旁边那个高瘦的守卫被他这一惊一乍唬了一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我滴个龟儿子……还真是嘞!”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看人家白得跟面捏的样,哪像咱们这儿的人嘛!还有旁边那个.....哎呦,还有个仙君嘞!你看那长相,那气质,硬是遭不住喔!” 那矮胖的守卫眼睛一亮,两人立刻凑上前去。 “哎,你们两个,这是要到哪块去的嘛?” 矮胖的守卫上下打量着苏清渊和萧绵绵,目光在萧绵绵脸上黏了好几息,才勉强移开。 萧绵绵面色如常,微微欠身,“两位官爷,我和哥哥是从达州过来,想去洪州寻个亲戚。今日路过贵地,想歇个脚,明日便走。” 矮胖的守卫“咕咚”咽了口口水,眼睛又黏了回去,搓着手,嘿嘿笑道:“乖妹儿,你的事我晓得了嘛,我家知府最是有善心嘞!今日你们跟我去找他,明日他便让人备个马车,送你们过去嘞!” 他说着,伸手便要去拉萧绵绵的袖子。 苏清渊冷着脸,一步跨上前,挡在萧绵绵面前,“不必。我们自己住客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矮胖的守卫被他一挡,脸上挂不住,眉头一拧,声音也粗了起来:“我好好跟你说话咧,你莫要蹬鼻子上脸哦!” 苏清渊面色不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妹妹,咱们今日就不进这城了。” 萧绵绵乖乖应声:“都听哥哥的。” 两人说罢转身就要走。 那高瘦的守卫连忙抢上前,赔着笑脸拦住,嘴里一连串地打着哈哈。 “哎呦,做啥子嘛!去客栈也是行的噻,等会儿就送你们过去,莫急莫急!” 他一面说,一面飞快地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城门口那几个官兵早已悄悄围了上来,不声不响地站到两人身后,隐隐堵住了退路。 “走吧!” 矮胖的守卫哼了一声,往城门里一指。 苏清渊牵起萧绵绵的手,十指交握,面色如常地往城里走去。 身后,那高瘦的守卫拉过矮胖的,压低声音骂道:“你个猪脑壳!哄一哄就进去了嘛!长成这样子的,咱们还去哪里找去哟!” 矮胖的缩了缩脖子,委屈道:“哎呦,我哪里不晓得嘛!就是你看那个男娃子,脾气犟得很,要是冲撞了知府,咱们俩的脑壳都不保嘛!” 高瘦的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个傻缺缺!这样的,咱们知府哪里敢自己留着嘛,肯定立马就送去督抚那儿去了!”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贪婪,“我可跟你说嘛,督抚最爱这种有脾气的小郎君,咱们送去得了赏钱,其他的莫要管咧!” 矮胖的听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嘿嘿笑道:“还是你脑壳转得快!走走走,跟上跟上!” 几人跟着守卫,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高大的门楼前停下了脚步。 萧绵绵抬眼看去,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嘴里衔着石球,倒也威风。 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 上书“芙蓉知府”四个大字。 第142章 天高皇帝远,恶虎霸一方 门前几个守卫看见萧绵绵和苏清渊,眼忙迎上来,左看右看,啧啧称奇。 “我的个亲娘嘞!你们俩个瓜娃子,竟能弄到这种货!” 矮胖的嘿嘿一笑,满脸得意,“老大呢?这两人可不是一般的货!叫老大亲自送过去,定十分有面!” 苏清渊身后的亲卫脸色骤变,一步跨上前,厉声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光天化日,买卖人口不成!” 芙蓉城的几个守卫“唰”地抽出腰刀,指着那侍卫,唾沫星子横飞:“滚你娘的!什么公子小姐的,在这芙蓉城,只有姨娘和小倌!你们俩....” 他刀尖一转,点了点矮胖子和高瘦子,又朝后山方向一抬下巴,“把这两个扔去后山采矿去!别在这碍老子的眼!” 苏清渊阴沉着脸,“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那领头的守卫嗤笑一声,把刀往肩上一扛,斜着眼看他,满不在乎地“呸”了一口:“王法?在这芙蓉城里,我家老爷就是王法!” 那领头的守卫上下打量了苏清渊几眼,目光在他冷峻的脸上停了一瞬,哼笑一声:“你该庆幸自己长得不错,要不然,就跟你家那两个小厮一起滚去采矿去!” 说罢,又转头盯着萧绵绵,眼神黏腻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咽了口唾沫,朝身后一挥手。 “我这便去叫老爷,你们几个把赏银给了,再把人关到后头的空厢房里去!” 几个守卫应声上前,推搡着苏清渊和萧绵绵往后院走。 苏清渊面色如常,不挣不推,只将萧绵绵的手握得紧了些。 萧绵绵也不慌,跟在他身侧,裙角不疾不徐地拂过青砖地面。 转过一道月洞门,穿过一条窄长的甬道,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厢房。 其中一个守卫掏出钥匙,打开最里头一间屋子的门锁,用力一推,门板“吱呀”一声撞在墙上,扬起一片灰尘。 而后将他们推了进去,“哐当”一声带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转,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几缕光,照见空中浮尘缓缓飘落。 苏清渊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又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小窗。 窗外是一个荒芜的小院,杂草丛生,不见人迹。 他回头看了萧绵绵一眼,她正站在身侧,嘴角微微弯着。 “倒是有趣...” 萧绵绵轻声道:“把我们两人关在一处,锁了门,却没锁窗......” 苏清渊走回她身边,半搂着她,冷冷道:“天高皇帝远,恶虎霸一方,鱼肉百姓,草菅人命,倒比山匪还猖獗几分。” “这等化外之地,早该清一清了。” 萧绵绵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哥哥打算怎么办?” 苏清渊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等崇州军赶来,且在这之前,我要亲自见见这胆大包天的知府和督抚!” 两人在屋里没等多久,外头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进头来,一眼看见苏清渊和萧绵绵,眼睛倏地亮了,连声吩咐身后的人。 “快!快把人带到老爷房中去!” 苏清渊面色淡淡,不让人碰,自己牵着萧绵绵的手,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几个守卫前后簇拥着,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又经过一道月洞门,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处宽敞的院落前停下。 门推开,苏清渊抬眼一看,脸色更沉了半分。 这哪里是知府的卧房,分明是销金窟。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看那样子,软得能陷进去半个脚掌。 紫檀木的架子床,雕着鸳鸯戏莲,挂着大红销金的帐子,帐钩是纯金的,垂着珍珠流苏。 临窗一张长案,案上铺着毡,搁着上好的端砚、湖笔、徽墨,笔架是象牙雕的,笔洗是汝窑的青瓷。 案角供着一盆兰花,用的是定窑的白瓷盆。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前朝名家,笔力苍劲,墨色沉郁,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墙角立着一架屏风,绣的是百鸟朝凤,金线勾边,珠翠点缀,流光溢彩。 萧绵绵也正蹙着眉头, 屋里突然跑出个人来,赤着脚,头发散乱,袍子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腰带都没系好,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 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绵绵和苏清渊,嘴角咧到耳根,“哎呀!!哎呀呀!!哎呀呀呀呀!!” “两个宝贝从哪里来的!” 他搓着手,往前凑了两步,眼珠子都快黏到萧绵绵身上了。 “来来来!路途劳累,快到老爷屋中来歇歇!”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芙蓉城知府赵崇古。 苏清渊冷眼看着他,已经看死人一样的看他了。 “你就是芙蓉城知府?” 赵崇古被他的气势唬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竟然只一个眼神,就吓得他瞬间就出了一头的冷汗。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你知不知道,在这芙蓉城里,老爷我就是天!识相的,乖乖听话,还能少吃些苦头!” 苏清渊定定的看着他,赵崇古咕咚咽了口口水,两条腿不知怎的就开始发抖。 心中开始害怕,再不敢留下苏清渊! “你们……你们把这小子送去给督抚!快快快!” 话音刚落,一个女子泼辣的声音从后面传进来, “你他娘的赵孬种!自己留着漂亮娘们,把我这俊俏郎君给送出去!你要死啊你!” 帘子一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跨进门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遍地金的褙子,头上戴满了赤金珠翠,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她掐着腰,一双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着萧绵绵,目光从她脸上刮到身上,而后冷哼一声,嘴角一瞥。 “你要这个狐狸精,就把这个男人给我留下!咱们俩,一人一个!” 萧绵绵这下是真意外了。 她偏头看了赵崇古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此人莫不是有甚把柄握在这女子手中?否则堂堂知府,怎会被人指着鼻子骂? 赵崇古被萧绵绵那一眼看得浑身一震,不知怎的,脊背竟挺直了两分。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当即破口大骂道:“你个淫妇!!” 钱氏不甘示弱,“呸”地一口啐在他身上,叉着腰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比他还大。 “你个奸夫!!” 第143章 当他们是死了吗? 赵崇古气得脸都绿了,伸手指着钱氏,手指都在发抖, “好你个钱氏!今日你若敢坏我好事,我定要你好看!” 钱氏“嗤”地一声冷笑,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尖利:“你莫不是忘了你这官是如何得来的了?我告诉你赵崇古,我爹可是俞州督抚!论起官来,可比你厉害多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眼珠子瞪得溜圆,“我告诉你,今日这小娘们你别想玩,这俏郎君也得留着伺候我!” 赵崇古脸都气红了,“你还敢跟冯督抚抢男人?!” 钱氏冷嗤一声,“我可没跟冯督抚说有男人的事!” 赵崇古一愣,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不可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钱氏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眼底满是得意。 “谁说冯督抚要这男人的?” “我刚叫人去请了督抚来,只说是抓着个狐狸精,俏郎君的话,我可没说!” 赵崇古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大骂道:“你个贱人!!!” “你才贱!!” ....... 两人正骂得不可开交,后头突然传来小厮的通报声,“老爷,督抚大人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大步跨进门来,哈哈大笑道:“他娘的,隔老远就听见你们俩对骂,真他娘的带劲!” 此人正是芙蓉城督抚冯继业。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蟒袍,腰束金带,脚蹬皂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粗野的跋扈之气。 钱氏脸上的怒意瞬间换成笑意,娇声迎上去:“干爹,您可来了!” 赵崇古也赶紧弓着腰迎上前,满脸堆笑,“干爹,快!快进来!” 冯继业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赵崇古肩头,一手搂着钱氏的腰,正要说话,目光无意间扫过站在门边的萧绵绵和苏清渊。 而后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那两人虽穿着寻常的装束,可那份气度,绝不是小户人家能养出来的。 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通身上下不见珠翠,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男子面色冷峻,目光沉静如深潭,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狠厉。 冯继业在官场混了二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寻常百姓见了他,腿都软了,可这两人站在他面前,腰背挺得笔直,且他隐隐有些腿软之兆!!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他娘的,只怕不是平头百姓。 冯继业厉声道:“这两人是哪来的?!” 边上一个侍卫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回禀:“回督抚,这二人是从达州过来寻亲的。刚刚查过了,是达州一处小县通判家的儿女,男的叫苏爱眠,女的叫苏绵。” 冯继业一听,眉头微微舒展,暗自松了口气,果然是官宦人家出来的,虽只是芝麻粒大的官,却也说得通了。 他目光在苏清渊那张冷峻如霜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萧绵绵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而后突然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便要往萧绵绵脸上摸去。 “啪!”苏清渊一巴掌挥过去,打得冯继业手背一麻,猛地缩了回去。 旁边几个侍卫见状,“唰”地抽出腰刀,便要扑上来。 冯继业却抬手一挡,制止了他们,非但不恼,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好!这样的脾性,我喜欢!” 他揉着手背,目光在苏清渊身上转了两圈,眼里的兴致更浓了几分。 钱氏在边上“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酸溜溜道:“干爹什么样的不喜欢?” 冯继业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钱氏肥硕的屁股上,声音响亮,拍得钱氏身子一颤。 “娟儿竟吃起了醋?” 钱氏娇哼一声,顺势趴进他怀里,声音软腻:“干爹……娟儿能不吃醋么?娟儿前日请您来,您推脱不来,今日说有美人,您就巴巴地来了……” 冯继业搂着她,低头对着她的嘴便是一通乱亲,啧啧有声,亲完了还舔了舔嘴唇,笑道:“我若日日来,崇古还不生气?” 赵崇古站在边上,满脸堆笑,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干爹,内子能伺候您,是咱们的福气……我怎会生气呢!” 冯继业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赵崇古的肩膀,又转头看了苏清渊一眼,那目光像狼盯着一块肥肉,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凑到赵崇古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两个,都是极品。那个男的,脾气烈,你定驯服不了,等会还是让我先来....女的.......”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你先不许动,等过了一两年再说!!” 赵崇古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骂娘。 他娘的,左右一个他都动不了就是了!! 这时,萧绵绵低头掩面,轻轻打了个喷嚏,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传进冯继业耳中。 冯继业眉头一皱,连忙吩咐,“快!快都进来!外头风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绵绵拉着苏清渊的手,怯生生地看了冯继业一眼,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惧意。 “这位大人……只我和哥哥二人进去成吗?这些官爷看着好生唬人……” 冯继业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你们几个快些滚出去!美人!快!快些进来!” 萧绵绵微微点头,牵着苏清渊的手,拉着他进了屋,亲手关了门,上了门栓。 屋里加上他们二人,正好五个人。 冯继业心情甚是愉悦,搓着手,目光在萧绵绵身上流连,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娘的,这美人不仅人美,还实在懂事!他可太喜欢了!! 喉头滚动几下,冯继业心里已经改了主意,这样的极品,他才舍不得送人!想到这,他伸手便要去拉萧绵绵。 萧绵绵满脸歉意地退了一步,微微欠身,声音轻颤。 “这位大人,我能与哥哥说些话吗?” 冯继业大手一挥,满不在乎,“你只管说!” 萧绵绵转过头,看向苏清渊,眼底那层怯意瞬间褪去,“哥哥,可能动手了?” 苏清渊面色阴沉,目光如刀,“崇州军已至。” 方才在外面,他听到了亲卫伪装的鸟叫声,三长两短,正是约定的信号。 他偏头看向萧绵绵,“绵绵,你莫动手。让我来。” 萧绵绵轻蹙眉头,牵着他的手,“我虽力气不及哥哥,手段却也不少。哥哥手臂刚好月余,还是莫要使力的好。” 苏清渊目光沉沉,声音低沉:“绵绵,这几人,我定亲手斩杀。” 萧绵绵轻轻叹了口气,“罢了,那我使些药,让他们莫要挣扎,也能让哥哥省些力气。” 冯继业、赵崇古、钱氏三人面面相觑,一脸懵地看着他们。 这两人,怎的这般光明正大? 当他们是死人不成??! 第144章 处置 冯继业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双三角眼里满是阴鸷。 他盯着萧绵绵,嘴角扯出一个阴狠的弧度,声音也冷了下来:“美人,刚刚才夸你聪明懂事,现在就开始做蠢事了?我也不妨告诉你,在这蜀中一带,是我冯继业的天下。你最好还是识相些。” 萧绵绵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一弯,“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竟敢说这样的大话?” 冯继业阴狠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满不在乎地“呸”了一声:“那又如何?皇帝一个毛头小子,他又能奈我何?你跟了我,我保管你过得比那皇后还舒坦!” 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便要去抓萧绵绵的手腕,“现在赶紧过来,我便不计较你刚刚一时失言。” 萧绵绵不躲不闪,沉声道:“你能不计较,我们却不能。你件件桩桩都是死罪,今日,便是你伏法之日。” 话音未落,萧绵绵袖中便散出一把无味的粉末。 冯继业偏头一躲,脸上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厉声道:“找死!”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锋寒光凛凛,然而还没来得及挥出,身后便传来“咚咚”两声闷响。 钱氏和赵崇古瞪大了眼,喉咙里呼噜作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进厚实的地毯里,激起一片细尘。 冯继业大惊,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扔出短刀,胸口已被人一脚踹中,整个人往后飞去,重重砸在赵崇古身上,三人滚成一团。 苏清渊扯下床榻上的帐幔,将三人牢牢捆在椅子上,绳结打得分毫不差。 冯继业、赵崇古、钱氏三人眼睛瞪得铜铃大,眼珠子几乎要迸出来,身子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苏清渊直起身,目光如刀,冷冷扫过三人。 此时后窗“咔”地一声轻响,一道黑影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那人单膝跪地,朝苏清渊拱手,声音沉稳:“大人,崇州军已在城门口列阵。” 苏清渊面色不改,沉声吩咐:“进城。将芙蓉城里上上下下的官员全部捉拿,细细核查。再去叫吴镇山滚来见我。” 冯继业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心中大骇:干爹?!这人到底是何身份? 没一会,门外传来叩门声,三长两短,节奏清晰。 门外之人禀道:“大人,芙蓉城知府衙门上下,已尽数掌管。” 苏清渊“嗯”了一声,走过去拉开门栓,将门打开。 “把这三人,捆到正厅去。” 半个时辰不到,蜀中总督吴镇山便满头大汗地赶到了知府府中。 他一路小跑,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水,发冠也歪了,却顾不上去理。 一跨进正厅,看见上座端坐的苏清渊和萧绵绵,吴镇山双腿一软,几乎跪不住,声音都在发抖:“世子!世子……您怎么来了?” 苏清渊冷哼一声,“我若不来,如何能知晓,你在这蜀中做了逍遥自在、只手遮天的土皇帝?” 吴镇山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声音发颤:“世子恕罪……老臣、老臣不知所为何事啊……” 苏清渊冷笑一声,目光像淬了冰,一字一顿:“不知?来人,将那三人给我捆上来!” 话音刚落,便有人押着冯继业、赵崇古和钱氏进了厅堂。 三人被反绑着双手,脸色灰败,浑身发抖。 赵崇古一看见吴镇山,眼睛猛地瞪大,拼命挣扎。 “干爷爷!!干爷爷救我!!” 冯继业也猩红着眼,瞪向苏清渊,“你到底是何人?!” 马超一个耳光过去,冷声道:“放肆!” 萧绵绵起身,看他,温声道:“你既然想知,告与你便是。” 她一双美眸看向苏清渊,轻声清冽如泉击石。 “苏清渊者,衔兼内外,职统文武,正一品太傅,帝师之尊,辅弼元良;” “镇国世子,承祧之重,超品崇阶。内阁首揆,总六曹之枢机;” “军机领班,掌九边之戎律。吏部天官,主铨衡而进退百僚;” “都察院左都御史,司风宪而肃清台阁,京畿节度使,提虎旅以卫神京;” “户部总理财政大臣,握盐铁而通漕运。皇城司提督,领禁军以察奸宄,御前行走,佩长剑而入紫宸....” “如此诸般要职,集于一身,你可明了?” 冯继业已然傻了眼...这他娘的跟皇帝有什么区别?!!!他竟招惹了这样的人!!!! 吴镇山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清渊温柔了眉眼,看向萧绵绵,而后站起身,负手走到吴镇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冯继业是你干儿子,赵崇古也是你的人,芙蓉城的事,你明知却不作为....” 吴镇山额头磕在金砖上,磕得咚咚作响,“世子!老臣不知他们这般胡作胡为啊!!” 苏清渊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淡淡道: “不知?来人掌嘴五十!让总督让大人清醒一番!” 马超领命上前,伸手就打,五十下后,吴镇山已然肿的不成人样了。 此时天色已晚,洪州事急,不能因为吴镇山再耽搁,苏清渊沉吟片刻道: “蜀中总督吴镇山,革职查办,押解回京,交由刑部严审,决不可轻饶!!” “至于你们....” “冯继业身为督抚,鱼肉百姓,私设公堂,强抢民男民女,且目无王法,私论皇上,此乃谋逆大罪!依大虞律,罪当凌迟,妻女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充公。” “赵崇古身为知府,助纣为虐,目无王法,亦当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至于钱氏,仗势欺人,助夫为恶,虽为女流,亦难逃法网,当杖一百,流放岭南。” 苏清渊负手立于厅中,目光扫过厅下几人,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芙蓉城上下,凡涉事官员,一律革职查办。贪赃枉法者,斩,徇私舞弊者,流,助纣为虐者,杖!” “所有犯事者绝不轻饶!!” 厅内四人浑身瘫软成泥,怎么也想不明白,好生生的为何芙蓉城里竟来了这样的人物?! 门外,崇州军已列阵待命,火把将半边天映得通红。 马蹄声碎,刀剑出鞘,整个芙蓉城在夜幕下瑟瑟发抖。 而那些被关押在后院的百姓,也终于等来了迟到的天光。 第145章 天理昭昭,人在做天在看 周明远远望见苏清渊和一女子走来,当即翻身下马,甲胄铿锵,扑通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崇州军统领周明,参见太傅大人!” 苏清渊勒住缰绳,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即日起,崇州军驻扎芙蓉城,维持秩序,待京中派官前来再行撤兵。” 周明重重叩首,声音洪亮:“是!末将遵命!” 苏清渊翻身下马,走到周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明浑身一震,腰背挺得更直了。 苏清渊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到马超边的马旁,伸手扶萧绵绵上马,随即翻身上去,稳稳坐在她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扬起马鞭。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两人共骑一马,如离弦之箭,疾驰出城。 城门边,两个守门卫被崇州军士兵押着,蹲在墙角,哭哭啼啼,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呜呜呜……事情又不是咱们做的,做啥子抓咱们嘛!” 其中一个抹着眼泪,抬头一瞥,正看见苏清渊和萧绵绵共骑一马,衣袂猎猎,绝尘而去。 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脑子里“轰”地一声,娘唉...好像跟他们有点关系呢?? 他白眼一翻,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厥了过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旁边的高瘦子吓了一跳,连声喊他,却怎么也叫不醒,两个押送的士兵对视一眼,面无表情地将他拖起来,继续往大牢方向走... 暮色四合,荒林幽暗。 苏清渊策马狂奔,一手揽着萧绵绵的腰,一手扬鞭。 一个时辰不到,马儿便喘着粗气,四蹄渐渐发软,速度慢了下来。 四周是密密匝匝的树林,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将最后几缕天光也挡在了外面。 苏清渊勒住缰绳,抬头环顾一圈,眉心微蹙,低声道:“绵绵,今夜怕是只能在野外将就一晚了。” 萧绵绵轻笑一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仰头看着昏暗的天色,弯起嘴角:“荒郊野岭,倒也别有风味。” 苏清渊嘴边一抹轻笑,下了马,牵着她的手,将缰绳扔给侍卫。 “马超,带人在周围警戒,找一处背风的地方。” 马超领命,带着几个侍卫四散开来,有人去捡枯枝,有人去寻水源,有人去探周围地势,行动迅速,训练有素。 不一会,马超已经寻了一处背风的空地,扬声唤道:“大人,这边可以歇脚。” 苏清渊“嗯”了一声,牵着萧绵绵的手,朝那处走去。 萧绵绵和苏清渊走过去一看,地方倒是比方才开阔些。 马超早已解下马背上的行囊,将毡布铺在地上,又命几个侍卫在四周扎上一排树枝,正抬手去解自己的外衫,要往树枝上披。 萧绵绵:“这是作何?” 马超连忙解释:“郡主,挂着衣裳能挡些风,您和世子不易受凉。” 萧绵绵弯着嘴角笑了下,温声道:“快穿上,不用衣裳也能遮风。” 她转头拉住苏清渊的手,“哥哥,咱们去采些东西回来。” 苏清渊应下,跟着她往溪边走。 萧绵绵方才便瞧见溪边长着一丛丛水蒲,叶片宽大肥厚,足有半人高。 她抽出苏清渊腰间的匕首,弯腰割下一株,根部朝上,倒挂在横生的树枝上。 宽大的叶片自然垂下,竟像一道天然的帘幕。 马超眼都亮了,脱口而出道:“郡主好生聪慧!” 苏清渊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让马超后背一凉,连忙垂下头,不敢再多言语,抽出刀便开始狂割水蒲。 刀光闪处,水蒲齐根而断,几个侍卫连忙接过去,学着萧绵绵的样子,倒挂在树枝上。 不消片刻,便挂了一整排,宽大的叶片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将风挡得严严实实。 天色彻底暗了,几人又麻利地点起篝火。 火光照在水蒲上,绿莹莹的,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雅。 几人搭了两处棚帐,一处宽些,给苏清渊和萧绵绵用,一处小些,他们四人围坐在里头。 大些的这边,萧绵绵用树枝轻轻拨弄着篝火,火光明灭,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像是染了一层薄薄的红。 苏清渊握着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里,低声问:“绵绵不开心?” 萧绵绵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感慨。 她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道:“没有……只是想着这天底下还不知有多少像芙蓉城这般的贪官污吏...” 苏清渊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轻声问: “绵绵觉得善人与恶人是何区别?” 萧绵绵偏头看了他一眼,弯起嘴角,将头靠回他肩上,闭上眼,轻声道: “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 “故善人者,存仁行义,推己及人;恶人者,损人利己,积恶灭身...” 苏清渊用额头轻轻蹭了蹭萧绵绵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声音低低哑哑,呢喃道:“我家绵绵,什么都懂。” 他轻轻转过萧绵绵的脸,慢慢触碰了下她的红唇,缓声道:“这世上,善人不一定有善报,多少良善之辈,一生行善,却命途多舛,含恨而终,却只求问心无愧。” “恶人坏事做尽,却不一定有现世报应....可他们心中有愧,却并非幡然悔悟,而是惧。惧天理昭昭,惧因果循环,惧那曾经被随意践踏的冤魂,不知何时便会化作厉鬼,夜夜入梦。” “且不是不报,只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便是插翅也难逃,不止他自己,便是他的子孙后代,也要受其牵连,祸延子孙,绝非虚言。” 他垂下眼,看着萧绵绵那双映着自己的眼睛,声音又轻了几分。 “所以绵绵,恶人只一时得意,剩下的,天在看,法在行。” “你莫要忧愁,一切都有我在...” 萧绵绵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又往他那边蹭了蹭。 苏清渊抱着人坐在自己身上,紧紧扣在自己怀中,浅浅的吻着她的唇... 火光明灭,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水蒲墙上,久久不散。 第146章 再做一次野鸳鸯 第二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几人匆匆用过干粮,便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午时不到,一行人终于追上了齐鲁大师他们的队伍。 远远地,便听见前方传来阵阵争吵声,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夹杂着哭声和骂声,乱成一团。 几个亲卫望见苏清渊和萧绵绵策马而来,连忙迎上前去,神色焦急。 “大人!” 亲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急声道,“这些流民和工部之人齐鲁大师他们争吵起来了!” 苏清渊勒住缰绳,眉头紧蹙,沉声问:“为何争吵?” “昨日您走后,流民们先是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可后来不知怎的说起洪州根治之法,便围住工部几位大人,追问到底是什么法子。 大人们取了图纸与他们解说,谁知那些灾民看完后,竟情绪异常激动,说……说大人们是骗人的....还说这是朝廷的糊弄人的手段...” 苏清渊与萧绵绵对视一眼,默契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被流民围得水泄不通的工部几人。 马超在后头猛地一挥马鞭,“啪!”的一声脆响,在空中炸开一道惊雷般的声响。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个正扯着嗓子骂人的汉子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住了嘴。 几个亲卫拨开人群让苏清渊与萧绵绵走进去,工部侍郎赵德崇被推搡得帽歪衣斜,满头是汗,正急得团团转,见他们来了,像见了救星一般,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郡主!” 齐鲁大师倒是镇定,只是脸色也不好看,花白的胡子微微发抖,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几个弟子护在他身前,面色铁青。 萧绵绵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昨日那个老婆婆身上。 她走过去,微微弯下腰,与老人平视,温声道:“老人家,有话慢慢说。” 老婆婆一把攥住萧绵绵的手,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而绝望。 “姑娘啊!你们这些官老爷画的这些图,咱们之前都试过啊!一点用都没有啊!” 她浑身发抖,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什么水车,什么引水!月前官府也来过人,也画过图,也搭过架子,可水就是上不去!上去一点点,还没流到田里就漏光了!” “哎呦喂!!咱们洪州,真的完啦!” 她说着,腿一软,便要往下跪,萧绵绵伸手扶住她,稳稳托着她的手臂。 “老人家,这几位大人的法子,可能是老旧了些,可他们的心是热的,他们大老远从京中一路赶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为的是洪州,为的是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恳切,“法子不对,咱们还能再想,还能再改。可恶语伤人,再热的心,也会寒了。” 人群瞬间没了声,没一会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姑娘是好人。” 又有人接了句:“好人顶什么用?咱们要的是能活命的法子!” 萧绵绵也不恼,缓缓站直身子,目光平静却有力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大人说了,法子有,这绝非虚言。等到了洪州,自见分晓。” “可有些丑话,我也得说在前头。” “这法子不是天上下来的,是京中来的工匠、官员、一路颠簸、日夜琢磨出来的。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他们该做的,一样不会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沉了几分,“可若是有人不配合,口中再有恶语相向,到了洪州,官府自不会为他建设。天救自救之人,若自己自怨自艾,没了活气,旁人拉得再用力,也是白费。” 萧绵绵一番话说完,人群中再无声响。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散了最后一丝窃窃私语。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大声道:“那还等什么?咱们快些动身才是!” 话音刚落,稀稀拉拉的附和声便跟着响了起来,有人开始收拾包袱,有人去牵驴车,瞬间又是一片清醒。 工部的人差点没把白眼翻到天上去,方才吵得最凶的是这批人,如今催着赶路的也是这批人。 齐鲁大师唉声叹气地走到萧绵绵身边,花白的胡子在风中微微发抖,满脸愧疚。 “郡主……老头子实在惭愧啊!” 萧绵绵淡声道:“大师无需自责。” 齐鲁大师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这世子所言的法子,到底是何?老头子我只怕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啊!这些流民怨气已升,若是到了洪州拿不出真东西,只怕又是一场乱。” 萧绵绵轻声安抚道:“大师不必忧心。到了洪州,法子自然就有了。” 她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忙着收拾行装的流民身上,“这些人,要的不是图纸,是活路。图纸给不了,活路能。咱们给他们活路,他们自然不会闹。” 齐鲁大师怔怔地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再问,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马车,爬上车,放下车帘,将自己关在了里头。 接下来,一路上的洪州流民,见着队伍便跟着往回走,起初只是三三两两,后来越聚越多,到了第三日,浩浩荡荡竟有上千之众,跟着队伍一路往洪州方向涌去。 有人背着小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抱着孩子牵着老人,面黄肌瘦,眼底却燃着一点微弱的光。 苏清渊没有驱赶,只命马超带着禁军走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不许生乱。 工部的人骑在马上,频频回头张望,心里头又是忐忑又是欣慰,至少,这些流民愿意回去了,接下来,就得看他们的本事了.... 三日后的黄昏,队伍终于抵达洪州地界。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隐约可见几间低矮的土房,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枯草的涩味,冷得人直缩脖子。 众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歇一晚,等明日天亮再行决策。 早有提前送信的官员在驿站接应,领着苏清渊和萧绵绵一行人往驿站去。 驿站不大,土墙青瓦,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檐角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萧绵绵轻轻勾了勾苏清渊的手指,在他掌心挠了一下,轻声笑道:“哥哥……咱们今夜再做一次野鸳鸯,如何?” 第147章 哥哥说好的 苏清渊眼眸瞬间暗了下去,喉头滚动,声音低哑:“绵绵……我只怕你承受不住。” 两人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做房事了,他自是急不可耐,却也要顾及绵绵的身子。 这一路奔波下来,绵绵瞧着都清瘦了些,他舍不得。 萧绵绵凑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软,“哥哥不想?” 苏清渊深吸一口气,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想!” 萧绵绵弯起嘴角,牵着他的手就往外走,脚步轻快道:“那便走!” 月色不错,不用挑灯也能瞧见东西。 两人穿过驿站的后门,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往前走。 萧绵绵牵着他走了几步,双眼四处看着,而后忽然停下,偏头看他,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哥哥,你发现没?” 苏清渊抬眼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此处地势低洼,多生野竹,竹林中易藏毒虫蛇蚁。 他低声道:“绵绵,此处不妥。咱们换处地方?” 萧绵绵摇头,弯起嘴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就这。” 她说完,抬脚猛地踹上一棵碗口粗的竹子,那竹子“咔嚓”一声,竟应声而断,上半截轰然倒下。 萧绵绵弯腰捡起断竹,眼睛里尽是笑意:“哥哥...咱们回去吧...”。 苏清渊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浮起一层无奈又纵容的光。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竹子,低声道:“我来。” 萧绵绵松开竹子,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握,跟在他身侧,又回了驿站... 马超正站在门口等着,望着月色下那两道身影拖着根粗壮的竹子走回来,先是一愣,随即连忙上前,伸手接过竹子,动作利落地扛在肩上。 苏清渊松开手,转身看向萧绵绵。 萧绵绵却看都没看他,径直回了屋。 马超扛着竹子站在原地,正琢磨着该放到哪儿去,便见萧绵绵又出来了,月光下,她手里提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大斧头,直直朝他走来。 斧刃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出尘,像月中仙子提着兵器下凡。 马超“咕咚”咽了口口水,不知怎的一把扔了竹子,声音都变了调:“郡……郡主……” 萧绵绵走到竹子前,手起斧落,“咔嚓”一声,顺着竹子关节处干脆利落地砍了下去,断口整整齐齐。 她直起身,偏头看着马超,“按着。” 马超连忙蹲下身,伸手按住竹子。 萧绵绵又是一斧下去,“咔嚓”再一声,竹子又断一截。 而后将竹筒捧在掌心,仔细的端详着,手指沿着刀口轻轻摸过,平整,光滑,分毫不差。 却总有些不对劲,她端着竹筒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倒进去。 水顺着竹筒内壁滑下,稳稳当当,她试着将竹筒轻轻一歪,水“哗”地一下从边缘倾泻而出,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眉头蹙起,蓄不住,竹筒口太浅,稍稍倾斜便前功尽弃。 她蹲下身,看着地上堆叠的竹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目光从竹筒移到水缸,又从水缸移到那棵尚未砍完的竹子... 竹节粗壮,壁厚,内膛圆润,刀口平整...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眼神一亮,猛地抓起斧头便又要往竹子那边qu 。 一只大手稳稳按住斧柄,苏清渊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斧头,掌心覆着她的手背,温热从指尖一点一点渡过来。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温和:“绵绵,要何样的?你说,我来。” 萧绵绵一笑,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弯起嘴角,松开手,指着那堆竹子,轻声说着话.... 院子里忙完,已是月上中天。 马超抬手擦去额头的汗,长长呼出一口气,望着地上整整齐齐码着的竹筒、竹架,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郡主和世子,难怪能成一对。 这二人,也太强悍了些。 他想起方才萧绵绵蹲在水缸边,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改,从发现问题到解决问题,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有些东西,旁人看一辈子也看不出门道,她看几眼就能想出法子。 马超暗自感慨,难怪世子这般看重郡主,这份聪慧,世间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苏清渊与萧绵绵因着时辰不早,各自分开沐浴。 苏清渊洗好后,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侧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他听着后头渐渐停下的水声,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水声停了,脚步声近了,门“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股温热的潮气。 苏清渊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门口,而后整个人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怔愣当场。 萧绵绵身上只穿着她自己改过的碗状小衣,薄薄的绸缎贴着身子,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外头随意披着一件他的玄色披风,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领口微敞,露出底下大片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黑色衬得她格外白净,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墨池里,又像月夜下悄然绽放的白莲,妖而不艳,媚而不俗。 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后,几缕碎发湿湿地贴在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加的国色天香。 眉眼间带着沐浴后的潮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情。 她赤着脚踩在地上的毯子,脚趾圆润,泛着淡淡的粉,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披风下摆轻轻晃动,露出底下光洁的小腿。 萧绵绵走到他跟前,伸手轻轻抚上苏清渊的脸,最后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她仰着脸看他,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意,声音轻软,“今日没做成野鸳鸯,哥哥可有遗憾?” 苏清渊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嗯……遗憾。” 萧绵绵弯起嘴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着他的胸口,将他往里推了推。 苏清渊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靠了靠,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一刻也不曾移开。 萧绵绵低头,伸手解开外袍的系带,而后便是碗状的小衣... 她俯身,冰凉滑腻的肌肤顺着苏清渊温热的身子慢慢滑了进去,一寸一寸地贴上他的胸膛。 苏清渊浑身一僵,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箍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窝,闭上眼。 “绵绵……”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压抑了多日的渴望和隐忍。 萧绵绵将脸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解了寝衣的系带,衣料滑落,露出精壮的胸膛。 萧绵绵的指尖从他锁骨缓缓滑下,带起一串细碎的颤栗。“哥哥……你说好的……要好生安慰它一番……” 她媚眼如丝,声音娇软,像化开的蜜糖,黏黏糊糊地挂在耳边。 苏清渊的手掌覆上去,掌心滚烫,指尖微微收拢,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柔软。而后一个翻身,唇齿沿着她的颈侧一路向下,在她锁骨上流连不去,留下一个个湿润的印记。 萧绵绵轻轻吸了一口气,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又慢慢软下来.... 苏清渊俯身,低头含住她的唇,长驱直入,吻得又深又重。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指尖带着薄茧,擦过她细嫩的肌肤,像带着细小的电流,激起一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颤栗,那颤栗从脊椎尾端升起,沿着骨节一节一节往上攀爬,到后脑,到头皮,到每一根发丝,酥麻得她几乎叫出声。 苏清渊的吻从她唇边滑到耳垂,又沿着颈侧一路往下,在她胸前流连不去。 萧绵绵咬着唇,将那些细碎的声响压在喉咙里,又被苏清渊一个深吻尽数吞没。他含着她柔软的唇瓣,轻轻吮吸,舌尖描摹过她唇齿间的每一寸。她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水,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绵绵……我的绵绵……” 第148章 床塌了 苏清渊原就日日恨不得*在萧绵绵身子里,哪里经得住她半分勾引? 这一夜,便发了狠、忘了情一般,颠来倒去地折腾了大半夜。 偏生他还格外小心眼,不许她漏出一声,驿站的墙薄,隔邻还住着人。 萧绵绵的叫声全被他低头吞了去,连同那些细碎的呜咽、急促的喘息,一并咽进了喉咙里。 她实在受不住时,便在他肩头咬下一圈浅浅的牙印,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将她箍得更紧,吻得更深。 到了后来,她连咬人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他予取予求。 洪州一地多产红豆杉,木质坚硬耐腐,驿站的床榻用的便是此等好木。 可这上好的木料,竟也经不住大半夜的狂风暴雨,一阵激烈的摇晃后,只听“哐当”一声,床头边的床腿竟齐根断了,整个床榻猛地一歪,斜斜地塌了下去。 萧绵绵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生平头一回,举着粉拳,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嘴唇翕动,刚要出声,便被苏清渊低沉的笑声堵了回去。 她仰着脖颈,睫毛轻颤,咬着唇,浑身轻颤.... 门外的马超,恨不得长在墙上去。 他蹲在廊下,双手捂耳,可那些细碎的动静还是像虫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他抬头望天,恨不得此刻聋了才好....天老爷啊!世子爷也太禽兽了些…… ...... 第二日,天光大亮。 工部诸人与齐鲁大师早早便起了身,草草用过早饭,便沿着崎岖的山路往梯田方向赶去。 晨雾还未散尽,将远处的山峦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 脚下是碎石和黄泥混在一起的路,坑坑洼洼,走一步滑半步,工部几个文官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腰直喘,却不敢喊停。 到了梯田,众人齐齐停下来,放眼望去,满目萧索。 最底下那一层,紧挨着河流,本该是水源最充沛的地方,此刻田里的泥土却皲裂成一块一块的龟壳般,裂开的缝又宽又深,足能塞进一个拳头。 土块边缘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薄薄的,像撒了一层霜,硬邦邦地贴在干裂的地表上。 田里没有庄稼,只有几丛枯死的秸秆,风一吹,便折断了,倒在地上,再也直不起来。 再往上看去,地势稍高些的梯田,更是一片死寂。 干裂的土缝里,偶尔探出几株耐旱的杂草,灰扑扑的,蔫头耷脑,全无生机。 杂草稀稀拉拉,东一丛西一簇,像是被遗弃在这片荒地上的最后几个活物,苟延残喘。 齐鲁大师蹲下身,抓起一把干土,手指微微用力,土块便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叹了口气,放下土,站起身,望着眼前这片死气沉沉的梯田,花白的胡子在晨风中微微发抖。 工部侍郎赵德崇站在他身侧,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众人默默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龟裂的、泛着白霜的土地,还有那条近在咫尺却用不上的河流,心里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严重。 底层这块田若是放弃,只用上头的荒地,水如何引上去? 就算水能送上去,底下这片泛着白霜的盐碱地又怎么办? 他们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土里长出盐来,那白花花的霜状物,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硬邦邦地糊在干裂的土块上,看着便让人心头发紧。 身边早有灾民等着,见他们一个个神色凝重,沉默不语,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便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灭了。 有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像是会传染,一个接一个,大人抹泪,孩子嚎啕,连几个平日里硬气的庄稼汉也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齐鲁大师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沉声道:“不要哭闹!咱们开始吧!” 众人架着那架长长的水槽,小心翼翼地抬了过来,接头处用麻绳扎紧,抹了桐油防漏,在晨光里泛着青黄的光。 灾民们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他们这里不能架设水车,可水槽这东西,还是头一回见。 几个年轻村民撸起袖子,扛着铁锹,跟着工部的人和齐鲁大师的弟子跳下田,在上下梯田之间铲出一条浅浅的通道来。 铁锹扎进干硬的土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土块碎成粉末,溅起一片黄尘。 赵德崇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图纸,不时抬头指挥:“深两寸!往左再扩一尺!”挖渠的人汗如雨下,却没人停手。 水槽架好了,末端伸进河里,源头直抵最底层的田边。 齐鲁大师这些天与工部诸人、门下弟子日夜探讨,茶饭不思,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终于想出了法子。 他们在最上头那层梯田里架设了一只木滚筒。 滚筒横架在结实的木架上,筒身粗壮,两端凿出凹槽,缠着粗麻绳。 绳索中央系着一只大木桶,桶底箍着铁圈,桶身刷了桐油,绳索绕过滚筒,一端垂入水槽,另一端握在守在上层梯田的人手中。“转。” 一声令下,几人推动木滚筒上的木轮,嘎吱嘎吱,绳索缓缓放下,大木桶顺着水槽滑入河中,沉入水里,灌得满满当当。 再反向转动木轮,绳索绷紧,木桶被一寸一寸地拉了上来。 众人屏息看着那只木桶慢慢升上来,稳稳停在梯田边。 齐鲁大师走上前,伸手探进桶里,掬起一捧水,缓缓浇在干裂的田埂上,上头那层久未经灌溉的土里,终于等来了第一捧水。 “成了……”赵德崇喃喃道。 众人欢呼声起,已有不少村民跃跃欲试,撸着袖子往前挤:“大人!我也想试试!” 齐鲁大师点了点头,示意一个青年上前。 那青年撸起袖子,“嘿”地一声握住木轮,使劲转动。 绳索嘎吱作响,木桶缓缓放下,灌满水,再一寸一寸地拉上来。第一桶,轻松;第二桶,还行,第三桶,额头青筋暴起;第四桶,他咬着牙,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将木桶拉了上来,便气喘吁吁地松了手,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声音发虚:“这些天没吃饭,没力气……哈哈……” 灾民们瞬间收了笑。 王大壮是村里出了名的壮汉,一顿能吃三大碗大干饭。 连他都只能拉上四桶,那他们这些人,怕是两桶都够呛。 方才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争吵声,“这般东西!一家得上三口人吧!!” “我一个老头子如何用得了啊!!” “哎呦,可怜我们一家老小个个瘦骨伶仃啊....” 众人正乱着,一个工部官员忽然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朝着人群大喊了一声。 “我有法子了!” 第149章 双转筒装置 众人齐齐看向他,那工部官员叫孙有旺,他神情激动,手都在抖,“老师,大人!咱们在上下两头各设一个转筒试试!” 几人眼神一亮,拊掌大赞,对呀!一个转桶需尽全力去拉,两个转筒便能互相借力,省力多了! 齐鲁大师哈哈大笑,拍了拍孙有旺的肩膀,胡子一翘一翘的:“你小子,当真不错!” “快!再扎一处转筒来!” 众人神情激动,撸起袖子便开始准备木材、绳索、铁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山谷里回荡。 苏清渊也到了此处。 齐鲁大师迎上去,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世子!这下洪州是真有救了啊!” 苏清渊看着他们热火朝天的场面和田里东西,心头有了数,却只淡淡点了点头,道:“都辛苦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边上那位一直缩着脖子的洪州督抚身上。 “陈大人,如今灾民安置几何?田亩盐碱几成?粮食可还撑得住?流民召回,又有几成?” 洪州督抚两腿颤颤,额上冷汗涔涔,张了张嘴,吞吞吐吐好一会儿,话都没说全,只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这个……那个……” 苏清渊眉头紧蹙,不再看他,转向身侧另一位官员,洪州知府郑通玄,年约三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郑通玄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干练。 “回大人,自旱情起,洪州外逃流民共计一万二千余户,近四万口。” “经前日张贴告示、派人宣导,已有七千余户陆续返程,余者尚在途中。” “田亩方面,底层临河之地盐碱最重,约三千亩颗粒无收,中层以上梯田多为干旱所致,盐碱较轻。若得水灌溉,尚可补种荞麦、薯类,赶在入冬前收上一茬。” “粮食方面,官仓已开,每日施粥两顿,尚能支撑二十日。若能修复水利,稳定民心,半月之内,流民可尽数召回。” 他顿了顿,又向苏清渊行了大礼,“太傅大人,督抚大人连日来夜夜忧心,寝食难安,精神不济,言语有失,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苏清渊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嗯”了一声,又问了些旁的事,田亩赋税、粮仓储备、周边山势、水源流向。 郑通玄一一作答,声音沉稳,条理清晰,连细微处的数字都能随口道来,不见半分慌乱。 苏清渊又让他带着自己在周边逛了一圈。 郑通玄走在前面,一路细细讲解,哪片山能引水,哪道沟渠曾废置,哪处梯田最急需灌溉,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等绕了一大圈回来,日头已经高了。 这位一直沉稳自持的中年人,忽然红了眼眶。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苏清渊深深一揖,声音发哽:“万没想到,竟是太傅大人亲自来了洪州……大人,请受下官一拜!” 说着便要跪下去。 苏清渊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他看着郑通玄那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不必多礼。洪州的事,你做得很好。” 郑通玄喉头滚动,深深作揖,两人又回了原来的地方,跟着民众一处忙活。 齐鲁大师见苏清渊回来,连忙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问道:“世子……郡主在何处啊?她对具械一道着实天赋斐然,老头子想厚着脸皮请郡主帮忙掌掌眼。” 苏清渊面色如常,淡声道:“车马劳顿,绵绵受了累,在驿站歇息。” 昨夜颠来倒去折腾了大半夜,床榻都塌了一角,半夜又被他抱去了一边的软榻上接着交颈缠绵,今日一早,他起身时便交代,不许人来叫绵绵起身。 齐鲁大师不疑有他,连连点头,感慨道:“是是是,倒是老头子忘了。这么些时日的奔波,郡主一个女娇娘,着实辛苦了些。” 说罢便转身回去忙活了。 苏清渊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地里,嘴角微微弯起。 自打两人在一处后,床榻上他再如何过分,绵绵再如何难耐,都是软着身子任他动作,一起共赴巫山云雨的。 独独昨夜,他要得狠了些,晃的床榻断了腿时,她竟生了气,举着粉拳捶在他肩头,又恼又嗔。 那点力道,于他而言,像猫爪挠心,不疼,却痒得不行。 他一个没把持住,非但没退,反而*的更*...... 她当即便浑身发颤,等情事结束,破天荒的转了身不理他... 他好生哄了半刻钟才把人哄好,这才搂着人歇下.... 苏清渊垂下眼,将嘴角那点弧度敛了敛,负手往田埂上走去。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面上依旧一片清冷,谁都看不出,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傅大人,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夜那场尽兴的鱼水之欢,以及驿站榻上那个累极酣睡的人。 午后,日头正烈。 众人连饭都顾不上吃,便兴致高昂地将那架新制的双转筒装置抬到了河边。 木架稳稳扎进水里,粗绳绷直,中央悬着一只大木桶。 知府郑通玄撸起袖子,大步上前,握住转筒的木柄,用力一转。 绳索嘎吱作响,木桶顺着水槽,“咚”的一声沉入水里,灌了半桶,他又反向转动,木桶晃晃悠悠地被拉了上来。 动作比先前单筒省力许多,连转三桶,面不改色,气都不带喘的。 围观的百姓拊掌大笑,有人喊道:“大人好力气!” 郑通玄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摆摆手,退到一旁。 那位督抚大人一直缩在人群后头,见郑通玄这般轻松,便也壮着胆子走上前去,撸起袖子,握住木柄,使劲一转。 木桶滑下去,沉入水中,灌满,水桶升到半截,忽然“咔”的一声,卡住了。 督抚脸涨得通红,拼命转动木柄,水桶却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 郑通玄连忙上前帮忙,两人一起拉,绳索绷得死紧,水桶却还是卡在原处,纹丝不动。 再一用力,突然“嘣”的一声,粗绳竟断了!!! 水桶提手也从桶沿上脱落,“扑通”一声落入河中,溅起一道水花,沉入水底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欢呼声戛然而止....... 第150章 不换法子都白搭 苏清渊看着他们,难得出了声:“换根粗绳,再试试。” 众人立刻给转轮换了根粗麻绳,水桶也换了个更结实的,桶底箍了铁圈,提手也加粗了两圈。 重新装好,推转,绳索嘎吱作响,木桶滑入河中,可刚转到第三轮竟又卡在了下头的转轮上,动弹不得。 上头几人合力推拉,绳索绷得死紧,木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水桶却再也纹丝不动。 齐鲁大师亲自蹚下水去,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冰凉的河水没过小腿,他也不在意。 几个弟子在岸上急得直喊“老师小心”,他理都不理,深一脚浅一脚地蹚到转轮底下,弯腰去摸那处卡死的位置。 水有些浑,看不太清,他只能靠手指去探。 指尖触到绳索和水桶把手的交接处,来回摸了几遍,眉头越拧越紧。 他直起身,水珠顺着胡须往下滴。 上岸后,弟子连忙递上布巾,他胡乱擦了两把脸,随手将布巾搭在肩上,扶着弟子们的手便往上处的梯田处走。 工部的人围过来,赵德崇急急问道:“老师,如何?” 齐鲁大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 “卡死了。” “把手贴在绳子上,被转轮挤住了。绳子绷得越紧,卡得越死。” “这法子怕是不行。”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众人连忙围过去,蹲成一圈。 他画得很快,线条粗犷却分明,一边画一边说:“水桶的把手是顺着绳索的方向,一旦受力,便紧紧贴在绳子上。绳子绕过转轮时,把手便跟着卡进轮轴与木架之间的缝隙里,拉得越紧,卡得越死。” 他扔掉树枝,直起身,胡子上还在滴水。 “不换法子,换再粗的绳、再结实的桶,都白搭。” 底下的灾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却能看到转筒再转不上去...众人的面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如果京中来的这些大师都救不了他们,那洪州……还能有救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大家俱都沉默着...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萧绵绵来了。 她沿着田埂走来,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的绦带,头发也只松松挽了个髻,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远远望去,像一株刚从山野里走出来的青竹。 可那张脸,着实不寻常,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偏偏又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烟火气。 灾民们怔怔地看着她,不知怎的,心头那股焦灼像被一阵清风吹过,微微散了些。 说不出为什么,只是看着那张脸,便觉得事情好像也没那么糟。 苏清渊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萧绵绵的手臂,眉心微蹙,低声道:“绵绵,怎么这样快就来了?不是说让你多歇一会儿?” 萧绵绵轻轻嗔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只顺着他的手,一起往上面那层梯田走去。 工部几人正蹲在地上围着齐鲁大师画的那张草图发愁,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她,连忙起身往后退了退,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绵绵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张被树枝画得凌乱的草图上,沉默了片刻,轻声唤道:“大师。” 齐鲁大师正拧着眉头揪胡子,听见声音猛地抬头,见是她,连规矩都忘了,急急道:“小友!你来得正好!你可有法子?” 萧绵绵轻轻摇了摇头,齐鲁大师眼底的光暗了几分,正要叹气,却听她又轻声问了一句:“大师,水桶既然会卡住,能不能换个东西?” 齐鲁大师一愣,整个人猛地僵住,又醍醐灌顶般,猛地站起身,往下头那架卡死的装置看去,嘴里喃喃道:“对啊……换个东西……水桶碍事,那用什么呢?到底能用何物去换呢?”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田埂下走去,整个人如陷癫狂。 萧绵绵看他入了神,便不再打扰,往后退了退,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脑门锃亮、几乎要秃了头的中年官员身上。 她看了两眼,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那孙有旺万万没想到能被郡主点了名,浑身一激灵,慌忙就要跪下,声音都在抖:“郡、郡主……下官……下官孙有旺,营缮事中……” 萧绵绵温声道:“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孙有旺这才战战兢兢地站直,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浑身僵硬得像根木桩子。 萧绵绵转头看向苏清渊,弯起嘴角,轻声道:“哥哥,听闻洪州有种特产,叫竹筒膳。哥哥可要试试?” 苏清渊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听绵绵的。” 萧绵绵又转向孙有旺,目光清亮,“孙大人,可否劳烦你帮我砍根竹子来?” 孙有旺挠了挠自己那乱糟糟的鸡窝头,期期艾艾地问了一句:“郡、郡主……我砍完竹子,还能回来这儿吗?”萧绵绵忍不住笑了,弯起嘴角,“自是可以。” 孙有旺眼睛一亮,腰板顿时挺直了几分,连声应道:“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旁边的工匠手里抢过一把柴刀,这才头也不回地往山脚那片竹林冲去。 孙有旺扛着柴刀冲下山坡,一头扎进那片密密匝匝的野竹林。 洪州一带,野竹多得铺天盖地,光眼前这一片,成百上千棵,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他砍了一棵碗口粗的,利落地削去枝杈,拖着便往山上走。 走着走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光划过,快得抓不住,他脚步一顿,正要细想,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那转瞬即逝的灵光。 “你这憨货!” 一个工部官员快步追上来,弯腰帮他抬起竹根那头,气喘吁吁地骂道: “若是让侍郎看见你这般不务正业,定又要罚你!” 孙有旺扭头看了他一眼,满脸感激,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辩解。 两人一前一后,合力将那根粗壮的竹子拖上了梯田。 “郡主!竹子砍回来了!” 孙有旺擦了把额头的汗,喘着粗气,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萧绵绵。 萧绵绵点了点头,又道:“能否帮我顺着关节处,分成几节?” 孙有旺挠了挠鸡窝头,应了声“是”, 撸起袖子,柴刀在手,一刀一刀地砍下去。 竹屑飞溅,他砍得又快又准,每一刀都稳稳落在关节处。 旁边那位工部官员连忙蹲下身,替他扶住竹子,免得滚动。 “咔嚓”“咔嚓”,一根长竹,转眼便成了一截一截的竹筒,长短一致,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 萧绵绵蹲下身,拿起一截竹筒,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而后忽然捡起身边那根断裂的粗绳,将竹筒比对着绳子的位置,比划了几下。 她抬起头,对着孙有旺和那位帮忙的官员轻轻一笑,眼底漾着清亮的光,“这样似乎也挺合适。” 孙有旺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那截竹筒,脑子里那道方才一闪而过的光,忽然炸开了。 第151章 还能这样用? 孙有旺一把抓起地上的竹筒,又拾起那截断绳,二话不说便往山下河边冲去。 赵德崇在后面正愁眉不展,突然他唬了一跳,眉头拧成个死结,在后面扬声骂道:“这傻子又干甚去了!” 话音未落,边上那官员已飞跑着跟了下去,鞋底踩在碎石上吱吱作响,三步并作两步蹚进了河里。 河水冰凉,没过小腿。 孙有旺三步并作两步蹚到那架卡死的大木桶前,手指死死扒住桶沿,指甲嵌进木缝里,使劲往上提。 木桶纹丝不动。 他当即抄起柴刀,“咔咔”几下砍断桶边的手柄,又飞快地将手里的竹筒和断绳缠在转筒的绳索上。 他直起身,浑身湿透,却顾不上擦,只一把抓住身旁那人的胳膊,眼眶都红了。 “李兄!用竹筒替代水桶!既轻便,又能储水,还不会卡!” 李轻舟一怔,随即猛地转身,鞋袜都跑掉了,光着脚踩着碎石往山上的梯田冲。 他冲上田埂,一把抱起萧绵绵脚边那堆竹筒,十几根一起搂在怀里,塞进衣襟,鼓鼓囊囊像个怀了崽的大肚汉。 刚直起身,一根竹筒滑落,“咕噜噜”滚到萧绵绵脚边。 他连忙弯腰去捡,一根葱白的手指已先他一步伸过来,轻轻捏起那根碧绿的竹筒,稳稳搁在他臂弯上。 李轻舟愣愣地抬起头,正对上萧绵绵含笑的目光。 她看向李轻舟突然问道:“李大人,这竹筒可是两节一段?” 李轻舟一怔,随后立马回道:“回郡主,是两节一段!” 萧绵绵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你慢些去吧,莫要摔了。” 李轻舟应了声“是”,抱紧怀里的竹筒,转身又往山下跑,这次步子稳了许多,却还是不敢慢。 众人被他们这番动静闹得已全数下了水,齐鲁大师挤在前头,看着孙有旺捆上去的竹筒,眼睛都亮了!! “好小子!!这法子不错!!” 说话间,李轻舟已抱着十几节竹筒蹚水而来。 众人连忙接过去,七手八脚地扯绳子、捆竹筒。 河面上水花四溅,人影交错,有人蹲在水中系绳,有人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传递竹筒。 不到一刻钟,两根转桶之间,已密密麻麻捆了大大小小十几节竹筒,绿莹莹的,全数半悬在空中,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苏清渊站在上首,亲自抬手握住转轮的木柄,稳稳地转动起来。 绳索嘎吱作响,竹筒缓缓沉入水中,“咕咚咕咚”灌了半筒,又被绳索拉上来,晃晃悠悠地经过第一层梯田。 清亮的水从竹筒边缘溢出,洒在干裂的田埂上,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众人屏息看着那水顺着竹筒边缘往下流,流到第二层梯田时,还有零星几节水滴,可谁知到了第三层,竹筒已是空空荡荡,滴水不剩了。 众人一愣,忙蹚水上前查看。 齐鲁大师一个弟子伸手摸了摸竹筒内壁,眉头拧成个死结。 “这样不行,竹筒是直的,水流不到上层就流光。” 另一个官员踮着脚,推了推竹筒,摇摇头道:“竹筒并不短,可水存不住。到了上层,早就空了,这可如何是好?” 围观灾民的心都被提起了一样,看着比他们还要焦急的各位大人,竟无一人哭闹出声... 李轻舟蹲在边上,望着那串湿漉漉的竹筒,脑子里忽然回响起萧绵绵方才那句貌似无意的话。 “两节一段……两节一段……” 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缩,霍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身旁孙有旺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孙兄!!竹筒!两节一段!中间有薄片隔着!” 说完转身就从齐鲁大师手里一把抢过拐杖,对准一截竹筒,狠狠捣了下去。 “咔”的一声轻响,竹节中间的薄片应声裂开一半,半碎半连,晃晃悠悠地挂在中间。 李轻舟双手捧起那截竹筒,声音发颤。 “孙兄!若是将中间这层竹片戳破一半,后一节便能蓄水!半截薄片还能挡着水,不让它流走!等到了最上头的拐弯处,竹筒底朝下,水就会从那半开的薄片缝隙里倒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如此这般,下头的水就能送到上头去!上头的梯田,也能浇灌到了!” 孙有旺听得一愣一愣的,嘴里喃喃重复着“两节一段……半片薄片……”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李兄!你他娘的是个天才!” 众人一听,俱都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对啊!戳破一半,水就能上去!” “薄片挡着,水不会流光,到上头底朝天,水就出来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精神高涨,个个撸起袖子,四处找能捣竹片的东西。 可这乡野之间,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去? 众寻不到,众人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拿拳头去砸。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的目光落在了齐鲁大师手里那根拐杖上。 那拐杖是榆木所制,端头圆润,下首很奇怪的比上头还细了些,像是老天爷专门备下的“捣片神器”。 同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齐刷刷地盯着那根拐杖。 有人搓着手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师……您这拐杖……” 话没说完,已被旁边的人一把拨开,自己凑上去,满脸堆笑:“老师,借您的拐杖使使!” 又一个挤上来:“我先我先!”众人你推我搡,争着抢着要来捣竹片。 齐庆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父亲原是不用拐杖的,只是今日车马劳顿,腿脚发软,这才在前两日随手买了一根撑着用。 没想到,还能有这种用途! 他看着那群人争抢拐杖的热闹场面,嘴角抽了抽,扭头看向齐鲁大师。 齐鲁大师倒也不恼,笑眯眯地把拐杖递出去,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 “拿去拿去!” 说完自己往田埂上一坐,从怀里掏出块干粮,慢悠悠地啃了起来。 拐杖在众人手里传来传去,“咚咚咚”地捣着竹筒,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人群后方, 苏清渊握着萧绵绵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绵绵,为何如此?” 第152章 遇事当谋 萧绵绵望着中间两个忙得热火朝天的身影,嘴角微微弯起。 轻声道:“哥哥可知,想在工部做官的人,大都在科考前就给齐鲁大师送了束修,做了门下弟子。只这两人...”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孙有旺和李轻舟。 “因家中贫寒,拿不出束修,不是大师座下弟子,即便进了工部,也备受冷眼。” “即使后来当了官,也去拜访过几次,能叫声‘老师’,可在旁人面前,还是抬不起头。” 她顿了顿,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不是因着这个,才格外关照他们。只是这些日子看下来,两人受尽冷眼,同僚排挤,人人皆道他二人无根无基,难成气候。” “可他们不曾低首乞怜,一人遇难,另一人必挺身而出,一人受屈,另一人便默默陪伴,彼此扶持,如藤附松,如舟依水...实属难得了些。” 且这两人也聪慧,她随口点拨两句他们便能自己想通,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 苏清渊微微眯起眼,看着河中央那两道浑身湿透、毫无形象可言的身影,一个蹲在水里捣竹筒,已然满头大汗,一个光着脚踩在淤泥里,裤腿卷到大腿根,泥巴糊了半张脸。 他看了片刻,偏头看向萧绵绵,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几日下来,绵绵竟已这般了解。” 萧绵绵无言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脸,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轻哼一声,提着裙摆,掉头就走了.... 苏清渊一愣,心中一个突突,随即抬脚便要追。 可谁知刚迈出一步,马超就匆匆来报,他附耳几句,苏清渊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他抬眼看了一眼萧绵绵走远的方向,转身吩咐。 “留下半数精英在此,其余人等,都随我来。” 马超心头一凛,抱拳应“是”,立刻转身去调拨人手。 萧绵绵没走几步,便在田埂边停了下来。 那里蹲着之前那位老婆婆,怀里搂着孙女,正无声地抹眼泪。 眼看着灌溉之法可行,旁人都是笑哈哈的,只有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见萧绵绵走过来,老婆婆慌忙抬起袖子擦了把脸,声音发哽:“姑娘,我老婆子命苦……儿子儿媳都病死了,只留下这么个孙女。原来就因着年岁大,种不了多少地,如今还要再费这般力气打水……只怕要被活活饿死啊……”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怀里的女孩仰起脸,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去替她擦泪,嘴里轻轻唤着“阿婆”。 萧绵绵沉默片刻,突然蹲下身,伸手轻轻握住那女孩的手。 女孩的手很小,指节突出,掌心有薄薄的茧。 萧绵绵握住她的手,看着那双黑亮的、带着怯意又带着好奇的眼睛,弯起嘴角,声音轻柔:“你与我过来。” 女孩怔了一下,扭头看了阿婆一眼。 老婆婆也愣了,泪还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萧绵绵。 萧绵绵站起身,牵着女孩的手,沿着田埂往最上头那层梯田走去。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阿婆的衣角,乖乖跟了上去。 最上层的梯田边,转轮旁站了不少人。 如今大事已成,正是谈功论绩之时!不管法子是何人想出,可事情确是大家一齐做的,大家俱都眼神灼灼看着中间的木转筒,只孙有旺和李轻舟两人还在边上细细的琢磨着滚筒的改善之处。 “孙兄,也不知这绳索能支撑几时?” 孙有旺:“等会咱们试试其他材质的绳索...”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一阵大力将他推开,齐鲁大师名下一个弟子满脸桀骜的抬眸看着他们,“叽叽哇哇说什么呢?东西弄好就赶紧退下,别在这碍事!” 工部几人也嗤笑一声,“是这个道理,老师和咱们大人还在此处呢,有你们俩什么事!” 赵德崇嗤笑一声挤了过去,自己站在木转筒前:“怎么,觉得和贵人说两句话能上天了?可别忘了,自己的上峰是谁!且此处老师还在呢,你们俩还想抢了老师的功劳不成?” 他万分厌恶的瞪了这两人一眼, 他们工部最认传承,十有八九都是老师门下的同门师兄弟,只这两人走了狗屎运,乡村僻壤里养出的土包子,没经老师教诲竟也考进了工部...还脑子一根筋,从不知讨好他们.... 这次也不知尚书大人如何做想,竟派了这两人前来!! 孙有旺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满手泥。 他愣了一瞬,李轻舟赶紧伸手扶住他,他默默爬起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也不做声,两人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齐鲁大师稍稍蹙眉,轻叹口气,却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只看着自己的弟子们将木转筒围成一团。 众人眼看着萧绵绵快走到此处,赵德崇立马喘着气,拉着木转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吃力。“哎呀,这木转筒还是有些费力气的!” 旁边几个官员立刻凑上来,七嘴八舌地拍马屁。 “大人真是辛劳!这种粗活,交给下官们来做便是!” “是啊是啊,大人乃朝廷栋梁,怎可如此劳累?” 赵德崇“唉”了一声,摆了摆手,一脸正气:“别胡说!为官为民,方是好官!本官岂能袖手旁观?” “且老师曾教导与本官,事事必要亲为,万不可偷懒,本官一直牢记于心!” 众人又对着齐鲁大师一通夸赞,等余光瞥着人上来了,赵德崇像是这才看见萧绵绵,连忙松开木柄,整了整衣冠,拱手笑道:“哎呀,郡主,您怎的上来了?此处脏乱,仔细脏了您的鞋。” 萧绵绵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女孩,弯下腰,轻声问道:“二丫,你觉得这些人做这种事情,费不费力?” 二丫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那些大人,又看了看那架嘎吱作响的转轮,点了点头,声音细细软软的: “费力气的……” 萧绵绵直起身,看了赵德崇一眼, 萧绵绵弯下腰,看着二丫那双黑亮的眼睛,轻声问:“那二丫,要不要想想法子?” 二丫挠了挠头,小脸皱成一团,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脆生生道:“是要想法子!” 萧绵绵笑了笑,直起身子,目光从二丫脸上移开,淡淡地扫过赵德崇几人。 “所以,连我们二丫都知道,遇事当谋,非蛮干可成。执而不化,何劳之有?”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刀子一般地戳在赵德崇心口上。 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旁边那几个拍马屁的官员也讪讪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孙有旺低着头,嘴角却偷偷弯了一下,李轻舟站在他身侧,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他绷住。 二丫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仰着脸看着萧绵绵,小声问:“姐姐,咱们还想法子吗?” 萧绵绵低头看着她,弯起嘴角,轻声道:“想。二丫和姐姐一起想,好不好?” 第153章 姑娘好香 二丫满眼兴奋的点头,胆子也大了些,紧紧捏着萧绵绵的手,只等她开口。 萧绵绵蹲下身,与二丫平视,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轻柔:“二丫,若是你,你想如何省力气?” 二丫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眼底满是期待:“姐姐,我如何想,便能如何答吗?” 萧绵绵弯起嘴角,轻声道:“自是可以。只有想,才有可能,不是吗?” 周围不知不觉围了一圈人,工部的、大师坊里的、另外几个工匠都伸着脖子,竖着耳朵,想看这位郡主娘娘要做什么。 二丫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往萧绵绵身上靠了靠,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小声说。 “若是我想…这木滚筒,无需我来费力气拉扯,只我想着,便能自己动,我手上一挥又能自己停下,若是这般才好呢。” 话音一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有人觉得稚童可爱,有人摇头晃脑,嘴角挂着不屑,有几个人甚至嗤笑出声,毫不掩饰的鄙夷道: “真真是乡野村童,这般无知,这种话竟也能说出口来!” 二丫一听这话,好不容易壮起来的胆子,像被针戳破的皮球,“噗”地瘪了下去。 她缩了缩脖子,猛地捂住嘴,垂下头,再也不敢出声,小脸都快垂到地底下去了。 萧绵绵蹙眉看向那人,竟是齐鲁大师门下,衣冠楚楚,却满口讥讽。 她转眸望向齐鲁大师,淡声道:“童言无忌,尚知求巧,饱学之士,反困于愚。大师收徒,还是多看看品性的好,才学固然要紧,品性更当为先。才高而德薄,于人于己,终非幸事。” 齐鲁大师面色一变,老脸都红了。 “郡主恕罪...是...是老臣御下不严,回去后自当严加管教!” 说罢狠狠瞪了一眼那弟子,恨不得拿手上拐杖敲上一顿才好! 那弟子也白了脸,低垂着头,再不敢言。 萧绵绵则伸手轻抚着二丫的后背,掌心温热,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弯起一个明亮的弧度,声音里满是惊喜。 “二丫,咱们竟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是这般想的!” 二丫猛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倒映着萧绵绵含笑的脸。 方才那点害怕畏缩像被风吹散的云,瞬间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激动。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真的吗?” 萧绵绵笑着点头,“当然。” 她松开二丫,弯腰从地上捡起几根废弃的木条,蹲下身,在地上拼出一个齿轮形状,木条交错,齿牙参差,虽简陋,却已有了齿轮的雏形。 她抬起头,看着二丫那双懵懵懂懂的眼睛,轻声道:“二丫,你看这样可合适?” 二丫盯着地上那堆木条,看了半天,小脸皱成一团,又慢慢舒展开,忽然咧嘴笑了,脆生生道:“姐姐拼的好看!” 萧绵绵弯起嘴角,转头看向人群外,扬声唤道:“李大人,劳烦您过来一下。” 李轻舟正站在后边和孙有旺伸着头偷看,听见喊声,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住,被孙有旺推了一把才小跑着过来。 他不敢抬头看萧绵绵,只垂着眼,声音有些发紧:“郡、郡主有何吩咐?” 萧绵绵指着地上那堆木条,轻声道:“劳烦李大人,帮我把这些木材钉在一处。” 李轻舟怔了一下,连忙蹲下身,拿起木条比划了一下,又抬头看了萧绵绵一眼,萧绵绵冲他微微点头。 周围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有羡慕,有嫉妒,有不解,也有暗暗佩服的。 李轻舟涨红了脸,手心全是汗,却稳稳地拿起锤子,将木条一根一根地钉在一起。 他动作熟练,锤起锤落,一转眼的功夫,那堆七零八落的木条,已变成一架结结实实的齿轮模型,齿牙规整,严丝合缝。 他放下锤子,退后一步,低声道:“郡主,好了。” 萧绵绵将那架木齿轮递给二丫,蹲下身,轻声问:“二丫,你觉得装在何处合适?” 二丫顺着她的手看去,懵懵懂懂地抬起小手,指了指那处把手,怯生生道:“这里?” 萧绵绵直接看向李轻舟:“还要劳烦大人帮忙装上。” 李轻舟慌忙上前,三两下拆下原先那处木柄,将那架竖齿轮稳稳当当地装在滚筒侧边。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不解,有人低声嘀咕:“郡主这是何意?” 萧绵绵不理,只低头看向二丫,温声问:“二丫,你觉得现在成了吗?” 二丫歪着脑袋看了看,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不成……” 萧绵绵弯起嘴角,又让她捡了几根废弃的木条,蹲在地上拼出另一个大小差不多的齿轮。 这一次,李轻舟没等萧绵绵开口,自己便熟门熟路地接过去,抄起锤子,“笃笃笃”几下便钉好了。 萧绵绵又让他钉了一根长条木块,卡在齿轮中心位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轻舟按着萧绵绵的意思,将新齿轮卡在竖齿轮中间,交叉咬合,又钉入田埂旁的泥土中固定。 二丫歪着头看,看不出门道,可周围那些工部官员、工匠、齐鲁大师的弟子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分明是一组巧妙的传动装置,大轮带小轮,小轮又咬合另一只齿轮,将横向的拉力转为纵向的旋转。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郡主竟也精通此道!” 齐鲁大师捋着胡须的手僵住了,半晌没动。 “二丫,你家中可有听话些的家畜?” 二丫眼睛倏地亮了,声音脆生生的:“我家里有美妞!但美妞只是狸花猫,没那般力气!!可二爷爷家的牛也很听我的话!” 萧绵绵笑着轻声道:“那你请牛来试试?” 二丫“嗳”了一声,转身就跑,小辫子在风中一翘一翘的,转眼便跑远了。 众人站在风里,望着那道跑远的小小背影,又望望那架齿轮,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只想着用手摇引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从未想过,让牲畜来拉。 齐鲁大师神色复杂,花白的胡子微微发颤,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郡主...老夫实在无颜....” 萧绵绵一改往常温色,冷声道:“治学之道,贵在沉心。心思浮散,何谈治学?结党之道,何谈济民?” 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又沉了几分,“工部上下,机巧为业,本该心思纯净,钻研技艺。如今却拉帮结派,勾心斗角,连个稚童都比你们通透。年高德劭,反不如幼童知求巧;饱读诗书,倒忘了格物致知本意。这般行径,羞也不羞?” 众人浑身冷汗,垂首不敢言。 齐鲁大师浑身发颤,花白的胡须抖个不停,两腿一软便要跪下。 萧绵绵冷声道:“齐公子,扶好了。” 齐庆连忙上前扶住父亲,萧绵绵又看向赵德崇几人,目光如霜:“几位可还记得,自己当年的初心?是志在机巧,济世利民,还是结党钻营,蝇营狗苟?” 齐鲁大师和赵德崇俱都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还要再言,萧绵绵却看也不看,转身迎向二丫。 二丫牵着那头大黄牛,稳稳当当走到横齿轮旁,将牛轭扣在木架上。 她拍了拍牛背,脆生生喊了一句:“大牛!快走两步!” 那大黄牛竟像真能听懂人言一般,低低“哞”了一声,迈开蹄子,慢慢走了起来。 牛身一动,横齿轮咬合着竖齿轮,带动转轮,竹筒一节一节沉入水中,又晃晃悠悠地升上来。 清亮亮的水顺着竹筒一路往上,浇在干裂的田埂上,溅起一片湿漉漉的泥点子。 底下洪州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方才还是将信将疑的惊喜,此刻已成了压不住的狂喜。 方才那些还缩在人群后头、满脸灰败的灾民,此刻一个个眼睛发亮,撸起袖子,转身便往山脚的竹林跑去,他们要自己去砍竹子,自己做水筒,自己救自己的地!! 萧绵绵也不再多留,自己牵着二丫的手,沿着田埂慢慢往下走。 二丫一路蹦蹦跳跳,小辫子在风中一翘一翘的,从未这样开心过。 下了田,走到一处窄窄的小路时,正说笑着。 忽然一匹马从拐角处猛地冲出来,蹄声急促,直直朝着二丫和萧绵绵撞过来。 萧绵绵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二丫转身避开,却重心不稳,身子往后一仰,眼看便要摔进路边的杂草堆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闪身而出。 那人伸手稳稳搂住她的腰,带着她顺势转了两圈,卸去冲力,才堪堪停下。 萧绵绵脚下踉跄,扶着那人的手臂站稳,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这人身形高挑,气质出众,只比苏清渊矮了寸许,却是天生的笑脸。 眉眼弯弯,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一抹薄红,他低笑一声,搂着萧绵绵的腰,朝着她的脖颈轻吸口气。 “姑娘身上好香...” 第154章 可好? 萧绵绵蹙眉退后半步,微微欠身,与他拉开了距离。 叶景潇轻笑一声,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定定的看着她,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在下叶景潇。不知姑娘芳名?” 萧绵绵:“小女苏绵绵。” 叶景潇眉头一挑,“啧”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苏姓?这姓不好,姑娘如仙的美貌,都被这苏字给折了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声音带着几分蛊惑。 “不过,前头若是加上‘叶氏’二字,倒也能挽回些....姑娘以为如何?” 萧绵绵抬起眼,看着他,“叶落归根,终究是飘零之物,无根无系,随风而落,终究不是长久之意...”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公子以为如何?” 叶景潇眉头一挑,随即哈哈大笑。 “我可是救了姑娘的性命,姑娘竟这般不给颜面?” 萧绵绵牵起二丫的手,脸色温和:“公子还是快些去追马的好。” 叶景潇扯着唇笑,往前凑了一大步,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盯着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那马匹可不是我的。但我迷了路,确是真的。姑娘可否为我引路?只需回了洪州城中便好。” 萧绵绵伸手,“公子请。” 三人走在路上,叶景潇拿着折扇轻拍手心,语气随意道:“绵绵不是洪州人吧?” 萧绵绵站定脚步,转过身,轻叹一口气。 “公子是个刚出山的莽儿吗?” 叶景潇一怔,折扇停在半空,疑惑道:“何出此言?” 萧绵绵定眼看着他,“小名乃父母所赐,闺中密友、家中长辈方可称呼。这道理就算是此刻路边的孩童都知道,公子不知,是因着家中人放养没人管教,还是生平头一遭出门?” 她话说的不好听,脸上却一点愠色不见,还十分温柔有礼道:“公子心中羞愧难当也是常事,毕竟是个人都会如此作想....” 叶景潇的折扇僵在掌心,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又漾开,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他收起折扇,抱拳一揖,姿态风流潇洒,桃花眼里满是笑意:“是在下唐突了。苏姑娘,失礼。” 萧绵绵倒是意外他这般能屈能伸,当即也不再多言,只牵着二丫走在前头。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丈远的距离。 叶景潇倒也不急,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目光时不时落在那道纤细的背影上,桃花眼里漾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光。 刚入了城门,二丫便松开萧绵绵的手,仰着脸,脆生生道:“姐姐,我要回去啦!” 萧绵绵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弯起嘴角,温声道:“去吧。路上小心。” 二丫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远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挥手,萧绵绵也笑着挥了挥手。 叶景潇收起折扇,朝萧绵绵微微一拱手,姿态恭谨,“苏姑娘,咱们有缘再见。” 萧绵绵微微欠身,“叶公子慢走。” 说完便转身自己走了。 二丫在前头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身后的叶景潇,歪着头,声音脆亮。 “大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叶景潇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小孩家家的,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他直起身,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目光幽幽地望着萧绵绵走远的方向,那道纤细的背影已经转过街角,只余裙角一闪,消失在街景里。 他将折扇在掌心一叩,转身走了,嘴角弯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 苏清渊策马立于城外三里处的土坡上,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马超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禀道:“世子,流民骚乱已平。” 苏清渊眸光沉沉,望向那群被压在地上、身藏利器的所谓“流民”,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冷声道:“无需审问。” “派人围住,让他们做田间苦工,做好的东西分发给百姓。” 洪州知府郑通玄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问道:“大人,这些人需围多久?” 苏清渊偏头看了他一眼,“一年。” 郑通玄心头一跳,与身旁的同僚对视一眼,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只稍稍闹事,便要围坐一年!此番开头后,以后估计再无人敢闹事!! 苏清渊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调转马头,他心中念着萧绵绵,策马扬鞭便往驿站方向疾驰而去。 可巧,萧绵绵正好在驿站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个竹筐,低头垂首不知在拨弄什么。 苏清渊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低哑:“绵绵……” 萧绵绵肩膀往边上挪了挪,板着脸不去看他。 苏清渊又凑过去,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搂着她,低声下气的哄着,言语间竟是讨好意味 ,“绵绵,我错了……求你莫要再生气。” 萧绵绵放下手里的框子,转过身,一双美眸定定地看着他,“那你说说看,自己错在哪了?” 苏清渊垂眼盯着她,眼神里满是侵虐,话却说的诚意满满:“是我食言,是我背信。是我食髓知味,不知节制……还一身牛劲,弄疼了绵绵……” 他顿了顿,突然低声笑道:“绵绵虽也舒服,却到底太过了些……” 萧绵绵脸“腾”地红了,伸手捂住他的嘴,又羞又恼:“苏元澈!你还说!”苏清渊被她捂着嘴,满脸都是笑意。 萧绵绵瞪他一眼,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嗔道:“哥哥整日里泡在醋中一般,下次若再胡言,哥哥也莫要来找我,自己老实些睡外间去!” 苏清渊不但没松手,反而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低头看着她,眼底漾着几分得寸进尺的笑意,声音低低的,“若是我不再胡言,绵绵可有奖励?赏罚分明才是御人之道....” 萧绵绵抬眼看他,那双美眸里有些警惕,“你要甚奖励?” 苏清渊俯身,薄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字字滚烫。 “后头有处山泉…我想在那处*上一回…” “可好?” 第155章 你好好好偿还我 萧绵绵看着他:“哥哥,你过来些...” 苏清渊满脸笑意地凑过去,近到睫毛几乎能扫到她的脸,近到呼吸交缠,灼热而滚烫。 他压低声音,喉头滚动:“绵绵你若这样,我只怕把持......” 话没说完,两片薄唇便被两根葱白的手指轻轻捏住。 萧绵绵一只手捏着他的嘴,另一只手点了点他的嘴唇,脸上带着笑,轻轻贴了下他的唇,说道:“我有正事要说。快些与我进来。” 说罢,就这样带着人,转身往屋里走。 苏清渊乖乖跟了上去,眼底无奈又纵容。 马超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一抬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堂堂苏世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苏太傅,跺一跺脚整个大虞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正被郡主捏着嘴,保持着那个奇怪的姿势,乖乖地被她拽着往屋里走。 世子爷的嘴被捏得微微嘟起,那双素日冷得像数九寒天冰碴子的眼睛,此刻竟弯弯的,像月牙,里头漾着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马超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稳,他连忙低下头,只怕自己要长针眼,马超身后跟来一个人,低声道:“头儿,修床榻的人来了,啥时候能进去啊?” 马超无言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房门,里头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那小厮的肩膀,叹了口气,“修什么修,换个新的。” 小厮一愣,“啊?” 马超转身往廊下走,心想,按着世子的禽兽程度,不换个新的,估计这床半个时辰就又要晃塌了。 .......... 城中一处幽僻的小院,门扉紧闭,墙头爬满枯藤。 院中石桌石凳,桌上摊着一本画册,画中女子眉目如画。 一男子坐在石凳上,锦衣华服,桃花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带着几分懒散:“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单膝跪地,垂首不语。 男子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画册,语气随意:“找个与她眉眼相似的,今夜带来伺候着。” 黑影低头看了一眼画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却到底没说什么,只低低应了声“是”,便翻身跃上墙头,转眼消失了。 男子收回目光,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嘴角弯起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 再让那人过几天舒坦日子吧,此后,这大虞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 第二日田间,日头初升。 众人欢声笑语,水能引上来了,地能救了,日子有盼头了,谁还苦着脸? 萧绵绵站在最下层的田埂旁,眉头微微蹙着。 盐碱地之说,萧绵绵从前只在书卷中偶见,亦曾听庄上大娘提过几句,却终究是纸上谈兵,未曾亲历,更不曾深究。 她于药理、机巧、针灸诸道,虽颇有心得,独于此道,着实不通。 此刻蹲在田埂上,望着那一片白花花的盐霜,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心中思索片刻,刚准备伸手去摸一摸那层盐霜,忽然,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眼看着就要碰到她的手。 萧绵绵眼疾手快,往边上一让,避开了。 那只手落在空处,五指微微蜷了蜷,又收了回去。 叶景潇轻笑一声,收回手,折扇在掌心一叩,桃花眼满是情谊之色,“苏姑娘这般敏捷,倒像只受惊的兔儿。” 萧绵绵直起身,拍了拍手,“叶公子又迷路了?” 叶景潇低声笑了,也不接话,折扇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收了笑意,正色道:“这盐碱地的治理之法,我恰巧知道些。姑娘想不想知道?” 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晨光,带着几分认真,又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萧绵绵看着他,弯起嘴角,轻声道:“公子若是知道,不妨说上一说?” 叶景潇却没有开口,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本泛黄的古书,在她面前晃了晃。 那书页卷曲,边角磨损,墨迹褪得发灰,一看便知年头久远。 “姑娘也说我是个莽儿,这么多字,我可不会背。” 他笑了笑,折扇在掌心一叩,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轻快。 “姑娘若有兴趣,不如咱们去边上,我将书拿出来,姑娘慢慢看?” 萧绵绵抬眼看他,认真的问道:“为何要去边上?” 叶景潇折扇一收,指了指脚下的泥地,桃花眼里漾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此处是泥,不干净。弄脏了书,可就不好了。” 他折扇在掌心一叩,又指向后头的河,补了一句,“这书年头久了,纸脆得很,沾不得半点湿气。” 萧绵绵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泛黄书页上。 “公子要去何处看?” 叶景潇笑着往旁边的大路上一指,折扇遥遥一点:“那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绵绵顺着他的手往后看去,距离此处约百丈有余,有条稍宽些的大道,靠路边停着辆马车,周边看着确实比此处干净许多。 叶景潇弯着唇角笑道:“姑娘若是不嫌弃古书脏了手,便移步那边,慢慢看。” 萧绵绵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清亮如秋水:“公子说话算话?” 叶景潇收了折扇,正色道:“绝无虚言。” 萧绵绵沉默一会,看着他一会,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还请公子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走上大路,百丈距离,走得不算快。 约莫着半刻钟的时间,便到了马车旁,叶景潇伸手掀开车帘,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桃花眼里漾着笑意:“姑娘,请。” 萧绵绵停了脚,蹙眉看他,没有动。 叶景潇怔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是我莽撞了,忘了规矩。也罢....” 他松开手,车帘落下,转过身,靠在车辕上,将古书从袖中抽出,摊在掌心,“便在路边看也是行的,只是要姑娘站着,约莫着累些。” 萧绵绵走到他身侧,伸手接过那本泛黄的古书,指尖触到封面,触感粗糙,带着岁月斑驳的凉意。 她微微欠身,“多谢。” 叶景潇弯起嘴角,桃花眼里漾着意味不明的光,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做了个“请”的手势。 “姑娘请。” 萧绵绵翻开书页,纸张薄脆,泛着陈旧的黄褐色,只是书页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霉斑,细小如尘,密密麻麻,像是陈年受潮留下的痕迹。 她蹙了蹙眉,正欲细看,叶景潇却突然猛地俯身,对着书页轻轻吹了一口气。 白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倏地扬起,扑了她满脸。 萧绵绵浑身一僵,手指一松,古书“啪”地掉在地上,砸起一片细尘,人却还直挺挺的站着,只是瞳孔已然涣散... 叶景潇低头看着她失神的双眼,嘴角轻轻弯起。 “抓到你了....” 叶景潇看着她完美的脸庞,轻声道:“如今这个情形,我与你说个私密之事,绵绵等会能动了,也莫要生气才是...” “我这人有个怪癖,只在白日里行房事。” 说到此处,他声音又低了几分。 “昨夜因着你,破了规矩。今日...你可得好生偿还我。” 说完便勾着唇角低下头,对着那片漂亮的红唇俯身下去... 第156章 青螭 叶景潇的唇已近在咫尺,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热。 就在即将触及的瞬间,那双近在眼前的红唇却忽然离了些...... 萧绵绵不疾不徐的往后退了半步,往日里那双温润如水的眸子,此刻竟满是冰霜之色,冷冷地看着他。 叶景潇眉头一皱,正要直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已然动弹不得,他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像被钉在了原地,腿还半屈着,折扇从掌心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他大惊,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萧绵绵弯腰捡起地上的古书,拂去书页上的灰,随手翻了几页。 这么一看倒真是有些意外了,这书,且不说里头的内容是真是假,单看列出的法子便已是五花八门,极尽详细,一看便知其用心程度。 萧绵绵合上书页,抬眼看着叶景潇,淡声道:“这书我笑纳了。只是你这罪,轻易可饶不了。” 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指间转了转,针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她微微俯身,与叶景潇平视,嘴角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叶公子,你说这针要是扎在你面门之上,你以后还笑不笑得出来?” 叶景潇瞪大双眼,瞳孔骤缩,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银针离自己的眉心越来越近,针尖上那点冷光,眼看着就要扎上他的眉心.... 就在这一刹那,他怀中忽然闪出一道青影,快如闪电,直直朝萧绵绵的面门扑去! 叶景潇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浮起一层压不住的兴奋,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绽开,便满眼错愕。 萧绵绵一手稳稳抓住那条青蛇的七寸,另一只手捏着蛇头,将它悬在半空。 蛇身扭动,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蛇信子吞吐,却怎么也挣不脱她的手指。 她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淡淡的笑意,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一条毒蛇,而是一根软绵绵的草绳。 叶景潇的兴奋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且原来萧绵绵手上拿的针要是他没猜错的话,此刻应该也深深插入他的脖颈上了,毕竟那里已经痛到发麻,顺着脖颈往四肢蔓延。 萧绵绵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手上这条青蛇身上,眼底漾着几分赞许:“好一条漂亮的小蛇。通体碧青,鳞光如缎,倒是难得一见。” “要是我没猜错,应该是极为少见的青螭吧?” 叶景潇心痛不已,浑身僵在原地,却死死盯着萧绵绵手中的青影,眼角都红了。这条青螭全天下只怕都找不出第二条来! 当年是他费了好几年工夫,差人踏遍深山老林才寻到的。 速度、毒性都是顶级,咬上一口,十步之内必死无疑,他本以为万无一失,怎会被她轻易拿捏?! 萧绵绵看着他那副又气又痛又不能动的模样,轻笑一声,伸手捏着蛇头在他面前转了转,语气随意道:“不知叶公子被他咬上一口,会怎样?” 叶景潇冷冷地看着她,心中冷笑,这蛇早就认了主。别说咬他了,就算是嘶都不会冲他嘶上一声。 萧绵绵指尖捏着青蛇的七寸,走到叶景潇面前,将蛇递到他脖颈边。 蛇身立刻剧烈扭动,鳞片蹭过他的皮肤,冰冷冷滑腻腻,叶景潇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倒是条忠心的蛇。” 萧绵绵轻笑一声,将蛇收回,目光淡淡地看着它,“你虽不愿,我却还是要勉强你一下。” 话音刚落,她手上一个使力,捏开蛇嘴,露出森白的毒牙,而后干脆利落地将蛇口按在他另一侧脖颈上,手上一个使力,毒牙刺破皮肤,毒素立刻顺着伤口灌入。 叶景潇睚眦俱裂,这女人简直找死! 萧绵绵面不改色,一手捏着蛇头,另一手抽出银针,猛地戳进蛇腹,青蛇猛地一挣,随即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蛇信子都耷拉出来,蔫头巴脑的没了活力。 她捏着蛇,随手塞进叶景潇散开的衣衫里,拍了拍手,站直身,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 叶景潇眼睛死死瞪着萧绵绵,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两道青筋。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等隋影过来,必要好生折磨她,剥皮抽筋,一刀一刀剐,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结果念头还没转完,便听见萧绵绵漫不经心地唤了一声:“马副将。” 林中立刻涌出一群官卫。 甲胄鲜明,刀锋出鞘,脚步齐整,顷刻间便将这处偏僻的小路围得水泄不通。 叶景潇瞳孔骤缩,浑身一震,为首那人玄衣墨发,面如谪仙却冷峻冰霜,不是苏清渊又是谁? 而他心心念念的隋影,此刻正被一个黑衣侍卫提着脖子,像拎小鸡似的撂在路边草丛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苏清渊大步走到萧绵绵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头看了看她指尖沾着的一丝蛇血,眉心紧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绵绵笑了下,“不是我的血...” 苏清渊抬起眼,冷冷地看向对面僵着身子不能动的叶景潇,叶景潇瞬间后背发凉。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清渊已大步上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路边炸开,叶景潇原就中了蛇毒,体内虽早年间服过解药,这毒不致死,却也已头昏眼花、四肢发软。 这一巴掌打得他耳朵嗡嗡作响,身子一晃,“哐当”一声栽倒在地,脸颊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奇怪的是,他竟能开口说话,也能动了。 叶景潇睚眦俱裂,双手撑地,挣扎着要爬起来,声音尖厉。 “苏元澈!你敢打我!” 苏清渊冷眼上前,嗤笑一声:“竟敢直呼本世子名讳,罪加一等。” 于是抬脚狠狠便踹在他肩头,将他踢翻在地,靴底踩着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景潇张着嘴,满脸狰狞,恨不得生吃了他。“滚你娘的!苏元澈!!老子....” 话没说完,苏清渊脸色一沉,又是一脚踹过去,力道比方才更重。 叶景潇的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猛地撞向路边的马车,“砰”的一声,车壁震了震,他两眼一翻,身子软软地滑落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苏清渊收回脚,淡淡道:“堵了此人的嘴。再不许他胡言一句。” 第157章 洪州渡了劫! 苏清渊走到萧绵绵面前,难得板着脸,眉心微蹙,那双素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压不住的后怕和薄怒。 萧绵绵仰着脸,对上他那沉沉的眸光,弯了弯嘴角,“哥哥怎的还生了气?” 苏清渊喉头滚动,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声音低哑:“绵绵怎可以身入局?若是按着计划,马超带人在田间围了他捉了便是!” 萧绵绵没有抽手,只是将手中的书举到他面前,目光平静:“他手中有这个...如今灌水之忧已然解决,但下层的盐碱之地依旧毫无头绪,他这古书有几分真,哥哥...我想试试。” “况且,我心中有数。哥哥瞧瞧他身上。” 苏清渊低头看去,这才注意到叶景潇的衣衫里鼓鼓囊囊塞着那条半死不活的蛇,颈侧还插着一根银针,身上十几根银针在日光下微微颤动。 他深吸一口气,知她心怀天下,只将她的手握紧了些,不再说话。 萧绵绵弯起嘴角,轻轻抽出手,将书递给一旁的马超,温声道:“劳烦马副将,差人给懂治地的人看看,书上之法是否可行。” 马超双手接过,抱拳道:“是,末将这就去办。” 而后转身大步走远。 ...... 那本泛黄古书上的法子,经户部专司屯田的郎中周彦之细细推敲,竟真有几分成算。 周彦之年约四十,面黑须短,一双粗糙的大手满是皲裂的口子,这几天愁的连指甲缝里的泥都忘了洗。 他将书上的法子与洪州本地的土质反复比对,又请教了几位老农,最终圈了底层盐碱最重的一小块地,划作实验田。 围地、挖沟、铺秸秆、引水浸灌、撒石灰、再覆盖腐土……一道道工序下来,繁琐得让人头皮发麻。 周彦之亲自蹲在地头,拿竹签量土的酸碱,拿陶罐测水的盐度,每日记录,不敢有丝毫懈怠。 边上的农民见了,起初只是远远看着,交头接耳,没人敢动。 还有人嗤笑:“折腾这些,能种出庄稼?” 有人摇头:“这地都碱成这样了,神仙也救不回来,估摸着这些官爷也就做做样子,也好回去邀功!!” 却也有人心思活络的从自家地里划出一小块,学着周彦之的法子试一试,反正左右也长不出东西,试也不要银子,怕甚?!! 头三日,毫无变化,地里的盐霜还是白花花的。 嗤笑声更胜从前,竟连一起跟着试试的老农也被人一起嘲笑起来。 第五日,盐霜的边缘开始发暗,白色的结晶变得稀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里“吸”走了。 第七日清晨,周彦之蹲在实验田边,手指抠起一小撮土,放在舌尖舔了舔,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没咸味了!盐霜退了!” 围观的农民呼啦一下涌上来,蹲下身,七手八脚地抠土、细细的放在太阳下看着。 那层白花花的盐霜,竟真的不见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洪州的山山岭岭。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农户,再也坐不住了,扛着锄头、挑着水桶,涌进自家地里,照着周彦之的法子,翻土、灌水、铺秸秆、撒石灰。 再看跟着周彦之一起试试的那批老农,他们只翻了土,剩下的东西样样都是官家出的,且他们的地原就没有那样严重,别人刚开始做的时候,他们几家已经开始锄地播种了!! 盐碱一法已然解决,上头的梯田更是步上了正轨。 每家每户自己砍竹子、削竹筒、搓绳索,叮叮当当的忙里忙外的脸上整日里荡着笑。 至于木转筒,那些被抓获的闹事者,戴着脚镣,在官兵的看管下,日夜不停地分工赶制,做好了送到每家田地处。 刨花飞溅,木屑满地,有人沉默干活,有人偷偷抹泪,却没人敢偷懒,不然挨了打不说,连饭都没得吃!! 当然,也有不少家境殷实的人家,不差那点木材和银子,蹲在官办的府衙前,跟着几位大人学了制作法子,官府怕他们学不会,还专程一边教一边做,且一教一学就是大半日。 他们回家后关起门来,叮叮当当自己鼓捣,不出一日,竟也做出像模像样的转筒来。 如今,洪州遍地是水车。 高处引水,低处灌田,哗啦啦的水声从山脚一直响到山腰。 梯田一层一层绿了起来,枯死的庄稼被拔掉,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腥气。 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老人们蹲在地头,抽着旱烟,眯着眼望着那片久违的绿色,笑了几下又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洪州这一劫总算是过了! .... 最近不怎么忙了后,萧绵绵早起去田间转了一圈,见百姓笑脸盈盈,便放心折回驿站。 如今洪州诸事渐入正轨,她反倒闲了下来。 坐在窗前,手头上精细的做着东西,阿姐的肚子,该有五个月了。 双胎肚子比寻常孕妇大得多,若不早早养护,皮肤撕裂,长出纹路,便是生了孩子也消不掉的。 洪州这地方,别的不多,草木最盛。 她前几日出去总是见着一片野生茶树,果子成熟落了一地,茶油最是滋润。 河边稍远些的地方也长着好些芦荟,叶片肥厚,汁液黏滑,能生肌保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积雪草,捣碎了敷在皮肤上,能促进愈合。 她前两日便唤来马超,请他帮忙采些茶籽、芦荟和积雪草回来,马超二话不说,领命而去。 萧绵绵坐在院中,将晒干的茶籽放入石臼,慢慢捣碎,榨出金黄的茶油。又将芦荟去皮,刮出透明的凝胶,与积雪草汁混在一处,小火慢熬,不停搅拌。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清清爽爽,不腻人。 她熬得很慢,火候不到便不成形,火候过了又会焦,她守在灶边,一手搅着木勺,一手翻着书,偶尔抬眼看看天色。 等熬好了一小锅,萧绵绵便把东西放在一旁,看了眼天色 ,唇角轻勾了勾。 天色稍晚些,苏清渊才回了来。 一进屋没见着人,便蹙起了眉头,马超赶紧在边上道:“世子,郡主说您知道她在哪...让您自己过去找她....” 苏清渊一愣,随后竟轻笑一声,掉头便去了后山... 第158章 水池魅惑 后山的半山腰处,白雾氤氲,远远便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 此处原是山中一处天然温泉,后被一商贾买下,依着山势修了大小十余间汤室,又引竹管将温泉水接入各室,四季皆宜。 因汤池隐蔽清幽,倒成了城中权贵消遣的好去处。 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枯叶,原本这个季节泡汤最是惬意,不冷不热,正好驱散一身秋乏。 可因着洪州遭了灾,朝中上下忙着赈济,城中权贵们也收敛了许多,这几日竟没有半个客人来。 萧绵绵到的时候,整个温泉庄子安静得只剩下鸟鸣和水声。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闲着,听见脚步声抬头,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在这行做久了,一眼便看出面前这女子通身的气度非寻常官眷可比,衣裳的料子,腰间挂的玉佩,整个人的仪态,哪一样都不是他能怠慢的。 萧绵绵脸上带了些笑意看向他:“掌柜的,给我间大些的泉室。” 掌柜的怔了怔,反应了好一会才急急忙忙开了口。 “最里边那间,引的是泉眼活水,汤池最大,景致也好。” 萧绵绵唇角微微弯了弯,抬脚往里走。 掌柜的连忙捧了册子追上去:“姑娘,这间汤室一个时辰二两银子,包半日是五两,您看这....” 萧绵绵脚步未停,只偏头看了马越一眼。 马越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往掌柜手里一塞,声音冷淡:“今夜不许再接客,你也出去。” 掌柜的手一沉,低头一看,竟是金子!!! 他识趣地把册子一合,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绵绵径直走向最深处那间汤室。 推门进去,一股温热的雾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室内不大,却布置得精巧,汤池用青石砌成,池边铺着细密的竹席,靠窗处设了一张矮几,上面摆着茶盏和香炉。 半面墙被凿空,镶着通透的琉璃窗。 窗外便是山崖,视野开阔,远处层峦叠嶂,近处松柏苍翠,偶有飞鸟掠过,自在悠然。 马越站在门前,板着脸,像一尊门神。 掌柜的捧着银子还没走远,回头看见那副冷面孔,腿肚子就是一软。 这护卫瞧着比衙门里的差爷还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抄家的,他赶紧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家去喽! ...... 苏清渊推门进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庄子里点了灯,暖黄的光晕映在廊下的青石地上,却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他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 隐约有细碎的水声从后院传来,轻轻的,似有人在撩拨戏水般。 他大步穿过回廊,在一扇关上的木门前停下,水声更近了,混着淡淡的花香和热气,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他伸手轻轻推开那扇门,走进去,反手关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 苏清渊站在门内,整个人怔住了。 汤池里热气氤氲,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粉色花瓣。 那女子正背对着他,乌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水珠顺着光裸的肩线往下滑,落入水面,无声无息。 热水蒸出白雾缭绕,衬得那片如玉的后背若隐若现,隔着一层水汽,越发显得肤白胜雪,似梦似真。 苏清渊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苏清远哪里能忍得住,当即便要宽了衣带,跨进汤池,可还未等他动,汤池里的美人就发了话。 “哥哥不许脱。” 萧绵绵的声音含笑,从水雾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娇意。 她微微偏过头来,侧脸的弧度在氤氲的雾气里格外温柔,一双含笑的眼透过水汽看他,乌发贴着湿漉漉的鬓角,整个人像一株刚出水的水莲。 苏清渊伸向衣带的手顿住了,而后轻笑一声,走到她身前,弯下腰,一把将人从水中捞了起来。 水花哗啦溅落,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她光洁的脊背上,水珠顺着曲线滚落,在烛火下泛着碎光。 她浑身水光,勾勒出玲珑至极的轮廓,胸脯饱满,腰肢纤细,曲线如水波起伏,每一处都好到极致。 按着她在自己怀中,掌心贴着她湿漉漉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和自己掌心跳动的脉搏。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滚烫的哑意:“如何不能脱?” 萧绵绵偏头看他,伸手轻轻拂过他的脸庞,指尖带着水汽,从他眉骨滑到唇角,微凉,却像火种,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灼热。 她弯起嘴角,声音又轻又软:“哥哥求我啊。” 苏清渊喉头滚动,一双眼像被墨浸透,暗沉沉地锁着她。 手顺着她腰侧的曲线往下,******。 萧绵绵浑身一颤,指尖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嗔着看他,声音有些发颤:“哥哥说说,要进水池里来做甚?” 苏清渊低低笑了一声,薄唇贴着她的耳廓,“还能做甚?”他顿了顿,含住她小巧的耳垂轻轻厮磨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只想与绵绵行些孤男寡女该做的事……鱼水之欢,交颈缠绵,共登极乐。” 萧绵绵红着脸,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却软得没有半分力道:“这般不正经的话,我可不敢放你进来。哥哥自去隔壁洗罢。” 她说着便要往后退。 苏清渊低笑一声,连衣裳都没脱,抱着她“扑通”一声跨进水中。 水花四溅,溅湿了池边的烛台,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室光影摇曳。 他湿透的衣袍贴着身子,将肌肉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着萧绵绵,嘴角弯着一个得逞的弧度,声音低哑,带着几分痞气。 “穿着衣裳倒还未试过……既是绵绵所想,今日必不负绵绵所望...” 他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人往怀里一带,水波晃荡,花瓣随着水浪涌上来,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温热的、暧昧的暗香里。 他这副模样,萧绵绵是真真受不住的。 平日里的苏清渊,冷面清冷又矜贵,是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 可此刻,他浑身湿透,墨发散乱,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她颈窝里,温热的,痒痒的。 那双素日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着对她的渴望,像谪仙被扯下了云端,坠入凡尘,满身烟火,只为她一人。 萧绵绵的心跳漏了一拍,恍惚间失了神,连自己什么时候被他压在水池边都没反应过来。 只仰起脸,主动将自己的红唇送了上去,轻轻贴在他唇上,舌尖轻轻描过他的唇线,带着水汽的凉意和花瓣的余香... 第159章 水池2 苏清渊原就经不住她半分勾引,此刻见她主动献上红唇,沉浸其中,眼角眉梢俱是软绵绵的依恋,整个人便像被点燃了一般,由着那股火从心头烧到四肢百骸。 他当即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紧她湿滑的腰肢,将那一吻加深、加长,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舌尖勾缠,气息交渡,满池的花瓣都被两人搅动的水波荡到池边,挤作一团。 他吻得又深又重,萧绵绵只觉得后腰抵着池壁,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冷热交替,激得她浑身发颤。 她的手指攥紧他湿透的衣襟,指节泛白,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任由他索取。 过了许久,苏清渊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呼吸灼热而急促,眼底的暗色浓得化不开,像一池被搅浑的深潭。 他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手臂一用力,将她整个人从水中托起,抱上池边的台阶。 水声哗啦,花瓣随着水波涌上岸边,沾在她湿漉漉的肌肤上,又随着她的轻颤滑落。 而后扯过池边搭着的一方锦被,利落地铺开,将她轻轻放在上面。 锦被柔软,带着日光晒过的干燥暖意,与她湿透的身子形成鲜明对比。 她刚触到那层柔软的布料,他便已俯下身来,低头张口*****。 萧绵绵浑身一颤,手指插入他湿漉漉的发间,指尖收紧,想要推开他,却又使不上力。 那处被他****,整个人已然抖成了一片风中的落叶,颤得停不下来。 她咬着唇,将那细碎的轻吟压在喉咙里,却被他察觉,抬起头,又吻住她的嘴,将所有声音尽数吞入腹中。 等到她被吻得晕头转向,浑身软得抬不起一根手指,他才满意地松开她的唇,抱着她重新浸入水中。 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花瓣随着水波涌上来,贴在她泛红的肌肤上。他低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几分诱哄的笑意。 “绵绵,我来了...” 话音未落,水波猛地一荡,萧绵绵猝不及防地蹙眉仰头,喉间逸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苏清渊也深吸一口气,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托着她汗湿的后颈,声音压得很低很轻,极尽温柔:“绵绵乖,忍一下。” 嘴上说的好听,温柔又有礼,动作却不小。 满池的水像被什么搅动了最深处的暗流,猛地翻涌起来,打着旋往四周涌去,溅湿了池边的青砖,淹没了岸上散落的花瓣,连烛台都险些被波及。 水声哗哗,混着她细碎的喘息和他的低语,将满室的旖旎搅得愈发浓稠。 烛火跳了几跳,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分都分不开。 马超带着马越和几个亲卫散开,各自守住院子的四角。 夜色沉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光晕忽明忽暗。 马超刚在西北角站定,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马越便红着一张老脸腾腾地跑过来,压低声音,大着舌头。 “哥……听声音往西北角来了...” 马超眉头一拧,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身便往东北角走。 只是他刚在那边的石阶上蹲下,马越又跟了过来,耳根红透。 “哥……世子往东北角过来了。” 马超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面无表情地往西南角挪去。 临了还不忘叮嘱一句:“你就在东南角守着,别动。” 马越红着脸,使劲点头,蹲在东南角的桂花树下,抱着刀,耳朵竖得老高。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腾腾地跑过来,脸上比方才更红了几分,声音都带了哭腔:“哥……世子在我那不走了...” 马超:“......” “行了...你与我一处便是!!” 两人蹲在一处,红着两张老脸,谁也不看谁。 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灯笼晃了又晃,马超刚松了口气,便耳尖地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似享乐又似痛楚,断断续续,混着水声和低沉的轻笑,那笑声分明是他们家世子的,带着十足的餍足和得逞!! 两人老脸一红,俱都转过身去,背对着那扇门,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马超蹲在墙根下,牙磨得嘎吱作响,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阿福和阿顺那两个混账,难怪不来洪州!说什么“家里有事”“身子不适的”.... 怕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差事,便躲得远远的! 他娘的,等会去,定要跟他们两兄弟好生打上一架!! ...... 萧绵绵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声音细细碎碎地散在满室氤氲的水汽里,像被风吹散的珠串,怎么也拢不齐。 她好不容易寻着一丝空隙,偏过头,两只漂亮的大眼睛此刻满是水光,睫毛湿漉漉的,眼底尽是楚楚可怜,声音又软又碎. “哥哥……好生……” 话没说完,又是一声细碎的呜咽,整个人软软地朝池边趴了下去。 苏清渊眼都红了,他没有说话。 ********************** 她咬着牙,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苏元澈……你往后些……” 苏清渊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满心的餍足。 嘴上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声音轻哑,像羽毛拂过她耳廓。 “绵绵,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微微俯身,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出的气息滚烫。 “我如何能往后退?” “它自在家中...” 第160章 准备回程 萧绵绵睁开眼时,天色昏黄,窗纸透进来的光像隔了一层旧纱,朦朦胧胧的。 她恍惚觉着还在昨日,意识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雾,飘忽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回实处。 身上清清爽爽的,显然已被细细打理过,可那股酸痛却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比幼时被师傅按着扎马步、练功还要酸得厉害。 她动了动手指,连指尖都带着酸意。 屋里刚有一点动静,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苏清渊走进来,背着外头那一片昏光,脸上的笑意却清清楚楚,见她醒了,那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他几步走到床边坐下,连人带被地将她抱进怀里。 萧绵绵靠在他怀里,连说都懒得说他了。 毕竟昨晚是她自己先撩的火,如今浑身酸痛,也只能认了。 只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和鼻音:“几时了?” 苏清渊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未时末。今日天色不好,所以昏暗了些。” 他顿了顿,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 “饿不饿?” 萧绵绵摇了摇头,萧绵绵摇头,只看着他,目光软软的。 “哥哥今日得空?” 苏清渊笑着对着她的眉心轻轻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瞬,才退开,低声道:“得空。绵绵,我们计划着明日回京。” 萧绵绵微微一怔,随即想了想,弯起嘴角。 洪州的事已了,灾祸解决了,百姓的地也救回来了,再待下去也无甚要紧事。 她稍稍坐起来一些,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薄薄的寝衣,轻声道:“蓉儿的婚事也快了。” 苏清渊“嗯”了一声,手顺着被子伸进去,贴着她腰侧的曲线,不紧不慢地抚着。 “来洪州前,那顾衍之求到了我跟前,说想早日成婚。” 萧绵绵没管他的手,只偏头看他,有些疑惑。 “嗯?原本不就定了十一月中的日子?” 苏清渊的手掌在她腰窝处停了一下,拇指轻轻按了按,才慢悠悠道:“他说老夫人的意思,让他们在咱们后头成婚。” 萧绵绵轻蹙眉头,想起苏家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心里明白了大半,便问:“那哥哥如何说?” 苏清渊贴着她的耳朵轻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又低又轻。 “我自是理解顾衍之的苦楚……当即便允了。” 萧绵绵轻轻笑了一声,“早就订好的日子,哪有因着我们往后推的道理?” “明日回去,大约半月能到,正好能赶着蓉儿的婚事。” 苏清渊低头看她,目光顺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滑到锁骨,又落回她眼底。 “忙好了旁人的,绵绵是不是该忙活咱们两人的事了?” 萧绵绵正想着苏蓉儿的婚事,添礼之类的事,闻言抬起眼看他: “嗯?不是有内务府操办?” 苏清渊低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之前听阿兄说过,女子成婚都要带份避火图,跟夫君探讨一番……” 他顿了顿,手指顺着她寝衣的袖口慢慢探进去,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激起她一阵轻颤。 “绵绵,你可得带厚实些的书册子来。咱们俩都是好学之人,漫漫长夜,合该多找些事情来做。” 萧绵绵见他这副“喂不饱”的模样,轻轻嗔了他一眼,偏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的笑意。 “我可没哥哥那般好学!” 苏清渊低低笑了一声,手指已然顺着寝衣的衣襟探了进去,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腰侧软腻的肌肤。 “绵绵,咱们俩是阿兄赐婚的,多忙活些,也是不负皇恩。” 萧绵绵被他手上动作弄得浑身燥热,腰软得使不上力,当即往后躲了躲,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扣住了腰,进退不得。 她顾不上他那些胡言乱语,气的喊他全名:“苏元澈!你不许再闹!” 苏清渊掀了被子,自己钻了进去,将人撑在身下,双臂撑在她耳侧,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知道昨夜绵绵吃久了些,今日我自当好生抚慰……”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向下滑去。 萧绵绵只来得及抓住他肩头散落的发丝,指尖蜷紧,连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一会,她整个人便软得像一捧被水泡透的花瓣,眼神恍惚,脸颊绯红,连呼吸都带了颤音。 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哥哥这人,以前总觉得他清冷自持,还未灵肉交融时,她还敢调戏一番。 可如今才过去短短月余,别说撩拨了,只多给他一个眼神,他便像被点了引线的烟火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萧绵绵从床榻下来时,天边最后一抹暮色也快要隐没了。 两人随意用了些清淡晚膳,刚撂下筷子,马超便出现在门口,垂手低声道:“世子,有急事。” 苏清渊看了萧绵绵一眼,温声道:“绵绵,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萧绵绵“嗯”了一声,等人走了,自己起身走到案桌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如今天工坊也不知是何情形,她此番出来急了些,走的时候连信都没来得及多写几封,如今也不知姐妹们忙成了什么样子。 还有母亲.... 她想着想着,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回去多费些口舌便是.... 她如今倒是想趁着还有些闲散功夫,再谋划几样新东西出来。 等回了京城,蓉儿的婚事在即,她只怕没那么闲散了,还有阿姐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双胎本就辛苦,早些做准备总是没错的,有些东西也该慢慢准备起来了…… 第161章 看他们还怎么混! 第二日一早,天光刚刚透亮,洪州的晨雾还未散尽,队伍已整装待发。 禁军一前一后,甲胄鲜明,将中间的车马护得严严实实,缓缓朝城门方向行去。 谁知还未到城门口,远远便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将城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苏清渊微微蹙眉,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放缓。 马超策马上前看了一眼,又退回来,压低声音道:“世子,是百姓。” 苏清渊策马过去,到了最前头。 百姓们挤在城门口,手里攥着东西,有的捧着一把野菜,有的拎着几只不知何时寻来的野果。 他们衣衫破旧,面色蜡黄,可眼睛都亮亮的。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手里攥着半块黑乎乎的干粮,嘴唇哆嗦着,想往前递又不敢,只将手举得高高的,声音又哑又涩。 “大人……地里头还没有收成,实在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 “您对我们洪州有大恩啊!!咱们这心里头……过意不去啊!” 他身后的人纷纷跪下,老汉跪在最前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哽咽。 “多谢众位大人!多谢郡主!是你们救了洪州啊!!”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渐渐汇成一片,又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苏清渊站在队伍最前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沉声道: “洪州的地,是咱们一起救下的。往后好生耕种,明年的今日就可积谷成山!!” 没有多余的劝慰,没有冗长的许诺,只有这一句,稳稳当当落在众人心头。 百姓们伏在地上,泪水砸进尘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们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而后起身,让开道路,退到两旁。 苏清渊坐在马上,微微侧身,朝他们拱手回了一礼。 晨光从城门洞照进来,队伍缓缓出了城。 与来时不同,回去的路走得从容。 众人出了洪州地界时,还不到午时。 马车里,萧绵绵正和苏清渊说着话,突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很快,马车外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喊:“大人!!请留步!” 苏清渊掀开车帘。 官道尽头,一匹快马正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冠都歪了,却顾不上扶。 正是洪州知府郑通玄。 那马跑得四蹄生烟,到了马车前猛地刹住,郑通玄翻身下马,动作急得险些绊了一跤。 他踉跄两步,扑到苏清渊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尘土里。 “大人!” 苏清渊下了马车,弯腰伸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郑通玄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挤出话来。 “下官……下官多谢大人知遇之恩!” 今日一早,府衙便接着了朝廷的调令,命他去芙蓉城任督抚一职!他一个四品的洪州知府,连升三级,成了从二品的督抚!! 他原也是满腔抱负,年少时也曾意气风发,在先皇那朝中了探花,入官场便是五品同知。 可这官场之中,哪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耿直,不会钻营,不会趋炎附势,只想着如何利国利民,二十年间不知得罪了多少同僚... 本以为,洪州便是他此生的归宿了,守着这片贫瘠的土地,守着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拼了命让他们丰衣足食便算了了。 却没想到,会遇上世子。 苏清渊看着他,轻叹口气:“你是个好官,洪州灾情也是因着你的折子才被朝廷知晓。” “我扶你上位督抚,也是因着你有这个能力,只是这芙蓉城中不似洪州,你可有信心治理?让百姓安居乐业?” 郑通玄的泪沿着脸颊的沟壑淌下来,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定让芙蓉城的百姓安稳度日!!” 苏清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崇州军会暂时协助你留下两月,记得你为官的初心...” 说罢便转身上了马车。 郑通玄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车影,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心中暗暗发誓,他定不负世子信重!! 队伍缓缓前行,工部几人骑在马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方才郑通玄那一幕还像根刺似的扎在众人心头,一个从四品的洪州知府,被世子一句话便提成了从二品的芙蓉城督抚。 他们想起自己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若是也能的世子提拔,那该何种风光!! 只是好像已经事与愿违了,他们因着前几日被郡主厌弃,世子那定也不会有甚嘉赏了!! 而那两个被郡主夸过几句的毛头小子,如今竟像捡了宝似的,日日笑得合不拢嘴。 工部侍郎赵德崇勒着缰绳,面色沉沉,目光落在队伍后头那两个并肩骑马的身影上。 孙有旺正侧着头跟李轻舟说着什么,不知说了句什么,李轻舟便笑了,笑声格外刺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德崇收回目光,喉头滚了滚,没说话。 旁边一个同僚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酸溜溜的火气:“老师这几日都不见人,侍郎大人也吃不下饭,可有些人倒好,被郡主多夸了几句,便当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另一个官员哼了一声,接口道:“不过是仗着几句好话罢了,等回了京城,看他们还怎么猖狂!” 赵德崇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孙有旺和李轻舟,原本是他们最瞧不上眼的两个,家贫,无根,没有束修拜师,连在工部都抬不起头来。 可如今,那两个人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连脊梁骨都被人重新接上了一样。 午时, 队伍在官道边歇脚时,工部几个官员凑在一处,目光不时往齐鲁大师那辆马车瞟一眼。 车帘低垂,里头静悄悄的,一上午都没见人下来。 一个工部主事压低声音问:“老师今日还没露脸?” 齐鲁大师的一个弟子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从早上起就没出来过。饭也没怎么吃。” 那人又追问道:“那……老师可说了什么?” 弟子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坐在里头,也不出声。”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俱都叹了口气。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都是那两个惹的祸!” 他朝队伍后头努了努嘴,孙有旺和李轻舟正蹲在路边啃干粮,浑然不觉。 他冷哼一声:“等回了京城,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旁边的人立刻附和:“就是!没有根基的人,翻得了什么浪!” 另一个齐鲁大师的弟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反正把话放这,不许再让他们登我们的门!咱们如今这局面,都是那两人闹的!郡主夸他们,那是郡主心善,他们倒好,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看他们日后在京中还怎么混!” 第162章 她打人怎么这么疼?! 午后歇息时, “你们俩,可愿追随我?” 孙有旺和李轻舟同时抬起头看着萧绵绵,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孙有旺嘴巴张了张,好容易才挤出一句:“郡主……我们……我们……” 李轻舟也比平日慢了几拍,垂下头,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颤。 “只说愿或不愿。” 萧绵绵看着他们,“旁的无需考虑。” 李轻舟猛地抬起头,眼神像被人点亮了。 他不再犹豫,响亮开口道:“郡主!能跟随您,我们俩自是愿意的!” “千愿万愿!” 孙有旺也回过神来,跟着叩首行礼:“郡主大恩,我们铭记于心!” 萧绵绵弯起嘴角,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停了一瞬,正要开口,孙有旺却忽然抬起头,面上浮起一层迟疑,声音也低了几分。 “郡主……我们二人心中是想追随您,可是……” “我们到底还在工部。虽是芝麻粒的官,却每日都要到衙门里应职的。这……” 李轻舟在旁边听得着急,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孙有旺的手臂。 这傻子,怎么现在说这种话!他们俩是要应职去衙门不假,可这不妨碍他们的心在郡主这边啊! 且他们俩这些日子早就合计过了,转筒车之事他们也是受了郡主的点拨才走通的!郡主有心栽培他们俩,现在要是听了孙兄的话,不高兴了可就完了!! 孙有旺被他拍得一愣,看着李轻舟着急的眼神,也猛地回过神来,连声道: “不不不!是我嘴笨,没说清楚!” 他转向萧绵绵,急急地补了一句。 “郡主,咱们心里头早就定了,不管人在哪儿,心都跟着您走。” 两人说完,又齐齐行了一礼。 萧绵绵看着他们,弯了弯嘴角,“既如此,我回京后,你们二人就随着我去天工坊中教学幼童可好?” 李轻舟一听这话,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喉头上下滚动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声音里满是激动。 “做……做老师?天工坊?” 他猛地转头看向孙有旺,眼里亮的吓人!做老师可不是谁人都能做的!他们……竟还有如此造化?! 孙有旺却没有他那么快应声。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有些发涩:“郡主,您对我们有恩,下官应当唯命是从。只是……” “只是家中人盼着下官能在朝中有个官名在身,能光宗耀祖……” 他说到这里,声音就已变了调,最后几个字都带着哭腔,“郡主……” 他如何不想跟随郡主,为人老师!!可若是家中母亲得知,只怕要寻死觅活啊!! 李轻舟愣在原地,孙兄家里那些事,他是知道的,原先老母亲守着几亩薄田,日夜盼着儿子能出头,孙兄好容易靠着科考进京做了官身,老母亲也在去年接来京中安享晚年了。 在乡里人眼里,这官身可比什么都重。 他低下头,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没有再开口,他自己孑然一身,这么多年都蹉跎在工部这种踩高捧低的地方,已然心累至极... 辞了官,顶多在梦中被爹娘打骂一顿... 可孙兄到底与他不同.... 萧绵绵看他俩神色,也不急,只温声道:“此去回京,我会向皇上开口,要了你们二人过来。官身不除,只是换个地方当差。”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们身上,“天工坊是皇上亲赐的学堂,你们二人在里头,不单是为我,也算是为皇上培养出更多能工巧匠。教好了,也是为朝廷出力。” 孙有旺和李轻舟二人听完这话,当即一愣,既不会丢了官身,又能在天工坊里做自己想做之事,还能为朝廷育人!! 二人大喜过望,对视一眼,当即齐齐跪下,郑重叩首,声音也比方才响亮了许多:“多谢郡主!属下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郡主所托!” 萧绵绵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让他们俩回去了。 等两人走远了,萧绵绵又沿着队伍缓缓走到最后方。 苏清渊正与马超几人站在一处说话,余光瞥见她的身影,当即便要过来。 萧绵绵笑着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来。苏清渊脚步一顿,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又转回去继续说话,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马超几人早已见怪不怪,之前他就总听阿福那个碎嘴子说世子对郡主不是一般的上心,如今洪州之行后,他都想抽阿福一顿,这小子说话一点底都不透啊! 这他娘的叫上心啊?!这他娘的叫惧内!!! 萧绵绵不知马超几人已然将自己看成了河东狮吼,她走到一辆平板车前,叶景潇被反绑着双手,嘴上系了根布条,靠在一堆草料上,发髻散乱,衣袍皱巴巴的,半张脸还留着苏清渊那一巴掌的余威。 见萧绵绵走近,他猛地瞪大眼,拼尽全力挣了两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萧绵绵温声道:“这位小哥,将他嘴上布条解了。” 那禁军赶忙应下,动作飞快的解下布条,而后退到一边。 布条刚脱落,叶景潇便猛地喘了一口气,随即瞪着她,声音尖利:“贱人!” 边上的禁军见他竟还敢骂人,当即抬脚便要踹他。 萧绵绵抬手拦住:“没事。” 而后自己走到叶景潇身旁,抬手干脆利落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 打得叶景潇头猛地偏到一边,耳朵嗡嗡作响。 她收回手,偏头看了一眼那目瞪口呆的禁军,弯起嘴角说道:“这种事,旁人动手,哪有自己动手来得爽快?” 那禁军愣了下,随即结结巴巴道:“是、是……郡主说的是!” 而后心中感慨,郡主虽是流落在外刚被大长公主任回,这性子却跟传闻中的大长公主如出一辙啊!! 不愧是皇家血脉啊!! 叶景潇偏着头,嘴角渗出一丝血,人还没缓过来。 他慢慢转回脸,眼底的怒火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已被震惊和不解的覆盖了。 她一个弱女子,打人竟然这么疼?!! 莫不是苏元澈那个混蛋教的吧!! 第163章 怎么觉得他这么眼熟呢? 萧绵绵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嘲讽。 “叶公子这嘴,怕是一路闷着捂出了味儿,你那条青螭若是醒着,怕都能被你熏跑了。” 叶景潇恨恨地瞪着她,那双桃花眼此刻没了半分风流,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你当日是如何躲得过我的摄魂烟的?” 语气里满是疑惑和一丝不甘。 萧绵绵轻轻笑了一下,“叶公子不知,这药也是有药效的。你那摄魂烟,不知放了多少年头了...” 她抬眼看着他,“该是过了药效的。” 叶景潇眼都瞪大了一圈,声音都高了半度:“你胡言!” 萧绵绵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叶公子猜对了,我确是胡言。” “如何呢?” 叶景潇气了个倒仰,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女子的嘴竟这般毒! 平复了好几息,他才咬着牙又道:“你现在放了我!我便不与你计较!” 萧绵绵眨巴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接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他。 叶景潇被她看得后背发毛,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沉了几分:“你若真的将我带回京城,到时你必然后悔莫及!” 萧绵绵捂着胸口,倒吸一口气,做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哎呀,叶公子此言着实令人害怕呢。” 叶景潇见她这副矫揉造作的样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你你你!!!” 你了个半天,才勉强挤出下半句:“你……你之前种种,我不与你计较。但是青螭无辜!你找个大夫将它医上一医,咱们俩也算两清了!” 萧绵绵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轻软。 “不行哦。” 叶景潇捂着胸口,差点没被她这几个字噎得背过气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缓过来,声音都有些发虚了。 “你……你过来找我说这么会子话,到底有何居心?” 萧绵绵偏了偏头看向那边刚散了个众人,然后弯起嘴角:“左右闲的很,找公子说说话,解解闷呗。” 她说完便直起了身子,笑道:“好了,乐子找完了,叶公子保重。” 说完,转身便走了... 那禁军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倒在草料堆上的叶景潇,嘴巴张了张,郡主好像……有点气人。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见“轰”的一声闷响。 他猛地转头,只见叶景潇双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一倒,砸进了那堆稻草里,衣袍散开,几根草屑扬起来,又缓缓落回他身上。 那禁军愣了好一会儿,才快步上前,弯腰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他松了口气,站直身,又看了一眼萧绵绵走远的背影,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郡主这气人的本事好生厉害,都能把人气晕咧!!” 自此后,萧绵绵便日日都来逗几句,如此不重样地折腾了几日,不到半个月,叶景潇一见到她的身影,便条件反射般地眼皮一跳,眼前发花,胸口发堵! 可偏生他越挣扎,萧绵绵越起劲,半个月的功夫,人都苍老了些。 ...... 回程的路比来时顺畅许多。 只是因着到了秋日里,天气冷了许多,有些体弱的感了风寒,一传二,二传十的,半数人都咳嗽起来,苏清渊特令大家缓了脚步,不急着回京。 队伍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晨起暮宿,沿途的驿站都提前得了信,热水、草料、吃食都备得齐整。 再加上日子一松下来,众人吃的好了些,修整的时间也长了些,三三两两的也就好了起来。 如此这般,足足二十日光景,一行人终于远远望见了京城高大的城门。 萧景恒一身常服,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亲卫,见着苏清渊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扶住他的手臂,脸上满是笑意。 “阿弟!” 苏清渊正要行礼,被他一把拽住。 萧景恒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又蹙起来。 “怎么瘦了这么多?” 苏清渊拍了拍他的手,只问道:“阿姐可还安好?” 萧景恒长叹了口气,“她身子倒还安好。只你再不回来,我就好不了了。” “你阿姐自打知道你俩都去了洪州,整日里想起就哭上一场,一哭就骂我,说我不顾你们安危。气狠了时,连床都不让我上!” 他弟是不知道,这整整一个月,他连口肉汤都没喝着…… 真真切切的做了回孤家寡人! 苏清渊:“......” 苏清渊看了一眼正低头替他整理袖口的萧景恒,神色有些无奈,嘴边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萧绵绵也下了车,近前几步,微微欠身:“皇上。” 萧景恒看见她,立马笑声朗朗:“弟媳妇!我就知道,咱们萧家有你这么个聪慧的!洪州的事,我都听说了,干得漂亮!今日我定好生赏你!” 萧绵绵弯起嘴角,屈膝应道:“多谢皇上。” 萧景恒摆了摆手,又伸手捏了捏苏清渊的肩膀,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你是不是在外头好吃的都留给你媳妇了?怎的她不见瘦,你倒瘦了一圈!” 苏清渊抬眼看他,轻叹口气:“阿兄,还有正事要办。” “此去洪州,有人偷袭,绵绵擒了贼人,特地带回京城审问!” 说罢,挥手让人将人带了过来。 马超会意,一挥手,几个禁军便从队伍后头押着辆平板车上前来。 车上铺着稻草,草堆里捆着一个人,流浪汉子一般,头发散乱,衣袍破旧,闭着双眼,时不时的低声咳上两声。 萧景恒当即怒了,“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伤世子!!!” 刚想说砍了便是,作甚留到京城再处置,结果一抬眼见了人,整个人都呆了一瞬。 他定定的看着平板车上人,又慢慢转向苏清渊。 “阿弟,我怎么觉得这人这么眼熟呢?” 苏清渊面无表情的看向平板车上的人:“平平无奇,无可辨识。” 萧景恒不信邪的又看了几眼,等彻底看清了人脸后,当即大惊! “离王!!” 这他娘的不是萧景烨又是谁?!! 第164章 论功行赏 皇宫,议事大厅里, 萧景恒端坐上首,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几分少见的闲适。 “洪州的事,朕都听说了。” “水能引上去,地能种回来,你们功不可没。” 说完,他偏头看了一眼内侍,内侍会意,一挥手,几只红漆托盘便鱼贯而出。 金银锭、绸缎、玉如意,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亮。 工部侍郎赵德崇是第一个上前领赏的。 八百两银子,一百两金子,两匹云锦,一副玉镇纸。 他躬身接了,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心中却想着,洪州之事,他可是随行工部最大的官员,难道皇上的意思是先赏金银再擢升官品? 如此倒也合理,罢了,再等上一等便是... 随后是工部主事刘长清,得银六百两、金八十两,绸缎四匹,又得了一方端砚。 他谢恩时声音洪亮,两眼笑得都眯了起来,此去他虽无甚功绩,却挣了好些银钱!! 他一个六品小官,月俸只有六两银子,如今一下就得了几百两,还有金锭子!!等下次若哪里再有灾情一事,他定要首当其冲!! 再往后,便是主事周彦之,户部出身,此番在洪州治地有功。 他是官场上的老人了,不声不响,却把活儿做得最扎实,能去洪州也是因着事难办,路难走,才被人推了出来,却没想到歪打正着,让他出了头。 萧景恒温和许多,问了些许问题,那周彦之俱都对答如流,这才笑道:“周彦之,擢升三级,任户部郎中。” “在赏白银七百两,金一百两!!!” 周彦之腿都在抖,万万没想到除了银钱,还能升官!!他如今可已经五十有六了!! 他哆嗦着嘴,掐着大腿好不容易才出了声! “谢....谢皇上隆恩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屋里众人,除了赵德崇,全都垂首听着,只赵德崇诧异的睁大了眼看向了周彦之,随即心中升起一丝慌乱,莫不会...莫不会工部无人能升吧?! 萧景恒挥挥手让人下去,又顺着苏清渊的眼神看了下方一眼,朗声道:“孙有旺、李轻舟出列。” 孙有旺哪里面圣过,听着皇上叫他名字,当即就要往地上趴,幸好被李轻舟在边上扶着胳膊,才没在皇上面前出丑。 两人深吸一口气,脚步几乎一致的出列,然后叩首。 “臣,李轻舟,孙有旺,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景恒沉吟片刻道:“孙有旺、李轻舟,擢升两级,入工部营缮司,主事之职。” “赏白银五百两,金五十两。” 两人大惊,这次连李轻舟都软了腿脚,两人呐呐无言,一时间竟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德崇蹙眉看着二人,真真是乡巴佬玩意,竟这般上不得台面!! 连谢恩都谢不明白!! 他刚想开口训斥二人不懂规矩,就听见坐着的清元郡主萧绵绵起身开口道:“皇上如此恩典,你们二人还不谢恩?” 地上两人随即反应过来,立马叩首谢恩。 “皇上....谢皇上恩典!!!” 萧景恒笑了笑,让人下去了。 “齐鲁大师,上前来。” 齐鲁大师原本已退到人群边缘,闻言立刻缓步上前。 “老臣叩见皇上!” 萧景恒看着他走近,目光落在他花白的胡须和比两月前更深陷的眼窝上。 “大师,两月不见,倒是憔悴了许多。” 齐鲁大师听这话啊,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脸面火辣辣的疼。 这些日子他实在没脸面见人,育人先育德的道理,他竟不知...也不知纵容了多少人被欺辱压迫... 萧景恒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笑着让内侍送上一个黑檀木托盘。 里头有一令牌,另有两人抬着牌匾站在身后 令牌玄铁所铸,正面“工”字,背面“齐鲁”,沉手无纹。 牌匾黑檀为底,御笔“齐鲁”二字,墨沉木润。 “朕赐你宫中工坊手牌一副,无诏亦可进,再亲笔赐下你齐鲁工坊牌匾,器以载道,心以守成。” “大师,定要铭记于心。” 齐鲁大师两眼发红,扑通跪地,“老臣遵旨!!” 萧景恒倒是有些诧异,看他眼都红了,只当他年纪大了,眼泪也多了些,让人扶他下去,便又对余下众人道: “余下众人,皆赏银五百两,金三十两。” 话音一落,殿中那些原以为已无赏可领的官员们齐齐抬头,眼都亮了!!这个数目,够寻常人家吃上好几年的,够一个五品官攒上五六年的俸禄了。 这近两月的奔波劳累太值当了!! 只工部一行人垂首盯着李轻舟和孙有旺,心中冷笑。 工部上上下下十余人去了,就连侍郎大人都未升官晋职,只他们两个土包子竟真的连升三级,哼,只要等会出了这皇宫大门,这二人出去是生是死还不一定呢!! 看着二人满脸笑意的脸,几人心中冷哼,只再让他们二人猖狂一会,后面有他们好果子吃!! 萧景恒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苏清渊身上滑到萧绵绵身上时,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难得带着笑意,声音也比方才松弛了些:“清元郡主,此番洪州之行,你也居功至伟。快说说看,要什么奖赏,朕都允了你。” 萧绵绵站起身,笑意盈盈地微微欠身,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问。 “回皇上,清元确有所求。” 萧景恒侧头朝苏清渊挤了一下眼,又很快正回面色,做出一副庄重的模样。 “快快说来。” 他心里已经在替她铺路了,如今婚也赐了,弟媳妇定是事事都为阿弟着想的。 阿弟的爵位虽说不低,但他却觉得还能再往上升一升,要是能用她的嘴说出来,倒是能省了些旁的事! 只她现在说来,萧景恒当场就能应下,省得日后还要再找由头。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等着那句话落下来。 萧绵绵微微欠身,笑意从容:“工部李轻舟、孙有旺二人,于洪州治水有功,心思灵巧。清元斗胆,求此二人入天工坊,助营百工,教书育人!!” 第165章 添个柴吧 萧景恒又被她给惊了。 这位弟媳妇,可真真不是个一般人,不要爵位,不要赏赐,只开口要人,要的还是两个刚升了三级的芝麻粒小官。 他偏头看了苏清渊一眼,那厮正唇角含笑,满脸“与有荣焉”的得意模样。 萧景恒嘴角抽了一下,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郡主既开了口,朕自当应下。此后这二人,便归你天工坊了。” 话音刚落,工部侍郎赵德崇一步跨出,拱手急道:“皇上,不可啊!” 殿中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赵德崇垂下眼,声音倒还算稳:“工部官员自有定额,各司其职,少一人便多一人的差事。郡主若要将他们二人带走,工部便缺了人手。不若这样....” 他侧身看向萧绵绵,语气放软了几分,满脸笑意。 “郡主隔一日请他们二人去您那天工坊任职,其余时日仍在工部当值。如此,既不耽误天工坊的活计,也不耽误工部的运转,倒也算两全其美之策啊。” 他说完,拱手退后半步,姿态恭谨。 这番话听着周全,实则处处是坑。 首先言明,孙有旺和李轻舟若真走了,旁人便要多担一倍的活计,此为损人利己之策! 隔日当值更是套子,把人钉在工部,想指派什么便指派什么,让他们日日忙的脱不开身,看着二人如何像郡主邀功!且在工部里,随意寻个错处,便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萧景恒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赵德崇身上移开,落在萧绵绵脸上:“郡主意下如何?” 萧绵绵看都没看赵德崇一眼,却和萧景恒温声说起了旁的事情来。 “说这话,清元倒突然想起个旁的事来...” “皇上,此行有功的,可不止他们二人。” 她抬眼看向殿中,“清元记得,工部还有两位大人,营缮所副使卫庭芳,洪州引水时,曾独自一人沿河走了三十里,只为勘定入水口的位置,且因着这位大人,足足缩小三十里的引水路程。” “另有一位主事谢知远,负责调配各县竹材,使物料在洪州各处分发未有一日空档。此二人在前头默默做事,既不争功,也未多言。” “若论功劳,他们二人不输旁人。皇上,可否全了清元这回的顺水人情,也将这两位大人往上提上一提,只当成全了清元的爱才之心。” 萧绵绵这些日子早已看出,工部这十几人表面一体,实则暗流涌动。 赵德崇和齐鲁大师门下的高徒们自成一派,气焰正盛。 而卫庭芳、谢知远这类人,出身世家,自小便有其他名师教导,不须攀附谁,自有同气连枝之人聚拢过来。 赵德崇想在工部只手摭天,那她就来给他添些柴火... 赵德崇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紧。 卫庭芳、谢知远,这俩厮可都出身世家,族中父兄皆在朝中任职,根基稳固,从不需攀附谁。 这样的人若在工部得了势,哪里还有他说话的地方? 他下意识回头,却见那两人已然出列,卫庭芳拱手道:“郡主过奖,下官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谢知远也接道:“郡主过誉了。” 两人神情坦然,话也简洁。 苏清渊也跟着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阿兄,卫家与谢家此番各自捐了千余两银子,用于洪州赈灾,并未声张。” 萧景恒当即点头,看向萧绵绵:“郡主可还有话要说?” 萧绵绵微微一笑,目光温润,这才接过了之前的话头。 “皇上,至于赵大人所言的人有定额一事,绵绵也思量了一番。” “绵绵的天工坊您最清楚,只为育人、传艺。” “若他们二人还着手工部的差事,只怕与天工坊的教习难免相冲,若分了心神,又怎么能安心教书育人?二来,他们是皇上刚提上来的人,若前脚升了官,后脚便被两下分差到天工坊去,传出去,旁人未必能看出皇上您的苦心。” “且天工坊亦是皇上所赐,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大虞能多出几位能工巧匠,替皇上分忧。在何处任职,又有何妨?” “既如此,绵绵想着,不如给他们一个利索些的去处,只在工部挂个官名,到我天工坊里任职,月俸由天工坊出,工部的定额若少了这两人,来年春闱还能再招几个新人进来补缺,两不相误,也省得赵大人忧心人手不足之事。” 她说完,脸上带着笑,看向萧景恒。 “皇上,您看这样可还能行?” 萧景恒靠在椅背上,脸上一直挂着笑,这弟媳妇说话真是好听啊,温温柔柔的,字字都在理上,偏偏语气还绵软的很,句句好商好量的。 他弟可真厉害啊!!看人的眼光真不错!! 真不愧是他亲爱的阿弟!! 萧景恒想都不想,就应了下来,几个六品小官罢了,弟媳妇爱怎么安排便怎么安排。 “郡主思虑周全。就照你说的办,人挂工部虚名,月俸自天工坊出。来年春闱,工部再补几个新面孔便是。” “再者!卫庭芳,升两级,任工部员外郎,谢知远,任营缮所所正之职。” 卫庭芳与谢知远并肩出列,动作齐整。 “臣卫庭芳,谢皇上隆恩。” “臣谢知远,定不负圣望。” 赵德崇的脸彻底黑了!身子都晃了一下,被边上的人扶着手臂才好生站稳了些... 他实在想不明白,李轻舟孙有旺那两土包子便算了,怎的卫庭芳和谢知远这两厮也升了官职!! 这工部以后哪里还能是他的地盘?! 几句话的功夫,众人去处便都已落定。 萧景恒靠在椅背上,手掌在案沿上轻轻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快。 “世子和郡主留下,其余人都散了吧。舟车劳顿,回去好生歇着。” 众人行礼告退,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下去。 见众人走了,萧景恒站起身,走下御阶,直接在苏清渊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正要偏头和苏清渊说话,门外便传来内侍细碎的脚步声。 “皇上,离王已收拾齐整,正在宫门外候着,说要来面圣。” 第166章 男人都一个德行 萧景烨踏入殿门时,两腿虚浮,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进了大殿后站定,抬手整了整衣襟,而后垂着眼,缓缓跪下,双膝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随即抬手过额。 “皇上,臣弟求宗亲来见。” 说完抬起头,直直的看向萧景恒,“在这之前,臣弟一句话都不会说。” 萧景恒坐在上首,看着他这副做派,都被气笑了。 也罢,左右他也想听听,这萧景烨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来人,去请宗亲们过来。” 苏清渊蹙着眉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离王,一脸不赞同的看向萧景恒,萧景恒抵了抵他胳膊,小心跟他说道:“阿弟,你莫要急,左右他已在京城了...” 没过片刻,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内侍躬身进来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一听,齐齐起身,苏清渊牵着萧绵绵站起来,萧景恒也从椅子上起身,绕过案桌,朝门口迎了两步。 门帘被掀起,沈音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淡紫披风,腹部已经显怀,步子迈得比从前慢了许多,青枝在一旁稳稳扶着她的手臂。 她跨进门槛时一眼便落在了萧绵绵身上,随即眼眶便红了。 她松开青枝的手,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萧绵绵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极紧。 “绵儿,怎的瘦了如此多!” 萧绵绵由她拉着,没有抽手,只是弯起嘴角,反握住她的手,扶着人到了一边坐下。 “那绵绵以后多去阿姐那儿,再吃回来便是。” 沈音被她这一句话说的破涕为笑,泪还没落下来,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拍了萧绵绵的手背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嗔意,“你只管吃!从今往后,你哪一日不来我宫里,我就差人抬也把你抬来!”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笑了... 苏清渊也走近来,微微俯身,声音放低了几分:“阿姐,身子可还好?” 沈音抬眼看他,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身边坐下。 苏清渊顺着她的力道坐下来,沈音看了一会儿,眼眶便又红了。 她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肩上,满是心疼:“你这死孩子,咱们大虞是没人了么?那般山高水远的地方,哪里就非要你亲自往前冲了?” 她说着,眼圈泛红,“你是谁?你是大虞的权臣,是我和你阿兄的心头肉。万事出谋划策便是,哪里就非要你带着绵儿往外跑?” “如今两月过去,你自己瘦成这副模样,把绵儿也折腾得瘦了那样些。你是要我和你阿兄日日愁死不成?” 苏清渊轻叹口气,万分无奈:“阿姐,家国大事,没有往后躲的道理。洪州事危,且有人在后虎视眈眈,我若坐视不管,便是将这江山安危当作儿戏。” 沈音听得眉头一拧,声音也沉了几分:“谁敢在此时闹事?疯癫了不成?” 话音未落,殿中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中间那道跪着的身影。 沈音那句“心肝肉”落进萧景烨耳朵里时,他正低头调整跪姿,冷不防被这句话砸中,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没当场呕出来。 实在是太让人恶心了些!! 帝后二人竟说苏清渊是自己的“心肝肉”? 他这两年远在西南,以为外面变的是天,没想到先变的是这对帝后的脑子。 荒谬。 真真是荒谬至极!!! 宗亲没来,萧景烨仍旧低头不语,众人看了他两眼便又说起话来。 萧景恒:“阿弟大婚之前,不许回那国公府了,只待在宫里。每日药膳汤羹养着,朕亲自盯着,养不回几斤肉来,便不许出宫门。” 沈音连连点头附和:“不止阿弟,绵绵也是。你看她瘦成什么样了,我这心里头看着便不踏实。” 苏清渊和萧绵绵相视一笑。 苏清渊偏过头,声音平平。“我不住宫里。” 萧景恒眉头一皱,蹙眉看他:“国公府里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谁照顾你?” 苏清渊看了他一眼,“那我去有贴心人的地方。” “我与绵绵每日在一处,住大长公主府上便成。” 沈音瞪了苏清渊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嗔怪,“莫要胡言乱语!皇姑母那处,是这般好住的么?你与绵儿到底还没成婚,别说住过去了,单是被人瞧见你二人多说了几句话,大长公主都轻易饶不得你。” 萧景恒也瞪着眼睛,语气比刚刚的苏清渊还要理直气壮些。 “不住就不住!皇姑母如何能责骂我阿弟?阿弟,咱们就住宫中,有我和你阿姐在,要什么东西没有?!” 沈音轻哼一声:“你们兄弟俩只顾着自己痛快,绵儿的处境可曾想过半分?” 她说着又伸手在苏清渊手臂上拍了一下:“你个死孩子,姻缘已定,作何那般猴急?绵绵的闺誉要紧,你好歹收收你那性子!” “若真去了大长公主府上住下,旁人如何做想?” 说完,她又转过头,看向萧景恒,声音抬了半度:“还有你!到底是做哥哥的!幼弟不知事,你这个大了好些年岁的哥哥也不知吗?还跟着瞎胡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景恒被她说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辩解,满脸赔笑放软了声音:“音儿……我这……我这不也是怕阿弟受委屈吗?” 沈音闻言,轻哼一声:“他能受何委屈?他那浑身的官名念起来能念上一炷香的工夫,满朝文武见了他谁不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何人敢与他为难?!” “要我说,绵儿才是受了委屈的。听说洪州有难,这样一个美娇娘,竟也一路舟车劳顿,去了那山沟沟里,还立了那样大的功劳。” 她说完,看向萧景恒,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夫君,你合该好生嘉赏绵儿才是。” 沈音这番话掷地有声。 萧景恒被堵得一时语塞,看着她,好一会才想起来说:“给了给了,弟媳妇要的我全都给了。” 沈音一听是孙有旺和李轻舟这两个芝麻小官,当即气笑了,伸手在萧绵绵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绵儿!你个傻的!要什么不好,偏要两个芝麻小官去!要我说,如此功绩把爵位再往上升一升,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萧景恒,目光里尽是不满之色:“夫君竟这般小气,不封爵位,不给银钱,两个小官就打发了,还要绵儿自己出月俸。羞是不羞?” 萧景恒觉得冤枉极了,当即道:“她已然是郡主之位,若是再往上封,阿弟的身份便显得低了些不是?” 沈音闻言,嗤笑一声,站起身来:“夫君如今的做派,倒像那恶婆家的大姑姐一般,一心只想着自己家的孩子,欺辱新媳妇!” 她说着,伸手拉住萧绵绵,语气干脆利落,“绵儿,我们走!这些男人都一个德行!” 萧绵绵笑了笑,没说话,牵着沈音的手便走了出去。 萧景恒:...... 苏清渊:...... 依旧跪在地上的萧景烨:??? 这一家子都有病吧? 第167章 打咱们皇室的脸 萧景恒与苏清渊两人面面相觑。 苏清渊垂着眼,心中思索一番,阿姐所言,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爵位金银之物,他原无甚在意,可细细想来,不该以他念想为准,该好生问问绵绵的意思才是... 萧景恒也懵了:“阿弟,我真像那恶姑子?” 苏清渊看了他一眼,沉默了。 跪在地上的萧景烨始终没有抬头,他将那些对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他心想,萧景恒这傻货,若来问他,他定实话实说。 堂堂皇帝,九五之尊,被皇后当着外人的面这般下脸面,还做什么皇帝? 想到这他心中冷哼一声,这皇帝若是苏清渊来当,他都服气。 偏偏是萧景恒,他不服得很。 萧景恒幼时样样蠢笨,在一众皇子中极为不打眼,可偏生运气好得离谱,竟拢住了苏清渊这样的人物。 那苏清渊智多近妖,冷心冷情,不知被萧景恒这傻货喂了什么迷魂汤,自小便像供亲爹一般护着他。 若他得了苏清渊,哪里还有萧景恒这个傻货什么事? 殿中三人心思各异,正沉默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伴着内侍通传:“皇上,世子,宗亲们都到了。” 萧景恒闻言,便从椅子上起身,掸了掸衣袍,走到上首坐下。 苏清渊没有动,只是目光从门口移回地上那道正缓缓直起脊背的身影上,嘴角扯了一下。 “来人,把人扶起来坐下。” 萧景烨正要直起的脊背一顿,抬眼看向他,喉头滚了滚,到底没忍住:“本王跪着与你何关?” 苏清渊冷笑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再敢多言,便堵了你的嘴。” 萧景烨:........ 不多时,宗亲们便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是大长公主,一身墨绿褙子,鬓边簪着赤金簪,步履沉稳,身后跟着广平郡王,再后头是几位上了年纪的老郡王,各自穿着素色常服,通身不见什么张扬的配饰,衣料却皆是上乘。 众人进殿,先向萧景恒行了礼。 大长公主直起身,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苏清渊身上,停了停:“绵儿呢?” 苏清渊微微欠身,语气平静:“绵绵与阿姐出去闲谈。” 大长公主听了,没有再追问,冷着脸转了头过去。 众宗亲又与苏清渊寒暄了几句,问洪州之事,问路上可安,语气里的客套和关切混在一处。 约莫刻钟过去,老郡王才笑着开口,“皇上,今日召我们这些老骨头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萧景恒抬了抬下巴,目光朝角落那边偏了一下:“离王要见姑母和各位叔伯,说是有些话想说。”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早就坐在那一直没人注意的萧景烨:...... 他一个大活人坐在这这么久,竟无一人认得?!他可是萧景烨!!这些人都瞎了不成?! 待看清那人的面容,众人俱都唬了一大跳!! 离王??! 离王的封地被赐在西南一地!! 如今竟无诏进京了?!! 这孩子脑袋不想要了不成?!! 只是离王到底自小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众人心中到底不忍,一时间心中都在思索该说些什么,于是满堂无言.... 只大长公主起身,目光在萧景烨身上停了一瞬。 而后蹙眉起身,走到他面前, “离王?如何糟践成这副模样?” 萧景烨的眼眶倏地红了,他几步上前,跪在大长公主脚边,声音发哽:“皇姑母!烨儿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大长公主低头看着他,面色冷淡,却到底说了话:“好生说来,到底所为何事?” 萧景烨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她肩头,像一柄出鞘的刀,直直刺向苏清渊。 “各位叔伯,皇姑母!就是苏清渊这个贼子害本王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殿中众人俱是一震。 他喘了口气,声音又急了几分:“本王在西南听说洪州大难,当即亲自带人前去支援!可谁成想,刚到洪州,便被这厮给捉了!他明知本王身份,却故意捆了本王,还对本王动辄打骂,一路折辱,竟将本王当做犯人押至京城!” “本王好歹是先帝之子,竟被他如同囚犯一般对待!皇姑母,这不是折辱本王一人,这是在打先帝的脸面,是在打咱们皇室的脸面啊!”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苏清渊,带着审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离王不是翼王那种边缘人物。 翼王虽是宗室,却非嫡系,先皇在世时便已不显,朝中无人,死了也就死了。 可离王不同,他是先帝最宠爱的皇子,幼时便被带在身边亲自教导,那时候,满朝文武都以为,储君之位迟早会落到他头上。 先太子崩逝后,若不是离王外祖家忽然卷入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墨案,落了势,如今的皇位,未必是当今圣上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事,宗亲们心里都有数。 可如今他跪在殿中,瘦得颧骨微凸,衣袍边缘磨得发白,说被苏清渊一路打骂押回京城... 苏清渊若真的这样对他,那便不只是“折辱一个藩王”的事,而是触到了一根谁也不敢动的线。 大长公主的眉头缓缓蹙起,那目光从跪着的离王身上移开,又落在苏清渊脸上。 萧景恒坐在上首,眉梢一动,手掌在案沿上猛地一拍,当即便要怒骂,苏清渊一个眼神过去,立马将他那股拍案而起的势头按了回来。 萧景恒顿了一下,重新靠回椅背,嘴唇抿了抿,将那句已经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 苏清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萧景烨面前,停在他半步之外的距离,冷声道: “我捆回来的是叶景潇,并非什么离王。” 众人一脸懵的看向他,这是啥意思?! “各位宗亲,这位叶景潇在洪州坏事做尽,鼓动流民造反,猥琐浪荡,奸污民女,坏事做尽,被我捉拿归案!” “可巧了,等我捆回来才知道,这位坏事做尽的叶景潇,竟就是离王萧景烨!” 他声音陡然一沉,目光如剑。 “离王!你无诏离封,意图谋反篡位,此为谋反死罪!” “你毫不反省,在此歪曲事实,偏要请宗亲来见,目无圣上!此为不尊死罪!” “你意图将罪名栽赃于我,为自己开脱,欺瞒圣上,此为欺君之罪!” 苏清渊目沉如墨,厉声道: “离王!三罪并罚!” “你...当死!!” 第168章 他们那样,我们也不差 大殿里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的安静里,宗亲们端茶的手微微发颤,有人悄悄把茶盏搁回桌面,怕那细微的瓷响惊扰了这满室的肃杀之气。 这道玄色身影立在殿中,未动刀兵,未拔一刃,可他方才那番话落下来,比什么利器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萧景烨更是早已面色青白。 他跪在地上,脊背还维持着方才挺直的弧度,可那弧度底下藏着微微的颤抖,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面上还勉强端着,心里却已经慌成了一团乱麻。 他如今身边无人扶持,朝中无人帮衬,只能想出这个法子来搏一搏。 结果苏清渊三言两语,句句不离“死罪”,便将他堵得哑口无言。 他不敢辩。 再辩下去,怕是连这身皮都保不住。 情急之下,他捂着胸口,一脸正气地看向上首的萧景恒:“皇上,臣弟绝无他意!” 说罢,两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轰!”的一声,躺地上了..... 萧景珩:“…………” 众人:“…………” 这离王也太假了些。 早不晕晚不晕,偏偏在苏太傅说完话、皇上还没开口的时候晕。 这让他们怎么办?方才差点跟着附和的人,此刻后背都凉了半截,纷纷庆幸自己嘴慢了一步,没有帮腔。 大长公主站在边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装晕的萧景烨,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她冷哼一声: “皇上,此事还要查明缘由才好,莫要冤枉了谁。” 萧景珩微微颔首:“皇姑母所言甚是。” ...... 另一头。 萧绵绵跟着沈音走出大殿,沿着回廊穿过两道月门,便到了皇后的寝宫。 沈音拉着萧绵绵的手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屏退了左右,这才转过头来,眼底带着几分歉疚。 “绵儿,” 沈音轻声道:“你莫要心中难过。皇上是对阿弟偏颇了些,但你也有阿姐在。” 萧绵绵低头笑了笑, “阿姐,哥哥与皇上自小便在一处,相依为命,彼此扶持着走到今日。为了对方,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 “若他们之间那样的情谊,还要与我计较长短,那未免也太过冤枉了些。” 沈音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绵儿,你就是太过懂事了些。” “不过也是这个理。他们兄弟二人自小一处长大,阿弟虽聪慧过人,可当时苏家也不过是三等伯爵,朝中无权无势。他是为了他阿兄,日日苦心钻营,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这个位置...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皇上也是,他自小便散漫,没有争强之心。可他却知道阿弟的用心,知道阿弟在替他扛着什么。他们一起经历的生死,比旁人能看到的,多得多。” 沈音轻叹了口气:“他们二人这份感情,便是我,也是插不进去的。” 沈音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她握住萧绵绵的手,指腹轻轻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他们之间情谊深厚,我们之间也是。” “绵儿,你救了我几次性命,为了我,不惜得罪太后。因着你,我才有了这孩子。上次差点小产,也是你把我们母子拉了回来。” “桩桩件件,阿姐都铭记在心....绵儿,有你是我的福气。” 她说着,眼眶便红了些,偏过头去,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萧绵绵轻轻牵起沈音的手,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她笑了笑,轻声道:“阿姐如今就要哭,等会儿可要如何是好?” 沈音怔了一下,泪还没落下,便被这句话堵了回去,抬眼疑惑地看着她,不知她这话的意思。 萧绵绵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阿蛮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站在殿门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只大些的瓷碗,每一只都盖着盖子,盖子边缘画着憨态可掬的年画娃娃,圆脸、红腮、笑得眼睛弯弯的,漂亮可爱的紧。 沈音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瓷碗上,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的湿意便被一层亮晶晶的惊喜替代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碗沿,惊喜道:“这样憨态可爱的小瓷碗……绵儿!你从何处得来的?” 萧绵绵弯着嘴角,“这瓷碗是在洪州当地买的。至于上面这些小人儿...” 她伸手指了指,“是绵儿亲手一个一个画上去的。” 沈音一愣,目光又移回到那些圆滚滚的小人儿上,她数了数,一共十个碗,整整齐齐地排着,且每一个娃娃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眨眼,有的捧着果子,个个可爱异常。 她的鼻尖又泛了酸,话还没出口,萧绵绵已经伸手拿起最边上那只碗,轻轻揭开盖子,露出里头淡青色的油体,带着一股清润的草木气息。 她抬眼看向沈音,“阿姐如今五个月的肚子了,孩子们长得快,肚子难免撑得更大些。且秋冬日子里,肌肤干燥,容易干裂。这些精油,是我用洪州特产的茶油和芦荟之物熬制的,如今用起来,最合适不过。” 沈音鼻尖一酸,眼看着那层泪又要漫上来,萧绵绵不动声色地朝青枝递了个眼色。 青枝会意,笑盈盈地往前一步,声音清脆,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 “哎呀,郡主这精油来得也太及时了些!娘娘这些时日总说肚皮发痒,太医院那边也开了油膏来擦,可那味道,娘娘闻着便要发呕,咱们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呢!” 萧绵绵顺着她的话头接过去,“那快让阿姐再闻闻看,若是不舒服,我再回去调一调方子。” 沈音嗔了她一眼,却还是接过那碗青色的精油,低头凑近,轻轻吸了两口,随即惊喜地抬眼。 “绵儿,好生清新的味道!” 她说着自己便笑了,将碗往青枝手里一递,“快,现在就帮我擦擦看!” 青枝几人赶紧应声,放下帘帐,净了手,用银勺子舀出一点,轻轻抹在沈音隆起的腹部。 沈音靠在软枕上,眉眼渐渐舒展,像是那股清凉的草木气息正顺着皮肤一寸一寸地渗进去,把连日来的燥痒也一并带走了。 萧绵绵坐在榻边,趁着她放松下来的空隙,抬手搭上她的腕脉,指尖轻轻落下去,片刻没有动。 脉象沉稳,有力不乱,胎动和缓,母体康健。 萧绵绵心安了。 第169章 你不可插手离王的事 等擦好了精油,沈音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她拉着萧绵绵的手,脸颊比方才红了几分,连耳根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绯色。 “绵儿……我也不知为何,这几日来,夜里头竟做那羞人的梦。” 不是颠鸾倒凤,就是在交颈而卧,总归就是床榻上那点事... “且每次做了梦后,下身就不舒服....我实在不好意思去问太医。” 她说完,抬起眼看向萧绵绵,眼底带着一丝不安,也带着一丝茫然的困惑。 “绵儿,你说,难道是我被夫君折腾久了,也成了那淫邪的身子了?” 萧绵绵轻轻拍了拍沈音的手背,掌心温软,声音也放得轻缓许多。 “阿姐不必忧心。孕期有淫梦,原是常事。” “腹中胎儿渐长,气血充盈,魂魄安宁,身子也跟着暖了些。梦境不过是气血流动时,心神偶有所感罢了。” 沈音听着,耳根的红褪了些,却还是带着几分羞窘。 萧绵绵语气依旧平常:“阿姐近日里,可是与皇上久不同房了?” 沈音一听提起萧景恒,便“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恼。 “绵儿你不知!你和阿弟走了好几日,我竟都不知消息!我还奇怪你怎的没来寻我,谁知隔了两日,竟让我在御书房翻到了你写给我的信!” 她越说越气,“这样的大事,他竟敢瞒着我!我一气之下,再不让他上我的床!” 萧绵绵弯起嘴角,只是温声道:“皇上也是怕阿姐忧心。” 沈音又哼了一声,“你还替他说话!我还没说你呢,如此国色天香的美人儿,竟写的一手鸡爪似的字!我这满宫上下百余人,竟无一人识得!” 萧绵绵撑不住笑出了声:“那阿姐后来是如何知道的?” 沈音抬了抬下巴,眼底带着几分自得:“你阿姐是何人?聪明的紧!我记着太医院那些老大夫们写的字也跟狗爬似的,便想着让他们认一认,没成想,他们竟真能认得!” 萧绵绵实在撑不住,靠在沈音肩上笑得肩膀直颤,笑得肚子都酸了些,才笑道:“阿姐饶恕则个……是我思虑不周……” 两人笑着闹了好一会儿,萧绵绵才慢慢收了笑意,重新握住她的手。 “阿姐,如今胎儿已经稳了,可以同房。只消动静小些、动作轻些,对阿姐身子无甚坏处。” 两人又闲聊起来,问起她腹中胎动的情形,近日胃口如何、夜里睡得好不好之类琐碎的话。 两人正说笑着,殿外传来通报声,说大长公主已到了宫门,请郡主回府。 沈音一听,脸上那点笑意便收了几分,拉着萧绵绵的手不肯松开,满眼皆是不舍:“都怪夫君!若你是咱们亲生的妹子,哪里还有旁人来抢!” 萧绵绵无言以对,几个在门口伺候的宫女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 沈音自己也觉得这话荒唐,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罢了……比起是夫君的妹子,我竟更想生个绵儿出来。只看我如今有没有这运气了。”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阿姐定会事事顺心的。” 出了沈音的寝宫,宫人引着萧绵绵一路穿过甬道,绕过两道宫门,朝宫外走去。 到了宫门前,远远便看见大长公主站在马车旁。 看见萧绵绵走来,她的目光便没有移开过,萧绵绵走到近前,微微屈膝:“母亲。” 萧令仪没有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蹙眉开口:“怎的瘦了这么多?” 她脸色发寒,盯着萧绵绵瘦了一圈的脸,问道:“莫不是平日里都拿着自己的膳食,去喂那苏清渊去了?本宫瞧着他可一点都没瘦!” 萧绵绵弯起嘴角,没有辩解,只是上前一步,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母亲,上车再说。” 语气温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萧令仪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下去,由她扶着,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滚动,顺着长街一路往大长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萧绵绵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语气绵软:“母亲,绵儿到底像您,身前这处着实丰盈了些。因着要赶路,才裹了起来,所以瞧着清减了些,实则一点没瘦的。” 萧令仪的眉头松了松,她看着萧绵绵,沉默片刻,到底没再多说。 马车拐过一道弯,车轮碾过不平的青石板,车身微微一晃。 萧令仪又开口道:“离王果真是你们一起押送回来的?” 萧绵绵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确实。只是他在洪州化名叶景潇,坏事做尽,这才被带了回来。” 萧令仪听完,眼底多了一层冷意,这话说给旁人听听就罢了,她是一点都不信的,这苏清渊自小便是皇上伴读,日日和皇子们一处,怎么可能不认得离王? 此番定是他想拉离王下马,才做的局。 萧令仪目光沉沉地看着萧绵绵,“绵儿,你和苏清渊旁的事我不管,但是离王萧景烨的事,你不许插手,绝对不许。” 萧绵绵抬眼看向萧令仪,轻蹙着眉头,似是不解:“可是母亲,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哥哥...” 萧令仪眉头微蹙:“他们之间的旧怨,与你何关?” 萧绵绵摇了摇头,“母亲不知,在洪州,是我先遇着的离王。他一副风流浪荡的模样,与我见了两回后,竟要下药迷我。若不是女儿警觉,封了口鼻,只怕今日……” “只怕今日....早已沦为他的脔宠。”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萧令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目光锐利,眉头紧蹙:“你说什么?” 萧绵绵轻叹口气:“女儿句句属实,要不然哥哥也不会动了那般子气。” 萧令仪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头一回没了分寸,提着萧绵绵的手臂起来,急声道:“你可有事?!” 萧绵绵一愣,轻轻摇头.... “母亲,我察觉的早,先他一步下了手,身子无事...” 萧令仪胸口猛地起伏了几下,放下萧绵绵的手臂,猛地掀开帘子,冲外厉声喝道: “掉头!回宫!” 第170章 贱人! 皇宫,议事大厅里, 萧景恒和苏清渊两人坐在一侧,萧景恒手中捏着御膳房刚送来的滋补单子,打着万分的精神,一个个的对着。 萧宁远站在偏侧,姿态端正。 萧景恒刚要抬头去问苏清渊,就看见姿势恭敬垂首的萧宁远后候在一边,他一愣,连忙把笔搁下,抬眼看向他。 终于想起了正事来。 “皇姑母的意思,你也知道了。” “她让你成婚,朕也觉得是该办的事了。只是这人选,还得先问上你一句。” 他往前倾了倾身,“你心中如今可有人选?” 萧宁远垂着眼,心中轻叹口气,脸上却还是那副温吞的模样。 “皇上,臣……到底年岁不大,议亲之事,心中全无半点期盼。” 萧景恒“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可皇姑母刚刚跟朕说,你娶妻心切啊。” 萧宁远:...... 萧景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罢了罢了,看样子你是真不想娶亲。无妨,朕也不催你。等看着合适的,再问你便是。” 萧宁远是个温和性子,没什么坏心眼,这么多年老实本分的,他也乐得推个顺水人情。 萧宁远微微欠身,刚要告辞,门外的内侍声音已传了进来。 “皇上,大长公主求见!” 萧景恒眉头微动,放下手中的膳食册子道:“快请。” 话音刚落,萧令仪已跨进门来,她面色阴沉,周身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 见着萧景恒只微微欠身,目光却越过萧景恒,直直落在苏清渊身上:“萧景烨在何处?” 苏清渊放下茶盏,面色如常:“偏殿。” 萧令仪没有再多问一句,侧头朝门口吩咐:“锦书,去把偏殿那厮给本宫捆来。” 锦书应声而去,萧景恒坐在上首,手里的笔搁下了。 他看了一眼萧令仪,又看了一眼苏清渊,眉心微蹙:“皇姑母,这是何意?” 萧令仪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扇还未合拢的门上:“皇上,容本宫稍后再说。” 萧景恒:...... 片刻后,萧景烨被两个内侍半抬半拖地架了进来,发髻松散,衣袍皱成一团,面色青白。 萧令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厉声道:“提起来。” 墨香从旁上前一步,一把提起萧景烨的后领,将他整个人立直。 萧景烨脚下的步子还不稳,装晕的意识还没回笼,萧令仪便已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用了全力落在萧景烨脸上。 “贱人!竟敢算计本宫的女儿!” 话没说完,又是两巴掌落了下去,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萧景烨被打得整个人往后一歪,嘴里逸出半声含混的痛呼,随即两眼一翻,身子一软,轰然倒在地上,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次不是装的了....这次是真晕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景恒怔住,手指停在桌沿上:“皇姑母,这是何意?” 萧令仪收回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她抬眼看着萧景恒,冷声道:“这话,本宫还要问问苏世子。” 萧景恒一听,神色顿变,猛地站起身,挡到苏清渊面前,沉声道:“此事与我家阿弟有何关系!皇姑母要找人算账,也该去找萧景烨!作何牵扯旁人!!” 萧令仪看向苏清渊:“缘何方才本宫还在时,不说萧景烨做的那些畜牲事?!!” 苏清渊伸手轻轻拉开老母鸡似的萧景恒,淡声道:“刚才此地多少外人在场,大长公主要我说甚?” 萧令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冷冷移开,转向地上那具还昏迷不醒的身影。 “锦书,掌嘴。将这贱人打足二十耳光。” 锦书应声蹲下身,左右开弓,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一下接一下地响起来。 萧景烨被打得脑袋歪来歪去,嘴角的血丝顺着下颌淌到衣襟上,却始终没有醒来。 二十下打完,锦书站起身来,退回萧令仪身后:“殿下,好了。” 萧令仪垂眼看着地上那道瘫软的身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微微屈身,而后抬脚便走了.... 萧景恒:...... 萧宁远:...... 萧景恒怔了怔,眨了两下眼:“阿弟,皇姑母到底是何意?” 苏清渊冷着脸,将萧景烨在洪州用药迷萧绵绵的始末说了。 萧景恒听完,嘴角抽了一下,方才觉得皇姑母是疯婆子的想法便散了个干净,萧景烨这厮以前还是皇子时,可没少凭着皇祖母的宠爱,在皇姑母面前撒泼打滚.... 刚刚满堂宗亲也只有皇姑母出言询问...... 没想到遇上自家闺女,这厮在皇姑母眼里便啥也不是! “这厮真是个疯子!被打脸也是活该!” 苏清渊没有接话,只冷眼看着地上那道瘫软的身影。 萧景烨当初被他一脚踹晕,可不是今日这般装的,他当日用了十成的力道,如今面色青白,不只是挨了巴掌,更是内脏受损的缘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宁远站在一旁,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他躬身告辞:“皇上,妹妹受此惊吓,臣想早些回府去,好生安抚。” 萧景恒没有多言,挥了挥手:“去吧。” 萧宁远微微欠身,转身朝殿门走去 苏清渊当即也要起身,却被萧景恒一把按回椅子上。 他已然列着十几道菜名,乌鸡炖参、枸杞蒸鱼、山药薏米粥....样样都是温补之物。 “这还只是三日里的,我想着,每三日就换上一批新的。如此吃上一个月,你掉的那些肉,非得替你补回来不可。” 苏清渊:....... 另一边,萧宁远紧赶慢赶,终于在宫门外追上了萧令仪的马车,跟着上了车,一家三口齐整整地回了府。 到了大长公主府门前,马车刚停稳,萧绵绵掀帘下来,便看见司琴站在门边,眼睛已经红了,帕子攥在手里,边角都揉皱了。 她快步上前:“姑姑……” 司琴一把握住她的手,哽咽出声:“姑娘……” 萧令仪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开口,转身往门内走去了。这边她刚走,萧绵绵就被众人围在了里头,左边站着司琴,右边围着夏至、秋霜几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 先面面弯起嘴角,笑声道:“好了好了,你们几个叽叽喳喳,麻雀儿一般...姑姑,咱们先进去,左右绵绵也回来了。” 司琴“唉”了一声,随手擦了把脸。 “是是是,奴婢这就吩咐厨房,今晚多做些姑娘爱吃的!” 第171章 为天下黎民 晚膳摆上来时,满室生辉。 红木圆桌上错落有致地列着各色细瓷,象牙白的薄胎碗碟,边沿描着浅金缠枝纹,居中是一盏酱烧鲍鱼,鲍鱼切了花刀,色泽红润,酱汁浓稠。 旁边是一道清炖花胶鸡,汤色澄澈如淡茶,整只花胶舒展着铺在汤面上,边沿微微卷起,透着一股润泽的胶质。 另一侧搁着一碟蟹粉豆腐,蟹黄与嫩豆腐同烩,上面洒着细碎的蟹肉和一点点红醋,旁边配了一碟清蒸石斑,鱼身片成薄片。 再有碧绿的菜心上,浇了一勺滚油,香气袅袅,还有一碟蜜汁火方,火腿切得薄而透光,淋了桂花蜜,甜咸交错... 零零总总竟有三十几样,把红木圆桌摆的满满当当。 萧宁远拿着筷子,看了看满桌的碗碟,又看了看司琴:“司女官,这也太丰盛了,妹妹如何能吃得完?” 司琴站在一旁,微微欠身:“郡王误会了。瞧着多,每样却只备了一小碟。郡主每样用上一些,便刚刚好。” 萧绵绵在边上笑道:“姑姑如今是把我当崽子养了。若真长胖了,衣裳塞不下,我定要寻姑姑哭去。” 司琴站在一边笑的满脸如花开:“姑娘若真胖了,便是让奴婢挨顿打也是值得的。” 萧绵绵伸手去拉司琴的手:“姑姑这般好,谁舍得打姑姑?依我看,不如让姑姑与我一道吃。我胖了,姑姑也别想瘦。” 她偏头吩咐秋霜,“去厨房,把每样菜式都分一些,摆到外间去。你们和姑姑一道吃,这边不用人伺候。” 秋霜应声去了。司琴立在原地,刚想推辞,萧令仪就换好了常服进来了。 她便没有再开口,微微躬身走之前又笑着看了眼萧绵绵,才退了出去。 萧令仪看人都散了,眉间微微蹙起,正要开口,萧绵绵已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拉过她的手,顺势带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母亲,绵儿不急着回房,想跟您和兄长多说几句家常话。” “咱们今夜也不拘规矩,只当寻常人家,可好?” 萧令仪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半是审视,半是别的什么,片刻后,她淡声应了一句,便拿起了筷子。 晚膳便在沉默中开始了。 桌上菜色丰盛,碗碟层层叠叠,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约莫着两刻钟后,萧绵绵跟着搁了筷,萧宁远也将筷子放回筷架上,动作几乎同时,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个无声的信号。 萧绵绵等吃完了碗中的蟹粉才放下碗筷。 萧令仪却一蹙着眉头看着她,突然开口道: “月夜随人远行,不告父母,不辞兄长,一去两月....”萧令仪字字如石。 “萧绵绵,你为了男人,便如此舍弃家中吗?!” 萧绵绵定定地看着萧令仪的眼睛,没有躲闪,“母亲,事出突然。绵绵虽留了书信,却没有当面言明,是绵绵的错。” “可母亲所说‘为了男人’,绵绵不认。” 萧宁远坐在一旁,心中一惊,连忙出声提醒:“妹妹!” 母亲这脾气是绝对容忍不得有人忤逆的!现在认错,顶多轻罚一顿,若是顶嘴,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萧令仪果然冷笑了一声,“不认?” “他苏清渊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跟着寻出城去。不是为了男人,你莫要与我说,你是忧国忧民!!” 萧绵绵没有退。她站起身,目光平直地迎向萧令仪。 “母亲,我未曾出京前,朝中已有消息传来,西南一带有旱灾,水源不足,秋收减产,冬种无望。” “西南山高地远,却因气候宜人,夏凉冬暖,聚居的百姓不在少数。若有流民之势,绝非寻常灾难。还有离王那等贼心不死之辈...若是祸起,将尸骨遍野,战乱不止。” 萧令仪冷声道:“此等外事,与你何干?” 萧绵绵脸上表情尽收:“母亲此言差矣。” “女儿生来不曾历战火之苦,未曾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晨起有粥,晚来有茶,四季衣裳轮换,檐下风雨无忧.....” “此皆大虞所赐,非女儿一人之命数,实乃万民之共命。” “若大虞有祸,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女儿不敢以微躯自外于国事,亦不敢以深闺之便,坐视风雨将至而不闻不问。” 萧令仪一愣,沉默片刻又道:“你有这份心,捐些银钱便是。跟着苏清渊往那等地方跑,又能济得何事?” 萧绵绵闻言,满脸皆是从容之色:“母亲可知,女儿名下天工坊,坊中所出之物,皆出自我手?” “此番洪州之行,为梯田灌溉,我日思夜想,终成高转筒车之法,与离王周旋间,更从中窥得盐碱治理之机。桩桩件件,皆是我心血所凝,非假手于人。” 她抬起眼,只是萧令仪:“女儿虽居深闺,却也不曾自轻自贱。格物致知,本不限于书斋,经世致用,亦非独在须眉。我萧绵绵自认,并非坐而论道、空谈误事之人。此去洪州,亦非为谁鞍前马后,实是欲为这大虞土地、为这天下黎民,略尽一份微薄之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且,我们胜了,不到月余,洪州便已生机一片!” 萧令仪眼神复杂的看着她,终是不再出声。 萧绵绵一番话说完也软了语气。 “绵绵知道,此番行事鲁莽,既未禀明母亲,也未告知兄长,便擅自离府,实是绵绵的不是。” “不求母亲立刻原谅,只愿母亲与兄长知晓,女儿并非一时任性,也非与人争强。只是不愿辜负自己所学,也不愿将心中所思,一辈子困在深闺之中。” “母亲心疼女儿,绵绵心里都明白,绵绵心中所执,也并非要与母亲相争。” “只是这世上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女儿虽生为女子,却不愿只做个站在一旁看的人。我不求母亲全然赞同,只愿母亲知道,绵绵所做的每一件事,皆出自真心。” 萧令仪定定地看着萧绵绵,终是没有再开口,只是缓缓站起身,一语不发地转身走了。 萧宁远坐在原处,他望着母亲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萧绵绵,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这个人。 他一直以为,这个妹妹只是比寻常姑娘聪明一些、心思细一些。 却没想到,她心里装着的,远不止闺阁针线、时鲜花草... 萧绵绵轻轻叹了口气,门外司琴见着大长公主走了,连忙端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进来,眉梢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郡主,快喝些茶水。” 萧绵绵接过茶盏,笑着看了眼她,说了这会子话,确实口渴的紧,等喝好了茶,便转向萧宁远,微微欠身,便也没有多留,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去了。 ...... 夜深人静,月色被云层遮去大半,大长公主府的屋脊在暗色中连绵起伏。 一道人影从东南过来,他身形利落,沿着回廊的阴影穿行,绕过两处巡夜的灯火,在一扇不起眼的偏门前停下。 来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衣料轻薄贴身,行动间不显拖沓。 月光从云隙漏下一线,正好落在他侧脸上,眉目温润,鼻梁秀挺,面容清隽。 他在门前停了一瞬,而后才伸手,轻轻推开那扇门。 屋里的人听见门响时,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坐在案边抬起头来。 烛火昏黄,映出一张精致的面容,眉如远山,眼尾微挑,鼻梁挺秀,唇色极淡,下颌收得窄而利落。 烛光在颊侧勾出一道柔和的侧影,却掩不住那若隐若现的男儿棱角。 他像是许久不曾见日光,肤色透着一层薄薄的苍青,却并不减损那份精致,反倒添了几分纸墨般的清冷。 那人淡声开口:“你不该来……” 第172章 多宝锁盒 第二日一早,萧绵绵起身后去了萧令仪那里。 萧令仪正在梳妆,司琴正替她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墨香捧着妆匣候在一旁,正要放下时,手中一滑,妆匣“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竟首尾分离,裂成了两截。 墨香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倒,额头几乎贴到地上:“殿下恕罪!奴婢该死!” 萧令仪抬眼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墨香,不知是心情尚好,还是懒得追究,竟没有发怒,只自己弯腰将两截断匣拾了起来,搁在妆台上。 她看了片刻,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这是母后所赐,如今物是人非。只当它随着母后去了吧。” 她说着,将那两截断匣递向司琴,“拿下去吧。” 司琴接过,神色间带着几分感慨,正要退下,却被萧绵绵伸手接了过去。 “姑姑,我来看看。” 司琴笑着递给她,萧绵绵接过断匣,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指,沿着断口轻轻摸了一圈,触手便知,这是上好的紫檀老料,纹理细密,油性极好,看得出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打磨也费了心思。 她抬头看向萧令仪,嘴角微微一弯,“母亲,这匣子倒还有救。断口齐整,并非粉碎,用鱼鳔胶粘合,再以细木条固定几日,便能恢复如初。且在内里,不留痕迹。 萧令仪坐在妆台前,从镜中看着萧绵绵低头端详那断匣的模样,随意摆手了下,让她处理了。 萧绵绵:“夏至,去我屋里,将我那箱子东西拿来。慢些不急。” 夏至应声去了。 不多时,便捧着一只旧木箱回来了。 萧绵绵打开箱盖,从里头取出几样工具,便坐在萧令仪妆台边的小凳上,低着头忙活起来。 她动作利落,先将断口边缘的用锉刀轻轻刮净,又取出一小瓶鱼鳔胶,用竹签蘸了,沿着断口细细抹匀。 等那层薄薄的胶液微微发黏,才将两截匣身稳稳对齐,再用细棉线一圈一圈缠紧固定,手法利落,极其赏心悦目。 不到半个时辰,妆匣便已合拢如初,里头断口处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木料本身的纹理,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墨香小心翼翼地接过妆匣,双手捧着送到萧令仪面前,声音里带着惊喜:“殿下您瞧,跟新的一样!” 萧令仪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片刻,指腹沿着那道修复过的痕迹慢慢划过。 她抬眼看向萧绵绵,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去,将我那方宝锁盒拿来。” 墨香应声去了。 不多时,她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小锁盒回来,那盒子通体用紫檀木制成,边角镶着薄薄的银片,纹路细密,打磨得光滑温润。 盒盖与盒身之间嵌着一只小巧的铜锁,锁身只有拇指头般大小,却做得极为精巧,锁面刻着缠枝莲纹,锁孔藏在花心处,若不细看几乎找不到入口。 萧令仪将锁盒轻轻放在桌上,望向萧绵绵:“你若能不用钥匙,将这锁盒打开,往后你做什么,母亲都不再管你。” 萧绵绵接了锁盒过来,忽然笑了一下。 她原本还在想,今日得空要去见见姐妹们,看看天工坊这些日子运转得如何了,可此刻手中的这只锁盒,却像是替她回答了所有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 她低头将它捧在掌心里,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指尖沿着盒面的纹路缓缓划过,落在锁孔周围那圈极浅的刻线上,那是她亲手画进图纸里的防伪图绘,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司琴站在一旁,瞧着萧绵绵低头端详锁盒的模样,到底还是不忍心。 她瞥了一眼萧令仪的神色,又看了看那只精巧得几乎不像凡物的锁盒,轻声开口道:“殿下,这多宝锁盒虽说只是个机关盒子,确是郡王当初花了好些功夫才弄到手的,哪能是个凡物。” “郡主再聪慧,这机巧到底是木工活计,女儿家向来对这些都是迟钝些的……” 萧令仪看了司琴一眼,目光淡淡的,“你倒是心疼她。” 司琴一愣,连忙低下头:“奴婢不敢……” 萧绵绵冲她悄悄眨了一下眼睛,随即她转回目光,将那锁盒轻轻托在掌心里,微微侧过身,对着萧令仪弯了弯嘴角:“母亲,您瞧好了。” 话音未落,她的两只手便开始在锁盒上翻飞起来,指尖灵活得像在拨弄琴弦,或推或转,动作又快又稳。 那只原本完整一体的锁盒,不知她碰了哪处机关,竟忽然从中间分裂开来,散成几块相互咬合的小片。 她手指继续拨弄那些小片,一块一块地重新组合,交错、卡合、转动。 片刻功夫,那些零碎的小块又重新拼合成一只完整的盒子。 紧接着,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小铜锁应声弹开,裂成两半,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掰开了。 萧绵绵伸手将那只锁盒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指尖沿着锁面的边沿轻轻划过一圈,才抬眼看向萧令仪。 “母亲,这锁盒原本只能用钥匙来开。后来我琢磨了一日,想出个法子来,用上面的锁面制成一块重排九宫。” 她说着,将锁盒稍稍举高了些。 “只需扣动下面和上面这两块特制小板,上头的锁面便可灵活滑动。” 她的手指轻轻按住盒底一处不起眼的凸起,又按了一下盒盖边缘的暗槽,只听“咔”一声,锁面竟真的微微松动了一下。 “把前头第一块挪到最后一排最后一位的位置,锁芯就会自己弹开。” 萧令仪的目光从锁盒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你如何得知?” 远儿送她此物的时候,绵儿还在那洪州,她怎会知道? 萧绵绵弯起嘴角,眼角的笑意带着一丝促狭,“这是绵绵所制。” 萧令仪微微一怔,目光里第一次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惊讶。 边上的司琴也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细月牙,她家郡主,也太聪慧了些! 萧绵绵适时地笑了笑,将那锁盒轻轻推回萧令仪手边,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母亲,我虽开了锁,却只是想跟母亲显摆显摆。绵儿还是要母亲管的。” 萧令仪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她看着萧绵绵,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赞赏。 “不愧是我萧家的后人。” 第173章 生意好,忙的 萧令仪又淡淡问了几句天工坊的事,萧绵绵一一答了。 她问得不深,只随意几个浅显的问题,便没有再往下追问,而后自己起身去了后头换衣裳。 她一走,几个女官便围了上来,将萧绵绵拢在中间,人人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惊喜与感慨。 司琴侧耳听了听内室的动静,确定萧令仪还未出来,才压低声音说:“郡主不知,太皇太后当年,也最爱摆弄这些机巧之物。”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目光微微一软。 “那些年宫中有什么新奇的匣子、机关小件,总要送到她老人家跟前去。她能坐在窗下,对着那东西看上大半日,谁也不许出声打扰。” 旁边的墨香也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感慨:“那会儿宫里还暗暗传过,说太皇太后若是投了男儿身,定是个了不得的匠人。” 萧绵绵听着这些话,目光在桌沿那锁盒的缠枝莲纹上停了一瞬,像在她们说起的那个画面里短暂地走了一遭。 平日里最寡言的锦书也感慨一句:“没成想,郡主竟得了太皇太后的衣钵......” 萧绵绵闻言,心中微微感触,若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外祖母还在,她们大约能说得上话,能坐在同一扇窗下,琢磨同一物件,不紧不慢地消磨整个下午。 屋里正沉浸回想着,外头夏至小跑着进来,压着嗓子道:“郡主,外头好些您的姐妹来找您了!” 萧绵绵直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声音带着几分笑意:“直接请她们到我院子里去稍坐,我现在就过去。” 夏至应声去了。 萧绵绵转身对众人道:“我先回去了,麻烦各位姑姑替我转告母亲一声。” 几位女官连忙应声:“郡主放心,奴婢们省得。” 萧绵绵点了点头,提着裙摆快步出了门,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去。 她走后,几个女官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却久久未散。 沉香望着那道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忍不住轻声叹道:“咱们郡主,真真是极好的……” 她说着,偏头看了司琴一眼,“我都有些羡慕你了,平日里郡主可最爱用你。” 司琴闻言,眼角眉梢都漾开了笑意,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抬起,带着藏不住的小得意:“那是自然!咱们郡主是全天下最最好的,我定是上辈子修了的福气,才能入得郡主的眼。” 站在一旁的锦书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郡主大婚在即,哪有时日再用你。” 话音落下,司琴的笑容微微一顿。 她张了张嘴,想接话,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接什么。 那阵欢喜还挂在眼角,但眼底的光已经悄悄地暗了一度,她低下头,眼眶竟微微泛了红。 锦书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叹一声,语气放缓了几分,“妹妹,你是大长公主的中使司,正六品的女官,服侍的是殿下。郡主再亲,到底是要外嫁出去的。你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这公主府的。” 她轻叹口气,“不如趁着现在收收心,平日里也仔细些,莫要再多说什么话,惹了殿下的不快才是,咱们殿下最忌讳着这些,你也是知道的...” 几人自小一同在宫中长大,几十年光景下来,早已如亲姐妹一般,说话从不绕弯子,虽听着刺耳,却是实打实的为她着想。 司琴沉默了好一会儿,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轻轻吸了吸鼻子,才哑着嗓子开口:“姐姐提醒的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声道:“只消咱们郡主过得好,我便知足了。” 几人见她自己想通了,便也不再多说。 墨香也轻叹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用冰水敷敷眼,省得殿下瞧见了还要问。” 司琴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屋后,但空落落的心好似再填不满一般.... ....... 那边萧绵绵刚走到院子门口,便瞧见前方廊下站着四个人影。 苏芊柔眼尖,第一个瞧见她,立刻提着裙摆就往前跑,李依依也笑着跟在后头,快步过来。 苏蓉儿和徐嫣宁却只站在一边,脸上带着笑看着她。 苏芊柔跑得急,裙角翻飞,带着一路风,到了近前,却被夏至一步跨出,伸手拦在身前。 “姑娘请留步。” 她神色端正,语气里满是正色。 “如此冲撞上来,若是惊着了郡主,可是大罪。” 苏芊柔被拦得一愣,急急刹住了步子,嘴一撇,生生站住了。 萧绵绵看得好笑,偏过头看了夏至一眼,眼底漾着几分促狭的光:“我们夏至,如今也是能做姑姑了。” 夏至听她没有训斥自己,反倒带着笑意,心里那点紧张便散了,腰板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那是自然。奴婢如今可是郡主身边一等丫鬟,自然要替郡主守着规矩。” “郡主,奴婢去差人冲些茶水来,再送些糕点到屋里去。” 夏至福了福身子,转身走了。 萧绵绵这才领着鹌鹑似的苏芊柔几人进了院子。 苏芊柔缩着肩,垂着眼,进了屋。 萧绵绵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也不看看这是在哪儿。若是我被母亲瞧见了,只怕以后连门都不许让给我出了。” 苏芊柔撇着嘴,低声道:“姐姐……对不住……” 萧绵绵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柔声道:“好了,这次长个记性。日后出了公主府,你从百丈外冲刺过来,姐姐都不带躲的。” 苏芊柔被她这话说得破涕为笑,眼眶还泛着红,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别的,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背,然后松开手,示意众人落座。 她最先看向苏蓉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惊讶出声:“蓉儿,怎么清减了这样多?” 李依依在一旁憋了好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连忙接道。 “生意好,忙的!自从姐姐走后,天工坊的活计便多得接不过来。各家权贵争相求见!” “别说苏国公府了,光我外祖母家的门槛,都被踩低了好几寸!” 第174章 天工坊 苏蓉儿弯了弯嘴角,她轻轻摇了摇头,“都是姐姐的功劳,我和依依不过是替姐姐跑跑腿罢了。” “姐姐走后,钱府和周府两厢搭上了线,两家联手,互相引荐生意。果真因着东西新鲜,又带着几分神秘的缘故,满京城的权贵们便像闻着花香的蜂一般,争着抢着要瞧一眼、得一件。” “匠人们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日日夜夜赶工。我记着姐姐临走前嘱咐过的话,东西在精不在多,便做主拦下了,每样只做几件,再不肯多出。”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搁在桌上,轻轻推过来,“单单这样,姐姐不在的这两个月里,咱们天工坊已然挣了这个数。” 她笑了笑,“姐姐,大头都在这了,剩下零的那些我留着给天工坊的开销用,账册子我也带来了....” 萧绵绵接过账册和锦盒先搁在手边,看也没看。 然后伸手,轻轻握住苏蓉儿的手,轻蹙着眉头。 “这才两个月的光景,便让你累成这样。” “这活没有能做完的时候。从今日起,你自己好生歇一歇。” “回头跟隔壁的孙婶娘说一声,她有些人脉在,让她找几个为人活络又稳重的,出去替你和依依应酬。你只消待在天工坊里,把着后方就是。” 苏蓉儿没有推辞,只是笑着垂下眼,“姐姐……只你回来了,我们几人便安心了。” “这些日子,单说依依这丫头,之前连碗整饭都吃不下的,如今跟着我整日里跑,日日要在嫣宁那用上两大碗饭才能填饱肚子。” “且还有柔儿那丫头。我和依依整日里出去应酬,她跟着她嫣宁姐姐在学堂里照看幼童。这孩童学了多少我不知,只前日里,她嫣宁姐姐忙得很,她竟还帮她做了一本教学手册来,可把她嫣宁姐姐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还不止这些呢,学堂里的生员登记,物料清点,上学记录册,学童分层,教材整理,匠人协作等等这些活计,都是她这丫头一手操办的!!” 她说到这,又满眼笑意的看着徐嫣宁。 “最最要紧的,还是咱们徐夫子。” “嫣宁妹妹日日伏案写教学法子,我瞧着,不止算术,连认字的,她也一并包了。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竟还被我逮着,夜里点着灯自学那些机巧工艺。” “我怕她把自己熬垮了,只得白日里派柔儿盯着她吃饭,夜里让依依守着她睡觉。” “姐姐你瞧瞧,比着我,几位妹妹才是真的瘦了。” 萧绵绵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愧意。 “是我离得急,让你们受了这些苦。” “天工坊能有今日,不是我一人的功劳。你们栽的树,培的土,若无你们,天工坊便只是一间空屋子。屋子是我要来的,能立得住,却是你们一砖一瓦撑起来的。” “妹妹们,你们受苦了...” 说实话,萧绵绵自己都没想到,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天工坊就能被她们做上正轨... 愧疚的话也不好说的再多,只看以后吧,她会好好待众位姐妹的... 几人一听这话,都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李依依先开了口,“哎呀姐姐,你托付的事情,我们可不敢怠慢。且说到底,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如今单凭着我们自己,也能觉着自己是有用的人了。” 苏芊柔在旁边点了点头,接话道:“虽累了些,却每日都过得很充实。比整日闷在屋里头绣花的,强得多了,如今再让我回去绣花,我可不干!!” 众人又笑了起来,李依依生怕萧绵绵再说她们辛苦了这类的话,连忙去找苏蓉儿刚刚的话茬。 “姐姐!!你刚刚听着蓉姐姐说我吃得多没?!” 她伸手去掐苏蓉儿的腰,嘴里嗔怪道:“好你个小蓉儿!我只多用两碗饭你都要跟姐姐告状!待你成了婚,看我不日日去你顾家,我顿顿吃上三大碗!!” 苏蓉儿被她掐得往后一缩,笑着伸手拍开她,又转头看向萧绵绵,“姐姐你听听她,如今越发猖狂了!连声‘蓉姐姐’都不肯好好叫,张口就是‘小蓉儿’,这还有没有规矩了?” 她说着,眼角却带着笑意,哪里是生着气的模样。 苏芊柔在一旁听了,也凑上前来,拉着萧绵绵的袖子道:“姐姐你可不知,蓉姐姐趁你不在,对咱们几个有多严厉!” “卯时就提着我起身,饭都没用几口就被她拎去了天工坊。我们去的时候,依依姐还赖在嫣宁姐姐床榻上不下来,被蓉姐姐拿着嫣宁姐姐的戒尺,说要打屁股才肯起身。” “咱们几个里头,只嫣宁姐姐吃得下这份苦头,日日早起晚睡,也不见喊累。” 萧绵绵的目光转向徐嫣宁。 徐嫣宁满眼都是萧绵绵看着自己的满是柔情的双眼,忍着满脸的红意,轻声道:“这些与我家中那些日子相比,已经轻松许多了。” 萧绵绵没多说,只是弯起嘴角:“妹妹如今,越发有夫子的模样了。” 苏芊柔在一旁连连点头:“嘿嘿,姐姐不知,你走后没几日,咱们工坊便收了附近好些个孩童。那些孩子如今可怕嫣宁姐姐了!我瞧着姐姐授课的模样,腿也抖得紧!” 众人看她这副模样,俱都笑了起来。 萧绵绵也笑看向徐嫣宁:“孙有旺和李轻舟,昨日可去了?” 徐嫣宁点了点头:“昨日未时末到的。跟学童们见了礼,今日已经开始授课了。” 她又问了几句别的,都是些零碎的事,关于工匠、关于物料、关于那些学童们学得怎么样。 徐嫣宁一一答了,话不多,却都落在实处。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萧绵绵这才伸手拿起那只锦盒,搁到苏蓉儿面前:“蓉儿,这银子事先说好的。每月里按着分成,分上一份,你带回去,明日里分给众人便是。” 苏蓉儿微微一愣,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满目认真:“姐姐,这可不是笔小数目。” 萧绵绵轻轻摇了摇头,“无碍。隔壁孙婶娘和工匠们的也算上,明日里一起分下去。” “且咱们也定个规矩,每月初十,作工钱日。” 第175章 真真是漂亮极了 李依依原本正低头剥一颗橘子,闻言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姐姐,你可不知,外头那些铺子、作坊,发月例银子可都是月尾才发的!” 萧绵绵笑了笑,“不管哪日发放银钱,其实总归都是一样的数目,给人的感觉却又不一样...” “月初发俸,是让人手里有余钱,心里不慌,月末结账,工匠们心中常有挂碍,做工时便容易分心。” “咱们天工坊要做的,不是短工,不是流水活计,是要养一批真正能静下心来做东西的人,所以也不差这些时日,留着十日给你蓉姐姐和嫣宁姐姐算好各人的工钱,便就行了。” 几人听了萧绵绵那番话,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对天工坊的未来彻底落定,便齐齐弯了弯嘴角,没有再多说。 她们又坐着说笑了几句,几盏茶下肚,李依依便坐不住了。 她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萧绵绵。 “姐姐姐姐,我都来三次大长公主府上了,还没去过你府上后花园里玩一玩呢!这两个月我都跑断了腿,说干了嘴,今日就在你这玩一玩成不成...” “好姐姐...姐姐最最好!!” 萧绵绵看她那副模样,嗔了她一眼:“就知道你这毛猴一样的性子呆不住。前几次倒是难为你了。” 李依依嘻嘻笑着,起身便挽住了她的胳膊,往外走去。 苏芊柔,苏蓉儿和徐嫣宁也搁了茶盏,几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去。 大长公主府的后花园,真真是富贵得叫人看花了眼。太湖石叠成的假山错落而立,石缝间爬满细藤,水声从假山背后隐约传来。 山前一片小湖,湖面不大,却澄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与廊影。 湖畔种着几株老桂,枝叶交叠,荫蔽下摆着两张石凳,凳面磨得圆润。 再远些,这样子的季节,一片牡丹圃却开得正盛,红的白的,层层叠叠,隔着老远好似都能闻着香味。 李依依“哇”了好一阵子。 墨菊沉黑如炭,绿牡丹满枝青翠,昙花竟被隔着层帘子‘骗着’开了,银丝贯顶的菊花瓣细长如线,风一吹便像悬了一帘细碎的流苏。 李依依正低头欣赏那丛金色菊花,忽然像被什么牵住了视线一般,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不远处的水边上。 那儿坐着一个人。 只一个背影,却已让人觉得好看。 李依依一愣,赶忙低着声音问萧绵绵。 “姐姐,这人是谁啊?” 萧绵绵目光往水边扫了一眼,忽然抬手轻轻掩住唇,压低了声音:“这满公主府里,除了我兄长和守卫,其余的男子都是面首与男妾...” 几人闻言,俱都睁大了眼。 李依依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忍不住又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上飘了一眼,喉头轻轻滚了一下,立马脱口而出道:“天呐,如此美男在侧,殿下真是好福气!” 萧绵绵被她说得好笑,伸过手来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丫头。” 苏蓉儿站在一旁,耳根微微泛红,忍不住低声嗔了一句:“依儿,莫要胡言!” 李依依嘿嘿笑了两声,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嘛……殿下真真是吾辈楷模呀!!” 众人:...... 连一向冷着脸的徐嫣宁都微微别开了目光,耳根悄悄泛了红。 苏蓉儿深吸一口气,伸手拉了拉萧绵绵的袖子:“姐姐,咱们快走,莫要再让这丫头胡言了。” 萧绵绵笑着正要应声,目光却被那面首腰侧挂着的什么东西牵住了。 她眉峰微微一挑,收住了脚步。 几人正要往后退,却听萧绵绵轻笑了一声。 “依依,想不想见见美男的脸?” 李依依满脸兴奋,眼都亮了几分:“想!” 话音一落,萧绵绵便牵着她的手,朝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走去。 剩下三人懵了一瞬,只觉得前不得后不得,眼看着两人要走远了,只得忍着脸热低着头,快步跟上她们。 水池边的凉亭里,那男子正低着头,专心摆弄手边一幅未干的画作。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略略一怔,随即诧异地转过头来,只一眼,他便放下笔,起身整了整衣襟,恭敬地躬身行礼。 “参见郡主。” 萧绵绵温声抬了抬手:“起身吧。” 她说着,也不客气,自己带着李依依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抬头看向那张尚带几分无措的脸,语气温和。 “莫要拘谨,坐下便是。” 那男子轻轻应了声,坐回原处,便垂首不语。 苏蓉儿三人也跟了上来,不好意思落座,便挨着站在萧绵绵身后。 萧绵绵打量了他片刻,轻声开口道:“你叫什么?” 男子答道:“回郡主,奴才林照雪。” 萧绵绵笑了笑,“林公子,方便问下,你在府中是何身份?我瞧着你不似凡人,美如冠玉,实在有些好奇。公子莫怪。” 林照雪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答道:“奴才是殿下的面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绵绵微微点头,而后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幅画上。 似是有些好奇,“公子在画画?” 李依依早凑了过来,伸长脖子去看,见那画上画的是一丛菊花,颜色青翠欲滴,便随口道: “绿色的,瞧着真清新!” 林照雪忽然抬眼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 “这不是绿色,这是苍葭。” 李依依啊了一声:“什么葭?” 林照雪没有再作声,又垂着头不说话了。 李依依茫然地转头看向萧绵绵:“姐姐,这是何意?” 萧绵绵轻笑一声,偏头唤道:“嫣宁。” 徐嫣宁从后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略一打量,便缓声解释道: “绿色分很多种类,缥色、兰苕、苍葭、翠微,皆各有其名。这如初生芦苇般的颜色,便是苍葭。” 林照雪闻言,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姑娘博学。” 说罢他便收了笔,将画轻轻卷起,起身朝萧绵绵微微一躬:“郡主,奴才还有事在身,这便告辞。” 萧绵绵没留,只温声道:“林公子自便。” 等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走远了,李依依才捂着嘴低声道:“姐姐姐姐,这人真真是漂亮极了!虽说话古怪了些,却还是漂亮极了!” 众人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萧绵绵也跟着笑了笑,目光却落在那道远去的背影上,声音放轻了几分。 “这林公子好看是好看,只可惜……” “已失了宠。” 李依依一愣:“姐姐如何得知?” 萧绵绵没说,只在心中想着,画具不精,笔锋陈旧的痕迹都未收拾利落。 此人身上那件衣裳,虽是月白色,领口却已经洗得微微发毛,袖口的线也起了细碎的绒,哪里是半分受宠的模样? 李依依见萧绵绵没说,便也没问,只可惜道:“这么漂亮的人,竟也入不得殿下的眼么?” “姐姐,难道是府中有比他更好看的?” 萧绵绵没有答话,只是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在那道已经走远的身影腰侧。 真真是没想到…… 好好的小爹竟成了嫂嫂... 第176章 红了耳根 几人在公主府里玩了半日,这才回了天工坊。 李依依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满院的花,直到马车停在天工坊门前,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萧绵绵下了车,抬眼望去,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沉润的光。 “天工坊”三字笔力犹在,与她走之前却又好似不一样了。 她先去了隔壁的院子,院子里多了几架新搭的竹棚,棚下码着成堆的木材和铜料,几个工匠正蹲在棚边画线,嘴里咬着炭笔,神情专注。她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收回目光,转身往隔壁孙婶娘那边走去。 孙婶娘正在屋里与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商议着什么。 她余光瞥见门口有人影,抬起头来,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放下图纸起身,便要行礼。 萧绵绵笑着抬手拦住了她,“不必多礼,我来看看,顺便说个事。” “工坊这边招工的事,劳婶娘帮着物色些稳妥的人,性子稳当的,肯学肯问的。” 孙婶娘连连点头,“敢问郡主娘娘,这人是作何用处的?” “外出应酬的,挑着颜色好些的,男女都不拘着,只一点,要品性好,找着人也先别急着用,先去给蓉儿掌掌眼,再定下。” 孙婶娘万万没想到这么两句话的事,竟要亲自来说,当即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是!郡主所托,老身自当极尽全力!!” 萧绵绵原就是无事过来溜达一圈,见孙婶娘浑身紧绷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屋里那几个正垂手立着不敢出声的管事,便没有再多留,转身便往外走。 她刚回到天工坊的前院,便见孙有旺和李轻舟正从学堂那边走出来,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本薄册子,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 一抬眼看见萧绵绵,两人脚步一顿,连忙上前见礼。 孙有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带着几分愧色:“郡主恕罪,今日见着徐姑娘的教学册子,才知人外有人。”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今日我们只得拿着孙婶娘那边外用的器具来讲课,讲得不够透,回头定要好生准备。” 萧绵绵淡声道:“你们才刚来,不急。” 李轻舟在一旁也微微躬身,转向徐嫣宁和苏芊柔的方向,“两位姑娘着实厉害得很,我们二人实在佩服。” 徐嫣宁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苏芊柔倒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徐嫣宁身后躲了半步,又忍不住笑着探出半个脑袋。 李轻舟一抬眼,正好瞥见苏芊柔躲在徐嫣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时那抹收不住的笑意。 他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耳根迅速泛上一层薄红,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连忙垂下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萧绵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却不显,只语气如常地挥了挥手。 “今日先回去吧。这后院毕竟是女子居住的地方,以后无事莫要靠近。” 李轻舟和孙有旺连声赔罪,“是是是,今日是我们莽撞了,往后定走正门。” 李轻舟也跟着点头,耳根那抹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两人又慌忙行了一礼,便转身从院门往外走。 萧绵绵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收回目光,转向苏蓉儿:“蓉儿,再去找几个婆子来。将两处的门都看着些,别让不该进的人误闯进来。” 苏蓉儿应声,徐嫣宁也低着头嘴角含着笑,在姐姐心中,她果然顶顶要紧... ...... 往后几日,天工坊那边孙婶娘不知是有意还是凑巧,挑了五个人来,竟都是女子。 苏蓉儿和徐嫣宁几人一道看过,商议了一番,择了其中三个留下。 苏蓉儿带着她们走了好几家,混了个熟脸后,便让李依依领着她们走动了。 她这才能抽身出来。 只是这一出来,便觉着日子像被人往前推着走一般,一桩桩事排着队涌到眼前,婚期在即,各样物件、礼节、人情往来全都挤到了一处,她只觉得忙忙碌碌了几日,竟就到了添妆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老夫人便亲自过来了。 苏蓉儿瞧着她来,赶忙迎上去,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她边上。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缓声道:“你自来了这国公府中,便一直安安分分的。” “先前盼着你嫁人,没成想,竟这样快。” 说到此处,她轻叹口气:“你虽非我苏家嫡系,可如今在我老婆子心里,已是与柔儿她们一般的了。” 苏蓉儿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住,却没有抬头。 老夫人又继续道:“等后日成了婚,靠着郡主的关系,婆家也不会差了你。且你原先就是个好的,好生与那顾家郎君过日子,以后定是越过越好的。” 苏蓉儿听她说完,抬头轻轻握住老夫人的手:“蓉儿都知晓了。” “老夫人……蓉儿出嫁后,您可得要好生保重身子。” 老夫人微红着眼眶,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知道,自己对这个孙女的感情,与对其他人是不同的。 郡主在苏家时,因着容颜太盛,又聪慧过人,便早知她不是池中物,她极少用真心待她。 苏芊柔是庶女,以前胆子小,又丑陋,整日里畏畏缩缩的,她便十分不喜!如今胆子大了些,却整日里还是一副小家子做派,她心头还是喜欢不起来。 苏芊羽就更不必提了,如今听说在庄子上都能自己撵着猪去吃猪草了。 唯独苏蓉儿,美丽大方,举止得体,对她恭敬有加。 这些日子她在京中走动,也渐渐露了脸,各路达官显贵来府上求见,她心里是满意的,不知不觉间便投了真情实感。 如今看她要出嫁,心中竟万分不舍起来... 她原以为自己亲缘浅薄,也不惜着这些后代的孺慕,却没成想,在这样的年纪里竟还付了一片真心... 第177章 蓉儿旧事 老夫人目光在苏蓉儿脸上停了一瞬,而后清了清嗓子。 “你的嫁妆,我也是按着嫡女的名分出的。” “六十八抬,你莫要嫌少。” 苏蓉儿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却被老夫人轻轻抬手止住了。 “咱们府上的情况你也知晓,除去世子,只我老婆子一个人撑着家门。还有柔儿也要出嫁,总不能全给了你。” 她牵着苏蓉儿的手,轻叹道:“只是我心中,到底还是偏颇你一些。” 说着,便从袖中慢慢取出一只长条形的紫檀盒子,搁在苏蓉儿手边。 “这是我存了十几年的嫁妆,便是我亲儿子娶媳妇时,也没舍得送出去。” 她说到这儿,将那只盒子往苏蓉儿手边又推了推。 “如今却想着送了你。只盼着你往后日日都好,这就够了。” 苏蓉儿低头看着那只紫檀盒子,像是想说什么,喉头却先哽了一下。 她抬起眼来,眼眶已经红了,强撑着叫了声“祖母”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听着这一声,原还强撑着的那些情绪便再也兜不住了,眼角也跟着湿了。 她伸出手,将苏蓉儿轻轻揽进怀里,一手拍着她的背。 “好孩子!” 苏蓉儿再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原是家中嫡女,父母也曾有过一段恩爱日子,她幼时坐在母亲膝前,看母亲亲自替父亲缝衣领,父亲满脸笑容,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却不想,前两年母亲身子不好,一场病拖了半年,终究还是去了。 那时她还未及笄,家中第二年便找了个由头替父亲娶了续弦。 苏蓉儿那时候已经隐约觉察到,日子好像会不一样了。 继母进门头一年,待她尚算客气,说话轻声细语,也给她做新衣裳。 可第二年继母生了个男孩之后,那些客气便像被风吹散的水面倒影,再也聚不起来了。 父亲看她的时候,眼神慢慢变了,继母也渐渐露了真面目,今日嫌她斟茶太烫,明日说她绣工不好,后日又怪她晨起迟了半刻。 日子久了,她也不辩解,左右家中祖母对她很好,日日在祖母那也还算有个着落。 就这样过了两年,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却不想变故又生。 祖母年前因病去世,年中她就被父亲亲自送走了。 原心中忐忑,却没想到了国公府上,遇到了姐姐这样的人物...还结交了众位姐妹,还有老夫人... 这两年受的苦,在这短短几月的光景里,已然被她忘了... 她心中忽然觉得,此处,好像才是她的家。 门外的动静传到屋里时,苏蓉儿还沉浸在回想中,一抬眼,便见李依依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左边站着徐嫣宁,右边站着苏芊柔,三人像约好了似的一齐出现在门边。 李依依一看苏蓉儿那模样,顿时大惊失色,提着裙摆便跑了进来,声音带着几分着急:“哎呀,小蓉儿!我今日只让嫣宁催了一次便起了身的!只路上挑东西稍稍晚了些过来....你怎就急哭了都!” 苏蓉儿被她这一说,连忙从老夫人怀中直起身来,拿帕子飞快地按了按眼角。 老夫人也轻咳一声,擦了擦眼,站起身,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好了,人来了,我便走了。” 几人连忙躬身行礼。 苏蓉儿也站起来,吩咐身旁的嬷嬷:“嬷嬷,好生扶着祖母。” 嬷嬷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搀着老夫人往门口走去。 待老夫人的身影消失在廊下,苏蓉儿才慢慢坐回绣凳上,虽已止了泪,神情却还带着几分恹恹的余绪。 李依依见状,连忙凑过去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哎呦,好蓉儿,今日可是大好的日子嘛!” “这样好了,今日里我也不与你争那十几日的长短了,好生叫一声蓉姐姐!” 说罢,她当真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却故意拖长了尾音。 “蓉姐姐~~~妹妹这厢有礼了~~~~~” 苏蓉儿哪经得起她这般逗弄,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子郁郁也一并散去了。 屋里几人见她终于笑了,这才都跟着松了口气。 李依依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又凑近了一些,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这才对嘛,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可不兴再哭了。” 苏芊柔见她笑了,立马从身后拿出一只锦盒,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 “蓉姐姐!送你的添妆礼!” 那一瞬,满屋的光线都像是被盒中那抹艳色吸了过去,是一套赤红镶金头面。 簪、钗、步摇、掩鬓、耳坠,件件齐全。 簪身以细金丝为骨,缠枝纹交错盘绕,上头嵌着几颗深红色的玛瑙与珊瑚珠,成色虽算不得顶级,却胜在色彩浓烈,如烈火凝脂般灼眼,让人一看便移不开目光。 苏蓉儿轻轻拿起一支步摇,在指尖翻转着看了又看,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柔儿,这头面好生漂亮!” 李依依在一旁啧啧出声:“能不漂亮么!小柔儿把才到手几日的月钱全搭进去了!” 苏蓉儿一愣,手里那支步摇微微顿住,姐姐待她们宽和,几人单月便有一千两月钱,前几日刚发了这两个月的,她没料到苏芊柔竟全换成了这套首饰。 她不可置信的抬眼看她:“柔儿!” 苏芊柔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反应,连忙凑过去晃她的手臂。 “好姐姐,你知我的,留银子我也用不着!其他的我也没有。” “找了几日,屋中值些银钱的,只有些纳吉礼,我月前还特地去问了孙婶娘,婶娘说那些东西万万不能再转手送人,我便想着,姐姐颜色艳丽,送些漂亮的头面,你戴着好看,我就高兴了。” 苏蓉儿听着,鼻头发酸,她低头看着那支步摇,指尖在火红色的珊瑚珠上轻轻停了一瞬,才郑重道:“柔儿,谢谢你……” 李依依伸着头从苏芊柔身后探过来,笑嘻嘻地挤到前头,一副生怕被人抢了先的模样。 “嘿嘿,柔儿送完便轮到我的了!” 她单手拿着一只大红色的长匣子,匣身用上好的漆木制成,红得沉厚却不张扬,边角包着细铜片,铜片上錾着缠枝莲纹,还在手中轻轻晃着。 “小蓉儿,你可万万猜不着我送你什么!” ps:请假一天~ 第178章 送礼 苏蓉儿嗔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惯出来的宠溺。 “就你皮的紧。” 她说着,伸手将那只长匣子接了过去。 掌心触到匣面的瞬间,她微微一顿,匣子太轻了。 轻得不像是装了东西的模样,她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解开系带,掀开盖子。 而后便看见匣中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沓银票,齐齐整整,壮观非常。 李依依在一旁早已凑了上来,见她呆愣,便笑嘻嘻地解释道:“下头那一沓是我外祖母给的!她老人家祝你和顾大公子琴瑟和鸣!” “中间那几沓是舅舅舅母们给的,他们祝你和顾大公子早生贵子! 眼看着苏蓉儿神色不对,李依依赶忙开口道: “小蓉儿,你可莫要骂我,我可是去姐姐那儿问过的,嘿嘿嘿。”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最上面那层。 “最上头这一沓,是我小金库里掏的!我祝小蓉儿日日都开心!! 她说着唉声叹气起来,“我实在是不知送什么,便想着还是银钱实在些。” 她话罢,又一脸自得,手掐着腰,笑嘻嘻道:“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 苏蓉儿真真是惊呆了。 她低头看着那厚厚一沓银票,又抬头看看李依依,“哪有这样送礼的……” 李依依见她那副模样,怕她推辞,连忙伸手把匣盖又合上了。 “哎呀快收下快收下!后头嫣宁姐姐还等着呢!” 苏蓉儿被她这一催,只能收了下来,只想着等她成婚再回礼便是… 她弯起嘴角,“谢谢依儿…你也帮着我回去好生谢谢你外祖母家…” 徐嫣宁站在旁边,见她们闹完了,才轻声开口,一向冷情的脸难得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蓉姐姐,那现在该到我了吧。” 她拍了拍手,让身后两个丫头合力抬了一只长匾进来,匾身用红布包着,边角还扎了朵漂亮的礼花,看着便知是花了心思的。 她在苏蓉儿面前站定,没有急着开口,只满目真诚,连声音放轻了几分。 “蓉姐姐,我一个被赶出门的人,无权无势,无金无银,唯有一颗真心祝你。” 苏蓉儿听着,眼眶便又红了,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宁儿,快别这么说。咱们姐妹之间,何须在意这些!” 徐嫣宁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推着她往那长匾前走去。 “姐姐掀开看看。” 苏蓉儿松开她的手,走过去,伸手掀开那层红布。 红布滑落的瞬间,整间屋子的光线仿佛都被那片金红吸了过去! 那是一幅百喜图,不,应该说是千喜图了。 密密麻麻的“喜”字排列齐整,字形各异,大小错落,在日光下泛着隐隐的金色光泽。 极其漂亮壮丽! 苏蓉儿从前在建康时,祖母过寿,她也曾写过一幅百寿图,光是那百来个字便费了她整整三日的工夫。 而眼前这幅千喜图,徐嫣宁不知熬了多少个夜晚才能完成。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其中一个长匾上,指腹沿着那道墨痕划过,当即便眼睫一重,那层湿意又要漫上来。 “宁儿…” 徐嫣宁笑了笑,“只姐姐过的好,再如何也是值当的…” 苏蓉儿还要再说,却被李依依和苏芊柔一左一右按回绣凳上。 “好了好了,姐姐,人都快来了!咱们先上好妆再说!” 几人手忙脚乱地替她理衣襟、匀粉、簪花,刚把最后一支簪子插稳,外头便传来了通传声。 不多时,贵妇们便领着自家待嫁的女儿们鱼贯而入。 她们穿着各色锦缎衣裳,裙裾相叠,笑意盈盈,一进门便纷纷道着。 “恭喜恭喜” “蓉姑娘好福气” 一边将各色锦盒、绸缎、玉器摆在桌上,嘴里说着吉祥话,眼睛却已经悄悄将这间屋子和屋里的人打量了一遍。 苏蓉儿又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盈盈笑着起身道谢,温声细语,举止从容,方才那个握着姐妹的手红了眼眶的人旁人却是见不着一分的。 没过多久,屋里便站满了人。 那些靠着钱府关系进来的商户夫人们自然不敢往前凑,只站在外层,隔着几排人远远道贺,放下贺礼后便退到一旁,转而与旁边相熟的商妇人家攀谈起来。 有人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有人压低了声音打探着天工坊的消息,一时间热闹得像春日花市。 “唉,钱二夫人,您家一向跟蓉姑娘走的近,今日这样的日子里,可有听闻那贵人来不来啊?” 钱二夫人眼一瞟她:“瞧瞧你那急性子,且不说旁的贵人,单说今日的苏国公府,哪里是咱们能随意进的!” 一旁周夫人赶紧开腔:“就是就是,这苏国公府还是托我侄女的关系才进的来的…陈夫人可要耐心些…” 陈夫人嘴一扯:“人家钱二夫人的侄女何时成你家侄女了!旁人说就算了,你周夫人不也是靠着钱家才进来了的…” 周夫人和这位陈夫人一向不对付,今日也是,两句话就激起了对方的火气,周夫人一听这话。当即便要撸袖子,被钱二夫人一下给按了回去。 “今日若是在这闹了笑话,这以后京中你两家还要脸不要…脸若不要便也算了,这吃饭的饭碗要是丢了,我看你们要如何!” 两人哼了一声,心中都知道钱二夫人这话不假,只得耐着性子转身去和别的相熟的人说话。 不止商妇们着急,贵妇们也有沉不住气的。 贵妇们坐在靠前的位置,伸着头往外看了半天,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 “哎呦,蓉姑娘,这郡主今日何时能来呀?” 旁边几人连忙附和:“是呀是呀,郡主何时能到?” 李依依站在苏蓉儿身侧,闻言笑着接话。 “我姐姐贵人之尊,哪能说来就来。众位夫人要是忙着,去忙便是,莫要耽误了事情才好。” 夫人们闻言赶紧笑道:“哪里哪里,今日无事,不忙不忙……” 众人一笑,也不说破,只陪着说话,笑着应和,却也没再多添一句。 眼瞧着午时快至,外头突然一阵慌乱。 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亲自小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 “迎春!快将屋中客人好生检查一番,相貌有异,衣衫不齐整者,通通由后门送出去!” “其余人等,快随我主人家一起迎接贵客!!” 第179章 姐妹添妆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可苏国公府因着苏清渊,原就是一顶一的权贵门户。 今日来添妆的,也多是来攀关系的,闻言不仅丝毫没觉得被冒犯,还齐齐兴奋起来!! 这老嬷嬷所说的贵客,莫不是郡主娘娘来了?! 于是乎,老嬷嬷话音刚落,她们立马便四下寻起那位叫“迎春”的姑娘来。 没成想,一转头,迎春竟就站在门边。 几个商妇的眼睛顿时亮了,这下好了,还让她们捡了便宜! 几人纷纷整了整衣襟,像是要在迎春面前立一个最好的模样。 周夫人动作最快,赶在旁人前头抢了一步。 她今日特地梳了三遍头油,满头黑发油光水滑,像是被刷了一层桐油的旧木器,在日光下泛着过分齐整的光,齐齐往后拢着,连一丝碎发都不曾落下。 身上穿着一件新裁的宝蓝色褙子,通身不见一点褶皱,腰间束得紧紧的,把整个人裹得像一根刚出模的雕花柱子。 她凑到迎春跟前,脸上堆着笑,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许。 “迎春姑娘!你快好生将我检查一番!” 迎春被她那满头油光晃得眼前发黑,又被那阵扑面的头油味呛得微微偏了偏头,却还是耐着性子,拿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夫人头发齐整,衣着合身,可去迎客。” 周夫人一听这话,立马回头扯过钱二夫人,像是怕被人抢了似的。 “来,迎春姑娘,还有这位夫人呢!” 钱二夫人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定时已重新理好衣襟,虽未刻意打扮,却通身利落,发髻齐整,衣着合宜,一看便是常在外头走动、惯于见客的模样。 迎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这位夫人也可。” 周夫人与钱二夫人对视一眼,俱都大喜,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喜意。 “如此这般,我们可能去前头恭候了?” 迎春点了下头,语气如常:“自是可以。” 两人立马转身,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往前头去了,像是怕慢了就会被后头的人追上来似的。 旁人见她们抢了先,也再不犹豫,纷纷往迎春跟前凑。 迎春目光平稳地扫过每一个上前的人,衣裳齐整的便让过,发髻松散的便提一句,大多数人都被放了过去,有的得了点头便急急去了前头,有的还在等着同伴。 只有个姑娘家,被拦了下来,领口衣衫像是特制的一般开得格外低些,露出的那一小片锁骨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看见有人被拦下时后面的人还有些不解。 “咱们今日去见郡主,这丫头穿成这样做甚?!” 旁边的人立马附耳在她身旁,轻声道:“你也不想想,咱们如今身处何处!若只是郡主倒也罢了,若撞上了那位,只怕心中想着一步登天的梦呢!!” 那人大惊:“竟还能如此?!” “你心思浅,没想着那这个腌臜事,可有些人却是个不安分的!听闻世子长相极其俊美,又是一个咱们大虞的第一权臣!” “还有听闻,世子极受帝后疼爱!!这样子的人物,她若是能有幸勾的到,到时就算名声没了,也是旁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反应过来,当即眼神不善的盯着那丫头,那丫头羞得满脸通红,随即低下头,不再辩解,被丫鬟领着出门了。 ……… 前厅里, 等人都到齐了,前厅里便分出了层次来,主人家几位站在前列,后头的客人们则齐整地排在第二排,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门外看。 这次没有让她们久等。只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门外便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声。 “郡主驾到!” 满厅的人齐齐跪下行礼,衣料摩擦声与膝盖落地的声响混在一处,随即又压成一片沉沉的安静。 众人低头屏息,无一人敢抬头出声。 “无须多礼。”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众人这才敢直起身来。 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悄悄抬了眼,偷偷往门口看。 只一眼,便像是被什么力道轻轻攥住了目光,再也移不开。 那女子已跨进门槛。 她穿着一身银红色的褙子,袖口绣着极浅的缠枝莲纹,走动时衣料微微泛着光。 人人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可到她这好像就反着来了。 因着这位姑娘,这衣裳也亮目的刺眼起来… 她眉如初月,目含春水,唇色天然,肤若明玉。 身量纤秾合度,步履间自有清光流转,望之如画中人,却比画更添三分生韵。 哪里是半分人间女子模样! 满厅的人,动作都不约而同地慢了半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按住了。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忘了眨眼,有人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 就在此时,她开了口。 “老夫人,好些日子不见,最近身子可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夫人连忙颤声答道:“回郡主的话,老身身子一切都好,多谢郡主挂心!” 萧绵绵听了,弯了弯嘴角。 “那就好。今日是蓉儿的好日子,老夫人只管坐着受礼便是,不必多站。” 老夫人赶紧谢恩,扶着人坐下。 萧绵绵将手伸向苏蓉儿。 苏蓉儿笑着接过,引她在主位坐下。 余下几人依次挨着她排开,萧绵绵坐定后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今日人倒不少。” 满厅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殷切里带着试探,又都压着不敢太露骨。 周夫人咬着牙掐了把腿,第一个起身,行了一礼:“妾身周李氏,见过郡主娘娘!” 萧绵绵看了她一眼,又偏头看了看苏蓉儿:“蓉儿提起过你。” 周夫人眼睛顿时亮了,说话声音都飘了,“郡主能知妾身,是妾身的福气!” 她说罢已是红光满面,整个人要起飞了一般! 萧绵绵没有再说话,只朝夏至微微颔首。 夏至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礼单。 “今日苏姑娘添妆,我家郡主特来添礼…” “鎏金点翠宝石冠一顶,嵌宝蝴蝶金簪一对,白玉嵌红宝镯子三对,青金十八子手串一挂,金累丝镶珠耳坠六对,赤金莲花纹头面一副,翡翠镂空花鸟佩一枚,玛瑙雕灵芝摆件一对,粉彩百蝶纹盖碗一套,青花缠枝莲纹瓶一对,金錾花如意一柄,珊瑚珠串一百零八子一挂,碧玉雕竹节镇纸一对,鎏金嵌宝妆匣一只,金镶玉扣佩一对,银胎珐琅花鸟攒盒一套,赤金錾花对簪一对,白玉雕福寿双全佩一枚…另金银锭六百两…” 她念到这里,将礼单轻轻收拢,退回萧绵绵身侧。 厅中安静了一瞬,众人目瞪口呆。 这礼单它合理吗?? 这哪里像是姐妹之间的礼节?! 要说出去,只看礼单子,说是郡主来送聘礼的都有人信!! 众人咕咚咽下口水…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或许郡主娘娘还缺姐妹吗? 第180章 出嫁在即 郡主的添妆礼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那日礼单上的物件一样一样被好事者传了出去,有人数了又数,暗自掂量,越传越心惊,这郡主这般大方定是被大长公主放在心窝窝上疼着的!! 这郡主与苏家二房养在外头的姑娘交好,那这二房庶出的女儿他们也定要来好生看看模样! 以至于隔日一早成亲之日,苏国公府的门槛便被人踩得几乎要磨去一层漆皮。 平日里,苏世子府上谁敢来造次? 可今日到底不同,权贵之家人人都提着贺礼来,进门时满面笑意,满嘴祝福,什么“天作之合”“百年好合”的话说了一箩筐,到底让人赶不出门去。 商户人家虽进不去正厅,却也不肯走,三三两两聚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一边看一边交头接耳,聊得津津有味。 可谁也不知,那些权贵们喜笑颜开地进了屋,一个个刚跨过门槛,满堂的喧闹在跨过那道门槛的瞬间收住了大半。 苏世子竟也在府上!! 众人万万没想到,一个非嫡系出身的女儿成婚,苏世子竟也会留下主持大局。 若换了旁的高门,他们定凑上前去攀谈几句,可这是苏清渊!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于是厅中那些方才还满面春风的客人们,一个个低垂着头,连忙躬身行礼后便垂首站在一边,别说笑了,连坐着都不敢,一个个老老实实的端站在下首。 苏清渊面不改色地扫了一眼厅中,开口道:“既来了,便随意些。” 这话说得倒是客气,可满厅的人却谁也没敢当真,只慌忙低着头应着“是是是”,然后又没了声。 苏清渊也没再开口,厅里没一会又来了人,又像之前的模样,喜笑颜开的进了门,见了人又立马闭了嘴,苏清渊想着到底也是喜事,又开了口让人随意些,只是他话音刚落便见着下首的那些人十一月份天,竟满头生了汗… 苏清渊:…… 众人就这时,解救他们的人终于来了。 福笑眯眯地从侧门进来,走到苏清渊身侧,压低声音道:“世子,郡主请您过去。” 苏清渊面上不显,嘴角却极快地弯了一下。 “在下有事在身,各位随意。” 下头众人:“是是是!太傅大人自去忙…” 这边,阿福带着苏清渊一路穿过回廊,在一扇贴着大红喜字的门前停下。 苏清渊看了一眼那门,淡声道:“在家做了几个月的闲人,如今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 阿福笑嘻嘻地应道:“主子,奴才是家生子,自是随着您的姓的。” 苏清渊瞥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追究他擅自做主把自己带到二房这边来,只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门上。 果然,下一刻,门帘一掀,萧绵绵从里头走出来了。 抬眼看见苏清渊站在那儿,嘴角便弯了一下。 “哥哥莫要去怪旁人,是我让阿福叫了你过来。” 她说着,自然地往他面前走了两步。 苏清渊见她出来,当即抬手便要去拉她入怀,萧绵绵笑着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今日是蓉儿的大喜日子,你为人兄长,需得有个模样才是。” 苏清渊被拍了手也不恼,只是放下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勾着唇笑着:“绵绵,我是兄长,那你是何身份?” 萧绵绵轻轻笑了一声,“我是何身份,还得看今日哥哥的表现才是。” 她说着,偏头看了阿福一眼,“阿福,端把椅子来,让哥哥坐在门前。新郎君闯门的事,便交给你们了。” 阿福响亮地应了一声。 萧绵绵说罢便转身回了屋,苏清渊站在门外,看着那扇贴着喜字的门,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这两日绵绵日日与苏蓉儿一处,连拒了他两日,他忍了两日,原想着今日成了婚便好了,可此刻站在门前,听着屋里隐约传来说笑声,他忽然觉得这日子似乎比预想中还要长一些。 他收回目光,侧头看向阿福:“新郎君闯门,是何意思?” 阿福忍着一脸的笑意,压低声音解释道。 “主子,咱们大虞的习俗便是新郎来接亲,娘家的兄长们得在门前拦上一拦,出题也好,对诗也罢,总要叫新郎费些周折才能进门。” “不过…若是答不出,新郎君带着的傧相便大都要使着坏,把大舅哥连人抬走,再去闯门的也不是没有过。” 其实一般都是新郎君随口答上几个,傧相们便要抬着人跑了,不过若是主子在…那顾家的傧相们估计是不敢的…吧?? 他边说边拿眼偷觑苏清渊的神色,“这一般舅哥可都要被好生折腾的…” 苏清渊听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哦,那倒是有趣。” 阿福见着自家主子笑,便知道今天这趟门,怕是没那么好闯… …… 喜房之内暖烛摇曳,鎏金灯盏映得满室红绸灼灼,暖意融融却压不住一室待嫁的羞怯与惴惴。 屋内的苏蓉儿早已开脸修容,替她上妆的是京中出了名的喜婆婆,她巧手轻点,敷粉施朱,描黛簪花,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容色妩媚,格外的惊艳。 外头的同族姐妹围立在外室,笑语盈盈,满堂皆是喜庆融融。 屋里因着有萧绵绵在,她们不敢随意进来,便稍稍安静了些。 可这般光景里,端坐镜前的苏蓉儿,心头却无半分松弛。 指尖悄悄蜷起,细腻的掌心竟沁出一层薄汗,微凉湿润。 纵使妆容精致、嫁衣华美,可一想到往后嫁入顾家,改换门庭,身居别院、处世为人皆要步步谨慎,她心底便藏着几分未说出口的忐忑与惶然。 她未成婚前有姐妹们在,老夫人疼,日日说笑谈闹,无规无矩的,可从今往后,便是为人妇、入别家的日子,哪里能有这样轻松快活的日子… 想当初刚入府中,她还求着姐姐想定亲事…如今却是悔不当初…纵是与顾衍之两情相悦,可难免心生踌躇。 一众姐妹还在边上轻声说笑,李依依让苏芊柔好生看着,下一个就是她了,苏芊柔羞的就要去挠她,李依依笑着往徐嫣宁身后钻,几人闹腾的很。 唯有身侧的萧绵绵最是懂她心事。 萧绵绵轻轻挨着她坐下,温软的掌心稳稳握住苏蓉儿的手,句句皆是肺腑体己的贴心话。 第181章 拦门 “我知晓,顾衍之待你是真心实意,万般温柔体贴,从未有过半分敷衍。” “顾家为京中新贵,较之其余盘根错节、派系繁杂的高门,已然算是人口简单、干系清净的人家了。” “可顾家再简单,亦是世家门第,上有高堂尊长需尽心侍奉,下有晚辈族人需温和相待,旁支叔伯、远近亲眷更是尽数居于京中,人情往来、规矩应酬,半点马虎不得。” “我家蓉儿,乃是世间顶好的姑娘。容貌绰约,身姿清雅,诗书才情、针黹技艺样样拔尖出众,品性更是温婉端方、澄澈良善。顾衍之心里清楚你的好,满心珍视待你,可府中一众旁亲外人,未必人人通透明理,也未必人人懂得惜你敬你。人心各异,口舌纷杂,往后难免有闲言碎语、刻意刁难之时。” 萧绵绵握紧她的手,语气陡然坚定,带着全然护短的暖意与底气说道:“但蓉儿你牢牢记住,你从来都不是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柔弱女子。你是长袖善舞的天工坊二东家!是苏国公府嫁出去的女儿,是苏世子的同根妹妹、也是我萧绵绵信重疼爱的妹妹!” “放眼整个京城,便是皇孙宗室,咱们蓉儿亦是稳稳配得,区区一个顾家,还无需放在眼中。” “往后若是有人心存偏私,刻意与你为难,苛待于你,你万万不必隐忍退让,更不必委屈求全。世人向来欺软怕硬、慕强欺弱,你有我和国公府在,自有风骨底气,该争的体面、该守的分寸,半分都不必让!蓉儿你可牢牢记住了?” 萧绵绵一向说话温声细语,这还是头一次这般铿锵,苏蓉儿听着了她的话,心头的惶然不安渐渐散去,眼底缓缓凝起安定的光亮。 她身子微微一倾,便顺势偎进了萧绵绵温暖的怀中。 耳畔是萧绵绵安稳的气息和让人心安的馨香… 苏蓉儿声线细软,带着藏不住的依赖轻声道:“有姐姐在旁,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她自小受母亲和祖母规训,一言一行皆守分寸、明礼数,待人接物素来端庄自持,这般全然卸下防备、伏在人怀中撒娇的模样,却是生平头一遭。 温热的泪珠悄悄浸了眼尾,濡湿了萧绵绵肩头的锦缎衣衫。 一旁侍立的喜婆婆一眼瞧见,当即慌得手足无措,快步上前连声劝哄。 “哎呦我的蓉姑娘,万万不可这般啊!今日乃是大喜吉日,新娘子最忌落泪,若是哭花了面上胭脂黛粉,吉时将近,哪里还有充裕时辰重新上妆修补!” 苏蓉儿心头一凛,连忙直起身坐正,只是方才垂泪,眼下晕开一片粉黛,妆容已然斑驳。 喜婆婆心下焦灼,忙不迭转身取来雕花描金妆匣,刚要拈起脂粉,门外忽然传来震天彻地的敲锣打鼓之声,喜乐喧天,层层叠叠撞进喜房,新郎亲迎的队伍,竟已然到了府门前! 喜婆婆吓得手猛地一颤,妆匣险些脱手摔落在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绵绵神色从容,柔声宽慰:“嬷嬷不必慌神,迎亲队伍进门尚有几道礼数关卡,一时半刻进不到内院,补妆这点功夫,还是够的。” 喜婆婆再如何也不敢和郡主说这些,只含糊应了两声,指尖抖着膏粉,匆匆忙忙替苏蓉儿细细修补花掉的眼妆。 府门外,一众傧相簇拥着新郎缓步踏入国公府大门,人人面上堆着快意的笑。 今日的顾衍之一身大红锦缎喜服,衣身绣着金线缠枝瑞莲,墨发束以赤金镶玉束发冠,往日里素来沉静沉稳、不露半分喜怒的面容,此刻漾开一层浅淡真切的喜色,眉眼温润,眼底藏着满心奔赴佳人的珍重期许,周身气度清贵端方,夺目难言。 随行一众傧相,皆是他相交多年的京中挚友与同族兄弟。 个个出身世家权贵,门第不俗,且饱读诗书,才学皆在京中同辈里拔尖出众。 众人拥簇着进了门,摩拳擦掌准备迎接等会的拦门。 说起这事,他们都早有准备! 几人早在几日前便凑在一处细细商议好了闯门对策。 踹门这种有伤大雅的事,他们做不出来的,但这门总归是人看着的,他们多给些好处好生哄着女傧们,这门也就开了。 若是不开还有些其他不要脸皮的做法,总归女傧们不是难事。 难的是外头拦门的大舅哥们! 对此,众人喝了一下午的茶水,终于想出了应对的法子来! 倘若守在内院门口拦门的只是苏家旁支族兄们,那倒时他们众人便一拥而上! 前头的人伸手捂住族兄的嘴,几人分别托住肩头、抬住腿脚拦住人,余下二人便捧着沉甸甸的喜银上前叩门赔笑,哄得门内女傧放行。 说笑间,忽有一人蹙眉发问: “可若是那日拦门的是苏世子,咱们该如何应对?” 话音落下,方才还吵吵嚷嚷的一群人顿时静了下来,众人齐齐咽了口唾沫,面面相觑,一时竟无半分对策。 苏世子…… 别说是他们了,单是家中父亲祖父的,只怕见着也得打腿颤,可偏偏世子又是新娘家中兄长… 他们谁也不敢轻易造次。 茶水喝了两壶后,才有两个年纪稍轻、尚未入朝为官的表弟,强压着腿间的颤意,伸手拍着大腿,壮着胆子高声应下。 “表兄勿忧!我与弟弟还未曾入仕,无官职牵绊,左右和世子日日见不着!” “到那时,场面纷乱,我二人寻个空隙,直接架着世子往外挪几步,缠住他片刻,你们其余人抓紧时机叩门,多备些喜钱、好话若是没用,便早些使着不要脸面的法子,只管先进了门再说!!” 顾衍之听闻,心中暖意翻涌,伸手郑重拍了拍二人肩头,目光恳切真挚,沉声道:“两位表弟,此番劳烦你们了,恩情我记在心中!!以后有事只管来找我!!” 众人心中揣着早已商定周全的万全计策,个个神采飞扬,笑语满堂,簇拥着一身红妆的顾衍之,浩浩荡荡踏入苏家内院。 一路喜乐潺潺,春风得意,只觉今日拦门之事定然稳妥顺遂,再无半分难处。 待行至新娘闺房门前,领头的人抬手,一把推开院门。 扉门大开的刹那,满堂喧哗骤然落尽。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一众少年,瞬间僵在原地,尽数傻了眼。 啊???!!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第182章 老夫子们登场 只见喜气洋洋的庭院里,一排白发苍苍的老者们齐齐整整的端坐在一条长凳上。 青布儒衫浆洗得干净挺括,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个个眉眼清正,浑身自带几十年教书育人的端方气度。 而这般齐齐整整端坐的一众老儒,正巧了是顾衍之一众人在国子监求学时,日日传道授业、严苛训诫的诸位恩师... 这般场面猝不及防,随行一众接亲的少年郎皆是瞳孔一缩,心底瞬间咯噔一下。 方才一路嬉笑打闹的嚣张气焰,霎时间被浇得一干二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队伍里几个性子跳脱的少年,心头早已炸开了锅,险些当场破口怒骂。 这是哪个缺德之人想出的这般刁钻法子?! 简直是拿捏住了他们的死穴! 试问天底下,谁人不是见了自己的老师就开始腿肚打颤,头都不敢抬的?! 他们学问再如何好,在学院里也难免有差错的时候!罚书训话,这般心理烙印早已刻入心底。 眼下接亲临门,最关键的一关竟是一众恩师坐镇刁难,这她娘的还如何迎娶新娘? 一众少年郎面面相觑,脸上的喜色尽数僵住,人人面露苦色,进退两难。 就连素来沉稳从容的顾衍之,见状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暗叹这阵仗太过出人意料。 他迅速收敛周身松弛的气韵,身姿端正,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嗓音沉稳道:“学生顾衍之,见过众位老师。” 庭中诸位老者,皆是在国子监执教数十载的元老大儒,桃李满天下,见过无数学子沉浮。 却还是生平头一遭被请来接亲大婚坐镇拦门。 又恰巧拦的还是得意门生的门!!双击刺激下,一众老夫子全然没了平日里授课时的严肃冷峻,个个眉眼舒展,满脸笑意,张张老脸涨得微红,胸前的花白胡须都微微翘起,眼中满是兴致! 为首的老夫子抚着长须,朗声开口,语气满是欣慰与欢喜。 “衍之依旧是这般守礼端方,分寸不缺。今日是你大婚良辰,我等几个老朽能亲临沾喜,心中甚是开怀!” “今日,我们几个作为拦门的,是得好好出题考教你们一番!玉衡,你第一个来!” 顾玉衡身形一僵,一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心底万般无奈,却半点推脱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稳步上前,躬身对着一众老者拱手作揖,姿态恭敬,语气带着几分讨饶。 “诸位恩师在上,今日乃是我表哥大婚良辰,只为早日迎得表嫂进门、圆满良缘,还请众位老师手下留情,考题稍宽才是!” 几个老头子哼声:“你小子,还是这般油嘴滑舌,咱们几个老头子,今日你轮番着来!!” 顾玉衡:...... 不得了了,天要亡他!! ...... 屋外的动静,屋里早已知晓。 门板上贴了几个耳朵,窗缝里挤了几双眼睛,个个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李依依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趴在窗边,透过那道细缝往外瞧了一眼,便缩回头来,一脸天塌了的表情,捂着心口道: “天老爷!姐姐你快看外头这阵仗!我若是那顾玉衡,此刻怕是早已吓得手脚发软,直接掉头往外逃了!” “这也忒吓人了些!” 萧绵绵也跟着笑,目光落在苏蓉儿微垂的侧脸上,柔声问道:“蓉儿可心疼了?” 苏蓉儿红着脸,说不上是还是不是,只是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只是这般下去……人心一直提着倒是真的。” 她说着,抬起眼看向萧绵绵。 “姐姐可有什么法子?” 萧绵绵侧过身,往窗缝那边不紧不慢地瞥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嘴角微微一弯,心中轻笑。 哥哥这人,当真是要激起民怨了,哪有用恩师坐镇拦门出题的,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等柔儿成婚时,裴家满京城都凑不齐一个傧相了。 这般主意,估计也只他能想的出来了! 她笑着收回目光,温声看向苏蓉儿,“法子自然是有的,只看你家那顾郎上不上道了。” 苏蓉儿微微红了脸,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姐姐只帮他一次。若是他不能上了道,便让他们在外头背书便是。” 萧绵绵听了,眼神落在她微红的耳廓上,她弯起嘴角,没有再打趣她,只是叫了喜婆婆过来,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喜婆婆原正为吉时将至却迟迟闯不进门的局面急得手心冒汗,听了那几句话,眼睛倏地亮了,连声道:“郡主娘娘放心,老身定将事情办得稳妥!” ...... 外头的顾玉衡已经连经两位夫子了,额上沁出的汗都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等瞧见第三位老夫子捻着胡子笑吟吟地望过来时,顾玉衡只觉眼前一黑,这老师平日里最是严格!! 刚刚两位老师瞧他业成几年有余,都稍稍放了水,但他知道这位老师绝不会轻易放了他!! 顾玉衡怂的正要开口告饶,后头突然传来一声沉稳的声音。 “老师,学生想试试。” 顾衍之躬身上前来,那老夫子捋着胡须嘿嘿一笑,道:“好!新郎君来了,才更见诚意!” 话音刚落,正欲开口命题,身后的房门却轻轻开了道缝隙。 喜婆婆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带着几分急躁。 “外头可有丫头当值?” 顾衍之目光一动,当下便给身旁的挚友递了个眼色。 那人素来机敏,还没等他说话,便已经弓着身子往旁边一钻,捏着嗓子尖声回道:“唉!嬷嬷,奴婢在呢。” 几个老夫子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刚要开口制止,旁边却已围上来几个傧相,七嘴八舌地对着老师嘘寒问暖起来。 “老师,您近来身子可好?” “老师,学生虽结业几年,心中却常常怀念...” “老师,您上回提的那句‘大学之道’学生如今才算真正明白了……” 老夫子们被这阵仗弄得应接不暇时,喜婆婆的声音又隔着门板传来。 “外头那丫头,快将墙角那盆晒着的花端来,手脚仔细些!” 第183章 我这样老实本分的人 假扮丫头的那人立刻应道:“好嘞,嬷嬷!” 他随手抄起手边不知哪位老夫子搁下的茶盏,快步走到门前,隔着门板道:“嬷嬷!您快开门吧,花给您端来了。” 屋里不疑有他,门板应声开了条缝,那人眼疾手快,一只脚已经插进门缝,整个人侧身一顶,门板便被推开了半扇。 里头的女傧们见状大惊,七手八脚地想把门重新合拢。 外头其他的傧相们逮准时机也一拥而上,推的推、挤的挤,两厢僵持间,最前头那人忽然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哎呦喂!我的脚!!!” 声音又尖又响,像是真被门板夹着了。 屋里的人一听,推门的力道下意识便松了几分。 那人见奏效,又嚎了一句:“哎呦喂!哪位姑娘弄伤了我的脚,日后我可得以身相许赖着她了啊!” 这话一出,屋里的女傧们像是被门烫了手,瞬间齐齐松了手。 门板轰然洞开,傧相们鱼贯而入。 满屋的红色帐幔与脂粉香气迎面扑来,他们一眼便望见端坐在妆台前,已经盖上红盖头的苏蓉儿。 顾衍之跨过门槛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大步上前,微微弯腰,满脸温柔之色:“蓉儿,我来接你回家。” 剩下傧相齐齐伸着喊叫:“嫂嫂!我们来接您回府!!” ...... 苏国公府,正厅。 檀木案几上摆着蜜盏清茶、干果喜食,满堂红绸衬得暖意融融。 苏蓉儿一身大红嫁衣,鬓边珠翠轻晃,和身侧一身红色喜袍的顾衍之,双双跪在正厅下首的蒲团之上。 上位太师椅端坐着老夫人,一身暗纹福寿锦袄,满头银丝梳得整齐,目光温柔地落在跪在跟前的一对新人。 苏蓉儿与顾衍之并肩俯身,齐齐深深叩首:“祖母。” 叩罢起身半跪,顾衍之目光恳切郑重,朗声许诺:“祖母,往后余生,我必定好生护着蓉儿,事事体恤,岁岁相伴。” 老夫人望着眼前一对璧人,满脸堆起慈和欢喜的笑意,只是眼角悄悄漫上一层薄红,抬手轻轻拭了拭眼尾,连声叹道:“好好好!只要你们二人和和美美、相知相守,祖母心里便再无牵挂。” 话音刚落,一旁的苏蓉儿鼻尖微酸,眼眶浅浅发热,微微垂首柔声开口道:“祖母,往后孙女常居顾府,不能时时伴在您身侧伺候,您千万要按时用膳,添减衣裳多上心,务必好生保重身子。” 老夫人连连颔首,满心疼惜:“好孩子,不必挂记我,你只管安心同衍之过好日子便是。” 眼看着老夫人和苏蓉儿又要落泪,一旁的喜婆婆连忙差着人送上茶水。 一旁侍立的丫鬟连忙捧上两杯温热的清茶,苏蓉儿与顾衍之双手捧盏,恭恭敬敬奉至老夫人面前,行完敬茶大礼。 礼毕,顾衍之直起身,转身朝着侧边立着的苏清渊深深躬身,语气恭谨有礼:“世子,还请上座。” 苏清渊并未推托,顺势伸手牵住身侧的萧绵绵,一同移步坐入东侧客位主椅。 萧绵绵暗自腹诽苏清渊行事胡闹,可如今敬茶大典庄重,也不便当众表露分毫,只得顺从着一同落座。 落座之后,苏清渊面上柔色尽数敛去,眉宇间只剩沉肃,目光沉沉望向阶下的顾衍之,等候他一句郑重承诺。 顾衍之迎着苏清渊审视的目光,眼底坦荡磊落,无半分躲闪,再次深深一揖,字字铿锵立誓。 “世子在上,我顾衍之今日在此立下心誓,此生娶妻,唯有蓉儿一人。往后朝夕,必珍之重之,疼她爱她,事事以她为先,拼尽一身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也感激世子将蓉儿许配于我!!” 一番肺腑之言落地,苏清渊神色稍缓,缓缓点头。 他没有多言,只说道:“记住你今日所言。” 顾衍之应下声来,二人转身,又朝着萧绵绵俯身行礼。 萧绵绵身为大虞郡主,按礼制本可安然端坐,坦然受新人跪拜,可她见她一身嫁衣屈膝,哪里舍得稳稳坐着,当即快步起身,伸手轻轻扶住苏蓉儿的胳膊,将人缓缓搀起,眉眼温柔含笑,轻声送上祝福。 “蓉儿,我只盼你往后岁月,满心皆是欢喜,无烦无忧,夫妻二人心意相通,举案齐眉,日日有温情相伴,年年有喜乐相随。” 苏蓉儿满脸动容之色,轻声叫道:“姐姐....” 顾衍之立在一旁,听了萧绵绵一番话,再度拱手正色作答:“郡主放心,衍之定然恪守今日誓言,绝不叫郡主失望,更不会辜负今日一片痴心。” 礼成之后,喜婆婆终于赶在吉时之前,领着两位新人出了苏国公府的大门。 锣鼓声重新响起来,红轿在日光下晃晃悠悠地朝顾府方向去了。 苏家旁支子弟们还留在前头迎客,苏清渊在前厅稍稍举了杯,目光扫过满堂埋头用饭的宾客,也没多说什么,便搁了酒盏,早早离了席。 他一走,宾客们又活了过来似的,头也敢抬了,话也敢说了,完全不知道那位爷,已经掳了个美人,带了回去。漱石居里, 外头的喧闹便像被隔在了另一层窗纸外。 萧绵绵刚站稳,便被人懒腰抱起,放在案桌上。 苏清渊低头,含唇舔舌的亲了好一会,才微微松了人。 “绵绵好生偏心……整整三日拒我在外,转头就去陪了旁人。绵绵自己说...该如何赔我?” 萧绵绵被他半圈在案桌与胸膛之间,媚眼如丝却带着几分嗔意: “哥哥还好意思找我要赔?哪有到人府上做客,不给吃喝,还将人掳回来的。” 苏清渊低声笑了,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也不老实,偏生嘴上说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哪里没给吃喝?今日我便亲自喂了绵绵三口茶。” 他说罢,低头深吻了一番,抬起头来,“一杯密云龙。” 说完又按着她好生缠绵地吃了一回唇舌,直把她的气息搅得又乱了几分,才稍稍退开,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是一杯碧螺春...” 他手臂箍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温柔地舔舐了几下,哑声道:“一杯宝洪茶...” “绵绵就着我的手吃了这许多茶水,如今却翻脸不认了...我这样老实本分的人再无他法,只能在绵绵身上,重新吃回来了...” 说罢,一把打横将她抱起来,走向床榻。 坐下也不松手,只低头用唇舌,慢慢地、一件一件地,解起她衣裳来... 第184章 夫君 第二日清晨,天光初透。 顾府的新房里,红烛早已燃尽,只余一截凝结的烛泪,盘在灯台上。 顾衍之悠悠转醒时,怀里的人已经醒了,他低头看她,见她正睁着眼睛望着自己,眼角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倦意,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美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 “蓉儿,昨夜辛苦你了。” 苏蓉儿被他圈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耳根微微泛红。 昨夜夫君已然百般温柔了,现下虽身子酸痛,却也还能受得住。 只是虽不想起,今日却是新妇进门第一日,需要给公婆端茶敬水,不能迟了。 “夫君,咱们起身吧。” 顾衍之手臂微微收紧,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几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还早。” “还够再做些时候...” 苏蓉儿被他这一声说得耳根通红,伸手想推他,腕上却使不上力,只轻轻抵着他的胸口。 顾衍之微微一用力,便将她重新按回身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去,用行动补全了话。 床头的瓷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磕在木质的床沿上,发出咚咚脆响...床帘随着动作来回晃动,折着晨光...艳丽无边... ...... 等她梳洗妥当时,竟堪堪卡着时辰。 苏蓉儿心中暗暗想着,往后万不能再随夫君瞎折腾了,若是因着这种事误了晨昏定省的时辰,她以后可真没脸见人了。 她低头和迎春一起理了理衣襟,又抬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确认仪容齐整了,才跟着顾衍之一道往正堂去。 万幸的是,公婆都很和善。 敬茶时,顾夫人笑着接过茶盏,没有半分刁难,还温声说了好些的话,最后递了一只沉甸甸的锦盒过来,权作见面礼。 顾老爷也笑着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把她当自家人看了。 苏蓉儿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了一些。 敬过茶后,顾夫人还怜惜她头一日进府,没有让她多站,便温声道:“坐下说话罢,不必拘着。” 苏蓉儿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旧端正。 顾夫人端着茶盏,目光在苏蓉儿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顾衍之,温声说道:“衍之,如今新妇进了门,你二人便有了自己的小家了。” “往后可得要好生努力,撑起门楣才是。” 顾衍之站在下首,微微躬身,声音沉稳:“是,谨遵母亲教诲。” 顾夫人笑了笑,又问起旁的话来。 “听说衙门里给了你三日的假。母亲觉得……太长了些。” 她抬眼看向顾衍之,“明日便去上值吧。” “新妇留在府上,母亲自会替你照顾好她的。” 顾衍之面色未动分毫,只淡声道:“不用,三日后再说。” 顾夫人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笑道:“罢了,你如今也成了家,母亲便不再管你这许多了。你看着办便是。” “好了,茶水既已喝了,你自去忙吧。” 顾衍之躬身行了一礼,便牵起苏蓉儿的手,转身往外走。 谁知刚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顾夫人不急不缓的声音:“蓉儿,你留下陪陪母亲吧?” 苏蓉儿脚步一顿,松开顾衍之的手,转身行了一礼:“是。” 她刚屈膝,顾衍之却又握起她的手,眉头微蹙,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有什么话不若当着儿子的面一起说。” 顾夫人愣了一下,随后轻叹一声:“罢了,到底你们刚成婚。蓉儿,你便随衍之去吧,府里的事不急在这一时,明日再说也来得及。” 苏蓉儿又行了一礼:“是。” 这一次,她顺着顾衍之手牵着的力道,跟着他跨出了门槛。 苏蓉儿跟在顾衍之身侧,一路穿过回廊,两人都没有说话。 晨光落在青石地上,将两道身影拉成细长的一线...... 进了院子,顾衍之脚步顿住,沉声吩咐:“去,将我院子里的人都叫来。” 不多时,院中便站了十来个仆从,从管事到洒扫小厮,整整齐齐地列了两排,垂手肃立。 顾衍之牵着苏蓉儿的手站在上首,目光扫过底下众人,沉声道:“我既已成婚,主母便是你们的主子。从今往后,这院子里便是我的话,也要排在主母后头。” “都听明白了?” 底下众人齐齐应声:“是!” 顾衍之偏头看了苏蓉儿一眼,目光柔和一刻后,又看向下面众人,语气陡然凌厉起来。 “若是有拎不清的,迎春,你由着主母的令,随意处置了便是!” 迎春站在一旁,当即攥紧了拳头,腰板一挺,声音响亮:“是!奴婢听命!” 等众人散去,进了屋。 苏蓉儿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顾衍之:“夫君……何至于此。” 顾衍之站在她面前,目光定定地望着她。“蓉儿,我昨日所说,绝非虚言。” 说罢,大手摸上苏蓉儿妩媚的脸上,“你可知我第一次见你时,心中有多澎湃?” “我恨不得求了世子隔日便娶你回来...” “后来,等我得知咱们姻缘的由头,心中便常常后怕....若是那日我自大了些……若是那日有旁人更出彩些…若是蓉儿未曾瞧上我...” 他没有往下说,垂下眼片刻才重新抬起,自嘲一笑。 “那我此生只怕不知情爱,不明情缘,混混沌沌一辈子便过了...” “蓉儿,多谢你选了我。我绝不会让你后悔当日的决定。” 苏蓉儿低着头,指尖轻轻握着他袖口的衣料,眼眶微微泛红。 “夫君……” 顾衍之那张素日肃穆的脸上,此刻却浮起一层极浅的笑意。 “蓉儿,我母亲她虽话多了些,却并无恶意。” “我若在家,母亲那儿我陪你去,我若去上值,你去请过安,便回咱们自己院子来。” “可好?” 苏蓉儿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夫君也知,我在姐姐的天工坊里做着事……如今成了亲...” 顾衍之没有迟疑,当即点了头:“你若想去,自是可以。有着事情做,也是好事。” “那母亲那……” 顾衍之嘴角那点笑意比方才深了一点:“蓉儿亲我一口,我等会儿便去说。” 苏蓉儿轻笑着微微踮起脚,红唇轻轻印在他唇角。 “多谢夫君...” 第185章 母亲不是小气之人 婚后第三日,两人回门。 苏清渊不在府中,苏家族中来了几个在官场中年纪相仿的迎客。 苏蓉儿挽着顾衍之的手跨进苏国公府门槛时,满屋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过来。 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衣料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步伐比出嫁前多了几分从容。 顾衍之跟在她身侧,虽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目光却时时落在她身上。 苏芊柔迎出来时还强撑着笑,直到苏蓉儿松开顾衍之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笑意便再也兜不住了,眼眶一红,差点哭出声来。 苏蓉儿连忙替她擦了擦眼角。 “姐姐已然回来了,莫要再哭鼻子了...” 苏芊柔撇着嘴:“蓉姐姐,我整整两日未见着你,心中实在想念...” 苏蓉儿见她哭,鼻头也酸,柔儿因着以前的旧事,虽现在看着天真浪漫,乖巧可爱,实则心思敏感,日日里患得患失,她早将她视为亲生妹妹般呵护,哪里能见得了她一滴眼泪。 只是今日到底是回门的大喜日子,若是让祖母瞧着,只怕回头又要苛责柔儿几句,只得强忍着,还说着笑去调侃她。 “柔儿乖,我虽不能日日回府,却能日日都去天工坊里,只要你不偷懒,乖乖去,自是能日日见着我...” 苏芊柔得了她这话,这才破涕为笑。 .... 后一日,天光微亮,顾衍之已经整好衣袍准备上值。 苏蓉儿也起了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又递过佩玉,细细打量了一番,准备送他出门。 如今十一月的天,凉气森森,顾衍之怕她着了寒气,不许她相送,自己带着小厮快步走了。 送走顾衍之后,苏蓉儿稍稍收拾了会,换了一身藕荷色褙子,梳了鬓发,便带着迎春和望秋,往顾夫人的院子去请安了。 天色亮了,她一路走的稳当,可到了院门口,却见门紧闭着,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往常那般早早亮了灯、候着人的模样。 只一个老嬷嬷见着她来,连忙笑道:“少夫人来了,咱们夫人还未起身呢,劳烦您稍等会才是。” 苏蓉儿脸上带着笑微微颔首,便站在一边候着了。 深秋的早晨凉的很,冷风一吹,苏蓉儿身子都颤了一下,却还是挺直了身躯,稳稳的站着。 迎春站在她身后半步,抿了抿嘴,刚想轻声说话,一回头见着那婆子脖子伸出二里地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了约莫两刻钟,门才“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丫头探出头来,见是她,连忙侧身让路。 “少夫人请进,我们夫人起身了。” 苏蓉儿扶着迎春跨进门槛,低头行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 顾夫人正坐在梳妆台前,头发都已梳好了,听着她的话,笑着问道。 “今日起迟了些,可站累了?” “回母亲,儿媳不累。” 苏蓉儿说话间便顺势起身,立在一旁,又问了一句:“母亲身子可好?” 顾夫人像是没有听见这句,只抬眼问她:“可用过早膳了?” 苏蓉儿只当她没听见,便轻声答道:“还未曾用膳。” 顾夫人放下茶盏,面上带着不赞同的神色,语气却依旧是温和的:“那可不成,快快回去用了膳再来。” 苏蓉儿垂着眼,没有多问,行了一礼便退了出来。 出了院子,迎春跟在身后,压低声音道:“少夫人,顾夫人这是何意?” 苏蓉儿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轻声说:“无事,左右回去用膳,也是好事。” 迎春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几人回了院子,苏蓉儿随意用了几口粥,便又快步往顾夫人院中去。 到了门口,顾夫人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进来说话吧。” 苏蓉儿垂眼走过去,又行了礼,便站在一旁。 顾夫人端着茶盏,温声问了一句:“早膳吃了什么?” 苏蓉儿应道:“回母亲,用了碗燕窝牛乳粥,还有几样小菜。” 顾夫人听了她的话,竟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如今你们日子好过了,当初我刚嫁到顾家那几年,哪有牛乳燕窝这样的好东西。” 她说着,目光在苏蓉儿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话锋一转温声道:“你身子也不瘦,这些东西少吃些也无妨。多留些给衍之吃才是。” 苏蓉儿一愣,垂下眼,应声道:“是。” 顾夫人很满意她这个反应,又道:“咱们女人家,总归要替自己男人多着想。” 苏蓉儿依旧低着头,附声道:“是。” 顾夫人“嗯”了一声,端着茶盏喝了一口。 “从今日起,衍之上值后,你便跟着我好生学学府中的规矩。母亲也不是小气的人,自当好生教导你。” 苏蓉儿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来:“母亲,夫君没跟您说吗?” 顾夫人微蹙眉头,“说什么?说你要去那什么工坊里做事?” 苏蓉儿看着她,“是。” 顾夫人:“衍之是提过一嘴,我当时也不好驳他,便没说什么。”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蓉儿,“可这事,我现在与你说,我不同意。” “咱们顾家养得起你,用不着你出去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既然和衍之成了亲,便好生在府中相夫教子才是。” 她说着,语气又放缓了些。 “衍之那边,我不好当面拒他。今日他下值后,你自己与他说,只说你不去了便是。” 苏蓉儿沉默片刻,轻吸口气,才道:“母亲,夫君整日在衙门忙活,孩子的事也为时尚早。我去天工坊……” 话没说完,顾夫人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她放下茶盏,训斥道:“这才成婚几日,你便字字句句违抗婆母,说话如此不合规矩,哪里像国公府中出来的女儿!” “我之前便有听闻,如今这正好问问你,听说你并非国公府二房亲生的女儿,只是不知从何处一个生意人家中过继来的?可有此事?!” 苏蓉儿定定看着她,“母亲,建康苏家和苏国公府是正经的一脉同枝,同根同源,并非您听闻只随意一处人家。” 顾夫人蹙眉看她:“我就说你该学学规矩,到底不是正经贵女,罢了,今日我就好生教导你一番。” 她伸手指着面前的青砖地,“去,跪着回话。” 第186章 顾家的家风 迎春一步跨上前,胳膊横在苏蓉儿身前,先是行了一礼,而后才道: “顾夫人,我家少夫人还是新妇,有规矩不懂,您能好生教导便是。若是蹉跎坏了身子,主子爷那也不好交代不是?” 迎春原是老夫人房中的二等丫头,自苏蓉儿进了老夫人院子后才被拨了过来成了一等大丫鬟,苏蓉儿不端架子,对她极好,如今看顾夫人要故意折辱苏蓉儿,她到底是忍不住挡在了前头。 顾夫人抬眼看了她一眼,冷声道:“这丫头,是你从老家带来的吧?” 她说着,偏头对身后吩咐,“嬷嬷,带她出去,在石子路上跪着,主子不懂规矩,这丫头也粗野的很。” “咱们顾家一向清正之家,哪里能容得下这等恶仆,可别让她坏了咱们家的名声才是...” 那老嬷嬷应声便要来扯迎春。 苏蓉儿深吸一口气,伸手拉住迎春的手腕,自己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身前。 她心知今日是糊弄不过去了,只得先屈软,再想对策! “母亲教导儿媳便是,儿媳的丫头,自己回去教导,就不劳烦母亲了。” 说罢,她双膝触地,跪了下去,地面又硬又凉,触地的瞬间膝盖便是一阵尖锐的疼痛,苏蓉儿咬着牙跪的笔直。 顾夫人看着她这副姿态,面上那层冷意才慢慢收了回去,重新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 “母亲也是一片苦心,蓉儿可莫要辜负了。” 苏蓉儿低着头,没有接话。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膝前那一小块暗青色的地砖,耳边忽然回响起顾衍之那日说过的话.... “我母亲虽话多了些,却并无恶意............” 她垂下眼,想着那句“并无恶意”,只觉得心比地上的青砖还要凉上几分。 跪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苏蓉儿咬着牙根正难熬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宝蓝褙子的妇人笑着跨进门来,见了苏蓉儿跪在地上的模样,也不惊讶,只自然而然地走到顾夫人身侧坐下,声音里满是笑意。 “哟,嫂子终于舍得动手了?” 此妇人正是顾夫人的堂妯娌,徐氏。 顾夫人端茶喝了一口,语气随意道:“这儿媳不守规矩,咱们做婆母的,总得费些心神不是?” 徐氏在边上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是这个理,对着新妇可不能心慈了,之前我废了多少力气,嫂子你也清楚的。若不趁着刚进门时把规矩立好,等时日长了,坏习性可就不好掰回来了。” 苏蓉儿闻言,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徐氏这番话里透出的意思,竟是这顾家上下都是这样的做法?! 想起外头都说顾家家风严正,原来竟是这样的严正....真真是可笑!! 她低着头,把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又拢紧了一些。 徐氏眼尖,目光落在那截微微颤动的指节上,当即叹了口气,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故意要让屋里的人都听见。 “嫂子,咱们是一片善心,可您这儿媳未必能体会啊。” 顾夫人看了她一眼,竟笑了,她伸手拍了拍徐氏的手,语气温和道:“难为你惦记着她,体不体会的,单说有什么用,从今日起,日日让她过来跪上三刻钟便是。” 徐氏捂着嘴笑的前仰后合,“还是嫂子教人厉害...” 说到这,徐氏又伸过头去,压低了声音轻声问着。 “可让她用了早膳了?” 顾夫人轻笑一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低声道:“咱们家中的传统,我还能忘了?我这儿媳今日还用了牛乳燕窝呢...” 徐氏啧啧出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新奇事,她趴在顾夫人耳边,轻声道:“听说她与贵人相交,手头该是有些货色的。不过只她进了门,这些东西还不是嫂子您的……” 顾夫人端起茶盏,没有接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片刻后她才开口,面上一派慈祥姿态。 “都是咱们应得的,这顾家儿媳,谁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徐氏连忙点头,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蓉儿,轻轻推了推顾夫人的手臂。 “嫂子,该让人起来了,别留下印子来。” 顾夫人呦了一声,放下茶盏。 “与你说话,差点忘了时辰...” 随后目光落在苏蓉儿身上:“蓉儿,起身吧。” 苏蓉儿没有立刻动,她的腿已经疼到麻木了,还是迎春红着眼眶伸手将她慢慢扶了起来。 顾夫人像是没看见她站起来的动作,只继续道:“从今日起,你便不要出门了。日日跟在母亲身边,学着咱们顾家的规矩。” “记着,明日起别自己吃那样好了,这好东西你也吃不出什么话头来,多留些给衍之用,也好快些要个孩子来。” 苏蓉儿垂着眼,低头轻声道:“母亲,儿媳告退。” 顾夫人挥了下手,“好生管好自己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得想明白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蓉儿:“是!” “行了,快些回去吧...” 等苏蓉儿出了门,徐氏才有说道:“嫂子,你这儿媳可不简单呢!你可得费点心了...” 顾氏轻叹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有你在,我还怕什么,咱们顾家后宅那样多的规矩,我一样样用上,再野的也能驯服了...” “今日到底是第一日,也不着急...明日再说...” 另一边, 迎春搀着苏蓉儿出了院门,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姑娘!原以为这顾家是个好的,谁成想竟是这样的狼窝虎穴!!咱们快些告诉姑爷吧!姑爷那般疼你,定会为您做主的!!” 苏蓉儿疼得眼眶泛红,膝上那阵酸麻已经褪去,转而变成一种细密而持续的刺痛,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每一步都落在尖上。 她自小娇生惯养,虽在继母手底下过了几年委屈日子,身子却从未受过这样的责罚,此刻膝盖又胀又疼,走出院门,脚下便是一软,身子往旁边一歪,险些摔下去。 望秋眼疾手快扶住她,眼眶早已红了,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姑娘,奴婢背您!” 迎春站在另一侧,抹了把眼泪,急声道:“奴婢现在就去把姑爷寻回来!” 她说着便要转身。 苏蓉儿伸手拉住她的袖口,虚弱开口:“莫要急……咱们先回院子再说。” 第187章 想个法子 抱朴居里,苏蓉儿在榻边坐下,望秋替她褪了裙裤,露出膝盖。 那块皮肉被青砖地硌了许久,此刻红亮一片,泛着一种灼人的薄光,像是刚被人用手掌反复掴过。 迎春一边抹泪一边用温水浸了帕子,小心翼翼覆上去。 她本想着用温水敷着,散了疼,再让淤痕散出来,才好拿去当个铁证,没成想那层红亮竟像被水洗去了一般,竟慢慢淡了下去,留下一片几不可见的薄粉。 迎春愣了愣,抬眼看向苏蓉儿,人都傻了。 苏蓉儿沉默了片刻,回想着方才顾夫人与徐氏那几句低低的交谈。 “婆母说让我日日跪上三刻钟……这三刻钟该是其中要点。这时间不至于伤及根本,只教人疼痛难耐,却偏偏留不下痕迹来。” 迎春一听,也当即站起身子来。 “奴婢想起来了!早膳!!她叮嘱少夫人用了早膳再去,莫不是怕少夫人空着肚子跪下去,会当场晕厥?” 苏蓉儿点了点头,“该是这个道理。” 迎春当即扔了帕子,急声道:“少夫人,咱们可得留着印子给姑爷看呢!这若是消下去了,还哪来的凭证!” 她站起来走了一圈,挠着头说道:“少夫人,不如涂点胭脂在上头?” 蓉儿摇了摇头:“婆母既然这样做,定是算准了痕迹留不住。她到底是夫君的亲娘,我若真拿这事去说,又无铁证,夫君只会两头为难,反而让她拿住了话柄。” 迎春听了,眼眶又红了:“那少夫人就日日让那恶婆子磋磨不成?” 苏蓉儿没有接话。 迎春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少夫人,要不咱们去求郡主吧?郡主娘娘那般疼您,定会替您出头的。” 苏蓉儿一听她提起萧绵绵,当即心头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方才跪着时她没哭,走路时她没哭,可此刻听着郡主两个字,那些积着的委屈便像是找到了口子,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拿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我知道姐姐心中疼惜我……可她近日忙得很,皇后娘娘那边也离不了她,天工坊里还要研制新物,她自己的婚期也近了……我不想再劳烦她。” 迎春急得直跺脚:“少夫人,哪是这个道理!郡主娘娘若是知道您受了这样的委屈,便是再忙也会放下来的!” 望秋也在一旁红着眼附和:“是啊姑娘,您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苏蓉儿抬手擦了擦泪,“你们莫急...我再想想法子...” 沉思片刻后,苏蓉儿沉声道: “迎春,明日一早我寻个由头让你跟着夫君一道出府去,你找个靠谱的人,在今日这个时辰只说我身子不适,叫夫君回来。” “望秋守在门口,见着夫君便将他引到婆母那去。” “我想让夫君自己亲眼看着...” 迎春想了想,又问:“若是姑爷被顾夫人随意敷衍过去了呢?” 苏蓉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移过窗纸...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到时,只能求着姐姐替我和离了。” 望秋和迎春两人又低头抹了眼泪,姑爷待姑娘好,她们都看在眼中,可这内宅之事,男人又如何能懂得... 姑爷若真的不能站在姑娘这边,这亲离便离了,左右老夫人疼惜着她们姑娘,姑娘还有郡主和天工坊的差事,必不会过的差了!! 几人商定下来,便在屋里,哪处都没去,只等着天色暗了,顾衍之回了来。 顾衍之散了发,褪了外袍,刚要去揽苏蓉儿,手臂伸到半途却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怎么脸色不好?” 苏蓉儿微微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可能是天凉了,受了些寒。” 顾衍之没有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迎春和望秋,见她二人面色灰白,眼眶浮肿,蹙着眉头沉默片刻。 “今日可有人为难你?” 苏蓉儿顿了顿,抬眼看他:“我在家中,何人会为难我?” 顾衍之看着她,半晌后突然说道:“明日起,你便不要去母亲那儿晨昏定省了。” 苏蓉儿抬眼看他。 “她年纪也不大,身边仆从成群,用不着你去服侍。” 苏蓉儿喉头轻轻滚了一下,垂下眼,“都听夫君的。” 顾衍之这才揽着人,让人传了晚膳进来,两人安安静静地用了饭,便上榻安置了。 第二日一早,天光还未完全亮透,窗纸上只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苏蓉儿帮着顾衍之整理好衣襟,轻声道:“夫君,可否让迎春随你一同出府?” 顾衍之系腰带的动作微微一顿,偏头看了她一眼。 苏蓉儿脸上带着笑,“我有些东西落在天工坊里,想让她去取来。” 顾衍之看了一眼窗外还黑着的天,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好,你歇一歇养好身子。” 迎春看了眼苏蓉儿,便随着顾衍之一道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苏蓉儿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才收回目光,望秋进来伺候她梳洗,又布了早膳。 两人安安静静地用了饭,碗碟刚撤下去,院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顾夫人身边的嬷嬷已经站在了门外,面带笑意,声音客气却不留余地:“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 苏蓉儿放下帕子,没有多耽搁,理了理衣襟,便跟着她出了门。 到了顾夫人的院子门口,又是昨日的光景。 房门紧闭,廊下静悄悄的,连个丫鬟都不见。 嬷嬷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面上笑意依旧:“少夫人且等一会儿吧。” 苏蓉儿安安静静地站在门边,垂着眼,大约过了近半个时辰,门才从里头被拉开。 顾夫人已经收拾妥当,连早膳都用过了,正端着茶盏坐在上首,见苏蓉儿跨进门来,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而后手指朝面前那片青砖地轻轻一指:“去那儿跪着吧。” 苏蓉儿提起裙摆,像昨日一样,干脆的跪了下去... 第188章 都是这么过来的 顾衍之下了早朝,刚要踏进衙门的值房,门口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他定睛一看,竟是苏国公府老夫人院里的丫头,暖冬。 他认得这丫头,之前跟蓉儿会面时,蓉儿偶尔会带着她,性子稳妥,轻易不会跑到这里来。 暖冬急急忙忙行了个礼,声音压得低,急切道:“姑爷,我家姑娘身子有些不适,您快些回府瞧瞧吧。” 顾衍之没有多问,唤来小厮吩咐了几句,便大步跨上马车,朝顾府驶去。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他刚跨进大门,望秋便从门后迎了上来低头引着他往顾夫人院子的方向走。 顾衍之脚步一顿,眉头蹙起,沉声问道:“夫人怎么了?” 望秋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只低声道:“姑爷去了便知。” 顾衍之没有再追问,大步迈进顾夫人的院子,推开门时,整个人微微一顿。 屋里一切如常,苏蓉儿坐在绣凳上,顾夫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把篦子,正低头替她理顺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无比。 苏蓉儿抬眼看见他,整个人微微怔住,随即心底滑过一声苦笑,自己到底还是错了... 她身在顾宅里,一举一动哪能绕得过婆母的眼睛。 如今这状况,怕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顾衍之没有多看她脸上的神色,大步上前,半蹲在她面前,“蓉儿,你身子哪里不适?” 苏蓉儿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头皮上还残留着方才被篦子扯过的钝痛,“夫君……我、我有些头晕。” 顾衍之没有松手,拉着她站起来:“可请了大夫来?” 顾夫人在身后温声道,“衍之,你莫要担心。蓉儿说她头晕,母亲便替她按了一会儿头上的穴位,如今已是好多了。是吧,蓉儿?” 苏蓉儿垂着眼,没有应声。 顾夫人见她不应,便又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伸手继续替她理那垂到肩头的碎发。 顾衍之却先她一步,拉着苏蓉儿退到了自己身侧。 “母亲,蓉儿既然身子不适,我先带她回去了。” 顾夫人微微蹙眉,“你还要上值,左右家中还有母亲在,你只管放心便是。”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小厮通传的声音:“公子,衙上的宁大人来访,说有要事相商。”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看向苏蓉儿:“蓉儿,你先回咱们院子歇着。我晚上早些回来陪你,可好?” 苏蓉儿抬眼看他,最终还是轻轻点了头:“夫君去吧。” 顾衍之没有多留,又看了她一眼,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苏蓉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门槛外的背影,慢慢将袖口那截被攥皱的衣料抚平,今日只怕不能善了了... 果然, 望秋和迎春刚跟着苏蓉儿退到院中,还没站稳,两个粗壮的婆子便从廊下闪身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她们的胳膊。 望秋还没反应过来,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落在她脸上,打得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耳中嗡鸣作响。 迎春刚张口要喊,另一巴掌便劈头盖了下来,将她后半句话也一并堵在了喉咙里。 两人被按在院子角落里,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像两截被风吹折的细枝,软软地跪在青砖地上,嘴角渗出一丝血痕,眼眶通红,却咬着牙没再出声。 苏蓉儿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望秋和迎春被人按在地上,脸颊红肿,衣襟都被扯散了一半,当即提裙便要冲过去。 她刚迈出一步,便被身旁的老嬷嬷一把攥住手腕。 那嬷嬷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腕骨:“少夫人,规矩还没立完呢。” 苏蓉儿拼命挣扎,那老嬷嬷嗤了一声,伸着粗壮的腿,对着她的腿弯就是狠狠一下。 她膝下一软,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压了下去,重重跪在青砖地上。 嘴也被人捂着,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了约莫两刻钟,外头才匆匆来了个小厮,附在顾夫人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 顾夫人听完,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端起茶盏,不急不慢地呷了一口,搁下,这才坐在门前,抬眼看向苏蓉儿。 “你今日若是听话懂事些,我只让你跪上三刻钟便罢了。” 她冷哼一声,突然厉声道:“没成想,你竟这般急切!!!” “既如此不懂事,母亲可得好生教导你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嬷嬷,“嬷嬷,我口渴了些,将茶壶端来。” 那老嬷嬷应声去了,不多时便端着一只铜壶回来。 壶身还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气,白雾袅袅升腾,像是刚离了火。 她在苏蓉儿面前站定,拿着眼睨着苏蓉儿:“少夫人,顶着吧。” 苏蓉儿胸口起伏了几下,抬眼看向顾夫人,眼神里尽是控诉。 顾夫人:“嬷嬷,扯了她口中的布,我倒想听听她还有何脸面与我争辩!” 那老嬷嬷一把扯了帕子,扔在地上,苏蓉儿定定的看着她,而后又转向顾夫人,沉声道: “母亲……为何要如此?我自认对您没有不敬之心,您为何要这样作践儿媳?” 顾夫人扯着唇笑了。 “咱们顾家,一向是这样的传承。顾家宅院里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苏蓉儿撑着地面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站起来,却被身旁的嬷嬷按住了肩。 她抬眼看向顾夫人,满眼都是决绝:“我要回国公府。” 顾夫人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弯了弯嘴角哈哈笑了一声:“说什么胡话...你如今已是顾家的人,没有我的令,你连门都出不了。” 她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唉……你今日到底脾气大了些。嬷嬷,先打上两巴掌,让她清醒一下。” 老嬷嬷应声伸手,一把抓住苏蓉儿的手臂,另一只手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去。 苏蓉儿偏头要躲,那巴掌的指尖擦过她的颊侧堪堪划过,力道虽减了几分,却还是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疼。 老嬷嬷见她躲,手上力气更大了些,刚要再落一巴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夫人!夫人!门口来了官兵通传,说让咱们府上准备接驾!!” “说...说那郡主娘娘已经在路上了!!” 第189章 顾家果真家风严谨 那老嬷嬷一这话,扬起的巴掌猛地一滞,悬在半空,随即飞快地缩了回去,而后退到墙边,低头垂手,大气都不敢出。 顾夫人冷眼扫了她一眼:“没出息的东西。” 而后吩咐道:“去,将这两个恶仆捆到旁边侧房去。” 两个胆大些的粗使婆子应声上前,把望秋和迎春从地上提起来,反剪了双手,往侧房拖去。 顾夫人这才将目光转向苏蓉儿,垂着眼睛看她:“蓉儿,如今这状况,你也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往前迈了半步,蹲下身子在苏蓉儿身侧。 “你身边那两个丫头的性命,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苏蓉儿跪在地上,抬眼看着她,眼神里俱是愤恨。 顾夫人瞧她这样,突然站起了身,随即换上了一副温和的面孔,仿佛方才那些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蓉儿,你还跪着做什么?快些起来...” 一个丫鬟连忙上前将苏蓉儿扶起,扶着她半拖半拽的进了屋里,在妆台前坐下。 没一会,另一个丫头也手脚麻利地取来一枚煮熟的鸡蛋,剥了壳,裹在帕子里,在她脸颊上轻轻滚了几圈。 苏蓉儿原本肌肤白净,那几道指痕刚开始甚是明显,结果鸡蛋滚过几圈后,只余一层淡淡的红晕。 丫鬟又取出脂粉盒,用小指挑了些许粉膏,在手背上匀开,细细地覆在那处痕迹上,压了压边缘,又退后半步看了看,确认痕迹已经看不出了,才放下帕子。 苏蓉儿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的脸,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婆母这招如此熟稔,只怕不是常常见着,就是亲身所历... 顾夫人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温声细语道:“蓉儿,如今我可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了,咱们不管在内里如何,在外头,可都是一家人。” “你也是大族里所出的女儿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定是明白的。” 她说着,替苏蓉儿理了理肩头的衣料。 “我这个顾家家母若是有了污点,衍之在官场上怕是连头也要抬不起来。” “咱们顾家百年的名声,也要付之一炬了。” 她说到这里,轻声叹了口气。 “蓉儿,先不说我待你如何,单说衍之,他真真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你可舍得让他被人戳脊梁骨?” 苏蓉儿抬眼看着她,而后低垂着眼,依旧一言不发。 顾夫人叹了口气,伸手又要去理她的鬓发,苏蓉儿微微侧身,避开了。 顾夫人的手落了空,在半空中顿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她也没有恼,只是又叹了一声,“蓉儿,母亲到底是心急了些。你若是不喜,往后咱们就慢慢来。” “母亲也知道,这规矩一时半会儿也学不完。今日便就到此吧。” 她说着,直起身来,“明日里,母亲定会慢慢来。可好?” 苏蓉儿低垂着眼睛,“母亲放心,就算为了夫君,我也知该如何行事。” 顾夫人满意地笑了笑,这才松开方才按着苏蓉儿肩头的手,顺势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语气放得又轻又缓,满是感慨之色。 “衍之那孩子,成婚前便在书房里泡了一整日,第二日写了满满一页纸的名字来,说是准备给你们未来的孩子起的乳名。” “蓉儿你想想,这乳名就这般看中,你们若真有了孩子,衍之还不知能稀罕成什么样呢!” 苏蓉儿低着头,被顾夫人牵着往前走。 她沉默了一瞬,也没接了顾夫人的话头,只轻声问道:“母亲,可否先放我的两个丫头出来?” 顾夫人脚步没停,笑了声:“不急……等郡主走了也不迟。” 苏蓉儿没有挣开她的手,只是侧过头,语气平平道:“郡主认得她们。见我身边没人伺候,定要问上两句。” “倒是若是郡主较了真,您也不好收场不是?” 顾夫人已经领着她走到了前厅门口,闻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片刻后,她笑了一下。 “蓉儿既如此说了,那便放了就是。左右也算是忠心的。” 她偏头吩咐身后的嬷嬷,“嬷嬷,带人去将那两丫头收拾一下。” 苏蓉儿由着顾夫人牵着她的手,在厅中的椅子上落了座。 日光正从门外铺进来,落在两个人并肩而坐的身影上。 不一会,顾府门外便传来锣鼓开道的声音。 顾夫人面上镇定,眼角却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连忙带着苏蓉儿迎上前去。 前厅里的青砖地上,早已跪了一地的人。 个个屏息垂首,连檐角的铜铃都像是被那股无声的威压按住了一般,闷闷地响了一声便歇了。 马车稍停,裙角漫漫如水波般从车辕上滑落,衣料上细密的金线在日光下微微一闪,又敛入沉静的纹路中。 萧绵绵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两个手捧紫檀木匣的女官,左右各有一名掌扇的侍从。 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红洒金披风,领口一圈薄薄的绒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虽极美,眉眼间却让人不敢直视。 她跨进门槛时,并没有看跪了一地的人,目光径直落在苏蓉儿身上。 稍快些的走过去,伸手扶住苏蓉儿的手臂,将她从地上轻轻带起来,笑声道:“左右等不到妹妹,姐姐只得自己来了。” 苏蓉儿被她扶起来,手指攥着她袖口的一角,指尖微微泛白,眼眶已经红了,竭力按下心头委屈和害怕,只轻声唤道:“姐姐……” 顾夫人见状,连忙从边上起身,满脸堆笑,上前半步。 “劳烦郡主娘娘大驾,我家蓉儿也日日念叨着郡主呢。” “只是她又想着替衍之操持内务,这几日便没出过门……” 她说着,还要再补几句圆场的话,萧绵绵却偏过头来,脸色温和的看了她一眼, “这位便是顾夫人吧?早就听闻顾家家风严谨,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顾夫人嘴角的笑意正要往外扩着,萧绵绵身后一位面色严厉的女官忽然冷声开口。 “放肆!郡主还未问话,竟敢擅自开口回话!!” “夏至,掌嘴!” 第190章 纯找事 夏至这还是头一回干这种活计,平日里她跟在萧绵绵身边,端茶递水、传话通传,桩桩件件都做得稳当,却没碰过这种场面。 她听了司琴的话,立刻眉梢微微扬起,当即撸起袖子,上前一步,对准顾夫人那张还挂着笑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顾夫人被这一巴掌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半坐在地上,鬓发都散了几缕,脸上浮起一道通红的手印。 她捂着脸,愣愣地抬起头,看向萧绵绵。 满屋的人垂首屏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扶她。 萧绵绵站在她面前,微微垂眼看着她,“顾夫人,疼不疼?” 顾夫人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萧绵绵微微蹙着眉头,轻声叹了口气:“到底是蓉儿的婆母。夏至,以后轻着些才是。” 她说完,便侧头看向苏蓉儿。 “蓉儿,咱们去后院里坐坐吧。” 她牵着苏蓉儿的手,转身往内院走去,身后,两个公主府的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顾夫人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跟在一众人的身后。 苏蓉儿被萧绵绵牵着往前走,手心微微发颤,她不知姐姐怎么今日来了,也不知姐姐为何打了顾夫人...她也没时间深究了,只觉得心中阵阵感慨... 有些人,夜夜在一处,明知有异,却不深究。 有些人,日夜不在一处,什么都不知的情况下,进了门就能替她撑起腰板... 真真是可笑至极... 她心头酸涩,刚张了张嘴要轻声说话,身后突然传来司琴低低的训斥声。 “夏至,从今日起,需得日日在府中提上两桶水,站上半个时辰,好生练练手上力道!” 司琴冷声道:“打个巴掌跟摸狗似的力道,若说出去是郡主身边的头等丫头,我都觉得丢人。” 夏至走在她身侧,闻言低着头看自己那只发红的手掌,猛地抬起头来,一脸震惊地望着司琴。 “司女官,奴婢现下手掌还是麻的呢……” 她说着,怕她不信,还把手掌翻过来,掌心确实还泛着一层深红,过了这一会儿都没有完全褪去。 司琴瞥了她一眼,声音里满是从容。 “蓉姑娘婆母那种货色,我一日里打上百八十个都不在话下。” 她说到这儿,定着眼睛看着夏至,语气放沉了几分,“以后郡主出嫁,只你们几人在身边伺候着。这些细枝末节的活,定要好生仔细做好了。” “郡主金枝玉叶,天潢贵胄,若是在外受了委屈,我定扒了你们几人的皮!” 夏至被她这句话说得后背一紧,连连应声下来。 她心里一直把司琴当作榜样,司女官是殿下身边的一等女官,她自小便看着她如何行事、如何说话,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 此刻听她这般教导,心头既是敬畏又是向往,暗暗想着等郡主成了婚,自己也要跟司女官一样! 萧绵绵走在前面,听见身后这番对话,偏过头来,笑着看向司琴。 “我出了嫁,姑姑便不管了?” 司琴一愣,听着话,当即心头一酸,可面上却还是笑着:“郡主一直在奴婢心中。日后奴婢便是七老八十了,也要惦记着郡主的。”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我可记着姑姑说的话呢。”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苏蓉儿的院子门口。 院子虽比不及国公府上,却也收拾得干净齐整,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细竹,风过时簌簌作响,倒有几分清幽之意。 萧绵绵没有急着进屋,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拉着苏蓉儿在身边落座,目光却不经意地扫了一圈院中陈设。 顾夫人被两个嬷嬷提着臂膀站在一旁,面上还带着掌印未消的绯红,心里却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弯。 她原以为郡主是个和善好说话的,可方才那一巴掌打得她耳根还在发麻,不得不重新掂量眼前这位年轻女子的分量。 她心中隐隐泛起焦躁,可一时半会儿却还抓不住那根线头。 只心头却暗暗咬牙,只等着霸王走了,苏蓉儿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今日若是不断了她的腿,她这主母也算是当到头了! 萧绵绵坐在凳子上,偏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端详着苏蓉儿的脸色。 她看了片刻,伸手轻轻抚了抚她颊侧, “蓉儿这脸色,瞧着之前还粉嫩些。” 苏蓉儿没有接话,只微微低了低头。 司琴站在一旁,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忽然一步上前,对着站在顾夫人身后的老嬷嬷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那老嬷嬷被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眼冒金星,差点扯了顾夫人的袖子,只觉得满嘴牙齿都在发晃。 “混账东西!郡主坐着也不知端茶倒水?!” 那老嬷嬷捂着脸,不敢抬头,也不敢辩解,只连退了好几步。 苏蓉儿坐在萧绵绵身侧,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脸上少许忧色,萧绵绵没有看她,只是看向顾夫人,淡声解释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夫人莫怪,皇家规矩是多了些。” 顾夫人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只讷讷地应了一声:“是……” 她原以为这样便算揭过去了,谁知司琴又沉着脸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停住了脚步。 “放肆!与郡主回话没有尊称、没有行礼,可是在藐视我大长公主府?” 顾夫人急得手都要挥起来,连声解释:“并、并不是……臣妇没有这个意思啊...” 话还没说完,司琴抬脚,猛的踹在她膝窝处。 顾夫人膝下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青砖地上。 她嘴上一个没忍住,惨叫一声,被身后的公主府的嬷嬷捂了嘴,萧绵绵稍稍放低了声音,捎带着些歉意,温声说道: “顾夫人莫要见怪才是...我家中规矩多不说,便是连声音都大不得...顾夫人,顾家也是清正之家,你该是能懂得的...” 顾夫人被人捂了嘴,哪里能回了话,只呜呜的摇头,司琴上去拔了嬷嬷的手,又是重重一巴掌甩了过去,还厉声训斥道:“没规矩的东西!郡主说话也不知回上一句!!” 离了手后,老嬷嬷又来捂了嘴,手上的力道极为大力,捂的她脸都变了形! 顾夫人:....... 她迷茫的抬头看向萧绵绵,这是纯找事吧?! 她想回话,可嘴被捂着啊!!! 萧绵绵没有看她。 又温声问苏蓉儿:“蓉儿,你家府上平日里只你婆母一人?” 苏蓉儿摇了摇头,轻声道:“隔壁堂叔伯家的婶娘会来陪婆母说上几句家常。” 萧绵绵听了,弯着嘴角。 “既如此,今日也快将你那婶娘接来,咱们一处说说话。” 她说着,抬眼看向顾夫人,“夫人觉得呢?” 顾夫人跪在地上,被人捂着嘴,说不了话,又被练手的夏至甩了一巴掌,嘴角都出了血。 萧绵绵了然,“顾夫人既同意了,那便去请了来吧...” 第191章 动了气 隔壁院子里,徐氏正歪在榻上让自己儿媳跪在一旁剥橘子给她吃。 听丫鬟说隔壁顾府来人了,正以为是嫂子找她,刚笑着起身,便见一个老嬷嬷冷着脸站在门边,身后还跟着顾家的家仆。 那嬷嬷通身气派,衣料虽素净,却一眼可见料子上乘,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通身不见半点珠翠,却自有一种不容人轻慢的威仪。 瞧着比她已经升了天的婆母还吓人些! 徐氏心头一跳,连忙放下橘子站起身,满脸堆笑迎上去。 “哎呦,这位嬷嬷看着眼生,可是……” 话还没说完,那嬷嬷身后的小丫头已经上前一步,“夫人,这位是大长公主府的嬷嬷,我们家夫人差我过来叫您过去...” “嬷嬷...嬷嬷她随奴婢过来转悠一圈...” 徐氏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连声道:“郡主来了?郡主当真来了?嫂子还惦记着我?” 她说着,人已经转身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扬声吩。 “快!快将我那套红宝石头面找出来,就那套刚打的!” 丫鬟们连忙翻箱倒柜地忙活起来,她一面催着“仔细些”,一面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顾家的家仆站在门口,头已经快埋到地里去了,那公主府的老嬷嬷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目光平直,既不看人也不催促,只沉着脸等在那里。 徐氏翻箱倒柜地拾掇了一通,又亲自往耳边簪了一支银鎏金钗,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确认无误了才转身对那老嬷嬷笑道:“让嬷嬷久等了,这便走。” 她说着,朝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会意,快步上前,将一只厚实的荷包塞进老嬷嬷手中。 老嬷嬷这才微微动了动嘴角,侧身让了半步:“夫人请。” 徐氏这才满面春风地跟着她出了门,一路走一路咧着嘴笑,看样子平日里多跑跑腿还是好处甚多啊!嫂子有这种好事都能想着自己! 郡主!是皇家里的人,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人物呢!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徐氏便进了顾府大门,一路跟着进了苏蓉儿的院子里。 她跨进门槛时,目光先是在院中扫了一圈,顾夫人不知去了何处,院子中间坐着两个女子,一个她认识,正是苏蓉儿。 另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只需一眼便移不开目光了。 徐氏愣了一瞬,随即满脸堆笑迎上前去。 “哎呦,这位便是侄媳妇所说的郡主了吧!” 她说着,目光在萧绵绵脸上转了一圈,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天老爷的!我还是头一回见了这般神仙似的人物!” 徐氏说完便笑嘻嘻的迈出两步,想去边上坐着,结果刚迈了一步,手臂便被人猛地拽住。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清秀的丫头已经扬手,“啪”的一声,巴掌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夏至学着司琴的样子,板着脸,尖声训斥道:“放肆!见了郡主还不行礼!” 徐氏捂着脸,眨了两下眼睛,还没从那一巴掌的余震里回过神来,但身子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哐当”一声跪了下去。 “臣、臣妇拜见郡主娘娘!郡主娘娘恕罪啊!” 萧绵绵坐在上首,淡声道:“无事...” 徐氏心有余悸地抬眼,刚要站直了膝盖,后头一个嬷嬷忽然上前一步,将一只钱袋子扔在她脚边,声音清楚道:“司女官,此人妄图收买奴婢,只怕所图不小。” 徐氏低头看着地上那只绣着缠枝莲纹的荷包,人都傻眼了。 这是啥意思?!! 司琴一步上前,扬手又是一巴掌,比方才夏至那一下更重、更稳。 “放肆!竟敢收买郡主身侧仆从!跪下!” 徐氏被打得眼冒金星,膝盖软的不用人按着她跪下,已经站不起身来了。 她跪在地上,张了张嘴,神情茫然,嫂子这是找她干啥来了? 找她来挨打的吗? 萧绵绵感慨道:“两位顾夫人,真是情深意切。” 她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将顾夫人从廊下提了过来,与徐氏并排跪在一处。 两人跪坐一排,俱都低垂着头,谁也不敢先抬头去看上首那道身影。 萧绵绵见顾夫人身子打起了冷颤,开口提醒道:“如今入了深秋,可别着了凉。” 司琴立刻会意,冷哼一声,叫人将两人架起来,扔到了树荫下跪着。 那处离中间这处石桌隔了半条甬道,既晒不着太阳,也听不见这边的说话声。 萧绵绵的目光这才从远处收了回来,定定地落在苏蓉儿脸上。 这一眼带着她甚少在人前显露的沉意。 “蓉儿如今大了,姐姐的话,也当做耳旁风一般。” 苏蓉儿当即便红了眼眶,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下颌滴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姐姐甚少说这样刻薄的话,她也甚少在姐姐面前这样失态,可此刻那些积攒多日的委屈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叩开了闸口,怎么也收不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绵绵没有急着说话。 伸手从袖中抽出帕子,轻轻地替她拭去颊边的泪痕,动作极轻,擦了满帕子的脂粉,露出不甚明显的指印时,萧绵绵脸色攸的沉了下去。 “你成婚前,我是如何与你说的?!” 苏蓉儿眼泪落得更凶了,喉头艰涩的滚动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姐姐说……让我别怕……一切……一切有姐姐在。” 萧绵绵收了帕子,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心蹙起:“你让这些恶人磋磨时可曾想过,姐姐若是得知,得有多心疼?” “小小一个顾家,竟把你折腾成这副模样,你让姐姐如何不气?” 说到这,萧绵绵几乎要拍案而起。 “还有那顾衍之,是死了不成?!” 苏蓉儿被这句话说得身子微微一颤。 “五日前他如何向我保证的?他家中这般情形,竟敢瞒着我与哥哥。” 苏蓉儿低头垂泪:“姐姐…” 萧绵绵头一回动了气,之前柔儿被旁氏抽了鞭子,她还能收着气,只教训了旁氏一顿,便算了了。 可今日,她与哥哥精挑细选给蓉儿选的夫家,竟敢堂而皇之的公然殴打虐待她!! 若是她今日没接着信,蓉儿只怕要被生生折腾死!! 萧绵绵厉声道: “顾衍之若不能给我个满意的说法…” “蓉儿,今日便是你丧夫之时!!” 第192章 你说凭什么 月上中天,清辉如水,铺了一地银白。 顾衍之踏进府门时,廊下的灯笼已灭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 他穿过回廊,往自己院子走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平日里这个时辰,院子里该是静悄悄的,连巡夜的婆子都歇下了。 可今日,远远便见着院子里灯火通明,橘黄色的光从院门透出来,将那一小片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的。 他蹙眉推开门,抬眼看去,整个人便是一顿。 蓉儿,母亲和婶娘徐氏,三人站在院子里,蓉儿面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好在衣衫齐整,发髻也没有散乱,只是站在那。 而他的母亲和婶娘,两颊高高肿起,明晃晃地泛着红,两人精神萎靡,衣衫凌乱,稍垂着头,也不知是何神情。 三人见他回来,俱是面色一震。 顾夫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可脚还没落地,身后便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轻咳。 一个面生的嬷嬷正站在廊柱旁,通身端肃,徐氏打了个激灵,连忙拉住顾夫人的手臂,将她往后拽了半步。 顾衍之快步上前,目光在顾夫人那张高高肿起的脸上停了一瞬,却终究没有走过去。 他停在苏蓉儿面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微凉的指尖上摩挲了一下,声音放得极轻:“蓉儿……”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指腹触到她颊侧时,能感觉到她肌肤下微微绷紧的线条,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心慌,他轻声道:“蓉儿...明日……” 话还没说完,身后那个嬷嬷已经扬声道:“顾大人,老身乃大长公主府傅姆。你可知,郡主未来的姑妹,你的新妇在家中身子被你亲母虐打,精神被羞辱?” 顾衍之浑身一震,他缓缓转过身,不可置信地望向顾夫人。 顾夫人低垂着头,两颊红肿,目光躲闪,不敢看他。 那老嬷嬷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一字一句逼了过来。 “顾夫人,你认是不认?” 顾夫人喉头滚动,想起方才在院中被那女官掌掴的情形,两腿便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咕咚”咽了一口唾沫,“我……我……” 老嬷嬷根本不接她的话头,只继续往前逼近一步。 “顾夫人,你趁着顾大人不在家中时,命人掌掴新妇,此事你认是不认?” 顾夫人肩膀猛地一缩,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认……我认……” 老嬷嬷厉声道:“你以学规矩为由,命新妇跪着不许起身,是与不是?” 顾夫人的头已经快要埋进衣领里,“是……” “顾夫人,你放任族中女眷言语羞辱新妇,是与不是?” 顾夫人:“……是。” “你觊觎新妇私产,想着自己占为己有?是与不是?” 顾夫人:“……是……” 每一声“是”落下去,都像是把她身上的力气抽走了一分,目光散落一地,喉咙里只剩最后一口气还撑着。 老嬷嬷却还没有停:“顾夫人,你与徐氏二人私下互相攀比如何折辱新妇为乐,是与不是?” 两人都快哭了。 徐氏缩在顾夫人身后,抖着声音应了一个字:“……是。” 那一个字落下去时,满院的灯火都像是矮了一截。 月色下,顾衍之几乎站不住腿。 他看着顾夫人,喉头滚了几滚,声音低哑到震得喉咙都痛:“母亲,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原来他只觉得母亲对着蓉儿格外虚假些,想着婆媳之间再如何难处,母亲看在自己这般喜爱蓉儿的份上也不会过分,顶多说上几句,伤些颜面... 且他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想着今日蓉儿的异常,顾衍之捏着拳头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发紧道: “母亲!!这嬷嬷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顾夫人被人打了一整日,两颊还泛着火烧般的疼,膝盖也发软,精神早已绷到了极限。 此刻夜色已深,一向知礼孝顺的儿子连着这般言辞犀利地质问她,只觉得那根绷了整整一天的弦终于断了。 她忽然抬起头,大声叫喊着,“是!!!都是真的。你母亲我,就是这么做的!!” 顾衍之被她所言钉在了原地...他不可置信的问道:“母亲!!蓉儿这般温和的性子!!且我们成婚七日的光景都没有,你到底是为什么!!” 顾夫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忽而嗤笑一声。 “为何?还能为何?!谁让她做了这顾家儿媳!!” “咱们顾家祖祖辈辈,就是这样的规矩!!” 顾衍之张了张嘴,顾夫人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要把那些压了多年的东西一并倒出来。 “你以为只她受了苦楚?!你可知母亲和你婶娘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的新妇,有你防贼一样的防着我,第三日才受了我的规矩!!可你母亲我当年,成婚第二日就被你祖母派着人按在地上跪着了!” “早上用了膳去跪三刻钟,既不晕着,也留不下痕,掌掴后用熟鸡蛋滚脸再涂些脂粉,半个时辰内便能消了肿,稍稍防抗,便要跪着举烫水壶!!还有!夏日用滚水覆面,冬日用冰水覆面!!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你顾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顾衍之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向顾夫人,像看个陌生人一般,痛声道: “母亲既然深知这份苦,那为何还要用在蓉儿身上?” 顾夫人听了话猛地站直了身子,恶狠狠的抬起头来,她两颊红肿,鬓发散乱,可那双眼睛里却像烧着一团早已冷却、却始终不曾熄灭的火。 “凭什么?!!” “哈哈哈哈哈!!!” “你问我凭什么?!!”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微微发颤,厉声质问顾衍之。 “你说凭什么?!” “凭我熬了几十年,才熬死了那个该死的婆子!凭我几十年才熬到如今的好日子!!” “为甚她来了便能安稳度日?你说凭什么?!” 第193章 自残 顾夫人再也撑不住了,声音从质问变成嘶喊。 “凭什么她能有你护着?我当年却什么都没有?!” “你爹瞎了眼一般,见我被婆母虐打也一声不吭!” “你呢?!你日日泡在学堂里,可曾关心过母亲半分?!” 她抓着自己的发髻,像要把那些年积攒的委屈也从头皮里扯出来。 “她苏蓉儿命好,有个皇家姐姐,我只教训了她一日,便落得如此下场!那我呢?!我受了这大半生的苦,我儿子如今还在质问我!!有谁替我喊上一声冤屈?!!” 顾衍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母亲……为何从来不与我说?” 顾夫人冷声一笑,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说了又能如何?你能学旁人一般,亲手了结了自己的父亲和祖母不成?!” 顾衍之浑身一颤,整个人又是一退。 顾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如今你能如何?你是我亲生儿子,你要亲手杀了我,圆了你和苏蓉儿的姻缘是不是?” “好啊!你杀啊!你杀了我,我今日便成了厉鬼,索了你爹的命!索了你顾家祖辈的命!我还要去地府里,做了鬼我也不会放过你祖母!我要让你顾家的列祖列宗做鬼都坐不安稳!” 她喊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徐氏也哭着跪坐在她身旁。 顾夫人瘫坐在青砖地上,笑着哭着断断续续,等稍稍缓了神,喘了口气,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苏蓉儿身上。 “苏蓉儿,我告诉你......你我没什么不同。” “我的丈夫为了自己顾家的家主之位,不管我的死活,你的夫君也会为了自己的官途,舍弃了你。” “哈哈哈哈....真真是好笑至极!!” 苏蓉儿看着她,没有躲开那道目光,她突然淡声开口道:“那又如何?” 顾夫人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苏蓉儿看着她,继续说道:“他今日舍弃了我,我离开便是。天大地大,总有我一个容身之地。” 苏蓉儿说得很平静,顾夫人却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又尖了起来。 “我呸!!你说得倒是好听!你能舍了我儿子,舍了我顾家清正之家儿媳的名头,过那种弃妇,日日被人说三道四、腰杆都挺不直的日子吗?” 苏蓉儿定定的看着她,目光没有闪躲。 “我能。” “我不偷不抢,正大光明,我当然能。” 她说得坦然,顾夫人怔住了,一口气提到了半途,却不知该怎么落下去。 她张了张嘴,也不知想说什么,也不知想起什么,人都在轻轻抖着... 苏蓉儿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顾衍之。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神清亮:“夫君……你我之间……” 她话没说完,此时意外突发! 顾衍之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 刀锋在月色下一闪,冷光如练。 他没有看任何人,手腕一转,刀锋划过鬓边,一截乌发应声而落,飘散在青砖地上,乌黑的发丝被风一吹,瞬间吹散飘散四处。 满院的人都愣住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更是重中之重,平日里掉几根都要小心收好,更何况是生生剪下一截。 苏蓉儿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心头一窒。 顾夫人张了张嘴,再说不出话来,像是被那截落地的头发钉在了原地。 可顾衍之没有停。 他深深看了苏蓉儿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爱恋,愧疚,不舍...各样心绪尽数在之内!! 而后手腕一转,刀锋瞬间刺入左臂。 伤口的血瞬间涌出来,顺着衣袖往下淌着,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顾夫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声音都变了调:“儿啊!儿啊!你这是做什么!” 她踉跄着往前扑去,顾衍之却退后一大步,避开了她的手。 他面色发白,没有犹豫,猛地又将匕首刺入自己腰腹。 刀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蓉儿眼眶倏地红了,她惊呼一声:“夫君!” 只一声,声音便已经哽在了喉间,再说不出话来。 顾衍之没有看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便猛地拔出匕首。 霎那间,血液狂飙,随着刀尖的抽出,溅了一地!而后又顺着衣袍流下......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又将刀锋刺入左腿,刀刃拔出时,又连着右腿一道刺入... 整个人浑身上下,无一处好肉,右腿上的匕首也被他咬着牙拔了出去,扔在了脚边,下一瞬,便惨白着脸,站不住身子,浑身颤抖着往前一扑,双膝重重的跪在地上。 一瞬间,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苏蓉儿抖着手捂着他腰腹部的伤,那伤口极深,苏蓉儿甚至感受到了阵阵血液扑在掌心... “夫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个平日伺候的小厮,见他满脸苍白如纸,浑身都是血的模样,也抖着腿跪在一边。 “少爷!!” 就连屋里的萧绵绵也有了些意外,这顾衍之,好生敲打一番,估摸着还能要。 只有顾夫人没有,她站在几步之外,满脸是泪,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在了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旁人或许不知顾衍之的意思,但他是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知道.... 顾衍之跪在血泊中,抬起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看向她,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楚。 “母亲…您生养我不易...” “儿子无用,不知您之前受的这些苦楚...是儿子对不起您...” “可是母亲...我自长大成人以来,一直研学苦修,努力步上父亲的路,一路兢兢业业,却也从不知人生何意……” 他说得很慢,像每说一句都要攒一口气。 “直到我见着了蓉儿...” 他顿了一下,喉头轻轻滚了一下,嘴边带了丝笑意。 “我心生了爱慕,知了人生酸甜之意,日日盼着能与她成婚厮守……” “却可笑,前几日我还在世子面前夸下海口,说绝不让蓉儿吃上一丝苦头,却不知因着我,竟让她进了咱们家这等狼窝虎穴里...” “一边是生养我的父母,一边是心头挚爱……” “儿子难为...却也有了决断...” 他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摊慢慢流向顾夫人脚边的血迹,嘴唇已经白得没有血色,却还是把最后几个字说了出来。 “母亲,这身血肉,我还给您,还给父亲。只求今夜,自请出族。” “再不做顾家人。” 第194章 这都不算事 顾衍之撑着那口气说完最后几个字,便没了力道,顾衍之的目光还落在苏蓉儿脸上,指尖微微抬起... 可只撑到一半,他的手指在触到苏蓉儿袖口的前一瞬,倏地垂落下来,整个人往前一倾,栽倒在地,再也没有动静。 院子里静了一瞬。 苏蓉儿原就半跪在他身侧,双手正按着他腹侧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浸透了她的指缝。她看着他那双合拢的眼,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手上的力道也散了,只余指尖还悬在他衣襟上方微微发抖。 她正要伸手去触他的脸,身后忽然传来轻声:“蓉儿,起来。” 萧绵绵从她身侧走过,俯身蹲下,目光在顾衍之腰腹侧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 随即伸手按在他腰侧一处位置上,指尖微微使力。 片刻后,身下的人闷哼了一声,原本还在往外渗的血明显慢了下来.. 等了一会后,面色慢慢没有刚刚那般苍白了,萧绵绵便直起身:“去将人抬到床榻上去。拿我的令,去宣个太医来。” 身后两个嬷嬷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地将顾衍之从地上抬起,稳稳地送进屋内。 萧绵绵这才收回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蓉儿那张已经苍白的脸上,语气放软了几分。 “放心,他只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手上也有些准头,没有伤到要害。今日包扎一番,明日便能醒了。” 她说着,微微停顿后,才问着,“蓉儿,可还有要说的?” 苏蓉儿抬起头,眼眶还泛着红,声音有些发涩,“姐姐,我想与你一起回去。” 萧绵绵看着她,弯了一下嘴角:“舍得了?” 苏蓉儿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沾着血迹的指尖上,“左右没有性命之危,明日再来也成...” 这顾府她是一日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萧绵绵没有再多问,伸手牵过她的手,温声道:“好。那姐姐明日再陪你一起过来。” 如今已经是月上中天了,顾夫人 和徐氏被人架着走了,顾家当家的大人却不知身在何处,满院子的下人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该何去何从。 萧绵绵留下两个能主事的嬷嬷,自己便带着苏蓉儿走了。 马车上, 萧绵绵靠在大迎枕上,让苏蓉儿靠在自己身侧,偏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司琴,柔声问道:“姑姑,我想打听个人。” 司琴原本正替她拢着披风边缘的细绒,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了起来,眼角那几道细纹也跟着舒展开来。 “郡主问了便是,奴婢定是知无不言的。” 萧绵绵眼底满是笑意,看向司琴,“前几日我与蓉儿几人在家中园子里逛时,见着一个男子,我问他是谁,他说自己姓林,是母亲的面首...我怎么从未见母亲召幸过他?” 司琴一听,心里便有了数。 “郡主说的,可是那位生得格外白净、不爱说话、见了人也不怎么抬眼看的公子?” 萧绵绵点了头:“确是。” 司琴笑着将萧绵绵的披风放在一边,慢慢道:“那人名叫林照雪,是殿下前两年无意中遇见,带回府上的。” “殿下那时倒确实格外宠爱他,林林总总送了不少好东西过去,日日都要抽出点时间去哄着他。” 萧绵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这人却也奇怪....” “他与其他面首不同。旁人见着殿下,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争宠,偏生那位林公子,日日板着一张脸,别说主动去侍寝了,单是一句话,都不想与殿下多说的。” 萧绵绵微微挑眉,苏蓉儿也侧过头来。 司琴继续道:“殿下哄了些时日,见他还是这副要出家的模样,便没了耐心,只当养了个雀儿,放在后院了。” 萧绵绵沉默了一瞬,又问:“那这位林公子,是如何到咱们府上的?” 司琴往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前两年,殿下有一日心情好些,有了些兴致,听说郡王在京外的桃林打理得不错,便也准备去待上一日。可谁知....半路上,遇见了赶考失利的林公子。而后……” 她顿了顿,轻咳一声。 “而后就将人‘带’回了府中。” 萧绵绵听着,片刻后她弯了一下嘴角。 没想到竟是这样...母亲竟也搞过强求豪夺这一套...难道那位林公子不给母亲好脸色看。 司琴看她神色,微微侧过身,声音放低了几分,轻声问道:“郡主也是觉得那位公子冰清玉洁?” 萧绵绵看司琴这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忍着笑,点了头。 “确是不错,让人见之不忘……” 苏蓉儿坐在一旁,有些诧异的抬头看向萧绵绵,姐姐这是何意? 司琴没有急着接话,却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车帘外的夜风听了去。 “郡主若是喜欢,奴婢今夜就安排人去伺候郡主。” 这话一落,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苏蓉儿眼睛都瞪大了一圈,她不可置信的抬眼看向司琴,这司女官怎能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来?! 萧绵绵偏过头来,手上轻轻抚了抚司琴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姑姑,那可是母亲的面首。哪能让我随意用着。” 司琴一脸不以为然,轻蹙着眉头说道: “有何不可?郡主天潢贵胄,又是殿下的嫡亲女儿。左右殿下也没染指过那位公子,他身子还算干净,在这公主府中也是闲人一个。郡主让他伺候着,还是他家祖坟冒了青烟呢。” 萧绵绵拍了拍司琴的手,“今夜就算了,明日白日里,我想在自己院子里见见这位公子...姑姑可能帮我?” 司琴笑的一脸理所当然:“郡主,别说是这后院里的面首了,只郡主想要那天上的月华公子,奴婢今夜都能把人给您捆了来!!” 她想着,算算殿下后院里的面首男妾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她们家郡主与殿下一般高贵,睡个男人算得上什么事?! 第195章 这不来了 第二日一早,天光初透,苏蓉儿已经醒了,萧绵绵也刚起身,两人套好外衫正要叫丫头进来。 忽然,窗棂被人从外面轻轻一拨,随即整扇窗被推开,一道白衣身影利落地翻窗而入,靴尖点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苏蓉儿唬了一跳,手里的梳子差点没拿稳。 等看清了人脸后,立马起身屈膝行礼:“见过世子。” 苏清渊看也没看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身后那张铺着锦被的床榻上,眉头拧着。 “下次不许上绵绵的床榻。” 苏蓉儿赶紧应了一句:“是。” 萧绵绵站在窗边,披着外衫,头发还没拢好,闻言嗔了他一眼:“哥哥这般霸道,可还记得自己是从窗户外翻进来的?” 苏清渊唇边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也不接话,只转身走到帘子后头坐下,等她们俩梳妆好。 夏至几人听着屋里隐约的谈话声,在外头轻声询问了句,便端着铜盆和妆匣鱼贯而入,替她和苏蓉儿梳洗上妆。 屋里一时间只有梳齿穿过发丝的细碎声响,和铜盆偶尔磕到桌角的动静。 谁也不知道帘子后面还坐着一个人。 这边屋里刚梳洗妥当,外头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司琴满面笑容地推门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见夏至几人还在收拾妆匣,便挥了挥手让她们先退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司琴才笑眯眯地凑近两步,“郡主,奴婢都打点好了。” “您今日还要去顾府,也不知何时能回。奴婢便自己做主了,左右现在时辰还早,不如等您用了早膳,就将那林面首带来伺候着,您看如何?” 苏蓉儿:...... 萧绵绵:...... 萧绵绵也没想打司姑姑这样早的时辰就操持了这事,当即看向帘子后坐着的苏清渊。 司琴站在门口,见萧绵绵不说话,又轻声问着。 “郡主,可是时辰不合适?” 萧绵绵看了一眼隔着帘子都能瞧着黑透了的脸,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这顾家,怕是去不成了。 她收回目光,温声道:“姑姑将人带来吧。” 司琴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心中还想着,郡主既然还没用早膳,等会让那里面人伺候着用些,也是美事一桩。 屋门在身后合拢,屋里的气氛却像是被那扇门一并带上了。 苏蓉儿站在一旁,已经快要将头埋进萧绵绵怀里了。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自己袖口的边缘,咬了咬牙,正要挺身而出,替姐姐解释几句,却被一道冷得像从冰面上滑过的声音截住了话头。 “出去。” 苏蓉儿浑身一紧,赶紧抬眼看了萧绵绵一眼,萧绵绵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蓉儿,你先去夏至那儿用了早膳,再去顾府。” 苏蓉儿见她神色如常,心里稍稍定了定。 她不敢再看苏清渊,只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出了门还不忘将门轻轻合拢。 站在廊下时,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心想姐姐到底是姐姐,这也能临危不乱,换作她只怕早已膝盖发软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安静得像是一池被冻住的水。 苏清渊站在窗边,他面如冷霜,周边尽是戾气,拳头紧握。 萧绵绵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苏清渊没有挣开,却也没有回握,只是垂眼看她,声线冷硬:“她所说的是谁?” 萧绵绵没有急着解释。 她先伸手抚上他紧蹙的眉心,指尖顺着那道纹路慢慢描过去,而后微微踮起脚尖,红唇轻轻碰了碰他抿成直线的唇角。 “哥哥莫要急着动气。” 苏清渊的目光依旧沉沉地锁着她,冷声道:“那要等到何时?等绵绵选了旁人?” 萧绵绵定定的看着他,“哥哥只说,信不信我?” 苏清渊胸口上下起伏,喉头滚动几下,半晌,他才哑声开口:“……我信。” 萧绵绵伸手抚上他的脸,又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贴了一下,才退开半步,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哥哥,我今日带你认认家中亲戚。” 苏清渊看着她,胸口那口气还悬着,却还是伸手抱着她,深吸一口气,浑身的暴虐之气,缓缓降了些。 两人相拥着,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司琴轻叩门框的声音。 “郡主,人送来了。” 萧绵绵走过去开了门。 司琴侧身让开,身旁歪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 林照雪垂着眼站在廊下,面色更白了些,站都站不太稳当,衣角垂落如旧纸折痕。 萧绵绵看了他一眼,司琴低声解释道:“郡主,这人是下了药才能老实些。您别嫌弃,这药效不久。” 萧绵绵没有多说什么,只弯了一下嘴角:“知道了。姑姑先去忙吧。” 司琴得了萧绵绵的话,满脸笑意地屈膝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瞬,苏清渊的目光落在林照雪身上,而后没有半分犹疑,一步上前,伸手扣住他的脖颈,五指收紧,生生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照雪被他掐得喉头一紧,面色青紫,脚尖堪堪离地,痛苦的皱眉挣扎起来。 萧绵绵站在一旁,叹声道:“哥哥...” 两个字,便让苏清渊的手指微微一顿,片刻后手臂一扬,将人掼在了地上。 林照雪闷声出声,痛苦的蜷起了身子。 萧绵绵又是一声叹息:“哥哥快些将人扶着坐起来。” 她说完便转身往内室走去。 苏清渊没有多言,弯腰扯着林照雪的后领,将人拎起来丢在旁边的凳子上。 林照雪被那力道一带,身子重重磕在椅背上,又滑落下来,只能勉强撑着桌沿才没有栽倒。 他垂着眼,睫毛微微发颤,面色苍白如旧纸,却仍咬着唇,不肯让自己滑落在地。 萧绵绵从内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青瓷小瓶。 她走到苏清渊面前,将药瓶递过去:“哥哥,给他用了。一滴都不许撒。” 苏清渊沉默着接过药瓶,另一只手扣住林照雪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往前一带,随即掐住他的脖颈。 萧绵绵在一旁冷声道:“哥哥若是再不轻些,等会绵绵便自己来。” 苏清渊冷哼一声,放下手,又单手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将整瓶药液全数倒了进去。 林照雪被这一番折腾下来,软绵绵地趴在桌上,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袍因方才那一摔起了几道褶皱,他却连抬手去抚平的力气都没有,只低着头,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截被风吹弯却还未折断的细竹。 萧绵绵看着苏清渊那张还带着余怒的侧脸,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哥哥可知,这人是谁?” 苏清渊面色难看,“那女官不是说了,以色侍人的面首。” 萧绵绵摇了摇头,“不对。哥哥再猜。” 苏清渊蹙着眉头,目光在林照雪那张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他没再想着此人是谁,心头只想着大长公主行事太过放肆,决不能再让绵绵与她生活在一处,婚期还要往前再提!! 萧绵绵见他不说话,也没开口,转身从柜中取出几只茶盏,在圆桌上一字排开,一共四副,整整齐齐地搁在桌面上。 苏清渊看着那几排茶盏,蹙眉:“还有人要来?” 话音刚落,萧绵绵听着院子里已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眼底漾起一点笑意。 “这不来了。” 第196章 真心千变万舜 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萧宁远站在门口,衣袍边缘还带着晨露。 他的目光直直越过旁人,落在林照雪身上,那人正软绵绵地趴在桌沿,面色苍白,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宁远神色骤变,大步跨进门槛,走到林照雪面前,连唤了两声,林照雪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连应声都应不出来。 萧宁远拧着眉头,直起身来,目光沉沉地转向萧绵绵,声音急迫。 “妹妹,你对他做了什么?” “为何他一大清早会出现在你房中?” 他又偏头看向苏清渊,语气比对着萧绵绵冲了许多。 “苏世子,一大清早不请自来,当我大长公主府是摆设不成?!” 苏清渊那浑身放松的姿态,跟在自己府上一般,他神色自如,瞥了一眼依然炸毛了的萧宁远,理都不理。 只偏头问萧绵绵:“绵绵,你等的是他?” 萧绵绵嗯了一声,站起来,声音柔和。 “兄长,他身子并无大碍。原是我想见他,却不想阴差阳错下让他受了些伤,是绵绵的错。今日绵绵给他致歉。” 她说着,当真微微欠了欠身。 苏清渊蹙着眉头,这个面首竟还与萧宁远有着瓜葛?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将那层关系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大长公主行事果然太过荒唐了些!! 萧绵绵见萧宁远大惊失色的模样,笑道:“兄长,坐下说话吧。” 萧宁远在林照雪那张发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收回,挨着他身边坐下。 林照雪靠在桌沿,面色依旧苍白,双眼半阖着,像是连抬眼皮都费劲,浑身被药物浸透的余劲还没散尽。 萧宁远伸手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又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碰了碰他干裂的唇沿,沾了些温水,润了润他唇上那层薄薄的干皮。 林照雪的药原就下得不重,此刻又被温水沾了唇,过了这么一会儿工夫,药力已经退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手撑着桌面,指节微微泛白。 他正要撑着桌面站起来,萧绵绵的声音便从对面传来。 “嫂嫂,还是歇会儿吧。” 林照雪整个人一顿,一向冷清的脸上难得慌里慌张的看着她,刚刚撑起的身子又跌坐了回去。 他抬起头,一脸无措地看向萧绵绵。 萧绵绵见他这副模样,像是林间小鹿一般,目光清润又慌乱,心底暗暗叹了口气,难怪兄长和母亲,都会沦陷进去,这模样儿确实可人的很。 萧宁远虽吃惊,却听着萧绵绵的嫂嫂两字,唇上就带了笑。 “妹妹……你何时得知的?” 萧绵绵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光:“也不久。碰巧见着兄长进人房中罢了。” 林照雪正低着头,闻言耳根倏地红透了,连颈侧都染了绯色,指尖都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萧宁远却笑了,“竟是这样……” 萧绵绵却轻笑一声:“骗兄长的。我是前几日见着嫂子挂的香囊才恍然....” 她说着,目光落向林照雪腰间那枚半旧的青缎香囊上,针脚细密,纹样雅致,与萧宁远的是鸳鸯配套之法。 萧宁远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他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却没有收回去,片刻后抬起头来。 “罢了,妹妹既然知道,我也不妨说清楚些,照雪是我心中所爱。” 他顿了一下,“我……不会娶妻的。” 林照雪坐在他身侧,垂着眼,面色依旧苍白,没有什么惊讶的反应,萧绵绵看向林照雪。 “嫂嫂,你可信我兄长所言?” 林照雪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萧绵绵,淡声道:“不信。” 萧宁远一愣,转过头看着林照雪,目光里带着一层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怔愣。 林照雪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不信的是誓言,而非真心。此时此刻真心尚在,我信。” “誓言之说千变万舜,我不信。” “往后虽不知,却也无甚要紧,有情便在,无情离了便是。” “郡主,这便是我所想。” 他说完那番话,便垂下眼。 萧宁远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手牵着他,稍稍用了些力,却到底没出声。 萧绵绵定定的看着他,“先不论你,只说我兄长。他是郡王,需得传承大长公主府,母亲定要他成婚生子,你心中可有所想?” 林照雪指尖搭在袖口边缘,片刻后他开口。 “并无。这是郡王的事,非我所想能改变。”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就在心中千思百虑了一般。 萧绵绵温声又问:“我今日这般鲁莽行事,你心中可会怨恨于我?” 林照雪抬眼看她,那目光比方才清亮了些:“回郡主,不会。” 而后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坐在她身侧的苏清渊。 “我心中只记恨这位。” 萧绵绵轻叹一声,又起身端端正正地朝他行了一礼:“今日之事是我处理不当,万望嫂嫂莫要怪罪哥哥。” 林照雪没想到她竟这样行事,微微愣了一下,轻轻颔首,只当应了。 苏清渊蹙着眉头,当即便要起身,这么个东西,如此作态,也值得绵绵三番两次屈身致歉? 萧绵绵伸手将他按回椅子上。 又转向萧宁远,声音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兄长,因着我让嫂嫂受了苦,我与哥哥为你们的事会保密。 且如果兄长需要,我们二人定会出手相帮。” 萧宁远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妹妹,你不该出言阻止么?” 萧绵绵看着他,语气从容:“兄长与嫂嫂情真意切,我为何要阻拦?” 萧宁远沉默了一瞬,片刻后开口,“咱们公主府,总要有传承。” 萧绵绵笑着伸手牵过苏清渊的手,眉头微微上挑。 “这有何难,兄长若是不闲着麻烦,想体验养儿育女的艰辛,自去宗室里挑个孩子便是,再不济,也有我和哥哥,我们俩人孩子总是要生上个把回的,到时候挑个皮实些的送到兄长这养着,这孩子不就有了。” 第197章 顾府异样 等林照雪和萧宁远离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晨光从窗纸缝隙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细碎的光影。 苏清渊伸手将萧绵绵轻轻揽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自己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绵绵已经舒服的昏昏欲睡起来。 “绵绵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萧绵绵半眯着眼,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见他如此俊美的脸还因着刚刚的事黑沉着,心中有些疼惜,便伸手捧住他的脸,将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上,轻声承诺道:“对着哥哥说的话,全是真心。” 苏清渊听着话,唇边挂着笑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而后低下头,在她唇边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极轻地舔舐品尝起来...... 片刻后他稍稍退开,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绵绵,你想生几个?” 萧绵绵轻声笑了,那笑意如薄薄的涟漪,从唇角漾开:“三个吧。” 苏清渊微微偏头看她:“为何?” 她的眼底带着一点认真:“在我所学中,三角关系最为稳固,咱们为人父母了,总是希望子女和睦的。” 她说着,抬眼问他,“哥哥想要几个?” 苏清渊看着她,目光沉沉,“要孩子可会影响我*绵绵?” 萧绵绵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眼底带着嗔意,却没有真的用力。 苏清渊没有挣开,只是隔着她的掌心弯了一下嘴角,低头,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随即起身,翻窗而出。 萧绵绵被他稳稳抱在怀里,掠过墙头时衣袂带风。 “哥哥这是要去哪?” 苏清渊笑着出声:“回家。” 等到了苏国公府,他连大门也不走,径直跨过墙头,等落在漱石居的院子里时,正好与提着茶盘正要出门的阿顺打了个照面。 阿顺手里的茶盘晃了一下,茶盖叮咚作响,他愣了一瞬,连忙让开,见两人进了屋,又赶忙跟在身后将房门带了起来。 而后哪也不去,蹲坐在廊下,开始看门,看着地上跑来跑去的小蚂蚁们,心中感慨,这青天白日的,主子们还真是好兴致...... 再看另一边, 苏蓉儿跨进顾府大门时,日光正好从檐角斜斜地铺下来,她提着裙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长公主府留下的两位嬷嬷见她来了,便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其中一位嬷嬷微微侧头,低声道:“蓉姑娘,您的两个丫头,老奴们做主留在了姑爷房中。” 苏蓉儿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她们二人身子可还好?” “姑娘莫要忧心,昨日郡主请了太医来,将她们二人一道看了,只脸上身上有些外伤,已敷了药了,且太医们还未离开呢,昨夜住在姑爷那边的侧房里。” 苏蓉儿这才放下心来,大步跨进房中。 药味比想象中更重,混着浸过血的纱布和未散的铜锈气,沉沉地压在鼻端。 她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顾衍之还闭着眼,面色比昨夜更白了几分,只有微弱的呼吸还在平稳地起伏着。 苏蓉儿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收回来,才转向候在一旁的迎春。 “夫君可醒来过?” 迎春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吵着奄奄一息的顾衍之。 “还未曾呢,不过太医昨夜来看过后说,流了太多血,姑爷身子受不住,多昏迷些时候也是常事,只今日能醒来,日后好生将养着,便无甚大碍了。” 苏蓉儿听着,目光落在顾衍之垂在枕边的那只手上,片刻后轻轻握着,又松开。 深吸一口气,看着屋中如昨日一般的摆设,蹙眉道:“婆母和公爹,可来过了?” 迎春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困惑:“都未曾来过。” 她说完,想了想,到底没忍住,又轻声补了一句。 “少夫人,奴婢也正觉得奇怪呢,这么大的事,顾家竟无一人出面,这……这不合常理啊!” 寻常人家若是家中遭此大事且嫡出少爷公子又受了伤,那家中的爹娘或是一脉的族人总归要出面调停或是看望,可这顾府上下真真是奇了怪,昨日一整日,这顾家大老爷也不知去了何处,到了晚上都没回来.... 隔壁的叔伯家更离谱了些,家中主母被人捆了也没人出来要回去... 苏蓉儿没有接话,她心里转着和迎春一样的念头。 昨日闹了那样大的动静,母亲和徐氏都被捆了,却没有人出面,最要紧的是,姐姐天潢贵胄的身份摆在那里,满府上下竟无一人过来请安,这绝非忘记怕事...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她沉默了片刻,又转头看向身后那两位长公主府留下的嬷嬷:“嬷嬷,可是姐姐交代了什么?” 两个老嬷嬷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回蓉姑娘,郡主并未交代过此事...” 苏蓉儿坐在床沿,指尖搭在顾衍之微凉的脉搏上,目光却落在窗纸上那一道极浅的光影上,除了姐姐,还能有谁有这般通天的本事?能在一夜之间让顾家上下几十口人齐齐噤声,既不露面,也不请安,连她几位婶娘那样的性子也被压得不敢再迈出房门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还没有想透,身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顾衍之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随即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颤。 他的面色比方才更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连睫毛都在微微发颤。 苏蓉儿来不及多想,猛地站起身,“快去将府中太医请来!” 迎春应声跑出去,脚步慌乱,连门都忘了关。 太医来得不慢,进门时袍角还带着晨风,他快步走到榻边,一搭脉,脸色便沉了几分。 “这是血脱导致寒厥了!!” “快!快将屋中的暖炉生起来!再多加几床锦被来!” 他转向苏蓉儿,语气快而稳,“少夫人,这窗户也要关上,只留一道透气的缝隙便够!再让人多煮些姜汤来,用热帕子擦拭手臂和腿弯,得先把公子的温度升起来,再谈其他!” 苏蓉儿没有多问一句,立刻吩咐下去。 不消片刻,屋中的炭火便烧了起来,暖意贴着墙根往上爬,锦被一床一床地叠加上去,窗户被合拢,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供气息流转。 姜汤端上来时还冒着滚烫的白气,苏蓉儿亲自拧了热帕子,沿着顾衍之的手臂反复擦拭。 顾衍之指节泛白的弧度,终于开始慢慢地松开。 等他睁开眼时,目光还有些散,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拢。 他看见苏蓉儿坐在床沿,眼眶泛红的模样,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蓉儿……你未走……” 第198章 身子底好 苏蓉儿别过脸去,轻哼一声道:“谁说我未走?只是回来收拾些东西罢了。” 顾衍之躺在榻上,面色还是苍白着,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蓉儿……你走,我也跟你走。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 苏蓉儿被他这话说得微微一怔,昨日夫君竟是真的要因着她退出家门的不成?她片刻后才开口。 “你是顾家嫡子。” 顾衍之一脸真诚的看着她,“我如今跟着蓉儿姓了。” 苏蓉儿还没见过他这副无赖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边上的迎春几人原就对这位姑爷印象不错,虽因着顾夫人的关系,顺带着记恨了他一些,却在昨晚见他那般决绝,失了半条命的模样后,稍该改观,如今又听着这样的话,也忍不住漏了牙跟着笑。 苏蓉儿红着脸嗔了她们一眼,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顾衍之的肩:“莫要再言了,快些闭着眼睛养养神。” 顾衍之却只是看着她,像是视线落在她脸上的时候,连那伤口也忘了疼。 “我只看着你。” 苏蓉儿被他看得心头烦忧又有甜蜜,偏过头去。 “既如此,迎春,去将太医嘱咐的药端来。” 迎春应了一声,很快就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进来。 那药浓得泛着沉沉的暗色,离着两步远都能闻到那股直冲鼻腔的苦味。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就着苏蓉儿的手,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间,他皱了一下眉,倒也没哼声,苏蓉儿到底不忍,伸手要去取碟中的蜜饯,指尖刚触到碟沿,顾衍之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像是要说话的样子,苏蓉儿忧心他身子难受,便稍稍倾身过去想听清些,却不想被他轻轻一拉,温热的唇便印了上来。 片刻后他退开些许,唇上稍稍带了笑。 “蓉儿才能解我的苦楚。” 屋里静了一瞬,丫鬟嬷嬷们齐齐转开头,苏蓉儿红着脸,伸手要去捶他,见他浑身裹着白布,又舍不得下手,那高举的手便悬在半空,最后只轻轻落在他肩上。 “我走了,晚些再来看你。” 她说着便要起身,刚走到门边,外头一个嬷嬷小跑着进来,先俯身在那两位大长公主府的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嬷嬷又转回苏蓉儿身侧,压低声音道:“蓉姑娘,郡主来话,说让您安心在顾府待着便是,这顾家其余人等,都不会再出现了。” 苏蓉儿脚步顿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脚下步伐不停,跟着那嬷嬷走到廊下,才侧过头,轻声问着话。 “姐姐可说他们去了何处?” 那老嬷嬷摇了摇头,面上带着一层见过世面的平静。 “这倒不知了。不过郡主说她如今在苏国公府上。老奴斗胆猜测,这其中可有苏世子的手笔?” 苏蓉儿听到这话,便心里对上了。 是了,这桩婚事原就是由世子牵的头,姐姐该是与世子说了。 世子那般权倾朝野的人物,处置顾家这样的事,自是不在话下。 她心里转了一圈,面上没有露出什么神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姐姐和世子实在助她良多,她心中是只有感念的。 可转念又想到顾衍之,不知他知道了会如何作想。 再如何,那终究是他的亲生父母。 她垂下眼,交叠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心头暗暗发誓,她再如何喜欢顾衍之,可若他要因此要记恨姐姐和世子,那这男人,她便不能留了。 若与姐姐和家中人相比,夫君又如何! 顾衍之虽躺在榻上,目光却一直追着那道刚刚跨进门槛的身影。 他见苏蓉儿出去时神色还算平稳,回来时却满脸收了情爱之色,眉心也微微蹙了起来。 他撑着身子便要坐起来,手臂刚撑到床沿,苏蓉儿已经快步走到榻边,伸手将他按了回去。 “你如今好生养着身子,这几日我也住在这儿。等你好些能起身了,咱们再将事情好生摊开了说。”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片刻之间把她的神色又过了一遍,他没有追问,只是顺从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 接下来的几日,顾衍之除了按时喝药,便是合眼静养,话也比平日少了许多。 苏蓉儿没有刻意找话说,只是每日替他换药、做些琐碎的事,得了空再去天工坊里一趟,如此几日下来,顾衍之倒是比之前更少见着她了。 到了第三日,太医来诊脉时,手指搭在腕上停了片刻,面上便浮起一层笑意。 他松开手,语气轻快道:“顾大人到底年轻,身子骨恢复得快。日后只每日换药便是,等伤口结痂,再吃上几日药,便也无大碍了。” “只是到底血虚了些,那些补血的食材每日里也多吃些。药方里我便不加了,吃多了药总不是好事,能食补着便食补着。” 他转向苏蓉儿,客气的笑了笑。 “若是再有需要,少夫人只管派人去接了下官过来便是。” 他收起脉枕,躬身行了一礼,“今日下官便先告退了。” 苏蓉儿连忙起身还礼:“多谢大人。” 话音刚落,迎春已经极有眼力地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厚实的大红封,双手递到太医手边,笑着道:“如今天气凉了,大人一路车马劳顿,多添些热茶水喝才是。” 太医笑着接了过去,又躬身行了一礼,才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顾衍之的身子底子确实好,太医说得不假。 那几道刀伤看似深,却是皮肉之伤居多,未曾伤及经脉,不过几日工夫,便已陆续结痂,新生的痂壳覆盖在伤口上,颜色由深转浅,周遭的红肿也已褪尽,瞧着便知在往好的方向走。 只是到底失血过多,底子虽厚,气力却还没能跟上。 他如今每日里吃的便都是补血养气之物,什么花胶炖鸡、人参鸡汤、鹿茸炖盅之类,一日三餐,几乎没断过。 那些汤羹炖得浓白软烂,一口一口喂下去,气色确实好看了些,唇上也渐渐有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只是这温补之物若是吃的太多,总归会让人‘火气’上涌着。 第199章 和好如初 苏蓉儿坐在侧房的灯下,面前摊着几本一起带回来的天工坊账册,墨迹还没有彻底干透,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潮意。 她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目光缓缓扫过一行行数目,偶尔提起笔在边角添上一两笔批注,动作不快,却极认真。 前几日没能出门,后来又因顾衍之的事分不开身,天工坊那边便全交给了徐嫣宁盯着。 宁儿这几日几乎夜夜都替她熬到灯烬才罢手,饭也顾不上吃,人也瘦了一圈,她每次想起,心头便发着酸,实在心疼又感激她。 从前未出嫁时,她一早便能过去,如今虽也能早起过去,晚些回来,却还是因着顾家上下的事情分了不少心神,却只能趁着晚间灯下,把那些积攒了几日的账册一页一页翻平。 她正低头对着一页收支明细反复核看,眉头微微凝着,门外忽的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迎春的声音比人先到:“少夫人!姑爷他流了好些鼻血!您快过去看看吧!” 苏蓉儿放了账册,与迎春一道疾步穿过回廊。 推门进去时,顾衍之正俯在床边,面前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边缘还溅着几滴未干的血珠。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苏蓉儿便见着他的鼻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只唇角还残留一道蜿蜒的血痕,正顺着下颌慢慢往下淌。 苏蓉儿走到他身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动作很轻,目光却定定的,手上先将他嘴角那层薄薄的血迹拭净,看了他一眼,才开口说话。 “迎春,你先出去。” 迎春端着铜盆应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头的光影和声音一并隔开。 屋里安静了一瞬,苏蓉儿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平静。 “夫君,你可知为何婆母和公爹没有来看过你?” 顾衍之看着她,“知道。” 他眼神不躲不闪的看着苏蓉儿,开口说道:“顾家上下几十口人,家中子嗣已成婚的,都被派遣到了津州。如今整个顾家上下我便是年纪最长的了。” 苏蓉儿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确认什么:“夫君如何得知?” 顾衍之淡声道:“昨日世子遣了人来,已与我说过了。” 苏蓉儿沉默了片刻,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 “夫君心中,可有怨恨?” 顾衍之任由她打量着自己,轻叹一口道:“蓉儿可知,那日回府之前,我与世子求了什么?” 苏蓉儿微微一怔,那日夫君还去求了世子? “夫君求了什么?” 顾衍之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我求世子将我外派了去。” “去京城隔壁的商洛,做个外官,官大官小我也无甚要求,只求能带着你一起。” 苏蓉儿张了张嘴,心头一颤,连她也知,这京官与外官差异甚大,夫君为何…… 顾衍之没有移开目光,声音里满是歉意。 “我知我母亲人前背后不一,却只当她说的话难听些,你会受些言语上的委屈。” “我整日在外,很多时候不能及时回来,便想着带你走...” “可你与京中姐妹也分不得,我便挑了个近些的地方,赶着路半日就能回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涩意,“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家中后宅竟是这般...蓉儿,是我对不起你。” 苏蓉儿自是不知道这些,此刻听顾衍之说完,那几日的疑虑与困惑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样,露出底下那片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细看的酸涩。 那日之前,夫君抱着她在怀中安抚,只让她稍忍忍,过几日就好了... 那天她也听到他说了句,明日什么,却因着心头的气,和心底因着婆母虐待,实在控制不住的迁怒,略了过去... 如今想起,夫君竟也在背后默默走了这些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先一步哽住了,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顾衍之哪里受得了她这副模样,当即挣扎着便要起身。 他手臂撑在榻沿,猛地起身要坐起来,却忘了自己胸口的伤,一时间伤口被扯动着变了形,身子一滞,闷哼了一声,眉头紧拧着,却还是伸手想去揽她。 苏蓉儿见他疼得脸都白了,连忙坐在床榻边,按住他的肩,将他轻轻推回枕上,又急又忧地扯开他衣襟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血渗出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如今心头还有些起伏,不想让顾衍之瞧着自己这副模样,便起身要走,只是身子还未起来,顾衍之便又开了口。 “蓉儿……” 他紧蹙着眉头,脸色也有些难看。 “这几日补得太过了些……我身子有些难受。” 苏蓉儿一听,眉头便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 “哪里难受?! “你这人!!身子难受为何不早些说!” 她说着便要起身去叫人,顾衍之却没有松手。 “蓉儿为何不问问,是何处难受?”苏蓉儿一顿,直觉这人要说些不着调的话了,却还是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何处?” 顾衍之没有答话。 他只伸手,轻轻捞住她的腰,将人放躺在床上,侧身揽着她的腰,稍稍动作一下,很轻,却足够让她明白他那话里的意思。 苏蓉儿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你这人!都这般模样了,还想着这事!” 顾衍之低声道:“我也不想的……只是他一直这样,我也好生难受。” “还求蓉儿,帮他一下....行吗?” 苏蓉儿被他这话说得又羞又气,偏又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心中那点愧疚又上了来。 她红着脸,嗔了他一眼,终是随了他的意。 顾衍之哪里只肯这样就完了事,伸着头又要过去索吻,苏蓉儿见他身子好了许多,便也由着他亲,动作间生怕他扯了伤口,脑子里却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出嫁前姐姐送她的春宫小册... 也不知姐姐从何处搜罗来的,那样精美的春宫小册,给了她两本,画中人物个个精美的,男俊女美,那物虽画的过于夸大了些,瞧着却也不丑... 其中一册上就画着,男子枕着手在脑后舒坦自在的躺着,由女子伏在上头...她心头一热便学了来... 顾衍之咕咚一声咽下口水,当即喘息起来... 顾府中,鸳鸯交颈... 此时此刻的苏国公府上,也正共赴巫山... 第200章 画作 外头秋风萧瑟,卷着枯叶从廊下打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屋里却暖意融融,炭火正旺,将窗纸也映出一层薄薄的橘光。 苏清渊将萧绵绵围在自己与案桌之间,身子微微倾着,像是怕她冷似的,将她整个人拢在身前,他一边轻声说着话,嘴唇却贴着她的唇沿,连这片刻的分离也舍不得。 “乖宝……” 他低沉着嗓音,“咱们两人的好东西,你也舍得送了人。” 萧绵绵伸手想抵住他,手掌刚按上他胸口,便被他顺势握住,十指交扣着压回桌面。 她嗔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哥哥这般小气,家中姐妹都舍不得送上些。” 苏清渊听了,也不接话,只是低头在她唇上又贴了一下,才退开些许,声音里全是哄劝。 “那这次,绵绵自己画,可好?” 萧绵绵闻言,没忍住弯了嘴角,随即又摇了摇头。 她手上准头不错,横钩竖直样样都能拿捏,单单这丹青一道,却像是天生短了一根筋。 想起幼时在庄子上,有一回照着大黄画了幅像,画完之后自己看着倒也满意,便兴冲冲拿去给婶娘看。 婶娘探头一看,捂着胸口直呼害怕,说她把好好的画个妖怪做甚,还怪吓人的... 她当时还愣了半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像妖怪。 如今想来,大约婶娘说得也不算太夸张。 她回过神来,便又笑了一声,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 苏清渊被她漂亮的眉眼激的浑身发烫,当即伸手就着她宽大的袖口探了进去。 指尖贴着里衣的布料慢慢向上,嘴上还带着笑意,低低地哄道:“绵绵乖……今日你来画着可好?” 萧绵绵被他摸得耳根发热,却也没躲,只仰着脸看他:“若是我画,哥哥给我什么好处?” 苏清渊嘴边笑意更深,他微微侧过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低又哑。 “给些**可好?” 萧绵绵的脸“腾”地红了,抬手便要推他。 苏清渊却笑着将她揽回怀中,手臂收得紧了些。 “错了错了,乖宝,我错了……不给*水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放得更轻了几分,“心都给绵绵,好不好?” 萧绵绵满眼都是笑意,伸手用指头戳了戳他的胸膛,“哥哥的心,价值几何?” 苏清渊没有答话,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好一会儿才松开,看着那双已经被他吻得亮晶晶的唇瓣,哑声道: “价值万金,都给绵绵。” 他退开些许,目光落在她脸上:“乖宝,今晚就在这,好不好?” 萧绵绵也挥手环着他,嘴上笑着:“哥哥又要去劳烦阿姐了?” 苏清渊也跟着笑:“阿兄也可。” 萧绵绵目光温柔,微微侧过头,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脖颈,声音又轻又软。 “既如此……今晚就给哥哥看看我的画作。” 苏清渊听着话,当即抱着人坐上案桌,手上摸着一手的滑腻,将自己靠的更紧了些... 不一会,就满室生香,声音也陆陆续续的传了出去... ...... 第二日,两人一同起身,去了宫中。 苏清渊去了前头与萧景恒一起议事,萧绵绵去了后头沈音那。 沈音刚见着她进门,便连声招呼,拉过萧绵绵,又将一块绣布搁在案上,另一块搭在膝头,抬起头来看她。 “绵儿,快快过来瞧瞧这两种花色,你喜欢哪种?” 萧绵绵扶着她坐下,低头细看了看案上那两块绣布。 一块是正红洒金的底子,绣着并蒂莲纹,莲心处伏着一对鸳鸯,羽翼以金线勾勒,微微泛着光。 另一块是暗红底,边缘绣了一圈缠枝莲,鸳鸯栖在池畔,水纹以银线捻成,光线一偏便看不真切,却自有另一种内敛的华美。 两块布远看相似,细看却各有其妙。 她抬头看向沈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阿姐,这两样瞧着相差无几,我看着都一样精美,实在挑不出哪块更好些。” 沈音一听便轻轻拍了她一下,语气带着嗔怪。 “哪里一样了?你且细看......” 她指着第一块,“这块红得正,洒金的纹样绣得密实,莲池鸳鸯的寓意好,又亮堂......” 她又拿起第二块,翻开边缘让萧绵绵看. “这一块虽也好看,却是暗红底子,银线绣水纹,压在底下便不容易显色,远看还不如那块显眼。若是做被面,还是第一块更撑得住。” 沈音见她拿着红布细看的模样,当即叹声道: “还有十几日就是你的婚期了,我这日日里都紧张着,婚期仓促,若是哪里出了纰漏,我定要悔得夜夜睡不着觉。” 萧绵绵见她那副又是欢喜又是忧心的模样,便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阿姐,都有人盯着呢,哪里需要你这样费精神。”沈音摇了摇头,“好绵儿,哪里是这样的道理。你那头有大长公主看着,公主府里百十口女官,自能挑出好的来。你再瞧瞧阿弟府上....” “只老夫人一个当家的可用着。若是内务府上一个不备,那可如何是好。” “且你是嫁过去的!我自当样样替你好生斟酌!日后还要用上些时日呢!” 萧绵绵抬头看着一边榻上放着的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喜被,随口问了句: “阿姐,这喜被绣了两床?” 沈音闻言,笑着点头:“按照规矩,一床便够用的。可我想着如今天冷了,多绣上一床备着,也不算多余。” 她说着,又朝床榻方向抬了抬下巴。 “按照规矩,一床便够用了。可我想着如今天冷了,多绣上几床也备着。” 沈音说着,目光落在那两床叠得齐整的喜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满足又操心的欢喜。 “被单与背面,我也备了好些。” “春日里用缂丝薄褥,透气软滑,贴着肌肤也不觉闷,夏日里换作蝉翼纱与轻容纱,薄如蝉翼,几乎觉不出压着东西。” “秋日里铺上妆花缎,里头夹一层薄绒,厚薄恰到好处,冬日里便换上漳绒与刻丝,再覆一层银狐皮褥,才算真正暖和。” “绣枕也是按季节备的,春桃秋菊、夏荷冬梅,各四套,颜色也配着时令换。” “春日用浅粉与柳绿,夏日用藕荷与鸭卵青,秋日换秋香色与藏蓝,冬日便用绛红与墨绿,正好衬着被面换着用。” 萧绵绵听着,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她连这些细枝末节都想着。 她目光落在沈音极其圆润的腹部上,牵着她的手,温声道:“阿姐,你到底有了双身子,还是以身子为重的好。我瞧着这些喜被都是极好的...阿姐莫要再因着这些废了心神...” 沈音笑了:“绵儿,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比起你阿兄来,我这都算不得什么...” 第201章 我也是这样想的 “绵儿,说来也不怕你笑话,你阿兄那样大大咧咧的性子,这几日也夜夜愁得睡不着觉。” “我只当他与我一般,愁婚礼各式的用具,可谁知他竟与我说,阿弟要成亲了,他心中竟有些伤感。” 萧绵绵听到这里,微微怔了一下。 沈音像是看出了她的意外,续道:“他说这几日日日想起阿弟小时那般雪团子一样的模样,白净漂亮的很,整日里跟在他后头,一声一声地喊‘阿兄’。” “还说怕他成了婚,心中便没了他的位置。” 萧绵绵实在没想到这皇帝表兄背后竟是这般,心头忍着笑,问她。 “那阿姐是如何安慰皇上的?” 沈音“嗤”了一声,拉着她的手说道:“还安慰?我当即便翻了个白眼给他,说他矫情得很。” “阿弟成了婚又如何,还不得日日上朝,早出晚归的,哪日不得面对了他?” “说句不好听的,跟他一处的时间,估摸着比绵儿你的时间还长着。” 萧绵绵听了,终于没忍住,伏在沈音肩上,笑得肩膀直颤。 沈音也被她带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他被我凶了一顿,脸上还懵着呢,还问我是不是醋了!” “我差点没忍住又翻了个白眼。只沉着气告诉他,我吃八百里外的醋!!” 她说着,语气又拔高了半度,“阿弟是我一手带大的,如今成婚我也只有开心的。他要是舍不得阿弟,自己便收拾了铺盖,去与他、阿弟过日子去。” “我在这宫里,与香喷喷的绵儿日日一处,他们臭男人在一堆,咱们谁也不要扰了谁!” 萧绵绵笑得脸都红了,伏在她肩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到底,还是我的过错了。” 沈音“哼”了一声,“与绵儿何干?你阿兄如今越发不着调了。你今日回去好生说与阿弟听听,让他与他阿兄多费些精神在国事上...”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莫要扰了我们俩才是。” 两人说笑好一会,又说起了顾家的事情,萧绵绵轻叹声气,“说到底,还是我与哥哥的错。没能好生替蓉儿挑选了如意人家,让她受了这样大的苦楚。” 沈音闻言,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萧绵绵的手背,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哪里能是你与阿弟的错?这顾家的名头,我也是听过的,清流一派,家风严正,在朝为官的都不是那些随大流的墙头草。” “可谁又能知道,这家中后宅竟是这样的光景?” 沈音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了几分:“我前日里听你说,还是祖辈就传下来的?” 萧绵绵点了点头:“听蓉儿婆母说的,是这个意思。” 沈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婆母之道,原就没有那样容易,没成想,这一代一代地欺压下来,竟还成了一套体统...” “这小蓉儿当真是受了委屈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句:“等会儿我让人送些东西过去,也当抚慰她了。” 萧绵绵抬起头来,目光柔和了些:“多谢阿姐还惦记着她。” 沈音嗔了她一眼,“绵儿当我是为了谁?” 萧绵绵弯起嘴角,声音轻软:“阿姐最最好了。” 沈音笑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偏过头来看向萧绵绵。 “说起婆母这事,你母亲最近也递了折子进来,说若是知道哪家好姑娘,也叫我留意着,给广平郡王相看呢。” 萧绵绵闻言,挥退了屋里的丫头,微微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 “相看一事,只怕是要落空了。” 沈音一听,脸上浮上一层关切:“此话怎讲?广平郡王有了心上人不成?” 萧绵绵点了点头。 沈音连声追问:“是哪家的姑娘?怎的不与大长公主直说?可是身份低了?” 萧绵绵轻轻摇了摇头,直截了当道:“是个男子。” 沈音的眼猛地睁大了,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却带着些兴奋。 “竟有此事?绵儿可知是谁家儿郎?” 萧绵绵轻声道:“是我母亲一个不受宠的面首。” “因着性子孤冷,被人不喜,连召幸都不曾有过,就被养在后院中......” “绵儿……可有出言阻止?” 萧绵绵轻轻摇了摇头,“不曾。” 沈音微微一怔,“为何?” “阿姐想想,人这一辈子,只短短两万日。难得有情投意合的,兄长这性子,心中定是挣扎万分的,我又何苦再为难。” 沈音的眼睛倏地亮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欣喜。 “绵儿,咱们俩人真真是心意相通的!!我也是这般想的!!” “那广平郡王是何意思?缓一缓再娶妻,还是...” “还是别的打算?” 萧绵绵没有绕弯子:“我兄长昨日与我直言,说绝不娶亲。” 沈音听了,眼睛更亮了:“绵儿你也莫要怪阿姐想知人私事,实在是这种事情,我只在话本里见过。” 她说着,目光亮晶晶的,人都快趴到萧绵绵身上了。 “绵儿你快说说,广平郡王心悦的男子,是不是生得一副淡泊又冷若冰霜的模样?可相处起来又发现说话温声,人也知礼,且最最要紧的是,长得如那天边月一般?” 萧绵绵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当即便打趣道:“阿姐,你是翻了我府上的墙头去看过不成?” 沈音哈哈笑了出来,“都是话本上说的!我原以为都是人乱写的,没成想竟真有这样的!” 她说着,往萧绵绵那边倾了倾身,“绵儿,我好想召他见上一见!” 萧绵绵笑了一下,“阿姐今日里召见,他还没出这宫门,皇上就该来了。” 沈音听了,瞬间摆了摆手:“绵儿说的有理!!” 她又像是想起什么,笑着问:“绵儿,他是哪里人士?如今几岁了?姓甚名谁?” 萧绵绵笑道:“他姓林,名照雪。其他的我倒是不知,日后有时间去问问我兄长。” 沈音一听,当即笑了:“倒也是有缘!阿弟的外家,也姓林呢!” 第202章 大姑娘家的根好 萧绵绵倒是头一回听人提起苏清渊的外家。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沈音脸上:“阿姐见过哥哥的母亲?” 沈音嘴边含着一丝笑意,片刻之间已经把那道身影从记忆深处重新翻了出来。 “见过两回。” “我那时七八岁的年纪,说起来也不太记事,但阿弟的母亲,我却记忆犹深。” “她实在美丽。我幼时见着人便呆住了,简直恍若天仙。” “与绵儿你这样的国色不同,阿弟的母亲清冷似仙,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只可惜身子不好......” 两人沉默了片刻。 萧绵绵又轻声开口:“阿姐,哥哥外家在何处?” 沈音又是一声轻叹,“阿弟的母亲原也不是京中人,听说是南边安康的官眷。这些年早已没落了。” “阿弟大了些的时候,才查明他外祖家中只两个姐妹,他母亲去后,家中伤了神,外祖母和外祖父相继病逝,只剩一个小姨母。” “阿弟也想法子去找过了,那小姨母却再不知所踪了...” 萧绵绵静静地听着,片刻后她开口,“阿姐,你可知哥哥外家在安康何处?”沈 音蹙着眉头想了想:“只知道外祖父是安康的一任知府,该是在安康城中的。” 萧绵绵又问:“那小姨母叫甚名字,阿姐可知?” 沈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阿弟的母亲去得急,那会儿阿弟也才三四岁的年纪,许多事情都没来得及交代。身边伺候的,也大多被苏国公赶了出去。不过...” “不过我记着阿弟身边还留了个嬷嬷下来,绵绵今日不妨问问阿弟。” 萧绵绵弯了一下嘴角,应了声好。 午时,萧绵绵陪着沈音在宫中用了午膳,桌上是几样清淡精致的菜肴,沈音胃口比前几日好了些,却也只用了半碗汤便搁了筷。 萧绵绵替她添了半盏温水,又陪她说了几句闲话,见她倦意浮上眉眼,便没有多留。 出了宫门,日光正从檐角斜斜地铺下来,将宫墙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线。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才轻声吩咐了一句:“去哥哥府上。” 她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帘子边缘漏进来的一线光上,心里还在想着方才沈音说的那番话。 她原以为哥哥的外家已经无人了,却不想竟还有一个不知所踪的小姨母,若是能找到,好生在京中安顿下来,也算是全了哥哥的一番心意... 到了苏国公府门前,萧绵绵没有下车,如今这国公府上李氏跟着苏芊羽去了庄子,旁氏回了二爷那,这个时辰柔儿也在天工坊里,这满门上下只老夫人在,她若大张旗鼓的进了去,倒也麻烦。 便只让夏至出去传了话,门房应声去了,不多时,阿顺便从侧门小跑着出来,见是萧绵绵,当即笑着躬身。 “郡主,您有事只管吩咐。” 萧绵绵温声问话。 “倒是有话要问你,你自幼就在哥哥跟前伺候,可见过他身边有他外家留下的人?” 阿顺倒是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当即挠着头,啊了一声。 “郡主,我娘就是啊!” 萧绵绵微微一怔:“李大娘?” 阿顺嘿嘿笑着:“对啊!我娘原就是夫人在世时小厨房里伺候的。” 萧绵绵也没想到竟这样的顺利,她弯着嘴角,“那还要劳烦你将李大娘带来,我有些话要问她。” 阿顺连声应着,掉头就跑,步子比来时更快了些,生怕耽误了萧绵绵的问话。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大娘和阿顺便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李大娘年过半百,鬓边已有了几缕白发,衣襟上还沾着一点揉面的白粉。 显然是被儿子连拖带拽地拉来的,额上沁着一层薄汗,连气息都还没喘匀。 萧绵绵让她上了马车,夏至倒了杯温茶递过去,李大娘端着茶盏,却不敢喝,手指在杯沿上微微摩挲着,目光带着几分不安与试探地看向萧绵绵:“郡主……” 在萧绵绵还是苏绵绵时,李大娘便对她照看有加,日日里好吃好喝的送过来,闲了时,李大娘还会登门,问她些菜式。 可如今她是那高高在上的郡主娘娘,李大娘哪敢与她和从前一般,只心头猜着,难不成是郡主吃不惯公主府里的饭菜? 萧绵绵温声开口,“大娘莫要紧张,我只是有些前事想问一问。” 李大娘连忙将茶盏搁在膝上,两手交叠,坐姿端正。 “郡主请问,老奴定知无不言。” “听说您是从前夫人身边过来的老人?” 李大娘点了一下头,“是……老奴原是夫人怕大姑娘吃不惯京中的饭食,特地从老家遣来京中做些饭菜的。” “那时大姑娘刚嫁进国公府里,胃口不好。夫人便说,京中再好的厨子也做不出家里的味道,便让老奴过来了。” 萧绵绵静静地听着后,又问。 “这府中可还有其他人是从安康来的?” 李大娘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节上。 “只老奴一人了。 当年大姑娘故去后,国公爷说怕世子见着咱们这些旧人,睹物思人,便将我们全都遣散了。” “只老奴一人,因着世子不肯吃府中的饭食,老夫人怕他饿出个好歹来,才又将我送了回来。” 说到这,李大娘已经红了眼眶,偏头流下泪来。 “世子自小可怜,幸好大姑娘在天有灵,咱们世子才能平安长大。” 萧绵绵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帕子,递到她手边,柔声宽慰道。 “夫人是在天有灵,可大娘你也将哥哥照顾得很好,哥哥长那样高大,大娘可是功不可没。” 李大娘受宠若惊的接了帕子,也不敢擦,只攥在手里。 “郡主倒是折煞老奴了。” 萧绵绵温声笑道:“我可没乱说,大娘自个瞧瞧,这京中有谁比哥哥高大俊俏。” 李大娘听着萧绵绵的话又笑起来。 “说到底还是咱们大姑娘家的根好,郡主有所不知,世子的外祖,外祖母,世子的姨母,全都是个顶个的好看!” 第203章 以后见了我可不许再躲 “咱们家世子的眉眼,和大姑娘最像。” “大姑娘和二姑娘,也都随了咱家夫人的长相…夫人长的跟仙女一般,两位姑娘都生得像她。” 萧绵绵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等她的话音落稳了,才轻声问:“如今哥哥外祖家,可还有人?” 李大娘被那话轻轻戳了心头一下,刚刚收住的泪又泛了上来。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了多年的涩意。 “没了……都没了。” “咱们家大姑娘去了之后,苏国公不让咱们老爷一家来吊唁。” “老爷和夫人回去没多久,就气病了身子,半年的光景不到,便也没了......” “只留着二姑娘一人,可二姑娘那样的弱女子,没了爹娘照看,也……也不知所踪了。” 萧绵绵听着,也微微红了眼眶。 好生生的一个家人...竟落得如此下场,当真令人心中唏嘘... 她轻缓了口气,“大娘,您可知道姨母的名字?” 李大娘用帕子压了压眼角,“老奴知道。咱们家老爷文采好,给两位姑娘起名字时也用了心的...” “大姑娘...也就是世子的母亲,名叫林漱玉,二姑娘名叫林瑶光。” 萧绵绵听了,眼底浮起一层温和的光。 “果然都是极好听的名字。”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李大娘的手背,“我今日无意中想起哥哥外祖家的事,便想着替哥哥问上一问,找上一找,如今虽年代已久了,却还是想试一试。” 她说着,语气放低了些,“大娘先别和哥哥说起此事。免得没找到人,还让哥哥空欢喜一场。” 李大娘连声应下,又抬起头,看着萧绵绵,哽咽着感慨道:“定是大姑娘在天有灵,才寻了这样好的郡主给世子……” 萧绵绵没有接话,只是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便让他们回去了。 她自己也回了公主府上。 萧绵绵跨进正院时,萧令仪正歪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单子,身边几位女官捧着一沓红册子围了一圈,正低声商议着婚仪。 榻边,洛云公子正跪坐在脚榻上,替她捏着小腿,动作轻柔,显然已是做熟了的。 萧令仪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摆了手让她自去一边。 萧绵绵原来也没想去她那,见她手势,便笑着往司琴那边走去。 “姑姑...” 司琴见着她来,叹声道:“哎呦,奴婢的郡主唉,您好生待着,自己玩会儿可好?奴婢这还有十整页的礼单子没对完呢,实在分不出神来陪您说话。” 萧绵绵站在她面前,看着司琴那副认真的模样,稍稍撇了撇嘴。 “姑姑这般打发我……” 司琴轻嗔了她一眼,“眼看着婚礼在即了,奴婢如今可要给郡主掌好了眼。” 她说着,又朝外头扬了扬下巴, “您若要解闷,不如去后院玩玩。奴婢让夏至几个备着些笼布,等会儿采些顶好的金桂,给您蒸桂花糕吃。” 萧绵绵弯了一下嘴角,“那便等着姑姑的桂花糕了。” ...... 后院里那几株金桂正开得密密匝匝,细碎的花瓣被风拂落,在石桌上铺了薄薄一层。 夏至几人果真已备好了笼布和竹篮,正站在树下采那些没落下来的,她也没动手,自己坐在一边,想着今日的事。 苏国公年轻时该也是风流倜傥的,不然哥哥的母亲也不会跟了他,唉…一眼误了终身,好好的一家人,竟是这样的结局… 难怪哥哥那样对苏国公...也都是债… 正想着,萧绵绵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道身影牵了一下。 那人似乎正要穿过这片园子,却在瞧见她的刹那微微顿住了脚步,随即便垂下眼,作势要折回原路。 好巧不巧,正是她刚认了没几日的嫂嫂。 萧绵绵想起沈音说起他时那满眼冒光的模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沿着那条小径走过去。 林照雪见她已经走近,不好再退,便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垂着眼。 萧绵绵笑着叫了声:“嫂嫂。” 林照雪闻言,原本微垂的眼睫轻轻抬了一下:“郡主,还请慎言。” 萧绵绵弯了一下嘴角,她往石凳上侧身坐了坐。 “家中都在忙着我的婚事,倒无人理我了。如今见着你,倒觉着亲切许多。” 林照雪坐在她对面,眼眸低垂着,没有说话。 萧绵绵也不催他,却突然想起沈音说的,见着清冷不理人,真说起话来又温声的很... 当即唇边挂着笑,自顾自的说道:“我自小在清源长大,那里山水多些,水汽也足,京中倒是干了些。你以前在何处?” 林照雪依旧垂着眼,“乡野僻壤之地。” 萧绵绵听了也不急着追问,只是笑了一下。 “你可别小瞧了我。 我虽不如咱们大虞的舆地学家们,却也见识了不少大虞的地界。” 她说着,微微倾了倾身,“快说来听听。我若是知道了那处,你以后见着我,可不许再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照雪抬眼看了她一眼,而后垂下眼,片刻后才开了口。 “安康。” 萧绵绵听着那两个字,这下是真有些意外了,今日竟和安康这般有缘... 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安康……可是地处京城以南的安康?” 林照雪:“正是。” 萧绵绵脸上浮起一层柔和的笑意,不疾不徐的开了口。 “安康,取‘安宁康泰’之吉,北枕秦岭,南屏巴山,汉水穿城而过,扼秦头巴尾之要冲。山川雄秀,九山半水,气候温润,物产殷饶,有‘秦巴明珠’之誉……” 她说完,微微侧过头,看向他,“我说的可对?” 林照雪那双素日里没有什么波澜的眼睛,终于浮起了一层真切的意外。 他微微瞪大了眼,看着她,再开口时语气却比方才温和了不少。 “郡主聪慧过人。” 萧绵绵这会闲着也是闲着,见他果真缓和了语气,便随意闲谈几句。 “你自小就在安康?” 林照雪:“是。” 萧绵绵微微坐直了身子,漂亮的双眼直直看着他。 “如此的话,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可好?” 林照雪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开口,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郡主,我只怕有心无力。” 萧绵绵笑着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正好你也是安康人,便想着先问问你。” “你可听说过安康一家姓林的官眷人家?” 林照雪眉心微微一动,“林姓在安康,并不多见。” 萧绵绵有些疑惑,他既姓了林,怎会不多见。 “那你父家一族呢?” 林照雪沉默了片刻,才淡声开口:“我随母姓。” 萧绵绵听着,也沉默了。 她看着林照雪精致漂亮的五官,突然问道: “你可认识林瑶光?” 第204章 至亲是你 暮色四合,天边一抹橘红即将沉入檐角之下。 一辆马车驶出大长公主府门,飞快的朝苏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萧绵绵掀开车帘一角,晚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碎发,“阿蛮,叫哥哥回府等我。” 车外一道身影应声一闪,便消失在暮色里。 萧绵绵放下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车厢另一侧的人。 林照雪端坐着,面色有些无言,眉头微微蹙着,却又一言不发。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可知,我要带你去哪?” 林照雪垂着眼,语气淡然,“不知。” 萧绵绵收了收笑意,“说起来,还真是缘分。” 林照雪沉默了片刻,终于又开了口,“郡主还未说,如何知道我母亲的名讳。” 萧绵绵问他:“想知道?” 林照雪看着她,终是嗯了一声。 萧绵绵弯着嘴角,“去了你就知道了。” 林照雪:...... 马车在苏国公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萧绵绵掀帘下车,恰好与刚到的苏清渊打了个照面。 他大约是得了阿蛮的信便赶回来了,衣袍还带着夜风的凉意。 几步上前,伸手将萧绵绵从车上抱了下来,动作霸气却又轻柔无比,他低下头,正要开口问她怎么突然来了,余光却扫见了正从马车里弯腰下来的那道清瘦身影。 等看清了人脸后,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萧绵绵伸手握住苏清渊的手,掌心微凉,力道却稳。 “哥哥,里面说话。” 她没有多解释,侧身朝内院方向抬了抬下巴,苏清渊没有多问,便任她牵着自己往里走。 林照雪跟在他们身后,眉头蹙的更深了些。 郡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进了漱石居,萧绵绵将两人引到圆桌前,自己先落了座,拉着苏清渊坐在她身侧。 林照雪在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垂着眼。 萧绵绵偏过头,看向苏清渊,直截了当道:“哥哥,母亲的闺名叫什么?” 苏清渊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却还是直接应了话。 “林漱玉。”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林照雪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身子猛地绷住了。 萧绵绵将他的细微变化看在眼里,又问苏清渊:“姨母的名讳呢?” 苏清渊:“林瑶光。” 话音刚落,林照雪便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过一声短促的刺响,手边的茶盏也被他带翻了,茶水顺着桌面淌下来,洇湿了一小片桌布。 他胸口快速的起伏着,双眼里的震惊都快凝实了! 竟…竟有这种事!!! 萧绵绵也敛了脸上的笑意,认真的看向苏清渊,“哥哥,他是安康人士,母亲也叫林瑶光。” “我第一次见他便觉得眼熟,今日好生端详了才知,他与哥哥也有五分相似。” “若是没有差错,他该是姨母的孩子。” 说完她将两人比肩一望,心头感慨,之前果然没看错。 苏清渊高挺,肩阔腰窄,骨相如削,俊美中带着一股凛然的锐气,林照雪略矮些,骨架却与他一脉相承,颧骨的走向、下颌的收势,连耳廓那道弧线都如出一辙。 只是他眉峰柔了些,轮廓收得更淡,比之哥哥凌厉的俊美,林照雪的痕迹像是被血肉遮在了骨血中。 血缘里的东西,果然藏不住。 她说完这话,屋中便陷入一片沉默,良久后也无人说话。 萧绵绵突然又开了口,她微微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唤了一声:“阿福,将大娘唤来。” 阿福在门前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不多时,李大娘便跟着阿福进了屋。 见着萧绵绵连忙要躬身行礼,被萧绵绵伸手扶了起来,“大娘,无需多礼。” “现在唤你来,是想让大娘帮忙掌掌眼,看一看。” “大娘瞧瞧他。” 李大娘不明所以的目光落到对面那道清瘦的身影上,定睛好生的端详了好一会。 只见这孩子长相俊秀,眉眼柔和却身似覆霜,满身的柔和气息都被那股子霜雪之意给盖住了。 让人见之便如距千里之外。 她愣了片刻,随即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往后退了半步,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猛地翻了一下。 萧绵绵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认真:“大娘,你看看他……” 她说着,微微侧身,让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林照雪的方向。 “与哥哥像不像。” 李大娘张了张嘴,目光在林照雪那张脸上停了很久。 她的视线从他眉眼滑到下颌,又从他下颌滑回眉骨,像是在那片刻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心里从一片模糊慢慢落向清晰。 李大娘满口生涩,双眼微红:“像……像极了。” 说着说着竟伸手去拽上了林照雪的衣袖,“二公子…” 林照雪怔愣的看着她,平日里最是讨厌别人触碰的身子竟也没阻止了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大娘满脸是泪,“是二姑娘家的吗?是咱家二姑娘的二公子吗…” 林照雪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母亲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右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红痣,平日里素来只用左手…” 李大娘当即哭出声来! “是!!是我家二姑娘!我家二姑娘不善右,耳垂有个悬珠痣…” “是我家二姑娘没错啊!!” 她说着说着竟又笑了起来,松了林照雪的衣襟,又跑去苏清渊那。 “主子…主子!!是您的血缘弟弟没错啊,他像极了大姑娘啊!那浑身的冷情气质与咱们大姑娘如出一辙啊!” 说着竟又软了腿,幸好被苏清渊一手拖住,才没仰在地上。 苏清渊让阿福扶着人下去,才抬眼看向林照雪。 “你有何要说?” 林照雪:“......并无。” 苏清渊微蹙着眉头坐了下来:“小姨母如今身在何处?为何之前我寻不到你们?!你又为何来的京城,又如何沦落到做人面首的地步?” 林照雪低垂着眉眼,淡声道:“自从外祖一家没了,她就隐姓埋名在一处山脚落了脚。” “前年...前年母亲病故,她怕我孤苦伶仃一人,便让我来京中寻亲,说我还有个至亲在京中...” “办了丧事后,我便趁着赶考来京中寻你,谁知落了榜,也被你家门房赶了出来,路上还遇到长公主,被她捉回了府中...直至今日。” 苏清渊:...... 他蹙着眉头,“那为何第一次见面,你不直说?” 林照雪淡淡的看着他。 “母亲只说我至亲在苏国公府上,我不知是你。” 第205章 带他一起去 苏清渊看着林照雪,目光沉沉的,半晌没有移开。 好一会才开了口:“从今日起,你就住在我府上。” 林照雪抬眼看他,低声道:“殿下那边可会令你为难?” 苏清渊没有迟疑:“不会。” 说完,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萧绵绵坐在一旁,听他们二人这般说话的架势,只怕等商议好了事这天都要亮了。 便温声开了口:“哥哥,让他住在你隔壁的松华居里便是。阿福差人过去洒扫一番,旁的先让大娘操持着。” 苏清渊“嗯”了一声,转向林照雪:“我先与你嫂嫂商量些事,你先过去,等会找你。” 林照雪:...... 他点了下头,便跟着阿福出了门。 廊下的灯笼刚点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嫂嫂... 若没记错,方才郡主也是这般唤他的...... 如今他是表兄的表弟,而郡主与郡王是亲兄妹,郡王又与他…… 他在廊下停了一瞬,这以后四人若是碰了面,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称呼... 他抬眼看了看天,轻叹了口气,今日竟胡七八糟的认了至亲... 虽几人的关系还没捋清,却也不甚要紧了,总归...母亲该瞑目了... 他自己也有些意外,在得知苏清渊是自己表兄时,竟并不反感...甚至心中甚是欢喜... 从此后...他又有亲人了... ...... 林照雪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廊下,苏清渊便收回目光,转身将萧绵绵揽进怀里,把头埋进她的肩窝。 “绵绵...” 他说完便没了动静,只那样静静地靠着,呼吸落在她颈侧,温热而绵长。 萧绵绵回手抱住他,掌心贴着他后背的衣料,柔声道:“哥哥心中可还欢喜?” 苏清渊没有立刻答话。 他偏过头,薄唇轻轻印在她的颈侧,片刻后才低声道:“欢喜。” “我很欢喜。” “可最让我欢喜的,不是找回了小姨母的骨肉......” 他的声音又低了些,“是绵绵将我挂在心中,为我着想。”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满是情深之色。 “我明知你心中有我,却还是会因为知道这件事忍不住为此雀跃...” 萧绵绵嘴上含着笑,偏过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正好落在他唇边。 “说着傻话的傻哥哥......” 话音未落,苏清渊便低下头,含住她的唇,像是压抑已久终于有了宣泄的地方一般,吻得又深又缠,将她未说出口的话一并含进齿间细细地品。 萧绵绵被他吻得气息乱了,轻轻喘了一声,才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把他稍稍推开了一些。 “哥哥不许再闹了。” 她娇嗔了苏清渊一眼,说道:“嫂嫂的事还没结束。” 苏清渊垂眼看着她,竟出声反驳:“你才是他嫂嫂。” 萧绵绵伸手轻轻掐了他一下他的腰。 “他是我嫂嫂。” 苏清渊被她掐了一下,眼底漾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再反驳,温声的纵容道。 “好,他是你嫂嫂...” 萧绵绵被他那声“好”说的心口发麻,见他俊美无铸的脸上满是对自己的宠溺,当即美控制住,又踮着脚将自己送给他亲了好一会,才轻声问着。 “我母亲那,哥哥心中可有对策?” 苏清渊收了笑意,伸手摸上她的脸。 “咱们成婚在即,不能生变。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找阿兄。” 萧绵绵也正有此意,眼底浮起一层亮光。 “我也要去。” 苏清渊心都软了,低下头,又在她唇上轻轻贴了一下,才哑声道:“好。” 萧绵绵想了想,偏过头。 “要不,将嫂嫂也带上?” 她心里想着,有了这桩事,阿姐定然更想亲眼见见林照雪了,正好他们要进宫,不如一起带着,也能给兄长过个明路。 苏清渊没有犹豫,像是她说什么都可以,又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 ...... 林照雪刚在自己的新院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细看屋中的陈设,便有两个小丫头端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急急忙忙地跨进门来。 两个丫头上前见了礼,便要动手替他宽衣,他当即冷下脸来。 “莫要动。我自己来。” 那两个小丫头被他唬了一跳,连忙退后半步,垂手赔罪:“小公子莫怪,是世子让奴婢们来给您宽衣,等会儿要带您出府去。” 林照雪听完,面色稍缓,语气依旧淡着:“我知道了。你们在外面等着。” 两个丫头应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屋中安静下来,林照雪利落地更了衣,系好腰带,又理了理衣领,才推门出去。 两个丫头正垂手等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在前引路,步子又快又稳。 到了前门,苏清渊和萧绵绵已经坐在马车里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帘半卷,夜风从缝隙间漏进来,将车里的烛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苏清渊见他来了,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阿顺便上前领着林照雪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过暮色,朝皇宫方向驶去。 萧景恒刚与沈音用罢晚膳,正靠在榻上喝茶,便听内侍通传,说世子和郡主求见。 他当即放下茶盏,眼底浮起一层藏不住的笑意,语气也轻快起来。 “音儿,你瞧!!” “我就说不止是我离不得阿弟,你看阿弟离不得我咧!!这才一会不见,你瞧瞧,就又来了。” “快来人!再去准备些好酒好菜来!朕要与阿弟不醉不归!” 沈音笑着也要起身,她手撑着桌沿,肚子微微往前挺着,动作却利落得很。 “绵儿竟也来了!” 她说着,当即捧着肚子,朝萧绵绵走来,只是刚走了一半,就见着他们二人身后竟还跟了个人!看了人脸后,脚步便是一顿。 萧绵绵赶忙迎上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自然而然地侧过身,随后声音压得极低,悄声道: “阿姐,他就是我那嫂嫂。” 沈音的目光像是被那话轻轻钉住了。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照雪,那眼神比旁边的烛火还亮了几分。 天呐!!竟真真像画本上写的清冷小公子!! 林照雪站在几步之外,面色如常,缓着身子跪着行礼,可他的心里已经快要崩了... 表兄只说带他来见个人,也没说见得是皇上啊!! 谁懂他刚进宫门口时的绝望啊!! 第206章 脸都气红了 萧景恒见苏清渊与萧绵绵并肩而来,身后竟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年轻人,不由多看了两眼,目光在林照雪身上不紧不慢地巡了一圈,才转向苏清渊,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阿弟,这位是?” 苏清渊没有绕弯子,语气干脆利落,“阿兄,他是我小姨母家的表弟。” 萧景恒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层实实在在的惊喜,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果真?在何处寻得的?这可是大好的事啊!” 沈音也微微睁大了眼,转头看向萧绵绵。 “绵儿?” 萧绵绵在边上不好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确是如此,阿姐听哥哥说。” 萧景恒走到林照雪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又绕着他转了一步,越看越觉得像。 “音儿,你快来看!这孩子当真与咱家阿弟有些相似呢!”子起走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林照雪脸上,先是顺着萧景恒那话细细端详了一番,旁的不说,这眉眼间确实有些相似之地,只是...看着看着,脑子里就想起之前话本里的图和话语来... 也不知青枝那丫头去哪买来的话本子,那话本子里,画工精细,人物栩栩如生,一笔一划都像是从纸面上立起来似的。 她看着林照雪,越看越觉得,林照雪是从那话本里的小公子从纸页间一步一步走出来一般。 清冷却粘人,疏淡却缠绵,待人不理不睬,偏偏到了夜里又悄悄替人掖好被角。 明明冷着一张脸,却在人转身时悄悄拉住袖口,不让人走远。 她越想越入迷,忽然猛地抬起头来,“来人!将广平郡王宣召入宫!” 外头立刻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便匆匆远去了。 萧景恒:“???” 苏清渊:...... 萧绵绵忍着笑,在边上轻轻说了一句:“阿姐,大家还在呢。” 沈音被话拉回了神,脸色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绵儿,我……我怎么将心声都说出来了。” 萧景恒连忙走到她身边,扶着她往旁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紧张。 “弟媳妇,你快瞧瞧你阿姐,怎的说起胡话来了? “这好端端的宣召广平郡王作甚?” 沈音蹙着眉头拍了他一下:“你才胡言呢!我好得很。” 萧景恒被她一拍,噎了一下,一脸懵的转向苏清渊。 苏清渊直直的看向他,沉声道:“阿兄,我表弟来京中寻我无果后,回安康的路上,被大长公主看到,便被她带回了公主府里做了她的面首。” 萧景恒目瞪口呆。 “啊?!皇姑母竟这般……强抢民男?” 苏清渊继续说道:“表弟性子刚烈,没从了她。” 萧景恒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还好还好……” “要不然被丈母娘抢占了自己的表亲做面首,好似有些说不过去……哈......” 苏清渊面无表情地接了下去:“我表弟在公主府中又与广平郡王心意相通,定了终生。” 萧景恒一听,随即笑着拍了拍手:“好好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话音猛地一顿,笑意也僵在了嘴角。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苏清渊。 “阿弟,你说啥?” 那边的林照雪已经快要将头埋进胸口里去了。 若不是知道郡主的为人、苏清渊成了他的表兄,他大概会觉得自己是来送人头的... 萧景恒的目光又倏地转向林照雪,“你与广平郡王定了终生?” 林照雪垂着眼,脊背挺直:“回皇上,是。” 萧景恒:...... “阿弟,你……你是何打算?” 苏清渊面色如常,“随他。” 萧景恒闻言手指突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照雪身上,那一眼与方才不同。 没了刚刚的善意,眼神深处全是猜疑... ....................... (这是往前一个时辰的时间线) 萧宁远刚下值到了公主府门前。 一个丫鬟小跑着过来,屈膝行礼:“郡王,郡主带着林公子出府去了。” 萧宁远进门的脚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这个时辰?” 丫鬟点了点头。 他停了脚,眉心微微蹙起,心中浮起疑惑,这么晚了,妹妹还带着照雪出去作甚? 他没有多问,先让人去打听去向。 不多时,便有回话进来,说马车往苏国公府方向去了。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 苏国公府?这个时辰去那里做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妥,当即起身,更了衣,吩咐备下马车,便往苏国公府赶去。 去的时候想的好好的,等到了那里,正好将照雪与妹妹一道接回府中,免得再有什么意外。 可等他赶到苏国公府门前时,门房见了他,连忙回话,说世子与郡主带着那位林公子,方才已经一道往宫中去了。萧宁远心头猛地一跳! 苏清渊这是要做甚? 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上马,又往宫门方向赶去。 到了宫门前,正要上前求见,门内却先一步走出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嘻嘻地躬身行了个礼。 “郡王来得巧,皇后娘娘刚宣召,说要见您呢!!如今正在里头等着您呢。” 他侧身一让,压低声音问了身旁引路的小太监一句。 “小公公,可知娘娘宣召时,神色如何?” 那小太监躬着身,“奴才只听着娘娘声音高扬呢……” 萧宁远心头一凛,声音高昂?那定是气急了!! 是了,皇后出身高门世家,又与妹妹交好,定是怕他这断袖的名声坏了妹妹与苏世子的婚事。 他越想越后怕,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跟着小太监穿过甬道,绕过回廊,一路往内殿方向走去。 进了内殿,他一眼便看见了林照雪。 他站在灯下,微微垂首看不清神色,可脖颈和耳根处通红一片,在烛火下格外分明。 萧宁远心头猛地一紧,莫不是皇上和娘娘听了苏清渊的谗言,羞辱了他家照雪? 他来不及多想,几步走上前,在林照雪身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皇上,若要怪罪,您便怪我一人!莫要为难照雪!” 萧景恒:????? 他做什么了吗???! 萧宁远见他不说话,连忙又转向沈音,见沈音气的脸都红了,胸口上下起伏着,连忙开口道。 “娘娘!是我先对照雪动了情,逼迫了他!” “您若生气,便责骂臣一人,臣绝无二话!” 说完,他再抬头,便见着沈音的脸更红了... 旁边的妹妹更是抿着嘴唇,连手都在微微抖着... 萧宁远心里一个咯噔,完了... 娘娘和妹妹都气狠了!! 第207章 嫂嫂自己说吧 萧宁远跪在地上,尚未回过神来,便听苏清渊开了口。 “郡王,起来说话。” 沈音也在一旁接道:“阿弟说的是,快些起身回话。” 萧宁远这才站起身来,目光却仍落在林照雪身上。 他方才站着看不清他的神色,此刻由下往上看着,才看清林照雪的脸色。 白里透红,像是一层薄薄的暖意正从肌肤底下渗出来,在烛火下分外好看。 萧宁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的宝儿真是万分好看…… 萧景恒见他刚刚还害怕着,如今飞快的变了脸笑到满脸荡漾,当即大手一拍,蹙眉问话。 “广平郡王!你可占了这位林小公子的便宜?” 萧宁远被他这话问得耳根微微发红,却还是稳住了语气,躬身回话。 “回皇上,我们二人发乎于情,止于礼。” “绝无半点逾矩!” 主要是宝儿不让...... 萧景恒听了,松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不错,不愧是我皇室中人。” “如此,我对我阿弟也能有个交代了。” 萧宁远听着那话,微微怔了一下,他抬头看向萧景恒,满脸疑惑,这和苏世子有何干系? 苏清渊连这个都要管?!! 萧景恒沉思片刻后又转向苏清渊。 “阿弟,如今这般,他挤在你一处可不像话。” 他说着,手指在桌沿又叩了一下。 “苏国公府旁边正好有一处空了的大宅院,今日便赐给他了。收拾好便能住进去吧。” “且他孤身一人,不如.....不如就去广平那衙上忙活着,跟着广平也能学些东西。” 说到这又看向萧宁远。 “月例的话,就从广平你的俸禄里扣。” 萧宁远傻眼了,这都是个什么情况?? 萧景恒已经挥了手,话已定下。 “朕再赐他‘霁雪公子’称号。” “阿弟,你觉得如何?” 苏清渊眉心微蹙,他抬眼看向萧景恒。 “阿兄,不合规矩。” 萧景恒听了,非但没有收住话头,反倒坐直了些。 “如何不合规矩?” “只与我阿弟有关系,朕赏他座金山都合规矩!” 他说到兴起,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朝他微微倾身,“且他不是和广平两情相悦嘛!阿弟你没意见,我便也没意见。” “从此后,朕不许广平成婚!这样可好?!” 苏清渊还欲开口,萧景恒已经先他一步,像是一眼便看出他要说什么,扬声便要朝外头吩咐。 “快,来人!将那些药膳再端来!给世子补补身子!” 苏清渊:...... 苏清渊无言以对,心中也知道萧景恒的意思,便叹着气由着他来。 “阿兄,阿姐,我先回去了。” 他话落便去牵萧绵绵的手,又偏头朝林照雪那边抬了抬下巴:“走。” 林照雪应声起身,又对着帝后二人行礼,才跟着他们往殿门方向走去。 萧景恒见他要走,屁股坐在凳子上,头稍稍往外伸着,大声道:“阿弟,别走啊!阿弟!!阿弟!!” 萧宁远一脸茫然,实在不知事情怎的发展成他梦中的情形一般,见林照雪躬身告退,连忙也朝殿上匆匆行了一礼,随即快步跟了出去。 殿中, 萧景恒见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才收回目光,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转向沈音,语气里满是得意之色。 “音儿,我方才那招以进为退,是不是特别厉害?!” 沈音正端着茶盏,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不太确定他指的是哪一招。 “夫君的意思是?” 萧景恒连忙凑到她身侧,声音压低了几分。 “阿弟如今有了血亲弟弟,我若是表现得争风吃醋,不就显得他那表弟越发听话懂事了么?” 她微微蹙了蹙眉,有些迟疑道:“那位小公子,我瞧着是个好的....” 萧景恒摆了摆手,“音儿你还是太过单纯了些,你瞧着他表面淡然无争,其实心中可多算盘了!” 沈音微微偏过头:“???” “你方才没瞧见,我可瞧见了!!我说一句,他就可怜兮兮地看我阿弟一眼!” “我若要说他一句重话,估计出了宫门就要在阿弟面前蛐蛐朕!” “哼,朕堂堂九五至尊,怎会看不穿他的这点小伎俩!” 沈音:...... 萧景恒:“我索性大方的送他些东西!叫他离我阿弟远远的!!看他还如何能与我争!!” 沈音:...... 林小公子有没有心机她不知,但夫君此刻实在有些像争宠的心机正室...防姨娘般防着那林小公子.... 着实离谱了些.... 她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夫君...我有些累了,咱们快些安置吧...” 萧景恒连忙凑过去扶着她起身。 “音儿...今夜....” 沈音嗔了她一眼,“只许两刻钟...” 萧景恒当即嘴角咧开,轻轻打横着将沈音抱去龙榻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出了宫门,萧绵绵站在后面,看了眼萧宁远与林照雪,随即轻轻挣脱苏清渊的手,走到萧宁远的身侧,轻声道: “兄长怎么也过来了?” 萧宁远不赞同的看着萧绵绵,轻蹙着眉头。 “妹妹...你将你嫂嫂带去苏国公府玩一玩便罢了,怎么还带他去了宫中?!若是不小心惹了皇上,那该如何是好?!兄长也不是要怪你,只是妹妹可知我有多忧心....” 萧绵绵看着他,“让兄长忧心是绵绵的错,只是我实在想知道这其中关系,便自作主张了,如今我知道了,也该告知兄长才是。” 她说着眼中带着笑看向萧宁远,“嫂嫂过几日,该唤我一声嫂嫂了。” 萧宁远一听,当即费解的偏头看她,“妹妹,这是何意?” 萧绵绵轻笑了一声,目光转向林照雪:“嫂嫂,你自己与兄长说。” 林照雪抬眼看向萧宁远,沉默一会,突然伸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指尖,萧宁远顿时一怔住,宝儿今日竟主动牵了他的手!! 林照雪:“宁远,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的表兄?” 萧宁远没想到他说的竟是这个,当即点头。 “记得。” 林照雪突然笑了笑,“如今,我找到他了。” 萧宁远一愣,“在哪?!” 林照雪没有松开他的手,只微微侧过身,让出身后那道正与萧绵绵牵手并肩而立的苏清渊。 林照雪:“在这。” 第208章 母亲,你听我说 萧宁远怔在原地,目光在林照雪身后看了好一会,人也愣了。 “可是宝儿...” 他微微倾身,满是困惑的看着林照雪的身后。 “你身后没有人啊....” 林照雪:“……” 苏清渊:“........” 萧绵绵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开口道:“兄长,只看眼前人。” 萧宁远愣了愣,终于将眼光放在了冷面的苏清渊身上。 好一会,才说了话。 “哦...好巧...” 苏清渊:...... ......................(我是一条无语分界线) 大长公主府里,灯火通明,满室沉凝。 萧令仪端坐主位,面沉如霜,指尖搭在扶手上,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萧绵绵与萧宁远并肩跨进门槛,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扫过,而后突然厉声道: “萧宁远,你跪下。” 萧宁远没有迟疑,屈膝跪了下去。 萧绵绵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萧令仪身侧,抬手扶住她的手臂。 “母亲,好端端的,这是怎的了?” 萧令仪冷哼一声,目光没有从萧宁远身上移开。 “好端端的?你们兄妹俩当本宫是死了吗?” 萧绵绵眉心微蹙。 “母亲……兄长一向孝顺的,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萧令仪冷哼一声,伸手拿起案上一沓纸,用力扔了出去。 纸页散落一地,有几张飘到萧宁远膝前,边缘微微翘起。 萧宁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那是他自己画的。 林照雪眉目疏淡,眼尾微垂,侧卧在窗边看书。 笔触细致,落笔时的迟疑与留恋都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间早已不是什么隐秘的情愫,而是他早就把它当成了日复一日的习惯。 他胸口一窒,指节微微泛白,没有辩解,伸手慢慢将画拿到自己膝前,慢慢抚平。 萧令仪看着他那副已经认了的模样,语气更沉了几分。 “你如今胆子大得很。本宫还没死,你竟已惦记上本宫院子里的面首了。” “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萧宁远垂着眼,没有说话。 萧令仪厉声继续道:“今日你还哄着你妹妹将他带出府去,养在了外面!你着实是胆大包天。” “司琴,拿我鞭子来。” 萧绵绵原本站在萧令仪身侧,见司琴已经躬身出去取鞭子,她眉头一蹙,几步走到萧宁远身侧,声音满是急切与责备。 “兄长!!你怎能如此!” 萧宁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慢慢低了下去,没有辩解。 他心想,母亲盛怒之下,妹妹选择自保也是人之常情,他不怪妹妹... 只是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宝儿。 萧绵绵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在萧宁远身侧跺了一下脚,脸都气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母亲!您看看兄长!好生生的有话为何不与母亲直说?” “兄长莫不是想要母后事后愧疚不成?” 萧令仪原本已经冷着脸等她开口,听了这话,眉头却微微蹙了一下。 “绵儿,此话何意?” 萧宁远也抬起头,一脸懵地看着她,妹妹是傻了不成?他的心里话若真说出来,只怕月余都下不来床了。 萧绵绵却,蹙着眉头,又往萧令仪那边走了两步,满脸自责的模样。 “母亲,说起来还都是绵儿的错。您若真的生气,还是拿鞭子抽绵儿吧。” 萧令仪正要开口训斥她少绕弯子说正事,萧绵绵却已经在萧令仪身侧坐了下来,叹声道。 “母亲……我几日前在府中后花园闲逛时,见着了那位林面首。当时只觉得他生得好看,便与他说了几句话。” “又一日我进宫去,与娘娘说起话来....” 说到这,她好似有些羞怯的低着头,声音也小了些.... “母亲您知道的,我们女儿家之间说话,总喜欢说起这些,我想着林面首长的好看,便与娘娘说起了林面首的事。娘娘见我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便想亲眼见见他的模样...” “可这人在府中,我便想着画幅林面首的画给娘娘瞧瞧...可我的画工母亲也清楚,腾龙到了我笔下,也能化成虫的模样。” “便只能央求了兄长......兄长起先也很为难,是我整日里求着他,才见了林面首,央他画了几幅画,好带去给娘娘瞧瞧。” 萧令仪越听越蹙眉,目光在萧绵绵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她万万没想到,事情背后竟还藏着这样一层曲折。 萧绵绵说到这里,眼睛都亮了。 “母亲,最最要紧的是后头的事!” 萧令仪果然被她提起了兴致来,蹙眉问着。 “后头何事?” 萧绵绵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半度。 “谁成想,娘娘见了林面首的画,竟大为震惊!” 萧令仪眉心微动,“为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娘娘说,那林面首脸上,有几分哥哥的影子呢!” 萧令仪:??? “娘娘便连忙向我打听着林面首的身世。可我哪知道他的身世呢,今日回了府便问了两句...这一问可不得了!他的老家,竟与哥哥的外祖家在一处!” “我心中震惊,可那会儿母亲正与洛面首在一处,我也不好打扰您,便自己做主,带着他去了哥哥那里。” “哥哥听了我的话,当即又带我去了宫中,请娘娘和皇上掌掌眼。娘娘想着兄长到底也是宗室里的人,听我说兄长也闲着,便也叫兄长入了宫。” “这么一合算下来,可不得了,那林面首,竟真是哥哥的表亲!” 萧令仪:....... 她愕然的看着萧绵绵,“苏清渊因着这种事去找皇上皇后?” 萧绵绵点头:“是呢!” “且等皇上知道了林面首的身世后,便是又赏宅子又赏名号的,看兄长与他能说的来,还让他与兄长一处办公事呢!” 萧令仪:...... 萧绵绵说到这歉意的看向萧令仪,“母亲,因着我,让您没了个面首...您放心,等以后绵儿遇着好的,定想着给您送来。” 说到这,也不知怎的又笑了起来,而后一脸孺慕的看着萧令仪。 “母亲,绵儿不愧是您的女儿,看男人的眼光都和您一样!竟挑了一家子来!” 第209章 长记性 司琴站在下首,手里攥着那根鞭子,满脸笑容的听着萧绵绵在上头舌灿莲花般的说辞。 萧宁远也张着嘴,目光在萧绵绵与萧令仪之间来回落了两回,妹妹真的是...好生能瞎掰扯。 最最要紧的是,母亲还好似信了... 萧令仪蹙着眉头,目光在萧绵绵脸上停了一瞬,有些疑惑。 “苏清渊没说什么?” 萧绵绵拉着她的袖子,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语气轻快:“母亲,我和哥哥说过了,因着那林面首性子烈,您从未沾过他的身子,好歹保住了他的脸面。” 萧令仪的目光微微松了几分。 她心里清楚,那林照雪确实长得很合她心意,只可惜性子太过孤冷,从不低头,便是她亲自去哄,也不曾得他一个笑脸,更别说让她伺候自己的身子了。 她不耐烦这样的性子,便只在后院养着他,当作一件摆设,如此,绵儿对苏清渊说的倒也不算假话。 至于林照雪,如今又有了身世这一说,还过了皇上的眼... 若是皇兄在位,她去将人抢来好生调教一番便也算了,可如今萧景恒在位,与她不甚亲近,反倒待那苏清渊如亲儿子一般,她便不能轻举妄动了。 罢了,后院如今还有好几个合她胃口的面首与男妾,日日换着来,一个月都排不尽。 只一个不听话的面首,放了便放了,只当给皇帝一个人情罢了。 她这样一想,心情也好了许多,只是一抬头看见还跪在地上的萧宁远,心底的气又上了来。 “起来!还跪着做甚。” 萧宁远低垂着眉眼,正要应声。 萧令仪又道:“以后若再如今日这般闷嘴葫芦似的,就好生跪上—个时辰。” “看看你妹妹,再看看你!!将事情缘由说个清楚,母亲还能说你什么?” 萧宁远垂着眼,低声应了句“是”,没有再辩解。 萧令仪见他那副温吞的模样就来气,挥了挥手将人赶了出去。 她长叹一口气,心想还是绵儿靠谱些,像她父亲又像她... 等萧绵绵走出萧令仪的院子后,前头的萧宁远果然正在等着她。 他见着萧绵绵,便是一躬身。 “今日多谢妹妹出言解围!” 萧绵绵站定,看向说完还有些欲言又止的萧宁远,淡声道:“兄长无需多谢...” “兄长可是想说咱们此举有违孝道?” 萧宁远低垂着眉眼,“妹妹...我心知今日多谢你,可心底却也因为骗了母亲,而心中难过...” 萧绵绵轻叹一声:“兄长,若今日你与母亲坦言,说你与嫂嫂早已在她眼皮子底下两情相悦,你觉得母亲会如何?” 萧宁远苦声道:“母亲大约会将我打的半月下不来床...” 萧绵绵摇头道:“何止是兄长,母亲动怒,责怪你的同时也会将嫂嫂记恨上,你是她亲生儿子,尚且被打的半月下不来床,那嫂嫂呢?嫂嫂拒了母亲,跟了你,兄长觉得嫂嫂会是什么后果?” 萧宁远心头一惊,看向萧绵绵。 萧绵绵淡声道:“母亲乃是大虞最尊贵的嫡出大长公主,怎能容忍一个不要她,反手跟她亲生儿子在一处的人!?” “捆了回来都是轻的,按照母亲的性子,将嫂嫂生生打死都不为过。” “且不止是嫂嫂,还有我...母亲大约为了罚我,将我关在屋里,不顾皇命也要退了我的婚事....” “再说母亲自己,被亲生儿子和女儿这般折腾,气出心病都是小的...” 萧宁远捏着拳头打断,“万万不可!!” 萧绵绵温声道:“所以,咱们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 “事情的结果母亲知道了,过程怎样又如何呢?母亲如今没被兄长气病,开开心心的,嫂嫂也性命无忧,在他世上唯一的亲人身侧,兄长也身子康健,兄长还有何不满?” 萧宁远重重吸了一口气,满心后怕:“妹妹,对不起,是我一叶障目!差点坏了事!” 萧绵绵摇了摇头,轻声道:“兄长这次长了记性,下次也知该如何做了,这是好事。” 两人又说了一会,萧宁远亲自送她回了院子,才自责的回了自己的住处。 今日若不是妹妹机灵...只怕要坏大事!! 妹妹说的对,愚孝不可要!!他以后也要跟妹妹好生学一学!! ............ 几日后,大长公主府。 今日催妆,天光未亮,大长公主府便已灯火通明,满府上下喜气洋洋地忙活起来。 内务府的管事们进进出出,人手一叠单子,样样都要反复核对。 因着冬日天寒,怕冻坏了那些精细物件,许多东西还不能提前摆出来,只先将各处不要紧的装饰先归置到位,等到夜里生了地龙炉火,再慢慢铺陈。 只他们忙活自己的,不敢扰了郡主的清净,只等着郡主睡醒后,才进了屋中摆设。 萧绵绵的寝屋里头已经布置妥当,满目正红,从帐幔到桌围,从窗纱到脚踏,全是极正的大红色。鎏金的烛台上立着合欢烛,案上摆着一对白玉如意,屏风上绣着百子千孙图,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 整个屋子像是被一团温暖的喜气裹住了,连窗纸都比往日透亮了几分。 婚服也已试过三次了。 因着萧绵绵胸脯比寻常女子丰盈许多,前襟处的料子已拆改了几回,又添了几道暗褶,既撑得住身形,又不显得紧绷,走动时衣料顺着身线自然垂落,恰到好处地收住了那份秾艳。 此刻那件正红洒金的嫁衣正悬在一旁的衣架上,纹路在晨光下隐隐泛着金光,只等着明日被穿上身。 萧绵绵坐在绣凳上,刚替自己描好了最后一笔眉。 便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萧令仪跨进门槛,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才落到她身上,而后走到她身侧坐了下来,淡声道: “你是皇家郡主,身份高贵。如今嫁入人家,莫要学了平民的小家子气。” “母亲若是知道你被人欺负了没动手回去,定要去将你捆回公主府来。” 萧绵绵听着那话,也不急着辩,只柔声笑了一下,“母亲安心。” 萧令仪语气又放平了几分:“你嫁妆一百二十八抬,在这京中已是仅有的了。若还想要什么,此刻便与母亲说来。只母亲有,就给你,等会送妆奁一起送了过去。” 萧绵绵闻言,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光。 “母亲……您这样说,绵儿不要都不合适呢。” 萧令仪轻勾了一下唇角:“想要什么,你直说便是。” 她堂堂嫡长公主,金银财宝数不胜数,绵儿要什么去,她也不会心疼,到底是亲生的女儿。 “母亲,您可不能反悔。” 萧令仪淡声:“不会。” 萧绵绵脸上带着笑,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手指着门口的方向。 “我要这个。” 第210章 送妆奁 萧令仪顺着她的指头往后一看,眉头便蹙了起来,再回头已然冷了脸色。 “你要她?” 萧绵绵温声开口,“绵儿到底还年幼,家宅中许多事情需要人来打点。我身边陪嫁的八个丫头,虽个个伶俐,到底都还年轻着,于家宅事务无甚经验。” 她说着,抬眼看向萧令仪,“母亲身边的姑姑们,我倒是眼馋得很。” 萧令仪冷眼看着她,语气不带什么情绪。 “所以你就要了司琴去?” 萧绵绵柔声笑了一下,“绵儿都行的。” “锦书姑姑沉着稳重,墨香姑姑心思缜密,沉香姑姑处事有度,其余几位姑姑也都是极好的。” “只看母亲,舍得给了谁给绵儿了。” 萧令仪脸色微微沉了几分。 金银珠宝她多得是,随手便能赏出去,但这几个女官...... 她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在那几道身影上慢慢巡了一圈。 萧绵绵见她如此神色,便稍稍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萧令仪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道身影上。 司琴没有等萧令仪开口,便主动跪了下来,声泪决绝道:“殿下,郡主想要嬷嬷,咱们府上多的是掌事嬷嬷,随手便能指了去。但我们几人自小就在殿下身边,实在舍不得离了您啊。” 萧令仪冷眸看着她,又抬眼看着身后几个女官。 他话既已出口,便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女儿竟将目光落在了她身边用惯了的女官身上。 若说寻常人家,将身边得力的嬷嬷送给要出嫁的女儿,也是常有的事。 可她不同,她是嫡出的大长公主,是大虞出身最尊贵的女人。 她心底隐隐划过一道细浅的念头,绵儿要的,到底是司琴这个人,还是她这个嫡公主的身份? 萧绵绵见她沉默不语,先是轻轻叹了口气,又脸上带着笑,语气放得又柔又软。 “母亲,女儿只是听了您的话随口一说,您莫要多想。姑姑们我不要也成的。” 她说着,微微垂了垂眼,“只是我身边没有年纪大些、稳妥的人,还望母亲指给我几个管事嬷嬷,也好替女儿分担些。” 萧令仪垂着眼眸,听着她的话,没有立刻答话,她心底头竟一回生出一层薄薄的愧疚来。 是了,话是她自己说的,绵儿不过是顺着她的话随口一提。 且确实如她所言,陪嫁的掌事嬷嬷只两个,那苏国公府上上下下极大的宅院,确实不太够用。 她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推三阻四,倒显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小气了。 至于司琴……绵儿既然开了口,这人她也不会再用了。 与其留在府中落了灰,不如索性给了她。 萧令仪抬眼看向她,语气淡淡地落了下来。 “行了,你既然开了口,这司琴就拨给你用了。” 司琴跪在地上,手指攥着衣角,刚要开口再说什么,便被萧令仪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萧绵绵笑眯眯地伸手去拉萧令仪的袖口,“多谢母亲……” 萧令仪被她这一声叫得心头微动,却不愿再留,起身便要走。 经过司琴身侧时,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从今日起,绵儿就是你正经主子了。去了苏国公府,要尽职尽责,莫要偷懒懈怠。” 司琴连忙应声,额头触地:“尊殿下令,奴婢醒得。” 萧令仪没有再多说,带着人跨出了门槛,背影在晨光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 屋里安静下来,等那道远去的脚步声也彻底消失在廊下后,萧绵绵目光微动,没有开口,只朝夏至递了一个眼神。 夏至会意,连忙起身走到门口,先将房门轻轻合拢,自己守在门外。 司琴还跪在地上,手还在微微发抖,整个人还没完全从方才那几句话的余震里回过神来。 她望着萧绵绵,眼眶里蓄着一层明晃晃的泪,话全堵在喉间,一时不知该从哪一句先开始说。 萧绵绵弯下腰,亲自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慢慢带起来。 “姑姑,快些起来。” 司琴被她扶着站起来,眼泪却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郡主……” 萧绵绵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姑姑莫不是不想在绵儿身边?” 司琴连忙摇头,赶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怎么会!这是奴婢日日夜夜做梦都在想着的事!奴婢只是不可置信……郡主竟真的跟殿下讨了奴婢过来。” 萧绵绵拉着她一同在榻边坐下。 “原本今日我是要找机会与母亲另说的,只是没想到今日运气这般好,母亲自己开了口。” “只是母亲到底是嫡公主,骨子里的多疑是天性。我方才若说非你不可,只怕会适得其反。倒不如先说不给,再绕一步,才能让母亲自己把话说出来。” 她说到这里,侧过头看向司琴。 “姑姑莫要在意那些话。” 司琴红着眼眶,“奴婢知道郡主的意思。只要能和郡主在一处,就算抽上几十鞭子,奴婢也乐意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绵绵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姑姑莫要胡说。” 她说着,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有了姑姑在身侧,我睡觉都能安稳些。” 司琴被她那话一说,红着的眼眶便又漾开一层笑意。 ...... 今日添妆最要紧的除了闺中好友会来送些添妆礼,还要有送妆奁这个流程! 这一礼节一般人家都是成婚当日随着接亲队伍一起的,但是皇家郡主就不一样了,萧绵绵的嫁妆足有一百二十八抬,今日抬去,也要大半日的功夫才能都送去苏国公府上! 原来这差事是那两个掌事嬷嬷的,但是现在司琴一来,就被她揽了过去。 司琴既已接下这桩差事,便不曾耽搁分毫。 她自公主府东侧庑房内取来一摞厚厚的册子,那是她熬了好几夜自己偷摸造好的妆奁清单,每一条款目都写得清清楚楚,原来是想着趁着郡主还在府中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再帮郡主做些事情,没想到,最后竟便宜了自己。 这单子极致详细,哪一抬是哪一日入库的,何人经手,何物几件,就连绸缎的色号与玉器的沁色都有注录。 她先将这一百二十八抬分作四队,每队各三十二抬,各配一队侍卫与十二名仆妇,并派一名小内侍专司押单。 四队之间相隔着约一盏茶的路程,既不至于拥挤堵塞,又能保证前后照应。 她又另派了一辆小车走在最前头,车上搁着备用的红绸、扎绳、封条,以及几样应急之物,防着路上有磕碰松动,随时能停下来修补。 司琴自己换了身素净的青色窄袖衣裳,立在仪门内侧的廊下,手边放着一只小匣,里头是备用封条、红绸头,以及一份誊抄好的简明单子,每出去一抬,她便在单子上画一笔。 嫁妆太多,路又不近,等最后一队出了门,日头已从东边的屋脊移到天正中了。 待四队人马陆续送抵国公府并平安折返,已近黄昏。 她站在府门口,拢着单子核对了一遍回执与签收,确认无一缺漏,这才转身回去向萧绵绵复命。 一路脚下生风一般,脸上心里都是笑,给郡主做事她能再做一百年!! PS:关于大长公主萧令仪,我感觉她是比较复杂的一个人,极致的身份背景,让她这个人非常自负,而且又多疑。 母爱的话,我觉得基本没多少,因为只生不养没有多少亲情,孩子要自己带才能真的付出感情,她对萧绵绵的感情大部分是对于聪明会说话的赞赏,对萧宁远的母爱绝对比对绵绵的多,绵绵对此是无所谓的,因为她自己内心丰富又强大,和平相处就好了。你们觉得呢? 第211章 宫里来人了 来添妆的人选,前一日便定下了。 名单誊了两份,一份送往外头门房,一份留在里头夏至手里。 外头的人按着名册放行,不在册上的,莫说进门,就是这条街也进不来。 倒不是萧绵绵有意拒人,实在是郡主添妆不比寻常闺秀,来往的人多了,乱了礼数,反倒失了体统。 午时刚过,来人便陆续到了。 苏蓉儿、苏芊柔、徐嫣宁、李依依四人是一道来的,后头还跟着几位宗室家的女儿,都是同辈的,年纪相仿,平日里在宫中宴席上常照面,与萧绵绵却一次也未曾见过。 几位宗室女儿进门时,衣香鬓影,带了一股子庭前的桂花气。 她们惯常是矜持的,在宫里头见惯了场面,进了什么府邸也不露怯。 可今日一只脚跨进门槛,抬眼瞧见座上那人,便齐齐怔了一怔。 那上头坐着的萧绵绵,一身淡色衣裳,素净得不像待嫁的新妇,可偏生那一张脸,叫满屋子的绫罗绸缎都黯淡了颜色。 眉眼间轻施粉黛,自有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的明艳,薄薄的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侧颊上,像是上好宣纸上晕开的一层胭脂。 几人下意识对望了一眼,她们中的几个,前几日还在家中私下议论过这位清元郡主,说是大长公主流落在外多年才寻回来的女儿,一回来就定了封号,又定了亲事,定的还是那位满京城贵女们连肖想都不敢肖想的苏世子。 她们心里多少有些替自己不平,觉着她不过是命好,摊上了那样一位母亲。 也心生羡慕。 羡慕她母亲是大长公主,羡慕她封了郡主。 且那苏世子俊美是出了名的,从前她们连远远看一眼都觉着心跳如擂,只想着谁能有那样的福气攀上他。 如今见了萧绵绵,才恍然觉着,哪里是她占了便宜,分明是苏世子艳福不浅才对。 几人心里七上八下地想着,面上却都不曾失了礼数,上前依序见了礼,便各自将带来的贺礼奉上。 苏蓉儿、苏芊柔、徐嫣宁、李依依四人是商量好的,她们送的都是自己亲手做的东西,没成想那些个宗室家的女儿也是这样想的,出奇的默契。 有绣了一只鹤衔灵芝的香囊的,有拓了一幅梅花小楷的,有编了一对儿同心结的,还有用缂丝裹了艾草缝成的小枕... 没有一件是金银器物,倒不是拿不出,而是萧绵绵身份贵重,送那些俗物反倒显得轻慢,不如自己动手做些什么,有心意在里头,便无需计较值不值银钱。 萧绵绵接过来,细细看了,一一谢过,又命丫鬟好生收了,温声请她们坐下。 苏蓉儿、苏芊柔、徐嫣宁、李依依四人是原本想坐在萧绵绵身侧的,但是又有旁的身份高贵的人在,便围坐在了外圈,里面的位置让她们坐着。 几人客气的落了座,初时还有些拘谨,一盏茶过后,却不知不觉往萧绵绵身边近了几分。 原先是端坐在各自椅子上的,后来不知怎的,有人挪了挪凳子,又有人跟着挪了挪,等一壶茶喝完,大半个屋子的人都围在了萧绵绵身边。 这位郡主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既不端着架子,也不过分热络,偶尔一两句俏皮话出口,笑意淡淡的,却能让人心头一松。 几人渐渐话也多了起来,原先那些拘束和生分,像被暖意慢慢化开的薄冰,不知不觉便散了。 说着说着便又个胆大的老郡王家的孙女看向萧绵绵,“郡主...我们几人原只有今日能来给您添妆的,可这一壶茶的时间,心中便对你实在喜欢,如今斗胆一问,不知明日里,能否来给郡主送轿?” 萧绵绵柔声道:“自是可以,你们都来我这也热闹些。” 几人瞬间喜笑颜开! 要知道这大虞朝有个规矩,皇亲宗室家的儿孙后代不可随意给封,便是老王爷家,也不可对其子嗣给封,只老王爷过世,才能给家中嫡子一个郡王的封号,再往下就没了,除非有大功者... 但是大长公主家却是个例外,殿下原先就是嫡长,儿子出生就被先皇封了郡王,先皇薨了之后,虽沉寂下来,却因着当今圣上没了几个兄弟而在这宗室里地位甚高。 如今再加上萧绵绵得了甚是难得的封位,又加上苏世子的姻缘... 这大虞还能从哪找第二个出来!! 又香软又知礼又美丽身份又高,她们怎能不喜欢!!! 正说得热闹,第二壶茶刚添上,外头司琴忽然快步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虽未失态,面上却带着一层少见的郑重。 她行至萧绵绵身旁,微俯下身,声音恰好让周围几人都听得真切。 “郡主,宫里来了人,说娘娘送了添妆礼来,仪仗已经在路上了。” 屋里顿时静了一息。 有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不是不稳重,是这事实在闻所未闻。 古往今来,可从未听过哪位中宫娘娘亲自给一个晚辈送添妆礼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便是皇家宗室里嫁女,至多是一道口头上的赏赐,哪曾有这样正经派了人、送了礼、还传了话来的? 萧绵绵也不曾耽搁,当即起身,众人跟着一道往前厅去。 才到廊下,大长公主也恰好从另一头过来,正欲开口问萧绵绵,外头忽然一阵锣鼓开道的声音遥遥传来。 正是宫里出来的仪仗。 众人匆匆到了前厅里,方站定,一个老太监便笑容满面地跨了进来。 众人一见那身紫蟒袍,竟是皇上身边的亲侍!!忙敛衽跪地,预备行大礼。 那老太监却几步赶到萧绵绵面前,伸手虚虚一扶,“郡主,娘娘特意交代了,绝不能让您跪着受礼。” 他口中说着,面上的笑纹舒展着,手却稳稳地拦在萧绵绵身前,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 于是满屋子的人皆跪伏于地,唯独萧绵绵一人立于当中。 那老太监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锦面的礼单,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便拖长了调子唱念起来。 “夜明珠一匣,东珠一百二十颗,羊脂玉如意一对,赤金累丝嵌宝凤钗一对......” 一炷香的光景,他才将这厚厚一卷礼单念完,林林总总几十样之多,每样的出处都细细的说了,竟多是贡品之类!! 众人无不目瞪口呆,连萧令仪都是十足的惊讶,这些礼太重了!! 皇后娘娘是何意思?! 太监唱完单子,又笑着躬身说道。 “郡主,娘娘让奴才再给您带句话:” “绵儿,阿姐今日不能亲自前来,还望我家绵儿莫要生气,今日是你添妆,阿姐送些东西来给我家绵儿添添喜气。” “阿姐只盼你过得舒心,希望我家绵儿往后余生,一切尽意,百事从欢。” 萧绵绵微红着眼眶,躬身行了半礼。 “还请公公替我回了娘娘。” “绵儿知了阿姐的心意,多谢阿姐疼我,绵儿此生都会记着阿姐的情谊...” 老太监笑得越发和煦,躬身回了一礼:“郡主的话,奴才一定带到。” 又嘱咐了几位随行的小太监好生将礼盒抬进来,便告退去了。 等那仪仗声渐渐远去,前厅里安静了片刻。 几位宗室家的女儿仍跪在地上,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层实实在在的震惊。 她们终于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位郡主,不止是大长公主的女儿、皇帝的表妹,竟连皇后娘娘也将她放在心尖尖上!! 今日才添妆就这般盛大,明日里正婚日子还不知如何热闹呢!! 她们可得早些时辰来!! 第212章 成婚1 第二日一早,天光未亮,窗纸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萧绵绵被人从榻上轻轻唤醒时,意识还沉在梦境的边缘,耳边已是珠帘响动、脚步细碎,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她被搀扶着下了榻,脚下是特意铺好的暖毯,一路延伸到净房。 浴桶里已经注好了热水,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花瓣,热气蒸腾,将整个净房笼在一片温润的白雾里。 她没有多言,由着几个丫鬟伺候着浸入水中。热水没过玲珑到极致的身子,没过肩头,将睡意也一并泡散了。 出浴时,丫鬟们已经捧着里衣候在一旁。 已是隆冬的季节,屋中烧着炭火也不冷,她只穿着一件正红的中衣,在绣凳上坐下,铜镜映出她尚未上妆的面容。 天生丽质、出水芙蓉、肤如凝脂、眉目如画这些字眼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美貌。 司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着碗进来了,低声道: “郡主,今日没有正膳吃,现在不吃些,怕撑不到吉时。您先用些牛乳雪燕,再吃个红鸡蛋垫垫肚子。”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 “等会儿饿了定要告诉奴婢,咱们可不兴寻常人家的做派,再如何也不能饿着郡主。” 萧绵绵接过碗勺时,指尖碰到那层薄薄的瓷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 她满脸笑意:“姑姑真好...” 司琴听了萧绵绵那话,笑得眉眼都弯了。 “这就好了?奴婢整颗心都是郡主的,满心满眼只想着我家郡主的好呢!” 萧绵绵听了,一本正经地捧起心来,“难怪...难怪我近日总觉得这心里头沉甸甸的,原来竟是姑姑将心塞了进来。” 司琴被她这番话说得轻嗔道:“郡主只管打趣奴婢罢!奴婢恨不得现在就将心挖出来给您瞧瞧,看看里头是不是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郡主!” 她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这样想为一个人掏心掏肺的,便是殿下跟前,也只在心里想着做好分内的事,别挨罚便好。 可到了郡主这,她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恨不得事事亲为。 萧绵绵眉眼弯弯的看着她,旁边的夏至和几个小丫头也早就撑不住了,一个个捂着嘴笑。 其中一个嘴快的丫头在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司女官对咱们郡主,竟像亲女儿一般疼呢!” 话刚出口,便立刻被夏至一个眼神剜了过去,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说。 待萧绵绵用完那碗牛乳雪燕,碗盏撤下,墨香便已净了手,端着妆匣走到她身侧。 她原是萧令仪身边最得力的一位妆面女官,手稳,眼准,见过的美人无数,可在她抬眼看清晨光下萧绵绵那张未施粉黛的面容时,还是不由得微微怔了一瞬。 “郡主生得实在好,倒叫奴婢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了。” 司琴在边上笑道:“我家郡主自是长的极好的!” 墨香嗔了她一眼,抬眼又看了看萧绵绵的面颊,更添了几分惊奇,旁人脸上总要费些功夫遮掩的细毫,郡主竟是一点也无,她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干净的底子。 墨香恭敬的低下头,细细地替她匀粉、描眉、上唇脂,竟有些不舍得在那张脸上留下多余的一道痕迹。 等上好了妆,墨香将妆匣收拢,拉着司琴往旁边退了两步,低声说话。 “我方才替郡主上妆时才发现,她脸上竟连一点细毫都寻不见。你可知是何缘故?” 司琴听了这话,当即挺了挺腰板,“我家郡主是何人,本领大得很!她自己调制了药膏,日日涂在脸上,别说汗毛了,就连个毛孔,你也瞧不见!” 墨香看着她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又想起她昨日才被拨到郡主身边,今日便已换了个人一般,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带着一层压不住的喜色,连说话时尾音都微微上扬着。 墨香轻轻瞪了她一眼:“也不知你哪来的福运,叫郡主为你费这般力气。” “如今你算是如愿了。咱们姐妹几个,昨夜可是把后槽牙都咬了一遍。” 司琴听她这般说,自己也笑了:“我前几日偷偷去寺里上了一炷香,求了祖师爷。过几日,还得去还愿呢。” 墨香没接她的话茬,只道:“旁的先不论,今日你可得收着些。莫要让殿下见着你露了牙才是。” “殿下昨日虽面上没说什么,心里未必没有计较。你既然到了郡主身边,还在这府中时,便更该懂得分寸。” 司琴连连点头,搭着她的手,轻声道:“是是是,我都省得。多谢姐姐提醒着。” 上好了妆,便要穿喜服了,因是冬日,喜服里外有三层之多。 喜服外层是正红织金缎,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流光,领口袖口皆以缂丝镶边,金线沿着凤尾的走向细细密织,在肩头与袖口蜿蜒游走,内层中间还夹着蚕丝缝在里头。 腰际束着一条玉带,以白玉为扣,以金丝为绊,既不至于压住衣料本身的垂落感,又刚好收住了那道合宜的腰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裙摆拖地三尺,边缘绣着海水江崖纹,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出线痕。 与此同时,送轿的人也陆续到了。 苏蓉儿与苏芊柔因着在苏国公府那头帮忙,今日便没有过来。 来的是徐嫣宁、李依依,以及昨日那六位宗室里的女儿。 她们几人刚跨进门槛,目光便齐齐落在萧绵绵身上,一时间竟忘了移开。 萧绵绵笑着朝她们招了招手,又侧头看向司琴。 司琴会意,端起手边一只锦盒,绕过妆台,走到那几位姑娘面前,一人一只,依次递了过去。 那锦盒不大,边角圆润,盒面上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合缝处压着一道极细的金线,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有个手快的,轻轻掀开盒盖,盒中躺着两颗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温润的柔光,还有两块叠得齐整的帕子,料子触手柔滑如无物,这料子她们竟从未见过,捻在指腹间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却又不透光。 另有一只小香囊,绣工精巧,内里装的不是寻常香料,而是几片压得极薄的沉香,内里还有一对玉扣,通体莹润,雕着极浅的如意纹。 司琴在一旁道:“郡主特意准备的送轿礼,不是甚太过贵重之物,姑娘们莫要嫌弃才是。” 几人连忙摇头,她们还是头一次见着有送轿礼这礼节的! 且别的不说,单说这东珠,就算几位宗室里的女儿家中都没有成色这样好的! 几人落座说了会子话,也不知怎的,原先还算松快的气氛,渐渐生出几分说不上来的紧张来。 没一会儿,外头竟真的吹打起来,唢呐声拔地而起,高亢嘹亮,如一只利箭破空而来,紧接着是锣鼓齐鸣,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鞭炮声跟着炸开,噼里啪啦,仿佛要将整条街都掀翻过去,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与喜气交织的热闹。 苏清渊竟已经来了。 第213章 成婚2 他身穿一身正红色的喜服,那颜色浓烈得像一团火,烧得他整个人都换了副模样。 他平日里惯穿玄色,月白色之类,从不沾这样艳丽的红。 可如今这身喜服穿在他身上,竟像是专门为他量裁的,非但没有压住他半分颜色,反倒将他那张本就俊逸出尘的脸衬得愈发分明。 眉峰如刀,唇红齿白,衬着那一片沉甸甸的红,竟生出一种近乎灼人的俊美来。 房门大敞着,门外的日光与喧嚣一齐涌进来。他便那样大步跨了进来。 屋里的女眷们立刻退让两侧,沿着墙根整整齐齐地站着。 她们的目光落在苏清渊身上时,竟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连耳根都悄悄地红透了。 这苏世子穿上喜服更让人不敢直视了!! 只徐嫣宁头都没抬,目光定定地落在萧绵绵身上,萧绵绵察觉她的目光,便伸过手去,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徐嫣宁脸上倏地飞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连耳垂都染了绯色,却还是没舍得移开目光。 萧绵绵笑了下,这才抬眼看向苏清渊,只一眼,便惊艳了。 哥哥果然适合这样的艳色衣裳,平日的锐气,如今都化成了勾着人的俊俏。 她很喜欢... 苏清渊今日也不同于往常,脸上含着一层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正好够将他一贯清冷的神情化开一道缝。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步伐沉稳,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满屋子的人都退成了模糊的背影,只萧绵绵一个人是清晰的。 离她一步远站定了脚,满目柔情。 “绵绵....我来接你了。” 萧绵绵带着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外头已经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一个内侍,气喘吁吁,连帽子都跑歪了。 他扶着门框,又喘了一口,才叫喊出声来。 “哎呦喂,世子!!这吉时还未到呢!您怎么就自己跑来了!” “您这会子该去给大长公主请安才是呢!” 苏清渊头也没回,“我来接绵绵。” 那内侍目瞪口呆的张了张嘴!心中绝望的呐喊:啊啊啊!成婚是要接新娘子没错,但是这流程还得走啊!先去请安才能接新娘子,这道理到底世子怎么就听不懂呢!! 昨晚上他嘴都说干了!!世子竟一句都没记住!!他要疯了!!! 新娘子还能长腿跑了吗?! 不对……郡主确实长了腿…… 眼看着节奏已经被世子搅乱了,如今只能这样了! “世子!现在可不能多言!您将盖头给郡主盖上就成了!” 苏清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接过那方叠得齐整的喜帕,指尖在那层薄薄的绸纱上停了一瞬,才端端正正地覆在萧绵绵的发髻之上。 那层红绸落下来的瞬间,她眼前的光线暗了一度,他的脸却被那片正红衬得愈发清晰。 他没有像旁的新郎君那样盖上盖头就起身退开,反而微微倾身,随着那道盖头一起落了下去,正好在那片红绸之下,轻轻吻在了萧绵绵的红唇上。 那动作极快,还没来得及让人看清,便已经收了回去。 内侍:...... 众人:...... 萧绵绵在红盖头内勾唇轻笑,内侍在外头天都要塌了。 此时,萧宁远也被内务府的人引着过来了。 他今日也是一身红衣,虽不如苏清渊那般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却也有几分温润的端方。 他一进门,内侍便引着他上前,又侧身扶了一把,高声道:“郡王,还请蹲下,背着郡主去大长公主殿前。” 萧宁远自是无二话,当即蹲下身子,在萧绵绵面前屈膝,脊背平展。 内侍眼看着终于步入正轨,连忙高声唱道: “新人出门,兄长背行,步步高升,一世太平!兄长背妹,亲恩难忘,今日出嫁,往后昌昌! 话音刚落,正要让边上的女官扶着萧绵绵上去,就见苏清渊已经一步上前,弯腰,伸手,一个打横将萧绵绵稳稳地抱了起来。 他自己一点没觉得有毛病,兄长不就是哥哥,他也做了绵绵好久的哥哥。 就该他抱。 内侍愣住了,张着嘴,目瞪口呆。 苏清渊已经抱着人转身往外走了,步伐沉稳,像抱着一团棉被般轻轻松松,径直穿过廊下,一路进了大长公主的殿内。 到了殿前,他将人轻轻放下,两人并肩跪好,齐齐行了一礼。 萧令仪端坐上首,面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看着他们:“成了家,便好生过活。” 苏清渊抬眼看她,没有多应,只又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弯腰,再次将萧绵绵打横抱起,大步跨出殿门,直奔门前那顶正红的花轿。 门口没有人敢围着,但出了公主府所在的巷子,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像是整个京城的人都赶来看了这一场热闹。 仪仗前后左右各四十余位喜丫头,个个穿着新裁的红色比甲,手里挎着篮子,边走边散着喜钱,人人都有,一把一把地往外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人数着手心里刚接到的铜板,就这么一会,他已经捡了八十文了!!他满脸的不敢置信,低声议论着:“这……这就算是郡主和世子,也太过了些吧?” 旁边的人瞥他一眼,“昨日送嫁妆时没来领喜钱吧?人官兵早就来说了,这喜钱可是宫里头出的。郡主和世子还能拦着不成?” 那人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余光又被队伍后方一道长长的红光牵住了,那是一辆辆红布覆着的车,延绵得像是没有尽头。 他惊讶地指着那方向:“这嫁妆昨日没送完吗?怎的还有这样多!” 旁边那人也挠了挠头,这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了,昨日送嫁妆他可来了的呀!怎么还有一批? 人群中有人出声。 “你们不懂了吧?这是聘礼!” 那人“啊?”了一声,“聘礼?聘礼不该早就给新娘子府上的吗?” 说话的人哈哈笑着,来了精神,声音拔高了许多:“我家亲戚在宫里头当差,说这聘礼苏国公府上出了一份,宫里也出了一份,合起来竟有二百零八抬!” “听说婚期紧,便由成婚当日从宫里头抬出来,经过公主府,再抬到苏国公府上,交给新娘子呢!” 众人目瞪口呆,这皇家到底是不一样啊!!! 那边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热热闹闹地到了苏国公府门前。 锣鼓声方才歇下,苏清渊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花轿前,伸手便撩了轿帘。 满眼柔情。 “绵绵......到家了。” 第214章 新婚3 萧绵绵隔着盖头,听见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缓缓伸出玉白的手指,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暖的,干燥的,稳稳地承着她。 门前围了不少人,街坊邻里、府中上下,挨挨挤挤,却都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中间空着一块地,端端正正地摆了一只烧得正旺的火盆。 也不知哪来的一个喜婆婆装扮的婆子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花。 “新娘子到!跨火盆去晦气!” 话头刚起苏清渊便抬了抬眼。 边上瞬间蹿出几个人来,马超、阿顺、阿福,几人手脚那叫一个利落,一人抄火盆,一人捂喜婆的嘴,一人不知从哪儿抽出一卷红毯来,从门口一路铺到正厅,没一个多余的步骤。 几个大男人笑眯眯地站在两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满满的花瓣的花筐子,朝空中一扬,落得纷纷扬扬。 苏清渊轻声道:“绵绵,我们一起走花路...” 他转身面向萧绵绵,伸出手臂,本是要抱她进去的,萧绵绵却轻轻按住他的手,隔着盖头柔声道:“哥哥,我想与你并肩走进去。” 苏清渊一愣,随即竟笑出了声,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明朗应了声:“好。” 两人便这样牵着手,一同步入正厅。 正厅里,老夫人端坐在上首,原是早早备好了的位置。 见一对新人并肩进来,她下意识便要起身,身边回来的三房儿媳和出了嫁的女儿连忙按住她,压着声道:“母亲,您是家中长辈,该您坐着呢!” 老夫人心里突突跳着,又被按了回去,只是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紧。 苏清渊进厅后,目光先落在座位上,他眸光微微一沉,正待开口。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锣声开道,声震屋瓦。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屋子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像被惊着的鸟群一般慌乱起来。 丫鬟仆妇慌忙退避,几位年长的妇人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等理好了仪容,禁军已然列队到了门口,乌压压的一片,吓得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萧景恒搀着沈音,一前一后慢步走了进来。 两人衣冠整肃,面色从容,目光却都落在那对中间两人身上,确认他们还没行礼,两人齐齐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赶上了。 沈音由宫女搀着上前,亲手扶起萧绵绵,萧景恒也走到苏清渊面前,将他扶正站好。 苏清渊脸上是少有的动容:“阿兄,阿姐……还请上座。” 萧景恒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什么,只和沈音一道,径直走向主位,在那里坐了下来。 两人素来秉承着长兄为父,长姐为母的原则,就算苏清渊不开口,他俩也要坐过去的!! 此刻听着苏清渊开了口,心中更是熨帖,阿弟果然是他俩一起养大的孩子,真是贴心懂事!! 众人心头又是一阵惊涛骇浪,竟是帝后坐上了主位!这前所未有之事……苏世子竟已受宠至此? 待众人站定,内侍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一拜天地。” 萧绵绵与苏清渊各执红绸一端,缓缓跪下,对着门外那一方天地深深一叩。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主位,对着上座的萧景恒与沈音郑重叩首。 萧景恒亲自起身,将他们扶起,那动作又快又自然,根本来不及等旁人代劳。 众人看着,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合理吗?!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隔着方寸之地,郑重行礼。 内侍深吸一口气,用足了中气:“礼成!” 那一声拖得长长的尾音,像是一根红线终于系紧了两端。 萧景恒这才在主位上开了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阿弟,如今你成家了,阿兄这心里……” 他话没说完,旁边沈音适时地轻咳了一声。 他连忙转了个头,继续道,“阿兄这心头,实在高兴得紧。如今你也是大人了。你们二人婚后要好生扶持对方,莫要辜负了这段良缘。” 他说得简短,可那最后一句话尾音落下来时,他竟微微红了眼眶。 当今皇上红了眼眶.... 满屋子的人已经惊的能吃下两头牛了!!众人齐齐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多看了一眼,就要被灭了口。 沈音在一旁看着,倒是比他镇定几分,温声开口:“绵儿、阿弟,阿姐只盼着你们二人恩恩爱爱,平安健康,开枝散叶。旁的都有我和你阿兄在。” 萧绵绵和苏清渊并肩而立,齐声应道:“多谢阿姐……多谢阿兄。” 内侍见礼成,又扬声道:“送新人入洞房...” 尾音拖着长长的喜庆调子,要把这一室的郑重都化成一串绕梁的余音。 满堂的红绫在风中微微拂动,两人并肩转身,朝着洞房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漱石居的样貌,早已不是先前的模样了。 原先那方院落又被扩开了好大一片,院墙向外移了丈余,青砖新砌,缝线笔直。 原先的装饰也已换过一遍,廊下的木柱重新上了漆,窗棂换了镂花的新样,连檐角挂的铜铃都换成了成双的并蒂莲纹。 院子里还添了好几个房间,一间满满当当地堆着药材,药香隔着门板都能透出来,一间是工具房,各种机巧整整齐齐挂了一墙。 书房也扩了一倍有余,新添的书架几乎顶到了梁,上面层层叠叠地码着书册,空着的几格等着女主人的东西来将它填满。 可这一切,萧绵绵都还不知道。 她头上盖着那方鸳鸯盖头,被苏清渊打横抱在怀里,一路穿过廊下与花径,她只看得见他的衣领和喉结,与那坚实温暖的胸膛。 他走得稳,步子不急不缓,抱着宝物般珍视的样子,引的后头几个陪嫁来的丫头和司琴都微微笑着。 进屋时,他侧身避了避门框,又往前走两步,才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那床榻铺了厚厚几层锦褥,绵软得像踩进云里,她一落下去,整个人便陷进去几分。 旁边内侍带着喜婆子,早已备好了仪程,见新人坐定,便高着声儿唱道。 “掀盖头,饮合卺酒!!” 第215章 洞房花烛夜 苏清渊接过喜秤,那秤杆细长,一头弯着银钩,泛着温润的微光。 他握着秤杆,动作利落地伸到那方鸳鸯盖头下缘,轻轻一挑。 那盖头是他今早亲手为她盖上的,如今也是他亲手揭开的。 红绸缓缓掀起,像揭去了一层薄薄的暮色,露出底下那张他看过无数回、却每一次都觉得心动的脸来。 烛火映在她面上,满室的红便都聚在了她身上,她穿着一身正红的嫁衣,钗环齐整,朱唇微抿。 那颜色浓烈得像一团化不开的霞光,衬得她肤色愈发莹润,眉眼愈发美艳。 她平日里已经够好看了,可今日这身红装像是把她身上最后一层薄薄的距离也剥去了,露出底下那种叫人不敢直视的艳色来。 国色天香,大约也不过如此了。 苏清渊愣了一瞬。他握着喜秤的手还悬在半空,目光却已经落在她脸上,再也移不开了。 他缓缓放下秤杆,抬起手,便要伸手去触她的脸。 内侍眼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赶紧连声道:“世子!世子!该饮合卺酒了!” 声音里全是急切,经过了这一日,他敢保证再不拦着,这位世子怕是要把掀盖头之后的流程全抛在脑后了!! 苏清渊的手顿在半空,终究收了回来,目光却还牢牢锁在萧绵绵脸上。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早已备好的酒杯,他没有端自己的那杯,而是先伸手拿过一只,稳稳地送到萧绵绵手边。 萧绵绵嘴角含着笑,伸手接了过来。 苏清渊这才端起另一只杯,眼神灼灼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有温度的,落在她面上,落在她唇边,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萧绵绵抬起眼看他,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酒气与暖光,两人目光交了一瞬,她自己便收了回来,交臂,仰首。 合卺酒入喉时,像有一道温热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辛辣,却在落定之后化成一团薄薄的暖意,散在胸口。 内侍又在边上轻声催促,“世子……您得去前头待客了。” 苏清渊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握着的萧绵绵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不愿意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才沉沉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哑意:“一盏茶后,我再去。” 绵绵太美,他只亲上几口就成... 内侍:“………………” “额……世子……前头都在等着您呢。” 他这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阿顺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那中气十足的喊话:“世子!世子!皇上说要跟您喝了酒才回宫!娘娘也在催您快些!” 苏清渊:“……” 萧绵绵脸上带着笑,在他掌中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那力道极轻,却带着安抚般的温度。 “听话,等你回来。” 苏清渊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不舍,还有一点被她拿捏着的纵容。 他终于站起身,衣袍带起一阵轻风。随后竟俯下身来,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萧绵绵的唇。 亲完了,他才直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内侍:“......” 屋里的丫头们满脸都是笑意,连司琴也比平日里少了几分严肃,面上带着一层浅浅的柔和。 她从袖中摸出备好的喜钱,塞给内务府那几个忙前忙后的内侍手里。 几人接过喜钱,连忙躬身朝萧绵绵行了一礼,口中吉祥话像连珠似的倒出来。 “愿郡主与世子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另一个紧跟着道:“祝郡主早生贵子,福泽绵长!” 第三个嘴更甜,笑着道:“住郡主和世子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日日如春!” 几人说完,又齐声贺了一句“恭贺郡主大喜”,便低头退了出去。 司琴转身便让人将房门合上,自己亲自走到萧绵绵身边,伸手替她拆头上的发饰。 那些钗环珠翠分量极重,萧绵绵垂着眼,只觉得脖颈间那沉甸甸的分量一点点减轻了,脖颈舒服了很多。 司琴的手很稳,拆得仔细,每一根簪子都顺着发丝的方向取下,不曾扯痛她分毫。 换上轻便的喜服时,萧绵绵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夏至这时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喜面进来,笑着道:“郡主,您今日空着肚子呢,先吃点面垫一垫。等会儿咱们再去沐浴,洗好了您先歇着,世子那边,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萧绵绵接过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面香。 “夏至,做些能醒酒的汤备着。” 夏至一听,眉眼都弯了,嘻嘻笑着应道:“好嘞!咱家郡主真疼姑爷!” 萧绵绵轻轻嗔了她一眼,满眼都是笑意。 司琴在一旁瞧着,眼底带着一点暖暖的笑意,却也不开口打趣。 待萧绵绵吃完,她才轻声道:“郡主,今日忙了一整日,您也先去歇一歇。所有的事情都有奴婢们顾着。” 萧绵绵点了点头:“姑姑,你们也辛苦了,先去用些东西垫一垫肚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笑着领了命,分了两波轮流守着门。 萧绵绵歇了会儿,便去沐浴。 水汽氤氲中,她闭着眼靠在桶壁上,任由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将一整日的疲惫都泡软了。 等她换好中衣回到床边坐下时,屋里的烛火已经剪过一回,灯芯静静地燃着,映得满室暖黄。 她穿着轻便的寝衣,散着半干的乌发,靠着床头,目光落在虚掩的房门上。 原以为要等上许久,萧绵绵半干的乌发刚被司琴用帕子细细绞干,还没来得及拢好,外头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淡淡的酒气与夜风,苏清渊站在门口,面色微微泛红,那双眸子却清亮得很,步伐更是稳当,没有半分醉态。 夏至连忙端着备好的醒酒汤迎上去,“世子,这是郡主让人备下的......”。 话还没说完,苏清渊脚都没停,接过碗来,仰头便喝了个干净,将空碗递还给夏至时,人已经走到了床边。 萧绵绵刚站起身,还未开口,便被他搂进了怀中。 那怀抱带着微微的酒意与热气,贴着她,紧而暖。 他将脸埋在她肩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身上的气息都拢进肺腑里。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来:“绵绵……今日我似做梦一般。” 萧绵绵伸手回搂住他,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 苏清渊感觉到那柔软的发丝贴着衣料滑动,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 “绵绵刚刚沐浴了?” 萧绵绵嗯了一声。 他勾唇一笑,眼底那层薄薄的红意变得更深了些,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着一丝喑哑的笑意. “乖宝……等会儿,陪我再洗一次吧。” 说完,他便低头吻上了她的唇,而后手护在她腰侧,带着人往床榻上倒去。 红烛高燃,满室暖光如醉。 锦被翻涌之间,那层薄薄的帷帐被风带起,又缓缓落下,遮住了一室的春色。 洞房花烛,便是此刻了。 ps:宝宝们,扣99!!!! 第216章 三夫人的人 春宵苦短,苏清渊仍未有餍足之意时,外头的天已经透了亮。 萧绵绵从内到外都被他的气息浸透了,身上盖着锦被,露在外头的肩头还有一层淡淡的红痕。 她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闭着眼,呼吸轻而浅。 苏清渊低头看着她那副倦极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餍足与疼惜,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对着那微微肿起的红唇轻吻了一下,才将下巴搁在她发顶,抱着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屋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夏至端着托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屋里头的动静,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终于忍不住凑到司琴身边,压着声音问。 “司女官,咱们这早膳什么时候端进去合适啊?” 司琴面色如常。 “郡主何时要,咱们就何时端。让小厨房温着饭,莫要熄了火。再让人烧着热水,等着主子用。” 夏至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吩咐了。 司琴站在原地,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浮起一丝心疼。 昨夜世子闹了大半夜,今早天色微亮动静才歇下来,也不知郡主那一身娇贵的身子能不能撑得住。 天色渐渐大亮,院里依然安静。 司琴几人正坐在廊下,带着几个丫鬟轻手轻脚地做些手头的小活,等着屋里头传唤。 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个丫鬟快步跑了进来,到了司琴跟前才低声道 “司女官!外头来了个嬷嬷,说是三房夫人身边的人。” 司琴面色未变,只将手里的针线放下,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带着夏至和春荷两人不疾不徐地走到院门前。 院门前,一个老妇人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衣裳,斜着眼打量院门,见里头出来的人时,心头便被唬了一跳。 那领头的侍女通身的气度实在不像个下人,衣裳的料子她也瞧不出来,只见她腰背挺得笔直,每一步踩着地都像量过的一般,倒让她心头无端地发了几分虚。 她眼珠子转了一转,又定了定神,心里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 郡主又如何?这国公府上,终究还是要听世子和老夫人的。 世子不管内宅之事,郡主一个刚过门的新妇,还不得听老夫人的调度? 更何况她身后站着的是三房夫人,三房夫人可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儿媳。 只一个下人,她怕什么? 便是少夫人亲自来了,她一个三房夫人身边的老嬷嬷,也是拿得出手的。 她想到此处,便挺了挺腰板,下巴微微扬起来,一脸趾高气昂地开口。 “你们少夫人怎么还未起身?我家夫人可还等着她的茶呢!” 司琴冷眼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凉意。 “你说的少夫人是谁?” 那老嬷嬷一脸嗤笑地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往上一撇,带着一股子惯常的轻慢。 “还能是谁?就你们昨日新进门的新妇,萧氏呗!” ‘萧氏’二字刚一落地,司琴的手便扬了起来。 这一巴掌甩得又快又狠,连一点预兆都没有,干净利落得直直甩了过去。 那老嬷嬷壮硕的身躯竟被这一下打得整个人往旁边歪去,脚下趔趄了两步,还是没稳住,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来。 她捂着脸,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才反应过来,嘴里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嚎叫!! 她活了这把年纪,还没被人这般打过!!! 这死丫头,今日看她不剁了她的爪子!! 司琴冷着脸厉声道:“夏至,将人提起来!” 夏至和春荷一左一右,动作利落地将那老嬷嬷架了起来,一人钳着一边胳膊,牢牢按住。 那嬷嬷挣扎了两下,竟是纹丝不动。 司琴走上前来,抬手便又是一巴掌。 一下接一下,掌掌落在实处,掌掌带着狠劲,在空旷的院门前发出清脆的响声。 啪、啪、啪。 打了足足二十个巴掌,那老嬷嬷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原先那副趾高气昂的神色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满眼的惊怒与茫然。 司琴这才停了手,已经看死人一般的看着她。 “混账东西!我家郡主成了婚也是郡主娘娘,你这老货竟敢直呼皇家姓氏!!” 那老嬷嬷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旧不肯服软,扯着嗓子叫喊道。 “郡主又如何?!如今她人可是在我苏国公府上!你一个下人竟敢打我!看我今日不让我家夫人剁了你的爪子!” 这老嬷嬷原也不是个寻常下人,乃是三夫人自小的奶嬷嬷。 在三房那边地位极高,从来不把寻常下人放在眼里,瞧着颜色好的丫头上手打骂更是常事。 从前三夫人在苏国公府上时,便仗着三夫人的宠爱行事张扬,几乎成了这府中一霸。 后来三老爷外放任上,她跟着去了,在那头更是说一不二,早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奴婢的身份。 今日来世子院子,也是她自己抢着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前几日从江州过来时她便听三夫人说了的!这个郡主原先只是他们苏家一个旁支的养女,身份卑贱的很,进了府靠着那张狐媚子的脸上了世子这艘大船!谁成想她还有些造化在身上,竟是大长公主流落在外的女儿。 最后靠着世子的脸上在皇上那得了个封号。 原想着这郡主骨子里还是轻贱的,她耐着性子硬话软话说上一通,便能轻松拿捏了她。 谁知话都还没说上两句,便被人打成了这副模样。 司琴已经是看死人一般的看着她了。 “这老货竟敢出言侮辱郡主。来人,将她的舌头切了一截,再去隔壁院子里,将这老货吊起来堵了嘴,抽上一百鞭。” 那老嬷嬷听了这话,浑身一抖,嘴也被人堵了,被夏至单手拖到旁边的院子里去了! 春荷跟在身后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个匕首来,进了隔壁的空院子便单手扣在老嬷嬷的下颌骨上,咔嚓一声卸了骨头,伸手捏着帕子掏出她那舌头来!! ‘呲啦’一声,那舌头当即断了一半。 没等她叫喊出声,那节脏布条当即又被夏至塞进了她嘴里。 “夏至姐姐,你可拉的动?” 夏至撸起袖子展示自己的肌肉,冷哼一声。 “这老货就算三担重,我也提的动!!” PS:夏至的日常,撸铁,吃饭,睡觉,撸铁,吃饭,睡觉... 第217章 这般金贵的吗 老夫人的院子里, 她坐在上首,背靠着紫檀木雕花椅,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左手边坐着三房的姬氏,一袭藕荷色的衣裳衬得她面容温和,只是眼底掠过的神色便知这人并不像面上那般柔顺。 她对面坐着另一个妇人,瞧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姣好模样,只是眼角的细纹比姬氏多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反倒比姬氏更显老些。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老夫人的小女儿苏普雅,嫁入忠勇侯府多年,如今已是侯府的主母,今年的日子才稍稍顺遂了些。 姬氏偏头看了眼外面,轻声啧了声。 “这天色实在不早了,再过一会,午膳都能摆着用了。” 苏普雅端着茶盏,低头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也不急着喝,跟着抬眼往外头瞥了一眼,脸上带着一层笑意。 “小嫂嫂,你还是先喝几口茶水的为好。人家那茶水,咱们只怕轻易喝不上呢,别到时候没喝着新妇的茶,还渴着自己了。” 她这话听着像是说笑,可那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心里都听得明白。 姬氏笑着嗔了她一眼,“渴了我也不能渴了我们雅儿。” “昨日我那儿正好有三罐新到的密云龙,咱们娘仨分一分,也好尝尝鲜。” 苏普雅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转过头来看向上座的老夫人。 “娘,您瞧瞧,还是小嫂嫂孝顺您,也疼我。可不像有些人,到现在人影儿都没见着。” 老夫人抬眼看了外面,日头已经升到中天了,廊下的光影都斜斜地拉长了,照着满院的青石地砖,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小女儿身上,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悦:“闭上你那嘴。郡主是何等身份,容得了你来置喙。” 苏普雅被这一句堵得噎了一下,委屈地撅了撅嘴:“娘……” 姬氏在一旁适时地开了口,语气温和道:“母亲,雅儿话虽难听了些,理却是那个理。” “哪家新妇睡到这个时辰还不起身的?她也是替母亲不值罢了。” 她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己也替老夫人委屈似的。 老夫人没接话。 她望着门外那一片明晃晃的日光,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萧绵绵的手段,她不是没见过,还未是郡主的时候,就能把这国公府搅得不得安宁,如今她已是郡主之位皇室中人,手段只会比从前更厉害,哪里是姬氏和苏普雅能轻易得罪的。 她看了一眼姬氏,这个小儿媳是皇商出身,府中许多开销都指着她手里那些银钱流水,她便也就纵容了几分,由着她在这府里占着一席体面。 至于苏普雅,她这小女儿在忠勇侯府的日子不算好过,姑爷纳了好几房妾室,个个心机美貌,她费了好些年的力气才稳住正室的位置。 她怜惜她,便也常常由着她在这边嘴上占几分便宜。 可她不能由着她们真去碰萧绵绵的霉头。 她沉着脸,正要开口说几句重话把这两个人的念头按下去,话刚到嘴边,外头忽然一阵尖声传来。 屋里的几人俱都莫名其妙地看向了屋外,正要打发人去瞧瞧出了什么事,便见着那在守在门口的丫鬟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步子急得差点绊在门槛上,脸色惨白一片! “老夫人!新妇那边,新妇……那边来人了!” 老夫人蹙着眉头,正要开口询问来人是谁,苏普雅已经嗤笑一声,端着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 “这么大的阵仗,竟只是新妇身边的人来了?我还当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这新妇的谱,未免也摆得太大了些吧。” 老夫人正想要开口喝止她,话还没出口,外头便乌泱泱来了一堆人马,竟是带着官兵过来的!!! 老夫人脸色一沉,终是坐不住了,扶着扶手站起身来,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那为首的青衣女官身上,沉声道。 “敢问这位女史,这是何意?” 司琴站在最前头,面色如霜,声音高扬。 “我乃宫中正六品女官,有替殿下郡主行刑之责。” 话音未落,后头便有两个侍卫拖了一个人上来,那老嬷嬷浑身伤痕,衣裳凌乱,嘴里还在哈啦啦的流着血,却奇怪的连呜咽声都几乎听不见,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气还吊着,软趴趴地被人拖进门槛里,像一袋破旧的麻布一般。 姬氏原先还稳坐着,只等着看新妇出丑,让她惹了一身腥臊,也好让她清楚清楚谁才是这府里的话语人。 可当她看清那被拖进来的人时,脸色霎时便白了,随即便抖着腿跑了过去,尖声喊道。 “啊!!!!嬷嬷!!!” 她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去,抖着手扶起那老嬷嬷,触手所及之处全是伤痕和血渍,她猩红着眼,猛地回头,声音尖厉得都变了调。 “你们竟敢随意对人动刑!这位女官,你是官身就能如此害人性命吗?!我的奶嬷嬷只不过好心去问了几句话,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啊!” 苏普雅也惊得站了起来,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她认得这老嬷嬷,是小嫂嫂身边最得力的老人,从小奶大了姬氏的奶娘,在府里是很有脸面的一位嬷嬷,日日见着她都是跟在小嫂嫂身后的。 她当即护到姬氏身前,跟着便喊起来。 “郡主这威势也未免太大了些!我小嫂嫂的奶嬷嬷那样大的年纪了,你们怎能下得去这般狠手!” 老夫人站在上首,眼眸沉沉地看着司琴,声音也冷了下来:“敢问司女官,这老货可是犯了什么错?” 司琴面色不变,冷声答道:“她对郡主娘娘大不敬,直呼郡主名讳。” 老夫人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不由攥紧了扶手,这个刁奴!皇家的姓,哪能随口叫得! 下头苏普雅这些年整日里在后宅与妾室周旋,斗来斗去都是些内宅里的弯弯绕绕,早已不记得那些规矩禁忌了。 她见老夫人迟疑,心里一急,话便脱口而出:“叫名字不行,那叫萧氏总行了吧!她这般金贵,连名字也不让叫的吗?!” 这话一出,满堂俱静。 第218章 给女儿做主啊 就连司琴也没想到,这位精明的老夫人竟有这样蠢笨的女儿,巴巴地凑上来给郡主立威。 她心头冷笑,面上却愈发冷厉,当即又是一声厉喝。 “大胆刁妇!竟敢直呼皇家尊姓!来人!!上前去,掌嘴五十!” 身后一个陪嫁来的公主府丫头应声而出,快步走到前去。 那丫头看着年纪不大,手上力气却不小,一手扣住苏普雅的双手,往身后一拧,叫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便扬了起来,左右开弓,啪啪啪地扇了下去。 一下接一下,掌掌落到实处,声音清脆又密集,不一会就扇了五十巴掌。 屋里的人全都目瞪口呆。 那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丫鬟婆子齐齐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苏普雅起初还能挣扎几下,嘴里呜呜地想要喊什么,可那些话都被一巴掌一巴掌地扇了回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闷响和含糊的呜咽。 老夫人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便跌坐在椅子上。 她攥着扶手,指尖用力到发白,嘴唇抖了又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雅儿是她女儿,是她疼了这么多年的小女儿,她如何不心疼? 可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直呼郡主的萧姓,往大了说,便是不敬皇室,便是死罪也定得的。 她哪里敢拦?她若是拦了,便是把整个苏国公府都拖进这潭浑水里去。 她看着苏普雅那张被打得偏过去的脸,看着她嘴角渗出的血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却终究没有开口。 司琴冷眼看着,等到那掌掴声彻底歇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算高昂,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字一字地落在满屋人的耳中。 “从今往后,这府中若有谁见着郡主不屈膝行礼、不叫尊称上一声‘郡主娘娘’,便是对我大虞皇室不尊。” “若是如此,便是这院子里的主子,我也能动手打得,若是还有那不开眼的,以为郡主成了婚便能按着辈分言语欺压,本官定亲手断了她的手脚,割了她的舌头。”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满屋,最后落在上座的老夫人身上。 “若是有谁心中不服气,此刻就去告上宗人府,到了宗人府,本官也还是这套话!!” 屋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老夫人坐在上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张脸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着青白。 司琴厉声道:“我家郡主跪的是大长公主殿下这个生母,是皇后娘娘这位国母。若是有些人存着心要让自己短命,本官也不拦着,尽管放马一试。” 说完,她便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带着人便走。 步子规整,衣摆纹丝不乱,来时稳稳当当,走时干净利落。 屋里安安静静地过了好一阵。 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老夫人才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整个人往后一倒,软软地瘫在椅子上。 她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撑住了一口气。 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萧绵绵这女人,她早知她是个口蜜腹剑的厉害角色,可没想到她身边的女官竟这般直接,半点弯子不绕,刀刀见血。 这两日成婚,她差点就昏了头,昨日想坐上座,今日想让他们二人对自己敬茶…… 她如今才清清楚楚地醒过神来,且不说萧绵绵,便是世子,也绝无可能给她低这个头。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后背的衣裳不知何时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层。 苏普雅捂着脸,嘴角还带着血丝,一张脸肿得变了形,泪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下来,哭哭啼啼地扑到老夫人脚边。 “娘……娘……您可要给女儿做主啊……女儿的脸都叫人打烂了……娘……” 她哭得凄惨,声音含糊不清,模样实在可怜。 老夫人低头看着她,看着自己最疼的小女儿这副狼狈模样,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疼得发紧。 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层心疼便被一层冷硬盖住了。 她厉声道:“雅儿,你现在就回了侯府去!从今往后,只要郡主在府上一日,你就万不许回来!” 苏普雅愣住了,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连哭都忘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老夫人,嘴唇抖了又抖:“娘……你说什么?” 姬氏在一边也听不下去了,霍然站起身来,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母亲!哪有这样的道理!这新妇是要上天了不成?今日让她这样威风,那府里以后哪里还有咱们的位置?!” 她说着,又看向苏普雅,一把拉过她的手,“雅儿,你莫怕,她再有威风,也不过是个刚过门的媳妇,还能反了天去不成!” 老夫人没有看姬氏,只是沉声道:“你若是嫌日子太安生了,尽管带着你屋里人去试试深浅。我不拦着,可你记住了,出了事,别来找我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不许拉着雅儿一起!!” 姬氏愣在原地,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滔天的恨意。 她在苏国公府里这些年,手头银钱流水似的往府里填补,老夫人平日里得了她的好处,哪一次不是笑着说她懂事,让她好生贴补自己这个小姑子! 如今遇着事了,她倒好,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看着地上那个满脸是血、奄奄一息的奶嬷嬷,那个从小奶大了她的老嬷嬷,如今被人打成这副模样,连一句公道话都没人替她说。心里那口气堵得实在咽不下去。 她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恨意。 “母亲怕,儿媳可不怕!我今日就带着我儿一起去寻世子评评理去!我倒要看看,这国公府里是不是真就没了天理!” 老夫人听见她要带着苏灏,心头猛地一沉,灏儿可是她所有亲孙里最最出众的了! 若是不小心撞到苏清渊这个煞神的枪口上,到时候便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红了眼眶,当机立断厉声道:“来人!捆了三夫人,即刻送到三爷那去!” 前情: 十六年前的国公府上, 苏清渊被彼时的苏侯爷罚跪在大雪中,老夫人接着信时,正手捧着暖炉,歪在暖榻上,无所谓道:“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只是到底不是我身上的血脉,养不熟,将做饭的仆妇要回来,已是做了回好人了,这次跪便跪着吧...也让他收收身上那股子狼劲。” 老嬷嬷在身旁忧心道:“小公子到底年幼,只怕撑不住啊...”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派人看着,将死不死之时咱们再去,也能让他知恩些。” 老嬷嬷心中轻叹一声,自己退下了。 第219章 开启蜜月之旅 萧绵绵鸦睫轻颤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来,入目便是苏清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早已醒了,正伏在她上方,以手支颐,嘴角含着一层浅浅的笑意,眼底是她甚少见过的那种柔和,像是融了蜜的春水,温温热热地朝她漫过来。 萧绵绵看着看着,便忘了昨夜那些被折腾得连声求饶的教训,伸着玉臂便环上他的脖颈,轻轻一拉,将人带了下来。 苏清渊被她拉得微微伏低,胸膛贴着她,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笑声从胸膛传到她身上,震得她耳根微微发麻。 他顺势低了头,将吻落在她脖颈上,又顺着那一小片细嫩的肌肤轻轻厮磨,声音带着一层还未褪尽的情欲。 “绵绵,你再如此,我只怕你晚膳都用不上了。” 萧绵绵听着这话,倒先笑了,也不躲,只轻声说了一句。 “哥哥你抬起头来。” 苏清渊便当真停了动作,从她脖颈处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隔着不过一掌的距离,他看见她嘴角带着笑,眉眼弯弯的,像初开的一朵花般娇艳。 萧绵绵微微仰起头,轻轻印在他唇边,又亲了一下,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温柔,满眼的爱意像水一样漫出来,叫人连移开目光都舍不得。 苏清渊喉头滚动了一下,眼底那层柔和便褪了几分,换上一种更灼热的东西,他当即便要低头含着她的唇好好厮磨一番,可萧绵绵像是早料到了,微微侧过脸去,让他的唇落在自己下颌处,避开了他的追索,随即偏过头,朝外头轻声唤了一句:“姑姑。” 司琴的声音立刻从门外传来:“郡主可要伺候着起身?” 萧绵绵看着苏清渊那一脸幽怨的神色,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扬声对外头道:“备些饭菜来。” 司琴应了一声“是”,便亲自带着人往小厨房去了。 苏清渊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些许怨气。 “小坏蛋……” 萧绵绵轻轻撅了撅嘴,难得露出一点撒娇的模样来。 “我有些饿。” 她甚少有这样娇俏的时候,平日里总是端庄大方的,温柔之色。 苏清渊一愣,心头都颤了一颤,眼底那一点幽怨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满满的纵容。 他当即起身,动作利落地拿来她的衣裳,一件一件仔细替她穿上,连系带都亲手系好,才自己拿了衣衫绕到后头的屏风去换。 萧绵绵坐在床边,唤了夏至进来。 几个丫鬟端着水盆与帕子鱼贯而入,伺候她洗漱梳妆。 司琴也在这时过了来,见她面若桃花、眼含春色,便知道昨夜虽折腾,但郡主也从中得了趣的,便也不急着说那些节制些的话,只先压着,替她拢了拢衣领,这才微微倾身,凑近她耳畔,将早上院门口那一场闹剧从头到尾低声说了一遍。 萧绵绵一边听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套上腕上的镯子,听到那老嬷嬷直呼她“萧氏”时,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原以为这苏家的蠢货都被她收拾了一顿,没成想还有在任地的那些漏网之鱼。 她没有打断司琴,等她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听说这位三夫人家中是皇商出身?” 司琴轻嗤一声,眼底带着一层毫不掩饰的鄙夷。 “贱民出身便罢了,竟敢想着压上郡主一头。若不是看在今日是郡主大婚头一日,这等狼子野心的刁妇,奴婢今日定亲手生剁了她!” 萧绵绵以袖掩唇,轻笑出声。“姑姑好生厉害。” 司琴轻轻哼了一声。 “奴婢可不是那些大宅院里出来的嬷嬷丫头。奴婢是宫中正六品的女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只要奴婢在,我家郡主便不用操心这些糟心眼的事。” 萧绵绵听着,伸手牵过司琴的手,轻轻拉她,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温声道: “绵儿自是知道姑姑的好。只是这内宅之事,到底叫人伤神。姑姑处置便处置了,莫要上了心、伤了神才是。” “这位老夫人,是个极能知晓利害的人,满心满眼的都是子孙之事。姑姑今日这一遭,她也能清醒几分。” “哥哥不是她正经后代,她虽不在意,却也知晓,没了哥哥这棵大树,她家那些子孙后代便没了依靠,所以我猜着,接下来无需姑姑动手,她自己便能亲手料理了那三夫人与她的小女儿。这后宅之事便能省了大半,姑姑也能好生歇一歇,养养身子。” 她前两日给司琴把过脉,才知道她内里亏空得厉害,脉象细涩,气血两虚,心神耗损过甚,像是常年绷着一根弦,久了,那弦便也松不下来了。 她心里记着,却一直没有声张。 如今借着这个话头,伸手从妆匣里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纸来,递给身边的夏至。 “夏至,这上头是我开的养神养身的药方。去外头抓药回来,需得日日看着姑姑喝下。” 夏至接了药方,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尊郡主令!”便妥帖地收进袖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司琴当即又红了眼眶,“郡主……奴婢何德何能,让您这般记挂着……” 萧绵绵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正要说话,苏清渊已经从屏风后头出来了,衣冠齐整,面色如常。 司琴见状便立刻收敛了神色,退到一旁。 苏清渊一绕过屏风便径直朝萧绵绵走来,见她妆发已经整好,便伸手牵过她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牵着她一道往餐桌边走去。 萧绵绵被他按着坐下,他又亲自盛了一碗汤放到面前,两人安安静静地用了午膳。 碗碟撤下去时,苏清渊开了口。 “收拾些日常用的东西出来,我和绵绵要出门几日。” 众人愣了一下,却也没有多问,只各自应了一声,便分头去收拾了。 不一会功夫,便整好了几个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廊下。 苏清渊扫了一眼,又看向司琴,“回门那日,挑些东西带去公主府上。殿下那处我会提前去说。” 司琴赶紧应了一声,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世子和郡主这是连回门礼都交代好了,那岂不是这两日都不打算回来了? 她没敢多问,只将这话牢牢记下,预备回头细细安排。 苏清渊说完,便牵着萧绵绵的手,一道出了门,上了府门前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帘一落,便将外头的日光与喧闹都隔在了外头。 萧绵绵靠在他肩侧,由着他揽着自己,细碎的吻一下一下,落在她的额头、鼻尖、唇上.... 萧绵绵寻着空,轻声问道:“哥哥这是要去哪?” 苏清渊低头看着她,一只手顺着她的袖口伸了进去,指尖沿着那一截细嫩的小臂一路往上,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去能和绵绵帐暖日高,日日酣战的好去处...” 第220章 娘子可好? 萧绵绵轻轻嗔了他一眼,伸手将那只不老实的手拉下来,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娇意。 “阿姐那处,哥哥可说过了?” 苏清渊被她拉下手,又顺势低头含住她的唇,轻轻舔舐了一番,吻得那两片唇瓣水亮润泽,才微微退开些,哑着声道。 “阿姐知道我要与绵绵去灵肉合一,自是举双手赞成的。” 他说着,眼底浮起一层笑意,又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阿姐还说了……叫我加加油努努力,让我家绵绵日日下不来榻,多送些**与绵绵吃。” 萧绵绵脸颊一热,伸手便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嗔道: “这般浑话,只哥哥能说得出口,还要嫁祸到阿姐头上。看我回来不与阿姐告状。” 苏清渊也不躲,就着她捂着的掌心轻轻吻了一下,随即偏过头来,含住她的耳垂,细细厮磨着。 “绵绵这般大义灭亲?” 萧绵绵忍着笑,微启红唇道:“阿姐也是亲。” 苏清渊轻轻眨了一下眼,眼底那层笑意便又换成了几分诱哄,声音也跟着低三下四了些: “绵绵……好绵绵...” “夫君知道错了……求我家绵绵娘子放过我这一回……” 萧绵绵美眸带着笑,微微侧过身来,凑近他耳边,声音轻软。 “那夫君可得有所动作才行。” 萧绵绵的意思是趁着这回,好生将哥哥趁火打劫一番,惩罚都想好了,到了地用狼毫在哥哥身上画只小乌龟,想想便觉得有趣的紧。 苏清渊却眸光一暗,当即转移战地,将唇往她胸前那处高耸的柔软处移了过去,唇瓣隔着衣料轻轻蹭过那一片弧度,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层诱哄。 “娘子……这般可够?” 萧绵绵被他弄的*,笑着往后躲,嘴上却还要嗔一句:“衣裳...” 苏清渊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红衣,**的**隐隐透深意,*****点。 他眼底那层笑意便更深了些,伸手摸上她的腰带: “是这个道理……绵绵可不能**了衣衫。夫君这便帮乖宝脱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勾开了那根系带,哑声道:“如此,夫君**再*,衣裳也是好端端的...” 这次出行,萧绵绵一个陪嫁的丫头也没带,司琴也不曾跟来。 只带了阿蛮与阿福两人,以及好久未见萧绵绵的春桃和春杏。 只不过苏清渊早交代过话,春桃和春杏便识趣地上了后头的马车,规规矩矩地隔着老远跟着。 苏清渊与萧绵绵这辆马车,便由阿福亲自驾着。 他是个机灵的,平日里跟着世子见得多了,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心里门儿清。 可这回,马车还没驶出城门,他便耳尖地听见车厢里传来一阵暧昧的声响,起初是低低的呢喃,随即渐渐变了调子,带着一层湿漉漉的喘息。 阿福的脸登时便红了,红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根。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停,只能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心里默念着“非礼勿听”。 可那车厢里的动静却像是长了脚似的,直往他耳朵里钻。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车身也隐约晃了起来... 阿福耳根通红,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他想了想,一咬牙,轻轻催了催马,让马车提了速。 等出了城门,他便专挑那坑洼不平的路走。 哪儿颠簸往哪儿去,马车晃晃荡荡地碾过碎石与土坎,车身原本该有的晃动,便全被这路况盖了过去,任谁也瞧不出里头在做甚。 阿福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便好了。 可没过一会儿,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娇媚的轻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都酥了的软意。 阿福浑身一个激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头皮都微微发麻,他还没缓过气来,车厢里又传来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随即,便是他家世子爷那一声低低的、带着笑意的闷哼。 阿福吓得差点没把手里的缰绳扔出去。 他死死攥住缰绳,嘴里小声念叨着:“我没听见、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可那声音到底还是灌了进来,他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怎的出门时忘了把马超那傻子带来!!!再不济他那傻弟弟也成啊!! 可惜前路漫漫,这一天的路,他该怎么熬啊!! 好不容易等到天色昏暗下来,车厢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动静才渐渐歇了去。 马车又晃晃悠悠地走了一阵,帘外的风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涌入车内,萧绵绵靠在苏清渊怀里,懒懒地掀开后帘一角,往外头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沉下去了大半,远山近树都融成了一片模糊的青黛色。 阿福在外头喊了声:“主子!主母!咱们快到了!!” 萧绵绵稍稍往前看了看,便见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疏疏朗朗地散落在田野与山脚之间,只最远的地方有一处灯光格外密集,远远望去,也能瞧着范围不小,足足能铺开半座山头。 萧绵绵放下帘子,转过身来,轻声问道:“哥哥,这里是何处?” 苏清渊贴了贴她微凉的脸颊,轻声道: “我年幼时曾随众人来过此处,那时正是冬日,满山的梅花开得那样艳丽...梅花林子深处还有一处庄子,里头引着温泉水,白雾弥漫,红梅隐约其间,及其好看。” “后来我大些了,便与那庄子的主人打了赌,将这梅花庄林赢了过来。” “当时我便想着,若我此生无意中人,便将此地送于阿兄,让他得空带阿姐来玩。” “可若得上天垂怜,让我寻着了意中人,成婚第二日,我便要带她过来。” 他低下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绵绵,这十日里,我们二人便在此处做一对野鸳鸯可好?” “白日里兴起便恣意纵情一番,闲了便采些梅花来酿些梅花酒。夜里咱们在温池水中交颈而欢,开了窗,还能让外头那些梅花也见一见这人间极乐。” “可好?” 第221章 红梅庄林 马车在一片梅林前缓缓停稳,阿福先跳下来,恭恭敬敬地退到一侧。 苏清渊先下了车,回身伸手,萧绵绵将指尖递进他掌中,由他轻轻扶着落地。 脚刚一沾地,便是一阵扑鼻的梅香迎面涌来,将整个人都拢了进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没有月色,只有林间点着的各色灯台错落其间,沿着蜿蜒的小路一路铺展开去。 那光极为柔和,落在枝头那些隐约的梅花瓣上,给那一树一树的浅红镀上了一层浅淡的边缘。 明明已经入了夜,那些梅花却并不隐没,反倒借着那一点灯火,在黑暗里显得更加分明。 萧绵绵与苏清渊牵着手,沿着林中小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脚下的路铺着平整的石砖,夜里走着也不会磕绊,两旁的灯台隔几步便有一盏,铜座细长,灯罩用的是薄透的云母片,透出来的光便也带了几分温润的质地。 那灯台的样式,萧绵绵看着看着,便勾着唇角笑了,那底座上的莲花纹、灯罩边缘微微卷起的弧度,分明样样都是她亲手所绘的,交予天工坊的。 一座两座的价钱还可,这么几里长的路...哥哥这庄子富庶的很呢... 越往深处走,山中的气温便越低了些。 梅林密密地遮着天,风从林间穿过来时,便带着一股子浸透了寒气的气息,吹在露出来的手背上,有一种刺骨的凉意。 两人穿过最后一排梅树时,眼前豁然一亮。 一处极大的山庄静卧在山坳之间,院墙用青石砌成,整整齐齐地沿着山势走了一圈。 山庄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红梅庄林”四个字。 笔力遒劲,竟是苏清渊自己的字迹。 门内灯火通明,两排仆从整整齐齐地列着,男左女右,各着素色衣裳,见了他们便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顺,齐声道: “奴才参见主子!参见主母!” 苏清渊站定,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随意却带着万分的威严, “起来。该去哪便去哪,有事再叫你们。” 若是旁人府里的下人听着这话,便该心中忐忑起来,终日里惶恐不安,再看看这里的,几人只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便各自散去。 萧绵绵甚至在这些人的背影上看出了轻快二字... 两人又携手跨过门槛,往里走了几步,萧绵绵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院中的景致上。 山庄的格局并不繁复,却处处透着一种含蓄的讲究。庭院中央是一条青石甬道,两侧种着成片的老梅树,枝干虬曲苍劲,像是生了百年的筋骨。 此时正值梅花盛放,来时的路上都是红梅,此刻庄子里庭院中的竟是绿萼梅,绿萼压满枝头,味道没有外头那些的朱砂梅香味浓烈,却也格外清新好闻。 后头的春桃和春杏两人指着阿福和阿蛮,将行李抬了过来,几个月的功夫未见,两人手脚格外麻利,进了屋便分头忙碌起来。 春杏性子稳,先归置了萧绵绵惯用的妆奁与衣物,又将那几本常翻的书册在案头码得齐齐整整。 春桃则像一阵风似的,一会儿铺床,一会儿摆茶具,一会儿又将窗台上几盆干枯的花草换成了新折的梅枝,插在青瓷瓶里,左看右看,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没一会儿工夫,屋里便收拾得妥妥帖帖。 春桃满脸红晕地从里间出来,脚步轻快得小跑了过来,到了萧绵绵跟前才站定,声音满是欢快。 “郡主,好啦!” 萧绵绵看着她那副邀功般的小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面颊。 “小桃儿越发能干了。” 想当初,只她们两人的时候,春桃那丫头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天亮爬起来,便屋里屋外来回的跑,瞧着是忙得很,可到头来,却是什么也没能忙成个样子。 萧绵绵现在想起这些事还觉得心中好笑。 刚开始洗衣裳,这丫头便蹲在青石板上搓了大半个时辰,也不知哪来的牛劲,也不知自己的衣裳何处脏污,总归她的手都搓红了,料子也薄了一层,袖口处竟叫她搓出了几道细小的毛边来,萧绵绵也没说她,只笑着接过来晾了。 晚间要备沐浴的热水,春桃拿着桶就去提,来来回回提了三四趟,每走几步蹦蹦跳跳间便泼出大半,等她将最后一桶倒进浴桶时,地上的水已经漫成了一片,湿了半间屋子。 最后还是萧绵绵和她一起挽了袖子,将这满屋的水给擦了... 没成想那样毛燥的毛桃儿,如今也成了个熟桃儿... 春桃被她这一戳,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却也不躲,只嘿嘿笑着,眼睛亮晶晶的。 “都是春杏教奴婢的!奴婢只管跑腿,动脑子的事都是她来的!” 春杏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只刚摆好的香炉,听见这话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耳根微微泛红。 “奴婢只是想着,郡主惯用春桃,我们二人如今虽比不上郡主陪嫁来的几位姐姐们,却也是郡主知根知底的旧人……” “我们二人也能有些用武之地...” 萧绵绵看了看春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春杏微微泛红的耳根,才温声开口:“咱们三人的情分到底是不一样的。” 春桃和春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便同时亮起来,郡主果然还是从前的郡主!! 苏清渊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蠢丫头围着萧绵绵又说又笑,足足站了半盏茶的功夫,眉头便越蹙越紧。 夜间外头这样冷,竟让绵绵站着说这样久的话... 他当即冷了脸,“备水来,伺候主母洗漱。” 春桃和春杏听见这话,立马收了笑,赶紧应了一声,跑了。 苏清渊这才牵起萧绵绵的手,带着她往屋里走。 萧绵绵任他牵着,嘴角弯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偏过头来看他,声音带着一点点懒懒的娇意。 “哥哥这般霸道,绵绵好生害怕...” 苏清渊:“…...” 他定定的看着她,极为认真的问道:“马车上闹腾了好久,没有用水擦洗过。如今*qu,绵绵可会嫌弃?” ps: 苏清渊:大家猜猜,我要去哪? 第222章 舍不得 萧绵绵轻轻嗔了他一眼,眉梢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却故意把声音放得沉了些,压着自己的笑意。 “哥哥今日不洗干净,连床榻也不要上才是。” 苏清渊听了,也不急,只是微微俯下身来,凑近她耳边,格外认真道:“那洗干净了呢?” 萧绵绵眉头轻轻一挑,目光从他面上缓缓滑过, “洗干净了……还能要。” 那‘要’字落得极轻,尾音微微上扬,直直落在苏清渊心口上。 他当即直起身来,话也不多说一句,转身便往隔壁净房走去。 萧绵绵却忽然想起,外头的净房并没有烧炭,这山间的夜风凉得刺骨,他若真那样冲进去,怕是要着了凉。 又当即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屋里有炭火,哥哥在这处洗。” 苏清渊被她拉住,竟真的没有走,格外听话地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随手拿过阿福送来的折子,一页一页地翻着。 萧绵绵则是由着春桃和春杏服侍着,在屏风后头洗漱。 水声细细的,带着一层温热的雾气漫出来,隔着那道薄薄的屏风,她隐约能感觉到另一侧的目光正落在身前模糊的影子上,却又克制着,不曾越过来。 待她换好寝衣从屏风后出来时,苏清渊几乎是立刻便扔了手里的折子,起身绕过屏风,就着她刚用过的那一盆温水匆匆冲洗起来。 萧绵绵忍着笑,让春桃和春杏退了出去,自己先上了床榻。 躺下来,枕着软枕,侧过身去,把脸埋进带着淡淡梅香的新被褥里。 昨日两人闹得实在太晚,今日虽起得迟,却比平日里少睡了几个时辰,加上一整日的车马劳顿,她着实有些撑不住了。 苏清渊那边,洗完不过是片刻的功夫。 重点冲洗了重点的部位,便随手擦干身上的水,套了寝衣,连衣带都没来得及系好,便匆匆走了出来。 匆匆走到床边,却见她朝外侧卧着,一只手放在脸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腰间,呼吸绵长均匀,竟已经睡着了。 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将那微微弯着的嘴角照得柔和而安然,连睡梦里都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心头都化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掀开被褥,伸手解了寝衣扔到一旁,这才小心翼翼地躺下去,伸出手臂,将人轻轻揽进自己怀里,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脖颈处。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下吻,随即便阖上眼,沉沉睡去了。 .............. 大清早,梅香似乎比昨日夜里更凛冽了些,像是被一夜的霜冻凝住,又借着晨光慢慢化开,顺着窗缝的间隙一丝一丝地钻进来。 外头不知什么鸟儿尖声尖气地叫着,叫了一会,萧绵绵便轻轻睁开眼,入目便是苏清渊近在咫尺的侧脸,他还睡着,呼吸匀长。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闻着他肩窝处那安心的味道,微微仰起头,用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随即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慢慢坐起身来,伸手拿过一旁叠好的衣裳,轻手轻脚地穿起来。 她刚披好外衫,身后便伸过来一双手,从背后将她轻轻环住,熟悉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苏清渊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慵懒与沙哑。 “绵绵……” 萧绵绵没有挣开,只是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住,柔声道:“外头凉,哥哥先穿衣裳好不好?” 苏清渊却将下巴搁在她肩窝处,蹭了蹭她的脖颈,像只懒怠的大猫一般,竟撒起了娇。 “不要……我要绵绵帮我穿。” 萧绵绵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帘半垂着,倒也没有说什么,只伸手拿起一旁叠好的中衣,展开来,替他披到肩上。 她又伸手去够另一侧的衣带,指尖刚触到那根细绳,便被他一把握住了,她抬起眼看他,他便也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懒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大半,他低声道:“不要了...” 她微微一愣。 “我又舍不得了。” 萧绵绵看着他,心头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如今真是越发会勾着她了....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洗漱好,传了早膳,便有嬷嬷端着一只大大的食盘进来。 满盘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瞧着竟像是把院子里那些梅花都摘下来做成了吃食。 那嬷嬷笑着将食盘一一摆好,摆好了才退在一边解释道。 “主子主母,这院子后面种了好些能吃的梅花,主子主母难得过来一趟,老奴便自作主张做了这梅花早宴,想着让主子们尝个鲜。” “这几样都是老奴自己琢磨的,也不知合不合主母的口味。” 萧绵绵低头细看那些碟盏,一碟是梅花糕,雪白的糕体上嵌着几瓣嫣红的梅花,像落了雪的花瓣凝在玉上。 一大碗梅花粥,乳白的米粥里漂着几朵淡粉色的梅花,还有细碎的花瓣末子沉在粥底,看着便觉得清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碟梅花冻,透明的膏体里裹着整朵的梅花,颤颤巍巍的,透着一层淡淡的花影。 还有一小碟蜜渍梅花,花瓣用蜂蜜浸过,晶莹透亮,不吃只看着,也觉得养眼的很。 两人动了筷子用着早膳,果然如看着那般,样样都极为新鲜好吃。 那梅花糕软糯清甜,花瓣的香气不浓不烈,恰到好处地融在糕体里,梅花粥润而不腻,每一口都带着淡淡的回甘... 萧绵绵不知不觉比平日多用了小半碗粥,连那碟蜜渍梅花也被她夹了好几瓣。 苏清渊见她吃得眉眼舒展,自己也多用了几筷子,他虽不爱吃甜食,却还是夸了句。 “做得不错。赏一个月的月钱。” 那老婆子正站在一旁垂手候着,听见这话,喜得嘴都合不拢,连忙朝着萧绵绵福了一福,连声道: “多谢主母!多谢主母!” 她倒是个明白人,知道这赏钱虽是从世子嘴里说出来的,可真正做主的是谁,她心里门儿清。 萧绵绵笑着受了她的礼,又随口问了一句。 “庄子上只种了红梅?” 老婆子连忙直起身来,“回主母,不止呢!前头那些红梅是早年间就有的,但这院子里头却只种绿萼梅,是主子特意吩咐过的。” “咱们庄子后头还劈了一块地,种了好些山茶,如今正开着呢,红红白白的一大片,花也开的极大朵,主母若是得闲,可要去看看?” 萧绵绵早膳吃得多了些,走走消消食也好,当即便决定去看看。 苏清渊便也跟着起身,牵过她的手,一道往后院走去。 老婆子在前头引路,走了一会,正要伸手去推前面的门,谁知还没等她碰到门板,忽然地上一道白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直直地往萧绵绵的脚上撞去... 第223章 世子太瘆人了 苏清渊反应极快,几乎在那白影窜出来的一瞬便已抬脚,力道带风,直直踢向那团撞来的东西。 他脚风凌厉,若这一下落实了,那小小一团东西怕是要被踢出丈许远。 萧绵绵却比他更快。 她侧身一挡,整个人拦在那白影与苏清渊的脚之间,苏清渊脚到半途,见她挡在前面,硬生生又将力道收了回来。 两人这一来一回之间,那团白影已经显了形,竟是一只通身雪白的卷毛小狗,小得只有巴掌大。 此刻它四脚朝天地翻在地上,露着圆滚滚的浅粉色肚皮,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还懵懵懂懂地瞪着上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撞到了什么东西。 那老婆子这才看清地上那一团白,吓得腿一软,当即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主母恕罪!老奴看管不当,叫这畜生惊了主母!求主母宽恕!” 萧绵绵却弯腰伸手,从地上把那团白棉花捞了起来。 那小狗被她提在半空中,也不挣扎,四只爪子软趴趴地垂着,黑亮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也在打量这个把自己拎起来的人。 萧绵绵将它往怀里一放,那小狗便顺势往她臂弯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了。 萧绵绵笑了笑,看向老婆子,“嬷嬷,这是府上的小狗?” 老婆子看她没怪罪,立马满脸笑容的应声道:“是是是,这狗是前些日子府上的母狗生的崽子,原怕它弄脏了院子要扔了的,却瞧着可怜便喂了几口,准备大些送下山去的,如今能被主母看见,也是它的造化!” 萧绵绵将那小白狗轻轻放在脚边,原想着它该自己跑开去玩了。 谁知那小狗竟不走了,就端端地蹲在她脚边,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朝她奶声奶气地“汪”了一声。 萧绵绵笑了笑,也不赶它,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小狗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脚边,她往左,它便往左,她往右,它便往右,像是一团被风吹着走的雪球,粘人得很。 萧绵绵也不管它,由着它跟着,一行人便穿过月洞门,往后头的山茶园走去。 老婆子在前头引路,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时,满坡的山茶花便豁然铺展在眼前。 红红白白的一大片,密密匝匝地开着,不多时,春桃和春杏两人也提着小竹篮匆匆赶来了,篮子里装着干净的纱帕与剪子。 几人一道,挑了些花蕾大而未开的山茶花剪下来,又绕道后头折了些含苞的红梅枝,一并放进篮中,预备着带回去做些花事。 回到院里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 暖房里,苏清渊和萧绵绵两人面对着面,忙活着。 要说为何只有他们二人,这完全是苏清渊的责任。 原来春桃和春杏也是在边上帮着忙的,可结果,萧绵绵伸着白净的手进入温水里洗花瓣时,苏清渊也伸了手进来凑热闹,也不知他进来是做甚的,花瓣也不洗,只抓着萧绵绵的指尖把玩,萧绵绵被他闹得刚要蹙眉,这人便低了头,在萧绵绵唇上落了一下。 春桃春杏两人赶紧起身背过身去,等了一会,才往后退了两步,正要去伸手拿着花瓣,见听见前头苏清渊又开始了... “娘子要因着这些花瓣责怪夫君不成?” 萧绵绵:“......” “哥哥莫要闹。” “那绵绵再亲我一下....” 春桃和春杏两人赶紧又起身,红着脸背过身去。 又等了好一会,才低着头又退后两步,好不容易鼓着勇气抬起头来,就看见萧绵绵已经在晾晒花瓣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松了口气,心想着,这般了,该是正经了吧? 可事实再一次嘲笑了二人的天真,萧绵绵在晾晒的白布上铺满花瓣,正慢慢的往边上匀着,苏清渊又贴了过来,站在萧绵绵身旁,萧绵绵手往哪,他就跟着往哪,结果没一会手就被萧绵绵的手撞了下。 他看着萧绵绵,再次不要脸皮起来。 “娘子撞得,要亲一下才好。” 春桃:......... 春杏:......... 两人慌不择路,连裙摆都提成了对方的裙摆,一路磕绊着跑到暖房门口,才停了脚,世子太瘆人了!!! 再听下去,两人恐怕要被灭口啊!!! 屋里烧足了炭火,没一会,花瓣就被烘干了,萧绵绵将花瓣层层放在坛子底下,上头铺了上好的大米,再加上红曲放置其中,简单的梅花酒酿造就好了... 苏清渊看了一遍,就主动揽了活过去,萧绵绵也不跟他客气,自己又蹲下身子,拿着跟棍子将水倒在黄土上,戳戳弄弄的,就弄好了能封酒坛子的黄泥。 两人忙了大半个时辰,做了十坛出来,口也被封了黄泥。 萧绵绵抬眼看苏清渊:“哥哥,将这些埋在梅花树下?” 苏清渊笑着应了声,两人出去,寻了棵靠山墙的老梅树,拿了一把铁锹,开始挖土。 他这边刚把坑挖好,正要再扩宽些,那小白狗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趁他不注意,‘扑’地一下跳进了坑里,四只爪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转着圈子刨了两下,竟也要帮忙。 苏清渊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将它提了出来。 可刚一放下,它又颠颠地跑了回去,跳进坑里,撅着屁股使劲刨土,刨得耳朵尖上都沾了泥点子。 苏清渊又提它出来,如此反复了两三回,那狗像是也恼了,自己跑到了另一棵老梅树下,撅着屁股拼命刨了起来。 不多时,竟真被它刨出了一个不小的坑。 它得意洋洋地转过头来,冲萧绵绵“汪汪”叫了两声,听不懂狗话的苏清渊此时竟也无师自通的听出来这狗子是在炫耀... 萧绵绵伸头看了看,忍不住笑出声来:“哥哥,这小狗是不是在嘲笑你?” 苏清渊蹙眉看着那只满身泥土、得意洋洋的小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铁锹往地上一扔,“没力气了,需要绵绵亲亲才行。” 萧绵绵忍着笑,走上前去,轻轻贴了贴他的唇角。 “……哥哥要努力哦!” 苏清渊心满意足的抡着铁锹又开始刨坑,那只小白狗还蹲在它自己刨出的坑旁边,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苏清渊看着它冷嗤一声。 “看什么看,光身狗!” 第224章 泡温池水 温泉池并不在红梅庄林里。 原先是一处的,后来苏清渊成了这处的主人后,因着温泉水汽常年氤氲,日子久了怕湿气侵骨、住久了于身子有碍,便差人好生重新翻整了一番,将庄林与汤池隔了开来,另辟了一处单独的院落。 山间水汽渐浓,空气里也渐渐带上了一层温润的热意。 因着路窄且曲,车马不便,便换了一乘两人抬的小轿,不紧不慢地走了约莫两刻钟不到的功夫,才见前方雾气渐盛,朦朦胧胧间露出一道高大的门额来。 那温泉池搭得与寻常人家不同,并不是一个露天的汤坑,倒像一处藏在山间的府宅。 门额极高,青石为基,飞檐如翼,上头悬着一块匾额,题着“温汤别苑”四字。 跨进门去,迎面便是一方庭院,青砖铺地,四角种着几株矮松,枝头挂着薄薄的雾珠。 院中水汽弥漫,白茫茫一片,像是有人将一层轻纱铺在了半空中,将远处的檐角与近处的石灯都笼得影影绰绰。 回廊曲折,沿着水汽一路延伸出去,廊下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薄纱灯,灯影在水雾中化开,倒像是误入了什么仙家境地。 再往深处走,便见一处一处院落错落分布,各自有门有墙,自成天地。 每一处的门额上都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题着不同的名字:漱雪、抱月、浮碧、涵香、暖烟。 字迹清隽,不像匠人所题。 苏清渊伸手揽过萧绵绵的腰,低下头来,“绵绵,要去哪一处?” 萧绵绵被他圈在怀里,也不急着答,目光从那几块木牌上一一掠过,心里便慢慢有了数。 漱雪,以雪水漱洗,该有冬日驱寒之效。抱月,怀中揽月之意,应是助眠安神之效。浮碧,碧波浮翠,大约是临水观景之处。涵香,百花之香入水,想必是美容养颜的汤池。 萧绵绵的目光在那几块木牌上轻轻扫过,最后落在最右边那一块上,微微弯了弯唇角。 “我选这个。” 苏清渊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眉头微微一挑,暖烟....水汽氤氲如暖烟升起。 也是他最爱的一处... 两人到院前,推门的一瞬,一股温热的雾气便迎面扑了出来,带着草木与泉水特有的清润气息。 院子不大,却极用心,四角种着些春夏日里才会开的花,红的白的,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 再往前是一道木门,门扉半掩着。 萧绵绵走上前去,伸手轻轻一推,房门应声而开。 下一瞬,她便像是被那满室的雾气吞没了一般,连身影都融进了那一片茫茫的白中。 苏清渊眼睁睁看着她的轮廓在雾气中迅速模糊、消散,连衣角都没有留下。他立刻跨步跟了进去。 雾气浓重得像是有了实感,迎面便是一层湿润的热意覆在脸上,他眯了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眼前的轮廓。 脚下的地砖是温热的,带着水的潮意,不远处隐隐可见池水的反光,波光粼粼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池边,忽然顿住了。 池沿的石阶上,搭着一件绯红色的小衣,薄薄的衣料被水汽浸得微微发皱,边角卷起,搭在架子上。 他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在那件小衣上停留了两息,随即移开,往池水深处看去,池面平静,只有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他伸手探入水中,指腹触到一层温热的水流,却空无一物。 “夫君来抓我呀...” 苏清渊当即忍耐不住。 他随手扯了身上的衣裳,跨入池水中,池水被他的动作带出一阵哗啦的声响,温热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漫过他的腰腹,又缓缓平复下去。 他眯着眼,在雾气中缓缓探出手去。 指尖刚触到一抹滑腻的圆润,那触感像是握住了半融的脂玉,细腻而温热。 他下意识收紧五指,那人却像是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腰身轻轻一转,整个人便像一尾鱼一般从他掌下滑了出去。 水波晃了一下,她的身影便融入了白茫茫的雾气中,他再伸手去捞时,那处已经空了。 苏清渊停了下来,没有急着追。 他在池水中站定,闭了眼,微微侧过头,池水还在微微晃荡着,他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过了一阵,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哗啦”一下。 他正要转身,一双手已经从身后轻轻环了上来,手臂纤细柔软,从腰侧穿过,环抱在他身前。 紧接着,后背贴上了两团温软饱满的圆润,隔着薄薄的水波,压在他的背上,压得变了形。 他的呼吸微微沉了一瞬,一只素白的手又从他肩头伸过来,指间拈着一方轻薄的纱。 那只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纱面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随即手指翻飞,在他脑后灵巧地系了个结。 萧绵绵的声音就在那气息之后轻轻响起,“夫君...来呀……” 那方轻纱覆在他眼上,池水蒸腾的热气与满室的白雾本就叫人看不真切,如今眼前多了这层纱,更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模糊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却低低笑了一声,“那绵绵可得躲好了。” 苏清渊话音刚落,便猛地转身。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大手在水中一捞,便握上一片蜜桃般挺翘丰润的弧度,指尖微微陷进那细嫩的肌理里,不轻不重地一带,那人便被他按着往自己怀中送了过来。 白雾弥漫间,他在那一片朦胧中寻着了那抹嫣红的唇,低头吻了下去。 唇上温软的触感不过几息,怀中的人却像是融进了雾里一般,轻轻一扭,又从他掌下滑了出去,只余下唇间残留的一点温润热意。 他再伸手去捞时,那片水波已经平静下来。 苏清渊没有起身,屏住呼吸,一头扎入水中。 水下没有雾气,一切都清晰得很。 他猛地睁开双眼时,正好看见一双又白又直的腿站在不远处的水中。 萧绵绵看四处无人,正要低着头往水下看,就在她低头的瞬间,苏清渊从水下猛地冲出。 水花四溅,温热的池水从他的发梢与肩头滑落,他伸手一带,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膝弯,整个人被他一举抬高,****。 他低低笑了一声:“抓住了..” 萧绵绵被他这一下带着,正要说话,可话还没出口,脖颈便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池水温热,波动之间,水流****,与那温热的**一并**了她。 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的涟漪漫到池沿又退回来。 玉壶春水... 水波还在继续荡着,她却像是被那层层叠叠的温热与力道卸尽了力气,满面潮红地伏在苏清渊肩头,连指尖都微微蜷着。 白雾还在四周缓缓浮动,将他们笼在其中,像是一层若有若无的帷帐... 却掩不尽春水之意... 第225章 假期结束回府遇事 接下来的几日,日日都如这日一般。 清晨起来,梅香还凝在窗棂上不曾散尽,两人便用过早膳,或去山茶花圃里剪几枝新开的花,或到后山那片老梅树下坐一坐。 晌午前做些闲情雅致之事,酿花、煮茶、写字,或什么都不做,只靠在一处看着几只狗崽子一处玩耍。 午后稍稍歇息一阵,苏清渊便不动声色地牵起萧绵绵的手,将人拐去温汤别苑。 也不必仔细挑选哪一处院落,一日换上一处,漱雪、抱月、浮碧、涵香、暖烟,五处汤池轮着来。 每一处的景致与水温都略有不同,可那一池春水的温存与缠绵,却像是同一种滋味,日日如新。 闹腾到天色昏暗,水汽已浓得看不清人影了,两人才缓缓歇下来,裹着宽大的寝衣,披上大氅,上了轿子沿着那条点着灯的小径慢慢回了红梅庄林。 几日下来,不止萧绵绵面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春色,连苏清渊也像是被春情浸润透了似的,眉眼间的清冷都淡了一层,换上了一层懒洋洋的餍足。 到了最后一日,苏清渊要得实在狠了些,缠着她温柔又狠重地折腾了许久,待回了庄林,萧绵绵便觉着**隐隐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与烧灼。 她侧身躺着,不理他,连他递来的茶也没接。 苏清渊自知理亏,也不多话,只悄无声息地钻入被底,小心翼翼地将那**用**好生**了一番,又取来备好的凉膏,用指尖蘸了,仔仔细细地涂抹上药。 直到那**覆了一层薄薄的清润药膏,他才从**探出头来,低声说了句话。 萧绵绵还是不理他。 苏清渊想了想,又披了件外衣出去,不一会便将那只通身雪白、这几日里不知洗了几次的小团子提了进来,放到床榻边。 那小东西一进屋便连滚带爬地扑到萧绵绵脚边,仰着毛茸茸的脑袋,奶声奶气地“汪汪”叫了两声。 萧绵绵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等着的苏清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才缓缓伸出手,摸了摸那只小狗的耳朵,而后又抬眼轻瞪了他一眼。 苏清渊终于松了一口气,真好啊,绵绵终于瞪他了。 ....... 第二日一早,天色才刚亮透,春桃和春杏便将收拾好的东西一箱一箱抬到了门前。 来时只有几口箱子,轻便得很。 如今回去,竟满满当当地装了十几个大箱,各色东西都带了几份,山茶花酿的蜜、新晒的梅花干、几坛埋了又挖出来的梅花酒,等各式各样的东西... 小团子却没跟着上车。 萧绵绵蹲下来,摸了摸它那对尖尖的耳朵,轻声说了句什么。 那小狗像是听懂了似的,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随即转身颠颠地跑回了梅花树下,在那一处它自己刨出来的坑边趴了下来。 萧绵绵心中自是喜欢它的,可国公府里不确定的东西太多,它跟着回去,反倒没有在这里安全和自在。 萧绵绵站起身,没有再回头,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梅林,一路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他们早上出发,因着行李多,路上便走得慢了些,直到未时末过后,马车才终于缓缓停在了苏国公府的大门前。 原也没通知,可马车停在府门前时,老夫人竟已和司琴并一众仆妇在门前候着了。 风还带着寒气,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着,她却站得稳稳的,像是已经等了好一阵。 萧绵绵就着苏清渊的手下了马车,脚刚落地,老夫人便已经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祥和的笑意,透着一股热络。 “郡主娘娘,这天寒地冻的,快些进屋吧。老身一早便让人在屋里添了炭火。”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伸手虚虚扶了一下老夫人的胳膊,声音温和道:“老夫人,天冷寒凉,您亲自到门口来等,倒是叫我不安了。快些回府才是,莫要着了风。” 老夫人连连点头应着,一行人便沿着青石甬道慢慢往府内走,身后跟着一长串抬着箱笼的仆从,路上的丫鬟们都悄悄抬眼多看了几眼。 苏清渊因着公务繁忙,只在府门口站了片刻,便策马进宫去了。 萧绵绵带着人进了漱石居,屋里炭火烧得正暖,窗台上新换了几枝红梅,像是早就备着等她回来。 她坐下喝了口热茶,又由着司琴伺候着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才在窗边的软榻上靠下来。 司琴站在一侧,一边替她拢了拢袖口,一边缓声回话。 “回门那日,奴婢按您的吩咐,备了一整车的回门礼,一大早就往大长公主府上送去了。可谁知到了府门口,竟连殿下的面也没见着。” 她顿了顿,又放低了些声音。 “墨香悄悄同奴婢说,那日一早宫里就传了话,说是皇上要宗室在宫里齐聚,商讨年关家宴的事。因着皇后娘娘月份渐大,不方便操持,便请了殿下过去帮忙操持着。” 萧绵绵听了,倒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轻轻笑了笑,皇上那边,大约是和哥哥串通好的,年关家宴也是大事,如今眼看要到了年关,明面上叫母亲去操持,也合乎常理。萧绵绵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这府里可还有什么其他事?” 司琴:“郡主放心,这府里除了世子和您,如今能管事儿的,只那一位老夫人了。她到底是在这府里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果然不出郡主所料,您走的当日老夫人就命人捆了那三儿媳,半点不带犹豫的,一辆马车便遣了人送往她那三儿子的任上去了。” “至于那位姑奶奶,老夫人倒也没把她捆了送走,只是一句‘这府里如今不宜留客’,便让人备了车,连人带行李一并送回了侯府。听说那姑奶奶在院子里哭了好一阵子,老夫人也没叫人去理她。” 萧绵绵笑了:“这些都是姑姑的功劳。” 司琴笑着:“郡主倒是给奴婢贴金了,府中这几日里都安分的很,若说有事,倒也确实有一事。昨儿傍晚,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一趟,说老夫人想问问郡主,等您回来了,能不能早些将柔姑娘的婚事操办起来呢?” 萧绵绵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并不及眼底。 “这些何须她说,我自将柔儿的事放在心上的。柔儿在我心中的份量,她怎会不知?” “老夫人那意思,怕不只是为了柔儿一个。” “她大约是想着,既开了这个头,不如把二房和三房那些还未成婚的一并推过来。” 司琴站在一旁,冷哼道:“家中子孙要说亲的时候,倒是想起郡主了。前两日不知天高地厚,想喝郡主新妇茶时,怎么不见她想着这一层?” “她自个儿的女儿好歹也是一门侯夫人,帮着家中什么样的亲事寻不着,非得劳累我们郡主。” 等司琴说完了,萧绵绵拍了拍她的手。 “旁的先不说了,姑姑先将柔儿的礼单子取来我瞧瞧。” 这边,萧绵绵礼单子都没拿稳,外头的小丫鬟便探了探头,脆生生地报了一声:“郡主,柔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浅碧色的身影从门外闪了进来。 苏芊柔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小袄,外头罩着件浅碧色的披风,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来,一见了萧绵绵,那嘴便先撇了下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连步子都没来得及稳,便一头扎进了萧绵绵怀里。 “姐姐!!” “姐姐你怎的将柔儿扔在府中这么多天!你知不知道我这几日有多想你……” 萧绵绵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苏芊柔却不管,仍旧赖在她怀里不肯起来,嘴里嘟囔着。 “我不管,反正姐姐成婚了就把我忘了。以前你在府里的时候,我整日里都能来你这儿窝上一整日,如今你成了婚倒好,连着七八日我都没能瞧见你一眼.......” 萧绵绵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心头又软又好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嗔意. “姐姐没在府上,那柔儿这些日子在何处呢?你哪一日不是在天工坊里,与你嫣宁姐姐一处?你蓉姐姐前日送了信来,说你大前日里还做了一回女夫子,带了好几个孩童写字描红,如今你这脑瓜子,怕是早就挤不出地方来想姐姐了。” 苏芊柔听了这话,嘴巴微微撅着,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反驳,可那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软软的嘟囔。 “柔儿也是为了姐姐的工坊嘛!再说了……柔儿心里只最爱姐姐,谁都比不过姐姐!” 她说着,像是怕萧绵绵不信似的,又加重了语气补了一句:“真的!谁都比不过!” 萧绵绵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 “小骗子,姐姐在你那未来夫婿面前,只怕连根手指头也比不上吧?” 苏芊柔被她这么一说,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便又深了几分,连颈侧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粉意,却还是抬眼定定的看着萧绵绵。 “那我也最爱姐姐!” 萧绵绵听了,心头一软,没有再打趣她,只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没一会,苏芊柔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一摞摊开的单子上,好奇地歪了歪头。 “姐姐在看什么呢?” 萧绵绵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还能看甚?自是看我家柔儿的礼单子。翻了年便是你的婚事,姐姐可得抓紧看着” 苏芊柔听了,又撅着嘴,眼也红了,趴在她怀里叫了声,‘姐姐……’ 萧绵绵笑着搂着她,也不催她说话,只单手抓起那份礼单子,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目光从那一行行字迹上缓缓移过去。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在炉中静静地燃着,偶尔爆出一两粒细碎的声响,极为安静祥和。 屋外却在此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蛮突然推了门,蹙着眉头站在门口,沉声道。 “郡主!皇后娘娘母家出事了!世子叫奴婢请你过去!” 第226章 腐肠之症 苏芊柔一听这话,原本还赖在萧绵绵怀里的身子便立刻直了起来,从萧绵绵怀里退出来,站在一旁。 萧绵绵手摸了下她的头:“柔儿今日工坊莫要再去了,好生在自己房中。” “好……柔儿都听姐姐的。” 而后转身便快步出了门。 萧绵绵也当即起身,司琴已经将大氅取了过来,动作利落地替她披上,萧绵绵没有多言,带着阿蛮迈步出了门。 直到马车驶出巷口,萧绵绵才沉声问道:“沈国公府上出了什么事?” 阿蛮坐在车帘外,“具体事情暂时不知,只知道世子身边的暗影传了信过来,万分急迫。” 萧绵绵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微微蹙起眉头,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日光上,能让哥哥这般急迫地请她过去,定不会是小事。 莫不是有人有性命之危? 她低头看了一眼搁在手边的药箱,指尖在箱盖上轻轻掠过,随即缓缓呼出一口气,把那些尚未成形的担忧先压下去一半。 沈国公府是阿姐的母家,阿姐如今已将近八个月的身孕,正是最要紧的时候,人绝不能受半点刺激!! 马车还未停稳,萧绵绵便已掀了车帘。 阿福早已等在门口,见了马车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连行礼都省了大半,只匆匆一躬身,便侧身引着她往里走。 萧绵绵也不多问,只让阿蛮提了药箱,快步跟着他往里走。 脚下的青石路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发亮,两旁的仆从见了她都纷纷垂首让路,却无一人出声,整座国公府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沉闷罩住了,连风声都压低了三分。 阿福一边走,一边低声快速说道。 “郡主,娘娘的母亲沈夫人,前几日开始说是染了风寒,烧了两日,原本已经好了些。可昨日一早,又突然开始剧烈呕吐,并伴随腹部剧痛之症,疼得人直不起身来。” 他说着,脚步不停,又拐过一道回廊。 “腹泻也极为严重,太医请了好几位过来,可无论用什么方子,都止不住。今日午后,夫人又发起了高热,人已经没了意识,身上和腿还在剧烈地抖着……太医说……” “太医说,只怕……只怕要不行了。” 萧绵绵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心中一沉,那几样症状在她心头一一掠过,呕吐、腹痛、腹泻不止,随之而来的是高热与痉挛,所有症状都极为猛烈,竟是腐肠之症!! 这腐肠症极为凶险,短短一日之内,便能夺人性命。 阿姐的母亲若真是此病,只怕今日凶多吉少!! 她当机立断,没有片刻犹豫,霍然转身,朝阿福沉声吩咐道: “阿福!立刻去买些观音土来!要快!” 阿福一愣,赶紧应了声“是”,随即掉头就往门口跑去! 萧绵绵没有再停留,她转身便快步穿过回廊,跟着阿蛮朝着沈夫人的院子疾步走去。 院子里站满了人,仆从、丫鬟、几位不知名姓的亲眷,密密地挤在廊下,面色各异。 萧绵绵没有看他们一眼,目光笔直地穿过人群,径直朝正屋走去。 屋门半敞着,她一步跨进去,便看见满屋的人,苏清渊站在窗边,面色沉静,眼底却带着一层压得极深的重色。 萧景恒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垂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都僵着。 旁边还站着几个太医,正围在一处低声商讨着,一个个面色愁苦。 还有一个年岁稍长的中年男子,穿着深色衣袍,面容沉肃,萧绵绵不曾见过他,却也来不及细看。 苏清渊一见到她,便立刻迎了上来,伸手牵过她的手,指尖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 “绵绵,情况有些急。阿姐的生母如今性命攸关,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阿兄想请你来看看……” “看看能不能……博一线生机。” 萧景恒坐在椅子上,闻言抬起头来,沉声说道。 “弟媳妇,你尽力一试便是。剩下的……便听天由命吧。” 萧绵绵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苏清渊的手,随即松开来,转身进了内室。 苏清渊站在外间,微微蹙着眉,声音压得低沉无比:“阿兄,宫中要封锁消息。决不能让阿姐知道。” 萧景恒深吸了一口气,“我出宫前已让李斌差人布排了。” 苏清渊站在窗边,沉默许久,心中沉思,沈夫人这病,来得太蹊跷了些。 沈夫人一向康健,整日只在宅内走动,怎会忽然染上这等凶险之病?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阿姐怀着双胎,太医早有交代,若能撑到八个月之后,胎儿成活便多几分把握。 若不足八月,母子俱危。 如今眼看着只剩半个月便到八月了。 这病来竟像是掐着日子来的!! 那边,萧绵绵掀帘入内室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她面不改色,快步走到床榻前,目光落在沈夫人面上,只见床榻上的中年妇人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皮贴着骨,泛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萧绵绵心中猛地一沉,如此恶臭,难道是沈夫人昏迷之时还在持续不可控的腹泻?! 她当即掀开被褥一角,底下赫然是满床稀水样的血便,浸透了褥垫。 旁边太医早已满头冷汗,见她过来,忙躬身行礼,“郡主娘娘,下官……实在无能为力了。” 萧绵绵没应他,只沉声吩咐旁边的丫鬟。 “取一盆放凉的白水来,里头放六茶匙糖、半茶匙盐,要快!” 那丫鬟红着眼赶忙应声跑了出去。 太医闻言,又叹了一口气,满脸疲沓与无奈。 “郡主娘娘,这糖盐水的法子,下官也试过了。只是沈夫人已然人事不知,喂不进去,实在……” 他话没说完,床榻上的沈夫人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瘦骨嶙峋的身子剧烈抖动,像是被身子被无形的东西从内部撕扯着,紧接着嘴角溢出大量白沫,顺着下颌淌湿了枕巾。 那阵抽搐又骤然停了下来,她的手无力地从床边垂落下去,指节青白,没有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太医大惊,慌忙上前两步,一把搭上沈夫人的脉门,几息之后,他脸色煞白,颓然垂首,大声痛呼道。 “沈夫人…没了!” 第227章 复苏之法 萧绵绵当即将那太医挤到一旁,自己坐到床沿,伸出手,指尖探上沈夫人的颈侧。 指腹压在那道细瘦的血管上,停了几息。 没有任何起伏,脉搏已无。 她紧蹙着眉头,立刻膝盖跪上床头那侧,双手交叠,按在沈夫人胸口正中,猛地按了下去。 按压了几下,伏下身,侧耳贴在沈夫人胸前听了一息,随即直起身,又继续按压。 如此反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外间众人听着那一声‘沈夫人没了’,俱是浑身一僵。 沈国公原本还坐在外间,闻声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入内室。 目光越过众人,正看见萧绵绵伏在沈夫人身上,双手按压着她的胸口,动作怪异而急促。 他当即双眼泛红,厉声喝道:“住手!!” 而后大步上前,伸手便要拽开萧绵绵:“快快住手!!” 手还没碰到萧绵绵的衣袖,便被苏清渊一把抓住手腕,拽到了后头。 苏清渊蹙眉冷声:“住口!” 沈国公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眶泛红。 “太傅大人!您就算权倾朝野,也不能纵容自己的夫人侮辱我夫人的尸首吧!” 他又猛地看向一旁的萧景恒,颤声道:“皇上!您快看看啊!我夫人好歹也是娘娘亲母,您怎能如此纵容苏太傅一家!娘娘若是得知她生母死后遭此劫难,该多心伤啊……” 他说得涕泪横流,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可他说完,却没有一个人回头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床上那个正在奇怪动作的萧绵绵身上,就连一向冷情的苏清渊都紧绷的握紧了拳头! 时间一点一点地捱过去,屋里的空气沉闷无比压在众人心头。 萧景恒已然面色灰白,站着一动不动,几位太医面面相觑,各自摇头,沈国公气得脸色青紫,却碍于萧景恒没有发作,只攥着拳头站在一旁,死死盯着床榻方向。 唯有苏清渊立在床尾不远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萧绵绵的双手,一瞬也不曾移开。 几息后,一个年长的太医终于按捺不住,蹙着眉上前一步:“郡主娘娘,下官斗胆说一句。下官虽不知您这是何等法子,可这人已经去了,好歹的体面还是要的。” “老臣也曾听闻您有些医术在身,可您也不能因着哪次讨了巧,就能如此....” 话未说完。 床榻上,方才已经没了脉搏的沈夫人,忽然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急,随即又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去。 满屋众人像是见了鬼一般,齐齐僵住。 老太医张着嘴,话还悬在半截,整个人愣在原地。 过了几息,他才颤巍巍地伸手扣上沈夫人的手腕,指腹压下去的那一刻,他浑身一震,方才已然静如死水的脉,此刻正轻缓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他抖着手又要去探沈夫人的鼻息,指尖刚凑近,萧绵绵却一针落下,银光一闪,针尖便拦在他指尖与沈夫人鼻息之间。 老太医被吓了一跳,手猛地缩了回去,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再一抬眼,便看见更骇人的一幕,不过几息的光景,这位郡主娘娘已在沈夫人身上扎满了长短不一的银针,针针没入皮肉,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 更更唬人的是,那些针竟尽数落在死穴之上。 老太医嘴唇抖了一下,心中骇然!! 这郡主娘娘是要把刚救回来的人再给戳死不成?!! 萧绵绵哪里知道旁人心头想法,只转身沉声道。 “将水端来!” 丫鬟应声而去,片刻后端了一只盆来,那盆原是小厨房里洗菜的盆,丫头听着萧绵绵说的越多越好,又处处找不着大的汤碗,只得将洗菜的盆用滚水烫了一遍,装了小厨房里大半锅的凉开水来。 说也凑巧,那水还是先前太医交代烧下的,灌药用了一回,剩了大半锅搁在灶角,温温凉凉的,竟正好用上了。 萧绵绵接过盆搁在床边绣凳上,随即从药箱中取出一根崭新的软皮管子,长约尺许,一头圆滑,另一头有个小小气囊,下方有个孔洞。 她一手托起沈夫人下颌,轻轻一卸,那皮管便顺着喉口缓缓送入深处,不到片刻,竟已经入了一尺长有余!! 待管入到位,她另一手轻捏下面气囊,盆中糖盐水便顺着管子徐徐涌向沈夫人喉间,一滴不漏地灌了进去。 几个老太医看得目瞪口呆,原来还有这种法子!!!! 此时,阿福也急匆匆奔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油纸包, 连礼都顾不上行全,便喘着气道:“主母!!观音土买回来了!!” 萧绵绵闻声当即转身,沉声道:“阿福,你差人掩着口鼻、戴好手衣,将观音土研磨为极细的粉末,取两小汤匙溶于温水中,即刻送来。” 阿福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丫头跟着他一道,低头去外间忙开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太医,先朝萧绵绵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而后才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求知之色。 “郡主娘娘,下官斗胆请教,您方才按压沈夫人胸口处,是何作用?可否请郡主示下?” 萧绵绵闻言,也没有推辞,只略一颔首,声音平稳道。 “心肺骤停之时,气血凝滞不行,若以手掌交叠,按压胸骨正中,以外力推动血气复行,使心脉得以复苏,是为复苏之法。” “此法须稳、准、快,方能于瞬息之间,为将绝之脉争取一线生机。” 众人听罢,俱是一怔,随即纷纷露出恍然之色。老太医抚着胡须,连声叹道:“郡主实乃神医啊!” 萧绵绵却微微蹙眉,厉声道:“不可妄言。” 她学的医术极为杂乱!甚至很多和正统互相违背!说她有些手段,她能应,但若说她为神医,那这大虞真真是人才凋零!! 几位太医讪讪应下,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夸。 眼看着沈夫人又有了气息,屋中气氛稍稍缓了些时。外头一名带刀侍卫突然急步奔入,神色仓惶满面慌张,一见苏清渊与萧景恒,便直直跪倒在地。 “皇上!世子!宫里传来急信,娘娘听闻夫人噩耗,晕死过去了!” 第228章 如何得到消息的? 萧景恒闻言,脚下猛地一顿,整个人晃了一晃,面色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厉声道:“怎会如此?!” 他咬着牙看向苏清渊,“阿弟,这里交给你和弟媳,我先回宫!!” 苏清渊也瞬间沉了脸,眼中寒光一闪。 萧绵绵闻声即起,几步站到那位年轻太医面前,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却一字一字咬得极为清楚。 “糖盐水之法,每隔半个时辰灌一次。” “沈夫人身上银针,须等两刻钟后再取。” “观音土混水之法,与糖盐水须隔开避免同服。” “今日头一日,观音土两汤匙混温水,用软管灌入,明日起减为一汤匙。” “另取黄连熬煮,早晚各一剂,分服。” “可记清了?” 那年轻太医心口突突直跳,忙躬身应道:“郡主娘娘放心,下官一一记下了!” 萧绵绵转身便要往外走,却又停了一步,侧过头沉声道。 “若有任何变故,立刻遣人入宫寻我。” 萧绵绵话音落下,人已大步跨出门去。 苏清渊紧随其后,两人几步便追上前头的萧景恒。 三人疾步穿过庭院,到了府门前,萧景恒掀帘上了马车。 萧绵绵却未跟上去,目光一扫,径直走向李斌的马,单手按住马鞍,翻身而上。 苏清渊也接过阿顺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策马便追。 萧景恒:...... 萧绵绵一路策马狂奔,到了宫门口,正要勒马放缓,身后苏清渊已追了上来。 他厉声道:“让开!” 守卫看见是苏清渊,刚准备行礼,就听见这话,还未及反应,两人已一前一后策马直冲宫门。 铁蹄踏过门洞,在宫墙间回荡出沉闷的声响。 守卫们齐齐傻了眼,还没回过神来,身后又是一阵急促的车轮声,萧景恒的马车紧随而至,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他半张沉如铁色的脸,厉声道:“让开!” 守卫们这才猛地回神,齐刷刷跪了一地。 车夫扬鞭,马车紧跟着那两匹已经远去的马,沿着宫道疾驰而去。 萧绵绵一路策马进了后宫,到了沈音的宫门前才勒住马。 门前的青枝等人早已候着,一见了她便迎了上来,眼泪簌簌往下落。 “郡主娘娘,您快去看看娘娘吧!” 萧绵绵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递,急步进了寝殿。 殿内药气弥漫,守在一旁的女医忙迎上来,急声道:“郡主!娘娘昏迷着,肚皮也开始发硬,身下还有红褐色体液流出,只怕……快要生了!” 萧绵绵紧蹙着眉头,径直走到床前,伸手搭上沈音的脉门。 指腹落在腕间,她垂眸片刻,又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沈音的腹部,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静静感受了一会儿。 随后掀开被角看了一眼床褥上那一小片红褐色体液,面色未变,只将被子重新盖好。 身后的女医又轻声问了一句:“郡主,催产药已备好了,可要让娘娘饮下?” 萧绵绵还未开口,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景恒大步跨了进来,一双眼睛已然泛红。 他几步冲到床前,看着沈音闭目平躺的模样,指尖都微微发着抖。 女医见萧绵绵未言,又赶紧问萧景恒。 “皇上!娘娘腹中胎儿受惊,现下已然有些催动了,要生却还是不够的,只能先用药催着……” 萧景恒听到这,也不管她,只猛地转头看向萧绵绵。 “弟媳妇!保大!保大!只保大!” 萧绵绵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不用选,胞衣未熟,现下决不能生。” 那女医愣了一瞬,随即急声道:“郡主娘娘,可如今这情形,该如何是好?娘娘已然有了生产征兆,胞衣未熟,总娘娘等不及了啊!” 萧绵绵目光仍落在沈音微微蹙起的眉间,定声道:“莫急,能稳住。” 她说着,已经将手从沈音腹上抬起,转而轻按她的手腕内侧。 苏清渊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伸手,用自己的袖口替她拭去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的汗。 “绵绵,此事定不简单,我需出去查明一番。” “阿兄此刻无法做出明智的抉择,这里就全权交予你了。” 萧绵绵“嗯”了一声:“哥哥去忙。” 苏清渊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苏清渊走后,萧绵绵伸手将沈音身后的枕头与被褥重新理过,垫在了她的腰后,让她微微侧卧,又取来一方棉布,蘸了温水,轻轻敷在沈音微硬的肚皮上。 随即她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在沈音手臂内缓缓刺入。 针尖没入时,沈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并未醒来。 萧绵绵捻住针尾片刻,又从药箱底层拿出一只白色小瓷瓶,打开瓶盖,将瓶口在沈音鼻前轻轻晃了几晃。 那气味不算浓烈,却带着一股沉沉的清苦。 沈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萧绵绵立刻收好瓷瓶,牵起沈音的手,指尖搭在她掌心,轻轻唤了两声:“阿姐。”沈音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她隐约听见萧绵绵和萧景恒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道水,听不真切。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慢慢掀开眼皮。 入目的是萧绵绵微微蹙眉,一脸忧色的面容,还有她身后那个面色紧绷、眼眶泛红的萧景恒。 两人几乎同时张开了嘴。 萧绵绵:“伯母救了回来!” 萧景恒:“音儿!!你可有何处难受?! ” 沈音蹙着眉头,偏了偏头,人还懵着,下意识的问了句。 “什么?” 萧景恒以为她耳朵都听不清话了,急着又说了一遍。 “音儿!你可有何处难受?!” 萧绵绵等他说完,才微微俯下身,温声道:“阿姐,伯母救回来了,你安心。” 沈音怔了一瞬,那双还有些涣散的眼睛骤然聚焦,泪水霎时便涌了上来,沿着眼角滑入鬓边。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颤:“绵儿……可是你去了?” 萧绵绵点头,“伯母福大。” 沈音当即挣扎着便要起身,被萧绵绵一手按住了肩头:“阿姐,今日实在凶险,好在你身子康健,可终究还是惊了胎儿。如今胎象才刚稳着些,你可不能再心绪激动。” 沈音闻言,赶忙躺了回去。 萧绵绵替她拢了拢被角,又问。 “阿姐,今日之事绝不简单。你在这寝宫之中,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第229章 有赏 青枝在一旁赶紧先回了话。 “回皇上,回郡主,近日里因着娘娘肚子越发大了,奴婢们不敢外出多走动,只敢在咱们自个儿宫中陪着散步。” “今日午后,娘娘睡醒了午觉,说身子睡软了些,想起来走两步。奴婢们便只陪着娘娘在后面宫墙那走动了一会,谁知没走几步便听到那一墙之隔竟有个小丫头的呜咽声。 奴婢想着,这深宫之中不该有这等声响,便叫了声‘是谁在那’。谁知那丫头竟更大声地哭嚎起来,说……” 青枝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紧,“说她听闻沈国公府上的沈夫人过世了,心中知道娘娘难过,便过来替娘娘哭上几声!” 她红着眼眶,声音又低了几分,“咱们娘娘一听当即便脚下一软,要摔在地上!幸好青禾那丫头动作快,一把扶住了娘娘,自己也跟着摔了一跤,卸了几分力,要不然……” “要不然咱们娘娘还不知要如何受罪呢........” 萧绵绵垂着眼,听她说完,片刻后才开口。 “宫墙外的那个丫头,可抓着了?” 青枝红着眼摇了摇头:“小福子几人去抓时,那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像是算准了时辰跑的,连脚步印子都没留下。” 萧绵绵便不再多问,只低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绿瓷瓶,搁在桌角。 “这是治跌打损伤的药,你拿去给青禾用上。再告诉她,她护主有功,皇上定会亲自赏她。” 萧景恒当即接了话:“是!朕定有赏!” 青枝怔了一瞬,随即郑重接过那只瓷瓶,转身对着萧景恒躬身一礼:“奴婢代青禾谢过皇上,谢过郡主!” 青枝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带了青禾进来。 青禾换了身干净衣裳,额角破皮,鼻头红着,嘴唇上凝着几处血痂,见了人连忙躬身行礼。 “奴婢青禾,见过皇上、娘娘、见过郡主。” 萧景恒对这个护着沈音的丫头相当和颜悦色。 “快快起身,今日你护主有功,朕必须好生赏你。说罢,想要什么?” 青禾起身低着头,绞着手指。 “娘娘待奴婢极好,吃穿不愁,奴婢实在不知想要什么。” 萧景恒笑道:“别不好意思,规矩内的都成。” 青禾愈发不知所措,生怕帝后觉得她眼皮子浅,不安分。 她惶恐着,竟不由自主地抬眼看向萧绵绵,竟求救一般的看向萧绵绵。 郡主还不是郡主时,她曾在行宫里伺候过她,郡主待她如妹妹一般,她心中很是感念,隐隐还有几分依赖。 萧绵绵对上她的目光,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竟直接帮她开了口。 “皇上不如问问她,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萧景恒顺着她的话,目光落在青禾身上,“你但说无妨。” 青禾倏地一怔,张了张嘴,眼睫已湿润,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娘娘,皇上……奴婢……确实有一桩心愿……只是……” 她声音哽咽,后半句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沈音躺在榻上,温声道:“青禾,你我主仆多年,今儿你又护着我和孩子,如今有什么话,尽管说。” 青禾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哽声道:“奴婢确有心愿未了!奴婢是京西罗河县人,弟弟幼时为了护着奴婢,被山上落石砸中了头,此后便痴痴傻傻,连认人都费劲。家中二老为此时耗尽了心神,这几年也先后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 “邻居偶尔接济一口饭,但到底……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奴婢这些年每回想起来,心里就跟针扎似的。奴婢想……想回去看看他,把他的后半生安顿下来……” 她说得朴实,却字字带泪,听得沈音心头一酸。 沈音偏头看向萧景恒。 “夫君,不如把青禾的弟弟接到京中来,置一处小院给他住下,往后如何安置,再让青禾自己拿主意,可好?” 萧景恒没有犹豫,“就按音儿说的办。” 他当即抬手,唤了随侍的太监进来,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人即刻去办。 青禾愣在原地,泪还挂在腮边,被青枝提醒着才猛然回神,她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痛哭流涕道:“奴婢……奴婢叩谢皇上隆恩!叩谢娘娘大恩!” 沈音看得不忍,侧目示意青枝:“先扶她出去,让她缓一缓。” 青枝会意,搀着青禾的手臂往外走。 萧绵绵心中轻叹一声,阿姐心善,这青禾以后定会更加忠心为主的... 再抬眼看向沈音时,见她眉间仍攒着一缕忧色,萧绵绵当即上前,在榻沿坐下,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 她又将覆在沈音腹上的棉布揭开一角,垂眼细看,确定无碍后。柔声问道:“阿姐,肚子可还有不适?” 沈音弯了弯唇角,面色虽白,却带着笑意。 “绵儿莫要忧心我,我已经舒服很多了,先前你用温水敷着,腹中那股紧劲儿便松泛了不少。绵儿,日后我可能每日这样敷上一会儿?”萧绵绵摇头,神情认真了几分。 “不可,方才我用温水,是因阿姐身子过寒,胎儿受了凉气和惊吓才催着胞宫发紧。若平日里身子无恙,贸然用热水敷腹,气血过于充盈,反倒容易催动胎气,有早产之险。” 一旁侍立的医女听得仔细,连忙从袖中取出纸笔,低头记了下来。 “好....我都听绵儿的。” 萧绵绵这才直起身,探手将沈音头顶几枚银针逐一取下,只留手臂上的两针,又弯腰替她拢了拢被角。 “阿姐莫要忧心,这几日我不出宫了,日日陪着你,万事有我在,孩子定会平安的。” 沈音鼻头猛地一酸,眼眶又红了:“绵儿……” 萧绵绵轻轻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眼下阿姐已稳住了,好生躺一会儿。我再去瞧瞧伯母,顺道回府取几件换洗衣物来。” 沈音红着眼睛“嗯”了一声,乖乖阖了眼,侧身躺下。 萧绵绵直起身,回头对那医女低声道:“两刻钟后,取了娘娘手臂上的针。” 医女恭敬应下。 她这才转身,去往宫外。 沈夫人经了鬼门关一趟,情况比她跟阿姐说的凶险太多,如今还需她回去守着,今日若是腹泻少些,那才算是将人给救了回来... 哥哥那边,只希望他早日将背后之人给揪出来! PS:绵绵今天累坏了...心疼我宝... 第230章 可见过生人? 那边苏清渊负手立在廊下,目光沉沉地扫过手中名册。 禁军已在各宫门处细细盘查,不过两刻钟的工夫,便有人来回话,出事那阵子,李斌已经严令宫人不许到处走动,各处宫门都有禁军严守,只不能离人的地方值守着,值守宫人共三十七人,唯有御膳房调来的一个煮茶丫头既不在值上,也说不出自己去了何处。 李斌当即拱手:“大人,下官这就带人将她拿来。” 苏清渊眼皮未抬,声线冷硬道:“不可打草惊蛇。只带两人,快速近身之后,先卸了她的下巴。” 李斌目光一凛,心领神会,应声便去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人已带了回来。 那丫头被两名侍卫架着胳膊,两脚几乎拖在地上,浑身软得像抽了筋骨。 她嘴巴大张着合不拢,牙关处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满眼都是愤恨之色,却连咬舌的力气都使不上。 她被掼在苏清渊脚前,李斌单膝跪下,双手呈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蜡丸。 “回太傅大人!此人果真在她牙根里塞了药!若非大人先卸了下巴,这丫头此刻已是一具死尸。” 苏清渊冷冷扫了那丫头一眼,唇线微抿,只吐出五个字:“带下去,审。” 李斌领命,将人拖进偏殿,门一阖,里头便再无半点声响透出来。 萧绵绵出了宫,径直去了沈国公府。 车轿在二门处刚停稳,她提起裙摆便快步往里走,直奔沈夫人的内室。 方掀帘进去,那太医便迎上前来,一脸压不住的喜色,朝她躬了躬身。 “郡主娘娘大喜!沈夫人从喂了水到现在,只吐了一回!” 旁边那个端水守了整日的丫头也连连点头,眼眶还红着,眼却亮了。 “郡主娘娘,夫人身下也只泄了一回!奴婢瞧着,比午后安稳多了!” 丫头说着一顿,眼里透出小心翼翼的期许。 “郡主娘娘……我家夫人可是已经好了?” 萧绵绵没有答话,走到榻边坐下,三指搭上沈夫人的腕脉,垂眼凝神片刻,指腹下的脉象虽比刚刚那会稍稳,仍虚浮如絮。 她轻轻摇了下头,收回手。 “夫人身子虚得厉害,元气大伤,现下才刚稳住一口气,还远远不到掉以轻心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案上那碗晾着的糖盐水:“这水万不能断,每隔半个时辰便喂小半碗,至少连喝三日,一刻都不可耽搁。” 太医忙躬身应下,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他行医也有数十载,起死回生之术不敢妄言,可一旦人缓过气来,后头如何调养、如何扶正祛邪,却是他最拿手的。 只要今日郡主把夫人的命吊住了,他便有八成把握将人从鬼门关彻底拉回来。 萧绵绵又嘱咐了几句换药的时辰和汤水的温凉,这才起身替沈夫人掖了掖被角,看了眼那个丫头退出了内室。 丫头非常识趣的跟着她出了门,站在了门口。 萧绵绵轻声问道: “沈夫人这几日里,可见过什么生人?” 那丫头愣了一下,拧眉细想了片刻,才迟疑着回道: “回郡主……夫人平日里甚少出门的。只前两日,她伤寒刚好了些,说那日是个好日子,非要去庙里请愿,求娘娘母子平安……” 她顿了顿,努力回想着那日的情形。 “若说生人……好似只在庙里见过一个老妇人。” 萧绵绵眸光微凝。 “那老妇人可接触过夫人?” 丫头又仔细回想了一回,点头道: “是。那老妇人当着奴婢们的面,在庙中那口圣池里舀了一碗水,说什么‘喝了这圣水,便能如愿’,若不喝,是心不诚,这愿就如不了了...” “夫人她……她便接了水喝了。” 话说到这儿,丫头猛地一颤,脸色发白。 “郡主娘娘,难道是那水有问题?可那圣水池早就有了的,好多人都喝过……” 萧绵绵片刻后轻声开口却是再问了一句。 “去庙里,是夫人临时决定的?” 丫头连连点头:“是!那日夫人刚退了热,起了身便说要去,事前也没吩咐准备,奴婢还劝了两句,说夫人身子才刚好些,外头风大……可夫人执意要去,拦都拦不住。” 萧绵绵垂眸细忖了一瞬,目光复又落回那丫头脸上,眼睛严肃无比,嘴边的话却还是让人觉着温和无比,如沐春风。 “夫人身边有几个人贴身伺候着?如今都在何处?” 那丫头没想到郡主娘娘竟问起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愣了下,又赶忙回道。 “回郡主,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有两个嬷嬷,一位秦嬷嬷,一位杨嬷嬷,另有两个丫头,一个叫桃红,奴婢叫柳绿。” “那日是秦嬷嬷跟着夫人的,回来也和夫人一样,上吐下泻,但症状比夫人好些,人没昏厥,也没发热,如今在后院养着。” “另一个昨日值了夜,今儿午时发了晕才回去歇下。” “桃红姐姐方才跟着郡主身边的侍从研药去了,还没回来。” 萧绵绵轻轻“嗯”了一声,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我和娘娘情谊深厚,娘娘的母亲我自是要多关照了解几句的,你也莫要与旁人提起,今日只当我没说过这些话。” 她顿了顿,声音又放低了几分,“若是夫人有了意识问起娘娘,你只回她一切都好便是。” 柳绿连连点头,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萧绵绵温声让她回去,柳绿忙屈膝应下,退了回去。 萧绵绵目送她回了门,脸上的笑意便收了大半起来。 她回头看了会屋中,才抬手唤了另一边忙活的阿福进来。 阿福躬身近前,萧绵绵侧过身,附在他耳畔低低交代了几句。 阿福越听神色越紧,待她说完,只重重一点头,什么也没多问,转身便快步出了院子,脚步虽急切却也稳,转眼便没了影。 萧绵绵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沉了下来。 这沈国公府上也不干净的很啊.... 第231章 听我的才是 萧绵绵回到宫中时,天色已彻底黑沉了下来。 青枝派了人来传话,说沈音睡下了,萧绵绵便转身回了先前与苏清渊一同住过的那处宫殿。 她刚坐下,解了披风,苏清渊便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 萧绵绵抬眼:“哥哥,可查到了?” 苏清渊沉着脸,在她身旁坐下,摇了摇头。 “那丫头虽然招了,但背后之人十分高明。从头到尾不曾露过面,所有指令皆用书信传递,阅后即焚,留不下一丝痕迹。” 萧绵绵听罢,神色未变,只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也早已料到。 她温声道:“背后之人虽高明,暂时露不出马脚,但至少咱们眼下能看清一件事,这局棋是两头同时落的子。阿姐这边有人动手,沈夫人那边,也必然有人照应。” 苏清渊点头:“是这个道理。” 萧绵绵又温声说道: “我去了沈夫人那儿,问了贴身伺候的丫头,得了些线索,已安排阿福去查了。” 苏清渊微微一怔,眼里的惊讶掩都掩不住。 今日他们原就舟车劳顿,绵绵这般宫里宫外来回奔波,每回都是性命攸关的场面。 她竟能沉得住气,临危不乱,还能从细枝末节里扒出线头来。 这份胆魄,莫说闺阁女子,便是朝堂上历练多年的男人,也未必有她这般周全。 他喉头微动,轻叹了一口气,忽然伸手将萧绵绵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低下来时带了几分藏不住的柔软。 “绵绵这般厉害……厉害得我好生心疼。” 他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抚了一下:“累不累?”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整个人软下来靠进他怀里,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懒懒的鼻音。 “哥哥不说,我都没觉得……如今这么一说,我倒真是浑身酸软得很。” 苏清渊低笑了一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 “那便什么都别动了,今日由我来伺候着。” 话音未落,他已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往净室走去。 萧绵绵也不挣扎,胳膊松松揽着他的颈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轻轻阖上了眼睛。 .......... 第二日,萧绵绵用了早膳便往沈音处去。 方掀帘进殿,便见沈音半靠在软榻上,手里卷着一本书页,正看得出神。 见她来了,连忙将书搁下,招手唤她坐过去。 萧绵绵衣袍都未解,径直在榻沿坐下,三指搭上沈音腕脉,垂眸凝神片刻,才缓缓松开,脸上满是笑意。 青枝见着萧绵绵笑,才将一套茶具端上来,摆好了,眉眼弯弯地笑着开口。 “郡主,天大的好事!太医院一早来人回话,说娘娘母亲那边的病情,已控住了大半!昨日整夜都没吐过一口!” “人虽还虚着,但身子已见好转,今早上也有了意识,还能自己翻身了呢!” 萧绵绵听了,一面脱了外袍递给青枝,一面歪身靠在沈音身侧,眉眼弯弯地接了话: “我昨日便说了,伯母是个有福气的。过了昨日那道坎儿,从今往后定是一日好过一日的。” 沈音反手握住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满是后怕。 “我今早上才知,昨日我母亲竟那般凶险……绵儿,我们祖孙几个的命,可都是你救的。” 萧绵绵笑着往她肩上靠了靠,轻眨了下眼睛。 “都是绵儿救的,那便都得听绵儿的才是。从今日起,阿姐日日早上都得给我备上玉露团、金乳酥、清风饭...少一样我都不依的。” 沈音被她这副贪嘴模样逗得一乐,伸手轻拍了她一下,嗔道:“好你个馋猫儿,都这会子了还惦记着吃!别说玉露团金乳酥了,便是你要我亲自去揉面,我也没二话。” 萧绵绵捂嘴往后躲了躲,笑得眉眼弯弯。 “阿姐可别吓我,阿姐揉的面,绵儿只怕牙都要崩了。” 沈音闻言,又好气又好笑的要伸手去挠她,萧绵绵连忙往旁侧躲了躲,又不敢挣得太厉害,怕碰着她肚子,赶紧举起双手告饶:“绵儿错了!阿姐饶我一次...” 屋里顿时笑作一团,几个丫头在边上都掩着唇偏过头去。 闹了一阵,两人总算歇下来。 萧绵绵顺手拿起沈音搁在一旁的书卷,翻了翻,竟又是一册断袖话本,不由挑了挑眉。 沈音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她:“说起来,绵儿,你兄长近日里和林小公子如何了?”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好得很。兄长前日还送了信同我说,林小公子送了他一盒自己制的墨,两人约着要去城外看枫叶呢。” 沈音当即捂了嘴,眉眼弯得厉害。 两人又挨着说了些闲话,正说到一处趣事,外头司琴便捧了一册薄薄的账本进来。沈音探了探头:“这是何物?” 萧绵绵接过翻了翻,抬眼看她:“柔儿翻了年便要成婚了,嫁妆单子还没理清爽,这几日得紧着看着了。” 沈音轻轻“呀”了一声:“竟这样快!说起来这门亲事,还是咱们二人做的媒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着回头吩咐青枝,“去将我库房开了,挑几样吉祥物件来,等会跟着司女官一并送回去。” 萧绵绵笑道:“能被阿姐惦记着,柔儿若是知道了,还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 沈音握住她的手,神情认真了些许:“她有你这样的姐姐替她一样一样操持着,才该高兴呢。” 说着自己又笑起来,拍了拍那册子,“说来我也是正经媒人,这婚事成了,你这当了长嫂的,可得分我点喜糖才是。” 萧绵绵笑道:“到时,我亲自端上一筐来!” 正笑着, 青枝便领着一众小丫鬟鱼贯而入,每人手中皆托着锦盘,依次排开,满室金玉生辉。 青枝上前一步,福了福身,笑盈盈道:“娘娘、郡主,瞧瞧这些可还合适?” 萧绵绵抬眼望去。 一对赤金镶红宝如意,金丝喜鹊登枝头面,双面绣鸳鸯戏水枕屏,珍珠红宝落梅簪、赤金镶玉长命锁、沉香木雕百子千孙匣,件件精致,摆了大半张案面。 沈音目光扫过,满意地点了点头。 “挑得不错,青枝,你差人与司女官一起送回沈国公府上去。” 青枝脆生生应了“是”,便下去安排。 萧绵绵笑着起身,朝沈音柔声道:“绵儿替柔丫头,谢过阿姐这份厚礼了。” 沈音靠在引枕上,目光柔柔地看了她一眼。 “谁让她是你的妹妹?便是冲着你,我这做阿姐的,也不能轻慢了去。” 两人相视一笑,殿中暖意融融。 就在这时,外头小太监急步进来,在帘外躬身停住。 “娘娘、郡主,世子身边的亲卫来了,说有要事回禀,正在殿外候着。” 第232章 幕后之人! 沈音一听,连忙吩咐:“快传!” 帘子一掀,进来的竟是阿福。 他一身黑色棉服,额上还沁着薄汗,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进门后先利落地行了一礼,才抬起头来,神色郑重道: “娘娘、主母,沈国公府上的事,查明了,主子让奴才赶紧过来回禀。” 沈音身子微微前倾,急声追问:“可是我母亲那儿的细作,有眉目了?” 阿福神色恭敬道:“是。昨日奴才照主母的吩咐,细细盘查了一圈,果然在门房那儿寻着了蛛丝马迹,有人瞧见夫人身边一个伺候的,前几日独自出了府门,直到傍晚才回来。” “奴才觉着不对,连夜寻去她主家,发现那家仆的家人早已搬了住处,问了隔壁邻居,只说‘家中发达了’,听说刚盘下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奴才寻到那处宅子,趁着夜进去翻了一遭,竟摸黑摸出个箱子来,里头一支赤金累丝凤头步摇,凤嘴里衔着一颗龙眼大的东珠,珠光温润,这样的成色,市面上千金难求。再翻,底下一只和田玉镯,玉质通透如凝脂,是顶级的羊脂白玉,镯壁薄得透光,拿在手里极轻,却触手生温。” “奴才打小跟着主子,自认见过不少好东西,奴才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镯子的刀法刻工绝不是民间工匠能做出来的。当下便心头一紧,又往深处探了探,捻出一枚白玉镂雕双螭纹佩,边角刻着小字,奴才对着月光仔细一辨,竟是一行御用款识。而后又是些嵌宝金簪、翡翠平安扣、赤金镶宝璎珞圈……件件都带着内造的气息,无论玉料、金工还是镶嵌手法,皆透着宫里的路子。” “奴才心中想着,这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别说是那个才“发达”的家仆,便是寻常五品官员的家底,也未必凑得出这么一箱来。” “最最要紧的是竟还翻出了一幅沈夫人的画像,画得极其精细,连眉眼间的神态都丝毫不差。” 沈音捂着胸口,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好半晌才又惊又怒的沉声道:“这……这些都是我送于母亲的!!怎会在别人家中?!这些可都是御赐之物啊!!!母亲有专门的库房,专门存着这些东西的,钥匙都是让贴身的人放着的...” 沈音眼都大了一圈,身边之人?!难道是身边之人?! 可母亲身边几个贴身伺候她个个都熟悉,在府中还未出嫁时,她几乎日日都能见着人!!这些人都是母亲用了几十年用惯了的!!怎会如此?!! 萧绵绵偏过头,与还在疑惑的沈音不同,她目光平静的看着阿福,直接了当的开了口。 “若是没猜错,家宅可是那位秦嬷嬷的?” 此话一出,阿福猛地抬起头来,满脸震惊几乎藏不住。 “主母怎么得知的?!” 他眼都大了一圈,显然是被萧绵绵这句话惊得不轻。 沈音也转过头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绵儿,你怎会知道?我母亲身边伺候的有好几个,你昨日才去了一趟,统共不过待了半日光景,怎就锁定了她?” 萧绵绵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昨日我问了柳绿几句,得知伯母那日去寺庙,并非事先安排好的,而是临时起的意。我心中便起了疑心,伯母发热才刚退,身子正虚着,正是该卧床静养的时候,为何偏偏选了那日出门求神拜佛?若无人从旁撺掇,断然不会如此。” “而且,能说动伯母的人,绝不是寻常丫鬟,必是伯母身边最信得过、最倚重的人。否则以一般人的心性,怎会病中出行? 秦嬷嬷是自伯母年轻时便跟在身边的老人,她若随口说一句‘菩萨托梦’,伯母哪有不信的......” 沈音听得心头一紧,却仍有些迟疑。 “可她……她也病了啊。我听说她这几日也躺在床上,和母亲症状一模一样。” 萧绵绵轻轻摇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叹息. “这就是她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地方。她知道装着和伯母一样的病症,便能洗脱身上的嫌疑。可她不知,这腐肠之症不似霍乱或是疟疾,这两样的病症不同人尚且有轻重之别。腐肠之症却不分男女老少,不论体质强弱,只要沾上了,便是同样的凶险,来势如崩,绝无轻重之分。” 她抬眼看着沈音,声音虽轻,却字字分明:“这腐肠之症的脉象急数如沸,应指促乱,寸关躁动不安,尺部却沉细欲绝。夫人昨日里凶险万分,秦嬷嬷以为自己与伯母装得像些便能让人以为同是传染之症,却不知阴差阳错之下,反倒将自己彻底晾了出来。” 阿福站在一旁听得双眼发直,嘴巴张了半天才合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主母说得一字不差!奴才去拿人时,那秦嬷嬷还躺在床上装昏睡。太医一并给她开的药,全叫她塞在了床底下,一包都没动过。 她那张老脸上的那层白,拿帕子一擦就掉了,底下脸色红润得很,哪里像个病人?” 他越说越来劲,比划着手势。 “更绝的是,掀了她被褥一抖,竟从床缝里抖出满地瓜子皮来!奴才当时还愣了一瞬,心想这人病了怎还有这般闲情?后头我特地去称了称,足足有三斤不止!” 沈音听到此处,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捂着胸口缓了好一阵子才出声。 “好一个恶仆!!合着我母亲在里头受罪,她却在边上磕着瓜子看戏,连脸上的白粉都舍得费功夫涂,却连一口药也不装着喝!”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沉了下去,指节攥着被角微微发白。 “我母亲一向为人和善!!到底是哪里亏待了她!偷了我母亲的东西不说,还要这般害她性命!!实在是欺人太甚!!” 萧绵绵拍着沈音的手,轻声安抚道:“阿姐莫要气,如今既然抓着了,便轻饶不了她,但比起她来,更可恶的是那收买她的幕后之人。” “阿福,这幕后之人可也是查着了?” 第233章 谁出的主意 阿福连忙正了脸色,左右两侧飞快地扫了一眼,沈音会意,当即挥手屏退了殿中侍立的宫人。 阿福这才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那秦婆子原是不肯开口的。奴才用了些手段,她才招了,说是自己这些年贪得无厌,早被人拿住了把柄。那人要她办事,她若不肯,便将她的旧账全抖出去。她没法子,只得应了。” “我问秦婆子可看清那人的脸了?” “她说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蒙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压根看不清长相。只记得一样,那人说话时腔调有些重,不是京中口音。” “奴才顺着这条线,让人四下去打听。没费多少工夫,便查出些眉目来。城南有一家马行的人说,前几日确有一个蒙头遮脸的人来借过马,出手阔绰,说话口音也重。奴才差人去查了那匹马的去向,一路追下去,那马竟是在渝州地界还的。” 沈音眉头一蹙:“渝州?谁在那处?” 殿中静了一瞬。 萧绵绵原本端着茶盏,听到“渝州”二字,指尖顿了一下,目光骤然清明。 “渝州往西,不足十里,便是行宫地界。” 阿福低头,声音又低了几分:“世子也是这样猜想的.....” 殿中沉默下来,沈音咬着牙捏着手才没失了仪态。 萧绵绵先开了口,“阿福,你先回去。” 阿福应了一声,退出殿外,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萧绵绵这才偏过头,看向沈音。 她面色不好看,唇色淡了几分,垂着眼,指节攥着被角发了白,萧绵绵没有多劝,只轻轻唤了一声:“阿姐。” 沈音没有抬头,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发哑道:“绵儿,若你是我,你会如何?” 萧绵绵垂着眼,张口便道:“若我是阿姐,我定会让试图伤害我、伤害我至亲之人,付出她付不起的代价。” 沈音终于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泛了红,声音发涩:“可她……是太后。皇上亲母。我能如何?” 萧绵绵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阿姐,你也说了,她是太后。” “那这太后是何人?她是先皇的未亡人!!” “先皇与太后感情甚笃,几十年夫妻恩爱,如今天人永隔。太后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行宫里里,咱们做晚辈的,怎忍心看着老人家这般寂寞?送去先皇的皇陵边上才好呢。” 沈音猛地睁大了眼,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声音都变了几分:“绵儿……这……这合适吗?” 萧绵绵唇角勾了一勾。 “有何不合适?她们下毒手在先,一心要灭你们祖孙四条性命。咱们以德报怨,成全了太后一片深情,好让她去与先皇团聚,这天底下,还有比咱们更心善的人么?” 沈音怔怔地看着她,眼角那滴泪悬了许久,最终没有落下来。 她捏紧了拳头,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若只是冲我来,我便也认了……可她怎能算计我娘?!” 萧绵绵定定的看向沈音。 “阿姐,算计你,也不该算了的。你是伯母的独女,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对伯母来说,何异于剜心剔骨之痛?” 沈音猛地一怔,片刻后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用力得有些过了,眼角都被蹭红了一片。 等她再放下手时,眼底那层软弱已经褪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冰凉而决绝的光。 ......... 晚间,萧绵绵回了自己寝宫,刚解了外袍坐下,苏清渊便推门进来。他肩头还披着夜露,显然也是刚从议事处回来。 萧绵绵先开了口:“哥哥和皇上,可商讨出什么了?” 苏清渊在她身侧坐下,先冷笑了一声:“我与阿兄说了,太后这般对待自己的孙儿,合该让皇室先祖们亲眼瞧瞧。明日便送她们去西郊皇陵,让她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萧绵绵轻眨巴了下眼睛,直直的看向他。 苏清渊到嘴的话又缩了回去,沉声问道: “绵绵可是想杀了她?” 萧绵绵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摇头。 “好端端的,杀她做甚?” “我听闻太后对先皇情深一片,几十年来念念不忘。咱们做晚辈的,不成就了这份深情,反倒喊打喊杀的,那多煞风景。” 苏清渊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搂着人抱在怀中亲了起来。 ......... 第二日天光未亮,一辆破旧马车便已在官道上疾驰了起来。 车轱辘碾过碎石,颠得车厢里两人东倒西歪。 徐太后和徐嫣然便是被这一阵剧烈的颠簸撞醒的。 两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昏暗中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恐,手脚被粗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嘴上勒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徐嫣然和徐太后拼命用肩膀去撞车门,想要弄出声响,可外头那赶车的马夫像是聋了一般,连头都没回。 马车越跑越快,车帘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卷进来的尘土呛得人不住地咳,却连咳嗽声都被堵在布条里。 不知跑了多久,忽听那马夫一声短喝,马匹长嘶一声,猛地刹住。 车身一歪,车帘翻卷,两人便顺着倾斜的车板骨碌碌滚了出去,好巧不巧砸在一堆干草垛旁,摔得七荤八素,簪歪髻散,狼狈得不成样子。 那赶车的壮汉翻身跳下马,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 他弯腰粗鲁地扯掉两人嘴里的布条,刀尖往泥地里一插,双手抱臂,冷冷地俯视着她们。 “说,害人的主意,是谁出的?” 徐太后虽摔得浑身生疼,却仍端着一口气,扬起脸来。 “什么害人的主意!哀家不知你在说什么!你可知哀家是谁?哀家是当朝太后!” 壮汉像是没听见她后半句,手一抬,那柄刀便从泥里拔了出来,“铮”地一声插在两人之间,刀面映着天光,幽幽泛着冷意。 “再不说实话,我便把你们两个一起砍了。” 第234章 看皇陵 徐嫣然的目光被那刀锋死死地勾住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双腿在草垛上蹬了好几下都站不起来,眼泪顺着腮帮子淌下来,混着灰尘糊了一脸。 眼见着那壮汉要拔了刀,她实在撑不住了,猛地摇头摆手,尖声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我姑母的主意!是我姑母找的人!!” 徐太后眼睛骤然瞪圆,扬起手来,狠狠抽了她一巴掌:“混账东西!” 徐嫣然的半边脸立刻红了起来,可她已经顾不上捂脸,嘴里还在不住地往外倒话。 “真的是我姑母!她日夜睡不下觉,心里堵着一口气,非要我帮她寻人!是她说沈家祖孙一个都不能留!也是她让我去传的话!!” 徐嫣然此时也是满腹委屈。 说实话,她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 当初被关在行宫不能回京时,她还满心不平,觉得是被人撵了出来,面上无光。可住了几个月下来,她竟渐渐觉得,这日子,实在舒坦得不像话。 行宫依山傍水,四季景致各不同,春看桃花漫山,夏听松涛入耳,秋赏层林尽染,冬观雪落檐角,比京城里那座四四方方的宫墙不知开阔了多少。 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梳妆请安,不用穿那些凹的前凸后翘的宫装,不用在御前端着架子装贤淑,更不必为了腰身瘦一寸还是胖一寸每日提心吊胆地节食。 她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睡到什么时辰便睡到什么时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样的日子,就是神仙日子!! 她心里是真的觉得,就这么在行宫待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可她姑母不这么想。 太后整日翻来覆去睡不下觉,满脑子只一件事,沈氏不死,她心头难安。 非要她去找人动手,她拗不过,只得拿了太后赏她的两只御制镯子,悄悄让人送去徐家在延州的旁支,托他们寻个靠得住的人去办。 她想着旁支的人手不显眼,办完了事,神不知鬼不觉,她还在她的行宫过她的自在日子。 谁知那沈家人命硬得像石头,事情没成不说,竟还这么快就被人顺着线摸到了行宫,直接将她从被窝里揪出来,塞进这破马车里颠了一路。 她自己还冤得慌呢!!她本来好好地在行宫当她的咸鱼,是她姑母非要作妖,非要把她拖下水,如今事败了,倒头一个拿她出气! 正想着,徐太后扬手又是一巴掌扇过来。 徐嫣然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心里那口气顶到了嗓子眼,实在忍不下去了。 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攥住徐太后的头发,使劲往下扯,徐太后吃痛尖叫起来,伸手去掐她的胳膊,两人顿时滚作一团。 草灰扬了满天,簪子掉了,衣裳也挣散了,两人又撕又扯,谁都不肯先松手,在草垛旁滚得满地狼藉。 壮汉站在几步开外,双臂抱胸,冷眼看着面前这场闹剧。 太后衣衫散乱,骑在徐嫣然身上,劈头盖脸地扇巴掌。 徐嫣然也不甘示弱,抬腿往上蹬,一脚接一脚地踹向太后后脑勺,踹得太后脑袋一歪一歪的。 壮汉翻了个白眼,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大步上前,手起掌落,一记手刃不偏不倚劈在太后后脖颈上,太后身子一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歪倒在草垛上。 壮汉单手一提她的后领,拎鸡似的将她拎起来,另一只手又照着徐嫣然后颈来了一下。徐嫣然的叫骂声都没骂完就被卡在嗓眼里,眼睛一翻,也瘫了下去。 壮汉将两人先后扔上马车,扯了一把缰绳,马蹄重新扬起尘土,继续往西郊皇陵方向赶去。 又跑了约莫一个时辰,皇陵的灰墙已在望。 早有官兵列队等候,为首的校尉远远看见马车驶来,抬手示意,壮汉也不减速,到了近前猛地一勒马缰,马车急停,车尾一甩,帘子翻卷,太后和徐嫣然便又从车厢里滚了出来,一前一后摔在地上,卸货了一样甩了出来。 壮汉连看都没多看她们一眼,拨转马头,马蹄踏着尘土,非常冷酷无情的走了。 几个官兵上前,面无表情地将两人从地上扯起来,架着胳膊拖到皇陵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前,开了锁,将她们搡进去,随后反手关上那扇窄门,又走到外头,将最外面那道厚重的铁锁也“咔嗒”一声落了锁。 脚步声远去,很快便什么声音都没了。 徐太后被推得一踉跄,爬起来时人还是懵的。 她环顾四周,面前是一间又破又旧的屋子,墙壁灰扑扑的,顶上瓦片缺了好几处,透下来的光柱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屋里只有两张窄小的木板床,铺着发黄的旧褥子,连张桌子椅子都没有。 墙角一个豁了口的陶罐,不知道是装水的还是做什么用的。 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回过神来,猛地转身往外跑。 院门果然锁了,她趴在门上往外望,只见外面是一圈青灰色的高墙,足有两三丈高,墙头光滑得像刨过一般,连只鸟都落不住脚。 墙外是灰蒙蒙的天,连棵树枝都看不到。 徐太后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她猛地使劲拍打门板:“开门!给哀家开门!哀家是当今太后!哀家是皇室中人!你们好大的胆子!!”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墙里撞来撞去,又弹回来,没有人应声。 她愈发慌了,转身去找徐嫣然,声音里带着十足的尖利。 “嫣宁!嫣宁!你快去跟那些人说一声!说我们是皇室中人!快去!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的!” 徐嫣然瘫坐在墙根下,揉着自己被劈过的后脖颈,闻言冷笑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嘲讽道。 “太后,您醒醒吧,咱们能被人送到这地方来,能是因为什么?就是因为咱们是皇室中人。若只是个平民百姓,谁费这么大劲把您往皇陵里送?” 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抬头看了一眼那高得离谱的围墙,语气凉飕飕的:“姑母,都这会子了,您就别再拿‘太后’这两个字吓唬人了。这地方,连鬼都懒得搭理咱们。” 说完她也不再看徐太后,只把身子往墙根下一缩,抱着膝盖看着墙根长的那些野草,心中已经开始琢磨起来了,在行宫里她无聊认识了不少野菜,竟还派上了用场! 院子里还有井,旁边还有个豁口的铁锅。 今晚烫野荠菜吃,她吃菜,老太婆喝菜汤。 第235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天工坊。 徐嫣宁这日正好授完课,从学堂里出来时,天色昏沉冷风刮面。 她一面走一面低头揉着发酸的手指,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倦色。 刚转过长廊,便看见一位老嬷嬷笑盈盈地迎上来,手里稳稳托着一封书信,朝她微微一福。 “徐姑娘安好。这是郡主娘娘亲笔写的信,特意吩咐老奴,要亲手交到姑娘手中呢。” 徐嫣宁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层亮色。 她平日里性子冷清,喜怒极少上脸,此刻却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忙伸手接过,朝那嬷嬷微微欠了欠身。 “劳烦嬷嬷跑这一趟。天这么冷,嬷嬷好歹买碗热茶喝。”说着便去解腰间的荷包。 那嬷嬷连忙摆手,笑着退开半步。 “好姑娘快别忙活了,郡主娘娘来时就给老奴封了两封赏钱呢,够老奴喝一冬的茶了。” 她笑着朝徐嫣宁又福了一福,“姑娘快看信罢,老奴也回去当值了。” 徐嫣宁握着那封信站在原地,目送嬷嬷走远,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封信。 纸面平平整整,封缄处写了个宁,是姐姐惯用的法子。 她唇边笑意更深了些,竟连嬷嬷的赏钱都替她预备好了....姐姐心中定是有她的。 徐嫣宁握着那封信转身往回走,刚转过回廊,迎面便碰上正往学堂授课来的孙有才和李轻舟二人。 孙有才远远便瞧见了她,脚步顿了一顿。 待她走近时,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赶紧垂下眼,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身立在廊柱边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徐嫣宁倒没留意他的异样,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旁经过,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很快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不见了,孙有才才轻轻抬起头来,面上那层红晕却怎么都褪不下去。 李轻舟在边上瞧着,低低笑了一声,凑过去小声道:“孙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既瞧见了,怎的连句话都不敢说?” 孙有才立刻收回目光,正了正脸色,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赞同。 “李兄慎言。我不过是个脸皮薄的,见着美丽女子便管不住自己,脸红心跳是我自个儿的毛病,心中绝无半点亵渎之意。” “那等仙子般的人物,岂是我等能肖想的?远远瞧着一眼,便是福分了。” 李轻舟闻言赞叹道:“孙兄好心境!” 孙有才听他这样说,又问起李轻舟。 “你呢?近日里如何了?” 李轻舟轻笑一声,神色坦荡。 “我终究是没那福分,如今什么都不想了,只盼着她事事顺遂,日日都好,便心足了。” 孙有才听罢沉默了一瞬,随即竟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李轻舟的肩膀。 “李兄!你果然高风亮节!等授完课去我家中,咱们今日好好喝上一杯!” 再看徐嫣宁那边, 她拿着信回了自己房中,掩上门,在窗边坐下,才慢慢拆了封缄。 纸页展开的瞬间,她唇边还带着笑意,目光大概的扫过字后笑意便凝住了。 信上说的事,一笔一划写得清楚明白,徐嫣然与太后如何合谋、如何买凶、如何事败、如今被送往皇陵安置... 徐嫣宁看了几行,就垂下了眼睫,心头涌上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原来姐姐是因此事才想起她来,只是因着这事需要告知她一声,才有这封书信。 她握着信纸,忽然有些不知该作何表情,心头发闷,嘴角发苦... 她垂下眼帘,几行几行地往下扫,直到目光落到底部那一行字上。 “此间诸事虽乱,我却时常挂念于你。宁儿,天冷加衣,莫要着凉。姐姐留....” 徐嫣宁反复看了几遍,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她低头将那信纸又折好,放回信封中,又从床头的木匣里取出一只小锁匣,将信妥帖地放了进去,合上盖子,指尖在锁扣上停了一瞬。 姐姐心里还是有她的。 至于徐嫣然和太后,她自认没有什么对不起她们的地方,是她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这一步,怨不得旁人。 她将锁匣放回床头,坐了许久,也没有起身。 正发着呆,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前停住。 紧接着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推开一条缝,一颗圆圆的脑袋探了进来,脆生生的喊了声:“宁姐姐!” 是苏芊柔。 她笑嘻嘻地推门进来,几步走到床前,挨着她坐下。 “好姐姐,怎么坐在床上发呆?可是困了?” 徐嫣宁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 “不困。准备下值了?” 苏芊柔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前头的学童们都散学了呢。柔儿想着来跟姐姐说一声再走。” 徐嫣宁牵起她的手,轻轻捏了捏:“那快些回去吧。今日天有些不好,瞧着怕是要下雨了。”苏芊柔乖乖“嗯”了一声,又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才松开手。 “那柔儿便走了,姐姐也早些歇息。” 说罢转身便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才把门带上了。 徐嫣宁看着那扇门重新合拢,嘴角的弧度还没褪尽。 苏芊柔绕过回廊,往后门方向走。 天色已沉得厉害,云层厚厚地压着,风也起来了,吹得廊下几片枯叶贴着青砖打了几个旋,凉意嗖嗖地往脖子里钻。 马车已经候在门外。 香果早早便等在车边,一见她便迎上来,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姑娘可出来了!这天瞧着要落大雨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苏芊柔抬头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天,缩了缩脖子,赶紧牵着香果的手准备上马车。 脚刚踩上车凳,后头忽然传来一声。 “苏姑娘!” 苏芊柔一愣,忙回头,便见李轻舟正匆匆往这边赶来,手里攥着一柄青布伞,衣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在一步开外站定。 “姑娘留步。这天色看着不到一刻钟便要下大雨了,姑娘没带伞,这把先拿着用。” 他说着便将伞塞进香果手里,又朝苏芊柔端正行了一礼,也不等她多说什么,便转身快步往回跑了。 苏芊柔握着车框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香果怀里那把青布伞。 她眨了下眼,看向香果:“咱们车上……有伞的啊。” 香果挠了挠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或许是李先生没瞧见罢……” 苏芊柔“唔”了一声,回头又看了一眼李轻舟消失的方向,有些困惑。 “好吧……他人还挺好的。只是这伞我不可能拿,若明日忘了还,多不好意思。” 她想了想,对香果道,“你让门前的嬷嬷把伞放在前院学堂门口,李先生明日授课时自己便能取了。” 香果应了一声,将那把青布伞送到门房看门的嬷嬷手里,交代了几句,才小跑回来,扶着苏芊柔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踏着青石板“嘚嘚”地响起来,很快便拐过了街口。 风又紧了几分,天色越发暗了。 而前头街角的柳树下,裴子玉正握着把伞站着那,一动不动。 第236章 窝窝囊囊 夜幕沉沉地落下来,将整座裴府拢在一片深黛色的寂静里。 冬日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大,却绵密细碎,风却不小,从廊下穿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潮凉的寒意,将窗纸上糊着的一层薄霜吹得微微颤动。 裴夫人正坐在灯下翻一本花册子,指尖一页一页地捻过去,目光落在那些各式名册上,时不时用笔在边角处点一个小圈。 烛火在她鬓边映出一层柔和的暖光,整个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裴夫人抬起头来,就见裴子玉从外头走进来,衣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一般,两脚虚浮着,眼神直直的,目光落在一个不知名的点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映进去。 裴夫人吓了一跳,手里的花册子都放了下来:“怎的了这是?!” 裴子玉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拖着步子走到凳子前,慢慢坐下来,坐姿也有些松垮,两只手搁在膝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裴夫人正急着,忽然间,他开口了、 “娘……我见着有人给柔儿送伞了。” 裴夫人“啊”了一声,皱着眉头看他:“然后呢?” 裴子玉缓缓抬起眼来,那目光里满是空茫:“然后……我就回来了。” 裴夫人愣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看见有人给柔儿送伞,你不仅没上前去,还这般窝窝囊囊地转身回来了?” 裴子玉的目光仍是那副空洞的模样。 “娘……我心里实在难过得很。远远看见那一幕,脚下便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出去。我想过去的,可见着柔儿冲那人笑了,我便从下颌这里...” 他抬手在自己下巴处比了一下,又缓缓往上移,指尖停在鼻梁下方。 “一路酸到了鼻子这处……” 裴夫人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晌,才怒其不争道:“儿啊,咱们家就你一个脑子还中用些的,你读那些圣贤书,做事那样有条条理理的,怎么一到这情爱一事上,竟比你那个莽撞的弟弟还蠢上三分?”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说得又急又气。 “你那个夯货弟弟,要是见着有人给心上人送伞,早就撸了袖子冲上去了!管他是谁,先站到人跟前再说!怎会像你这般窝窝囊囊地回来,跟个霜打的茄子一样?” 裴夫人见他失了魂的没用模样,越看越觉得胸口堵得慌,手里的花册子“啪”地一声合上了,竟忍不住破口骂出声来。 “你个蠢出天的东西!你看见有人给柔儿送伞,竟然掉头就走!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柔儿当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你在边上杵着,她心里作何感想?你若上前打个招呼,那伞是谁送的,那人是谁,柔儿兴许还会跟你提上一句,你倒好,自己闷不吭声地回来了,柔儿怕是连你在那处都不知道!” 她说得急了,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盖子都跳了一下。 “哎呦喂!我怎么有你这么个蠢儿子!要不是郡主娘娘牵线搭桥,你上哪去寻柔儿那般可心的姑娘?今日你若是上前一站,谁不知你是柔儿未婚夫婿?!竟连送到跟前的事你都能放跑了!你、你、你....” 正说着,门帘一掀,裴子衿一脸喜色地跨了进来,他在门口便听见了,娘说郡主娘娘!! “娘!可是郡主娘娘要来咱们家府上了?!” 裴夫人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见他口无遮拦地蹦进来,张口就是“郡主娘娘”,当即站起身来,一个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气不小,打得裴子衿脖子都往前一缩。 “你个夯货!如今还敢将郡主娘娘挂在嘴边!没规矩的东西!” 裴子衿被这一下拍懵了,捂着头愣了神,张了张嘴想要分辩,裴夫人已经连珠炮似的接上了。 “我瞧着就是你整日在外头冒傻气,把你哥哥都带成了一个蠢蛋!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大的是个闷葫芦,见着人送伞只晓得掉头走,小的又是个没遮拦的,什么话都敢往外撂!我养你们两个,还不如养两只猪来得省心,养了猪还能杀了吃,你们俩个蠢蛋喘口气出去,状元吸了都能成个愚氓!!” 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连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儿子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这时,外头又来了人。 明德侯一身官袍肩上还沾着细密的雨珠,却满脸笑意地跨过门槛,声音里满是讨好热切。 “夫人,莫要置气,来,你瞧瞧,为夫刚发了月俸,你且拿去打几样新头面,那日我看隔壁王夫人头上那支金簪子,就不如你戴的好看……” 话没说完,裴夫人慢慢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往外挤: “王夫人?老爷倒是会看的很啊!!” “且眼看着就要迎娶柔儿进门了,你这个糟老头子还敢乱花银钱!打头面?打头面不要钱?请媒人不要钱?备聘礼不要钱?你有几个俸禄自己心里没数?!” 她越说越气,一把拍在案上,震得那银袋子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一家子老小,就没一个能顶事的!你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蠢,全都随了你这个糟老头子的傻样!我若是个男人,要你们几个还有什么用?便是柔儿,我都自己娶进门了,还用得着你们这般磨磨蹭蹭、窝窝囊囊的!” 话音落地,满屋寂静。 裴子玉目瞪口呆,裴子衿捂着后脑勺,连大气都不敢喘,明德侯尴尴尬尬的笑着。 三个男人杵在屋里,没有一个人敢吱声。 没会儿,裴夫人忽然抬起手,重重拍了一下桌面,当机立断道:“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子玉,你明日一早就去柔儿那处,伞这事你的当面跟她说清楚!若是再窝窝囊囊的支愣不起来,你也跟你弟一道会你外祖老家吧!便是柔儿我也能自己娶了!她跟我过日子也比跟你过的好!!” 第237章 男人的殷勤 第二日一早,天色虽还有些阴着,雨却已经住了。 苏芊柔用了早膳便坐上马车去了天工坊。 车帘掀开,苏芊柔下来,一眼便看见苏蓉儿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她立刻笑着迎上去,一把挽住苏蓉儿的胳膊,声音清脆又惊喜。 “蓉姐姐!今日竟这般巧,咱们竟一块儿到了!” 苏蓉儿笑着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正要说话,后头李依依已蹦蹦跳跳地追上来,挽住了苏蓉儿另一边胳膊,眼睛弯成月牙儿,朝苏芊柔挤了挤眼。 “这算什么巧,小柔儿,你瞧瞧后头......那才是巧呢!” 苏芊柔顺着她努嘴的方向一回头,竟看见了裴子玉。 他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提着一只黑漆描金的食盒,衣裳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在这儿等了不止一会儿了。 今日没有旁人碍眼,裴子玉那股子气度又回来了,浑身都是名门贵族的贵气。 见苏芊柔看过来,他抬步上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克制过的热切。 “柔儿,我来给你送些吃食。” 说完他又转向苏蓉儿和李依依,各自颔首致礼:“二姐,李姑娘。” 苏蓉儿应了声,这二姐虽叫的早了些,却也应得。 她又与李依依对视了一眼,李依依先笑了出来,伸手接过那只食盒,打开一条缝往里一瞧,当即“呀”了一声。 “裴公子,这可是西街那家‘霜雪斋’的松仁百果糕?” 裴子玉:“正是。” 李依依惊讶道:“那家每日限售卖的,天不亮就要去排队,我上回去等了半个时辰都没买到!” 她合上盖子,笑嘻嘻地朝苏芊柔眨巴眼:“好柔儿,今日也让姐姐尝尝味!” 裴子玉:“上下两份,你们若是喜欢,跟柔儿说,下次我给柔儿再送来。” 苏蓉儿笑了笑,将食盒从李依依手里接过去,朝裴子玉微微点头。 “多谢裴公子了,这东西我们先拿去,柔儿先借你一会儿,裴公子可注意些,别让柔儿迟到了。” 说完便挽着李依依往学堂里走了,步子轻快,一眼都没多留。 苏芊柔这才抬眼看向裴子玉,脸颊已经泛了一层淡淡的红,声音也低了半拍:“子玉,你今日不用去衙门上值么?” 裴子玉深吸了一口气,见着这冬日里如同迎春花一般的苏芊柔,舌尖的话便打了转。 “我……我想见你。” 苏芊柔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她猛地低下头,脚尖碾着青石板上一点水渍。 “哎呀!你……你怎能在学堂门口说这些!叫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她跺了一下脚,转身就往学堂方向跑,衣带在风里扬起来,小跑着拐过了影壁,很快就看不见人影了。 裴子玉站在原地,张了张嘴,那句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下半句,人就已经跑了。 裴子玉:....... 屋里众人见苏芊柔回来,便将裴子玉小厮刚送来的糖水分了。 几人各自捧着抿了一口,便都不约而同地舒了舒眉。 李依依嗓子舒服的笑吟吟的。 “这水清润得很,入口有一丝甘甜,倒不像是寻常的冰糖雪梨。” 苏蓉儿也点头:“闻着像是加了川贝和枇杷,这个时节喝正好。” 徐嫣宁抿了一口,只觉得喉间那股子干涩被熨得服服帖帖的,不由多喝了两口。 苏芊柔捧着碗,低头看了看水里浮着的一片梨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一上午便在书声与纸页间过去了。 到了午间,前头学堂里孩童们散学去吃午膳,叽叽喳喳地闹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后头小院里,大娘刚摆了碗筷预备盛饭,便听外头一阵脚步声。 苏芊柔抬头看去,竟是裴子玉又来了,这回身后跟着三四个小厮,人人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排成一列鱼贯而入。 裴子玉站在门口,指挥着小厮将食盒在屋中红桌上依次摆开。 盒盖一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带着油香和酱香混在一处的浓郁气息,李依依凑近一看,当即“哟”了一声:“这是‘一品楼’的八宝鸭?还有荷叶粉蒸肉、蟹粉狮子头……裴公子,你是把一品楼的招牌菜都搬过来了吧?” 后头的小厮笑着接话,“姑娘好眼力。” 裴子玉见摆好了便退开两步,朝几人略一拱手:“几位慢用。”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苏芊柔忽然从桌边站起来,几步追上去,在院门口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口。 “你……你用过没有?” 裴子玉被她拽得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轻轻摇头。 “没有...” “你们都是女眷,我在此处不大合适。” “柔儿,你多用些,莫要忧心我,我出去吃...”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拐角。 苏芊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廊柱一截一截地遮住,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 她皱了皱眉,转身回了院里。 桌上菜已经摆齐了,热气还在袅袅地冒,李依依已经在招呼她入座了。 她坐下去,端起碗筷,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放进嘴里,却有些心不在焉的,目光时不时往院门方向飘一下,心思越飘越远。 她突然想起以前闲着无聊时,曾翻过的一本话本子,那书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一个男人若是平日忙得很,忽然间无缘无故地殷勤起来,也不图什么,也不求什么,就只管一味地送吃食、送物件、送关切,那十有八九,是心里有愧了。 而心里有愧的由头,多半是外头有了旁人,左拥右抱之后又觉得对不住家里的,便拿这些殷勤来填自个儿的良心。 这想法一出,苏芊柔嘴里的粉蒸肉立马没了滋味...子玉难道也是外头有人了吗?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时辰,撤了席面又喝了茶,才又各自忙去。 苏芊柔下午还有两堂课,一忙起来便也顾不上多想。 等散了值,天色已经微微偏西,她带着香果收拾了东西往后门走,出了角门正要上自家马车,目光不经意一抬,便愣住了。 裴家的那辆青呢马车,安安静静地停在不远处的树下,裴子玉正站在马车前,定定的看着自己。 第238章 你偷人 苏芊柔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她站在那辆青呢马车前,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 今日他这般反常,又是送吃食又是送席面,连衙门都不去了,如今还特意等着她散值……这阵仗,怎么瞧都像是要跟她摊牌了。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攥着袖口布料攥得发白。 她还没做好准备去听他说那些话,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接... 正不知所措着,她脑子里又忽然浮起姐姐的叮嘱来,遇事不要慌乱,要沉着冷静,直面问题和困难。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沉沉地压进心底,又慢慢吐出来。 “子玉。” 裴子玉掀开车帘,声音也比平日低了几分。 “柔儿,咱们……进来说吧。” 外头冷,且他实在没脸在大街上说。 苏芊柔“嗯”了一声,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厢里光线暗了几分,她偏头看了裴子玉一眼,然后强迫自己抬了抬嘴角,学着萧绵绵时常挂在脸上的那种笑。 “子玉,” “你今日,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裴子玉愣了下,直直看向她。 “是……柔儿,我……我若说了,你能别生气吗?” 苏芊柔当即变了脸色,沉默了下来。 她是庶女没错,可她也是姐姐一手护着的人,她若在此事上退了一步,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更是姐姐的体面。 容忍未婚夫婿在婚前抬妾室进门,这种没有底线的事,她绝不能答应,也绝不能让人以为苏家的姑娘好拿捏。 苏芊柔胸脯上下起伏了两下,用尽力气才没让汪在眼眶里的泪滚下来,喉间一阵酸意涌上来,堵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拼命咽了一口,才颤声开口。 “子玉,你别说了……我不、我不同意。” 裴子玉抬起头来,人都懵了。 “啊?” 苏芊柔没有看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用那一点刺痛撑着声线稳稳地往下说。 “你如今能跟我坦白……我很感激你。我虽心里有私心,此时还不能祝福你,可我也不会死缠烂打,我成全你便是。” “今日回去,我便跟姐姐坦言,咱们的婚事……不作数了。” “你有好的,我日后……也定会有更好的。” 说完她一把撩开车帘,抬腿就要往下跳。 裴子玉整个人都傻了,像被人一棍子打在脑子上,连反应都慢了半拍。 眼看着她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抖着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又急又慌地往回一带,将人重新拉回了车厢里,将苏芊柔安放在自己腿上,两只手臂紧紧环住她,像怕她再跑似的,箍得死紧。 “你等等!!” 他声音都变了调,平日里那股从容劲儿全没了。 “你说的什么话?什么放手?什么不作数了?柔儿你在说什么!” 他低头看她,见她眼眶红通通的却偏过头不看他,他急得声音都高了半截,“我什么时候说有别人了?!我一整日都在你这儿转,哪来的别人?!婚事不许不作数!娘娘亲口许的婚约,一言九鼎,岂容你随随便便就反悔了!” 苏芊柔被他搂在怀里,听他这样一说,眼泪却反而淌得更凶了。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伶俐的性子,小时候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把那一身棱角都磨成了蜗牛似的软壳。 这半年好不容易被萧绵绵养回来几分胆气,可骨子里那股子遇了委屈就往壳里缩的劲儿,一碰到这样的关头就又冒了出来。 她只是红着眼睛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一个字都不肯再说了。 裴子玉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疼,头都大了两圈。 他急得实在没法子了,猛地低头,一下堵住了她的嘴唇。 两个人都怔住了。 他们两个虽早有婚约在身,可平日里最亲近的也不过是轻轻在唇角上点一下,连碰都碰得小心翼翼的。 像这般大胆的、毫无保留的触碰,还是头一回。 苏芊柔连哭都忘了,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睛却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裴子玉。 裴子玉也愣住了,自己也没料到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贴了片刻才慢慢往后退了退,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声音都哑了几分。 “柔儿,你以后……别说那样的话了,我心里好生难受。” 苏芊柔撅着嘴,声音还带着鼻音,委委屈屈地说:“明明是你偷人在先……” 裴子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偷人?! 他偷人?!! 他偷人?!!! 他有病啊他偷人?!! 他满目不可置信,“柔儿,我心中只欢喜你一个,从未有过旁人!!” 苏芊柔的眼睫还挂着泪,睫毛被泪沾湿了,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她声音还带着几分委屈的余韵。 “那你……那你无缘无故献什么殷勤?还如此作态!!” 裴子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窘迫:“我……我是做了一件蠢事。确实蠢得自己都没脸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芊柔的眼睛还湿漉漉的,却已经忘了哭了,好奇的看他。 “什么蠢事?” 裴子玉轻叹一口气,好生生的竟闹成这样,他也不敢再瞒着。 “昨日我下了值,心里念着你,便绕道来了学堂这边。结果……远远便瞧见一个男子给你送伞,你接了,还笑得挺高兴的模样。我站在那处看了几眼,便、便转身走了。” 苏芊柔惊讶的看着他,眼睛都睁圆了:“你昨日来了?怎的不叫我一声!” 裴子玉低声道:“我原想过去的。可见你那般高兴,我怕去了扰了你的兴致,让你不高兴。” 苏芊柔连连摆手。 “怎么会!除了我姐姐,我见着谁都没有见着你高兴的!” 裴子玉自动将她前半句忽略,只把后半截话接上了。 “我也吃醋,心里也难受。可我更怕的是你眼中入了旁人...” 苏芊柔的眼眶又红了,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格外认真. “我不喜欢旁人,我只喜欢你。昨日那位夫子是怕我没带伞才送来的,我怕跟他牵连,连碰都没碰他的伞,当即就让香果送去前院学堂了,让他第二日自己取去。” 裴子玉抱着她的手臂终于松了半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头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委屈?的跟苏芊柔说道:“昨夜回去,被我娘好生骂了一顿……” 苏芊柔偏了偏头:“夫人为何骂你?” 第239章 前线来报 裴子玉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 “因为我说,我想着你要选了旁人的样子,便从下颚这里一路酸上鼻子,眼泪都快兜不住了。” 苏芊柔听了,没有笑。 她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慢慢地,将他的手握住。 “我也是。” 裴子玉抬起头来看她。 苏芊柔没有躲他的目光,四目相对时,她弯了弯嘴角,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也是从下颚一路酸上鼻子,胸口也酸。”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间都咧着嘴笑了出来。 苏芊柔望着他,心里头软成了一摊春水,她从前只觉得裴子玉沉稳持重,事事有度,连说话都不曾高声过,却没料到他在自己面前,竟也会手足无措。 这般的裴子玉,比平日里那个端方自持的裴公子,更叫她心里头欢喜。 笑着笑着,她忽然就不笑了,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襟,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红着脸,主动印上了他的唇。 裴子玉微微一怔,随即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抵着额头,唇齿相依,交缠了好一会儿,把方才那些误会和眼泪都一点一点化在里头,谁也不肯先松开。 待苏芊柔终于松开他时,脸颊已经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裴子玉也没有说话,只伸手替她将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擦了一下,嘴角那弯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马车一路稳稳当当地将苏芊柔送回了府上。 裴子玉扶她下了车,又站在门口目送她进了二门,才转身跨上马车,吩咐车夫掉头回府。 他进家门时,明德侯、裴夫人、裴子衿三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六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脸上。 “怎么样?!” 裴夫人头一个开了口。 裴子玉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尽,“娘且放心,柔儿说,她不生气。” 裴夫人一听,胸口那口气这才长长地吐了出来,她缓了一瞬,又直起身来,神色却认真了几分。 “儿啊,娘今儿跟你说这些,也不是要插手你们小两口的事。只是你得记着,人长了嘴,可不是只管吃饭的。你若有什么事闷在心里不说,对面那人又没长你肚子里,她怎会知道你在想什么?若是有那心眼子多的,在背后添油加醋地撺掇几句,说你对柔儿不甚在意,柔儿听进了心里去,往后旁人再随意拱两把火,等她心里对你生了芥蒂,到时候咱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裴子玉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听到此处渐渐沉了下来,嘴唇抿了抿,轻轻点了点头。 裴夫人看着他的模样,轻叹了一声。 “你年纪也不小了,可你整日里琢磨的都是衙门里那些公事,人情往来上的弯弯绕绕,你原就不大上心。如今既然认定了柔儿,这些事你可得慢慢学起来了,旁的暂且不说,只一条,心里有事,定要说出来,别学那锯了嘴的葫芦,闷声不响的,把好事都闷成了坏事。” 裴子玉抬起头来,目光沉而稳,郑重地朝裴夫人拱了拱手:“娘教训得是。儿子记下了。往后心里有事,定不会瞒着掖着,该说便说。” 裴夫人这才露出今晚头一回真正舒展的笑意来,“我儿能听进去便好。旁的也不求你一日就会,慢慢来便是。” “总归你是比你弟弟强的!!” 裴子衿:........ 这家要待不下去了。 ............ 此时,御书房中。 奏折堆叠如山,从案头一直漫到地砖上,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两个人的身影都吞没进去。 萧景恒握着一本折子,看了几行便“啪”地合上,扔到左手边那一摞里,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阿弟,这折子再多些,咱们俩怕是真要被埋在这儿了。” 苏清渊头也没抬,一边快速扫过手中的折子。 “年关事多,各地官员赶着年底把账目、功过、赋税一并报上来,自然堆得多,往年也是如此。” 萧景恒叹气,两人奋战整整一下午才将桌面一扫而空。 这才有时间闲话家常。 “阿弟,你阿姐也快生了。我这几日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夜里也睡不太安稳。” 苏清渊:“绵绵在,阿姐定平安无事。” 萧景恒听着,点了点头,却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几分,伸手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阿弟,你说皇姑母那血脉,是不是当真厉害得很?弟媳妇虽是流落在外长大的,可你瞧瞧她,样样都拿得出手。医术也就罢了,那营造之术竟也那般精通!!” 苏清渊淡声道:“绵绵有师傅。虽不知那位师傅是何方高人,可从绵绵身上露出来的本事来看,定是当世少有的能人。跟大长公主没有关系。” 萧景恒知他不喜大长公主,因着阿弟,他对皇姑母也甚有意见! 跟皇姑母没关系,那跟太皇太后总有关系吧!! 萧景恒又说道: “阿弟,你说弟媳妇这一身本事,莫不是随了皇祖母?朕记得祖母当年也极爱摆弄那些营造之物。” 萧景恒想着太皇太后,突然假设起来,“阿弟,你说若是弟媳妇自小在京中长大,生来便是郡主,你俩还能不能成?” 苏清渊抬眸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那阿兄怕要多吃些苦头。” 萧景恒一愣:“为何?” 苏清渊低头蘸墨,语气平淡:“因为阿兄会早上几年登上帝位。” 萧景恒:“……” 那还是算了....流落在外也挺好的... 弟媳妇学了一身本事,他也能活着,多好。 正要再说些闲话,李斌突然在外求见,他神色绷得极紧。 “皇上、世子!前线急报!!”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萧景恒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个干净,苏清渊也目光沉沉地转向门口。 一个满身尘土的骑兵被领进殿来。 “皇上!蒙州急报!!瓦剌趁鞑靼与蒙州两军胶着之际突袭后方,鞑靼已经被攻陷了!” 苏清渊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阴沉!! 鞑靼与蒙州缠斗数月,瓦剌却在此时趁势而入,一举拿下鞑靼,如此一来,瓦剌版图扩大一倍不止。 蒙州,危矣! 第240章 破水了! 萧景恒也蹙眉站起身来,今年这年怕是过不好了。 “传兵部,即刻议事。”,内侍应声疾步而去。 苏清渊也在瞬间有了决策。 “李斌,命八百里加急,调邻近三镇兵马驰援蒙州,不得有误!” 李斌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 此时,后宫内。 萧绵绵正和沈音两人选着小幼儿的布料子。 萧绵绵看着沈音手上的几块布,偏头对沈音道:“阿姐,冬日里衣最要紧的是透气。这布细软且密,贴在身上不起毛絮,小娃娃皮肤嫩,用这个做里头的贴衣最好。” 沈音对她的话无有不听的,笑着将布料给了青枝,又问:“绵儿,那你手上缝的是何物?” 萧绵绵正好收完最后一针,笑着将针往线团上一插,递到沈音面前:“阿姐看看。” 沈音接过这长布条似的东西,不明所以。 “这是何物?” 萧绵绵笑道:“阿姐拉一下试试。” 沈音闻言将两端一拉,布条竟微微回弹,手一松竟又缩回原样。 她不由微微睁大了眼:“这是何物做的?我竟从未见过这般好弹性的布料。” 萧绵绵将那布带翻了一面,露出里面细密的织法。 “里头掺了少许蚕丝,外头用棉线绞成松紧织法,费了些功夫才弄出来的。阿姐如今月份大了,胞宫被胎儿撑得极大,其余脏腑都挤在一处,等生产后,脏腑极易挪位,寻常白布条只管使劲裹紧,时日长了反倒伤气血,还易生浮肿。这布带裹着肚子,能随着阿姐的腰腹微微松弹,不勒不坠,护得稳当,还能让脏腑归位,不会有产后病。” 沈音接过布带,低头摩挲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转头便吩咐青枝:“如此好东西快收起来,仔细放好。” 沈音又看着萧绵绵手上的小衣一时竟有些局促。 那衣形小巧玲珑,恰如半盏覆扣的茶碗,偏偏是贴身之物,做得这样精致,反倒让她不好意思细看。 “我……生产完穿这个,会不会不太成体统?” 沈音垂着眼,声音低下去几分,耳根却已泛了红。 萧绵绵笑了一声,也不答话,只伸手将小衣的内侧翻过来给她瞧。 沈音这才看见,里面缝着一层细白纱布,形状与乳碗相合,像是专为了贴伏而裁,边缘还用极细的丝线锁了边,平平整整,半点线头也不露。 “阿姐虽不必哺乳,可产后身子受激,多少会沁些乳汁出来。寻常小衣沾了便湿,冬日里换起来又不便,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多遭罪。” 萧绵绵将小衣往她手心里又送了一送,“这件里头衬了纱布,脏了只消换了这一层便好,外头仍干干净净的,省事许多。” 沈音听得怔了一怔,低头又翻看了一遍,那纱布确是用细针虚虚绗在里层的,拆换起来毫不费力。 她忽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欢喜的光:“绵儿,你怎的这般巧思!这样周全的念头,我竟从来想不到。” 她攥着小衣,声音里带着些微的潮意:“你总为我想着这些细处……我当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萧绵绵反手握住她的腕子,笑着拍了拍:“阿姐与我之间,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闲话。 沈音坐得久了,腰背有些发酸,便撑着身子略动了动,想换个姿势靠一靠。 不料刚一侧身,忽然整个人一僵,脸上的笑意一滞,怔怔地望着萧绵绵,嘴唇动了动,满脸惊恐。 “绵儿……” “我好似……破水了。” 萧绵绵当即起身,裙裾一摆已到她身侧,面色沉静,口中却已吩咐下来。 “青枝,去请女医,青禾,去唤稳婆,青芽,速往前头传话,就说娘娘发动了,请皇上知道。” 她语速不疾不徐,又转脸道: “再叫人烧沸汤送来,备好干净的棉褥、软茵、金剪,都要滚水烫过。” 说完,她又抬眼看了门边两个嬷嬷。 “你二人过来,与我一同扶娘娘去榻上。”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与萧绵绵一道,稳稳地将沈音半搀半扶起来。 沈音腹中一阵坠胀,脚下发软,全靠三人合力才挪到床榻边。 萧绵绵待她躺下,又道:“将门窗都闭严了,莫透一丝风进来。” 屋中霎时忙而不乱,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合窗掩门,帘幔垂下,将冬日寒气隔在外头。 沈音仰面躺着,额上已沁出密密一层冷汗,发丝黏在鬓边,攥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 她望着萧绵绵,声音发颤:“绵儿……绵儿,我有些害怕.....” 萧绵绵在榻边坐下,抽了帕子出来,轻轻替她拭去额上的汗珠,俯下身去,声音平稳而低柔: “阿姐,有我在。”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落在沈音心口上。 她闭了闭眼,攥着被角的手松了些许,气息虽仍急促,却不再那般慌乱。 不多时,稳婆与女医前后脚赶到,帘子一掀,二人快步进来。 稳婆约莫四五十岁,女医背着药箱,面色凝重。 二人见沈音半躺在榻上,鬓发散乱,面色苍白,心下一凛,娘娘破了水,胎动却还不停,腹中又是一胞两胎,稍有不慎,便是三条命的事。 稳婆喉头滚了滚,女医指尖微凉,两人对视一眼,虽未开口,各自额角已渗出薄汗。 萧绵绵立在榻边,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娘娘虽是头胎,身子骨却素来扎实,又调理了这大半年,底子不差,不难生。” “你们只管做好分内的事,旁的不用多想。” 稳婆和女医听了这话,心头那口气倒松了半截。 郡主娘娘素有手腕,又是皇后至交,她既在此坐镇,天塌了自有她顶着,她们只管接生开方便是。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身上的重压仿佛卸下了大半,连忙齐声应道:“是,郡主放心。” 稳婆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在干帕子上擦了擦手,这才弯下腰去,隔着薄薄一层中衣将掌心贴上沈音隆起的肚腹。 她闭目凝神,十指缓缓探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摸了一回。 指尖下的动静让她心口猛地一缩。 第241章 坐胎之位! 两个胎儿,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俱都是头朝上、臀朝下的姿势! 这便是民间常说的“坐胎”,一个已是难办,何况两个叠在一处。 稳婆手一颤,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她哪里敢在沈音面前露出半分颜色,只强撑着面色如常地缩回手,转身快步走到萧绵绵跟前,压着嗓子急声道: “郡主娘娘……大事不好!皇后娘娘这两胎,胎位都不正得很呐!两个都是头朝上……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话,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萧绵绵立在窗下,神色纹丝不动,只抬眼淡声道:“胎位不正,原是常事。娘娘腹中两个孩童挤在一处,调转不过来罢了。” 稳婆张了张嘴,急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起来。 “那……那这如何生?!老奴接生三十余年,双胎本就凶险,胎位再不正,这不是……” “转过来便是。” 萧绵绵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淡。 “妇人生产,原就极少有胎位正得刚刚好的,十个里头倒有七八个要调。你只管上手。” 稳婆手抖得更厉害了,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奴……老奴不敢啊!这要是万一有个闪失,老奴一家老小的命……” 萧绵绵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冷了下来:“你没调过?” 稳婆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一紧,哆嗦着道:“调……调是调过几个,可那都是单胎,像娘娘这样双胎的……” “你若不能,换旁人来便是。” 萧绵绵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只是从今往后,这接生一道,你也不必再沾了。” 稳婆浑身一凛,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抬眼对上萧绵绵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喉头滚了几滚,终于一咬牙,重重应了一声。 “老奴省得了!” 说罢,她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榻前。 沈音正仰面躺着,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脸色被肚子的阵阵发紧弄的有些发白,见稳婆过来,目光里透出几分惊惧。 稳婆弯下腰,声音虽还带着方才的余颤,却已竭力稳住了。 “娘娘,老奴替您调一调胎儿的位置,稍稍有些疼,您莫要害怕,只管信老奴这一回。” ............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 萧景恒,苏清渊正与兵部商议着瓦剌之事。 门口的老太监觑了个空,一溜碎步进来,凑到萧景恒耳畔,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萧景恒手里正端着茶盏,闻言手一顿,茶水晃出来溅在案上,人却愣了。 苏清渊在他身后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当即搁了手中的插旗,“阿兄,你去。这里有我。” 萧景恒这才回过神来,茶盏往案上一搁,转身便往外走,袍角带风,几步便出了门槛。 满屋的阁臣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何等大事,却因着苏清渊面上那副不动如山的神色,无人敢开口多问一句,只各自低头,商讨着蒙州之情。 另一头,沈音寝殿内,帘幔低垂。 稳婆已净了手立在榻前,额上尚有薄汗,却已比方才镇定了许多。 萧绵绵走到榻边,在沈音身侧坐下,将她的手握住。 她转脸看向稳婆:“开始吧。” 稳婆点了点头,卷了卷袖口。 萧绵绵这才回过头来,侧身靠近沈音耳畔,柔声说道:“阿姐,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双胎之分么?” 沈音疼得额上冒汗,却仍勉强点了点头。 萧绵绵便继续说道: “妇人怀双胎,有三种情形,” “其一:二子同巢,一室共栖,如同一树双鹊共一窠。羊膜如薄茧,裹二躯于其中,脐带交缠,呼吸相依。此乃天意之羁绊,生而同室,出则同命,相护则生,相扰则危,谓之至险之局。此名曰,同裳。” “其二:同出一院,却各辟一室。绒毛共壁,是血脉相连之根,羊膜各起,是各自安身之所。同在一个府邸,却有各自院落门庭,牵绊而不纠缠,亲近而不侵扰,谓之中和之境。此名曰,同源。” “其三:二子各居其室,自有帐幔作屏,各自围护周全,如两进院落各起门楼,隔墙独立,互不相犯。绒毛为墙,羊膜为帐,各自丰足安稳,彼此秋毫无犯,谓之至安之态。此名曰,双清。” 她握了握沈音的手,笑道:“阿姐怀的,是最好的那一种,两个孩子各自清明,极为安稳。” 沈音听了这话,眸中的惊惧之色果然淡了几分,呼吸也跟着匀了些许,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两分。 萧绵绵见她神色松动,便朝稳婆递了个眼色。 稳婆会意,当即上前一步,双手涂了温热的麻油,便贴着沈音高高隆起的肚腹,十指分开,沿着两侧缓缓按压下去。 她指尖力道极巧,不重不轻,一寸一寸地顺着胎位摸过去,左掌托住上方,右掌抵在下方,忽而一沉一推,稳而有力地朝一个方向缓缓拨转。 沈音虽已做了十足的准备,却仍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呃!”她猛地攥紧了萧绵绵的手,指节泛白,浑身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下来,洇湿了枕巾。 稳婆手上不停,连话也顾不上说,又去弄第二个胎儿。 她掌心贴着肚皮,力道一分一分地沉下去,顺着胎儿的背脊缓缓拨转,额上汗珠滚落她也顾不上擦,一个巧劲后,两个孩子俱都调转了方向。 沈音又是一声惨叫,声音尖利,像一把钝刀子割过屋中每个人的耳膜。 萧景恒恰好赶到门口,脚下一滑,险些在门槛上栽倒。 他踉跄一把扶住门框,满额冷汗也顾不上擦,伸手便去推门。 “皇上!” 门口的婆子咬着牙,张开双臂死死抵住门,两条腿已抖得筛糠一般,却半步不退。 “郡主娘娘有吩咐,您不能进去!” “滚开!” 婆子吓得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好在里头听见动静的青枝很快掀帘出来,先朝萧景恒矮身行了个礼,语速极快. “皇上莫急,这边请。” 她领着萧景恒将他引到一架素绢屏风后头,屏风后早已备好一只铜盆,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套干净的青布中衣和长袍、一双白袜。 “皇上,请您先换好干净衣裳、鞋袜,仔细清洗手足,方能进去。” 青枝说完,不待他回答,已转身快步退出。 萧景恒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容体统,手忙脚乱地扯了外袍扔在一旁,三两下换好衣裳,又将手浸入铜盆中胡乱搓了两把,连水渍都未擦干便转身绕过屏风奔了出来。 里头帘幔低垂,隐约能听见稳婆低沉的叮嘱声。 萧景恒大步抢到榻前,一把攥住了沈音的手。 指尖还没握稳,沈音忽然仰起头,又是一声痛呼,那声音比方才更烈,仿佛从五脏六腑深处生生撕扯出来。 她瘦白的脖颈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如蚓如蛇,绷得几乎要挣破薄薄的皮肤。 冷汗沿着下颌滚落,洇湿了领口。 萧景恒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喉头滚动,嘴唇翕张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发出来。 他目光死死锁住沈音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耳中全是她惨烈的声音,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 然后,那潮水忽然退了。 他头一歪,竟晕了过去! 第242章 催产药 沈音刚熬过一阵剧痛,额上冷汗未干,偏头便见萧景恒垂着手歪在她枕边,双目紧闭,面色发白,竟是不知何时晕了过去。 若不是使不上劲,沈音真想一巴掌扇上去,这到底是谁在生孩子!! 满屋人吓得魂飞魄散。 那女医腿一软,差点就地跪了下去。 萧绵绵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拇指狠狠掐住萧景恒人中,力道不轻,人中之间留下非常明显的一道指甲印记,一息之间,萧景恒“嘶”了一声。 这边沈音新一轮宫缩已经涌上来,疼得她牙关紧咬,攥着被褥的指节泛白,缓过一口气,伸手抓住萧景恒的手腕,转头看着他,声音因忍痛而发颤。 “夫君……你走远些。” 萧景恒面色仍有些苍白,却执拗摇头:“我不去。” 沈音深吸一口气,额上青筋都绷了出来。 “等会儿我生到一半,你若是又晕过去,我只怕也要跟着晕了!你且去屏风后头待着,这里有绵儿在,我心里反倒更安稳些。” 萧景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 他看了看沈音那张疼得几乎扭曲的脸,又看了看一旁沉静如水的萧绵绵,起身往屏风后走去。 听着外头的惨叫声,他抬起手,狠狠掐住自己大腿根,掐得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床榻这边,稳婆已经凑到沈音耳边,压着嗓子道:“娘娘,老奴说句实在话,生孩子这事儿,全凭一股子横劲。您就觉着腹中坠疼,只管往下使劲,把那股疼得您受不了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往外推出来便成了。” 她边说边比划着手势,沈音听了,闭了闭眼,默默将那话在心头过了一遍,随即咬紧口中的软木,攥紧了身下床褥,将全身力气沉下去,闷哼一声,猛地发力。 却也不知怎的,那劲怎么都使不出来了。 明明她方才疼得脸白如纸,此时却忽而松了半口气,气息短促地缓下来,偏头看向萧绵绵,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恍惚。 “绵儿……我、我觉着好似没那么疼了……” 萧绵绵俯身替她将汗湿的碎发拨开,柔声道:“阿姐,生孩子本就是循序渐进之事,女子胞宫口要顺着胎儿的大小一点点撑开,急不来的。这过程有长有短,有些人折腾上一天一夜也是有的。” 沈音一听,汗毛都竖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一、一天一夜?!那还不折腾死我!” 萧绵绵伸手抚了抚她的额角,语气里带着一点安抚的笑意。 “阿姐莫慌,你方才喝的那碗汤药可不同寻常,按着君臣佐使的配伍熬出来的,能催动胞宫收缩,将产程缩短大半,无毒无害。如今才申时末,按照用量,约摸着戌时前便能生下来了。” 她话音落地,稳婆和女医同时怔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满眼都是压不住的惊色,若是能得了这张方子,往后哪家达官贵人生孩子不得请她们去坐镇? 可这郡主娘娘的方子,哪是她们敢开口讨要的。 两人悄悄伸着头往碗里瞄,想从那层薄薄的汤药底子里看出些名堂来,刚瞥了两眼,青禾便不动声色地走过来,伸手将碗端走了,连一滴都没让她们多看。 稳婆讪讪收回目光,低眉顺眼地退回了榻边。 沈音听了萧绵绵那番话,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几分,重新闭上眼,将力气攒起来,等着下一阵疼痛来袭。 将近一个时辰后,苏清渊才从御书房匆匆赶来。 他在廊下换了干净衣袍,又用铜盆里的温水净了手,擦干了,才迈步绕进内室,转向屏风后头。 萧景恒正坐在屏风后的小杌子上,一见他便起身拉他坐下,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焦躁。 “阿弟你可算来了!你阿姐已经折腾了近两个时辰了,嗓门都哑了!” 苏清渊侧耳听了听屏风那头传来的动静,一面落座一面道:“妇人生产,一日一夜也是常事。阿兄莫急。” 正说着,屏风那边忽然传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啊!!” 紧接着稳婆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快了快了!娘娘再使把劲儿!老奴已经见着头了!!” 萧景恒整个人猛地坐直了,攥着膝盖的手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苏清渊也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落在屏风边缘透过来的一线灯光上,没有再说话。 屋里的声音陡然密集起来。 萧绵绵守在右侧榻边,稳婆在左,正弓着腰屏息凝神。 忽然稳婆眼睛一亮,声音拔高。 “头出来了!娘娘再使把劲!” 萧绵绵一个眼神递过去,青枝会意,当即上前一把拉住稳婆的胳膊。 “您老到前头来,亲自教娘娘怎么用力。” 稳婆不敢多问,赶紧挪到沈音头侧,沈音仰头凄厉一叫,绷紧了全身,只一瞬,一个温热的小身子便顺着力道滑落出来。 萧绵绵面色未变,剪子已在烛火上烫过,咔嚓一下截断脐带,稳稳将孩子接过来。 四只眼睛紧紧盯着萧绵绵手中那个被布裹着的小小一团。 没有啼哭。 一声也没有。 稳婆心头那根弦地断了,一张老脸霎时没了血色,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死死盯着萧绵绵手中的孩子,盼着那小小的嘴唇能忽然张开,哪怕哼出一声也好。 女医也是面色铁青,指尖微颤,药箱里的银针已在掌中,却不知该不该上前。 然而她们还未及动作,萧绵绵已动了,她将婴孩稳稳托住,一手扶其颈背,一手裹着软布,将那小小的身子头朝下倒转过来,高高提起,然后干脆利落地照着孩子的脚底掌心,扇了下去。 的一声,清脆短促。 稳婆捂着胸口,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 郡、郡主娘娘!这……这是何章程! 她接生几十年,但凡孩童生下没有声气的,都是用银簪或细针轻轻刺一下手心,若是能哭出来,便还有救,若刺了仍无声响……那便是…… 那便是死胎!! 第243章 阿兄,封赏! 屋中气氛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沈音虽已脱力,却被稳婆与女医之间那无声的眼风与紧抿的嘴唇搅得心神不宁。 她吃力地抬起头,发丝湿黏在颊侧,目光四下搜寻,嗓音虚弱而急切地喊了一声。 “绵儿……”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带着水汽的啼哭猛然撕破满室凝滞! 那哭声又亮又响,像一记惊雷劈开了阴云,满屋人的心口同时一松,稳婆的膝盖一软,女医手里的银针一声掉进铜盆里。 萧绵绵垂下眼,将怀里那个通体泛红、手脚乱蹬的小小一团拢了拢,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 她弯了弯嘴角,看向沈音,温声道:“阿姐,是个男孩。” 说罢她又直起身,朝后头扬声吩咐:“青芽,去给皇上回话。” 青芽应声快步走到屏风后,隔着那道素绢屏风,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色,“恭喜皇上,娘娘生了个小皇子!” 屏风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猛然站起来碰翻了什么。 紧跟着是萧景恒急切的声音,有些发哑:“娘娘如何了?!” “回皇上,娘娘一切安好。”青芽的声音稳稳当当。 这边萧绵绵已将怀中婴孩仔细裹好,递到身旁青枝手中,低垂着眼帘,极轻地递了个眼神过去。 青枝心领神会,背对着众人低头接过襁褓,顺着缝隙看了一眼,只一眼,她的笑意便僵在唇角。 那小小婴孩的大半张脸上,从额头到左颊,赫然盘踞着一整块赤色红斑,艳如朱砂,触目惊心。 青枝心中一颤,面上却丝毫不露,将襁褓重新裹得严严实实,低下头,抱着孩子转身便往侧殿走去,脚步轻而快,未惊动任何人。 床榻上,沈音刚歇了口气,青芽喂了她半盏温水。 她喉头方动了两动,水还未及咽尽,小腹便猛然一抽,那痛来得比方才更急更烈,像一把钝刀从里头往外翻搅,她地一声攥紧了被褥,整个人弓起又落下,竟不等稳婆近前,便觉一股坠胀直冲而下。 萧绵绵正在榻侧等着,双手立刻伸了过去。那婴孩滑落得快,被她稳稳接在掌中,温热的一小团,带着血水和羊水的湿气。 萧绵绵顺手抽过一件备好的小衣覆上去,利落地剪了脐带,还没等将孩子提起来翻看, “哇!” 一声清亮利落的啼哭,比方才小皇子的还要脆、还要响,像个急脾气的小姑娘。 萧绵绵绷着的嘴角弯了起来,将女婴裹进怀里,低头看了一眼,眉眼尚未张开,却已能瞧出几分秀致。 她抬起头,笑着朝榻上望去:阿姐,是个女孩儿。恭喜阿姐,儿女双全了。 榻上静了一息。 沈音侧着脸,发丝凌乱地铺在枕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动了动嘴唇,眼睛已阖上了,呼吸渐匀,竟是累极睡过去了。 稳婆和女医这才将悬了半天的心彻底放回肚里,满脸堆笑地凑上前来,嘴里说着恭贺的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萧绵绵怀里瞟,想看看这位刚落地的小公主是何模样。 两人刚迈了两步,还未及靠近,就被青禾不动声色地迎了上来,一手挽住一个,往旁侧让了让,手里已各塞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压得掌心生凉。 “这是你们应得的。” “青雀,送二位出去好生歇息。” 稳婆和女医握着银子,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多问一句,已被青雀引着往门口去了。 待她们二人出了殿门,青雀朝廊下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无声地跟了上去。 青禾折身回来,凑到萧绵绵耳边压低了声:“郡主,人一出门便让人瞧住了,已送去空着的宫中安置了。 萧绵绵淡声道:“这一个月,好吃好喝待着,别弄伤了人。 青禾低头应了声,便退下了。 萧绵绵将沈音身上的薄被掀开一角,掌心贴上她小腹,沿着宫底缓缓摸了一圈,指腹轻轻按了按,又停了片刻,方才收回手来,她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心底却已有了数。 还好。 先前她最担忧的,是沈音体内蛰伏的寒毒在孕期冲撞母体、损伤根本。 如今摸过这一回,宫缩虽未全停,却已在缓退,并无溃败之兆,没成想那寒毒未曾伤及沈音分毫,却是一分不落地落在了一双儿女脸上。 万幸,她手里有方子能应对。 屏风那头萧景恒和苏清渊早已按捺不住,两人绕过屏风一前一后疾步出来,萧景恒面上还带着方才虚脱过的苍白,却顾不得什么仪态,目光四下搜寻。 萧绵绵朝旁侧抬了抬下巴,青枝与青禾便将两个襁褓抱了过来,并排放在床榻内侧的软褥上。 萧景恒伸手想去抱,指尖却在半途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并排躺着的小小婴童身上,左边那个略大些的,大半张脸从额角到下颌,覆着一大片紫红斑块,色泽深沉,右边那个小一些的,下颌处亦有红斑蔓延,虽不如她哥哥那般铺张,却也是一眼便能瞧见,半分掩不住。两个孩子的脸上,竟都长了这样的斑!!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只余铜盆中残水的滴答声。 苏清渊站在萧景恒身侧,也是一愣,眉头缓缓蹙起,目光在两个孩子面上停了许久,未发一言。 萧景恒喉头滚了滚,嘴唇翕动两下,看向萧绵绵。 萧绵绵直接了当开口道: “能治。” 萧景恒沉沉呼出一口浊气,还未等他说话,萧绵绵又开了口。 “此乃阿姐怀孕初时那一次寒毒冲撞所致,胎儿尚未稳固,寒毒入体,旁的没伤着,全落在了肌肤上,万幸只在皮相,若是沁进了内里脏腑,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这话像一记闷棍敲在萧景恒心口上。 他垂眼望着床榻上两个并排躺着的小小婴孩,那张赤红斑驳的小脸和另一下颌带印的小脸,看得他喉头一阵发紧。 他握拳沉默片刻,在沈音汗湿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吻,而后便直起身,转身便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袍角带风,片刻便消失在帘幔之后。 苏清渊目送他出了门,从袖中抽出帕子,抬手替萧绵绵拭了拭额角沁出的薄汗,低声道:“绵绵,莫气。” 萧绵绵任他擦了两下,“嗯”了一声。 “哥哥也快些出去吧,阿姐身上要打理一番。” 苏清渊点了点头,将帕子收回袖中,转身跟了出去。 待他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御书房时,外头已敲过了二更。 夜色浓稠如墨,殿中只燃了两盏灯,昏黄的光将萧景恒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倦。 萧景恒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塌着,从指缝间漏出带着潮意的声音。 “是我……是我对不起她们母子。” 苏清渊在他身侧站定,垂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阿兄,封赏。” “让他们做皇太子,皇太女,受天下万民跪拜!” 第244章 册封皇太子皇太女 萧景恒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双手,露出一张微红的面孔来,眼底有血丝,神色却已定了下来。 他望向苏清渊,沉声道:“阿弟,你说得对。我现在便拟旨。” 苏清渊已在他对面的案前坐了,铺开一张澄心堂纸,研墨润笔。 “阿兄说,我来写。” 萧景恒略一沉吟,开口说话,字字斟酌,苏清渊笔走游龙,墨落纸上,沙沙有声。 一盏茶工夫,旨意已成,墨迹未干便被苏清渊仔细吹了吹,卷好递过来。 萧景恒接过看了一遍,未改一字,提笔批了朱批,盖上玉玺。 翌日一早,天色未明,百官已列于金銮殿上。 晨钟响过三遍,萧景恒着明黄龙袍升座,面色肃然。 掌印太监手捧明黄卷轴上前一步,展旨而宣,殿中鸦雀无声,唯有那尖而亮的嗓音在梁柱间回荡,字字砸进每一个人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景命,御极寰宇,夙夜祗惧,未敢暇逸。皇后沈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自入宫闱,娴于礼度,上承皇太后慈训,下协六宫之和,佐朕治理,克尽厥职。 今岁冬月,皇后续承宗祧之重,躬膺毓德之祥,怀妊十期,深居简出。朕虽日理万机,未尝一日不念及椒房。今月望日,皇后诞育一子一女,啼声清越,天降瑞霭于寝殿之上,朕闻之甚喜,诚为宗庙之灵、社稷之福也! 长子萧承乾,生而颖异,气度恢宏,粹然有帝王之姿,堪承宗庙之重。次女萧长宁,容仪婉媚,禀质清和,足为天下之母仪。朕仰稽古训,俯察舆情,立嫡以长,古今通义。况皇后诞育之勋,尤宜特加殊典,以彰天道之昭明。 兹特册封: 长子萧承乾为皇太子,正位东宫,统摄万机,总领百官,监国视政。 次女萧长宁为皇太女,位同储贰,参与朝议,协理宫闱,参决机务。 皇太子萧承乾,赐金册金宝,冕旒九旒,朝服赤舄,居东宫之正殿。皇太女萧长宁,赐金册金宝,冠服一如皇太子制,居坤宁之东阁。二人皆许乘舆入朝、佩剑上殿,百官见之,行储君礼。 呜呼!朕以眇躬,获承丕绪,幸赖天地祖宗之灵,笃生贤嗣。望二子他日克绍前烈,光大宗祧,则朕与有庆焉。凡尔文武群臣,及内外军民,当同心辅翼,共襄盛治。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皇太子”三字刚一落地,殿中已有几道倒吸冷气的声响。 待“皇太女”三字一出,满殿文武竟齐齐失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偌大的朝堂上只剩掌印太监念完旨意后卷轴的细微声响。 群臣心中翻涌如沸水,封皇太子已是储君之尊,同时册立皇太女,从大虞开国至今两百年来,唯开祖皇帝那一双嫡出儿女享过此等殊荣,此后再无人敢册立!! 此旨一出,后宫怕是再也添不进人了,皇上这是把心全给了皇后一人!! 一些人悄悄抬眼去觑苏清渊的脸色,见他面容平淡,眼底还有丝警告之意,心中便是一凛!当朝皇后待苏太傅如亲弟一般,这谁都知晓,这皇太子皇太女只怕也是要交到苏太傅手中教导的!! 这...这以后只怕权势更甚啊!!! 宗室那几位老王爷,老郡王更是满头虚汗,面色灰败。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这皇太子与皇太女的名号岂是随意册封的?封了皇太子皇太女便需开宗祠,皇帝须在宗祠内跪足整整三日,向列祖列宗禀告、行册封大礼,方能得祖宗庇佑、为皇嗣正名。 可问题是.....这宗祠……何时开的?他们这些宗亲竟无一人知晓,连风声都未听见半点! 几人面面相觑,心头又是疑惑又是惊惧。 那可是宗祠,不是寻常宫门,开祠需宗正监礼、宗亲陪祭,规矩如山,半道都不能省。 可如今旨意都宣了,他们竟连根香都没上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这些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谁也不敢问出口。 一个个将满腹疑虑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垂手立着,面上挤出一副恭贺的样子来。 好不容易等到散了朝,几位宗室老王爷与几个辈分高的郡王赶紧凑到一处,交换了几个眼神,直接往大长公主府上去了。 大长公主是宗亲里最为尊贵的皇室、说话最有分量,他们不去问个明白,这心里头无论如何也安不下来。 ............ 沈音幽幽转醒时,日光已从帘缝里透进来,刺得她眼皮微颤。 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榻边并排放着的两个襁褓上,先是一喜,随即整个人僵住了,那两张小脸上触目惊心的红斑,像两把火,瞬间烧穿了她刚回暖的心口。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出声,眼眶却已红了。 猛地一撑身子要坐起来,手腕却被一双温凉的手稳稳按住。 “阿姐莫动。” 萧绵绵在她榻边坐了不知多久,眼皮底下也透着些乏意,声音却依旧温软。 “才刚生产,身子正虚,起来招了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音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偏过头去看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绵儿……我的孩子……” 萧绵绵将帕子伸过去,替她揩了揩眼角,轻声道:“阿姐信我,这斑毒虽生在脸上,看着吓人,实则只浮在皮肉表层,未入经络。我已拟好了方子,今日便能配药出来,日日捣了鲜药敷上去,不出二十日,便能褪得干干净净,半分痕迹也不留。”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笃定,半分忧色也无。 沈音怔怔地望着她,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将脸埋进萧绵绵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着。 “绵儿……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绵绵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孩子一般,低声道:“索性我在呢,阿姐只管安心养着,旁的都有我。” 第245章 请旨定帅 她扶沈音躺回去,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却字字郑重。 “不管何朝何代,这女人生孩子,原就是从鬼门关踏了一脚回来的。胞宫大开,骨缝俱松,气血两亏,这一遭下来,身子空了不止三成。” “寻常妇人生产之后,尚要坐满三十日的月子,饮食起居一丝马虎不得,否则将来落了病根,便是神仙也难调。” 她看了看并排躺着的那两个小小襁褓,继续续道:“更何况阿姐这一胎便是两个,气血耗损更是翻了倍去。这头一个月里,万万不可操劳忧心,哭了这一场倒也罢了,把郁气散出来也好,只是千万再不可多想了。” “汤水要温热,门窗要紧闭,凡事都有底下人去做,阿姐只管躺着养神,把这四十二日安安稳稳坐满了,将来才有一副好身子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成人。” 沈音合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轻轻点了点头,攥着萧绵绵的手慢慢松了劲儿。 萧绵绵等沈音呼吸渐匀、彻底睡沉了,才轻手轻脚起身,去了隔壁暖阁。 她铺开一张素纸,提笔写了一张单子,递给青枝。 “避着些人,去太医院取这些药来,要新制的,太医院若是没有便直接朝皇上开口要。” 青枝接了单子快步去了。 不多时,青枝便回来了,她悄声跟萧绵绵说道,“郡主娘娘,太医院里大半的药都是没有的,奴婢找了皇上,皇上差了人让奴婢等着,一炷香的时辰不到,这药材便齐了!” 萧绵绵笑了笑:“让他们多备着些,省得你日日去跑着要。” 青枝笑着应了声,便将带来的药材都拿了过来。 萧绵绵净了手,亲自将药一一拣过,上碾槽研磨。 那药气味清苦,碾了整整大半日,细粉过筛,再研,再筛,反反复复,直到暮色四合,才得一盏细如烟尘的淡青色药粉。 她又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只红釉瓷瓶,瓶口细窄,里头盛着微黄的晶亮液体,揭开瓶塞,倾了几滴入药粉中,霎时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漫开来,满室生香,说不上是花是药,只觉沁人心脾。 青枝在旁边探着头,忍不住低声惊叹。 “郡主娘娘,这药好香啊!闻着比御用的胭脂水粉还清雅几分。” 萧绵绵正用玉杵缓缓调匀药膏,闻言弯了弯嘴角。 沈音在榻上虽闭着眼,却也被那香气引得睁开了眼,偏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尚带着倦意却透出几分好奇。 “绵儿……确实香得很,闻着心里都舒坦了。” 萧绵绵端着药盏走过来,笑着嗔了她一眼:“阿姐别急,等会你也要敷些。” 沈音微微一怔,撑着身子侧了侧:“为何?我又不曾长什么……” 萧绵绵在她榻边坐下,伸出手指,极轻地在她颧骨旁抚了几下,只见沈音原本白瓷一样的脸颊上,竟有了零星几个小斑点,若不凑近了细看,几乎觉察不着。 沈音自己抬手摸了摸,愣了一愣。 “女子生了孩子后,气血大亏,肝气上浮,及易在脸颊两侧长些斑印出来,如今尚在初期,用些药涂抹下,便能散了。” 沈音忽然捂住了脸,惊声道: “绵儿……我以前见过我祖母脸上的斑。”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了窗棂,像是落在了许多年前的旧影里。 “那时我还小,祖母带着我在廊下晒太阳,我趴在她膝上,抬头就看见她颧骨上深深浅浅的褐印子,我问祖母那是什么,她只是笑了笑没说。” “后来我去问我母亲,母亲告诉我,那是产后斑,祖母年轻时生了好几个孩子,头个还好些,等生完我姑母后,脸上便成片的长了这些斑点,此后多少年,什么样的药都用过,什么样的膏都敷过,却怎么也褪不下去。” “我祖母那样爱体面的一个人,从那儿以后,日日都要先涂一层厚厚的粉才肯见人.......” “难道……我长的也是这个?” 萧绵绵收了手里的药盏,点了点头。 “正是。” 她看着沈音,“产后斑这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生产时气血大亏,肝气上浮,肌肤便没了根基,若在月子里能安安心心地养着,气血慢慢回拢,斑痕也会没了着落。” “可若月子里生了气、熬了夜、落了泪,那斑痕便像生了根一样,一日比一日深,从皮表往里沉,沉到经络里头,到那时便不是涂涂抹抹能救得了的了。” 沈音听得面色发白,猛地一把拍在被褥上,急声道:“绵儿!快!快给我多抹些!多多的!” 萧绵绵被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端着手里的药盏往后退了半步,朝床榻内侧并排躺着的两个襁褓扬了下下巴。 “阿姐莫急,娃娃们可排着队呢,你瞧,承乾的脸才涂了一半,长宁还没轮到。阿姐后头等一会儿。” 沈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萧承乾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半张小脸上涂着一层淡青色的药膏,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转着,不哭不闹,倒是一副享受的模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旁边萧长宁正蹬着小腿,像是等得不耐烦了。 沈音看着看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弯起来。 萧绵绵侧身坐在榻边,一手托着药盏,一手握着玉簪,细细地在两个孩子脸上涂抹,动作轻柔又耐心,像是在描一幅极精细的画。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没有出声,只在心里悄悄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绵儿,真真是她的贵人。 ............ 御书房内,萧景恒负手立于沙盘东侧,苏清渊站在西首,几位武将分列两侧,目光都落在蒙州以北那片起伏的沙丘与河谷之间。 兵部尚书指着沙盘上一处隘口道:“瓦剌若从此处入,骑兵优势便折了大半,两侧山势逼仄,只容百人并行,我军若在此设伏...” 他话未说完,苏清渊便接道:“设伏不够,需断其后路。蒙州粮道本就绵长,若前锋被困,后方援军再被截断,便是死局。” 另一个武将俯身看了看沙盘边缘那条细线般的驿道,也犯愁:驿道距瓦剌前锋驻地不过六十里,若要增兵,需先保此路不破才行。 几人正低声商议间,殿门忽然被猛地扣响。 “皇上!太傅大人!八百里加急!!” 他双手高举一封密信,指尖还带着冻裂的血口子,信封上红漆封缄完好,印着蒙州节度使的军印。 萧景恒脸色一沉,上前两步接过信,苏清渊已在他身侧站定。 二人对视一眼,萧景恒撕开封口,抖开内页。信纸薄而糙,上头字迹潦草: “瓦剌于本月十日夜袭蒙州北城,徐将军率部迎战,被瓦剌大将多伦一箭贯入左胸,又身中数创。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现军中无首,请立大将以镇军威!!” 第246章 谁能请旨出征 屋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连灯花爆裂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萧景恒面色铁青,一掌拍在紫檀案面上,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茶盏跳了一跳。 他胸膛剧烈起伏两下,从齿缝间挤出话来。 “大虞与瓦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百年间从无半分冲突,如今瓦剌吞了鞑靼,头一件事便是来犯我蒙州!”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着千斤铁石,满屋的武将俱是心头一凛,齐齐伏身跪倒,额头贴着手背,大气不敢出。 “这是当我大虞无人了么!” 苏清渊站在他身侧,伸手取过那封军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五日前三个字上停了片刻,眉头拧得更紧。 他放下信纸,转脸看向萧景恒, “阿兄,信是五日前写的。五日前的事,传到御前已是今日,这五日里,蒙州无主将统领,若是瓦剌趁势再攻,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再拖了。” 他抬手指向墙上那张舆图,指尖点在大虞北境那道蜿蜒的长线上,蒙州赫然居于正中,如同整条北疆防线的一枚铁锁,牢牢卡在瓦剌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自大虞开国以来,蒙州便是北边第一道屏障,太祖皇帝当年亲口说过,蒙州在,则北疆安,蒙州失,则中原危。” “若是让瓦剌破了蒙州,骑兵一路南下,再无险可守,直入中原腹地,届时千里平原,铁蹄踏过,必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他说到这里,萧景恒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苏清渊看了他一眼,语气稍缓了几分,却依旧沉甸甸的。 “蒙州与鞑靼打了这些年,阿兄是知道的,先帝在位时,鞑靼屡次犯边,朝廷前后派过三拨兵马,也嫁过两位宗室女前去和亲,可鞑靼那等蛮荒之人,何曾把和亲当回事?不过安分了三五年,便又卷土重来。这仗打来打去,拖着拖着,竟拖到了如今。” 萧景恒听到二字,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 他素来不齿以皇室女换取一时太平,登基后便断了这一桩旧例,宁肯年年往北边添兵添饷,也不肯再送一个宗室女去那蛮荒之地受苦。 这仗便这样胶着着,谁也没能彻底压过谁。 谁成想鞑靼竟被瓦剌一口吞了。 而瓦剌吞了鞑靼之后,胃口更大,头一个便拿大虞开刀,趁着蒙州兵马尚未从与鞑靼的对峙中完全回防,打了个措手不及。 萧景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怒意已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寒光。 他看向跪了一地的武将,声音冷而定: “起来。议事。” 又冲外厉声道:“传朕口谕,即刻宣京中所有武将,两刻钟内,御书房见驾!迟者以抗旨论!” 门外当值的侍卫领命飞奔而去,马蹄声踏碎了一路的夜色。 两刻钟后,御书房中跪满了人。 从正三品的左武卫大将军到从五品的游击将军,凡在京中未出差的武将,悉数到齐。 铠甲在灯下泛着冷光,乌压压一片,却静得像一片坟地,无人敢抬头,也无人敢出声。 萧景恒坐在上首,苏清渊立于他身侧,二人目光扫过底下那一排排伏低的脊背,心中俱是一沉。 大虞承平日久。 自开祖皇帝马上得天下以来,重文轻武之风便一日深过一日。 武官见了文官要低头,三品武将的俸禄比不上一个四品翰林院的清闲。 到了这一朝,文臣子弟争相科举入仕,武将之家却一代不如一代,武举形同虚设,军中将领多是恩荫承袭。 如今跪在下头的,老的老、小的小。 前排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刀都提不动了,来御书房都是被家中小厮搀着走的,后排那几个年轻些的,穿着崭新的铠甲,面容白净得跟后院女子一般,官职是父辈让出来的,军功簿上干干净净,莫说上过战场,连蒙州的边城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苏清渊收回目光,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丝暗色。 萧景恒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里的火气,开口问道:“瓦剌犯我蒙州,徐将军重伤昏迷,军无主帅。朕问诸位爱卿,谁主动请旨,前往蒙州主持大局?” 底下鸦雀无声。 十几个武将跪得像泥塑一样,纹丝不动,连铠甲甲片之间细碎的摩擦声都没有。 萧景恒攥了攥扶手,又提高声调问了第二遍。 “朕再问,谁愿领兵出征?” 仍是沉默。 几位老将军把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金砖地面上。 倒也不是他们怕死,年轻时他们也上过马、扛过刀,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们已过花甲,孙子都娶了媳妇,重孙在膝下满地乱爬。 让他们去蒙州,不是领兵打仗,是去送老命。 且这瓦剌与鞑靼截然不同!! 鞑靼虽蛮,尚知些礼数,也肯与我朝互通关市、往来使节,日子久了,倒也能打些交道。 可这瓦剌.... 若说鞑靼是未开化的蛮人,那瓦剌便是连人性都未长全的野人。他们自幼饮生血、啖生肉,寒冬腊月裹着兽皮睡在雪地里,天亮拍去身上的冰碴子便上马,如狼群般四处游荡。 他们不耕五谷,不织布帛,不通文字,亦无律法,心中无天无地,眼中只有两样东西,别人的马,与别人的命。 更有甚者,瓦剌人非但不以残虐为耻,反以此为乐,以此为勇。 其行军之法,不重攻城,不重粮道,唯独重一个“恐”字。 每每破城,必先杀尽男子,掳尽女子,再以酷刑示众,教方圆百里之人未闻其声便先丧其胆。 若俘虏了敌国男子,便先以铁钩穿透肩胛骨,以粗麻绳系之,缚于马鞍之后。 那俘虏便生生拖在地上,被战马拉着奔走数十里,碎石与沙砾将皮肉磨得血肉模糊,腹部被刮破,肠子从豁口中涌出,一路蜿蜒在尘土里,拖出长长一道暗红痕迹。 人尚未断气,已与死无异。 次日天亮,瓦剌人便会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那半死不活的俘虏一刀斩下头颅,以长矛挑着,高高挂在城门口,任凭乌鸦啄食。 若俘虏的是女子,那遭遇更是令人发指。 瓦剌人从不将女子看作人,抢去之后,先是淫辱,不分昼夜,不给饮食,活活折磨数日都是常事。 他们甚至还特制了节目来,以烈性药,人畜皆可用,然后将女子与那发了狂的牲畜关在一处,而瓦剌贵族们便围坐在外侧,饮酒作乐,拍掌大笑,以此为助兴之物。 这般行径,莫说是人,便是禽兽也做不出来!! 第247章 朕要御驾亲征 屋内鸦雀无声,灯花爆裂的细响都成了惊雷。 萧景恒端坐上首,拳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胸口起伏如即将崩裂的河堤。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怒意已在眼底烧成了暗火,只消再添一丝风,便会燎原。 便在此时,苏清渊动了。 他自萧景恒身侧走出,绕过案几,行至御前正中,单膝叩地。 “臣苏清渊,请旨前去蒙州。” 四个字,像石头投进深潭,终于将凝滞的空气砸出一道裂痕。 跪在底下的武将们纷纷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单膝跪在御前的年轻太傅,眼底神色各异,有惊、有愧、也有暗自松了一口气的。 萧景恒胸口上下起伏了两下,他盯着苏清渊低垂的头顶看了片刻,猛地站起身,袍袖一挥,声音沉而厉: “众人听令!” 他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武将,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千斤。 “命镇北将军李崇为副帅,统中军三万人马,命游击将军赵骁为先锋,领五千轻骑,先行开路,朕要你三日之内,抵达蒙州城外三十里扎营,明日寅时,清点大军。” “朕要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四个字落地,满屋武将齐齐浑身一颤。 前排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往前挪了半步,便要磕头:“皇上不可!一国之君不可轻离京师,蒙州战事凶险万分,若皇上有一丝差池...”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清渊已霍然起身,冷着脸转过身来,截断了那老将军的话。 他直直望着萧景恒,声音里极为强硬。 “不可!” 萧景恒迎上他的目光,“朕意已决。明日寅时,点兵出京。” 苏清渊缓缓直起身,头也没回,只冷声道:“都滚出去。” 屋里的人非常自觉地垂着眼起身,鱼贯而出,殿门被最后出去的人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将内外隔成了两个天地。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苏清渊定定看向萧景恒,目光平静:“阿兄,蒙州我去,你留在京中,待我胜利归来。” 萧景恒大声道:“不行!” “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和你阿姐怎么活?” 苏清渊面色无波,“我武艺精湛,骑术高超,出不了事。” “那也不行!” 萧景恒一步跨到他面前,指着他,手都在抖。 “你一个文官凑什么热闹!京中这么多武将,朕也武艺不错,反正不许你去!” 苏清渊平平淡淡地撂了一句话:“我职统文武,且阿兄自幼便打不过我。” 萧景恒:“......” 萧景恒被他这句话堵得胸口一窒,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噎了半晌才换了个角度劝说。 “你阿姐刚生产完,两个孩子才落地,若是知道你去了蒙州,她怎能心安?!” 苏清渊干脆利落道:“瞒着她。” 萧景恒:“......” “那萧绵绵呢!” 苏清渊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垂下眼帘,声线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松动. “绵绵……当理解我。” 萧景恒心都凉了半截。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苏清渊看了几息,“苏元澈!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心中只有萧绵绵一个人,将我和你阿姐早就抛之脑后了!” 苏清渊抬起眼来。 “你们都是我至亲之人,无需比较。” 萧景恒心里那口气虽松了几分,面上却仍挂着一层薄薄的愠色,偏过头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 “明日早朝,朕便点将随朕一同出征。朕走后,你来监国。” 苏清渊眉头倏然蹙紧,不等他话音落地便截了过去。 “不可!阿兄绝不可亲征!” “瓦剌若得知大虞皇帝御驾亲临,必定倾尽全力围杀,不惜一切代价!届时蒙州城下便是龙潭虎穴,阿兄可曾想过后果?” “我凶名在外,这些年北境各族多有耳闻。一旦放出消息是我领兵,瓦剌必会有所忌惮,投鼠忌器,便能替蒙州多争出三五日的喘息之机!” 萧景恒还要再说什么,嘴唇刚张开,苏清渊已定定望住了他,目光沉得像压着千斤铁石。 “阿兄,你是一国之君。当知自己身上担着的是什么。” 他不再给萧景恒开口的机会,倏然转身,扬声道:“进来!” 殿门应声而开,方才退出去的武将们低垂着眉眼鱼贯而入,重新跪了一地。 苏清渊负手立于御前,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而利落。 “我为主帅,出征蒙州。谁愿与我同往?” 底下先是一阵凝滞的寂静。 武将们垂着头,彼此用余光暗暗地扫来扫去。片刻之后,后排两个年轻小将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同时站出列来,抱拳沉声道:“下官愿随世子出征!” 苏清渊目光落在他们面上,一左一右扫了一遍。 “可已成家?” 二人齐声应道:“已娶妻。” 苏清渊点了下头,“你们二人即刻起擢升四品卫指挥佥事,赐宣武将军与明威将军阶位,赐发妻与生母宜人诰命,即日起生效。” 两人猛地抬起头来,面上满是惊愕,嘴唇翕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四品衔加两封诰命,这一趟出发的靴子还没穿上,家眷的荣光便已先封到了头。 此等恩遇,在武官中已是罕见。 苏清渊却不看他们了,目光转向余下众人,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凛凛的威压。 “你们众人,五十以上者,即刻卸甲归家,朝廷另赐田宅养老。五十以下者,即日起,日日入营操练,不得懈怠。半月之后,由马越统一考核,未通过者,降级三等,通过者,由马越重新编配职司。” 余下众人闻言,齐齐浑身一颤,后背沁出冷汗来,众人垂首应声,无人敢多说一个字。 等出了御书房时,明月已经升空了。 苏清渊刚迈下台阶,脚步便蓦然一滞。 廊下灯火昏黄,夜风带着寒冬的凉意拂过庭院。 正前方的青石甬道上,萧绵绵身披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如仙子踏月而来。 第248章 本宫保证 苏清渊心头蓦地一窒,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伸手便将萧绵绵揽进了怀里,手臂收紧,下颌抵在她发顶上,声音闷在夜风里,低低地唤了一声。 “绵绵……” 萧绵绵由他抱着,没有挣,只抬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抚了两下,温声道:“哥哥……咱们回去好不好?” 苏清渊没答话,将脸埋进她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温热而绵长,把一整日的焦灼与沉郁都从胸口吐出去,换上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馨香。 过了好几息,他才松开手,垂下眼帘牵住她的手,十指扣得紧紧的。 两个人并肩穿过甬道,回了寝殿,门一合上,苏清渊便像变了个人似的。 方才在御书房里那个冷着脸把人轰出去的太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跟在萧绵绵身后半步不肯离的、黏黏糊糊的影子。 萧绵绵往东走一步,他跟一步,往西转个身,他也跟着转,半步不落,活像红梅庄林的那只小狗崽子,浑身裹着毛茸茸的委屈,亦步亦趋地黏在萧绵绵身边。 萧绵绵被他缠得忍不住笑出声来,转身拉住他的手把人按在榻沿上坐下。 她顺势俯下身,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薄薄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含着笑嗔道:“哥哥乖些……我去倒盏茶。” 说罢便要起身。 谁知她刚直起腰,苏清渊便跟着站了起来,两只手臂从后头环上来,将她的腰稳稳箍住,下巴搁在她肩头,竟又迈开步子,一步不落地跟着她往茶案那边挪。 萧绵绵被他抱着腰,走也走不快,转身回头看他,苏清渊唇便贴了上去。 那吻缠绵而细密,萧绵绵被他亲得身子发软,只是怕亲下去再耽误了洗漱,笑着往后仰了下,又转过身去。 苏清渊也不急,见她转身,便又亦步亦趋的黏了上来。 走了没几步,萧绵绵实在被他缠得受不住了,腾出一只手来,转身捏住他那又要凑过来的唇瓣,她望着他那双沉沉的眸子,含笑道:“哥哥今日可是有什么事?” 苏清渊被她捏着嘴唇,就着那个姿势把自己往她身上靠在她肩上去。 “嗯……我明日出征蒙州。” ............ 同日,大长公主府上。 萧令仪端坐于上首,手里捧着一盏温茶,指尖搭在盏壁上,不紧不慢地摩挲着。 她穿了件藕荷色的家常袍子,发髻只簪了一根白玉簪,素净得不像个长公主,可那双眼睛往下一扫,满堂的宗亲便不自觉地矮了三分。 “众位叔伯,” “不知所来何事?” 康安老郡王坐在下首头一个位子上,须发皆白,面上堆着笑,却笑得有些勉强。 他拱手欠了欠身,斟酌着开口:“殿下,皇后娘娘昨日诞下一双儿女,您可知道?” 萧令仪眼角都没抬一下。 “自是知道的。” 康安郡王干咳了一声,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 “那……那刚刚册封了皇太子和皇太女的事,殿下可也知道?” 萧令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目光从康安郡王面上慢慢扫过,又往底下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上一一落去,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几位叔伯今日联袂而来,是对此事不满?” 下首几位宗亲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几个眼神,最终仍是康安郡王开了口。 “殿下言重了,咱们几个老骨头,哪里敢跟皇上叫板……” “只是……那皇太子与皇太女册封,按祖制是要开宗祠、皇上亲跪几日的。宗祠一开,宗亲须得陪祭,这是写在《宗庙典制》里的规矩。” 萧令仪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咱们也不是要拦着皇上,皇上要立谁、怎么立,咱们哪敢置喙半个字?可……可眼下这旨意都宣了,宗祠却无声无息地开了,咱们这些宗亲竟连根香都没上过,殿下,这事儿传出去,宗室的脸面往哪儿搁?往后那些旁支远亲,谁还把宗亲当回事?” “咱们宗亲到底是没落了。” 他话音落下,底下几位宗亲纷纷点头附和。 萧令仪抬起眼来,目光平平静静地扫过下首众人,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本宫知道了,各位叔伯请回吧。” 这话说得很轻,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几位宗亲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多说。 康安郡王率先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那……那咱们便告退了,殿下早些歇息。” 说罢领着众人鱼贯而出。 等人声彻底远了,檐下的脚步声再听不见,萧令仪才搁下手里的茶盏,面色淡了下来。 她微侧过头,朝帘外轻声吩咐了一句:“来人,去将郡王请来。” 底下人应声而去,脚步轻快。 今日恰逢萧宁远休沐,并未出府,不多时便听见廊下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帘子一掀,萧宁远大步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恭敬:“母亲,您找我?” 萧令仪抬眼定定地望着他,直接了当道:“一日之内,定好郡王妃的人选。” 萧宁远脸上的笑意一僵,惊愕之下连礼都忘了行:“母亲!您说什么....” 他话音未落,萧令仪便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你与林照雪的事,本宫都知情。”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萧宁远张着嘴,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萧令仪却像是没看见他面上的慌乱似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他有几分美色,本宫先前也瞧得上,说明本宫儿子的眼光不错。” 她抬眼看了萧宁远一眼,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讥诮,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 “只是他到底生不了。” 萧宁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声。 “你今日挑一个世家女出来,正正经经把郡王妃的位子填上。” 萧令仪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 “日后你将林照雪接回公主府来,本宫跟你保证,绝不碰他。” 第249章 本宫尊贵 萧宁远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胸口起伏了两下,喉头滚了好几滚,终于开口时声音发涩。 “母亲,请恕儿子不能从命。” 萧令仪像是早料到了这一句,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她搁下茶盏,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凉意。 “怎么,跟人许了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种无用之话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裙裾垂地,缓步走到萧宁远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隔了不过一臂的距离,她微微低头看着儿子的头顶,沉声道: “你可知你母亲是谁?本宫身上流的血,是萧氏最尊贵的正统血脉。你是本宫的儿子,本宫的血脉自然要靠你延续下去。你可以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本宫都不管你...”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却决不能断子绝孙。” 萧宁远深吸一口气,捏着拳头的指节又紧了紧:“母亲,我……” 萧令仪开口打断他, “你父亲虽年老色衰,本宫到底还是将他养在后院了,好吃好喝地供着,从未短过他半分。 他的那些血亲,本宫也一一安置在京中,日子过得比寻常百姓体面尊贵多了。”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萧令仪看着他,目光淡淡地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语气忽然缓和了些许。 “生下一个有本宫血脉的孩子,此后你爱怎么着便怎么着,本宫一句不过问。” “若不然.....本宫舍不得处置自己的儿子,可旁人,本宫伸一伸手,便能要了他的小命。” 萧宁远沉默了许久。 灯影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跳动,他闭了闭眼,一口气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垂下手,松开拳头,声音沉而哑。 “……都听母亲的。” 萧令仪这才露出今夜第一个满意的神色,嘴角微微弯了弯,朝他摆了摆手:“退下吧,明日一早把名单送过来。” 语气已然恢复成了平日里那个淡淡的、懒懒的模样。 萧宁远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她一人,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皇上能绕开祖制封那两个孩子为皇太子和皇太女,那她便能借着这个先例,让皇上下旨封她的孙儿为郡王,世袭罔替,谁也动摇不得。 至于绵儿以后的孩子,那也是她的血脉,她认。 可偏偏这血脉身上掺了苏清渊的血,那个孽障的东西,她怎么看都不顺眼,受封之事怎么也轮不上他! ............ 宫中, 萧绵绵听了苏清渊的话,先是没动,片刻后才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她定定地望着他. “瓦剌突袭了?” 苏清渊嗯了一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徐将军如今生死不明,蒙州大乱。我必须去。” 萧绵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下头,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波澜。 “好。那哥哥先去。” 苏清渊的眉心几乎是在同一瞬跳了一下,他敏锐地抓住了那个“先”字。 他哑声道:“绵绵,你不许去。” 萧绵绵抬头看他,面上浮起一丝极轻的笑意,语气温软。 “好。” 苏清渊看着她,沉默了两息,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绵绵……你还能再敷衍一点么?” 萧绵绵笑了一声,也不接他这个话茬,只牵起他的手,语气自然地转了个弯。 “可是明日点兵出京?” 苏清渊嗯了一声,神色重又沉了下来:“瓦剌凶残,蒙州那边刻不容缓。迟一日,便多一分变故。” 萧绵绵点了下头,拉着他的手往内间走了两步。 “那哥哥先去沐浴,今晚早些安置。” 她说着,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蜻蜓点水一般,随即松开,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去给哥哥拿些东西来。” 苏清渊原以为今晚能借着临行前的由头,哄着她一道去浴池里温存片刻,鸳鸯浴的念头已经在心里转了好几圈了。 可绵绵方才那副模样,明显是另有打算,半分顺着他的意思走的意思都没有。 他压了压心中那股翻涌的燥意,到底还是没追上去。 只在她转身走的那个瞬间伸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拉回来,低头狠狠吻了一回,吻得她呼吸微乱、唇色泛红,才松了手,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快去快回。” 萧绵绵被他吻得嘴唇殷红一片,拍了他的手背一下,转身走了。 苏清渊站在原地目送她出了门,这才转身往隔壁浴池走去。 等他从浴池出来时,身上还带着氤氲的水汽,长发半湿地披散在肩后,中衣松松地系着。 他转过屏风,便见萧绵绵已经在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青瓷小瓶,高矮不一,瓶口都塞着红绸布裹的木塞。 “哥哥过来。” 萧绵绵朝他招了招手。 苏清渊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那一排瓶罐上。萧绵绵顺手拿起第一个,拔开木塞,里头是暗褐色的药膏,气味清苦而辛辣。 “蒙州北边风沙大,入了秋更是干冷,昼夜温差极大,白日晒得皮肉发皴,夜里冷得骨头缝里都冒寒气。更甚时,脸上手上难免开裂,稍有不慎便会溃烂发炎。这一瓶是防风愈裂膏,每日早晚涂一遍,能防冻疮,也能治皴裂。” 她又拿起第二个,瓶身略矮,里头盛着浅黄色的油状液体,气味清冽如松脂。 “蒙州水硬,含沙多,若饮了不干净的生水,或吃了被沙尘污了的干粮,极易腹中不适。这一瓶是化浊解毒丸,水土不服时嚼两颗,能好上大半。” 第三个小瓶里是深红色的药粉,气味极冲,萧绵绵的神色也正经了几分。 “这是止血化脓的。洒在伤口上,再以布帛裹紧,可保三日不腐。” 苏清渊的目光从那一排瓶罐上缓缓移开,落在她侧脸上。 她没有看他,还在逐一交代。 “这一瓶……” 话没说完,苏清渊已经伸手将她扣进了怀里,手臂圈得紧,下颌抵在她发顶,哑声唤了一句。 “绵绵……” 那两个字里含着的东西,萧绵绵听得出来。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停,然后慢慢将手里的小瓶放回桌上,转过身来,仰头看了他一眼,抬手解了领口的盘扣。 冬日的衣裳厚,一件件地解下来,层层叠叠的衣料落在她脚边。 外面那件厚重的氅衣褪了,再往下,那衣料渐渐薄了,领口散开,即便是冬日厚重的衣衫也掩不住的,一片温软而汹涌的轮廓。 苏清渊的目光暗了暗,喉头滚了一下,伸手按住她解衣带的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带着湿漉漉的热意。 他哑声道:“这种事……交给我来。” 他的指尖抵在她衣带结扣处,轻轻一挑,那最后一层薄薄的中衣便顺着肩头滑落下来,露出底下玉白莹润的一片肌肤。 他低下头,唇便贴了上去... 第250章 你怎么都不伤心 大虞景恒帝三年冬,北境急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瓦剌纠集铁骑数万,趁吞并鞑靼之际突袭边城,守将徐将军重伤昏迷,蒙州危如累卵。 早朝之上,满殿肃然。 兵部呈上军报尚未念完,苏清渊已出列,整衣冠,朗声道:“臣苏清渊,请旨率兵亲赴蒙州,平定瓦剌之乱!!” 声如金石,落于金銮殿上,回音久久不散。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无一人敢接话,自开国以来,文臣统兵虽不乏先例,但太傅兼领军政、亲征北境,却从未有过。 景恒帝端坐龙椅之上,当即应允。 “朕封世子为天策靖北大元帅,赐天子剑,节制北境兵马,凡事皆由卿断!” “拨精兵十万,随卿即刻出发!”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天策大元帅,自开祖皇帝以来只封过两人!第一位便是开祖皇帝自己,第二位是自封的宏德帝,第三位,便是今日的苏清渊。 此衔非但统兵,更有参决庙堂之权,等同天子分身。 一时间,朝臣连苏清渊的边都不敢挨着,这太傅大人原来就职统文武!天子之下第一人!!如今竟又有了此等荣封!! 要不是年纪卡不上,说苏清渊是皇上私生子都有人信!! 不过有苏清渊出马,瓦剌那帮野人,便不足为惧了,这是殿中多半人心里转过的念头。 但是谁也没料到,苏清渊这一去,竟将大虞朝延绵数百年的官场格局连根撬动了,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 冬日清晨,天色未亮透,城门已大开。 旌旗猎猎,十万大军列阵于官道两侧,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冷冷的青灰色。 马嘶人沸,烟尘未起,却已有一股沉沉的肃杀之气压在了城门口。 萧景恒立于城门之下,玄色龙袍被晨风吹得袍角翻飞。 他垂在袖中的手攥得紧,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终究只从齿间挤出四个字:“平安归来。” 萧绵绵便站在他身侧,一身月白披风,满面柔色,不见一丝悲凄与伤怀。 苏清渊走到她面前停下。 抬手拢住她的后脑,将她轻轻带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而后退后半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再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马,身形拔直。 “诸军听令!” 十万双眼睛齐齐望向他。 “大虞养士百年,今日便是用我等血肉卫疆之时!” “此去蒙州,不退蛮夷,不破瓦剌,誓不还朝!” “不退蛮夷,不破瓦剌,誓不还朝!” 十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城门前轰然炸开,震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震得官道两旁的枯叶簌簌飘落。 那口号一遍又一遍地叠起来,像潮水一样往北涌去。 苏清渊面不改色,勒转马头,靴跟轻磕马腹,玄甲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生风,率先奔出了城门。 其后,十万大军列队而行,马蹄踏碎晨霜,旌旗蔽日,甲光耀野。 等城门处的人影终于彻底融进了北方的烟尘里,萧绵绵收回目光,转身往马车走去,面上看不出半分异色。 萧景恒跟在后头,却走得有些发沉,靴底碾着地上的碎石子,碾出细碎的声响。 两辆马车并排停在道旁,原是各坐各的。 可萧景恒在自己的马车前站了一站,望了望萧绵绵那辆已经掀开帘子的青帷车,又望了望自己那辆空荡荡的鎏金车,忽然转身,几步跨上了萧绵绵的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里搁着个小小的铜手炉,一缕极淡的沉水香若有若无地飘着。 萧景恒一屁股坐定,定定的看着她:“你怎的都不伤心?” 萧绵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却反问一句。 “皇上对哥哥没信心?” “有信心我也担心!” 萧景恒猛地拧着眉头,语气急躁道:“千里奔袭,对的是瓦剌那群野人,朕如何能不担心?!” 萧绵绵坐直了些,伸手将手炉往边上一放,“皇上有伤心的时间,不如想想此事的根因。” 萧景恒眉间一蹙,狐疑地看她:“根因是何?” 萧绵绵淡了些脸色,“大虞自开祖皇帝之后,重文轻武,已非一日。文臣治天下,固然有功,可武将的地位却一日低过一日。” “朝中三品以上的武将,领的俸禄不及四品翰林院清闲官,兵部的奏章需经吏部过目才能呈到御前,武举形同虚设,将门子弟多靠恩荫承袭,连马都不必骑便能挂上军衔。” 她抬起眼看了萧景恒一眼。 “长此以往,能打仗的将军老的老、退的退,年轻的根本没上过战场。如今京中那些武将,有几个真正见过血、扛过刀?” “五十岁以上的卸了甲便无人可用,五十岁以下的连阵图都没背全。瓦剌铁骑叩边之时,满朝竟凑不出一个能统兵出征的主帅。” 她定眼看着萧景恒:“这才是根因。” 萧景恒听得怔住了,半晌没接话。 他不能不承认,他这位表妹是真的聪明,跟他弟配的很,这些话竟跟他弟昨晚在御书房里说的,分毫不差!! 萧绵绵是他正经表妹,也是他亲弟媳妇,萧景恒到底端不住那副皇帝架子,往后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咱们萧家开祖皇帝那是实打实的马上天子,一手提刀一手勒缰,一路打下来的江山。开国那会儿满朝都是武官,文臣拢共就那么三五个,还都是打仗时顺手收编的,正经科举都没开过。” “听说开个早朝,武将们甲胄都不脱往金銮殿上一站,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吵起军务来跟校场上骂阵似的,史书上说每次早朝完屋顶都被震的簌簌落灰。” “还有好些将军连字都不识....” “开祖皇帝虽以马上得天下,却深知治天下不能单靠刀马,他在位之时便着手设立三省六部,开科举,拔寒门,将文官一途从无到有地铺展开来。” “那些年但凡有功名的读书人,入仕便授实职,升迁快、俸禄厚、体面足,朝野上下皆以入文官序列为荣。” “如此一代一代传下来,文官体系盘根错节,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形成了一张绵密而结实的网,而大虞自开国之后,北境虽有小患,却再无大规模战事,边关的烽火隔几年才亮一回,武官的用武之地便一年比一年窄。” 第251章 心中已有人选 萧景恒靠着车壁,眉间蹙了一道浅浅的褶子。 “道理朕都懂,可临到关头,要改也得有章程,这章程不得文官们商量着拟么?他们一个个攥着自个儿手里的那点利,怎肯轻易让出位子来给武官挪地方?” 萧绵绵微微弯了弯唇角,抬手拢了拢袖口,温温软软的开了口。 “绵绵对此事有些见解。” 萧景恒闻言,抬眼看向萧绵绵,目光里尽是狐疑。 修法立制这种事,从来只有他阿弟拿得下来,换旁人都是要成群结队想个几月半载的。 弟媳妇虽然聪明,可到底是内宅妇人,难道还能有这个能耐? 萧绵绵见他面上那掩不住的狐疑,笑了下,开了口。 “重文轻武之弊,根子在两处:一是升迁无门,二是兵权旁落。绵绵以为,不妨从五处着手。” 她竖起一根手指:“其一,重设武举,与文举并行。文举考经义策论,武举考骑射阵图、军法韬略。中者同授官身,同入朝班,同等待遇,再无高低之分。” 说罢,举着第二根手指。 “其二,军功实授。凡边关立下战功者,不论出身,直擢实职,不经过吏部铨选,不挂虚衔,不拖三五载。有功即赏,有绩即升。” “其三,兵权归一。地方兵马由武将专管,文臣不得干涉调遣、不得插手粮草。武将的奏章不经文官之手,直送御前。” 正说到要紧处,萧绵绵忽然住了口,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转,不往下说了。 萧景恒正听得上头,两眼亮堂堂的,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几条章程在打转,见她忽然停住,急得往前倾了倾身子。 “还有呢?不是说了五条么,你这才数了三条。” 萧绵绵偏过头来,微微往前靠了靠,隔着那盏氤氲着热气的手炉,温声开口,语调里尽是好商好量的软和。 “皇上想知道么?” 萧景恒一听这话便下意识地往后一靠,狐疑地眯起了眼。 他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抵不住心里那份被吊起来章程,“……想!你快说。” 萧绵绵弯起眼睛,笑了笑。 “那皇上答应我一件事,我这一开心,后头那两条便顺顺当当地想起来了。” 萧景恒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脑子里却已飞快地转了起来,转着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大手一拍膝头,两眼猛地瞪圆了。 “好你个萧绵绵!” 他伸手指着她,声音都高了半度。 “我弟才刚走!你就想学着皇姑母那套去找什么野男人、养什么男妾面首了是不是?!” 萧绵绵愣了一瞬,随即半掩着嘴,眼底尽是惊讶的神色,“皇上这都能猜到?” 萧景恒气得倒仰,指着她的手都抖了两下,刚要开口说把她困在宫中哪儿也不准去的话,萧绵绵却先笑出声来了。 她温和着眉眼,笑意盈盈,“绵绵开个玩笑罢了,阿兄不会真信了吧?” 萧景恒:“…………” 他张着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张脸憋得青红交替,末了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你好好说!” 萧绵绵便收了笑,一脸认真的说道:“等承乾和长宁脸上好全了,我要去蒙州。” 车厢里静了一瞬。 萧景恒方才那点子怒气像是被这句话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愣愣地看着她,好半天没接上话来。 好一会才说道:“不行。你不能去。” 萧绵绵没有急着反驳,只抬眼望着他,声音平稳。 “皇上,我并非为了儿女私情才要去蒙州。” “绵绵于营造一道稍有天赋,这些年也看了不少兵书器物,心中有些念头,却一直苦于不曾亲眼去过真正的战场。” “大虞承平日久,兵部库中的刀枪剑戟多是陈年旧物,样式老旧,铁质疏松,弓弩的射程连先帝朝的三成都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里透出几分鲜见的认真。 “我要去实地走一遭,看看前线需要的兵器是什么样、边关将士缺的是什么,回来之后,绵绵能为大虞造出更好的武器来。” 萧景恒听着,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接上话,只在心里默默地把自己方才那几句“野男人”“男妾面首”翻来覆去地砸了一遍,越砸越觉得自己方才像个胡搅蛮缠的市井泼皮,特别是在萧绵绵满心家国大事的价值上,对比之下,自己一国之君竟是在胡说八道... 萧景恒脸上竟有些挂不住了,他干咳了一声,偏过头去望着车帘缝里透进来的街景,憋了一会儿才闷声道:“行了行了,朕知道了。” 他转回头来看了她一眼,“朕应你。” “不过你得先把方才那两条说完!”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重新靠回车壁上,慢悠悠的举起了第四根手指。 “其四,文武互调。文臣年满三任者考核后可请调军职,武将立有军功者经考核可转任文职。两途打通,彼此知根知底,便不会再有‘文不知兵、兵不知政’之弊。” “其五,改科举策论题,加一道‘边务策’。凡进士及第者,必通北境边防、瓦剌鞑靼诸族形势,不通者不得授官。如此三代之后,文臣人人通兵事,武将个个有文墨,文武之间那堵墙,便不推自倒了。” 她放下手,抬眼看向萧景恒,面上仍带着温温和和的笑意,语气却不紧不慢地收了一个尾。 “这五条,陛下下一道明旨,交由底下的人分章条逐条梳理便是,若是有什么不合理之处,也可提出,一切还是由皇上定夺,您看如何?” 萧景恒望着她,心中酸了吧唧……萧绵绵跟他阿弟,真是天生一对。 都这样聪明!! 难怪在阿弟心中,自己被她比了下去!! 这些章程的可取之处他心知肚明,阿弟此前也零零散散提过几回,自己却因着尚无战事从未这般整饬成章过。 他在心里细细过了过,等回去便命人分章条梳理,逐条拟成明旨下发。 他想了想,又偏过头来看她。 “你要去蒙州,你母亲能应允?” 萧绵绵温声道:“我母亲乃大虞大长公主,于国有利之事,她无不允之理。” 萧景恒沉吟片刻,点了头:“那好,到时朕加派人手,护送你去蒙州。” 萧绵绵却抬眼定定望着他。 “皇上,绵绵心中已有人选。” 第252章 淡了颜色 回了宫里,萧绵绵也没瞒着沈音。 沈音倚在榻上,听了萧绵绵的话,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面上强撑出一个笑来。 “阿弟自小便皮实得很,”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兵书更是一本一本啃透了的,我与你阿兄当初还笑他,说他把兵书当话本子看。绵儿,你可莫要忧心。” 萧绵绵正坐在榻边,拿了玉簪挑了一团新调的药膏,细细地往沈音颧骨上那几粒淡斑上抹,闻言也不抬头,只温声应道: “阿姐放心,我知道哥哥的本事,哥哥他不会有问题的。” 沈音蹙着眉,望着帐顶的缠枝花纹,心里却还是没底。 “可到底……对上的是瓦剌那等蛮荒之人。” 她说着,心头浮上一层掩不住的后怕。 “我听人说,他们剥皮饮血,杀人如割草,跟畜生无异......” “阿姐。” 萧绵绵放下玉簪,抬眼看着她,温声道:“瓦剌之人固然残忍血腥,杀人不眨眼,可他们也有一个致命的短处,不通人理,不谙常事,行事全凭一股蛮劲,没有章法,没有谋略。而哥哥擅长的,恰恰就是‘谋略’二字。” 她伸手替沈音拢了拢被角,声音又放低了三分。 “姐姐只管放宽心,哥哥有法子对付他们。” 沈音望着她,那层悬在眼底的忧色慢慢地落了回去。 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枕上陷了陷。 其实她早上醒来就得知了阿弟出征的消息,当时满心便像坠了一块石头,沉重得透不过气。 身边的青枝、青禾几个丫头轮番上来劝,一个说世子爷武艺高强,一个说太傅大人智谋过人,吉人自有天相的劝了半天,可再多的好话,都不如绵儿方才那一句来得管用。 沈音倚在枕上,偏头望了一眼窗外。 天色灰沉沉的,庭前的枯枝在风里微微地颤,已有了几分年关将近的光景。 她收回目光,转向萧绵绵。 “今年年前出了这么多事,我还在月子里,阿弟又在外头,绵儿你既在宫中,不如咱们一道过年吧。人多些,也热闹些。” 萧绵绵正收拾药盏的手一顿,随即摇了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面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若留在宫中过年,皇上怕是能把我瞪出朵花来。” 沈音嗔了她一眼,“他要是敢瞪你,阿姐立刻撵他出去。堂堂天子,还能跟自个儿弟媳妇过不去?” 萧绵绵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起另一桩事来。 “我瞧皇上的意思,今年这家宴,怕是压根儿就不打算办了,外头正打着仗,阿姐又在月子里,方才回宫路上我顺嘴问了一句,皇上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把省下来的银子送去前线打仗用。” 其实原话并不是这样,萧景恒说起这事时,语气都拔高了半分,带着一股子忿然,嘴里说的是:“朕花银子给他们吃吃喝喝?!我阿弟在前头累死累活地打仗,他们还有脸在朕这儿吃吃喝喝?!” 沈音感慨的应了声。 “不办也好!省下来的银子,送到蒙州去,便是将士们一冬的炭火和粮草,比起满殿灯火通明的大宴,倒实在多了。” “那我也不同绵儿客套了,你日日在我这儿待着,诺大的国公府怕是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萧绵绵笑着将药盏收好。 “阿姐可不知,我家姑姑,将国公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便是半年不回去,府里也出不了岔子,只是柔儿过于黏我了些...我若是不回去,她能在我耳边念叨几年不可!!” “不过我虽不在阿姐这儿过年,年节的红封却还是得来讨一个的,等拿了阿姐的红封我再回去也不迟。” 沈音作势便要伸手去掐她,“好你个丫头!如今跟我连声漂亮话都不说了是不是?” 萧绵绵笑着侧身躲开,脚步轻盈地往后退了半步。 “阿姐不给,我便去沈国公府上朝伯母要去,伯母前日里还托人给我带话,说是想我了,等我去了再向伯母告上阿姐的状。” 提到沈夫人,沈音的神色便柔和了几分。 她母亲的身子如今已然大好了,前几日还进宫来瞧过两个孩子,抱着承乾和长宁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眼眶红红的,又拉着萧绵绵说了好一会儿话。 她望着萧绵绵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到底也绷不住,自个儿先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又觉着累,便赶紧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中因着苏清渊的最后一丝忧色也没有了。 几个丫头也正在边上笑作一团,青枝俯身在榻前,正拿软帕蘸了温水,细细地替萧承乾擦去脸上敷了半个时辰的药膏。 帕子刚抹完脸颊,她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眼睛猛地瞪大了,轻声叫了出来。 “哎哟!娘娘!您快看!小殿下脸上的红斑好似颜色浅淡了许多!!” 她这一声把满屋子的目光都引了过去。 沈音连忙探起身子,朝她伸手。 “抱过来我瞧瞧!” 青枝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捧到榻前,沈音低头一看,心头蓦地一跳。 果真如此! 原本那片艳红如朱砂泼面的斑块,如今竟已褪成了浅淡的绯红色,像是被水洇开的胭脂,温和地贴在那一小片皮肤上。 且边缘那些不规则的、像是胭脂渗在宣纸上的毛边,竟也往内里缩了一圈,轮廓清清爽爽的,再不像先前那般触目惊心了。 沈音面上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光彩,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竟有此等奇效!快!快去瞧瞧长宁的!” 青禾正抱着睡着的萧长宁在边上候着,闻言连忙上前来,动作轻柔地将女婴脸上那层青白色的药膏慢慢擦去。 待那最后一层药膏被帕子沾走,她喜得眉梢都扬了起来,压着嗓子却掩不住欢欣地回头。 “娘娘!您快看!” 沈音忙凑过去一看,只见萧长宁下颌处那片原本稍淡些的红斑,竟已淡成了浅浅的粉色。 沈音望着两个并排躺着的小小面庞,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第253章 公主府重担 萧绵绵柔声道:“小孩子皮子浅,药性也走得快些,再过几日,连这点粉色也留不住的。” 屋里正欢喜着,帘子外头忽然垂手进来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尖细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娘娘,郡主娘娘,皇上差了人来递话,说是大长公主与郡王正在御书房求皇上赐婚呢。” 沈音与萧绵绵诧然对视一眼。 萧绵绵眉心微蹙:“求得哪家姑娘?皇上可应了?” 小太监低声回话。 “回郡主娘娘,求的是太师府上的嫡孙女。皇上还没应,叫人来问问娘娘的意思。” 沈音当即撑起半个身子,也顾不上月子里不能乱动,急声催道。 “绵儿,你快些去瞧瞧!莫叫大长公主一意孤行!” 那林照雪是她心头最最乖觉的孩子,此番定是皇姑母又在强求缘分了。 萧绵绵略一沉吟,将手中药盏搁下,起身理了理衣襟,朝沈音点了点头。 “阿姐安心歇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跟着那小太监出了门,脚步轻快,裙摆拂过门槛,眨眼便消失在帘外。 萧绵绵走了一会,绕过回廊拐角,突然迎面撞上了萧令仪与萧宁远母子二人。 萧令仪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碰见她。 萧绵绵面上却已浮起笑来,迎上前去,温声唤道:“母亲,兄长。” 萧令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一直在宫中?” 萧绵绵笑了下,却说道: “听闻母亲和兄长入了宫,绵儿便也过来了。” 萧绵绵笑意不减,语气柔和得恰到好处。 “母亲,可是有什么事?” 萧令仪淡声道:“也是该告诉你一声,你兄长看上了卫家的女儿,母亲今日带他进宫求皇上赐婚。” 萧绵绵面不改色,只缓缓抬眸看向萧宁远,眼带询问之意。 “兄长可如愿以偿了?” 萧宁远的目光微微一闪,偏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低低地“嗯”了一声。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那就好。” 萧令仪见她不拦不劝,倒有些意外,随即心头浮起一丝满意。 “你不听母亲的话,你兄长却是听的。往后定下了郡王妃,你也有了亲侄儿,也该费些心思照看着。” 萧绵绵温温软软的回了话。 “有母亲这位大长公主疼他,他哪里还要我这个小姑姑。” 萧令仪被她一番话哄得通身舒畅,原本绷着的那层冷淡神色也松散了几分,轻嗔了她一眼:“行了,母亲回去了。” 说着便带着几分满意地转身,裙裾轻摆,往宫门方向去了。 萧宁远低垂着眉眼,也正要提步跟上,却被萧绵绵不轻不重地拉住了袖口。 他脚步一滞,抬眼看她,却见萧绵绵面上仍带着笑,目光却已淡淡地扫向前头转角处侍立的一名小太监。 那小太监极有眼色,不等她开口便已小碎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回殿下,回郡王,皇后娘娘请殿下与郡王移步后殿,说是一道说说话儿呢。” 萧宁远还没开口,萧令仪已转过身来,蹙着眉,面上浮起一层分明的不悦。 她一惯不喜沈音这个皇后,在她眼里,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本该是她大长公主萧令仪,沈音不过是外姓女子,仗着皇帝宠爱才坐上后位,若论血脉、论根基,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让她去给沈音行礼问安? 做梦。 她当即挥了挥手,语气淡淡的。 “你们两兄妹自个儿去吧。本宫身子不适,先回府了。” 说罢也不再多看,径自转身,扶了身边墨香的手,慢悠悠地往宫门外走了。 萧绵绵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这才收回目光,看了萧宁远一眼。 萧宁远站在她身侧,也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四下里都是回廊,风从廊间穿过,不是个正经说话的地方。 萧绵绵略一思忖,偏头看向萧宁远:“皇上那可有旁人在?” 萧宁远蹙眉:“并无。” 萧绵绵便不再多问,拽着他径直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没一会,到了门前,她跨进门槛,朝上首微微一福身。 “皇上,可否借偏殿一用?” 萧景恒正坐在案后批折子,闻言抬头,一眼便瞧见她身后那个鹌鹑似的萧宁远,当即扯了下嘴角。 前几日刚闹着不肯娶妻,今日竟带着皇姑母跑来求赐婚,见着就来气。 他把笔一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行。” 萧绵绵也不慌,抬眼看着他。 “今晚想写封家书给夫君...” 她话还没说完,萧景恒已经“啪”地一拍桌案,动作快得萧宁远都傻了眼。 “去!把隔壁偏殿收拾出来,给郡主用!” 外头的小太监一愣,随即连声应着,一溜烟跑去收拾了。 萧绵绵谢恩:“多谢皇上。” 萧宁远站在萧绵绵身后,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被她领着往偏殿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回头看一眼御书房里那位脸色青白交加的天子,到底没敢转过去。 萧景恒坐在案后,低头看着方才被自己拍得震歪的折子,越想越不对,因着他弟,他竟被萧绵绵拿捏得死死的!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等阿弟回来,他定要告状,这萧绵绵,不是个好人!就是个黑心绵! 萧绵绵进了偏殿后,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沉的闷响。 她面上那层温温和和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般,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转过身来定定看向萧宁远,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问。 “母亲拿什么威胁你?” 萧宁远站在门边,垂着眼,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开了口。 “母亲权势滔天,你我能做什么?” 他说着顿了一下,喉头滚了滚。 “我只不过是想明白了,公主府的重担终究要落在我肩上,我不该只顾自己。” 萧绵绵闻言,冷嗤一声。 “兄长之前撩拨林照雪时,怎么没想过这公主府的重担?” 第254章 她跟你有仇吗 萧宁远沉默片刻,攥着的拳头忽然松了。 他抬眼看向萧绵绵,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执拗的笃定。 “照雪……能理解我的苦衷。” 竟是自己找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萧绵绵冷声道:“兄长是何想法?” 萧宁远垂下眼去。 “我是郡王,公主府的传承终究要落在我肩上,母亲要我挑选郡王妃,我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位与照雪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姑娘。” “到时我娶她回去,让她生下我的嫡子,便将照雪接到身边来。母亲也答应了我,只要我肯娶,她便绝不会对照雪上下其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照雪一向对我心软,等她见了我那位郡王妃,便该明白我的苦衷了。” 萧绵绵站在正中央,闻言没有立刻接话。 她自认脾性一向温和,甚少有真正动怒的时候,可今日听着自己亲兄长一字一句地把这桩荒唐事摊开来,她竟被无言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火气压了压,才开口。 “兄长,那卫家姑娘与你有仇么?” 萧宁远一愣,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怎会?兄长一向待人温和,从不轻易与人结仇。” 他说着又想了想,诚实地补了一句,“再者,我都未曾见过这位卫姑娘。” 萧绵绵定定地看着他,“那兄长为何这样害她?” 萧宁远眉头一蹙,“我何时害她了?” 萧绵绵轻叹一声,“一个姑娘家,欢欢喜喜地等着嫁人,却不知未婚夫心里早已装了旁人,连选中她,都只因她的眉眼与那人有几分相似,她嫁过去,唯一的用处便是绵延子嗣,旁的,什么也得不到。兄长说,这样的人,可怜不可怜?” 萧宁远攥了攥拳,指节泛白,喉头滚了两下,终究只硬着声说了一句。 “我管不得她可怜不可怜了。我只要……我后面能跟照雪在一起就行了。” 萧绵绵听了这话,没有再劝。 她只是摇了摇头,退后半步,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他面上,声音不高不低地丢下一句。 “看样子,我比兄长更了解表兄一些。” 说罢,她侧身将他拨开,径自朝门口走去,脚步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门开了又合,偏殿里只剩下萧宁远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从茫然到怔忪。 萧景恒早在偏殿外头安插了人守着。 萧绵绵一出门,那小太监便一溜烟迎上来,躬着身子低声道: “郡主娘娘,皇上请您过去再说说话。” 萧绵绵脚步一顿,略点了下头,便转身跨进了主殿。 萧景恒正坐在案后,手里的笔还没搁下,见她进来便赶紧问。 “如何如何?广平郡王是被皇姑母逼迫的,还是他自己跟阿弟那位表亲闹掰了?” 萧绵绵站定,语气平平:“都不是。” 萧景恒一愣:“啊?” “他是想得太美了些。” 萧绵绵说着,抬眼看了萧景恒一眼。 “他既要卫家姑娘替他生嫡子,又要将林照雪养在身边,两头都占着。” 萧景恒沉默了片刻,竟然认真想了想,然后冒出一句。 “……还行。” 如此,皇姑母一脉也有了后,他自己也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也算两全了吧,就是哪里有些不大对劲.... 萧绵绵抬眼看他:“皇上也觉得这法子好?” 萧景恒还没想好,被她问着,就先点了头:“朕觉着还行……” “皇上如此两全的想法,我会亲口告知阿姐。” 萧绵绵说着,微微福了福身,声音温软如常,“绵绵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咔嗒。 萧景恒坐在案后愣了足足三息,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何意!!这他娘的也行?!跟他有何关系啊?! 黑心绵……活脱脱一个黑心绵!! 等萧绵绵回了沈音寝殿,门帘刚掀开,沈音便探起身子急声问道。 “绵儿如何了?你可拦下了?” 萧绵绵在榻边坐下,轻轻摇了摇头。 “我兄长心意已决,无需再劝。” 沈音一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那……那林小公子该怎么办?” 萧绵绵抬眼望着她,面上没有什么波澜,语气却分外笃定。 “表弟自有我和哥哥。” 沈音望着她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 怎会如此的,这广平郡王一向温和知礼数,怎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也不知那林小公子知道后,会如何选择.... 另一边,萧宁远出了宫,脚步没停,径直寻了人去林照雪落脚处递了话,约在城东一间茶楼。 林照雪虽心中疑惑,却还是换了身衣裳跟着仆从出了门。 到了茶楼雅间,门一推开,萧宁远便见林照雪立在窗边,一身素淡青衫,背着光,整个人像是被午后的日色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仙气飘飘。 他心头猛地一跳,几步上前伸手便要将人揽进怀中,林照雪却往边上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臂,轻蹙着眉头。 “在外头,怎可如此孟浪?” 萧宁远伸出的手落了空,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热意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他望着林照雪那张清淡无波的面孔,心头那股压了一路的委屈与焦躁猛地翻涌上来。 自两人互生情愫至今,已有数月,他连手都没能牵上几回,每一回他情难自禁的想要亲近他,就都要被他各种缘由堵回来。 如今想来,母亲不愧是嫡长的公主,处事都需要他学着,后院之人过于偏宠了,真会叫人恃宠而骄! 他不禁生出几分火气,目光沉了沉,不再说什么,径自转身在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也冷了下来。 “我通知你件事。” 林照雪站在原地,瞧着他陡然沉下来的脸色,没有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第255章 恭迎太子太女 萧宁远端着茶盏,垂着眼皮,随口道:“我不日便要同卫太师府上的嫡孙女成亲了。届时你先避上一避……” “哗”的一声,林照雪腾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大,带得桌案上的茶盏都晃了一下。 他面色煞白,嘴唇紧抿着,一句话没说,转身便要往外走。 萧宁远蹙眉起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听我把话说完!”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却快了几分。 “等我有了子嗣,便将你接回公主府来。你放心,到时郡王妃那里我自会安置妥当,绝不让任何人为难你半分。” 林照雪被他攥着手腕,停住了脚步,却不肯回头。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利落地切开了满室的沉默。 “萧宁远,你我之间,从此一刀两断。” 说罢用力挣开他的手,抬脚便走。 萧宁远又上前一步,再次拉住他的袖子。 “照雪,你莫要使性子!”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声音也大了些。 “我与你不同,你家中无人、身上没有重担,可我是郡王!公主府的传承都在我肩上,我的心可以是你一个人的,可这身子却不能!!” 他说完这话,又缓了缓语气,低声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心里妒忌,可为了咱们往后的日子,你便学着大度些吧。” 林照雪站在原地,一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冷意。 他定定望着萧宁远,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数月情意,竟未看清此人心底装着这样一副算盘。 方才那番“心是你的,身子不是”的言辞还在耳边回响,一字一字,直教人作呕。 萧宁远却浑然不觉,见他面色发白,只当他是怕了,便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 “母亲已经知道咱们的事了,不过你也别怕,她说了,只要我成了婚生了子,往后你就算与她同住一处屋檐下,她也不会再动你一根汗毛。” 林照雪闻言,眼底最后那一点微光也熄了。 他没有再看他,只将自己的手腕从萧宁远掌中用力挣脱出来,力道之大,连袖口都被拽的变了形。 萧宁远被他这决绝的举动刺得面上发热,一股恼羞成怒的火气腾地窜上来。 “林照雪,你就不怕我往后再也不找你了?” 林照雪脚步顿住,回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出奇,没有怨恨,也没有留恋,只有一种看透了之后的漠然。 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求之不得。” 说罢转身便走,袍角带风,径直推门而出,连背影都没有半分犹豫。 萧宁远站在空荡荡的茶室中,胸口上下起伏,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面色铁青。 他攥了攥拳,喉头滚了好几下,终究只是恨恨地哼出一声来,若不是自己,他能有今日的模样? 一身人样、出入茶楼、有人捧着宠着,哪一样不是他给的? 如今宠爱几日,倒被惯出这副冷面冷心的姿态来了。 也好,吊一吊他的性子,晾他几日,等他回过味来,自会回来低头。 ............. 自苏清渊出征之后,朝堂上安静了几日。 武将们忙着清点粮草、整饬军备,考核之事,文臣们则低头做着自己的分内事,不敢多言。 然而这种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三五日功夫,京城中便隐隐有了些风言风语。 说是有人看见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女每日都要往太医院去一趟,日日不落,从不间断,手中总是拎着药包,出入得十分勤快。 这话像水面上滴了一滴油,起初只在私下流传,渐渐地便渗进了朝堂的缝隙里,连早朝的间隙都能听见几句窃窃私语。 这日早朝,奏完了军务与粮草调拨,几位阁臣也已退至两侧,眼看着便要散了。 萧景恒正欲起身,忽见有朝臣出列,拱手道:“皇上,臣有一事。” 萧景恒神色未变,重新落座:“说。” “臣听闻……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女日日往太医院取药,从不间断。皇后乃国母,乃一国之本,臣等忧心不已,不知娘娘凤体可有抱恙之处?若是娘娘身子不适,朝野上下皆难安心啊,不如趁着此时充盈后宫...” 萧景恒眉头倏然拧紧,不等那几人话音落地,便猛地抓起手边的砚台,照着他面前的金砖地面狠狠砸了下去。 “混账东西!” 萧景恒指着那人,声音里压着雷霆般的怒意。 “皇后乃国母,她身子如何,自有太医院的太医照料!岂容你等在此胡乱揣测?!来人,将他拖出..” 话音未落,又有几名大臣匆忙跪下,伏首叩地.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皇上后宫只娘娘一人,庞大人也是忧心皇上啊!!” 此言一出,殿中原本微不可闻的窸窣声瞬间安静下来,有几名臣子不约而同地出列附和。 “是啊皇上,国母安康乃社稷之福,臣等不敢不闻不问。” 萧景恒沉着脸尚未开口,底下又有一人出列跪下。 “皇上,皇太子与皇太女降生已有些时日了,臣等皆为社稷之臣,却至今未曾叩拜两位殿下天颜,心中实在不安。” 他略一抬头,又道:“还请皇上应允,将两位殿下抱来金銮殿上,也好让我等一睹天颜,聊表臣心。” 这话说得分外恳切,引得三三两两的应和声。 “是啊皇上!皇太子与皇太女乃是我大虞史上甚少有的双胎皇嗣,臣等日夜想见啊!!” “还请皇上恩准!!” 萧景恒目光微沉,正要开口,却听见一侧传来一道不急不缓的嗓音。 “皇上,本王也还未见过皇侄儿呢。” 众人侧目,竟是离王。 他被苏清渊踹晕后,在府中躺了好几日,面色尚有几分病后的苍白,但到底底子厚些,听闻苏清渊带兵出征后,当即便穿戴整齐地立在班列中。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是温和,从怀中掏出两个大红的锦缎封子,厚墩墩的,像早备好了似的。 “今年年节不办宴,便趁着这机会,将红封给皇侄儿们送去,也算我这个做皇叔的一点心意。” 说罢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四周,立刻有人附和出声。 “臣等恭迎太子太女!!” 第256章 你也常在皇后宫中? 大殿中霎时安静下来,方才那些窃窃私语一下齐齐断了。 满殿朝臣半弓着腰,一副恭听圣训的姿态,可眼角的余光却都在上座与离王之间来回扫着。 萧景恒端坐龙椅之上,脸色黑沉如锅底,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离王手中那两封红封上,没有接话。 殿中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就在此时,另一侧班列中忽然有人出列。 众人目光移去,只见一向不出头的顾衍之先转身朝离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来,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朗朗,不卑不亢。 “离王殿下,请恕下官直言。” 他抬眼看向离王,语速不疾不徐。 “殿下未有子嗣,怕是不知道,刚出生的孩童,月子里是不能见风见人的。便是皇上自己,每回去皇后娘娘宫中看皇嗣,也是先要沐浴净身、换了干净衣裳,才敢走近看一眼。若殿下想见皇太子与皇太女,最稳妥的法子,还是等两位殿下满了月,在满月礼上再行叩拜。届时殿下自然能见得着,也不违宫规,不伤皇嗣。” 这话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既堵住了离王的请见,又替他铺了台阶下。 离王却冷嗤一声,目光刀子似的刮过来。 “皇上去皇后娘娘宫里的情形,你都这般清楚?怎么?莫不是你也常在那?” 这话一出,殿中哗然。 顾衍之一个外臣,常常出入皇后娘娘宫中,这如何说得过去!!这要是传出去,怕是有通奸之疑!! 那可是杀头的罪名。 离王这一句,轻飘飘地,却往两人脖颈上架了一把刀。 顾衍之面色不变,只微微垂首,拱手行礼。 “殿下慎言,下官岂敢出入后宫?只是听内人偶尔提起过几回,才知道这些规矩。” 离王侧过头,低声问身旁的侍臣:“他内人是谁?” 那侍臣凑近了些,压着嗓子答道:“回殿下,顾大人的内人,是苏家女。” 离王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苏家女……萧绵绵……” 他在齿间将这名字碾了一遍,目光冷冷地落在顾衍之身上,嗤笑一声。 “好得很,靠着妇人攀上了苏太傅的船,这算计,当真高明。”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身后,裴子玉却忽然躬身出列。 “殿下此言差矣。顾大人与顾夫人伉俪情深,京中谁人不知?下官也曾听闻,顾夫人时常陪着顾大人挑灯夜读,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实乃一段佳话。” 萧景烨冷眼扫了裴子玉一眼,没有接话。 他心里自有计较,方才那番话本就是随口抛出去的试探,什么风声什么传言,他查了许久,除了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连当时接生的稳婆都没找到人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今日他也不过是来探探深浅,若那皇太子和皇太女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到了满月宴那日,众目睽睽之下,总归瞒不住。 到时他便可拿“天降异象”“皇嗣有恙”为由,堂堂正正地发难,苏清渊那厮远在蒙州,鞭长莫及,他若不在此时折腾个天翻地覆,岂不是白白放过了这大好时机? 就算成不了事,也绝不能让萧景恒好过。 想明白了这一层,萧景烨面上的冷意便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温温和和的笑脸。 他将那两封红封重新塞回怀中,拍了拍,朝上座的萧景恒拱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再等些时日便是。左右不过一个月,不着急。” 他笑得从容,语气随意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景恒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副笑脸,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声音冷硬地砸下来:“退朝。” 说罢径自起身,拂袖往殿后走了。 消息传得快,前朝散朝不过半个时辰,后宫便得了信。 沈音靠在引枕上,面色沉了沉,眉头拧得紧,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愠色。 “这离王真真不省心。此前阿弟给了他那样的教训,竟还不知收敛!” 她说到气处,手指在锦被上扣了两下。 “我瞧着他就是看准了阿弟出征在外,朝中无人能掣肘他,才敢这般放肆!” 萧绵绵正在她榻前收药碗,闻言也没有急着接话,只细细地将碗沿上沾的一点药渍用帕子抹净了,方才抬眼。 “阿姐放心,他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沈音只当她是在宽慰自己,也没再追问那桩糟心事,只偏过头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那片光洁平滑的肌肤,她顿了一下,随即有些迟疑地问。 “绵儿……果真没有斑点了么?”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期盼,像是怕希望落空,连声音都放轻了些。 萧绵绵笑了笑,也不答,只转头朝门口唤了一声。 “青枝,过来瞧瞧你家娘娘的脸。” 青枝应声上前,弯下腰凑近了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沈音的颧骨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颧骨,来来回回扫了两遍,面上渐渐浮起一层欢喜来。 她直起身时脸上的笑已经藏不住了,脆生生地回道:“娘娘,果真半点也没有了!且瞧着比从前还要白净几分呢,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般,细腻得不像话!” 沈音果真欢喜的笑了起来,拿着萧绵绵的手好生搓揉了一会,恨不得亲上几口。 萧绵绵低头,指尖轻轻拂过沈音散落在枕上的发丝,柔声道:“阿姐,过几日便是柔儿的大婚之日了。我得回去好生看管着些,不能再赖在你这儿躲清闲了。” 沈音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眼里带着几分不舍,却更多的是体谅。 “绵儿,这些日子为了我,你费了多少心神,也确实得回去好生歇一歇。” “青枝她们也都上手了,每日敷药换药已然熟练,承乾和长宁脸上的斑也消退了大半。”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萧绵绵的手背,“国公府里不能没有主母操持,你等会儿便回去吧,不必挂心我。” 话音方落,她便朝青禾递了个眼色。 第257章 我跟你是一头的 青禾会意,从身后的匣子里取出三个红封来,厚厚薄薄地摞在掌心里。 沈音接过最厚实的一个塞进萧绵绵手中。 “这个是给你的压岁钱。” 又将后面两个略薄些的推过去。 “这个是给柔儿的 ,这个...是给林小公子的。” 她说着又抬起头来看着萧绵绵,目光里多了一分试探的热切。 “绵儿,你说……要不要咱们帮忙,替林小公子相看相看?有你我在,什么样的好人家找不到?不是嫡子,家中有长房,人品端方的,你觉着呢?” 萧绵绵听着她越说越起劲,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握着那红封摇了摇头,“阿姐,咱们先不操这份心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表弟若真有需要,我再来找阿姐拿主意。” 沈音被她这话说得眸子一亮,只觉得心里头那杆秤早已歪得不成样子了,按理说萧宁远才是她正经亲戚,可因着阿弟的缘故,又因着林照雪那副清冷无辜的模样,她这颗心早已偏得没边儿了。 她暗暗盘算着,往后真要相看,定要把京中适龄的子弟好好翻上一遍,绝不能委屈了那孩子。 萧绵绵见她这副心潮澎湃的模样,也不点破,只笑着又陪她说了几句话,这才起身告退。 两刻钟的时间,到了国公府门前。 萧绵绵刚弯腰探出身,迎面便是一道浅碧色的影子扑了过来,连裙摆都带着风。 “姐姐!好姐姐!” 苏芊柔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仰着脸,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嘴里叽叽喳喳地没个停。 “可想死柔儿了!姐姐在宫里一住就是十几日,柔儿每日都在门口望三回,都快望成望夫石了!” 萧绵绵被她这一连串话说得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翻了年便要成婚的人了,瞧瞧这满嘴说的什么浑话?” 司琴领着几个丫头迎了上来,闻言也是一愣,随即掩着嘴笑了两声。 乖乖,二小姐这是从哪学来的话?莫不是画本子看多了?听着倒像是那些个话本子里风流公子哄人的词儿。 苏芊柔浑然不觉,抱着萧绵绵的胳膊不撒手,撒娇似的晃了晃。 “姐姐,今日都二十九了!你再不回来,我明日便要央司姑姑带我进宫去找你了!” 萧绵绵脚步一顿,面上那层温软的笑意,微微散了一息。 竟已是二十九了…… 哥哥十几日前开拔,数着日子,也该到了蒙州地界了吧。 她抬眼看了看天,今年倒是难得的暖冬,比往年暖和许多,也不知蒙州那边……冷不冷。 司琴站在一旁瞧得明白,心头微微一动,郡主与世子素日里恩爱,如今世子出征在外,郡主方才回府,脚步还未踏进内院,这心思便已飘到千里之外的蒙州去了。 若真进了宅门,四下皆是两人朝夕相处过的痕迹,只怕更添愁绪。 她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将话头接了过去。 “郡主,林小公子今儿一早便过来了,说是有事想见见您。” 萧绵绵愣了一瞬后,闻言神色恢复如常,点了点头。 “知道了。” 便迈开步子,顺着回廊往后院去了。 她径直去了林照雪暂住的那个小院。 院门半掩,她推门进去时,便见林照雪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中握着一支细笔,正低垂着眼描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望过来,见是她,连忙放下笔起身迎了两步:“表嫂……” 萧绵绵在他对面坐下,方才温声开口。 “怎的消瘦了这么多?” 林照雪垂下眼,“天气寒了些……没甚胃口。” 萧绵绵没说破,柔声道:“叫我来,可是有事?” 林照雪沉默了一瞬,抬起眼来,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干净,漂亮,通透。 “表嫂,皇上赐我的那处宅子,我不想要。还有那差事,我也不想去。” 萧绵绵看了他一会儿,方才开口:“那宅子是御赐的,差事也是皇上亲口允下的。天大的荣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若拒绝了,可没有第二回了。” 林照雪却没有犹豫,坚定地“嗯”了一声。 之前他便想拒了的,只是头一回见皇上,心中害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住在表兄府上,表兄虽然冷淡,但他能感觉得到……表兄是疼他的。 表嫂更不用说,日日让人送东西来,得空了便来同他说话.... 可表嫂对他这样好,可萧宁远到底是她亲兄长,若她知道了他与萧宁远之间那些纠葛,会不会就不再这样待他了? 这些念头像无数细小的东西在他心里搅着,搅得他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萧绵绵却忽然在他对面轻笑了一声,林照雪诧异地抬起头来,便见萧绵绵正看着他,面上笑意未收,语气却比方才更柔了几分。 “我应下了。” “那宅子和差事,你若不愿,我便去替你回了皇上。且你不必忧心,我跟你,是一头的。” 林照雪怔怔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谢谢。” 萧绵绵柔声:“一家人不说客套话....” 林照雪看着她,心口一酸... 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 再看苏清渊那边, 大军日夜兼程,终于在这一日的暮色时分抵达蒙州城下。 城门开处,守城的将士见那面“奉天靖北”的大纛在风里猎猎翻卷,为首一骑玄甲白马、腰悬天子剑,竟是苏清渊亲至,当即精神一振,连守门的老卒都挺直了腰板。 消息传进城中时,徐定虞仍昏迷在榻上,额上裹着层层纱布,面色灰败如旧纸。 左右亲兵在他耳边絮絮念叨:“将军,太傅来了,苏太傅亲自来了……” 也不知是这声音真入了梦,还是那一道沉沉的脚步声踏进了房中,徐定虞竟缓缓睁开了眼。 他喉头滚了两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苏清渊已走到榻前,抬手按了按他的肩。 “躺着,安心养伤。” 转头又问诸将:“如今城外是何情形?” 副将正要开口,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一个哨骑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声音都劈了。 “大帅!瓦剌又带人来城下叫阵了!!” 第258章 虞朝男人都是软面蛋 苏清渊浮起一丝冷意。 “上城墙看看。” 说罢便带着自京中一路同来的宋子昂、狄青锋二人,出了屋子,径直朝北面城楼而去。 蒙州城墙极厚,石材坚实,是大虞北境最坚固的壁垒之一。 可此刻拾级而上时,苏清渊的目光从墙面上缓缓扫过,粗粝的砖石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冷箭,箭尾的翎羽早已被风沙磨秃了,残余的暗红色血迹斑斑驳驳地洇在石缝里,干涸成一片锈色。 几人上了城头,扶着垛口往下一望,便见高墙之下的旷野上,有十数骑瓦剌兵正绕着城根来回奔走,马蹄踏起滚滚黄尘。 他们一边策马,一边仰头朝城楼上嚷嚷,嘴里蹦着生硬又别扭的大虞官话,词句颠三倒四,却句句往人痛处戳。 “虞朝的男人!都是没长卵蛋的缩头乌龟!” “没种人的虞朝人!让你们的娘们儿出来,我们替你们生几个带种的!” 粗鄙之语,连城中百姓听了都要捂耳。 苏清渊面色不改,只淡淡望着下头那些跳梁小丑般的骑影。 身后蒙州的贺参将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急急解释道:“大元帅,之前徐将军便是受不住这瓦剌蛮人的叫阵,一气之下开了城门要教训他们,谁知刚出城,那些蛮人便使了绊马索,将将军的坐骑绊倒在地,随即蜂拥而上,围着将军一通乱刺。” “将军身上中了数创,若不是韩参将舍命冲上去将他抢回来,只怕……” 他说到这里,喉头滚了一下,想起当日那场面,面色便又沉了几分。 “大元帅,这些瓦剌人不知吃什么长大的,臂膀极为有力,寻常将士与他们正面交锋,连三个回合都撑不住,咱们万不可与他们硬碰硬啊!” 苏清渊扫了一眼城下零散十几骑,冷声道:“备马。” 贺参将心头一紧,硬着头皮上前。 “大元帅不可!瓦剌人天生蛮力啊...” 苏清渊偏头看他一眼:“蒙州士气跌了多少,你心中有数,若不扳回一局,这仗就没法打。” 贺参将咬了咬牙:“那……下官去!” 苏清渊收回目光,看着他:“你去是送人头,振奋的是瓦剌的军心,不是我大虞的。” 贺参将一噎,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清渊的身影已下了城楼,翻身上马,靴跟轻磕马腹,策马朝城门而去。 城下,巴图尔扯着嗓子骂了半日,声音早已嘶哑。 他勒住马,从马侧解下水袋,仰头咕咕灌了几大口,水顺着络腮胡子淌下来,滴在鞍桥上,洇出几道深色的水痕,抹了一把嘴,偏头朝身旁的哈日库用瓦剌语大声道:“这些虞朝人,胆子都吓破了吧?爷爷在这儿叫唤了几日,连个敢应声的都没有!” 哈日库仰头笑了几声,声音粗嘎: “等大军修整完毕,到时候一鼓作气踏平了这蒙州城!什么虞朝人,全是一帮软面蛋!” 他勒马转了个圈,又道,“到时候城里的女人,还不是由着咱们来?” 几人扬声大笑起来。 正笑着,正前方城门方向忽然有了动静。 厚重的门扇缓缓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人一骑。 为首那人身形极高,稳稳坐在马背上,脊背挺直,他身后背着一件东西,比寻常大刀窄了许多,看不出材质,只隐约露出一截暗沉的柄端。 他催马前行,身后又跟着两骑,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跟在他马后。 三个人三匹马,缓缓行出城门,在城外的空地上站定,既不急着前进,也没有后退的意思。 苏清渊朝身侧伸手,宋子昂立刻将一张铁胎弓递上。 那弓极沉,弓臂黝黑,缠着暗沉牛筋,光是看着便知极为厚重。 巴图尔远远望见,与左右几人大笑起来。 瓦剌甚少使用这无用的弓箭,一是箭身轻巧,蒙州寒风大,就算是虞朝将领射也很少能命中,二是需要铁,铁不易得,瓦剌都做成了长戟之类的武器。 “前面那个!你脸比老子大腿根还白!会拿弓么?不会老子教你!” 苏清渊面上无波,他左手举弓,右手搭箭,一息之间弓弦已拉如满月,弓臂发出沉沉的嗡鸣。 那支箭离弦快得无人看清,只听得“噗”一声闷响,巴图尔的笑声还卡在喉咙里,胸口已多了一支箭羽微颤的长箭。 他低头愣愣看了一眼,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便仰面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黄尘溅起。 直接死了。 哈日库大惊失色,不等同伴落地的声响散尽,已猛夹马腹,手握长戟直冲而来,戟尖在日光下泛着沉沉寒光。 苏清渊腿下一磕,玄甲战马四蹄腾起,迎面冲去,几息间便已欺近。 哈日库暴喝一声,长戟猛然戳出,直取苏清渊面门。 苏清渊却似早有预料,身形借马背一弹,整个人凌空跃起,手中长剑顺势自哈日库喉间一掠而过,干净利落得连血都慢了半拍才溅出来。 他人在半空,长腿猛地一踹,正蹬在哈日库胸口,将那具还没倒下的身躯连人带马蹬了出去,落地时已是一具无头尸身。 宋子昂与狄青锋二人目睹此景,先是一怔,随即热血上涌,齐齐拔出兵器纵马冲上。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余下十几名瓦剌骑兵便已倒了一地,十四具尸身横七竖八地摊在黄土之上,散落着十几匹无人驾驭的战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宋子昂勒马回头,面上犹带几分激战后的潮红:“元帅!末将斩杀一人!” 狄青锋也跟着应声:“末将也斩了一人!” 二人的声音里压不住的振奋,苏清渊已经重新上马,收剑入鞘,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与那十几匹无主的战马。 “明日再带你二人来杀。” 说完便拨转马头,朝城门方向行去。 “带马回城!” 他身后,宋子昂与狄青锋对望一眼,各自收起了几分得意,高喊一声“是!”。 等三人回了城中,众将士的眼睛都亮了!! 自打瓦剌派兵挑衅以来,他们就从未胜过一次!瓦剌马肥兵有蛮力,可就算如此,大元帅还是三两招就斩杀了他们! 蒙州有救了! 第259章 比画上还好看 苏清渊率众回了蒙州知府衙门,跨进议事厅时,身后跟进来的一众将士个个面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甫一进门便有人忍不住高声来了一句。 “真他娘的解气!老子憋了这么多天,今儿可算是挺直腰杆了!” 另有人跟着附和,拱手朝苏清渊道:“大元帅文武双全,下官佩服!今日那一箭一剑,真叫人开了眼界!” 厅中士气高涨,一时话头热闹得很。 也有心细的将领往沙盘边上凑了凑,压着声开口道: “元帅,今日咱们虽赢了这一阵,可瓦剌若是恼羞成怒举兵来攻,咱们如今粮草可还没到……” 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已经明明白白,蒙州城内粮储有限,若瓦剌趁着大军未集之际提前反扑,局面未必乐观。 苏清渊已经走到沙盘前站定,闻言抬手按了按沙盘边缘那一处标示着蒙州北面地形的浅坑,语气笃定:“不会。” 他抬眼扫了一圈众人。 “瓦剌若想动手,何须等得到我过来?他们与鞑靼一战之后,兵马折损不小,如今又值深冬,草原上粮草稀缺,这时候来挑衅我大虞,不过是趁着我蒙州守将重伤、军中未稳之际,想乱我军心。” “若能逼得咱们自乱阵脚,他们便捡了便宜,若不能,他们也不会贸然全力来攻。” 他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了一道线,“若是等到春日里,瓦剌大军缓过气来,粮草补给接上了,到那时,怕就不是今日这般小打小闹了。” 宋子昂听得目光一亮,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元帅!那咱们何不趁着瓦剌尚未缓过劲来,率先出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话一出,厅中几人神色各异,有几个年轻将领面上也露出了意动之色,像是觉得此计甚好。 然而韩参将却皱着眉,当即出声道:“不可!咱们对瓦剌知之甚少,贸然出击,万一中了埋伏...” 狄青锋却忽然接过话头,神色认真道:“元帅,今日末将随您出城,会了一回那些瓦剌人。末将发现,他们并不像外界传的那般无脑蛮干。” “他们会说我大虞官话,虽生硬的、却字字都冲着咱们的痛处去,定是提前打听过、琢磨过的。更让末将心头一凛的是,他们同伴接连战死,十四个人倒下去,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调头逃跑。” “那些人号令起来,谁死了也不回头,就那么冲上来,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填。末将觉得……这不像是寻常散兵游勇的做派。” 苏清渊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你说得不错,瓦剌人并非无脑野人,他们肯下功夫学我大虞官话,便会下功夫琢磨我大虞的虚实,粮草未到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他转身,目光落回沙盘,“这几日,先好好锉一锉这瓦剌军的锐气。” 次日天刚亮,早膳尚未撤去,便有哨兵急急来报,瓦剌人又来了。 这回人数更多,足有三十余骑,一个个膀大腰圆,比昨日那批高出整整一头。 今日他们不仅骂街,还带了污秽粪污,隔着城墙朝城头泼洒,恶臭被风送上来,弥漫在城垛之间,守城的士兵皆掩鼻侧目,面色铁青。 苏清渊走上城头,面不改色,偏头看了狄青锋一眼。 “让本帅瞧瞧你的箭法。” 狄青锋心头一振,当即应声上前,接过宋子昂递来的弓,搭箭、拉弦、瞄准,一气呵成。 那支箭“咻”地破空而出,正中城下一名瓦剌兵的肩头,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从马上歪了下来。 宋子昂在边上看得手痒,当即也接过弓来试了一箭,准头亦不差,正中另一人的大腿。 身后的几位参将刚要夸赞少将军们百步穿杨,便见苏清渊微微蹙眉。 “箭法生疏,以后每日练上两个时辰。” 狄青锋和宋子昂对望一眼,没有半分被打击的神色,齐齐抱拳沉声应下:“是!” 苏清渊从宋子昂手中接过弓来,五指间夹了四支箭,指腹轻拢弓弦,臂膀微沉,满弓如月。 他松手的一刹那,只听得“咻咻咻”连珠般声响,城下四名瓦剌骑兵几乎同时中箭,前后不过一息,四人已齐齐栽落马下,尘土中再没有动静。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元帅好强!!!! 苏清渊将弓掷回宋子昂怀中,勾唇一笑。 “走,随本帅下去杀人!!” 苏清渊带六骑,城门一开便纵马而出,直冲瓦剌阵前。 三十余瓦剌兵呐喊着涌上来,刀光如雪,苏清渊手中长剑翻转如风,寒芒过处,人仰马翻,无一合之敌。 一炷香的工夫不到,地上已躺了一片,三十四人尽数伏诛,余下几匹空马四散奔逃,城楼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蒙州将士从未见过这般痛快的仗。 消息传到瓦剌大营,传令兵跪在帐中。 “阿古拉大人,三十四名骑兵全死了。” 帐中炭火噼啪,暖意沉沉。 上首的壮汉闻言,“虞朝来人了?” 传令兵低头:“属下看过,那人身量极高,白净俊美!比画上还好看!” 阿古拉冷笑一声,将帕子往案上一丢:“苏清渊,我早有耳闻。听说他极聪明,靠着他,虞朝那皇帝才坐稳龙椅。” 他端起手边的碗抿了一口烈酒,目光穿过帐帘缝隙落在远方,片刻后搁下碗。 “明日开始,不去叫阵了。我倒要看看,他能在这蒙州城里待多久。” 第三日,午膳刚过,城头格外安静。 贺参将走到城垛前望了一圈,收回目光时面色古怪。 “大元帅,今儿瓦剌竟没来。” 几个参将登时笑了起来。 “定是叫大元帅打怕了!” “孙子们也晓得缩头了!” “这几日让他们尝尝咱们大虞的厉害!” 笑声在城楼上传开,连守城的士兵都跟着咧嘴笑了几声。 宋子昂与狄青锋站在一旁,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苏清渊在旁轻笑一声。 “既然他们不来,咱们便去寻他们去,找几个会说浑话的,随本帅走一趟!!” 第260章 治家该拿出些手腕来 苏清渊此行只带了五人,除宋子昂与狄青锋外,其余三人皆是蒙州旧部,个个骑术精湛。 几人策马狂奔,越过几道干涸的河沟,在一片缓坡后勒住马,坡下不远,便是瓦剌营地的边缘,帐顶在日光下泛着灰扑扑的颜色,十几座营帐错落散开,炊烟稀薄。 苏清渊翻身站上马背,取了箭囊中一支羽箭,在浸过火油的布条上卷了两圈,引燃箭头,弓弦一松,那支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直直地钉入最外侧那顶营帐的帐顶。 帐布遇火即着,火舌顺着毛毡爬上去,冒出黑烟,在北方干冷的空气里迅速蔓延开来。 瓦剌营中霎时炸开了锅,不过片刻便有十余骑冲出营门,策马朝他们杀来。 苏清渊手中连发数箭,将冲在最前的几人逼得不得不压低身子,趁他们阵型微乱之际,他扬声喝道:“韩参将!” 韩参将便扯着嗓门骂开。 “瓦剌的狗杂种们!巴图尔的尸首还在城外躺着呢,你们连收尸的胆子都没有?!你们阿古拉的腿软了,窝在帐里尿裤子了吧!” 他嗓门极大!!莫说这瓦剌营帐里的人了,只怕耳朵尖的,在蒙州城门都能听得见! 其他几人扯着嗓门一起喊:“阿古拉!” 韩参将:“鸡儿小!!” 众人:“阿古拉!!” 韩参将:“没卵蛋!!” 浑厚的骂声在原野上传出去老远,连瓦剌营地里的马匹都跟着不安地刨起蹄子来。 瓦剌人中有人听懂了大虞官话,面色顿时涨红,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 苏清渊却已不等他们靠近,右脚在鞍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凌空而起,稳稳落在迎面冲来的瓦剌骑兵身后,左手按肩、右手剑刃横掠,那人还未来得及转头便已没了声响。 宋子昂跟上来将火油顺着尸体浇下,狄青锋迅速点火,那马被火光惊得长嘶一声,掉头便朝自家营地狂奔而去。 几人依样画葫芦,接连斩落了数人,又浇油点火,惊马一匹接一匹地掉头冲回瓦剌营中,带着一身火光四处乱窜。 瓦剌营地顿时乱作一团,人马嘶鸣,帐布翻飞,火光映着人影来回奔跑,黑烟一股一股地往天上冒。 苏清渊回望一眼,见火势已起,瓦剌营中乱作一团,当即扬声喝道:“撤!” 几人闻声齐齐拨转马头,策马狂奔,马蹄踏碎枯草,朝蒙州方向疾驰而去。 苏清渊落在最后,耳后风声骤起,他整个人借鞍上一点之力腾空而起,身姿在半空中翻转一圈,稳稳蹲落于马背之上,回首搭箭,弓弦嗡鸣间,一箭破空而出,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竟将一支贴着他后颈飞来的冷箭凌空截落,那箭矢被撞得偏了方向,折落于地。 苏清渊面色不变,第二支箭已搭上弓弦,松手时弓臂微微震颤,那箭如一道细长的寒光,掠过两军之间的空地,直直没入瓦剌营中那座临时搭起的望楼之上。 望楼上,阿古拉正眯着眼、握着一张硬弓,面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冷笑。 “凡是被我阿古拉瞄准的,必死无疑,这个苏清渊也不过是草包一个。”。 话音刚落,他瞳孔猛地一缩,一道寒芒已至眼前,快得连闪避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一只箭便穿喉而过,钉在后面的墙上,他只漏出“嗬”的一声轻响,随即整个人仰面栽倒下去,手中的弓从望楼边缘滚落,在沙地上弹了两下,悄无声息地停住了。 苏清渊冷笑一声,收弓坐回鞍上,靴跟轻磕马腹,策马紧追前方几人,再无回头。 这一趟出去,不过半日工夫,便搅得瓦剌一处营地搅和的天翻地覆,还折了瓦剌一名大将。 消息传遍蒙州城时,满城士气高涨,连街边的百姓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议论着,脸上笑容满面!! ....... 京城中,年节将至,却处处静得不像话。 按往年旧例,三十一大早,街巷间便该是鞭炮声此起彼伏、灯彩挂满檐角的热闹光景。 可今年不同,昨日郡王府上刚放了一挂鞭炮,当日便被圣上亲罚,罪名是“苏世子边关浴血,尔等却在此载歌载舞”,当场罚了百倍银钱,而后悉数送去苏国公府。 消息传开,满京哗然。 打那之后,莫说放鞭炮,便是各家各户走动送礼,也都小心翼翼,恨不得把礼盒裹三层布、趁夜半无人时悄悄递进门缝里去。 萧绵绵一早进了宫。 沈音的寝殿里暖意融融,萧绵绵俯身去看那两个并排躺在榻上的小人儿,凑近了细瞧片刻,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喜色,还不足二十日,那两个孩子脸上盘踞的斑痕已经褪得只剩指甲盖大小了,淡粉色的印记浅浅地伏在皮肤上。 她又伸手轻轻按了按药膏的痕迹,略一思忖,便让青枝取了纸笔,重新调整了一剂方子,嘱咐再敷两日便可收尾。 又让乳母照着她写的方子,每日早晚各服一剂,连服三日,将那些药毒解一解。 等出宫门回府,刚到门前,下了马车,抬眼便见萧宁远正蹙眉立在府门前。 像是站了有一阵了,披风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霜。 她迎上前去:“兄长?怎的站在外头不进去等?” 萧宁远见她回来,面上那层沉郁的神色稍稍松了些,声音却仍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燥意:“我来找照雪。” 萧绵绵微微挑眉,未再多问,只侧身引他入内,穿过垂花门,在花厅里落了座。 夏至奉了茶来,萧宁远端起来呷了一口,又搁下。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妹妹,有些话,我若说了,恐怕伤你脸面。可我不得不提。” 萧绵绵端坐在他对面,神色如常:“兄长直言便是。” 萧宁远放下茶盏,抬眼看她,“照雪从前被我宠惯了,如今心性不比寻常。你如今是当家主母,治家该拿出些手腕来,莫要事事由着他。若一味纵容,他日必有朝一日翻坐到你的头上去,到时你再来管,可就晚了。” 第261章 如此霸道 萧绵绵听完,面上没有半分波动,只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兄长没见着表弟?” 萧宁远听她这般问,脸色又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 “两刻钟前起就差人进去找他,我在门前等了这么会,竟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萧绵绵正要开口,帘子一掀,林照雪走了进来。 他身量清瘦,一袭青色大氅披在身上,先朝萧绵绵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径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始至终没有看萧宁远一眼。 萧宁远开口唤了一声:“照雪!” 林照雪垂着眼皮,端过面前的茶盏来,像是没看见他一般。 萧宁远脸色顿时一僵,偏头看向萧绵绵:“妹妹,我所言不虚!” 萧绵绵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两人中间站定。 她先看了萧宁远一眼,又侧头看了一眼仍垂着眼喝茶的林照雪,语气温温软软的。 “兄长,表弟已经够好了。若我是他,怕是你今日连这扇门都进不来,便是见你一眼,我都嫌恶心。” 萧宁远眉头猛地蹙紧,声音拔高了几分:“妹妹!!你说什么!” 林照雪也诧异地抬起头来望向萧绵绵,像是没料到她嘴里会说出这般话来。 萧绵绵却笑了笑,“兄长莫急,我方才说了,‘若我是他’,可我不是他。我是你妹妹,所以这假设,原就不作数的。” 萧宁远眉头紧蹙,唇线抿成一道硬直的痕迹,被话堵住了喉口。 萧绵绵在他身侧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语气放缓了几分,柔声道:“兄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选了与世家贵女成婚,为的是公主府的香火传承,这是你的选择,无人能替你指摘什么。” “可表弟也有他的选择,他因着你的放弃,选了与你老死不相往来,他做得体面,没有闹,没有吵,也没有四处诉苦。便是我这个旁人来看,也挑不出他半分错处。” “反倒是兄长你,出尔反尔,先许了心,又舍了人,到头来两头都想要,还如此霸道不让人反抗,让人瞧着,不免有些唏嘘。” 萧宁远眉间的褶痕更深了,声音里透出几分被刺中要害后的急切。 “妹妹你怎能这样说!我并没有出尔反尔!我心中还是喜欢他的!” 他急于抓住什么来替自己辩解,当即脱口而出道:“咱们母亲不也这样?她最喜爱的是你父亲,可后院里头,那些面首也从未少过!” 萧绵绵闻言,笑了笑。 “兄长用这个比喻,倒也正好,咱们说起来也方便些。” “母亲的性子,兄长是知道的,她养那些面首,图的是颜色,一张好脸,换他们金银不缺、丰衣足食,两厢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是一桩买卖,你情我愿,谁也不欠谁。” “可我家表弟不同,他两袖清风,不图你的钱财,也不图你的爵位。他图的是什么?图你一心一意,图你身心干净。如今兄长这两样都给不了了,他为何还要见你?” 萧宁远怔了一怔,面上的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按住了,半晌才开口。 “可他也不该如此急言令色,若不是我……他哪有今日这样?” 萧绵绵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浅淡,不达眼底。 “兄长觉得,表弟是借了你的势、过河拆桥了?” 萧宁远眉头一蹙,语气生硬道:“难道不是?是我将他带入人眼中,是我带他在皇上面前露了脸!!” 如今竟让他一个郡王如此低三下气来求他他!着实让人生气!! 萧绵绵往后靠了靠,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等他把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当然不是。”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 “表弟若是靠兄长,如今怕是还在公主府里吃不饱穿不暖地熬着呢。” “他靠的从来不是兄长,靠的是血缘,是亲情,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缘血脉。”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了偏头。 “至于皇上面前露脸,兄长怎么年纪轻轻的,记性倒这般不好了?表弟是我和夫君一同带去宫中的,可不是兄长领着的。皇上怜惜他,也是因着他与夫君是血亲,皇上疼世子,自然爱屋及乌,也疼表弟。” “至于皇后娘娘疼他,那也是因着表弟这张讨人喜欢的脸。” 她说到这里,目光平平地落在萧宁远面上。 “从头到尾,与兄长何干?” “兄长莫不以为,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能与我夫君一较高下吧?” 林照雪至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抬眼看着萧绵绵,日光从窗纸间透进来,落在她肩头,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浅金色,如神似仙。 萧宁远定定地望着她,面上的神情复杂难辨。 “妹妹……我才是你亲兄长。” 萧绵绵闻言笑了笑,“兄长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自然是我亲兄长,咱们俩的血缘,断不了。” “今日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做人总得讲些道理,兄长如今被旁的事蒙了眼,我这做妹妹的,便是骂,也得大逆不道地将兄长骂醒才是。” “若是日后让母亲听了些风言风语,只怕兄长也不好辩解,平白生出事端来。” “今日妹妹说的,句句是实情,谁也没有偏颇,兄长回去后好生想一想,往后,只当陌路人便是,若是等夫君从蒙州回来,兄长还是这样,只怕就不是绵绵这般温声细语的了,我夫君的性子,兄长也该知道...最是护短。” 萧宁远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日光从他的肩头滑落到膝上,又慢慢移开。 他终于站起身,垂着眉眼,没有再看林照雪,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门外走去。 萧绵绵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照雪,语气温和依旧:“表弟,表嫂方才多言了。” 林照雪摇了摇头,目光认真而坚定:“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只想将我藏起来。” “只有表兄和表嫂,愿意将我往人前推,我心中都清楚,表兄表嫂才是将我放在心中的家人!” 第262章 哪来的小郎君 萧绵绵眼底的笑意温温软软地铺开,声音里也极为轻快。 “咱们原就是一家人,旁的客套话也不必再说了。表弟今日且忙活起来,咱们虽不跟着老夫人和二房三房一处过年,但自家的年味儿可不能缺了。” “你差人去天工坊把宁儿接来,再去寻柔儿一道,把咱们院子里里外外捯饬一回,该挂的挂,该贴的贴,今年咱们自个儿过个暖和年。” 林照雪听了,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虽淡,却像冬日枝头初化的霜,清浅却真实。 他前脚刚走,正厅那边便有人来报,二房三房的人到了。 萧绵绵不紧不慢地往正厅走去。 到了厅中,目光一扫,她心里便有了数。 来的人倒是齐整,可细看之下,凡是过去与她起过冲突的,一个不落地告了病,二房的旁氏、苏衡,三房的三夫人,全都没来。 萧绵绵也不点破,依着礼数耐着性子与在座众人说了几句体面话,又命人取来红封,挨个发了一轮,人人有份。 众人接了,又在老夫人的眼色中起身告退。 萧绵绵便也转身出了正厅。 等到了漱石居,可巧瞧见苏蓉儿正挽着顾衍之的手臂跨进院子,院里早收拾得热闹,满地铺着套圈、投壶、叶子牌,连飞花令的签筒都端端正正摆在廊下石桌上。 苏芊柔正叉着腰指挥裴子玉挪动地上的小银锭子,说哪个位置容易套中,哪个容易脱靶,裴子玉被她支使得团团转,也不恼,只笑着弯腰照办。 林照雪则站在屋角,手里握着几束梅花与迎春,正一枝一枝地往青瓷瓶里插。 他侧着脸,神情专注,指尖捏着花枝的走势,轻轻转了一个角度,又退后半步端详片刻,才将另一枝斜斜地插进去。 那梅枝的弧度恰好与瓶口形成一道舒展的弧线,迎春的细枝从旁探出来,像是被风拂过时不经意歪了一下,姿态却不零乱,反倒错落有致,静中有动。 萧绵绵看了两眼,收回目光,问道:“宁儿和依依呢?” 林照雪放下手里的花剪,答道:“算着时间,大约一刻钟后能到。” 萧绵绵点了点头,又转向裴子玉,笑道:“裴公子今日过来,侯夫人可会怪罪?” 裴子玉放下手里的银锭子,拱手做了一副苦相。 “怎会,我母亲天一亮便撵了我出门,还说了,若是申时前回府,就打断我的腿。” 他抬眼看向萧绵绵,语气诚恳得过分,“为了我这两条腿,还请郡主通融一番。” 萧绵绵忍不住笑出声来,挥了挥手:“允了!” 众人听着话齐齐笑了开来,苏芊柔也红着脸偷摸的笑。 没过一会,外头便有下人小跑进来通传。 “郡主,宁姑娘和依依姑娘到了。” 众人便一道往院门口迎去。 萧绵绵走在头里,跨出门槛时,便见徐嫣宁和裴依依正并肩站在门前,而徐嫣宁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男童,生得眉目漂亮,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小袄,正紧紧攥着徐嫣宁的裙角,探头探脑地朝众人望了一眼。 众人一愣,随即纷纷迎上前去,目光都落在那小男童身上。 苏蓉儿笑着问,“宁儿,这位是?” 徐嫣宁被他拽着裙角走了一路,面上也有些无奈,正要开口解释,那孩子却忽然掐着腰,往前迈了半步,仰着头,奶声奶气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是宁姐姐的夫君!”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愣了一下,随即齐齐笑出了声。 苏蓉儿,苏芊柔掩着嘴,连林照雪都偏过头去,唇角动了动。 那小孩见众人笑他,小脸涨得通红,正要再说什么,被徐嫣宁蹙着眉头拉到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若是再胡言,今日就将你关到门外去。” 那孩子瘪了瘪嘴,眼眶瞬间红了,却咬着下唇,硬是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倔强地仰着头。 “我、我知道你是害羞了!没关系!我不跟你计较这些……我是男子汉!” 他说完一扭头,正好对上徐嫣宁冷淡的脸色,那层强撑的硬气顿时像被针扎了一下,漏了气,嘴巴一扁便哭出了声。 “呜呜呜……娘子!你别不要我……” 哭声虽然响亮,却半点也不叫人厌烦,反倒透着股委屈巴巴的可怜劲,众人憋着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徐嫣宁。 萧绵绵上前牵住徐嫣宁的手,将她往旁边带了带,“宁儿,这位是?” 徐嫣宁反握住她的手指,无奈地低声道:“姐姐……这孩子前日夜里突然晕厥在我后院那,我见他身上衣裳单薄,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就让人抱进了屋里安置着,谁知他一早醒来就...” 她顿了一下,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就不记事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家在哪里,一睁眼便叫我娘子,哄也哄不好,凶也凶不住。” 李依依在旁边已经笑得扶门框了,接话道:“好姐姐,你是不知,我早上去找宁姐姐,一推门便见这孩子坐在榻边,认认真真地在帮宁姐姐叠衣裳,还回过头来问我要不要也喊他一声姐夫....” 她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得蹲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徐嫣宁被她笑得脸都红了,嗔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看向萧绵绵。 “今早我要出门,他拼命跟着,抱住我的腿不放,实在没办法……就只好带他来了。” 萧绵绵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他还抽抽搭搭地站在徐嫣宁腿边,时不时抬手用袖子抹一下眼泪,一双眼睛却依旧紧紧盯着徐嫣宁的衣角,像生怕一错眼人就不见了似的。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人多也热闹,今日既是咱们自己的小团圆,多一个小郎君,也不算多。” 那孩子仰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听懂了这句里有默许的意味,抽噎声便小了几分,往徐嫣宁身后挪了挪。 第263章 好想他呀 苏芊柔近来带孩子带出了经验,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叠了两下折成一只小兔子的形状,递到那孩子面前,三言两语便哄得他止了哭声,鼻头红红地接过帕子,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苏蓉儿顺势朝顾衍之递了个眼色,顾衍之会意,弯下腰朝那孩子招了招手。 “走,带你去院子里看看有没有梅花。” 那孩子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徐嫣宁,见她微微点了头,这才松开攥着她裙角的手,跟着顾衍之地往院子里去了。 萧绵绵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目光在他挺直的肩背和白净的面容上停了一停,这孩子虽年岁小,言谈间却透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镇定,样貌也生得极好,瞧着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至少该是读书或为官的人家出身,才有这般自然而然流露的教养与气度。 她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时辰尚早,众人在院子里各自散开玩了起来。 套圈、投壶、飞花令,各占一处,热闹却不拥挤。 李依依非得拉着萧绵绵比试套圈,摩拳擦掌地摆了一排小银锭子,说要跟姐姐一较高下。 结果三局下来,满地的银锭子一个不落地全进了萧绵绵的口袋。 李依依脸上的笑僵了僵,瞪着眼看了半天,气得把手中的竹圈往桌上一搁:“不玩了不玩了!我玩不起了!!” 李依依气鼓鼓地转身,换了个目标,笑嘻嘻地凑到林照雪跟前去搭话。 “美人啊……” 林照雪:“????” 李依依被自己嘴快吓了一跳,连忙改口。 “啊呸!不是...那个……林公子啊,嘿嘿……” 林照雪一脸平静的看着她。 李依依站在原地愣神了一会,突然挠了挠后脑勺,半晌才转头朝萧绵绵茫然地问。 “哎,姐姐,我方才要干甚来着?” 萧绵绵走过去,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让司琴将院子里的丫头一起过来玩,把地上有摆满了金瓜子,金豆子之类的东西。 丫头们起初还不好意思,被司琴推着上前,又见司琴从袖中取出一把金灿灿的瓜子搁在托盘里,一个个眼睛便亮了起来。 丫头们在这边玩着,他们几人都去了后面的投壶场上。 男女两边各踞一侧,竹箭破空的嗖嗖声与落壶时的清脆叮咚此起彼伏。 萧绵绵手起箭落,十发十中,引得所有人一阵高声喝彩。 苏芊柔、李依依与徐嫣宁也不遑多让,各自投中四支,虽不及萧绵绵万无一失,比之平时,却也已是极好的手气。 男子那边,除了那位小豆丁握着竹箭踮着脚怎么也投不进去,急得额角冒汗外,其余几人都稳稳当当地各中了六支。 小豆丁扔了几次都没中,委屈巴巴地看了一眼徐嫣宁,她过去,将他的手往高处抬了抬,那箭便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斜斜的弧线,堪堪落入壶口,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顿时高兴得跳了起来。 “娘子好棒!!” 徐嫣宁立马松了手,不理他了。 众人都笑得不行。 午膳过后,略作歇息。 男子几人在林照雪那边围了一局棋,落子声细碎而沉稳。 萧绵绵几人则围着那小豆丁坐在暖阁里,徐嫣宁坐得离他最近,他便一直挨着她,像一只寸步不离的小尾巴。 萧绵绵看着他,温声道:“我摸一摸你的头,看看你到底几岁了,好不好?” 那孩子仰起头来,眨着眼睛看她,认真地说:“你也很好看!像仙女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我最喜欢的还是我娘子!” 徐嫣宁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彻底无言了。 萧绵绵笑出了声:“那可巧了,我也喜欢你娘子。” 徐嫣宁的脸腾地红了,强忍着自己脸上的笑意,一脸温柔的看向萧绵绵。 萧绵绵没有再多说,将手轻轻放在那孩子的头顶上,指尖从他的前额沿着头骨慢慢抚至后脑,不轻不重地按了几处,又沿着耳后的脉络缓缓滑落,最后顺势搭在他的脉门之上。 她沉吟了片刻,抬眼与坐在对面的苏蓉儿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苏蓉儿会意,立刻站起身来,笑盈盈地牵起那孩子的手。 “走,姐姐带你去找林哥哥玩去,他那里有木雕的小马,可有趣了。” 那孩子看了一眼徐嫣宁,见她微微点头,便乖乖跟着苏蓉儿出去了。 等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萧绵绵才放下手来,轻轻摇了摇头。 “这孩子瞧着只七八岁的模样,可头骨摸起来却已是十二三岁的骨相。” 众人面面相觑,李依依先开了口:“啊?那怎的这样矮小?” 萧绵绵神色微微凝了一瞬,“他身体里像是中过毒,虽已退了大半,却还有些残毒留在经脉里,拖住了骨血生长,看这情形,大约是幼年时便落下的。” 她说着,朝门外唤了一声夏至,低声交代了两句。 没一会夏至手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瓶进来了,递到萧绵绵手中。萧绵绵接过,转手递给徐嫣宁。 “宁儿,这瓶药你收着,每日早晚各服一回,替他散一散体内残存的毒素。” 她看了徐嫣宁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斟酌。 “你独自住在天工坊里,难免冷清,这孩子你若瞧着合眼缘,便留在身边也无妨。回头拨一间空房给他住着,春夏两季好好养一阵,底子慢慢补上来了,个头自然也能跟着往上走。” 徐嫣宁接过药瓶,低头看了看那只青瓷小瓶,瓶身温润,触手微凉,她握在掌心里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姐姐,我替他记着。” 等到日头将落,众人才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关了门,满院子只剩三人。 萧绵绵把温酒的小炉挪到廊下,自己半躺在一把宽大的竹椅里,苏芊柔和林照雪各占了一把,三人各自握着一只小瓷瓶,瓶中的酒还冒着细细的热气,被冬夜的凉风一扑,便化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烟,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几声鞭炮响,皇上不许权贵人家庆贺,却没拦着百姓们。 萧绵绵仰着头,望着天。 心中轻叹一声,好想他呀... 也不知蒙州现在如何了... 蒙州, 案上一灯如豆,光晕只堪堪笼住面前一方纸面,将桌前的人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又长又静。 苏清渊坐在案前,笔尖悬在纸上,而后提笔一笔一划的写了下来。 “绵绵吾妻,见字如面。蒙州冬深,朔风凛冽,然所幸诸事尚顺。城外瓦剌已敛迹数日,城中渐有生气……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苏清渊停笔悬于纸上,沉默片刻,搁下了笔。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然后缓缓伸出手,用指腹沿着最后一行字的墨痕轻轻抚过。 纸面微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他不急不缓地摸过一遍,然后将那信轻轻折起,棱角对齐,妥帖地放进了书案旁一只暗红色的木匣里。 灯花轻轻爆开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眼睫随之微微眨动了一瞬,而后轻叹口气。 相思之苦,果真蚀骨入髓。 第264章 表表忠心 因着萧景恒的偏心眼,今年的大年初一,过得出奇的安静。 满京城的世家大族,生怕被圣上逮住什么由头发作,各家各府连大门都不敢敞开来,更别提登门拜年、走亲访友了。 往年那些应接不暇的人情往来,今年一概省了,各家也是这样过了几日才惊觉,比起往年过年时那种疲于应酬的忙碌,如此清闲的过日子竟更舒坦了几分。 翻过了年,到了初四,就是苏芊柔添妆的日子。 国公府今日要待客,少不得要摆几桌席面,招待来送添妆的亲近人家。 司琴一大早就捧着一沓单子站在萧绵绵跟前,一样一样地念着,从客人名单到席面菜品,从礼单核对到花厅布置,事无巨细,桩桩件件都等着她过目。 她正低头看着单子上的名字,外头夏至却忽然匆匆进来,屈膝行了一礼。 “郡主,明德侯府的侯夫人来了,正在花厅等着呢。” 萧绵绵微微抬眼,搁下手里的单子,笑道:“快请侯夫人过来吧。” 不多时,裴夫人便被引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褙子,发髻上一整套白玉头面,通身没什么张扬的装饰,却自有一股干净利落的气度。 进了花厅,她便先朝萧绵绵躬身行了一礼。 “给郡主娘娘请安。” 萧绵绵起身扶了她一把:“裴夫人多礼了,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裴夫人直起身来,面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 “今日来,原是不合规矩的。” ”可我想着,让郡主娘娘知道我家那份真心,比守着那些死规矩更要紧些。” 萧绵绵闻言,“夫人有话直说便是。” 裴夫人往前略倾了倾身子,语气恳切。 “我知道郡主疼柔儿,跟疼眼珠子似的,我今日来,就是想跟郡主说一句实在话。明日柔儿嫁进我裴家,我们一家上下,定会好生疼惜她、爱护她,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子玉那屋里,干净得很。什么通房、暖床的,一个都没有,这些年被我管得严严实实的,连个递茶的丫头都是我挑选的极安分的。” “往后便是柔儿带去的丫头要开脸,我这个做婆母的,也断不会同意的。” “我也绝不会拿架子苛待她,等她嫁进家门,我就将管家之权交到她手上......” 她说到这里,话头微微转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 “可我也知道,管家虽有实权,却也是劳心劳神的累活,柔儿年轻,又有工坊那边的事要忙,我想着,我先替她看着些日子,等她不忙了、愿意上手了,再与她细细说道。左右裴家人口简单,我也不是那等贪权不放的人,郡主只管放心。” 裴夫人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又绵长,等说完才觉得心头那根弦松了些许。 她心里也有自己的计较。 去年年底时,子玉被上峰破格提拔,一连升了两级,如今竟比他父亲的官职还高了半阶。 她虽从未向谁打听过其中缘由,可心里却清清楚楚。 若不是因着郡主和世子的缘故,子玉便是再有才干,也断不可能升得这般快。 她从前也对柔儿满嘴夸赞待,可今时不同往日,彼时郡主还姓苏呢,如今婚前再来跟郡主说上一通,也是想让郡主知道他们裴家的决心。 前些日子蓉姑娘出嫁后被婆母磋磨的事,她也听说了。 郡主一怒之下,竟将所有顾家老辈都撵出了京城,发配得干干净净。 她虽然自认待柔儿是真心实意的好,却也免不了心里头打鼓。 她裴家虽不至于做出那等苛待媳妇的事,可万一日后有什么小摩擦、小疏忽,叫人传到了郡主耳朵里,谁知道会惹出什么来? 她今日来这一趟,表一表自己的心迹,让郡主知道,她裴家敬着柔儿、护着柔儿,叫郡主娘娘安心,也能让郡主娘娘对裴家上上心,一家子的官路也能更顺畅些。 萧绵绵闻言,面上的笑意未减。 “裴夫人的为人,我自是清楚的。从前与夫人说起过,嫁娶之事,除了要看男方的品行,还得看婆母的心性。” “裴夫人的品行,我信得过。” 裴夫人听得这句,紧绷的肩头便松了下来,笑得真心实意,眼角细纹都跟着弯了弯。 “多谢郡主娘娘看中。” 两人又随意说了几句家常,说着说着便提到了裴子衿。 裴夫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散了大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积了许久的心事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不瞒郡主,那死孩子如今连个功名都没考上,整日里在家胡作非为的。” “我们裴家世代文官出身,到了他这儿,偏生是个皮猴性子!从前他大哥还能带着他看看书、收收心,如今他大哥忙得脚不沾地,没人管他了,他便整日泡在后院里舞刀弄枪,满身臭汗的,似个莽夫一般,真真气死老母了!” 萧绵绵微微挑眉。 “人各有志罢了,二公子既然乐于此道,夫人何不送他去军营中历练一番?” 这话问得轻巧,像是随口一提,可裴夫人听了,却先是一愣,随即左右看了看,确认花厅里没有旁人,方才往萧绵绵这边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 “跟着郡主,我也就实话实说了,咱们朝里头的风气,郡主您估计不知,这朝中什么时候看重武官过?”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武官不受重视,俸禄比文官少了大半不说,还受世家不耻。便是先前正经考了武举出来的,见了文官也得矮上一头。” “我与侯爷商量过了,想着过几日便去托托人,替他寻个闲职先做着。没品阶也没事,好歹名头好听些,是个文职,出去说亲也体面些……” 她说这话也是有考量的,这找人走门道也得看对方的官职,可不管找谁,都不如郡主娘娘一句话厉害。 若是郡主娘娘今日能看在子玉的面上帮这个忙,那他家子衿也算是走了大运了! 第265章 我能跟你一起洗吗 萧绵绵端着茶杯,目光隔着那层袅袅升起的茶雾看了裴夫人片刻,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夫人竟是如此作想?” 裴夫人听了这话,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却还是老实答道: “郡主娘娘,可不止我是这样想的,这京中各家各户,但凡有适龄子弟的,谁不是这般心思?若不是走投无路,没人会让家中后代去走武道的。” “这世道,文官才是正经出路,武将嘛……终究是矮人一头的。” 如果在京中混不下去了,那武道才是一条出路。 萧绵绵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没有急着接话,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 “裴夫人,我也是看着咱们两家的交情,才跟你透露一二,只是这其中关窍,你需自己琢磨。” 裴夫人一听这话,便知接下来要听到的不是寻常的闲话。 她连忙正了正坐姿,搁下手里的茶盏,双手放在膝上。 “郡主娘娘请说,我听着呢。” 萧绵绵非常满意她的态度,温声问话。 “蒙州那边打仗的事,夫人该是知道的吧?” 裴夫人一听“蒙州”二字,脑子里便浮现出裴子衿那几日在家闹着要去的模样,一时头脑发胀,却还是点点头。 “如此家国大事,我自然是晓得的。” 萧绵绵继续道: “这朝中能派上用场的武将没几个,皇上为此头疼不已,前些日子还在御书房里摔了砚台。” “听说,这几日已经在拟法令了,今年武举便会重开,且与从前不同。” “以后文武官道,平起平坐,俸禄待遇,一概相同。不设虚职,人人实授。若是出征,不论功绩,每逢节庆,地方官府还要亲自登门送节礼,立功的家中门楣上还有御笔亲赐的匾额。” “听闻今年跟着去出征的,连家中母亲妻子都授了四品的外命妇品阶。” 裴夫人闻言一怔,没料到天家竟开此先例,愣了半息才缓过神来。 “郡主娘娘……这……竟还有此先例....” 萧绵绵端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搁下盏子。 “话不会假,只是其中利弊如何权衡,还得夫人自个儿拿主意。 夫人回去好生想想,若是打定主意让二公子走武官的路子,便写封书信知会我一声,若是不想...” 她话未说完,裴夫人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都坐直了. “走!走!!我回去就收拾那魔童的行李,一刻也不多耽搁!” 郡主娘娘都这么说了,那说明以后武官确实不同以往了!若是能靠着郡主的路子头一批进去!那以后子衿还不得一路青云直上!! 萧绵绵被她这利落劲儿逗得眼角微弯。 “这话头既是我起的,夫人便不必太过操持,等柔儿大婚之后,自有人登门。” 裴夫人听得眼眶都热了,当即起身就要往下跪,萧绵绵托住她的胳膊,将人稳稳扶住. “夫人回去等着便是。” 裴夫人被她托着,站直了身子,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把那口气压下去,只朝萧绵绵深深一福,千恩万谢的走了。 萧绵绵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了勾,裴夫人的心思她当然知晓,只是随手一点好处能让她家千恩万谢,柔儿这辈子也能安枕无忧了。 次日天明,苏国公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二门,廊下灯盏尽数换作双喜吉字,满目朱红映着晨光,喜气盈庭。 苏芊柔端坐喜床之上,凤冠低垂,流苏覆面,露出的半张脸薄施粉黛,腮边一抹淡红,衬得眉眼格外娇柔。 她本就生得一张圆润讨喜的脸庞,此时被嫁衣一裹,越发显得秀致可爱,像枝头初绽的一朵小海棠,怯怯地端在那儿,手指攥着袖口的绣边,连呼吸都比平日轻了几分。 外头的锣鼓鞭炮镇天的响着,没一会外头就传话说是新郎君到了。 裴子玉满面春风地从外头进来,一把将人抱起,先是去了前头给萧绵绵和老夫人磕了头,而后稳稳送入花轿。 一路锣鼓喧天,花轿行过之处,满街百姓争相探头。 随后的嫁妆队伍浩浩荡荡,红木箱笼一抬接一抬,金漆妆奁、锦绣被褥、珠翠头面,压得挑夫肩上的扁担微微弯下去,将整条长街都映得通红。 路旁有人瞠目结舌,扯着旁边人的袖子道: “不是说只一个庶女出嫁么?怎的这般排场!” 那人啧啧摇头,压低了嗓门:“你只知道是庶女,可知道她嫂嫂是谁?那可是郡主娘娘。两人关系亲厚得很,连这婚事都是郡主牵的线,要不说,都是命呢!” 说话间又一抬朱漆描金的箱子从眼前过去了,他咂了咂嘴,没再往下接。 花轿一路平稳,赶在了吉时落在明德侯府门前。 红毡铺地,鼓乐喧天,裴子玉牵着苏芊柔迈过马鞍,拜了天地高堂,又相对一拜,才被簇拥着送入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烧,满室暖光。 裴子玉拿起喜秤,轻轻挑开那方绣着鸳鸯的红盖头,盖头下露出一张芙蓉面。 眼含羞,眉带笑,映着烛火,像一盏刚刚点亮的琉璃灯。 他喉头动了动,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愣了一息才回过神来。 喜娘催着两人饮了合卺酒,闹喜的人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裴子玉往外推。 他被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苏芊柔一眼,压低了声音:“柔儿,等我。” 苏芊柔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等裴子玉将外头的人敬了大半,才偷摸得空摸回了喜房。 他推开门,站在灯下,目光落在床榻上那抹安静端坐的红色身影上,弯了弯嘴角,声音带着些许被酒浸过的温哑。 “柔儿,我回来了。” 苏芊柔抬起头,眼睫微颤,面颊上那层红晕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裴子玉两眼灼灼地望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热切。 “柔儿,我想……想与你安置。” 苏芊柔耳根一下子烫起来,垂着眼睫,声若蚊蚋。 “可……可咱们还没洗洗呢……” 裴子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喉间又咽了一口,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 “那……那我能跟你一道洗么?” 第266章 我才不走后门 净室中水汽氤氲,一层薄纱将烛光滤得朦胧柔软。 水波荡漾间,灯影碎成一片晃动的暖金。 苏芊柔缩在浴桶一角,恨不得将自己整个儿沉进水底,可浴桶就这么大,她退无可退。 对面的裴子玉大马金刀地坐着,水汽打湿了他的肩头,水珠顺着肌理缓缓滚落。 她眼神四下躲闪,连目光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 裴子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光洁的肩头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小小的起伏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他喉头一紧,浑身血脉都热了几分,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 苏芊柔猛地抱住胳膊挡在胸前,声音又急又软:“子玉……别……” 裴子玉手顿在半空,喉间上下滚了一回,声音哑了几分。 “我想摸一摸……” 苏芊柔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我、我这儿太小了……” 裴子玉赶紧摇头,目光灼灼。 “不小不小!夫君/wo/着刚刚好!” 他伸出手,比了比,认真得不像在哄人。 “我就喜欢这样小巧的。” 苏芊柔红着脸抬眼看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可……可书上都说了,男子都喜欢大/的……” 裴子玉闻言,忽然倾身凑近,水波被他的动作带得一荡,停在她面前,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落下去,又抬起来,眼底带着几分温热的认真。 “我努努力,会大的。” 苏芊柔怔了怔,不可思议的眨了眨眼。 “真的吗?” 裴子玉望着她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点头。 “真的。” 苏芊柔垂着眼,想起昨夜姐姐悄悄塞给她那本小册子时附在耳边说的话,耳朵尖烧得通红,好半晌才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又软又低。 “那……那你轻点哦。” 裴子玉闻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一般,顿了半息,才缓缓伸手,将她从水汽里捞起来,用一旁备好的干棉布裹住她,打横抱起。 水珠顺着她的小腿滴落在地砖上,一路湿痕蜿蜒向帐幔深处。 红烛烧得正旺,烛泪顺着鎏金烛台缓缓淌下,将满室暖光凝成一汪不动声色的温柔。 帘帐轻轻落下,将一切声响和光影都拢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 (少儿不宜分割线.....) 第二日天明。 裴夫人在一大早就差人来传话,说昨夜与侯爷睡得迟了,今早实在起不来,敬茶改到午后。 苏芊柔知道是裴夫人疼她,羞答答的和裴子玉窝在被窝中做些新婚夫妻该做的事... 等到日头在正中时,一家人在正堂齐整坐了,苏芊柔和裴子玉端茶一一敬过,裴夫人笑吟吟接了茶,一家子和和美美,热热闹闹的,才算把礼数尽了。 正说着家常话,外头门房急急跑进来,隔着帘子回话。 “夫人、老爷,门外来了位贵客,自称是镇北将军!” 裴子玉手里的茶盏一顿,抬起眼来。 “镇北将军?马越?他来咱们家做什么?” 裴夫人先是一怔,随即一拍桌沿,眼睛都亮了,昨日郡主娘娘说的,竟是他! “快!快快有请!” 她转头看向裴子衿,语速飞快。 “子衿!这马将军是正二品的大员,手里掌着实打实的兵权。有他引荐入军中,往后你的前程再不用愁了!等会儿人进来了,你定要好生招待,不可怠慢分毫!听见没有!” 裴子衿却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兄长刚做了新郎官,满府喜气洋洋,偏他形单影只,心里本就酸得不是滋味,又被母亲压着头要去奉承什么大将军,当即愈发不耐烦。 “不去,什么大将军,花拳绣腿罢了。” 裴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他的手都在抖。 “你这死孩子!莫要胡言乱语!你不是成日嚷着要走武官的路子么?如今大好活人就站在你面前,你还推三阻四!” 裴子衿梗着脖子,跟头驴一般,带着一股子犟劲儿。 “我走武道,自是由我自己进军营历练!要靠真本事立足!本公子才不走后门!也不靠谁提携!单凭我自己就能创出一番天地来!!” 明德侯被他这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他的手直哆嗦:“你个小兔崽子!早知你这般不知好歹,当初生个狗崽子也比你听话!” 裴子衿偏过头去,重重的哼了一声! 他爹真是糊涂了,还生狗崽子!这狗崽子不得是狗生的吗!这不拐着弯骂他自己的嘛! 幸好他和兄长像娘! 若都像他爹,那裴家就没救了! 眼瞅着门口人影已经越走越近,裴夫人突然醍醐灌顶般,猛地一巴掌扇在裴子衿后脑瓜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混账东西!郡主处心积虑给你找的这条路,你倒好,这般不领情面?!你可知为了你的官路,娘娘废了多少心思!” 裴子衿被她这一巴掌扇得往前一踉跄,正要顶嘴,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了。 郡主处心积虑,给他争取的?! 他怔了一瞬。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身形魁梧的玄衣人影已经跨进了门槛。 裴子衿当即一个滑跪,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对着门口的人行礼。 “裴子衿拜见师傅!!” 马越一只脚刚踏进门槛,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年轻人,人都傻眼了。 “????” 众人:“.........” 裴夫人在后头瞧着,嘴角不由得扯了一扯,又气又笑地暗自啐了一口。 这个混账小子,倒还算上道子! 只是那一下滑跪的动静也忒大了些.... 满屋子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便连人带影地滚了过去,也不知是真心拜师,还是被她一巴掌打的! 她目光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瞬,心里又犯起嘀咕来,莫不是这混小子还对郡主娘娘恋恋不忘? 若真是如此,那可得趁早把这苗头掐断了!等这镇北将军走了,她定要好生扇上两巴掌,让他长长记性。 或是等再过些日子也给这个混小子相看相看... 让他趁早收收心! 第267章 圣旨到 皇宫, 萧绵绵俯身榻边,指尖轻轻拂过承乾与长宁两张小脸。 那两团嫩生生的面颊又白又滑,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粉,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她忍不住多抚了两下,指腹下暖意融融,像托着两团刚出炉的软糕。 沈音在一旁轻声道:“昨日那红斑便已褪尽了。”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承乾和长宁福泽深厚,往后定会茁壮成长,岁岁平安。” 沈音笑着拍了她的手。 而后看了一眼旁边抱着手臂的萧景恒,又转向萧绵绵,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绵儿,后日满月,群臣叩拜之际,我想让他们俩认你为义母。” 萧景恒闻言撇了撇嘴,插了一句:“音儿,阿弟还未归来,这事要不要等......” 沈音一蹙眉,果断打断:“不要!” 萧绵绵握住沈音的手,轻轻捏了捏,语气温和。 “阿姐的心意,我心中清楚,只是阿姐......”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音,“我明日便要离京北上,万事……只能等回来再说了。” 沈音脸色骤变。 “北上?你要去蒙州不成?!” 萧绵绵点了点头:“是。” 沈音眼眶一下子红了,颤声道: “不行!那边在打仗,你一个女儿家如何能去!绵儿,你听话,阿弟不过多少时日便能回京的......” 萧绵绵没有躲她的目光,只静静地看着她。 “阿姐,我要跟哥哥一起,乘胜而归。” 沈音眼泪啪嗒一下落下来,攥着萧绵绵的手紧了几分,可看着她眼底那一片沉静而坚定的光亮,终于没有再劝,只偏过头去,拿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沈音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看向萧景恒。 “夫君!你派上千人大军,一路护着绵儿去!” 萧绵绵当即摇头。 “千人之军,目标太大,沿途各州府见了这般阵仗,定要设宴迎送、层层应酬,反倒费时费力,拖慢行程。” 萧景恒听得点头。 “弟媳妇说得有理,百人之军,应当够了。” 沈音刚要开口说“百人也少”,萧绵绵已接道:“五十精兵足矣,一路人数过多,反是拖累。” 萧景恒一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不行!至少八十人,五十人护着你,三十人护送我给阿弟备的东西。” 沈音忙问:“给阿弟送什么去?” 萧景恒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条,展开来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字迹时重时轻,显然反复添改过。 他忧心忡忡地递了过去。 “这几日我断断续续写了几十样东西,音儿你正好帮我看看,还缺什么。” 沈音接过纸条,还没看便开口说道: “蒙州天干地燥,绵儿的也得一并备上,人参、黄芪、当归、阿胶,都挑上好的,一应备齐。风干的鹿肉、牛脯,能放得住的干粮多装几篓,贴身衣物去拿些细棉夹丝,外头的大氅要用厚绒的,擦脸的面脂、润唇的膏子、护手的油,也都装得齐全些。” 她说着已扬声唤青枝。 “去将本宫说的一应拿来送去绵儿那,再取几匹厚实些的料子和那两块银狐皮来,还有之前樱国送的那两盒上好的珍珠膏一并装上。” 青枝应声去了。 萧景恒赶紧凑头过去,与她一起看,还低声说道:“陨铁宝刀,金丝软甲,名弓宝雕我都写上了,音儿你想想咱们还有什么好东西,别漏了。” 这陨铁宝刀,金丝软甲,名弓宝雕三样东西,还是他皇祖父在世时赠给宝庆王一家的!前两日被他寻了个由头,全抢了来,如今便送给阿弟去! 沈音看着纸面上的,百年老参,天山雪莲,血燕等物,指着下头的暖玉温酒壶问道: “送个酒壶干嘛?” 萧景恒连声解释:“军中不能随意饮酒的规矩我自是懂的,这是给阿弟喝茶水用的,这温玉可是个好东西,倒上茶水过上半个时辰,茶水还是温热的,这样冷的天,我阿弟可不能喝凉茶!” 沈音点头称赞:“夫君想的周到。” 说起茶水,沈音立马补充道: “不如再添上一些玉容葆春茶,补气和肝茶给绵儿带着路上用。” 萧景恒:“行,到时候让阿弟也喝一点,莫要让他被风吹黑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把物什过了一遍,齐了,这才各自松了口气,露出几分安心的神色来。 沈音却仍拧着眉头。 “还得派一员大将亲自护着绵儿,不然我不放心。”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像是早就料到她有此一问。 “阿姐放心,人选我已挑好了。” 萧景恒想到此人就抽了抽嘴角,弟媳妇这招真牛!事到如今他也能坦然承认,她的聪明才智比之阿弟也不遑多让! ........... 午后, 京中一处极精致的院落里,一人半躺在廊下竹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温热的茶。 “可都准备好了?” 地上跪着的人低声道:“是,主子,只等满月宴一开,咱们便可动手。到时您在里头,我们在外头,里外配合,定能叫京中大乱。” 那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才淡淡道: “哼,这就是代价。” 话音未落,他忽而皱了皱眉,觉得外头的风比方才凉了许多,正要起身回屋。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快步走进来。 “主子!主子!圣旨到了!已经过了宫门,往咱们府上来了!” 那人猛地坐直了身子,眉头一拧,随即起身,大步流星朝前院走去,袍角在寒风里翻卷如旗。 他堪堪在正堂站定,院门已大开,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捧着一卷明黄圣旨,领着一队侍卫匆匆而入,脚步踏得青砖地噔噔作响。 老太监站定,面无表情地展开手中黄绫,尖细的嗓音穿透正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命汝明日即刻启程,陪同清元郡主前往蒙州,沿途护其周全,不得有误。 此行乃机密要务,一路行踪断不可泄露半分,违令者,定不轻饶。钦此。” 老太监念完,将圣旨一合,脸上浮起一层假到极处的笑意,微微弯腰,将黄绫递到他面前。 “离王殿下,接旨吧。” 第268章 你故意的吧 萧景烨握着那卷明黄圣旨,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嘴角抽了一抽,转过头来,声音都变了调。 “……陪着谁?” 老太监垂着眼皮,笑得纹丝不动,“回殿下,清元郡主。” 萧景烨后槽牙都咬紧了。 他这边正准备趁着苏清渊离京的空档在城中布一盘大棋,连人手都安排妥当了,谁知圣旨竟直接将他提溜出京城去了! 要说不是故意的,他自己都不信! 萧景烨忍气吞声,沉着脸将圣旨往怀里一收,“臣,领旨。” 老太监却没急着走,笑眯眯地又补了一句。 “殿下,皇上还有句口谕,明日城门口随郡主出发后,务必保郡主一路周全。若郡主少了一根头发……回来唯殿下是问。” 萧景烨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盯在老太监脸上,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你威胁本王?” 老太监不慌不忙地躬了躬身,面上笑意不变。 “奴才不敢,这是皇上的口谕,奴才不过是长了张嘴,替皇上传句话罢了。”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直了身子,朝萧景烨略一拱手。 “圣旨已送到,奴才这便回宫复命去了,万望殿下明日一路顺利才是。” 说罢,也不等萧景烨再开口,转身便走了,一队侍卫跟着他鱼贯而出,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 萧景烨站在正堂里,手还攥着那卷圣旨,旁边一个暗卫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那计划……可要取消?” 萧景烨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结了霜。 “本王明日便要出城,计划如何实施?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那暗卫垂首:“是。” 那边,萧绵绵回到内院时,天色已经向晚。 司琴知道她要走,当即红了眼眶,却也不劝,只蒙着头收拾东西,萧绵绵有心哄着她,软声说了几句笑话,便将人哄得破涕为笑。 刚哄好了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照雪掀帘进来,一眼便看见地上铺开的箱笼,和桌案上叠好的几件厚衣裳,微微怔了一下。 “表嫂要出门?” 萧绵绵将手里那件斗篷搁回箱中,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表弟坐下说话。” 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 “是,明日一早,我去蒙州。” 林照雪整个人一怔。 萧绵绵看着他,温声道:“表弟不必忧心。我虽走了,府里还有司姑姑在...” 林照雪却忽然抬头,目光定定地落过来,“表嫂,我想跟你一起去。” 萧绵绵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 “千里之遥,策马而行,表弟你可想好了?” 林照雪点了点头,非常坚定。 “我想跟你们在一起。” 萧绵绵笑着应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干脆利落。 “好!那你先回去收拾些东西,明日一早,咱们就出发。” 林照雪笑着点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雀跃来,转身便大步走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院门外。 司琴在他身后瞧着,啧啧称奇,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道:“郡主,这林小公子跟公主府时的那会,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说来表弟没跟咱们计较之前的事,已是大度了。” 司琴一听,脸上顿时一热,想起自己当初给林照雪下药、往他茶盏里掺东西,把人往郡主床上送的荒唐事。 幸好郡主有定力……没沾上林小公子,不然她这罪过可就大了。 萧绵绵笑而不语,正要转身去收拾案上的信件,司琴忽然想起什么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郡主,公主府里近日热闹着呢,殿下不仅要给郡王娶正妃,还一口气选了三房妾室,一并抬进府里去了。” 萧绵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向她。 “兄长应了?” 司琴点了点头。 “郡王应了。” 萧绵绵淡声道:“看样子,我是很快就要有侄儿了。” 司琴站在她身后,手里叠着一件披风,心里却默默地感慨起来。 这郡王和郡主虽都是殿下所出,骨子里却着实不像。 郡主瞧着温柔似水般,实则主意极正,做什么事都心里有数,而郡王看着温和谦逊,内里却到底随了殿下那股子散漫,偏又没承住殿下那股说一不二的霸王之气,耳根子软,旁人说什么便应什么。 三房妾室说抬就抬,正妃还没进门呢,倒先热闹起来了。 司琴将手里那件披风叠平整,嘴上没有接话,只在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 郡主是郡主,郡王是郡王,虽是同母,可在她这做丫鬟的眼里,实在像是两株长在同一片土里却生得南辕北辙的树。 对于郡王横竖她是恭维不起来的,只有郡主这样的,才能让她满心满意的为奴为仆。 ............ 第二日天色未亮,萧绵绵与林照雪便已策马出府,一路驰至城门。 晨雾未散,青石板上的露水被马蹄踏得溅起细碎的水花,东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城门口,萧景烨早已勒马等在道旁。 他一身玄色骑装,身后跟着几骑随从,看上去已经候了有些时候。 见萧绵绵远远策马而来,他嘴角扯了一下,待她近前,一张笑面才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 “表妹,皇上那道圣旨,是你的意思吧?” 萧绵绵勒住马,微微偏头,笑了一下。 “表兄不高兴?” 萧景烨扯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来。 “高兴,表妹能想着表兄,我怎么会不高兴。” 萧绵绵也弯了弯嘴角,“表兄高兴就成。” 萧景烨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拳砸进了棉花堆里,横竖都使不上劲。 他正捏着拳头咯吱作响,正要再损上两句,忽然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人。 那人身量瞧着只比他略矮了些,坐在马背上脊背笔直如青松,晨光映在侧脸上,气质极为清冷,眉眼之间却偏偏又带了几分艳丽的颜色,像是雪地里开了一枝孤梅,极冷,又极惹眼。 萧景烨先是一愣,随即不可思议,声音都高了几分。 “萧绵绵!你出来找你夫君,路上还要带个小面首作乐?!” 第269章 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林照雪蹙着眉,挺直腰板策马凑到萧绵绵身侧,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到萧景烨耳边。 “表嫂,大清早的,我怎么闻到一股恶臭?” 萧绵绵笑了声,看着萧景烨直言道:“许是有人大清早吃了些人不吃的东西吧。” 萧景烨猛地怒斥。 “你!!” 萧绵绵连看都没看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策马便走,身后林照雪与数十精兵无声跟上,马蹄踏过晨雾,瞬间便只留下萧景烨一个人在原地。 他胸口上下起伏了两回,闭眼深吸一口气,低声劝自己:不气,不气,太医说了他最近身子抱恙,不能动气…… 深呼吸两个来回,他沉着脸拨转马头,也跟了上去。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像细砂纸磨过皮肤。 一行人近百骑,日夜兼程,沿着官道一路北行,除了必要歇息几乎不曾停歇。 马蹄踏过有些霜冻的黄土路,扬起薄薄的尘土,又被后头的马队踏平。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在大程镇歇脚。 这镇子不大,却恰好处在北上之路的岔口处,东西两条道在此分岔。 右侧官道宽阔平整,一路串联着大小城镇,补给方便,可绕行甚远,算下来到蒙州少说也要二十日光景。 左侧则是一条崎岖小路,路窄且颠,沿途人烟稀少,但胜在直直北上,能生生省出五六日的时间来。 萧绵绵想着白日里赶路的场景,他们近百号人,几车辎重更是扎眼,沿途不知被多少双眼睛从暗处打量着。 若明日一头扎进那条小路,人少地偏,反倒给了心怀不轨之人可趁之机。 她垂眸想了一瞬,便有了决断,当即扬声道:“叫刘参将来。” 不多时,一名身量魁梧的将领大步进来,躬身抱拳。 “郡主娘娘请吩咐。” 萧绵绵抬眼看他,语气利落。 “明日你带三十人,护送那几车东西走官道,一路往蒙州去,沿途各镇皆有驿馆,补给不愁,不必赶急,稳妥为上。” 刘参将微微一怔,迟疑道:“那……郡主您这边……” 萧绵绵摆了摆手。 “我有五十精兵,足够了。明日一早,你们往西,我们往东,到了蒙州元帅处再汇合。” 刘参将听她语气笃定,也不再多问,当即领命。 “是!” 没一会,萧绵绵下了楼,与林照雪在客栈大堂角落里随意拣了张桌子坐下。 饭菜简单,一碟咸菜、一盆热汤、几块粗面饼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这寒夜里倒显得格外亲切。 林照雪落座时,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他动作极快地调整了姿势,面上却仍端着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萧绵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等用好了饭才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放在桌上,朝他推了过去。 林照雪低头看了看那瓷瓶,抬头看她:“这是?” “晚上推在腿侧揉一揉,明日里就不会泛红脱皮。” “涂药的时候将两侧腿压上一压,明日也能松快些。” 林照雪平日里甚少这般赶路,骑马骑了两日,两腿被马背磨了一路,冬日里衣裳厚,当时不觉得,可一坐下来就知道疼了。 林照雪刚开始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而后想了想,他在这世上只表哥一个亲人了,现在又多了个表嫂。 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话传下来不无道理。 表嫂果然疼惜他。 林照雪想清楚了,嘴角便跟着弯了弯。 他将那瓷瓶收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热乎。“多谢嫂嫂。” 萧绵绵微微一挑眉,前日里林照雪说要跟来时,她心中还闪了个念头,或是跟兄长分开,他心头难过,想跟着出来透透气,如今这两日看来,倒是她想的太浅了些,照雪内心比她想的更为强大,也更通透。 不愧是哥哥的血缘亲人。 萧绵绵心中想着这些,面上却不显,只笑着看着他。 “现在肯叫嫂嫂了?” 林照雪两颊有些微微泛红,低垂着眉眼,小声道:“之前便想叫...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萧绵绵看他的眉眼心中啧啧称奇,原来林照雪与哥哥只有三分相似,没成想这模样一出来,倒是多像了几分... 她正赏心悦目的看着,突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抬头便看见楼上慢吞吞下来的萧景烨。 他整个人扶着栏杆往下挪,两腿微微分开。 白日里在马背上撑了一整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磨着,方才上楼看了一眼,两腿内侧已经红肿了一片,隐隐还泛着脱皮的征兆。 他磨磨蹭蹭挪到萧绵绵桌边,目光在林照雪的手停了一瞬,又落到林照雪身上,见他坐得端端正正的,像是没事人一般,当即酸溜溜地开了口。 “表妹,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苏清渊的表弟再如何,也比不上咱们俩的血缘亲情吧?有好东西,可不能少了本王的吧。” 林照雪闻言抬起头来,轻蹙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萧景烨被他这一眼瞪得反倒一愣,连身上的疼都像是轻了两分,正要再说两句,萧绵绵已经笑盈盈地开口了。 “表兄也想要?” 萧景烨连忙点头。 “那是自然。” 萧绵绵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又掏出一个小药瓶来,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在掌心,托到他面前。 “来,表兄,张嘴。” 萧景烨低头看了看那颗药丸,又看了看她,眉头微微拧起。 “怎么跟他的不一样?” 萧绵绵笑意未减,忽然站起身来,左手一下捏住他的下颌,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右手飞快地将那颗药丸往他嘴里一扔,而后手放在他脖颈处稍稍一捏,就听见咕咚一声,那颗药丸便已经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萧景烨浑身一激灵,猛地后退半步,捂着嗓子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萧绵绵!!你给我吃了什么!?” 萧绵绵收回手,拍了拍,笑吟吟地看着他,语不惊人死不休。 “只一颗断肠散而已,能让表兄今夜睡得安稳些...” 第270章 突发!! 萧景烨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僵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便要伸手去拽萧绵绵,萧绵绵却像早有预料,身子往旁边轻轻一侧,便让他扑了个空。 她端着茶盏,笑吟吟地补了一句:“骗你的。” 萧景烨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回,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太清楚萧绵绵这黑心肠的做派了,软言软语的,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真要气出个好歹来,当即一拂袖,噔噔噔地上楼去了,连背影都带着一股子愤愤不平的劲儿。 萧绵绵在楼下听着那串重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低头勾了勾嘴角,茶盏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她轻轻吹了一口。 真好玩。 第二日一早,林照雪起身时先活动了一下双腿。 昨日骑马一整日,大腿两侧磨得泛红生疼,他本以为今早起来怕是要连路都走不利索,谁知下地一试,竟不疼了。 他低头看了看,皮肤恢复如初,连红印子都没留下,不由想起昨夜那瓶青瓷小药,弯了弯嘴角,伸手从衣襟里摸出那瓷瓶看了看,又妥帖地放回去。 林照雪推门出来,正巧隔壁屋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萧景烨探出半个身子,两人目光撞在一处,萧景烨先是一愣,随即不自觉地多看了他两眼。 林照雪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窄袖骑装,腰带一束,衬得肩宽腰窄,站在那里清清爽爽的。 萧景烨心头冷哼了一声,苏清渊这个表弟,虽然没有苏清渊那股子凌厉迫人的气势,却也是副好皮囊,清清朗朗的,看着就叫人心里舒坦。 他别开目光,哼了一声,也不打招呼,径自下楼去了,却在看见萧绵绵的那一瞬,脸上笑意顿时收了个干净。 萧绵绵见他下来,不紧不慢地抬眼,声音温软柔和。 “表兄,怎么样,断肠散效果不错吧?” 萧景烨冷着脸,哼了一声。 “本王就是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给本王下毒。” 萧绵绵将袖口抚平了,微微偏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诚恳。 “表兄若是觉得我胆子不够用,还可以再借我几个。” 萧景烨:??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这丫头哪句话都能把人噎死! 以前是自己过于疏忽了,怎么就招惹了她,若早知今日,他当日见了她定绕道走,绝不与她多言半句。 他深吸一口气,也不接话,转身往桌边一坐,端起碗筷低头吃饭,一副我不跟你计较的模样。 萧绵绵也不追着说,和林照雪一起用了顿热乎的早膳。 一顿饭毕,一队人马在镇口分作两拨。 刘参将带着三十人赶着几辆辎重车沿官道往西而去,萧绵绵则率五十精兵拨转马头,直奔东边那条隐入枯林的小路。 小路果然不好走,路面窄窄的,碎石头多,马蹄踏上去时不时打滑,两旁的枯枝不时擦过肩头。 可胜在路程短,一行人策马疾行,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谁也没有多话,只顾埋头赶路。 只一上午的时辰,他们便跑出了昨日一整日的路程。 众人刚勒马停下,掏出干粮咬了两口,天色便骤然暗了下来。 方才还勉强透亮的日头像被谁一把扯进了厚云里,风也陡然变了方向,从北边灌过来,刮在脸上带着一股渗人的湿冷。 萧绵绵咬了一口干饼,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微拧起,片刻便将手里的饼子往行李中一揣,当机立断道。 “马上要有大雨,不能在此处耽搁。” 趁雨还没落下来,加紧赶路,去往前头镇子,冬日里若是淋雨赶路,今夜怕个个都要发起高热来。 众人闻言也不多话,纷纷将干粮往怀里一塞,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便沿着窄道策马狂奔起来。 马蹄踏着碎石和冻土疾驰,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 可才跑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前头忽然寒光一片,像一截冷冰冰的刀刃横在了路中央。 萧绵绵眯着眼睛望去,几十个壮汉齐刷刷拦在道上,个个手中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刀身在阴天里泛着灰白的光。 再抬头,前头两旁的枯树上还蹲着十几个人,弓弦拉满,箭尖稳稳地对着他们。 徐参将瞬间策马横到萧绵绵身前,一只手按上腰间刀柄。 萧绵绵勒住了缰绳,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 他们穿着杂乱的粗布短褐,有的裹着羊皮袄,有的扎着灰扑扑的绑腿,腰间别着各色家伙,刀口虽然锃亮,刀柄上却缠着磨损的旧布条,显然不是什么精良的装备。 最前面那人身材粗壮,脸上横着一道旧疤,手里大刀拄在身前。 萧绵绵收回目光,心里已有了数,该是附近哪个山头的土匪,人多势众,估计在城中就派人跟了过来,显然是熟门熟路的惯犯了。 “徐参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绵绵偏头飞快地低声吩咐,目光却始终紧锁前方。 “分头跑!若路上散了,一路留意我同你说过的记号。” 萧绵绵一把攥过林照雪手中的缰绳,声音陡然拔高。 “所有人听令,往两边林中走!莫要下马,策马入林!” 左右两旁的枯林密密匝匝,树干粗壮,枝丫交错,一眼望不见底,天色又阴沉,树影重重叠叠,像一张张开的网。 弓箭手即便拉满了弦,在这样的光线下、这样密实的树缝里,也难有准头。 话音刚落,她一把扯过缰绳,调转马头,带着林照雪便往左侧林中一冲,马蹄踏过枯叶和碎石,溅起碎泥和枯枝。 身后五十精兵毫无迟疑,瞬息之间便朝四面八方分散开去,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落入密林深处,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树上的弓箭手拉满的弦失去了准心,几个箭矢慌乱地射下来,只扎进了泥地,又歪歪斜斜地插在那里。 萧绵绵头也不回,一手护着林照雪的马侧,一手攥紧缰绳,身子压低,风从树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鬓发翻飞,耳畔只剩自己急促的呼吸和马蹄踩碎枯枝的噼啪声响。 身后的土匪们显然没料到这支队伍会散得这般干净利落,有人从树上跳下来,有人大叫着追了几步,但林子太密,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远远近近的,叫人分不清方向。 那领头的疤脸大汉站在原地,骂了一声,狠狠啐了一口。 第271章 跟着她准没错 萧景烨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异常。 他勒马立在道旁,目光掠过两侧密林时,心头已是一沉,那些弓箭手伏在树上,箭尖泛着冷光,数目定然远不止明面上那十几个。 他虽不怕土匪,却深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 他们有五十精兵,可这荒山野岭的,土匪暗处还不知藏了多少人,硬拼只有吃亏的份。 他正盘算着往哪边撤,余光便瞥见萧绵绵一把扯过林照雪的缰绳,策马朝左冲入密林。 他想也没想,当即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紧跟着冲了过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萧绵绵聪明,跟着她准没错。 那疤脸大汉没想到这群人散得这般干脆利落,他狠狠骂了一声娘,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了一肩,随即扬手一挥。 “追!分头追!别让他们跑了!” 树上的弓箭手纷纷跳下来,落地时溅起一摊泥水,各攥着家伙朝不同的方向追去。 林间雨声渐密,萧绵绵带着林照雪一路策马疾行,枯枝和湿叶擦过肩头,像无数只瘦长的手在暗处拉扯。 前方隐隐透出一片亮光,像是林子的尽头,萧绵绵目光刚凝住那一线微明,身后一声极轻的异响却已抢先落入耳中。 她瞬间纵身跃起,身子离开马背的瞬间,左手一翻,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脱指而出,无声没入身后暗处。 下一瞬,她身下那匹马猛地一声嘶鸣,前蹄一软,轰然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咚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摔进了泥地。 林照雪急得勒马要回头,下一瞬便看见萧绵绵的身子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拧,腰肢扭转之间,像一只逆风折转的燕子,稳稳落在了自己身后。 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声音压得极低。 “别停。 林照雪回过神来,攥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带着两人继续往前冲去。 又策马奔了大约两刻钟,身下的马匹已经开始蹄子发软,喘息粗重,步子明显拖沓下来。 萧绵绵拍了拍林照雪的肩。 “前面下马,马走不动了。” 两人翻身下马,小心地将疲惫的马匹松了手,又朝前头那条隐约可见的小路走去。 雨势已经小了些,可风还冷着,灌进湿透的衣领里,激得人一个激灵。 两人浑身湿透,衣裳紧贴着皮肉,冷得像裹了一层冰。 林照雪站在萧绵绵身侧,嘴唇已微微泛白,细细的冷颤从肩头一路抖到指尖,他自己似也察觉,悄悄将手往袖中缩了缩。 萧绵绵回过头来,没有多话,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挨着那丛密密的灌木并肩蹲下。 后头追兵不知还有几个,前路也一片茫然,两人衣衫尽湿,若再贸然往外跑,一旦遇险,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萧绵绵蹲在灌木后头,微微偏着头听了一会儿四周的动静,只有风穿过湿叶的细响和水滴从高处落下的声音,暂时还追兵动静,但谁也说不准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摸上来。 她正盘算着下一步,忽然耳朵微微一动,远处隐约传来一阵辚辚车声,不紧不慢的,像一辆马车正沿着土路往这个方向来。 萧绵绵心中一动,轻轻拨开面前的枝叶,探出半张脸往外看。 果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正沿着小路由远及近驶来,车帘半旧,车顶压着些干草,瞧着像是哪家稍稍富庶些的农人的车。 赶车的是个年轻小伙子,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缰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萧绵绵不再犹豫,拉着林照雪站起身来,两步跨上土路,朝那马车扬了扬手。 那小伙儿远远瞧见道上忽然冒出两个湿漉漉的人来,赶紧一扯缰绳,马车吱呀一声停住了。 萧绵绵:“小哥,我们的马车在路上坏了,不知能否载我们一程?” 年轻小伙挠了挠头,刚要说好,忽然枯树后头猛地窜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浑身湿透,衣袍上沾着泥点,头发也贴在额前,狼狈得很,可神情却高高扬着,鼻孔朝天,朝那小伙儿扬了扬下巴。 “小子,给你一百两,让我上车。” 那小伙儿刚要应声,话还没出口,就被“一百两”三个字砸得愣住了。 萧景烨也不等他答应,已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大银锭,往他手里一塞,小伙子当即喜滋滋地往怀里一塞,可目光转向萧绵绵和林照雪时,又有些为难。 “大爷……要不您坐后头,让这两位娘子坐在车前面……” 萧景烨:“不行!只有我一个,赶紧走!” 他说着已经撩开车帘钻了进去,帘子落得又快又急,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被拽下来。那小伙儿叹了口气,朝萧绵绵和林照雪露了个抱歉的眼神,随即便扬鞭策马,青布小马车沿着泥泞的小路骨碌碌地往前去了,车帘在风中微微鼓动了一下。 “表妹莫急!等为兄去前面的街镇买了新马车,再来接你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还没说完,车帘便被他随手放下,连人带车拐过前方的土坡,很快便消失在前方。 林照雪蹙着眉。 “嫂嫂,这人好生欠打。” 萧绵绵带着他重新缩回灌木后头,目光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不急,自有机会揍他。” 两人又蹲了一阵,湿衣贴在身上又冷又沉,谁也没有多话。 天无绝人之路,没过多久,远处又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蹄声,踢踢踏踏,节奏比马慢得多。 萧绵绵拨开枝叶探头一望,一辆旧驴车正晃晃悠悠地沿着土路过来,赶车的是个年纪大些的老者,花白头发,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袄子,手里松松地攥着缰绳。 萧绵绵拉着林照雪站起身来,两人湿漉漉地站到路边,朝那老者招了招手。 老人眼神不大好,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哎呦一声,忙不迭地勒住驴,将车停下来。 “快上来快上来!这湿漉漉的天,莫要着凉了!” 萧绵绵也不客气,拉着林照雪一前一后翻上后面的板车。 板车虽旧,却垫着一层干草,她顺手将一张半新的草垫扯过来,盖在自己和林照雪身上,好歹挡住了些风。 老人家在前头重新抖开缰绳,一边赶车一边叹了口气。 “这荒郊野外的,又落了雨……两位小娘子怎么跑到这处来了?” 萧绵绵飞快地从车板一角捡了两只苹果,在林照雪震惊的目光中,一左一右塞进他胸前衣襟里,又伸手在自己眼睫下头抹了一把雨水,随即抽了两声鼻子。 “老人家,您这驴车……能再快些么?” 老人侧了侧耳朵。 “小娘子,我这是驴车,可不是那书上的汗血宝马,只能这般快了。” 萧绵绵牵过林照雪的手,声音软了几分。 “老人家,我们有急事。” 老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急事?作甚呀?” 萧绵绵垂着眼,满脸委屈。 “不瞒老人家,我们姑嫂二人急着捉奸!” 第272章 你不要脸 老人一听“捉奸”二字,惊得差点从驴车上站起身来,回头瞪着一双浑浊又发亮的眼。 “哎呦!怎么回事?快说来听听!” 萧绵绵握着林照雪的手,垂着眼睫,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颤音,忍了又忍才肯开口。 “老人家,实不相瞒,我与我兄长,本是商户人家的儿女,家中遭了变故,身无分文。幸得嫂嫂收留,才有个落脚之处。” “可谁知……我兄长实在不是个东西。” 她说到此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又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他和嫂嫂成婚才不过半年,便偷摸出来沾花惹草,整日不着家。我虽是他亲妹,却也不能忍受他这般行径,便和嫂嫂商量着追出来想抓他个正行。” “谁知马在半路受了惊,我们便沦落到了如今这番模样……” 她说着,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老人听罢,胡子都在发抖. “白……白眼狼!陈世美!这、这不要脸的东西!” 他说着还不解气,又狠狠啐了一口。 萧绵绵带着几分焦灼的颤意朝前头扬了扬下巴。 “老人家,他如今就在前头不远处了!若追不上他,只怕今日就抓不到了!” 老人一听,当即虎目一瞪,攥着鞭子的手猛地一扬,声音洪亮。 “追!今天我老汉必须追上这个陈世美!两位小娘子,坐稳喽!!” 话音刚落,鞭子便“啪”一声落在驴背上。 那头拉车的驴子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一蹬,撒开蹄子就冲了出去。 板车猛地一颠,林照雪没坐稳,整个人朝一侧歪去,差点滚下车去。 萧绵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人稳稳拽住了,另一只手扣着车板边沿,身子随着车势微微倾斜却始终没松手。 林照雪被她拉住,堪堪稳住了身子。 驴车以与一头驴极不相称的速度在泥路上狂奔着,板车颠得咣当作响。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那辆青布小马车的轮廓便从路上冒了出来,晃晃悠悠的,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老汉激动得几乎要从车板上站起来,鞭子指着前头那辆马车。 “小娘子!前头可是那负心汉?!” 萧绵绵点头,斩钉截铁:“是!我兄长就在那里面!” 老汉一听,整个人都亢奋了,猛地一抖缰绳,又跑出去一段距离,而后驴车一个神龙甩尾,横生生挡在了那辆青布马车前头。 马车猛地刹住,车帘被掀开一角,萧景烨皱着眉头探出头来,正要开口斥骂,目光落在老汉身后那两个人影上。 萧绵绵,以及浑身湿透、胸前鼓鼓囊囊?的林照雪。 他愣了一瞬,神情恍惚起来。 ……这才两刻钟未见,他、他竟长了…… 乳?! 萧景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照雪的胸前,满满的不可置信。 老汉看他如此神色,还有什么不懂的,当即竖起眉毛便骂。 “陈世美!你个负心汉!” 萧景烨猛地回过神来,谁?!谁是负心汉?! 他正要骂这老头有病,萧绵绵已经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使劲往下一拽。 萧景烨脚下不稳,整个人从车上滚下来,“咚”一声摔在驴车板子上。 萧绵绵松开手,直起身来,转头看向林照雪。 “嫂嫂,你来!” 林照雪坐在板车上,衣裳湿透、胸前鼓囊,实在不知自己该怎么做,只拿一双眼睛求助地望向萧绵绵。 萧绵绵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你如今还可怜他下不去手?好,那便由我这个做妹妹的替你打!” 她说着扬起手来,干脆利落,啪的一下,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萧景烨那张俊朗的面皮上。 萧景烨被那一巴掌扇得半边脸火辣辣的,人还坐在满是稻草的板车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什么东西?!” 萧绵绵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张嘴又是一串连珠炮似的砸过去。 “兄长!!我嫂嫂对你一心一意,你竟出来拈花惹草!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嫂嫂么?!” 她说着猛地转头看向林照雪。 “嫂嫂!!你快给他一巴掌,让他醒醒神!!” 林照雪脸涨得通红,咬着牙骑虎难下,抬起手来,尖绷得发白,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 与其说是巴掌,倒不如说是在摸脸的动静,软绵绵的,连声音都只有“啪”的一个气音。 萧景烨整个人都飘了,浑身被那一下抚得酥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卧槽,他身上怎么这么香?! 萧绵绵趁他还在发飘的间隙,一把扯过车板上盘着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将他两只手腕捆了个结实,反身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里,将他整个人按坐在车板子上。 随即伸手从他怀里掏出那只鼓囊囊的钱袋,挑出一大块碎银,递给老汉。 “老人家,多谢您仗义搭手。我兄长罪有应得,让他在您板车上吹吹风清醒清醒,我和我嫂嫂去隔壁马车上坐着,等到了前头的城门口,把他往下一扔便成。” 萧景烨终于反应过来,嘴一张就要开骂。 萧绵绵眼疾手快,顺手扯起他自己那件大氅,团了团衣角,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将那嘴堵得严严实实。 她拍了拍手,哼了一声,转身便拉着林照雪朝那辆青布小马车走去,头也没回。 萧景烨嘴里塞着布坐在老汉的板车上,老汉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重新扬起鞭子,嘴里还嘀咕着“陈世美”“不要脸”之类的话。 驴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沿着土路继续朝前头晃晃悠悠地走去,萧景烨坐在车板上,嘴被堵着,手被绑着,风呼呼地灌进他湿透的领口,吹得他一脸生无可恋。 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上,萧绵绵伸手将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看着人都傻了的林照雪,微微挑眉。 “怎么样,解不解气?” 林照雪眨巴两下眼睛,点点头,又低头看着自己快要顶飞出去的胸口。 “嫂嫂...我一定得要这样吗?” 第273章 嫂嫂,我想看看 萧绵绵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雨水和风搅乱的头发。 林照雪本就生得漂亮,眉眼清冷,五官艳丽,此刻衣裳湿透,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边,更衬得一张脸又白又细。 偏胸前又塞了两只苹果,鼓鼓囊囊的,衬在少年人单薄的衣襟下,更是有些雌雄莫辨的味道。 萧绵绵打量了他两眼,忍不住弯了嘴角。 “咱们这是在想法子整治萧景烨,我成了婚,多有不便。你一个男子汉,装装样子而已。” 她说着伸手将那两个苹果掏出来,又隔着衣料调整了一下位置,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夸了一句。 “多好看。” 林照雪无言以对,微微偏开头去,嫂嫂笑成这样,也太不遮掩了些... 萧绵绵笑了一声,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上。 “咱们如今车也没了,东西也没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跟徐参将他们碰上头……” 林照雪沉默了一瞬,垂着眼道:“我都听嫂嫂的。” 萧绵绵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雪儿真乖。”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好一会,终于在日暮时分抵达了一座镇子。 镇口立着一块半旧的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齐水镇。 老汉和那年轻小伙在镇口处勒住马车,一一和萧绵绵告了别。 三人站在齐水镇的石板街上,冬日的日头薄薄的,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却照不暖他们身上尚未干透的衣裳。 镇上来往的百姓纷纷侧目,实则是他们三人容貌都很出众,一个衣袍半湿地站在街心,其中一个头发凌乱、衣襟微鼓,说不清是男是女,旁边还站着一个被风吹得脸都青了的男人,手还被捆着,三人各有各的狼狈,聚在一处便格外扎眼。 萧绵绵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的目光,然后一把攥住萧景烨的手腕,将人扯进旁边一条僻静的胡同里。 胡同窄窄的,墙根处长着青苔,日光从巷口斜斜切进来,照着三个人湿漉漉的影子。 她伸手利落地解了他腕上的草绳,趁萧景烨没反应过来,又从袖中摸出一颗乌黑的药丸,笑眯眯地塞进了他嘴里,指尖在他下颌处轻轻一抬,那药丸便顺着他喉咙滑了下去。 萧景烨眼睛都瞪圆了,想吐却已经来不及,只觉喉咙里一股又苦又涩的凉意直冲而下。 萧绵绵退开半步,拍了拍手上的药末。 “昨日那颗是骗你的,这回可不是了,这个是真真正正的断肠散,表兄若想留条命回京城,接下来便好生听话,若是再耍什么小花招......” 她笑了一下,“便自己感受一下毒药穿肠过肚的滋味。” 萧景烨捂着喉咙。 “萧绵绵你有病吧你?!你求了圣旨叫我跟你去蒙州,路上还给我下毒?你存心折腾本王!!等我回了京城,定要叫宗室列祖列宗都看看你这副恶行!” 萧绵绵不紧不慢地收了笑,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 “表兄若是肯兄友妹恭,又怎会逼得绵绵出此下策。” “这几日你只管好生听话,明日到了歇脚处,自会给你第一颗解药,断肠散不比旁的,一颗毒,需得十二颗解药来解。算一算……脚程快的话,等到了蒙州,表兄的毒大约也就解干净了。” 萧景烨张了张嘴,瞪了她半晌,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已经被威胁惯了一般,那股子气顶到胸口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叫我做什么?” 萧绵绵偏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不管是什么,表兄能听话就行。” 林照雪站在她身侧,看完了全过程,心里默默赞叹,嫂嫂当真有几分做土匪的潜质,连威胁人都这样干脆利落。 萧绵绵低头掂了掂从萧景烨怀里顺出来的那只钱袋子,打开来看了看,里头只剩下几颗碎银子,这个败家子要是刚刚没花那一百两,现在哪里还要发愁银钱。 这点银子,别说买马车了,连租两匹像样的马都不够,便是打尖住店、吃两顿热饭,也得精打细算着花。 她将钱袋系好收进袖中,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齐水镇的炊烟正从屋瓦间一缕缕地升起来。 今日在林子里,他们三人跑的时候走的是左侧那条近路,抄的是最近的距离才到的齐水镇,当时追他们的人不多,估计徐参将他们走的是更深远处那条大路,这会儿怕是已经绕远了。 大路去的地方不是齐水镇,想要汇合,只能先在此处歇一晚,再想办法找马匹和马车。 萧绵绵略一思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截寸许长的炭笔,在巷壁的青砖上勾勒起来。 她运笔极快,手腕翻动间竟无半分迟疑,笔触时而细如发丝,不消片刻,一个极为繁复精巧的图形便落在灰白的砖面上。 纹路层层相扣,回环相套,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衔接着下一道,整体望去竟像某种古老的符契。 林照雪在旁边看着,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好一会儿才低声叹道: “嫂嫂,这图形……画得当真精美绝伦。” 他从未见过这般繁复的纹样,莫说描摹了,便是依样画葫芦,怕是连抄都抄不下来。 萧绵绵收了炭笔,正要说话,旁边萧景烨却哼了一声,故意找茬道: “画得什么玩意儿,跟鬼画符似的。” 萧绵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脚下却不动声色地抬起,朝着他的小腿骨重重的踹了一脚。 萧景烨“嘶”地倒抽一口凉气,闷哼一声,抱着腿单脚跳了两步,疼得龇牙咧嘴,这个女人,当真睚眦必报,他说的气话听不出来吗?! 萧绵绵也不看他,将炭笔收回袖中,带着两人出了巷子。 刚拐上正街,便见前头路边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一处,不知在看些什么。 林照雪经过人堆时,脚步倏地一顿,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往人群中央探了探,又收回来,落在萧绵绵脸上。 他伸手轻轻拉了拉萧绵绵的袖口,带着几分少见的犹豫和央求:“嫂嫂……我想看看。” 第274章 看色猜名 萧绵绵拉着林照雪在人群边缘站定,耳朵已经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绀青、十样锦、天水碧…… 各色名号从不同方向飘过来,隔着人声,像一筐打翻了的颜料匣子,五颜六色地散了一地。 她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往人群中央投去,随即松开林照雪的手,朝旁边一个正踮着脚往前看的年轻女子温声问道: “敢问这位姑娘,这里是在做什么?” 那女子闻声回过头来,视线落在萧绵绵脸上时先是微微一愣, 像是不曾料到在这镇子街边能见到这般绝色的人物,她的目光随即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挪,落在林照雪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脸颊腾地浮起一层薄红,连耳根都染了色。 可她刚多看了一息,目光又不经意往下滑,落到他高耸的胸前,那层红顿时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白,再不敢往边上看一眼,只将目光紧紧锁在萧绵绵脸上,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冒犯什么似的。 她定了定神,微微行了个礼。 “姑娘不是我们齐水镇的人吧?” 萧绵绵点了点头。 那女子声音轻快了几分。 “我们镇上有一户大姓人家,世代做颜料生意,存了好些稀罕的颜色料子,连京城里都有人专程来买的,每半年他们会办一次‘看色猜名’,在台子上摆出各色颜料,猜中了便能去主人家求个心愿。” 她说着指了指前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笑意。 “姑娘若是有兴致,不妨也去试一试。” 萧绵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人群中央果然搭着一方低矮的木台,上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只小小的瓷碟。 萧绵绵微微挑眉:“看色猜名?” 那姑娘笑着点头:“说来也简单,台子上摆的是一种颜色分出的不同色阶,只需根据看到的颜色,说出它对应的名号便是。” 萧绵绵又问:“敢问姑娘有多少品类?” 姑娘笑了一声,“多着呢,每样颜色便分了二十四种。” 萧绵绵与林照雪对视了一眼。 萧绵绵转回头来,“敢问姑娘,如何报名?” 姑娘将她往前头带了带。 “那边登记名册便好,前头没几个人了,等他们都猜完了,便轮到你们。” 她话音刚落,前头木台边上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有人一掌拍在台面上,震得几只瓷碟轻轻一晃。 一个穿着旧棉袍的中年汉子涨红了脸,指着台上的颜料碟子嚷嚷起来。 “一种颜色分二十四种!也太苛刻了!你们齐家要是不想让人兑心愿,就别摆这劳什子猜名!” 方才还温声细语的那位姑娘一听这话,腰一叉,脸一扬。 “拍什么拍?!是你自己眼神不济,于看色一道没半分天赋,却来怪齐家规矩严。你若不行,便赶紧让开道,叫旁人试试!” 那中年汉子被她怼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哼了一声,就要往女子面前前冲。 被身后的几个人连拉带拽地拦住了,一个矮胖些的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道: “算了算了,你也不看看她是谁,咱们惹不起。” 那汉子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两句,被人半推半搡地挤出了人群。 没一会儿,便轮到萧绵绵和林照雪几人。 三人并肩站到木台前,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排瓷碟,碟中颜料在薄薄的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远远看着确实像同一个颜色,细看却又各有各的微妙不同。 萧绵绵微微蹙了蹙眉,目光从第一只碟子缓缓扫到最后一碟。 旁边的萧景烨低头看了两眼,越看越烦,差点抬手去捶桌子,这怎么看?这不都一个颜色么?等回了京城定要差人把这齐家给砸了。 桌前坐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靛蓝棉袍,手里捻着胡须,不紧不慢地开口。 “旁人不得作答。” 他说着低头翻了一眼面前的名册,目光在纸上顿了一下,抬起眼来。 “谁是林照雪?” 林照雪往前迈了半步,神色如常:“我是。” 中年男子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随即又往下滑了一寸,落在他衣襟前那鼓起的弧度上,捻胡须的手指顿了一拍,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如今的年轻人当真是千奇百怪,好好的女子偏要学男人的装扮,扮了也就扮了,偏又不晓得遮掩一下胸前……当真是个异类。 他收回目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名册往旁边一推,捻着胡须,随手一指面前的一只瓷碟。 “此为何色?” 林照雪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声音平平的。 “赤缇。” 中年男子手指又挪了半寸,点在旁边一只碟沿上。 “那这个呢?” 林照雪:“熏黄。” 中年男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指向第三只:“这个。” 林照雪目光淡淡扫过,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此为佛赤。” 中年男子捻胡须的手指终于顿住了。 他抬眼看了看林照雪,目光里多了一层打量,片刻后心中冷笑了一声,将手中名册往桌上一搁。 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怎可能这样气定神闲分清这么多种颜色? 怕是天不亮就来了,站在边上把旁人的答案一一记在心里,如今才上来装模作样的。 他冷哼一声:“来人,换色。” 旁边的下人应声上前,手脚麻利地将桌上所有瓷碟撤去,换上了新的一排小碟,整整齐齐地摆了二十四只。 每一碟颜色都与方才不同,深浅冷暖错落排列。 中年男子看着那排新换的瓷碟,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些色今日还没在台面上露过,他就不信这年轻姑娘还能一口一个准地把名号报出来。 他将手背到身后,下巴微微一抬:“来吧。” 萧景烨在旁边眯着眼看了一圈,目光从那排瓷碟上扫过去,又扫回来,眉头越拧越紧,他一个王爷,自是幼时就学丹青。可如今看着这么多同为蓝色的颜色,却不知该怎么分。 他都不知道,林照雪能知道? 第275章 我兄长脑子不好 他的神色,正好落在中年男子眼中。 中年男子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从萧景烨脸上掠过,心里当即冷哼了一声。 若这位林公子当真精通辨色,身旁亲近之人怎会露出这般神情?分明又是一伙滥竽充数的。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檐角的影子拉得老长,也该回府复命了。 便不再多言,索性从左手边第一只碟子开始,手指一路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敷衍。 “林公子便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依次说一遍吧。” 他指得飞快,只想赶紧走完这套过场,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对面的林照雪。 林照雪面色不变,抬起手来,玉白的指尖轻轻点在第一只瓷碟上。 “月白。” 他指尖移向第二只, “窃蓝。” 第三只,“星郎。” 第四只,“监德。” 第五只,“碧落。” 他的手指不紧不慢地一路移过去。 “苍苍、晴山、群青、东方既白、青冥、品月、吐绶蓝、授蓝、柔蓝、孔雀蓝、绀宇、青雀头黛、佛头青、碧城、骐驎、蓝采和、花青、帝释青……” 他一路念下来,声音沉稳,气息匀长,没有半点迟疑。 手指落在最末一只碟沿上时,轻轻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来,不避不闪地对上中年男子震惊的目光。 “此为,瑾瑜。” 中年男子捻着胡须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动,只拿一双眼睛惊悚地盯着林照雪。 旁边的萧景烨也满脸惊愕,目光在林照雪和那一排瓷碟之间来回扫了两趟,这苏清渊家的血脉有点说法,一个表亲竟识得这些。 周围原本还有些零碎的议论声,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那个一直站在边上给他们解释规则的年轻姑娘忽然笑了起来,朝着中年男子扬了扬下巴。 “方伯伯,这位姑娘通过了考验,我这便带他们回府,向母亲复命。” 中年男子赶紧站起身来,躬身应道:“是,小姐。” 他方才那股子轻慢劲儿已经收了个干净,低头退到一边。 萧绵绵几人被引着上了齐家的马车。 车帘落下,车厢里暖融融的,铺着半旧的绒垫,角落里还搁着一只小小的铜手炉。 萧绵绵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歉然。 “竟不知姑娘便是齐家小姐,方才多有失礼。” 齐芳芳笑着摆了摆手,大大方方的。 “不失礼不失礼,我也不是什么正经大家闺秀,今日能遇见几位,都是缘分。” 她看了看他们三个,目光在萧景烨脸上停了一瞬,又挪到萧绵绵和林照雪身上,带着几分好奇的笑意。 “不知几位……是什么关系?” 她这话问得随意,萧绵绵正要开口,旁边的萧景烨忽然抢了先,指着林照雪。 “她是我娘子,那个是我小妹。”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连马车的颠簸声都像是放慢了半拍,萧绵绵和林照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俱都没说话。 齐芳芳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理清了什么似的,轻轻“哦”了一声,也不多追问,只朝萧绵绵笑了笑。 “原来如此,几位若是不嫌弃,到我家时不妨先换一身干净衣裳,再去见我母亲,看色猜名过了关,按规矩是可以向我家求个心愿的。” 萧绵绵点头道谢,语气温和:“多谢齐姑娘,多有叨扰了。” 齐芳芳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到底没忍住,在三人身上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 马车又走了一小段,齐芳芳到底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分试探的好奇。 “几位瞧着不像普通人家出身……不知到齐水镇来,是有何事?” 她方才见萧景烨开口最快,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再答一句。 萧景烨感觉到她的视线,眯起一双桃花眼,带着几分不太耐烦。 “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 萧绵绵当即抬起脚,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萧景烨吃痛,“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缩了缩腿,却也没敢再说什么。 萧绵绵收回脚,面上却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有礼的神情,转向齐芳芳,柔声道。 “齐姑娘莫怪,我兄长生来脑子便不太好,不会说人话,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齐芳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目光在萧景烨和林照雪之间来回了两次,再看向林照雪时,眼底便多了一层显而易见的怜悯。 这么清丽灵秀的一个姑娘,竟嫁了这样一个丈夫,当真是……白瞎了。 她心里默默感慨着,目光又忍不住在林照雪身上停了一瞬,这姑娘生得清冷,眉眼间自带一股叫人移不开眼的干净劲儿,若是不看身子,竟是做男做女都合适。 萧绵绵适时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一家人是要去蒙州的,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兄长整日里游手好闲,败光了家中积攒多年的银钱,如今连锅都揭不开了,只得去蒙州投奔亲戚,寻个活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景烨:........ 齐芳芳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呀?那里不是在打仗么?你们这会子去,不怕有危险?” 萧绵绵笑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不会,我家中亲人有信来,说已有主帅带了人马赶赴蒙州,不出几日便能将那瓦剌小族打得落花流水。” 齐芳芳望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羡慕的光。 “姑娘这般说,倒叫我也想去蒙州见识见识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稳稳停在一座宅邸门前。 萧绵绵掀起车帘一角,眼前豁然一亮,这齐府在齐水镇中果真气派。 虽不及京城高门那般雕梁画栋、气象森严,但在齐水镇这一方水土上,已然是首屈一指的。 青砖灰瓦,院落层层递进,檐角虽无金漆彩绘,却打磨得极为齐整,一砖一瓦都透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殷实与讲究。 马车刚停稳,门房便已麻利地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原是低头迎着的,目光不经意抬起来,落在萧绵绵几人身上,便顿住了。 他在齐府做了十多年的门房,迎来送往的见过不少人,可眼前这几位站在暮色里,衣袍虽沾了些风尘,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子不寻常的气度。 他不知方才赢了比试的到底是三人中的哪一个,只觉着这三位都生得极其出众,叫人看一眼便记下了。 尤其是最前头那个女子,身形修长,面容在暮色与灯笼光的交错间显得愈发美丽,他搜肠刮肚想了半晌,最终只在心里暗暗咂了一句,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国色天香,约莫就是这般模样了。 第276章 齐夫人 几人跟着齐芳芳进了齐府后院,简单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被人引着往正厅去。 齐府的正厅比前院更为开阔,几盏纱灯将屋内照得温亮,长案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青烟细细地升上来,浮在半空,像一层薄薄的纱。 三人方坐下,门外便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鞋底落在青砖上,稳而沉。 一个中年妇人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暗纹褙子,衣料厚实,剪裁利落,不佩钗环,只鬓边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看上去干净而有力。 眉眼不算惊艳,却让人看着就舒服,目光扫过来时,像一柄合着的扇子,轻轻一划,便已将厅中三人各打量了一遍。 齐妇人在主位上落了座,目光先是在萧绵绵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向萧景烨,最后落在林照雪身上,又转回萧绵绵面上。 “想来便是这位姑娘了。” 萧绵绵微微欠身,笑着摇了摇头。 “夫人谬赞,是我嫂嫂。” 说着侧了侧身,将林照雪让到前头。 林照雪朝主位方向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也不显失礼。 齐夫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一看,随即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了人的洞彻。 “敢问这位娘子,家中可是做颜料生意的?或是于丹青一道有大作为?” 林照雪不卑不亢地应道:“大作为不敢当,只是心中喜爱罢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爽爽的,不拖泥带水。齐夫人听了,笑意更深了一分,也不继续追问,只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案沿。 “既然答对了,按规矩你可以向齐家许一个心愿。说罢,你要什么?” 林照雪偏头看了萧绵绵一眼。 而后朝齐夫人开口道:“夫人,我们想要三匹快马。” 齐夫人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心愿”如此朴素。 她像是不太相信似的,又追问了一句:“就这些?” 林照雪点了点头:“就这些。” 齐夫人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来回了两趟,唇边那点笑意渐渐深了,她忽然转向萧绵绵,语气多了几分更温和的探究。 “这位姑娘,你但说无妨,你们能答出我那二十四色,便是与我齐家有缘。若还有什么难处,不必藏着掖着。” 萧绵绵这才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目光,微微弯了弯嘴角,声音温和有礼。 “夫人既如此说,那我便也不跟夫人客气了。不知今晚可否在令府上借住一宿?” 齐夫人当即应允。 “自是可以。” 她转头看向齐芳芳。 “芳芳,你去叫人将后院收拾出三间屋子来。” 齐芳芳笑着应道:“娘,不用三间,两间便够了。” 她掰着指头数,“苏姑娘住一间,苏夫人与苏公子...” 她指了指萧景烨和林照雪。 “他们是夫妻,自然住一间。两间房,正好。” 齐夫人听了,嗔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倒是鬼机灵...” 齐芳芳笑嘻嘻地凑过去。 “那今晚几位客人的饭食,便由我来招呼,娘,你也跟我们一起好不好?” 齐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却又掩不住眼底那层淡淡的倦色,轻声叹道: “娘也想与你们一同用饭,可这偌大的齐家生意,如今都压在我一人肩上,京城那边的路子还没铺稳当,北边几条线又因着打仗断了消息……娘心里头压着事,实在是吃不下。” 她说完这话,像是怕扫了大家的兴,随即又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自在用饭便是,不必管我。” 齐芳芳微微一愣,脱口而出。 “京中的生意,爹不是去谈了么?前几日不还来信说一切都顺利?” 齐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半凉的茶上,语气带着几分沉沉的无奈。 “傻丫头,京中的生意,岂是我们这小小的齐水镇能插得上脚的。” “那边的大族盘根错节,关系错综复杂。听说有一户姓陈的人家,也做颜料生意,早就进了京中的商会,还与那商会的会长沾着亲带故,他们把路子堵得死死的,旁的颜料商家压根挤不进去,咱们更是连门朝哪开都还没摸清楚。” 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 “你爹前日来信,说正经的商铺是开不成了,只能先在街面上摆个摊子,招牌打出去,再往各处递些礼,好歹让人家知道齐水镇有个做颜料的齐家……” 她说到此处,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朝萧绵绵歉然一笑。 “苏姑娘,实在对不住,家中生意近日确实有些紧,叫你们见笑了。不过你放心,几匹马还是出得起的。” 萧绵绵笑了笑,“夫人太过客气了,说起这生意,我家中从前也是做过的,京中的路子,我兄长倒也跑过不少。” 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萧景烨。 “是吧,兄长?” 萧景烨正端着茶盏,被她这一眼看过来,手里的茶都顿了一下。 他撇了撇嘴,心想,京中人若是听见他萧景烨的名号,别说进什么商会了,叫人把铺子直接送到他府上都有人抢着干。 可在萧绵绵那目光的注视下,他到底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端着架子慢悠悠道:“你要找谁?说个名字,我帮你说一声便是。” 齐夫人却并没有立刻接话。 她目光在萧景烨脸上转了一圈,这人看着一表人才,通身气度也不像寻常商贩,可浑身上下却总透着一股子不太牢靠的轻浮。 她心里有些犯嘀咕,却不好当面扫了客人的面子,只笑了笑,没接话。 萧绵绵在一旁适时地补了一句。 “夫人莫要见怪,我兄长他就是个混不吝的,整日里正事不做,就爱跟那些狐朋狗友勾勾搭搭。京中那些人,他倒也认识一大半。” 萧景烨听了,哼了一声,也不辩驳,只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你要说京中北边做生意那一片的,我认识的人多了去了,城北的刘大耳朵、东巷的孙麻子、赵三儿,你若是想进商会,你递个话过去说我的名头就成了。” 齐夫人听完,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这些名字分明都是街头巷尾混子名,估计不是偷鸡摸狗就是坑蒙拐骗的主儿。 第277章 也是你母亲的妾 齐夫人面上虽还带着笑,却已敛了几分热络。 她心里对萧景烨那副油滑作态着实不喜,却也懒得当面驳他,只将目光稳稳落在萧绵绵身上。 “多谢姑娘心意了,先用膳要紧,姑娘先随芳芳过去安置吧。” 萧绵绵心里了然,也不再多言,只起身朝齐夫人微微行了一礼,便转身跟着齐芳芳出了正厅。 穿过回廊时,齐芳芳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娘就是这般性子,凡事都喜欢自个儿扛着,不爱求人。” 萧绵绵笑了笑,没有接话。 四人到了偏厅,桌上已摆好了几样小菜。 几碟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还有两碟素净的蒸糕,虽无大鱼大肉,却样样做得清爽妥帖,热气袅袅地浮上来,在这冬夜里显得格外熨帖。 几人落了座,安静地用了饭。 齐芳芳坐在萧绵绵身侧,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她那边落。 她觉得这位苏姑娘实在美丽,人也温温柔柔的,连夹菜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好看,眉眼间那份温和里透着的,是叫人越看越舒服的宁静。 旁边的“苏夫人”也是好看的,五官清冷端丽,只是胸前那副光景过于显眼了些,她看两眼便觉得有些冒犯,赶忙把目光挪开,再不敢往那边多看一眼,只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 一顿饭毕,齐芳芳提议在府中走一走消消食,萧绵绵几人便跟着她沿着回廊慢慢踱步。 走过一处假山,前头露出一座小凉亭,亭子里亮着灯,隐约坐着两个人。 齐芳芳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投向亭中,随即轻轻哼了一声。 “哼,又是那个狐媚子。” 萧绵绵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亭中一人正是齐夫人,另一位则是个年轻女子,烛光下眉眼带着几分婉转的妩媚,正侧身坐着。 萧绵绵低声问:“这位是?” 齐芳芳撇了撇嘴,“是我爹半年前从外头带回来的一个小妾,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整日里霸着我爹不放。” 萧绵绵微微挑眉,目光在亭中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有些意外。 “她们二人,倒是能坐在一起说话。” 齐芳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无奈。 “还不是我娘大度,不跟她一般见识。我娘说了,齐家上下都姓齐,她是齐家的主母,理应照顾每一个人。” 萧绵绵闻言,目光重新落在亭中那两道身影上,片刻后嘴角弯了一下,声音轻轻的。 “夫人这话,说得倒是不错。” 齐芳芳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她:“苏姑娘,你也像我母亲这般觉得?” 萧绵绵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这小妾既然被你父亲纳进了门,便也是你齐家的人。她是你父亲的妾,自然也是你母亲的妾。” “你母亲趁着你父亲不在,照顾她几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齐芳芳听了,一时没有接话,只怔怔地看了看萧绵绵,半晌才带着几分新奇开口。 “原来竟还有这般道理?” 萧绵绵笑了笑:“自是。” 几人又在廊下缓缓走了一两圈,便引着几人折回后院的卧房,在一排厢房前停下脚步,伸手推开了左侧那扇门。 “左边这间单间,给苏姑娘住。右边这间床稍大些,留给苏公子和苏夫人。” 她说着退了两步,站在廊下,声音清脆。 “几位先歇着,若是觉着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只管叫人去寻我。” 萧绵绵站在门边,认认真真地朝她道了谢,语气温和却透着几分郑重。 齐芳芳被她这样一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颊微微泛了红,摆了摆手,含糊地应了两声,便捂着半边脸快步走了。 萧绵绵目送齐芳芳走远,收回目光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她偏头看了萧景烨一眼,“兄长今夜可得安分些,若是不然,怕是见不着明日的太阳。” 萧景烨哼了一声,也不接话,只甩了甩袖子,转身便推门进了自己那间屋子。 林照雪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屋里烛火刚亮,萧景烨已经大喇喇地往床上一躺,四肢摊开占了整张床铺,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十足的理所当然。 “你睡地上,我睡床。” 林照雪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答话。 他今日淋了大半日的冷雨,浑身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此刻像是所有的不适都攒到了这一处,脑袋沉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地响着,眼前也有些发花。 他看见萧景烨的嘴巴在一开一合,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着那声音像隔了一层厚棉花,远一阵近一阵的。 萧景烨说了两句,见他只呆呆站在那里,便哼了一声。 “你别在这儿跟我装可怜,我可跟你说,你装也没有用,本王一向不好男色。” 他话还没说完,林照雪忽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直直地朝他倒了过去。 萧景烨来不及躲,只觉着一团带着热意的重量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好巧不巧,正正砸在他腿间。 萧景烨闷哼一声,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变了调:“你!!” 他浑身一激灵,跟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连头发都像要竖起来。 也不知怎的,心跳都骤然快了几分,竟还有些腿软。 他缓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林照雪还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便伸手去推他。 “喂,起来!” 林照雪闷哼了一声,萧景烨皱了皱眉,伸手将他翻了个面,结果就看见他捂着胸口,眉头紧蹙着。 那两只苹果还揣在衣襟里头,也不知方才那一摔是不是磕到了胸口,疼得他脸色都不太好看。 萧景烨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若叫萧绵绵瞧见这人这副模样,怕不是又要说是他动的手脚。 他也没多想,伸手便朝林照雪胸口探去,可这一摸,他顿时愣住了。 掌心底下滚烫一片,像是隔着衣料都挡不住那股热气,偏偏那皮肤又滑不溜秋的,像一块被温水浸过的玉,又热又滑。 萧景烨整个人都僵了一瞬,手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随即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咦.....” 第278章 你有病吧! 萧景烨咬了咬牙,伸手将那两只苹果掏了出来,“啪”地搁在床头的矮几上。 苹果上还带着体温,他却顾不上多看一眼,又伸手覆上林照雪的额头。 掌心之下滚烫一片,烫得他手一缩,又按了回去,确认了不是自己错觉,当即骂了一句。 “草!” 他翻身就要下床,嘴里念叨着去找萧绵绵,脚刚沾地,袖子就被人从身后拽住了。 “别去找我嫂嫂。” 林照雪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股子执拗。 萧景烨一把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 “不去找她,那你怎么办?你要是烧死了,明日我也得跟着你一起完,你死不死无所谓,本王可不能有什么三长两短!” 可林照雪拼命攥着他的袖口没松手,指尖都白了。 “别去……你要是去了,明日我就跟嫂嫂说你欺负我。” 萧景烨猛地顿住脚步,回过头来,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林照雪。 “你有病吧?!有病就去治!” “你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 林照雪烧得两颊泛红,却仍睁着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 “不许出这扇门。” 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谁也没有先动。 萧景烨站着,看着他那双发着热烫却不肯退让的眼睛,不知为何,到嘴边的狠话都堵在了喉头,再骂不出第二个字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林照雪往床里侧推了推,自己在外侧躺下来,仰面望着帐顶。 这一整日下来,他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既然这人不要人管,他乐得清闲。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和窗外腊梅枝叶的簌簌响。 过了一会,萧景烨翻了个身,到底没忍住,转头问他。 “你把话说明白,为什么不能去找萧绵绵?” “你是不是就想把病气传给我!” 隔了一会儿,林照雪才费劲地掀开眼皮,偏过头来看他。 他烧得声音又低又哑,却仍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我们两个男子,尚且觉得身疲力乏……她一个姑娘家,替我们筹谋了一整日,好容易能歇一歇……就别去扰她了。” 萧景烨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太情愿的松动。 “那你怎么办?” 林照雪轻轻合上双眼,声音像从很远处飘过来。 “死不了。” 两人便都不再说话了,各自躺着。 萧景烨闭着眼,只觉着这一日过得像一锅乱炖的粥,什么滋味都掺在里头,可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身看向林照雪,发现他脸颊已经烧得通红,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烫人的温度。 “林照雪。” 叫了一声,没应。 萧景烨又叫了一声,仍没有回应。 他盯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中骂了一声,拖着沉重的双腿从床上翻身下来,边下床边低声嘟囔着。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苏家的……” 萧景烨走到门口,架上搁着一只铜盆,上头搭着一条棉布巾。 水是冷的,夜里搁了这许久,已经凉得透骨。 他伸手将毛巾掼进盆里,又龇牙咧嘴地捞出来,手指被冰得通红,连拧干时都有些费力。 又将方帕叠成齐整的四方,走回床前,掀起林照雪额前散乱的碎发,将帕子轻轻覆了上去。 那动作在落下去的瞬间却忽然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愣了一下,被自己这动作弄得有些莫名,随即又收回了手,退开半步。 那水珠沿着帕子边缘慢慢滑下来,在林照雪太阳穴旁留下一道极浅的水痕,萧景烨的目光顺着那痕移到他的脸颊上,又移开,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想起来幼时自己生病,母妃也是这样,好像还得扯衣服... 又伸手将林照雪身上那件半松的外袍往两侧扯了扯,好让他透透热气。 灯光昏暗,林照雪的肌肤在暗处泛着莹润的白,比窗外的月光还干净几分,却又带着一种病中特有的、微微泛红的薄晕。 萧景烨往后一靠,抱着腿倚在床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看了一会儿,心头不由冒出些感慨。 他跟苏清渊从小斗到大,苏清渊老谋深算,自己输了便输了。 可如今倒好,自己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竟还要替他来照顾他表弟。 这苏家人,当真是与他犯冲。 ........... 再看齐芳芳那边,回去经过亭子时,齐夫人仍独自坐在灯下,夜风拂过她鬓边,显得格外孤独。 齐芳芳提着裙摆在她对面坐下,轻声催她回房歇息,齐夫人却先问了一句。 “那几位客人都安顿好了?” 齐芳芳点了点头。 齐夫人笑了笑,“刚刚看着你们在下面,都说了些什么?” 齐芳芳便将方才萧绵绵那番话转述给母亲听。 “苏姐姐说,娘是齐家的主母,这小妾是爹的小妾,自然也是娘的小妾。” 齐夫人闻言微微一怔,没料到这位姑娘,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位苏姑娘……当真这般说?” 齐芳芳点头:“是,我也觉得苏姐姐说得在理。” 齐夫人沉默一会,片刻后她忽然站起身来,没有多言,只朝内宅的方向走去。 齐芳芳奇怪的看着她母亲的身影在廊灯下渐渐走远,也起身回了自己闺房。 等到她洗漱完躺到床上,这才忽然反应过来。 方才她母亲走的方向,竟是那小妾住的院子。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心里想着,母亲这般晚了还惦记着去立威,果然一家主母的担子不是谁都能挑得起来的。 第279章 萧姓乃是国姓 第二日, 萧绵绵起身梳洗妥当便出了门,走到隔壁厢房前,抬手叩了两下门。 门内静了片刻,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萧景烨探出半个身子来,只见他两眼无神,眼下乌青深深两道,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着,腰带也只系了一半。 萧绵绵蹙着眉打量了他一遍,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夜半偷鸡去了不成?” 萧景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也不答话,只将门推得开些,侧身让出条道来。 “你自己进来看。” 萧绵绵跨进门,目光扫过屋内,便看见林照雪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气息比平日浅促了些。 她眸光顿时一凛,转头看向萧景烨,眯着眼道:“你敢动他?” 萧景烨被她这一眼看得差点跳脚,瞪着双眼道:“我可没动他!是他自己发了烧,还不许我半夜去找你!我好心替他拧了帕子敷了一夜,熬成了这副鬼样子,你倒先来兴师问罪。” “昨夜我一夜没合眼,每隔半刻钟便替他换一回帕子,若不是我,他这会儿怕已经烧得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了!我告诉你,你这小叔子若在你心里还有些分量,今日可该把解药都给我了吧?要不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萧绵绵便伸手一推。 萧景烨原就熬了一整夜,脚下虚浮,被她这一推竟没能稳住,踉跄了两步,腿一软便往后仰倒,直直跌在了床沿上,沉沉地陷进了被褥里。 他仰面躺着一时也没力气起身,只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咬着后槽牙心想,等到了京城,萧绵绵,你给我等着!! 萧绵绵理都没理他,探手覆上林照雪的额头,掌下温热已退去大半,不那般烫人了。 她略略松了口气,指尖又顺势滑落,搭上他腕间脉处,指腹轻轻按住,静默片刻。 脉浮而稍数,轻取即得,重按则减,是风寒束表、卫阳被遏之象,病在表,尚未入里,并不凶险。 她收回手,眼底那层隐忧跟着淡了几分。 林照雪恰在此时缓缓睁开双眼,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眉眼间。 他看见萧绵绵坐在床沿,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 “嫂嫂……我无碍。” 萧绵绵看着他,眉头却没有松开,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今日不走了。” 林照雪一听,摇了摇头,语气虽轻,却十分执拗。 “不行,今日必须走。一日见不到兄长,我心中便一日不安。” 他说着顿了顿,像是怕她担心,又补了一句。 “嫂嫂莫要忧心,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只是寻常风寒,过两日便好了。” 萧绵绵看了他片刻,良久才低声道:“万不可逞强。” 林照雪轻轻“嗯”了两声,满是顺从。 “我听嫂嫂的话。” 一大清早,齐夫人听说林照雪身子不适,当即差了人去镇上药铺抓了几味驱寒的药材,亲自盯着厨房煎好,趁热端到了林照雪屋里。 林照雪靠在床头,接过碗时还有些不好意思,齐芳芳却只摆了摆手,也不多留,转身便走了。 用过早膳,车马已经齐备,离别之际,萧绵绵对齐夫人郑重道了谢,说了些体面话。 话还没说完,便有下人来报,说车马已经备好,停在门口了。 萧绵绵走到门外一看,不由微微一怔,原本说好的三匹快马,竟换成了一辆宽敞齐整的马车,车前还另拴着两匹骏马,鞍辔俱全,鬃毛油亮,一看便是精心挑过的。 萧绵绵回过头,看向齐夫人,目光带着几分意外,今日表弟的身子不适,骑马确实不适合。 齐夫人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却透着几分难得的释然。 “我多年心结,被姑娘一句话解开了。这便当是我给姑娘的谢礼,万望莫要推辞。” 萧绵绵闻言,没有多做推让,只微微欠身,声音温软。 “是夫人自己有福分,方能在话中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说完侧了侧身,朝齐夫人轻轻福了一福,便转身去安置林照雪。 车厢宽敞,铺着厚实的褥子,角落里还搁着一只小小的铜手炉。 萧绵绵将他扶上车,让他靠着车壁坐稳了,又替他掖了掖膝上的毯子,才放下车帘。 她则跳上前头的车辕,在萧景烨身侧坐下。 萧景烨已经攥好了缰绳,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齐府门前的青石板,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齐芳芳追出来几步,在门口站定,朝马车使劲挥了挥手。 两人站在门阶上,望着那辆马车在晨光里渐渐变小,才收回目光。 齐芳芳挽着母亲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笑盈盈地偏头问。 “娘,您也很喜欢苏姑娘,是不是?” 齐夫人伸手轻轻抵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嗔怪。“一个小姑娘家,整日里喜欢不喜欢的。娘只是觉得,这位苏姑娘,还有她那两位兄嫂,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人家,那周身的气度,不是小地方能养出来的。” “今日因着一场比试帮了他们一把,也算是结了份善缘。娘现在只盼着你爹在京中一切顺利,旁的,倒也不多求了。” 齐芳芳连忙接话,声音脆生生的。 “会的会的!我爹跟娘都这样好,老天定会眷顾咱们家的。” 母女俩回了屋中,又说了一阵体己话。 齐芳芳正要开口问昨夜母亲去了小妾那处做什么,门房忽然从外头急急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书信。 “夫人、夫人!方才门外有个小孩递了封信过来,说请夫人帮忙,寄去京城。” 齐夫人伸手接过信,指尖在封口处顿了一瞬,随即不再迟疑,拆开封缄,抽出信纸匆匆扫了几眼。 齐芳芳凑在一旁,伸长脖子跟着看,看着看着,忽然“呀”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娘!这……这好似是要帮咱们进京中商会的!” 她手指落在信纸下半截,又念出声来,“落款是……萧绵绵……娘,这位萧姑娘是谁?” 齐夫人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将信纸又看了一遍,沉声道: “若我没猜错……应当就是苏姑娘。” 齐芳芳“啊”了一声,眨了眨眼:“苏姑娘原来姓萧?” 齐夫人一把捂住她的嘴,神色少见地凝重起来。 “莫要再说。” 齐芳芳被她捂得一愣,赶紧点头,等齐夫人松了手,才小声问。 “娘,您怎么了?” 齐夫人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中,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傻孩子,萧姓乃是国姓。” 齐芳芳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嗓子道: “天哪……苏姐姐莫不是……公主?” 第280章 眼不见心不烦 齐水镇外的土路坑洼不平,马车沿着官道慢悠悠地走着。 萧绵绵和萧景烨并肩坐在前头车辕上,林照雪在车厢内偶尔传出几声低哑的咳嗽,只是怕惊动外头的人,便将咳嗽声压得极轻。 走了一段,萧绵绵勒住马,将缰绳递给萧景烨,自己掀帘进了车内,取了几根细针,在林照雪臂上、腕间各下两针,给他拢好袖子,才重新回到前头坐下。 今日赶路时,萧绵绵觉着有几分古怪。 萧景烨平日里话多嘴碎,坐在旁边就没有安静的时候,今日却一声不吭地握着缰绳,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像被风吹冻傻了一般。 萧绵绵偏头看了他两回,他也没反应。 没过多久,车轮碾过一段碎石子路,车身猛地一晃。 萧景烨便跟着晃了一下,然后身子一歪,整个人便往车辕外头栽去。 萧绵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后领,硬生生将人拽了回来。 她顺势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两颊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热,呼吸又急又重,显然也是昨日湿了衣裳染了风寒。 萧绵绵默默看了他片刻,二话不说,抬脚将人从车辕上踹进了车厢里。 萧景烨跌进去,撞在车壁上,也没力气爬起来,只哼哼唧唧了两声,靠着车壁歪着身子,蜷在一角。 想着昨夜萧景烨那般照料自己,林照雪都记在了心头。 见他身子发软,便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扶。 他左手腕上还扎着银针,不敢使力,只得用手掌托住萧景烨的脸颊,将人慢慢扶正。 就在这时,萧景烨缓缓睁开了眼。 他本就生得俊美,眉眼间带着几分病中特有的倦怠,此刻烧得双颊泛红,眼神软塌塌的,竟不像平日那般张扬锋利,反倒透出一股难得的示弱之意,让人看了,心头难免软了一瞬。 萧景烨只觉浑身发冷,一阵一阵地哆嗦着,偏偏林照雪的手温温热热地贴在他脸上,像一块刚焙过的暖玉,熨帖得他浑身的寒颤都轻了几分。 便不由自主地将那只手往自己肩头与脸颊之间一夹,歪着脑袋轻轻蹭了蹭,舒坦的熨叹一声。 林照雪蹙了蹙眉,没等他蹭第二下,便一把将自己的手拽了回来。 萧景烨猝不及防,失了支撑,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车厢底板上。 方才还迷迷糊糊的萧景烨,被这一摔撞得“嘶”了一声,脑袋磕在车板上,疼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大半,一时也不哆嗦了,也不觉得冷了。 他撑着车板喘了两口粗气,双眼瞪向林照雪,非常不满的控诉林照雪。 “你个白眼狼,昨夜我那般照顾你,今日你连把手借我暖暖都不肯。” 林照雪没有接话,只将身边的铜手炉拿起来,不轻不重地塞进他怀里,语气平平。 “用这个。” 萧景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手炉,又翻了个白眼,也没再计较,只喘了一会儿,越发觉得口干舌燥。 喉咙像贴着一层砂纸,连咽口水都费劲。 他四下扫了一眼车厢,他的水袋还在外头萧绵绵那边。 他实在不想看见那女人,便只好把目光落在林照雪身上,扬了扬下巴。 “喂,把你的水给我喝两口。” 林照雪蹙着眉头看他,水袋的袋口不大,只能含在嘴里抿着喝,若给萧景烨用了,自己再用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可他昨夜烧得昏沉时,这人是真的守在旁边替他拧了半宿的帕子,这份情,若在此刻推拒,倒显得自己薄情了。 便只能随口胡诌:“我的水袋,在我嫂嫂那。” 萧景烨撇了撇嘴,实在渴得喉咙冒烟,目光在车厢里转了半圈,忽然落在林照雪胸前鼓起的衣襟上,愣了一瞬,随即扯唇一笑。 伸手便探进他衣襟里,指尖擦过肌肤,摸到一只圆润微凉的物事,便顺势掏了出来。 一只红润饱满的苹果,皮上还带着衣襟里烘出的暖意。 他看也不看,抬手送到嘴边,哼哧一口咬下去,声音脆亮。 果肉在齿间迸裂,汁水丰沛得顺着齿缝溢出来,清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干得发紧的嗓子被浸润得一妥到底。 萧景烨舒坦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林照雪坐在旁边,整个人都怔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只手探进他衣襟里时,掌心滚烫地贴过他胸口的肌肤,像一块烧过的石头猝然搁在薄皮上。 热度之下,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栗顺着那处攀上来,沿着脊背一路窜到头顶,连肩胛骨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偏开头,咬了咬后槽牙。 “……你……” “你!!!” 萧景烨嚼着果肉,皱着眉头看他。 “做甚?” “你也想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咬了一口的苹果,下意识想递过去,可那苹果送到半途,不知他想起了什么,又忽然收了回来。 他抬眼看向林照雪,目光落在他胸口另一侧微微鼓起的弧度上。 “你那不是还有一个么?” 说罢正要示意他自己拿,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林照雪左臂上那几枚细长的银针。 针尾还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他恍然“哦”了一声,伸出另一只手,凑到林照雪身侧,探进他衣襟里掏出第二只苹果。 顺手递到他手边。 “喏,吃吧。” 收回手时,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温热,带着皮肤表面微微的滑意。 他无意识地搓了搓那两根指头,觉得有些滑腻,又说不清是苹果皮上的细绒还是旁的什么,便赶紧将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 林照雪被萧景烨那副若无其事在衣摆上蹭手指的模样激得心头火起,狠狠瞪了他一眼,便别过脸去,连半个字都不愿再同他多说。 萧景烨被他那一眼瞪得停了手,立马满脸防备地觑着他。 “我昨日就同你说过了……” “我可、我可不是什么好男色之人,你莫要一天到晚朝我抛什么媚眼。” 林照雪连气都懒得生了,压根不接他的话茬,只将脸往膝间一埋,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第281章 借宿 黄昏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 萧景烨和林照雪两人都在发热,身子不适,萧绵绵便想着找一处庄镇歇脚,让林照雪能有一口热饭,也能好好歇上一歇。 可马车沿着土路走了许久,两旁仍不见烟火之气,山野在暮色里铺展成一片灰青的寂静。 这一带本就人烟稀少,又赶了一段路,萧绵绵终于在远处山脚下看到升起几缕炊烟,细细的,在薄暮里摇摇晃晃地往天上飘。 萧绵绵便拨转马头,循着那炊烟的方向驶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方圆几里竟只这一户人家。 一座泥墙小院,篱笆半旧,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灶房的烟囱正往外吐着青白色的烟,带着一股煮饭特有的柴火香气。 门口有个大娘正蹲在木盆边洗菜,听见马蹄声,抬头看见一辆齐整的马车停在院外,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脸上堆起笑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过去。 “哦哟,哪里来的姑娘家?可是要借口水喝?” 萧绵绵利落地跳下马车,笑着朝她欠了欠身。 “大娘好。” 大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叹。 “好标致的姑娘。” 萧绵绵弯了弯唇角,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自然是从萧景烨那只钱袋子里摸出来的),递到大娘手边。 “大娘,我们一家三口路过此处,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不知方不方便?” 那大娘先是推辞了两句,嘴里说着“不过是举手之劳”,手却在衣摆上擦了又擦,方才将银子接了过去,脸上笑纹又深了几分。 “我家里正好有空余的地儿,几位快些进来吧。” 正说着,屋里出来一男一女,都是寻常农家打扮,衣着朴素,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大娘侧了侧身,笑着介绍道:“这是我的儿子和儿媳。” 萧绵绵微微颔首示意,那两人也笑着点头回礼,目光里带着几分农家人待客的实诚和好奇。 萧绵绵转身将林照雪从车上搀扶下来,林照雪烧了半日,脚下还有些虚,靠着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萧景烨则不等人扶,自己撑着车辕跳了下来,落地时晃了一晃,却硬撑着站直了,拢了拢衣领,装作无事。 大娘赶紧招呼儿子儿媳。 “快,领着几位客人去屋里歇着。” 那年轻媳妇应了一声,利落地在前头带路。 院子不大,泥墙却是青瓦,收拾得却极其齐整。 堂屋宽敞,方方正正的,当中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只粗瓷茶壶正冒着热气。 东西两侧各两间房,一共四间,门窗擦得干净透亮,连窗台都像被仔细抹过一般,不见半点灰尘。 地上铺着青砖,被踩得微微泛光,却不见泥印,灶房在堂屋后头,隔着一道半截布帘,能看见里头锅台擦得锃亮,碗盏摆得整整齐齐。 那对小夫妻领着三人进了屋,那个年轻媳妇快步将东侧那间房的门推开,回身道:“三位若不嫌弃,先在这两间歇下。” 萧景烨自己迈步跨过门槛,打量着屋里那张宽木板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旧棉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墙角还搁着一只陶盆,里头盛了半盆清水,水面映着天光,微明微暖的。 他嘴上没说什么,脚下已经往里走了两步,默认了这个安排。 萧绵绵替林照雪拿好了行李放下,林照雪已经靠床沿坐下,“多谢...姐姐...” 萧绵绵微微冲他眨了下眼睛,这会萧景烨也找了把木椅坐下了。 萧绵绵这才退出来,在堂屋里找到正在擦桌的大娘,认认真真地朝她弯了弯腰。 “多谢大娘,屋子收拾得这样干净,真是劳您费心了。” 大娘摆了摆手,笑道:“出门在外不容易,将就住一晚,明儿一早我给你们烙几张饼带上。” “我老婆子都懂,出门在外不容易,能帮上忙就行。” 她一边将围裙扯平,一边又问。 “不知姑娘贵姓?这是要往哪儿去?”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 “我姓苏,要去蒙州寻亲戚。” 钱婆婆“哦”了一声,目光里浮起几分和善的亮色。 “那地方草肥马壮的,是块好地方,这时候去,正好赶上开春呢。” 萧绵绵笑了笑,没有接话。 钱婆婆也不多问,拍了拍衣摆,爽利地说。 “你叫我钱婆婆就行,我儿子叫铁蛋。” 她朝院门方向努了努嘴,“这会儿跟我儿媳到边上割草去了,晚些回来给你们的马添些草料。” 萧绵绵认认真真道了谢:“多谢钱婆婆一家。” 钱婆婆嘿嘿一笑,转身往灶房去了。 不多时,铁蛋和他媳妇果然扛着两捆青草回来了,在檐下卸了草料,又给马喂了水,忙完才进屋。 天色在这一来一回间彻底暗了下去,钱婆婆将饭菜一一端上桌,招呼几人落座。 桌上摆着五菜一汤,一碟腊肉炒山笋,一盆干豆角炖土豆,一碗清炒野蕨菜,一盘酱拌萝卜丝,还有一碟煎得焦黄的槐花饼,汤是菌子豆腐汤,泛着清浅的油花,热腾腾的香气在油灯下晕成一片融融的暖意。 萧绵绵夹了一筷子山笋,夸了几句滋味鲜嫩。 钱婆婆乐得眯了眼,又给他们每人添了一勺汤。 林照雪退了些热,端起碗吃了大半碗饭,萧景烨还没退烧,烧得两颊通红,虽然双腿发软,人却还算精神,他看林照雪吃的香,自己闷头把碗里的饭菜刨了个干净,连汤都喝了两碗。 几人正围着桌子说话,灯忽然暗了下去,像被风从窗缝里摁了摁灯芯一般,还没等人疑惑着,紧接着便是砰砰砰三声闷响。 屋中沉默一会,随后萧景烨怒声:“草?!” 第282章 你别碰,他有病 萧景烨躺在地上,四肢绵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他原是腿脚发软跌下去的,此刻连脑子也昏昏沉沉起来,像有一团浓雾从四肢百骸往上涌,正一寸一寸地吞没他的意识。 可就在那昏沉漫上脖颈的当口,他凭着残存的一丝直觉,伸手按住了怀中那一圈软物,一股微凉顺着指腹渗入掌心,那团浓雾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没有再往上涌。 他靠着墙根勉强坐起身来,喘息未定,目光扫过屋中。 萧绵绵和林照雪都倒在地上,萧绵绵侧卧着,发髻散了大半,林照雪则仰面躺在一旁,衣襟微敞,面色苍白,眼睫紧闭,像是沉入了极深极暗的睡梦之中。 两人都一动不动,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屋中灯火重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重新铺满堂屋。 萧景烨靠着墙根坐在那里,目光从地上的两人身上缓缓抬起来,落在面前三个人身上。 钱婆婆抱着手臂,站在桌边,脸上那副和善的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层冷笑。 铁蛋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攥着一截粗麻绳,他媳妇站在灶房门口,抄着胳膊,目光像一把钝刀,在他们身上来回刮蹭。 钱婆婆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萧景烨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没看出来,这条鱼倒是条硬货。这么大剂量的蒙汗药,竟都没能把他放倒。” 旁边的儿媳闻言哼了一声,斜着眼打量萧景烨,语气里满是不屑。 “硬货有什么用?如今还不是在咱们手掌心里,翻不出天去。倒是体格子壮实,回头送到那些地方,也能卖个好价钱。” 她把灯盏放回桌角,拍了拍手,转身对铁蛋道:“先捆起来,等药劲全上来了再说。” 铁蛋应了一声,扯了扯手中的麻绳,朝萧景烨走过去。 萧景烨靠在墙根被他三两下捆住了手。铁蛋这才转了身,看一下地上的萧绵绵。 他蹲下身,目光在萧绵绵身上转了一圈,咧了咧嘴,伸手指了指。 “那两个男的归你们俩,这个女的,今晚归我。” 钱婆婆闻言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畅快。 “你留她,那我要这个。” 她说着,便弯下腰,伸手去扯林照雪的衣襟。 “这小公子,刚才一到就被我瞧中了,生得这样漂亮,太合我老婆子的胃口了。卖之前,总得先自己好好享用一番。”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语气相当的随意,“那个体格壮的留给你,我老婆子吃不消。” 那女人勾着唇角嗯了一声,他有的钱活动活动。非常满意。 钱婆婆又转回去,一只手已经揪住了林照雪的领口,嘴里还在念叨:“今晚给咱们好好玩上一夜,明儿一早全扯去临城卖了。” “住手!” 还没等她碰到人,旁边便传来一声暴喝。 钱婆婆的手顿在半空,转过头去, 竟是萧景烨!! 钱婆婆眯起眼,脸沉了下来:“再敢乱叫,老娘弄死你。” 萧景烨咬着牙,指节攥得咯咯作响,脸上还在假笑。 “你....你别碰他!他有病!会过人!” 钱婆婆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看萧景烨,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苍白而安静的脸,手悬在半空,像在掂量他这话有几分真假。 那个年轻的女人,也皱了皱眉,往前凑了两步,弯腰打量了一下林照雪的面色. “瞧着确实不像壮实的……” 钱婆婆到底还是谨慎,将即将迈出去的脚顿住,扭过头来,狐疑地上下扫了萧景烨一遍。 “他有什么病说清楚!” 萧景烨靠着墙根,开始胡言乱语:“他、他身上有毒。” 钱婆婆眯起眼,走过去抬脚就踹在他肚子上。 “敢骗老娘?一会说有病,一会说有毒,到底什么?说清楚!” 萧景烨疼得弓起背,额上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却仍咬着牙道: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病……反正他就是有病!你要不怕死你就碰。” 钱婆婆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在掂量他这话里头的真假。 她冷哼一声,也不多问,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蹲下身,呲啦一声,利落地划开林照雪肩头的衣物。 衣料向两侧散开,露出底下一片雪白的肌肤。 光洁、匀净,在昏黄的灯下泛着细润的光泽,连半点疹子、疤痕、瘀斑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染了什么重病恶疾的模样。 钱婆婆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林照雪那张苍白却安安静静的脸,随即将匕首往桌上一拍,转头看向萧景烨,眼神里透着一股阴森森的笑意。 “骗老娘?等会儿我再找你慢慢算账。” 她说着,伸手一把揪住林照雪的衣领,拎着便要将人往屋里拖。 林照雪的头歪向一侧,整个人软绵绵的,毫无知觉地由着她拽着往前走。 眼看就要跨过那道门槛,萧景烨猛地又开了口。 “停停停!!等一下!” 铁蛋和另一个女人对视一眼,也不多话,一人一脚重重踹在萧景烨肚子上。 萧景烨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硬撑着没有松手,一把攥住了那女子的裙角,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 “我、我实话跟你说,他是我要争家产的对头,我在他身上下了毒,我怀里有解药!今晚要是不给他服,他必死无疑!” 那老婆子闻言,脚步顿住了,狐疑地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分辨他这话里的真假。片刻后,她朝铁蛋和他媳妇扬了扬下巴。 “按住他。” 铁蛋和他媳妇一左一右,将萧景烨的胳膊狠狠按在墙上。 老婆子走上前,弯下腰,伸手探进他胸襟里,手指摸索着往里探,想掏出解药来。 可指尖刚触到衣襟深处,便摸到一片滑腻冰凉的东西,触感又软又滑,不像是药瓶,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手指上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身子便猛地一僵,随即整个人扑通一声,直直倒在了地上。 铁蛋和他媳妇同时松了手,退开两步,低头看着地上的钱婆婆,满脸不可置信。 第283章 别怂!上啊! 铁蛋一低头,借着那盏昏黄的油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钱大娘那张脸。 嘴唇乌青,面色灰败,整个人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最后一口气都已经散尽了。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一把抄起桌上的匕首,转身便朝萧景烨冲过去。 刀尖还没挨到人,旁边那女人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怒声道:“你疯了你!你要是把他弄死了,这几百两银子你赔我?” 铁蛋挣了一下,没挣开,回头瞪着她,眼眶都红了。 “去你娘的!他怀里不知道揣了什么毒东西!留着他在,咱俩都得死翘翘!” 那女子也毫不示弱,呸了一口,声音冷硬。 “你个没卵蛋用的东西!知道他怀里有东西,把他怀里那劳什子掏出来不就成了?你杀了他,钱从哪来?” 她说着松开手,从墙角抄起一柄长剑,几步跨到萧景烨面前,剑尖一挑,利落地划开了他胸前的衣襟。 衣料向两侧散开的一瞬间,一道青绿色的影子从里面掉了出来。 细细长长的一条,拇指般粗细,落在地上时还带着一种黏滑的声响。 那蛇被衣襟闷了许久,乍一落地便扬起头来,顺着剑身游走的速度快得像一道活过来的光,眨眼之间便缠上了那女子的手腕。 下一瞬,那女子浑身一僵,手里的长剑当啷落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一般,软软地仰躺在地。 她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乌紫,与方才钱婆婆的模样如出一辙,连挣扎都没有,便瞬间没了声息。 铁蛋猛地回头,瞳孔骤缩,被这一幕彻底激怒了。 他一把抄起地上的长剑,红着眼,疯了似的朝着桌腿边那条青蛇劈砍下去。 剑风呼呼作响,劈在泥地上,溅起几片土屑,可那蛇太细太小,左闪右突之间,竟像一道游走的青线,快得连影子都捉不住。 铁蛋挥舞了几剑,连蛇身都没沾到,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浑身发颤,目光慌乱地四处搜寻。“出来!你给我出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左腿小腿上贴上了一片冰凉,那触感滑腻而紧实,像一截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细藤,不紧不慢地缠了上来。 他低头去看,还没等看清,左腿便传来一阵剧痛,他只来得及“啊”了半声,便觉得那股痛意顺着腿骨直窜而上,一路冲进头顶。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握着剑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长剑脱手,当啷一声砸在地上,紧接着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倒在了钱婆子身边。 没一会儿,那条青蛇便从铁蛋的裤腿边沿无声无息地游了出来,细长的身子贴着地面,径直朝着林照雪的方向滑去。 萧景烨眼尖,当即低喝了一声。 “你给我回来!” 那蛇游动的身子顿了一顿,微微扬起头来,片刻后它扭过头来,细长的眼睛泛着幽幽的光,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迟疑。 萧景烨瞪着它,声音又低又凶。 “装你妈装!赶紧给我回来!” 青璃高昂的蛇头瞬间低垂了下去,贴回地面,慢悠悠地拐了个弯,沿着原路游回他脚边,盘成一小圈,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萧景烨蹲下身,伸出手,“咬断!” 青璃龇牙一下就咬断绳索,萧景烨揉着手腕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它的蛇尾。 “什么人你都敢咬?” 他压低声音,又往林照雪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这个好看的,你不能咬。” “去咬那个萧绵绵,去!你认得的那个坏女人,快去。” 青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游了出去,细长的身子贴着地面无声滑行。 等一路游到萧绵绵身边,微微扬起头,像是在凑近她袖口的气味。 可就在它闻到令他心肝都颤的味道的一瞬间,整条蛇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震了一下,身体一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萧景烨手脚使不上力,只能靠着一张嘴巴跟那条小蛇较劲。 他看着蜷成一团的青璃,语气急迫。 “你怎么这么怂?你好歹也是一条毒蛇,全大虞就你独一份!她现在昏迷不醒,你赶紧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去咬她啊!” 青璃纹丝不动,连头都不抬一下,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硬的不行,立马换成软的那一套,声音也跟着放低了几分,诱哄道:“乖璃儿,你不咬她也行,拿你的尾巴尖,抽她一下脸,就一下,我保证她这次不会伤你.....” 青璃终于有了反应,慢吞吞地抬起蛇头,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片刻后竟转了个身,灰溜溜地游回了他的袖口深处,盘成一圈,再不肯动了。 萧景烨瞪着袖口那一道微微鼓起的弧度,一时不知道该骂它怂还是该夸它识时务,最终到底没舍得骂他。 他放下手,目光从袖口移开,落在堂屋里那三道横躺的身影上。 三个贱人都一动不动,嘴唇乌紫,脸色灰白,估计还没断气。 他收回目光,又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方才那老婆子说给他们下了蒙汗药,他和林照雪、萧绵绵都喝了那碗汤,不知为何自己没受太大影响,但林照雪和萧绵绵至今还没醒。 若是这几人的同伙摸上来,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挡不住。 萧景恒想了想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瓶中粉末倒入嘴里,干咽了下去。 没一会就能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脚还是有些发软,却已经能挪动几步了。 他刚准备弯腰去把林照雪从门槛边扶起来,余光往旁边一扫,忽然看见萧绵绵竟半坐起身子,正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清凌凌的,安静得像一潭水。 萧景烨吓得差点失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 “你有病吧?你诈尸呢?” 萧绵绵捂着胸口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堂屋里横躺的三道身影,声音带着几分初醒的低哑。 “发生什么事了?” 她顿了顿,偏头看他,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你给我们都下毒了?” 萧景烨一个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抬手指着地上的钱婆婆、铁蛋和他媳妇,声音带着一肚子压不住的火气。 “是这三个刁民!你看看你挑的这是什么人家?” “这哪是什么好心留宿的村民?这他娘的分明是人贩子!” 第284章 真好看! 萧绵绵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来,稳了稳脚步,走到林照雪身边,俯身正要伸手去扶,被萧景烨一把抢了先。 他打横将林照雪抱起来,自己腿脚还虚浮着,步子却走得稳稳当当的,斜了萧绵绵一眼,径直将人抱去了床榻上。 等把人放好,他自己也力竭了,往床沿一坐,随即整个人往后一仰,半躺半靠在床柱边上,斜着眼睛看了萧绵绵一眼,开口嘲讽道: “你以前对付我的那些手段呢?今天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人放倒了?要不是我,你明天就该被人卖了!” 萧绵绵微微挑眉。 饭里有药,她早就闻出来了,只是来不及通知他们,只能自己先装晕,原想着找到机会,把这三个丧心病狂的人料理了,没想到倒是先看了萧景烨的一番操作,更没想到,他竟这般维护林照雪。 她伸手从怀中摸出两粒乌黑圆润的药丸,放在掌心掂了掂。 “表现不错,多给你一颗。” 萧景烨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萧绵绵已经将两粒药丸都搁在了他手边,随即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他低头凑近那两粒药丸,鼻尖轻轻嗅了一下,总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像是先前在什么地方闻到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只是此刻情形也容不得他多想,他将两粒药丸一并丢进嘴里,干咽下去,苦味顺着喉咙滑落,像一根细线慢慢松开,将方才还绷着的那口气也一并带走了。 他实在力竭了,靠着床柱闭了一会儿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知怎的,鼻尖轻轻吸了吸,闻到了林照雪身上那一点浅淡的气息,像是雪后山间吹过松枝的风,凉而干净。 他歪了歪头,竟就那样趴在他旁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绵绵出了屋子,没有急着歇脚。 她站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很快便从檐下翻出两根粗麻绳,利落地将地上三道身影拖到一处,手脚并拢,一一捆紧,打了个死结。 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蹲下身,在每人的脚踝处深深划了一道。 而后又从袖中摸出三根银针,分别插入三人的头顶正中。 她绝不是嗜杀之人,但是这三个人死不足惜!! 只是死的太简单也是对他们的解脱,慢慢死才是折磨。 ........ 这一觉萧景烨睡得极沉,连日奔波与一夜惊险,都像是被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轻轻笼住了,连梦里都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警惕。 他竟破天荒地做起了旧梦。 梦里他大约五六岁,正站在比武场上。 日光白晃晃地照着黄土夯实的台面,四周围着几个年岁相仿的皇兄。 他刚撂倒两个,回身一腿,正正踹在萧景恒胸口,将他踢得滚出去老远。 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没来得及得意,目光便落在场边,萧景恒身后站着一个人,极小的一个孩子,冰雪似的白净,极其漂亮的五官正蹙着眉瞪着他。 萧景烨愣了一下:“你是谁家小孩?” 那孩子没有答话,只往前迈了半步,小小的身子将萧景恒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他生得精致,眉眼却冷得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你方才明明可以收手,却还使劲踢向我阿兄,你就是故意的!” 萧景烨被他那双眼睛盯得莫名有些不自在,却仍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故意。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你替你主子不服?” 话没说完,萧景恒竟从地上弹了起来,方才还哼哼唧唧半天没爬起来的人,此时护着那小孩急声道:“什么主子不主子!他是我弟弟!亲弟弟!” 萧景烨梦中的场景仍未散去,他在梦里冲着萧景恒喊道:“你就看人家长得好看,就认了他做弟弟?你一个皇子,如此乱攀亲戚,真是让人不耻!” 萧景恒哼了一声,扬起下巴道:“我管你耻不耻,反正我就喜欢我阿弟。” 萧景烨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倒仰,抬脚就要去踢这个蠢蛋,小腿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那雪团子似的小孩正收回自己的脚,冷着脸瞪着他。 “你敢踢我?”萧景烨愕然。 那小孩根本不理会他,拽着萧景恒的手便转身跑了。 萧景烨拔腿就追,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廊桥、花圃,追得气喘吁吁,最后竟追到了一座大宅门前。 那小孩正要迈过门槛,他急的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苏清渊,你弟弟呢?” 那小孩回过头来,漂亮的脸上面无表情。 “什么弟弟?我是独子。” 萧景烨愣了一下,连连摇头。 “不对,你还有个弟弟!他也像你这样好看,不,他好像比你还好看……” 苏清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胡搅蛮缠。” 转身便迈过门槛走了。 萧景烨不甘心,跟在后面追,一步没跨稳,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低矮的房梁,土墙上糊着半旧的窗纸,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鼻尖上。 他躺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没一会又愣愣地偏过头,看向身侧。 林照雪眉目舒展,双眼轻闭,呼吸绵长而平稳,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意。 萧景烨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苏清渊这个骗子……还说没有……” 他顿了片刻,目光仍没有移开,又极轻极短地补了一句。 “……真好看。”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了,而后猛地坐直了身子,耳根烧得厉害,心跳也快了几分,莫不是萧绵绵那药有毒? 他怎么、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好看?! 他惊魂未定地一转头,便看见床前的板凳上,萧绵绵正坐在那里,手肘撑着桌面,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第285章 你以后别后悔 萧景烨猛地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瞪着萧绵绵:“你……你不守妇道!” 哪个良家妇女在人家睡着的时候坐在旁边看着? 这萧绵绵莫不是看上了自己英俊的皮囊?!! 萧绵绵撑着下巴,右手手指绕着小绿蛇的尾尖,慢悠悠地玩着,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怎么?怕我跟你一样,也是禽兽之辈?” 萧景烨被那句“禽兽之辈”噎得当场卡住,脸色变了又变。 他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这个女人是在说他之前明知她是自己血缘却还设计欺负她的事情! 彼时他得知自己是她表兄,血脉亲缘清清楚楚,却偏揣着明白装糊涂,以陌生人的姿态靠近她,言语间撩拨试探,想着等她动了心思,再当众揭开身份,让她和苏清渊两个人都颜面扫地。 更要让萧景恒赐婚的这段姻缘不美,让他面上难看! 他当时还想要苏清渊崩溃,看苏清渊吃瘪,好一泄这些年积压的番地之怨。 那念头盘算得精巧,来来回回想了许多遍,连她届时如何难堪、苏清渊如何失态,都已在心里预演过几回。 谁知萧绵绵压根儿不吃那一套。 她一眼便看穿了他的用意,非但没有如他所愿踩进陷阱,反而反手将他推入更被动的境地。 如今想来这事是他做的不妥,平白扯上萧绵绵,可谁让萧绵绵瞎了眼非要瞧上苏清渊的呢!烨不饿能全怪他!! 在王府养伤的这些日子,他整日卧在榻上,无事可做,便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他与苏清渊之间,到底差在哪里。 想得越多,有些事情就不得不承认。人跟人天生就有差距的。 苏清渊做什么都从容有度,而他做什么都像是慢了半拍,被人稳稳地压在底下。 他越想越不甘心,趁着苏清渊离京的空隙,他本打算借势将京中搅成一团浑水,叫萧景恒也尝一尝焦头烂额的滋味。 人家别的皇帝日夜批折、殚精竭虑,他萧景恒倒好,出谋划策有苏清渊,排忧解难有苏清渊,他看不惯,也咽不下这口气!! 此刻他也不装了,哼了一声,伸手将被子一掀,探身过去,一把从萧绵绵手中将那条软趴趴的青璃抢了回来。 青璃在他掌心里蜷成一团,像是终于找到了靠山,尾巴尖轻轻缠上他的指节。 萧景烨将蛇拢进袖中,低头瞥了一眼。 “你可别再折腾它了,我好不容易才将它养回来的。” 萧绵绵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随意的问道:“若我不将你带出来,此时此刻,你可在京中有所动作?” 萧景烨翻了个白眼,嗤了一声:“你当我傻呢?我告诉你,你转头便去告诉了你的皇帝表兄,我何苦给自己找不痛快?” 萧绵绵笑了笑,也不恼,只将手边的茶盏轻轻转了一圈,换了个问法。 “那你这些年,是与皇上置气,还是与我家夫君置气?” 萧景烨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皇子那几年便格外看不上萧景恒,觉得那人蠢钝平庸,样样不如自己,可偏偏苏清渊不知看中他哪一点,处处护着、事事周全,倒真将他当做亲兄长一般。 他有时觉得可笑,有时又觉得不公。 若不是苏清渊在,萧景恒那个蠢货,怎么可能坐得稳那把椅子? 萧绵绵看着他眉间那一点细微的褶皱,像是已经看透了他心里那些翻涌的旧账,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看你这神情,好似更在意我家夫君。” 萧景烨像被戳中了什么,偏过头去,嗤笑一声。 “愿赌服输,这么多年,他苏清渊也没少针对我。” 萧绵绵定定的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可为自己的以后考虑过?” 萧景烨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片刻后自嘲地笑了一下。 “以后?我还有以后么?你看我如今处境,无权无势,寄人篱下,被皇帝厌恶,被权臣孤立,回不去封地,在这京中你猜我还能活几年?” 萧绵绵没有接他的话,只定定看着他,目光平稳而沉静。 “那你可知,我为何叫你跟我出来?” 萧景烨抬眼看她:“为何?” 萧绵绵答得干脆:“泄愤。” 萧景烨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这样直白。 他沉默片刻,低垂的眼睫,轻声道:“之前之事,是我拉你入局,算计了你。我虽自己也没落了好,但到底,起因在我。” “此行之后,你我之间,一笔勾销。” 萧绵绵听了他的话,停了一息,忽然又笑了笑。 “骗你的。” 萧景烨被他这话搞得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接了下去。 “我叫你出来,是怕你为祸京中,怕你一时头脑发热,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脸上。 “我也并非开解你,只是你要知道,这世间之事,没有绝对的对错。” “很多时候,把眼光放长远一些,你会发现,有些东西也并非无药可救。” 她抬眼看他,“而你自己,也可以做些以前因着争斗从未在意过的事。” 萧景烨一脸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半晌才哼了一声。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如今也不是能跟我交心的程度。” 萧绵绵笑了笑,也不恼。 “你可别后悔,以后只有你求着我的时候。” 萧景烨将小青蛇拢进怀中,头也没抬:“本王才不后悔。” 他说罢翻身下了床,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催促。 “天也亮了,快些走吧,这地方真晦气。” 萧绵绵起身便要去叫林照雪,萧景烨伸手拦了她一下。 “人家还在睡觉,你看不见么?等会儿再叫也不迟,咱们先把屋里东西收拾好再说。” 萧绵绵挑眉一笑,也不答话,径自出了门。 萧景烨连忙跟出去,目光在院子里来回扫了两圈,昨夜那三人横躺的地方空空荡荡,连根绳头都没剩下。 他顿时急了,转头便问萧绵绵。 “那三人呢?你莫不是发了什么圣母白莲花心肠,将人给放了吧!” 第286章 今时与往日不同了 萧绵绵面不改色,语气平平。 “怎会?只是屋中实在闷热,我将他们请去了外头。” 萧景烨狐疑地看着她。 “闷热?如今刚出冬,天冷得很,哪里闷热了?” 他一边说一边出了门,四下张望,院墙内外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正疑惑间,头顶忽然飘过一片阴影。 他下意识抬起头,整个人当场愣住,屋檐下方,冬日稀薄的日光穿过檐角,映在他们身上。 三条粗麻绳齐齐垂落,绳端捆着三道身影,头朝下倒悬在半空中,像三个破麻袋一样。 那三个人脸颊朝下,面色灰败,头顶的银针还插着,伤口处的血正沿着发丝,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坠,落在泥地上,洇开几团深色的小点。 绳索在风里微微晃动,带着那三道身影也跟着轻轻摇摆。 萧景烨艰难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萧绵绵,声音都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他们……怎么上去的?你莫要跟我说,是你一个人拉上去的。” 萧绵绵站在晨光里,拍了拍手,温声说话。 “咱们这还有第四个人么?” 萧景烨鸡皮疙瘩瞬间从后颈一路窜到指尖。 他重新抬头看了看那三道悬在半空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面前这个身形纤细的女人,几百斤的分量,她一个人,不仅捆了,还吊上了这么高的房梁! 这女人恐怖如斯!!! 萧景烨又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三道倒悬的身影上逐一扫过,忽然皱起眉来。 “他们竟还没死?” “不应该啊!青璃可是毒王,上次被你那番折腾之后,虽受了些伤,可我也费了好大的心力,找了不知多少毒物,才将它重新养回来的。” “按理说,青璃的毒入体,半个时辰不到便能取人性命。” 萧绵绵在边上不急不缓地接了一句。 “我给他们解了些毒。” 萧景烨猛地转头看她。 “啊???” 那一声“啊”里带着三分不解、三分震惊,还有四分想骂人的冲动! 这女人有病吧,好不容易让那些贱人中了毒,昨晚上他多不容易!! 萧绵绵抬手指了指房梁的方向。 “青璃的毒确实厉害,瞬间便能麻痹全身、让人失去意识。” “可我是个小心眼的人,如此轻描淡写的放了他们,只怕我夜里觉都睡不下了,且那也太便宜他们三个了。” 她偏头看了萧景烨一眼。 “表兄觉得呢?” 萧景烨沉思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那三道在风里微微晃动的身影,慢慢点了头。 “……好像,也有些道理。” 萧绵绵收回目光,继续温声说道:“所以我将三人的毒解了大半,又割了他们的脚筋。” “头顶那三根银针,是替他们吊着一口气的,不让他们昏死过去,也不让他们彻底醒透,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吊着,头脑清明,却动弹不得。” “每一滴血从头顶往下流的时候,他们都是知道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替他们估算了下时辰。 “头朝下吊着,到今日晚间,浑身的血便差不多流尽了。” 萧景烨啧啧出声,心中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我早上还想着出来补上几刀,如此看来,倒是省了。” 萧绵绵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光已经铺满庭院,风里带着田野解冻的潮气,她收回目光。 “还是劳烦表兄将表弟叫起来,若再不走,今日只怕又寻不到正经过夜的地方了。” 萧景烨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叫林照雪去了。 林照雪在床上睡得安详,呼吸绵长平稳,这一夜的惊险半分也没有扰到他。 萧景烨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 林照雪没有醒,只是微微朝那个方向侧了侧头,不自觉地循着那点温度靠了靠。 萧景烨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一下,又伸手戳了一下。 这一次林照雪终于动了动眼睫,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目光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落在萧景烨脸上。 萧景烨猛地将手收了回去,又赶紧将自己的牙烨收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嗯……你嫂嫂叫你起身了。” 林照雪撑着身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轻轻垂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轻哑。 “多谢。” 萧景烨扯了扯嘴角,含糊地回了一句:“……不谢。” 三人很快收拾妥当,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泥墙小院,屋檐下三道身影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萧绵绵看了片刻,垂眸沉思。 这屋子原是正经人家所居,还是那些人牙子共同搭建、专为诱人投宿而设,如今已无从考究了。 只是不论先前如何,这地方既已成了歹人作恶的巢穴,便不能再留。 若放任它立在道旁,日后难免再有路过的行人被其蒙骗、踏入旧辙。 一把火烧了,虽可惜,却也叫后来者少一道陷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用火烧了吧。” 萧景烨抬手指了指檐下:“那他们三个呢?”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吊了这许久,估计他们也冷了,正好一并烤了,也是善事一桩。” 萧景烨翻了个白眼,这个女人想把人烧了就直说,现在说的这么冠冕堂皇,糊弄鬼呢。 他偏头看了一下里面林照雪,只见林照雪一双大眼睛直直的看着萧绵绵,其中的孺慕之情都快流出来了...... 吐槽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他取出火折子,引燃檐下堆着的干草,火星顺着墙根攀上去,舔着土墙和木梁,不一会儿便将整座屋子吞进一片暖红的焰光里。 今日无风,四周又无密林,火势烧得稳稳当当,将屋舍烧成一片焦黑的空壳后便自行熄了,不曾蔓延半分。 三人翻身上马车,勒缰回望。 檐下那三道身影已再无声息,在火光中慢慢收干、变暗,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这一夜所有的事情,都随着那一场火彻底了结了。 出来不过数日,却好似走过了千里、熬过了几重冬夜。 乍逢凶险,又转危为安,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又被一页页翻开。 前路如何,是刀尖还是坦途,眼下尚且不知。 但萧景烨自己晓得,他的心境,已与离京那日已是大不相同了。 这一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哪一阵风,吹散了他心头那层积了多年的尘。 第287章 离火养元诀 这一日,林照雪与萧景烨都已退了热,气色也恢复了不少。 林照雪出了马车,走到前头,说要替萧绵绵赶马。 萧绵绵笑了一下。 “表弟会赶马?” 林照雪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会,但我可以学。” 萧绵绵没让他上辕,只将他往车厢里一推。 “好生进去歇着,你风寒才退,若再吹了冷风,落了咳疾,反倒麻烦。” 林照雪拗不过她,只得趴在车帘边,将半截身子探在外头,一路这样跟她说话。 “嫂嫂,我往后可不用再装女子了吧?”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看你呀。” 林照雪连忙摆手,耳根微红。 “还是不要了,胸前揣两个苹果,实在难受得紧。” 萧景烨在一旁插嘴:“装上也好。” 林照雪疑惑地偏头看他:“好在何处?” 萧景烨转过一张桃花眼,笑得眉眼微弯。 “这样若是渴了饿了,掏出来吃了便是。” 林照雪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接不上来,耳根那一点红顺着脖颈烧了下去,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这人好烦!! 林照雪又偏过头来,跟萧绵绵搭话。 “嫂嫂,你可有什么强身健体之法?” 萧绵绵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照雪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 “前日里淋了雨,我与他两人都发了热,身子这样弱,我实在不想再有第二回。” 萧绵绵听了,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长辈似的温和。 “傻小子。” 萧景烨在旁边立刻扭过头来,瞪着萧绵绵。 “萧绵绵你好好说话,动手动脚的干什么呢?!” 萧绵绵和林照雪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两人都没理他。 萧绵绵看向林照雪,声音放得缓了些。 “人受了寒,外头的邪气便容易侵入身子,发热,其实是身子在自保。” “借那一把热,将侵入的邪物烧杀干净,所以发热未必全是坏事。”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若是将邪物闷在体内,发而不透,天长日久积下来,反倒易生后患。” 林照雪闻言立刻追问。 “那嫂嫂没有发热,可是闷而不发?那可如何是好?等会儿到了前头城镇,嫂嫂买副药吃可好?” 萧绵绵摇了摇头。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的身子没有受寒。” 萧景烨在旁边嗤笑一声。 “你就装罢,前两日我分明看见你衣裳也湿透了,莫不是那夜你自己偷摸喝了药?” 萧绵绵没答话,手上一个肘击,毫不留情的撞在萧景烨肩头。 萧景烨吃痛,龇牙咧嘴地侧了侧身,正要开口骂回去,余光却扫见林照雪正眯着眼笑看着自己,那笑意温温的,像是春日的日光落在水面,将人心都暖化了。 他刚要出口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竟觉得肩头那点疼也不算什么了。 他坐直了身子,昂了昂下巴,嘴上哼了一声: “不疼!” 萧绵绵懒得再理他,收回手,重新握好缰绳,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她语气温和如常,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嫂嫂自幼练过一门武功,那功夫有个好处,能将身上的寒湿之气自行逼出,不必靠发热来驱邪。” 她顿了一下。 “只是这功夫需得三岁前便打下根基,待骨缝闭合,便再也学不成了。” 萧景烨忽然偏过头来,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可是离火养元诀?” 萧绵绵微微挑眉,像是没料到他竟能说出这个名字。 “表兄也学过?” 萧景烨呵了一声,面上带着十足的得意与半分自嘲。 离火养元诀是一门极为罕见的内养心法,不走刚猛外放的路子,而是以自身气血为炉鼎,将外界的寒湿、邪气、淤毒通过体内一团“离火”自然炼化,再以细汗或温热之气排出体外。 其核心功效有三: 其一,驱寒除湿,百邪不侵。 寻常人受风寒,需靠发热来烧杀邪气,而修习离火养元诀之人,能以体内自生的暖意将寒邪化解于无形。风雪中不觉刺骨,雨露中不易染疾,长年累月下来,体内积攒的暗伤旧疾也会被那一团离火慢慢化开。 其二,养元固本,护脉养气。 这门功夫不重外功,不修凌厉招式,重在养气。气足则血旺,血旺则神清,长期修炼之人面容比同龄人更显年轻,精力绵长,不易疲惫。即便受伤,也比寻常人愈合得快些。 其三,静心明性,不受外扰。 离火养元诀修到深时,还可使人神思安稳,不易被外界的煞气、惊惧所乱。于乱境中仍能保持清明,于险境中仍能稳住气息。 萧景烨幼时作为皇子,又正逢母妃得宠,文武之师皆是顶尖人物。 文有当世大儒,武有绝世高手。 那时他练武练得浑身酸痛,便耍赖不肯练,非要师傅讲些江湖轶事哄着他。 武师傅当时便提过这套离火养元诀,说是当世一位大能所创,却无一人得承其衣钵。 这门离火养元诀,萧景烨幼时听武师傅提过一回,便再也放不下了。 那之后他日日缠着师傅,非要他翻来覆去地讲,连细节都不肯漏过。 他不止于听,还命人四处搜寻与此相关的记载,大有非弄到手不可的架势。 可搜寻多年,不是空手而归,就是寻来的不过是些四不像的抄本。 他那时甚至疑心,这武功不过是武师傅随口杜撰来哄他的,世上哪有这样玄奇的功夫? 不曾想今日竟在萧绵绵身上亲见了。 这功法是真的,竟真的有人能练成。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练成的人,是萧绵绵!! 好吧,如今他也没那么反感萧绵绵了,甚至隐隐觉得跟她在一处心安的很,若是之前让他知道这个消息,估计他能抓心挠肝的好些日子吃不下饭! 想到此处,目光落在萧绵绵脸上。 她自幼被扔出公主府,散养在乡野之间,一个被人称作“野丫头”的孩子,怎会得此高人指点? 那隐藏在幕后的高人,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萧绵绵身上当真奇怪的紧,难怪苏清渊那样猴精的一个人都能落到她手心里! 怪哉!! 第288章 迎春节 越往北走,路途愈显萧索。 路道两侧的田地渐渐稀了,村庄也隔得远,偶尔遇见三两行人,皆是行色匆匆。 一连赶了几日,终于在日头尚亮时,远远望见一座城墙轮廓,平阳镇到了。 这平阳镇与京城大不相同。 京中建筑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处处透着精巧与繁复。而此处却是清一色的土墙厚瓦,墙面夯得密实,檐角低平,像是为了挡住北地常年不息的风沙。 街上的行人肤色偏深,身形也普遍高大,幸而三人都生得修长挺拔,走在人群里倒也不显突兀,虽容貌出众,却不至于惹眼。 镇中民风看着甚是淳朴,往来行人面上多带着笑意,见了生人也无戒备之色,倒让人心里松快了几分。 三人在镇上寻了一家不大的客栈,门面虽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店小二远远瞧见他们进来,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笑意便比方才更大了几分,殷勤地迎上来。 “三位客官,是用饭还是住店?” 萧景烨昂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倨傲。 “住店也吃饭,要两间上房,挨在一处的。” 林照雪站在一旁,没有异议。 萧绵绵也没有开口,默认了这个安排。 齐夫人临别时偷偷在马车坐垫下塞了一百两银子,这银钱虽够开三间上房,可前路尚远,距离蒙州还有大半路程,吃穿住行处处都要花销,还是省着些用为好。 林照雪抬眼看了萧景烨一眼,低声道:“要不……住下房?” 店小二闻言也不急,仍是一脸笑呵呵的模样,在一旁接口道:“几位客官,咱们店里还有一种房型,两张床铺,各靠墙边一角,也干净宽敞,两位公子若是一道住,倒正好合适。” 萧景烨不待他说完,便摆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随手往柜台上一搁。 “不行,就住上房。” 他说话时已偏过头去,冠冕堂皇的说道: “下头不知还有什么东西,墙根怕也潮得发霉,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哪还有精神赶路?” 林照雪听他这一番话,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没再坚持,点了点头。 店小二应了一声,麻利地将他们引上楼去。 萧绵绵跟在最后面,瞧着他俩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只提着裙摆,慢慢上了楼,拐进自己那间房去。 等三人收拾妥当,便一起下楼用晚饭。 不多时,饭菜便端了上来,一碟酱烧豆腐,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一盘醋溜白菜,脆生生的,酸香扑鼻,一盆羊肉汤,撒着细碎的葱花,汤色清亮,还有一屉粗面馒头,个头不小,白胖暄软。 样样寻常,却都是热腾腾的家常味道,不像城里酒楼那样精细,反倒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实在。 几人正要动筷, 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嚷的人声,隔着门板也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整个镇子都聚到了街上。 萧绵绵搁下筷子,偏头看向店小二。 “今日这城中,可是有什么大事?” 店小二被她这么一问,又瞧见面前这张仙女似的脸,脸竟不自觉地红了一红,搓了搓手,嘿嘿笑着回话。 “回姑娘,今儿个正是咱们平阳镇的迎春节。咱们这地方雨水少,一到翻过冬日,镇上的人便聚在一处向老天爷祈雨,盼着今年风调雨顺、庄稼饱满。” “后来嘛,慢慢就有小商小贩在街边支起了摊子,卖些吃食杂耍,一年一年的,倒成了个不大不小的热闹日子。”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三人神色,殷勤地补了几句。 “几位客官从外地来,正巧赶上了,不妨去外头逛逛。咱们平阳的吃食可有特色,路边摊子上的东西,别处可尝不着。 还有那墙上,各家各户都画着壁画,到了晚间油灯一亮,那才叫好看呢。再往前走,河边还有放花灯的,不少人都去许愿。” 他说完嘿嘿一笑。 “几位若是有兴致,不妨出去走走,也算不辜负这平阳一游。” 萧绵绵笑着向店小二道了谢,店小二红着脸,嘿嘿应了两声,便麻利地退了下去。 林照雪坐在桌边,听店小二讲得有声有色,一双眼睛不知不觉便亮了起来。 他自小在山村里跟着母亲长大,母亲过世后,去寻表兄又辗转被拐回公主府,外头的节庆热闹,他竟一回也不曾见过。 此刻听店小二说起迎春日的街景、灯火、花灯,心头便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连素日冷淡的嘴角都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萧绵绵看在眼里,趁萧景烨低头喝汤的功夫,顺手将他搁在桌角的钱袋子捞了过来,塞进林照雪手中。 “你若是想去,用好了饭,便自己去逛上一逛。” 林照雪握着那只钱袋子,有些不好意思,抬眼看向她。 “嫂嫂不去么?” 萧绵绵摇了摇头:“我趁着这会儿清静,想画几幅图。你们去吧。” 林照雪正要再说什么,旁边的萧景烨轻咳一声,像是随口接上的一般。 “那我也去。” 萧绵绵也不拆穿他,只等两人用完了饭,轻声嘱咐了两句:“外头人多,莫走散了,早些回来。” 林照雪点了点头,将那只钱袋子还给了萧景烨,让他妥帖地收进袖中,两人便一同出门了。 萧绵绵目送他们出了门,这才转身上楼。 她自带的包袱里,几卷上好的宣纸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边角处还夹着几支炭笔,笔尖削得极细,随时等着落墨。 她将这些摊在桌上,却没有急着动笔,只是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慢慢将心头那一幅尚未成形的图样理清楚。 她想起蒙州被扰至今,其实与一件要事关系极大。 守城器械太弱。 如今两军对垒,用的仍是刀剑长戟,虽近身搏杀时利器无眼,可一旦敌军逼至城下、攻城车推到墙根之下,这些东西便全都触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撞门、登梯、放箭,守军却连还手之力都寥寥。 若能有一件东西,隔着数百步便将城下叫嚣的敌军轰散,不必短兵相接,便叫他们不敢近前,那蒙州的守势,便不再是一味被动挨打。 第289章 大胆!你碗里放了何物! 她闭着眼,将脑中那幅图样又过了一遍,底座的长度、弓臂的弧度、绞盘的齿距,一一在心里落定,方才睁开眼,提笔落墨。 炭笔在纸面上走得极稳,先勾出底架。 两根粗木平行铺展,横档交榫处用斜撑加固,底端各装一只铁箍木轮,可推可固定。 接着是弓臂,以铁木合制,外侧包铁,弧线既宽且深,蓄力时弓臂会微微后弯,待弦松时一弹而回。 弓弦以牛筋缠绕百股,末端用铜环扣住,与绞盘相连。 绞盘设在底座后部,三齿铁轮咬合,转动时带着弓弦缓缓后拉,每转一圈便卡入一格齿槽,直到弓臂弯至极限。 箭槽开在底座中央,是一条浅而直的凹槽,铁杆长箭便沿此槽向前滑出。 箭头不是寻常箭簇,而是三棱铁尖,可破甲,箭杆以硬木削成,尾端嵌三道羽翎,用以稳定方向。 她又在箭槽末端补了一道半圆形的托架,用来固定箭矢前端,防止发射前因震动而偏移。 整架弩床的尺寸,她以人臂张开的长度为基准,弩架长约八尺,弓臂张开后宽逾一丈,射程可在三百步外穿透三层皮甲。 她在纸边用小字标出了各部件所需的木料、铁件和牛筋用量,像是已经在心里将这张图变成了一座可以搬上城头的实物。 画完最后一笔,她搁下炭笔,将纸页晾在一旁,这才起身唤店小二送了一盆热水上来。 低头净手时,指尖在水里慢慢搓洗着残余的炭灰,把那些杂乱的思绪一并洗去。 窗外的夜色已经黑沉下去,河灯早已漂远,街上的人声也渐渐稀落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一两声犬吠。 她擦干手,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望着北面那片漆黑的夜空,心里想着。 照着这个速度,约摸着再有十日,便能到蒙州了。 也不知哥哥那里现下如何了... 风从窗缝里探进来,带着夜间特有的凉意,拂过她的面颊。 她把那幅图收进包袱底层,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心里轻叹一声。 好想念哥哥的怀抱啊....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像是要把那段尚未抵达的距离,先隔着夜色抱上一抱。 ........... 林照雪与萧景烨一前一后出了客栈后,迈入平阳镇的夜色中。 街上人声鼎沸,灯影摇曳,男女老少头上皆裹着各色头巾,兴高采烈地穿行于摊位之间。 两侧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烤饼的焦香、炸物的油香、甜糕的米香混杂在一处,被夜风一送,扑面而来。 两人起初还一左一右并肩走着,可街上人潮涌动,不多时便被挤得散开几步。 林照雪正踮脚张望,突然被人一把拽住袖子,力道不重,却抓的极紧。 他低头一看,那手指修长而匀净,指尖正捏着他袖口的布料。 萧景烨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轻咳了一声。 “那什么……人太多了,别走散了,我拽着你,走吧。” 他没有松手,还把袖口那截布料在指间缠了半圈。 两人便那样挨着往前走。 萧景烨个子高,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四下扫了一圈,忽然发现每个摊子上,十有八九都放着一种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吃食还是别的什么。 林照雪也在边上瞧见了,脚下不自觉地顿了顿,随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萧景烨脸上。 “可否请你……陪我去边上看看?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萧景烨矜持地点了点头,“好吧。” 他攥着袖口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已经替他拨开前头挡着的人群,替两个人开出一条窄窄的、正好够并肩挤过去的缝隙。 那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的忙活着。 林照雪抬眼看向摊摊主:“掌柜的,可否卖我一小份?” 见他这样说话,嘴上的笑都咧到了耳后。 “小客官,您稍等。” 只见她抓起一把黑乎乎的韧性皮子,往案板上一甩,刀起刀落,切成均匀的小段。 又抓了一撮翠绿的蔬菜丝撒进去,利落地拌了拌,最后抄起旁边一只陶罐,用竹片挑了一勺红亮的东西淋在上面,油光一浸,那股焦香便直冲鼻端。 妇人将拌好的皮子装进一只粗瓷碗里,递到林照雪面前。 “小公子尝尝,咱们平阳的招牌,外头可吃不着这味儿。” 林照雪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 萧景烨已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摊边。 林照雪低头看着碗里那油亮亮的吃食,有些新奇地拿起摊主递来的竹签,轻轻戳起一块。 油光在灯火下泛着琥珀似的暖色,他鼻尖微动,那股霸道的香气便顺着热气钻进喉咙,勾得他不由自主地将那块凉皮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竹签还没来得及从他指间松开,热气便顺着食道冲上来,他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又快又急,整个人连肩背都跟着一耸一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赶紧抬手捂住嘴,可那股劲头并未因此停下,反而因喉咙里的余辣而发紧,咳得眼尾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萧景烨见他咳得厉害,一时也顾不上别的,连忙伸手便在他后背轻轻拍了起来。 他转头瞪着摊主,眉头都拧了起来。 “大胆!你这碗里放了何物?” 摊主被他这一瞪,有些尴尬地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黑凉皮,搓着手赔笑道。 “这位客官莫怪,不过是在里头放了些油辣子....这位……这位小公子怕是吃不得辣...” 林照雪咳得惊天动地,好容易喘上一口气,眼角还挂着泪,却先转头朝那摊主摆了摆手,声音又哑又歉然. “对不住……是我自己不能吃辣。” 他说着拉了拉萧景烨的袖子,低声道,“我们走吧。” 萧景烨被他拽着走了两步,手里还端着那只碗,低头时不经意间扫过林照雪的脸,被呛得通红的面颊,还有那两片因辣意而格外红润的嘴唇,在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愣了一下,就那么端着碗站在原地,直直的盯着他的嘴唇看。 林照雪缓过气来,扶着胸口,偏头看他。 “怎么了?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萧景烨被他这一问,立刻回过神来,猛地摇了摇头,把那碗往摊边一搁。 “没、没看...我看后面那个东西呢。” 第290章 好像还挺有趣的 林照雪回头一看,街边一家小摊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两面金黄的油糕,皮面微微鼓起,泛着油润的光。 小摊贩见他目光落过来,立马笑呵呵地招呼。 “小客官快来看!咱们平阳的特色油糕,香甜软糯,可好吃了!要不要来一块?” 林照雪听他连说了几个“香甜”,又想起方才那碗辣得他眼泪直冒的皮子,嘴里此刻还隐隐泛着麻意。 他几乎是没什么犹豫便点了点头。 “麻烦掌柜的,给我两块。” 那小摊贩乐呵呵地应了一声,麻利地用油纸托起两块油糕,递了过来。 萧景烨在旁边默默付了钱,摊贩将油纸包递到林照雪手中,笑呵呵送了一句“客官慢走”。 林照雪接过油纸包,低头嗅了嗅那股甜润的焦香,将其中一块递向萧景烨。 “你也尝尝?” 萧景烨低头看了一眼那油糕,面上写满了抗拒,他眯着眼睛,浑身都带着几分天生的警惕,街边摊贩做的东西,哪能随便入嘴?吃坏了肚子怎么办?万一有毒怎么办?! 林照雪见他满脸抗拒,先是一愣,便也不再勉强。 “无事...那我自己...” 话没说完,正要收回手,萧景烨却一把将油糕拽了过去。 “我吃!谁说我不吃了!” 说着便往嘴里送了一大口。 可他忘了,这油糕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油皮裹着热气,外头不冒烟,里头正烫着。 这一口下去,烫得他当即说不出话来,又做不出将嘴里东西吐在地上的不雅之举,只能将油糕放在嘴里上下翻腾,眼泪都逼了出来。 林照雪也没料到他这般急,一时也慌了,赶紧拉着人退到路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 又急中生智,伸手在他嘴边飞快地扇着. “你、你嘴巴张大一些,我帮你扇一扇……” 萧景烨愣愣地张着嘴,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唇瓣通红。 林照雪踮着脚尖,玉白的手指在他嘴边飞快地扇着凉风,急切地问。 “好些了么?还痛不痛??” 萧景烨吧嗒一声落下一滴泪来,林照雪吓了一跳,便听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好烫。” 林照雪见他这般,心中一急,也顾不上多想,脱口便道: “你、你且蹲下来些,我用嘴帮你吹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失礼了。” 说罢伸手轻轻捏住萧景烨的下巴,将自己的脸凑了过去,微撅着唇,呼呼地吹了几口凉风。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灯影将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处,像是街上所有的喧嚷都在这一刻退远了。 萧景烨整个人都僵住了,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两片微微翕动的唇上,那截红润的、正认真替他吹着凉风的唇,在他眼前开合着。 他不知不觉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林照雪见他喉间一动,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吞下去了?这般烫的东西落到喉咙里可怎么得了!” 他拉着他袖子就往外走。 “快,我们先回客栈,找店家要一碗凉茶喝下去再说!” 萧景烨哪里舍得就这样回去,脚下生了根似的站着不动,摇头道。 “不行、不行!我还没逛够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块油糕。 “这油糕……真好吃。” 说着又要张嘴去咬第二口,被林照雪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手。 “你慢些!” 他声音又急又认真,“这油糕最是滚烫,你嘴上若烫出水泡来,明日还怎么吃东西?” 萧景烨果然被这话劝住了,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风流倜傥的模样,偏偏唇边挂着两个水泡,红肿透亮,说话都费劲。 他浑身一激灵,立马被恶心到了,赶紧将那块油糕远远拿开,神色间带着几分后怕的嫌弃。 “……算了。” 林照雪见他这副模样,竟不觉笑出了声。 他想起今夜这一路,先是自己吃了碗辣得呛出眼泪的黑皮子,接着萧景烨又被一块滚烫的油糕逼得眼角泛红。 两个平日端持的人,竟在这条街上一前一后出了这般洋相。 这些鲜活而琐碎的狼狈,在他前半生里几乎从未有过。 他想起母亲还在时,曾笑着说:日子就是热热闹闹的才好。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懂什么叫“热闹”。 此刻他站在灯影里,看着萧景烨一脸嫌恶地远着油糕,心里忽然觉得,原来这就是热闹。 萧景烨听见他的笑声,偏过头来,目光带着几分试探的审视。 “你在笑我?” 林照雪赶紧摆手,脸上笑意还没收干净,语气却认真起来。 “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没有嘲笑你。我只是觉得,这样好像还挺有趣的。” 萧景烨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笑出了声,“……我也觉得很有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相视一笑。 萧景烨第一次觉得,逛街真好玩!!! 他日日都想逛上一逛!! 两人又沿着街往前走了一段,果然如店小二所说,巷弄两侧的墙面上,皆是各家各户亲手绘上的彩画。 有捧花的天女,衣带当风,眉眼低垂,似从云端俯看人间。 有骑鹿的仙人,手持灵芝,衣袍被风鼓起,像是正要踏云而去。 色彩虽不算极尽精细,却有一种质朴的鲜活,画中人物的眉目都带着平阳镇特有的温厚与舒展。 两人走走停停,一面一面地看过,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店小二所说的“河边”。 那河并不宽,更似一条略宽些的溪流,水声潺潺,不少人蹲在岸边,将写好心愿的灯盏放入水中,看着它们悠悠漂远,像是把一整年的期盼都托付给了这一盏摇曳的火光。 岸边坐着一位卖灯的老奶奶,见他们走近,笑着招呼。 “两位小公子,快来看看我这灯,一盏三文,两盏五文,买两个划算!边上还有笔墨,给你们写心愿用。” 萧景烨也不多话,掏钱买了两盏,便与林照雪一并蹲在桌边。 桌上搁着一方旧砚,墨水稀得发灰,毛笔也分着叉,笔尖软塌塌地往下垂着,像是已经伺候过无数过客的愿望,墨也没剩下多少,写一道笔痕都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模样。 萧景烨皱着眉头蘸了墨,费了好大劲才把笔尖勉强聚拢,歪歪扭扭地描了半天,总算画出一个勉强能认得的字来。 林照雪则没有急着动笔,只从笔架上挑了那支分叉最明显的,在砚台最边上用叉开的尖尖蘸了一点稀墨,笔尖落在纸上时几乎没用力,纸面上便落下一个笔画极简的字,寥寥几笔便收了。 两人各捧一盏灯,走到岸边蹲下,将灯盏轻轻放入水中。 河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悠悠地随波而去。 萧景烨蹲在一旁,悄悄偏过头,借着水面倒映的灯火,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夜里光亮不足,还晃来晃去,他费了好大的力气,脖子都抻长了,才看清灯纸上只写着一个字。 “安”。 第291章 世间竟有如此狠心的爹娘 夜渐渐深了,街上的行人稀落下来,两旁的灯笼也灭了大半。 林照雪和萧景烨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两人刚走到桥头,正要将这平阳镇的夜色收入身后,忽然听见桥对面巷口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子尖叫,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喊声。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顺着声音望去。 桥头对面的巷口暗处,一个女子蹲坐在地,身边围着几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几道拉长的身形在昏暗中晃动着。 他们回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抬脚便要往那边去。 还没迈出两步,旁边卖花灯的老婆婆忽然伸手拦住了他们。 “哎哟,两位公子,这个热闹可千万别去凑。” 林照雪停住脚步,问她:“老婆婆,你可知出了什么事?” 老婆婆正慢慢收着摊边那些零散的花灯,闻言一边收拾一边说话。 “要是旁人问,老婆子我是一句都不会说的。可看两位公子是外乡人,我便与你们交个底。”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目光往桥对面那巷口瞥了一眼。 “那巷子里头的人,咱们平阳镇本地人见了都绕着走,那姑娘去年被自家爹娘卖到了隔壁镇上的李员外家。那李员外家底殷实,宅子也大,她初去时日子还算过得去,虽是个丫鬟,倒也吃喝不愁。” “可谁知去年冬日里,李员外一家不知染了什么恶疾,从上到下挨个儿病倒,还没挨到过年,一家子竟全没了。” “那姑娘命大,没染上病,可一整个宅子就剩她一个人,李家的亲戚便蜂拥而至,搬的搬,抢的抢,连院里的石凳都叫人抬走了。她什么也没落下,只得收拾了几件旧衣裳,一路走回自己娘家来。” “可那娘家,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她爹娘本就偏心,上头还有个吃人的兄弟,见着她回来,连门都没让多进。没过几日,又将她转手卖了出去,这回卖给了咱们镇上一个六十多岁的富商做妾。” “那富商家里早有正房夫人、二夫人、几房姨太太,哪一个不是人精?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家,没几日便被人寻了由头撵了出来。这一回,她连包袱都没能带出来几件,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前日开始,她便蹲在娘家门口,哭一声喊一声,求她爹娘让她进去。” 林照雪听得眉头紧锁,面色沉了又沉,低声叹道:“世间竟有如此狠心的爹娘……” 老婆婆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 “说到底,这终究是人家的家事,咱们外人说多了,还惹一身臊。两位公子听我一句劝,早些回去歇着吧,别给自己招惹不该沾的麻烦。” 她朝巷口那处努了努嘴,“那一家子,可都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你若上前管上一句,他们能倒打一耙赖上你。 昨日也有人看不过眼,想去听那姑娘说句话,谁知她哥嫂冲出来,拿着棍棒将人打伤赶走了。” 萧景烨听到此处,低低“啧”了一声,这世上竟还有比他还嚣张的人? 他身为皇子时,也未曾做到这种地步。 他眼中那点散漫的神色被揭去一层,换上了几分似有似无的兴趣。 “那我倒要瞧瞧。” 说着,他迈步便朝巷口那女子走去。 林照雪跟在萧景烨身后,走到近前,才看清那女子蜷缩在墙角的模样。 衣襟上沾着灰,袖口破了几处,露出的手腕上横着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痕,青紫交错,没有一块好皮。 旁边一个围观的人见他们站定,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唉,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姑娘身上的伤,全是她自家爹娘打的。说她是个扫把精,命里带煞,走到哪儿哪家就倒霉。 她爹娘嫌她晦气,不让她进门不说,只要在屋里听见她在门口哭,便出来拿鞭子抽上一顿。” 他说着朝那女子抬了抬下巴,“你瞧瞧她手上那几道,就是方才新添的。” 林照雪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道尚未结痂的鞭痕上,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 “你家中既如此待你,为何不走?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何必在此处自讨苦吃?” 那女子抬起泪眼,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又哑又涩。 “公子有所不知……我不是不想走。是我爹娘和哥嫂捏着我的身契,叫我无处可去。” “我不求他们念半分亲情,只求他们将契书还给我。” 林照雪站起身来,偏头看向萧景烨:“这契书是何物?” 萧景烨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连这个都不清楚。 但随即又像是想到,大约是苏清渊那个事事包办的性子,怕是连这些俗务都替林照雪料理妥当了,从不叫他沾手半分,所以才叫他不知这些。 “咱们大虞朝,良民手中皆有良民证,若是被卖身为奴,良民证便由官府收回,另发契书予主家。” 他看了一眼地上缩成一团的女子,声音低了几分,“没有契书换回良民证,便是连城门都出不去。” 林照雪听完,沉默了片刻,重新蹲下身。 “你先起来。” 那女子抬起泪眼,颤颤巍巍地撑着墙根站了起来。 她站直时,衣料顺着身形垂落,林照雪这才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她与平阳镇上的人截然不同,镇上人骨架宽大,身量高挑,肤色偏深,而她身形娇小,肩窄腰细,皮肤透白,像一株被错栽进北地风沙里的南方草木。 这样一个娇娇女儿的模样,竟被家人当作货物来回转卖。 林照雪也没有囫囵的帮她,只是眼睛定定的看着她:“你与我说实话,你可有做过对不起家中之事?” 那女子她摇了摇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没能兜住,滑过腮边。 她哽咽着,声音又低又哑:“我自来了这个家……日夜没有闲过。” 这短短一句话里,已经装满了她说不出口的委屈与疲惫。 第292章 养父母 那女子低垂着头,哭声道:“我自幼时来到家中,家中一应的刷锅做饭、浆洗、下地干活、挑菜喂猪,都是我一人包办……只求爹娘给一口饭吃,不敢多要别的。” 萧景烨本已转身准备离开,听到这话却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微拧起。 “‘来到你爹娘家’?你不是他们亲生的?” 那女子摇了摇头,双眼迷茫的看着他。 “我自幼便是孤儿,一路乞讨到了镇上,被爹娘收养……” 萧景烨听完,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那扇紧闭的木门前,抬脚便踹了上去,“砰”的一声闷响,门板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来。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给老子滚出来!” 里头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响,脚步杂乱地踩过堂屋的地面。 门被猛地拉开,一个年轻男子攥着一根鞭子探出身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哪来的小杂种,还敢管我家里的私事……” 萧景烨没等他说完,抬脚便踹在他胸口上。 那人没防备,被他这一脚踹得往后一仰,踉跄着滚出去一圈,鞭子脱了手,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墙根边。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一个个全冲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年轻女子,手里端着一盆污水,嘴里骂骂咧咧。 “好你个管闲事的小杂种,我家的私事轮得到你在这儿说三道四!” 说着便将那盆污水朝萧景烨泼过去。 萧景烨身形往旁边一侧,轻轻绕开,随即抬脚将人连人带盆踹到墙根边。 那盆“哐当”一声扣在地上,污水泼了她自己一身。 他没再看那女子一眼,一把拽过边上那个正满嘴脏话的老婆子,手上一紧。 “把那女人的身契拿出来!快!” 那老婆子被他这一攥,腿一软就往地上瘫,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杀人啦!青天白日杀人啦!” 今日正值迎春节,街上人多,镇上的衙役正好在附近巡视,听到动静便赶了过来。 领头的按着腰刀,高声喝道:“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欺百姓!” 林照雪正要起身解释,萧景烨已经将那老婆子丢到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质地的物件,看也不看,随手抛向那领头的衙役。 “滚远些,莫妨碍爷做事。” 那衙役接住白玉,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色登时一变,当即拱手行礼,拽着身后几人转身便走。 靴声急促,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几人跑出一段距离,那姓李的衙役才放缓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见无人追来,这才将掌心的白玉摊开在灯下。 几个人凑近一看,都愣住了,那玉质温润通透,雕工精巧,细看之下竟隐隐有流光浮动,绝非寻常人家拿得出手的东西。 姓李的压低了声音:“你们自己看看,这玉的成色,是咱们这平阳镇上能见着的?”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衙役凑过来,看了又看,忍不住道:“还有那两个人,通身的气度哪像是寻常百姓?皮肤白净得不像话,再看看他那衣裳的料子,我竟连见都没见过。” 姓李的将玉收回怀中,又转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那家子人什么德行,你们还能不知道?我媳妇儿她二舅家的婶娘跟那家还沾着亲呢,那姑娘在门口哭了好几日,咱们也不是没看见。” “如今借着这位爷的手,一并料理了,也未尝不是好事。”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话在理。 姓李的将玉塞在自己怀中:“行了,时辰不早了,回县衙交差罢,明儿个,哥请你们几个喝酒。” 那家人见官差被萧景烨一块白玉便打发走了,登时软了腿脚。 那老婆子往地上一瘫,拍着大腿便开始嚎。 “哎呀!命苦啊!养了这么多年的白眼狼啊!跟着外人一起来欺负老娘啊!!有没有天理啦!!” 她扯着嗓子喊得震天响,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无一人出言帮腔。 这家人平日在镇上的名声早已烂透,谁不知道他们干的好事?只当看一出热闹,无人上前。 那老婆子见无人应和,哭得更响了。 萧景烨听着那嚎哭声从高到低、又从低到高地来回折腾,耐心终于见底。 他抬步走过去,一伸手,将那家的男人从人群中拎了起来,那男人生得壮硕,少说也有百来斤,可在萧景烨手里竟像一袋没扎紧的粮食,双脚离地,脸涨得青紫,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萧景烨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过那一片哭喊。 “再嚎一声,我现在就把他喉咙拧断。” 那老婆子一见他当真动了手,方才还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的声音戛然而止。 哎哟!!这男人可是家中的顶梁柱!他若有个好歹,他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啊!! 随即猛地转头往屋里跑,连滚带爬地翻出一张泛黄的纸,往那女子脚边一扔。 “滚!赶紧滚!带着你那几个野男人一起滚!” 那张纸在石阶上落下时,被夜风掀起一角,又落了回去。 萧景烨松开手,那男人跌坐在地上,捂着喉咙猛咳了几声,再没敢抬头。 他抬脚将那老婆子踹开,老婆子歪倒在地,哀嚎着翻滚了几圈。 也有好心的民众将那身契捡起来递给了小姑娘。 萧景烨没有多看一眼,转身带着林照雪便朝巷口走去。 林兆雪和萧景烨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夜已深了,路边的摊子三三两两地收着,零星的灯盏在风里晃着最后一点光。 萧景烨走了一会儿,偏头瞄了林照雪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粗鲁了?还不讲理。” 林照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他停了一下脚步,随即认真摇了摇头:“怎会?我觉得你行事果断,做事很有魄力。” 他说话时语气平平,没有夸张的夸奖,也没有刻意的安抚,只是在陈述一件他确实如此看待的事。 萧景烨听了,愣了片刻,像是没有料到他这般郑重地回答。 第293章 我能不能给您做个妾 萧景烨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抬手挠了挠头,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喜欢苏清渊那种。” 林照雪闻言顿了一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明晃晃的疑惑。 “为何说起我兄长?” “我兄长下手比你重些,也比你狠些,更凌厉些。你跟他比起来,下手轻了不少,话也多了些。” 萧景烨:??? 他愣了一拍,不可置信道:“……那你的意思是,我太过阴柔?无用?!” 林照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认真答道:“不是,你很有用。即使跟我兄长相比,你也很厉害。”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 萧景烨被他这一顿直白的话堵得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喉结动了动,把那句“你也很厉害”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行,他说不出来,好傻! 林照雪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但他心里确实在想,前几日见萧景烨被嫂嫂按在身下欺负时,他还以为这人手脚功夫不过尔尔。 没想到今日看他出手,利落果断,毫不拖泥带水,倒让他有些意外。 他想着,等见了兄长,也要与他提一提,自己想学些防身的功夫。 两人刚走出几步,萧景烨忽然停住脚步,眉头拧紧,回头看向身后那道暗影。 “你跟来做什么?滚!” 那道身影在墙根处顿了一下,被那一声呵斥钉在了原地,随即又慢慢地往后退了半步,却并未彻底躲回阴影里。 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被救下、拿了身契的女子。 林照雪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比萧景烨温和些。 “姑娘,你还有事?” 那女子低着头,像是把最后一点勇气都攒在了这一瞬间,快步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求求二位公子……今晚给我一个容身之地,我实在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萧景烨皱着眉头,显然没料到自己随手管的闲事还附带了这样一个尾巴。 他语气不算凶,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没有容身之地,关我们何事?拿着自己的身契,爱去哪儿去哪儿。” 那女子没有起身,也没有顶嘴,只是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却依然跪在那里没有动。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萧景烨,落在林照雪身上,声音带着哭腔却比方才清晰了几分。 “养父母家今日刚出了这样的事……若我今夜不跟着二位公子走,只怕还没等到天亮,就会被他们关起来吊打。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求求你们!!” “就今日这一次!!求求你们!!” 林照雪微微偏头,目光越过那女子的肩头,往她身后那道暗影里扫了一眼。 果然,巷口拐角处,刚刚那个一个尖嘴猴腮的妇人正伸着脖子往这边探,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戾气的壮汉,手里攥着一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旧麻绳。 他收回目光,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随即低头对那女子道:“起来吧,今晚先在我们落脚的客栈歇下。” 那女子一愣,像是没料到他真的应了,愣了一瞬才慌忙站起身来,连声道谢。 她跟在两人身后,步子放得极快,像是怕少走一步便会被人拽回去。 萧景烨走在前面,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若是他们此刻掉头就走,这女子今夜怕是连那扇门都跨不进去,就会被重新捆起来卖到别处去。 既然方才的闲事已经管到了这个份上,半途撒手反倒不如一开始就别伸手。 算了,先带回客栈,明日天亮让她自己滚蛋便是。 三人回到客栈时,柜台后的店小二正打着哈欠拨灯芯,见他们又带了个女子回来,愣了一愣,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识趣地没多问。 萧景烨随手扔了块碎银在柜台上:“开间下房。” 店小二连忙收了银子,麻利地取了钥匙递过来。 那女子接过钥匙,低头又谢了一回,萧景烨已经转身上楼了,头也没回。 林照雪跟在后面,走到楼梯拐角时,偏头看了她一眼。 “房间在走廊尽头,缺什么跟掌柜的说便是。”说完便也上了楼。 那女子站在柜台边,握着钥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截钥匙,又抬头望了一眼楼梯拐角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萧绵绵三人依次下楼。 方至堂中,便见那女子早已立在角落,满眼殷切地候着,见他们下来,忙不迭地端了碗筷过来。 “两位恩公请用饭。” 萧景烨嗤了一声,也不看她,只在桌边坐下。 萧绵绵挑了挑眉,偏头看了林照雪一眼。 林照雪轻声将昨夜之事简要说了,萧绵绵听完,目光往外一扫,落在门外的两道人影上,一男一女,探头探脑,正往客栈里张望。 她放下碗筷,朝那女子抬了抬下巴。 “那两个人,可是你家中的?” 那女子抬头一看,脸色霎时白了,腿一软,声音都抖了。 “求……求恩公带我出城!” 萧景烨眉头拧得死紧,低骂了一句:“真他娘的烦!” 那女子又转向林照雪,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小公子,求求您……” 萧绵绵没有多说,只拎起自己的包袱,看了萧景烨一眼,语气平平的。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带上吧。” 萧景烨板着脸,终究没有反驳。 他让那女子上了马车,自己回身,抬脚将门外的哥嫂一人一脚踹翻在地,也不看他们如何翻滚嚎叫,翻身上了车辕,扬鞭便出了城门。 马车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眼见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开阔,萧景烨勒住马,回头朝车内冷冷道:“到了,赶紧出来。” 那女子期期艾艾地下了车,站在路边,攥着自己的衣角,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了一瞬,终于落在萧景烨身上,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和犹豫。 “这位公子……我、我能否留下来,给您做个妾室?” 第294章 成狗皮膏药了 那女子话音未落,萧景烨当即翻了个大白眼,满脸不屑的哼声道:“你想得美!还与我做妾?!你家祖坟冒青烟都做不了我的妾!” 萧绵绵坐在马车一侧,手里握着缰绳,闻言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 “怎么不能与你做妾?之前你不是还说过,与这事一道你颇有心得,从不在夜间,只在白日里……” 她说话时语气平平,只是在陈述一桩旧事所谈。 萧景烨一双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热水,整张脸从耳根红到脖颈,猛地从车辕上跳起来,指着萧绵绵,声音都变了调。 “萧绵绵你有病吧你?!你给我闭嘴!” 萧绵绵不慌不忙地偏头看他。 “怎么?你没说过?” 萧景烨气急败坏,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 “我今日要跟你拼了!” 林照雪坐在另一边,不明所以地看着炸了毛似的萧景烨,又把目光移向萧绵绵,见她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默默想道。 萧兄不知为何总是要跟他兄长相比,可是真的比起来,还是兄长稳重的多,萧兄……未免也太过幼稚了些。 他还没把念头转完,只听“扑通”一声。 萧景烨被萧绵绵一脚从车辕上踹了下去,整个人滚落在地,沾了一身的尘土。 那女子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她愣了片刻,随即赶紧转向萧绵绵,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带着几分后怕的谨慎。 “对不住……我不知你是他娘子。我、我不与他做妾了。” 她顿了顿,目光又小心翼翼地落在林照雪身上,“那……我与这位小公子做妾,行么?” 萧景烨从地上爬起来时,头顶沾着几根干稻草。 “滚!做梦!你脑子里装屎了不成?还与他做妾,你配吗你?” 话没说完,萧绵绵抬脚又是一踹,萧景烨再度滚落车辕,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翻身爬起来,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哪只眼睛看出她是我娘子了?!!她才不是我娘子!咦!!!” 他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萧绵绵看也没看他,自己跳下车辕,走到那女子面前,站定。 她低头看着对方,语气认真。 “你想与他们做妾,可是觉得自己不知何去何从,想依附旁人过活?” 那女子的眼眶又红了,“我……我实在不知自己能干嘛,两位公子昨日救我,我自当献身伺候他们。” 萧绵绵定定地看着她。 “依附旁人,他转身便将你卖了。那你以后的处境,跟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萧绵绵偏头看了那女子一会儿,目光在她指腹上停了一瞬,忽然又开口。 “你对针线一道,可是擅长?” 那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不能说擅长,只是做多了,便熟了些。” 萧绵绵点了点头,“既有一技之长,便是好事。” 她说着,伸手将那女子拉上车辕,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 “前面有个城镇,到时找家绣庄,将你安顿下来。可好?” 那女子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料到会有这样一个去处。 “……我还能如此么?” “当然,你有一技之长,用自己的本事挣钱吃饭,不必看谁脸色,不是很好?” 那女子沉默的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萧绵绵见他这样又说道:“又或是寻个大户人家去做工,不卖死契,你自己挑个好去处。” 那女子又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我……我想去别人家做活。” 萧绵绵点了点头:“好,到了前头,你自己去寻事做,我们还要赶路。” 那女子眼眶一热,转身就要磕头,被萧绵绵伸手扶住。 “以后只看你自己的了。”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往前驶去,车轮碾过碎土,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赶路到了午后,前方终于出现一座比先前更为齐整的镇子。 萧绵绵勒住马,回头看了那女子一眼,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五两银子,递到她手里。 “拿着。” 那女子接住银子,擦了擦眼泪,一步三回头地往镇子方向走了。 萧景烨在车辕上翻了个白眼,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 “我看你就是闲的,那丫头一看就是有野心的,好好的绣花不去做,非得去人家上赶着为奴为婢。” 萧绵绵睨了他一眼。 “她擅长绣花针线,却从未正经当过绣娘。心里头怕,也犹豫,是人之常情。去大户人家做工是她做过的事,这条路她熟,选了也是情理之中。” 萧景烨仍是不以为然。 “那便赶在路边就是,还费这许多口舌。” 萧绵绵也不与他争辩,只偏头看了疑惑的林照雪一眼,声音放低了些: “这女子大难不死,是个有福气的人。且咱们随手帮上一帮,于她而言,却是生死之间的事,咱们不过举手之劳,她的命运却实打实的改变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照雪坐在一旁,重重点头:“嫂嫂的教诲,照雪都记下了。” 萧景烨哼了一声,挥了挥马鞭:“赶紧走赶紧走,别等会儿又让人后悔赖上了。” 马蹄重新踏上土路,风从车帘外灌进来,将那女子最后一道身影也吹散在渐渐远去的镇口里。 萧绵绵握着缰绳,没有再回头。 可谁知,马车刚起步,车轱辘还没转完一圈,后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叫喊。 “姑娘!公子!!且等等我!!” 萧绵绵勒住马,回头一看,果真是方才那女子,正提着裙摆朝这边跑来,额上沁着薄汗。 萧景烨冷笑一声,连头都懒得回。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回好了,成狗皮膏药了,撕都撕不掉。” 萧绵绵没有接他的话,只翻身下了马车,朝那女子迎了两步。 “怎么了?可是还有什么事?” 那女子跑到近前,先站定,理了理气息,随即端端正正地朝萧绵绵行了个礼,又朝车辕上两人各福了一福,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喘息,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 “多谢姑娘,多谢两位公子。你们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萧景烨也从车上跳了下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嘲热讽道:“你要真想报恩,就赶紧走,别再回来了。” 那女子被他这么一说,眼眶红了红,咬着下唇没有回嘴,只是抬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萧绵绵面前。 “姑娘,这是我的心意,还请收下。” 第295章 奇怪的礼物 那女子说完便将一只薄薄的小木盒塞进萧绵绵手中,又朝三人深深一福,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了。 这一次,再没有回头。 萧绵绵握着那只盒子,低头看了看,没有急着打开,只将它翻了一面,端详了片刻。 盒子极薄,比寻常的妆匣还浅些,木质细腻,纹理隐约泛着丝缎般的光泽,像是被人长久贴放着,连边角都磨得光滑温润。 三人重新上了马车,萧绵绵又将那盒子托在掌心里细看。 盒子正面嵌着一枚锁芯,铜制的,却比寻常的锁更小些,细看之下,锁孔也很奇特,不像是寻常钥匙能开的。 萧景烨将缰绳换了一只手,偏过头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竟是金丝楠木所制?” 林照雪也凑过来,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枚小锁芯,指尖在铜面上停了片刻,像在辨认什么,然后抬头看向萧绵绵。 “嫂嫂,这锁……没有钥匙,该怎么开?” 萧景烨闻言,将缰绳往车辕上一搭,伸手便把那盒子接了过来。 “这还不简单,看我的!” 他话音未落,已经开始用力去扯那枚锁芯,可那锁小巧却结实得惊人,他将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额角青筋都微微鼓起,那锁却依旧纹丝不动,连一丝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萧景烨蹙着眉,将那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用指尖敲了敲锁面的金属,眉头越拧越紧。 “这他娘的……莫不是玄铁所制?” 他抬头看了一眼萧绵绵,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带着几分故意拿腔的殷勤。 “哎,我府上倒是有一把玄铁斧,那东西吹毛可断,什么锁都经不住它一劈。” “你现在求我两声,我到时候便借你用用。” 萧绵绵连眼皮都没抬,反手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顺手将盒子从他手中抽了回来, 嗤了一声。 “文房百器备,胸中半卷无。” 萧景烨恼羞成怒:“哎,你什么意思啊?你说我胸无点墨是不是?我告诉你啊,我可厉害了,我幼时在宫中宫学里可是次次都拔得头,你可莫要小瞧我。” 然而萧绵绵并不理他。 她专注着看着那个盒子,将那盒子托在掌心里,就着车外的日光细细端详起来。 那锁极小,通体泛着一种暗沉的乌青色,锁身铸成一只卧蟾的模样,蟾背微微隆起,肚腹处嵌着一道细细的锁孔,孔口不是寻常的方孔,而是由六道弧线交错盘成的一朵浅刻的花形,纹路深浅不一,像是要靠一把极细极巧的钥匙才能探进去。 她观察了片刻,伸手从自己怀中摸出一根银针,那针比寻常的绣花针还要细上几分,针尾处微微弯曲,像是她随身带了很久的物件。 她将那针探入锁孔中,先是不急不缓地左右试探了两下,随即又将锁芯贴近耳畔,偏过头去,手指拈着银针,极为缓慢地一点一点挪动,跟着锁芯内部的纹路慢慢试探着路。 车内安静下来,连马蹄落地的声响都像被放远了。 林照雪坐在一旁,屏着呼吸,目光落在那根银针上。 萧景烨也安静了下来,偏过头,目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她侧脸上,没有再出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萧绵绵的手指忽然顿住,耳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道细小的锁孔深处,终于让出了位置。 她嘴角轻轻弯起一道弧度,手上稍微加了几分力道,将那根银针顺着那道让出来的方向缓缓推进。 随即抬眸看向林照雪,唇角轻轻勾起。 “成了。” 银针从锁孔中退出时,指腹轻推,小锁无声翻开。 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小的锁芯在萧绵绵指尖下轻轻弹开。 萧景烨伸手去掀盒盖,萧绵绵却抬手压住了他的手,自己将锁芯取下,搁在一边,指腹抵住盒盖边缘,缓缓翻开。 然后几人便都一愣,里面空无一物。 盒子内壁干干净净,连一丝划痕都没有,像是一直空着,从未装过任何东西。 萧景烨眉头拧成一团,忍不住骂了一句: “娘的!莫不是那丫头片子耍咱们的!” 林照雪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不会的,她不会是那样的人。” 萧景烨不死心,伸手探进盒里,指腹沿着底部来回按了几下,又叩了两下。 “硬木,实的,什么都没有。” 林照雪将盒子接过来,翻了一面,凑近鼻尖轻轻闻了一下,然后微微皱起眉头,那气味不是寻常木料的气息,而是一种淡淡的、微微刺鼻的油味,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又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漆料覆盖过。 萧景烨见他闻得认真,自己也凑过去伸头嗅了嗅,随即猛地别开脸,捂着鼻子道:“怎么这么臭!” 林照雪没有放下盒子,又将它举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这味道像是从木头本身发出来的……像是油漆?” 他自己又摇了摇头,“可若是金丝楠木,为何还要用劣质油漆?” 他话音未落,萧绵绵已经画完沿途的标记,从车下上来。 她扫了一眼众人的神情,便笑着开口道:“照雪,你看看那盒面上,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林照雪闻言,将盒子举高,迎着车窗透进来的日光仔细端详了一圈。 片刻后,他的目光在盒子内部的顶面上停住了,那里有一个极细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极为精准地剜去了一小块,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它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 他有些不太确定地看向萧绵绵。 “嫂嫂……可是这个?” 第296章 油皮画 萧绵绵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道细小的缺口上。 “你再摸摸看下头的木块,看看能不能往上移一移。” 林照雪依言将盒子翻正,伸出拇指,指腹贴着底部那块看似完整的木面,缓缓施力,将力道聚于一点,轻轻向上一推。 果然,那块木料竟顺着他的力道微微顶起,露出一道细窄的缝隙。 他眼睛一亮,抬头看向萧绵绵,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嫂嫂!”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继续。” 萧景烨却在一旁蹙起眉头,忽然伸手将盒子一把捞了过去,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等等,这里头莫不是藏着什么凶险的东西?” 他说着也不等萧绵绵开口,已经用衣角把盒子上下里外擦了一遍,又伸出指头在各处仔细按了按、戳了戳,确认没有异样,才在林照雪一言难尽的目光中放了回去。 林照雪重新接过盒子,又试着推了几下,果然又顶起两块木片,可再往下推时,那块木料却纹丝不动了。 萧绵绵在边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推不动就先别推了,试试旁的法子,你用指腹轻轻将整面摸一遍,看看能不能摸出些什么。” 林照雪闻言,敛住呼吸,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指尖上,指腹贴着盒面内侧,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摸了过去。 片刻后他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来,眼睛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嫂嫂!有凸起的小点!” 萧景烨探过头来:“哪呢?” 林照雪正处在发现线索的兴奋中,想也没想,伸手便握住萧景烨的指头,往那凸点上轻轻一按。 “摸到了吗?” 萧景烨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目光定在自己被握住的手上,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一般。 林照雪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没摸准,便松了手,自己迎着日光,指给他看。 “喏,看到了吗?” 萧景烨眨了两下眼,目光顺着他的指尖移过去,又移回他脸上,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看到了。” 林照雪抬眼看他。 “......” 他分明连视线都没落在那盒面上,能“看到”什么?! 林照雪便只当他不感兴趣,没再多说,转头去跟萧绵绵商讨。 “嫂嫂,这些凸点有高有低,可滑动拼成特定的图案或字?” 萧绵绵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我们照雪真聪明。” 萧景烨连忙在一旁跟着点头:“对对对,真聪明。” 林照雪笑着看了他一眼,便将注意力收回到盒子上,将它举到光下,上下翻看。 “可这图案在哪里?方才我仔细看过整面,并未见任何纹样或文字。” 他说着,指腹又沿着边角摸了一圈,还想再找一处没有被发现的记号。 但是他翻了好一会,也没找到什么线索。 萧绵绵将那枚小锁递到林照雪手中。 “你再看看这个。” 林照雪接过锁,就着光翻看了片刻,果然在小锁的左侧下方,找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刻痕,笔画极浅,像是不想被轻易发现似的,却还是被日光照出了轮廓。 那是一个“北”字。 他心中一振,连忙将盒中的凸起滑块重新排列,按着那道字的走向,一一滑成“北”的模样。 然而盒子纹丝不动,像是并不认得这个答案。 萧绵绵接过盒子,迎着光微微眯起眼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还真是谨慎。” 她指尖落在那排滑块上,比方才更慢地划过一遍。 “这些凸起,原来也有大小之分。光是拼出字来还不够,还要按大小依次排好。” 她说着,手指飞快地拨动了几枚滑块,将它们重新排列。 大的在前,小的在后,按照某种渐次收窄的次序,一一归位。 手指划过最后一枚时,盒底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嚓”,有某道暗扣终于落进了它该落的地方。 原本光滑平整的盒底,竟从中间裂出一道细缝,一扇极小的暗门终于被打开了。 萧绵绵用指尖轻轻将那一道裂口拨开,从里面挑出一卷薄薄的物件。 一股扑鼻的油臭味随之散开,被密封太久的气味终于得了出口。 她面不改色,将那卷东西缓缓展开,随后目光微微顿住了。 那是一片鹿茸皮制成的画布,质地细腻,边缘裁得齐整,色泽已呈深褐,像是被岁月和油脂浸润了很久。 油皮画布上画的是一幅山景画。 远山连绵,近处一道溪流蜿蜒,山脚有几棵疏落的老树,笔触虽然简洁,却透着一股子胸有成竹的从容。 画得极简,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只在左侧那座最高的山头上,圈着一个金色的圆圈,粗粝、而且极其随意,像是什么人随手落下的一个记号。 其余的地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再多画一笔。 萧绵绵将那幅鹿茸皮画布摊在膝上,没有出声,也没有收起来,心中细细琢磨着。 萧景烨却大失所望,“就这?!” 第297章 客满了! 萧景烨皱着眉头,将那幅鹿茸皮画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终于忍不住嗤了一声。 “莫不是这人极度自恋,觉得自己画的画太过美妙,连夜叫人制了个机关盒子当传家宝,塞进去!结果被那丫头捡着,又塞给咱们了?” 林照雪无言片刻,斟酌着道:“……应当不会,若只为自赏,何须藏得这般缜密?” 萧景烨“哎”了一声,转头看向萧绵绵。 “萧绵绵,你怎么看?” 萧绵绵正将那幅画布重新折好,头也没抬。 “我能怎么看?我横着看,竖着看,斜着看。” 说完便将画布妥帖地塞回机关盒中,合上盖子,搁回包袱底层。 萧景烨被她堵得一句话也接不上,只窝窝囊囊地哼了一声,靠在车壁上,不再吭声。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向前,日光渐渐偏西,在车帘外铺成一片斜长的暖色。 天色将暗未暗时,他们终于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从暮色中浮出来。 城门上方的石匾刻着两个字:榆林。 三人进了城门,沿街寻了一家看上去还算齐整的客栈,刚勒住马,门内便匆匆跑出个店小二,脸上堆着歉意,连连拱手。 “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今夜小店客房已满,招待不周,还望见谅。您几位要不往街那头再瞧瞧?” 他说着侧身让了让,朝街尾方向抬了抬下巴。 萧景烨当即眉毛一竖,正要发作,被林照雪一把拽住。 “他也不是故意的,莫要为难人家。” 萧景烨噎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闷声扯了扯缰绳,策马转向下一家。 谁知走了不过半条街,第二家客栈门口刚勒住马,便又有店小二满脸堆笑地迎出来,拱手作揖。 “实在不巧,三位贵客,小店今日也住满了,您三位要不往街那头再瞧瞧?” 三人又赶去第三家,结果如出一辙。 店小二赔着笑站在门廊下,对着三人拱手笑道。 “真真对不住,小店刚刚客满,您三位再往前走走,兴许别处还有空的。” 萧景烨这回是真火了,袖子一撸就要上前踹门,被萧绵绵一把拽了回来。 她温声朝那店小二问道: “这位小哥,我们刚过了三家客栈,都说今日客满。只是不知近日城中可是有什么事情?” 那店小二抬眼一看,见萧绵绵模样貌美,说话又和气,且天色已经暗透了,街面上一时也瞧不见别家还亮着灯。 榆林城本就不大,客栈统共也不过三四家,他想了想,到底有些不忍心,便侧身让了让。 “姑娘,您几位先在门口稍候,我进去替您问问,看看能不能匀出两间房来。” 他说完转身便往店里去了,步子匆匆的,像是不想让他们等太久。 三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街口穿过来,将檐灯吹得微微晃动。 没过多久,门内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毫不遮掩的凶狠。 过了好一会,门被重新拉开,店小二捂着脸走出来,眼圈泛红,半边脸颊肿起一道清晰的红印。 他站在门口,目光躲闪,低声道:“姑娘……实在对不住,里头包店的人不愿腾出空位来。” 他说完这话,像是把最后一点遮掩也卸下了,声音压低了几分。 “姑娘,实话同你们说吧,你们也快些走。若是惊动了里头的人,只怕不能善了。” 他说话时目光飞快地往门内瞥了一眼,又收回来,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他看了看萧绵绵,那目光里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担忧。 这姑娘生得这般貌美,若是被里头的人瞧上了,可就不是腾不腾房间的事了。 林照雪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问道: “敢问这位小哥,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店小二捂着脸,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 “实话与各位说吧,里头都是些赶路的官兵。” “咱们平头百姓,万万惹不起的,三位还是再去旁家找找吧。” 萧绵绵没有急着答话,先从银袋里掏出十两银子,递到他手中。 “因为我一句话,让你挨了一巴掌,这是赔罪钱。” 她说完顿了一下,“只是我们实在饿了。敢问小哥,他们如今是在下头,还是已经回房整顿了?” 店小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料到她这一番动作,愣了愣才回道: “回姑娘,他们方才正要回房整顿,再过一会儿,便要下来用膳了。” 萧绵绵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稳而平。 “小哥,你放我们三人进去。我们只在角落坐着,吃过便走,绝不出声打扰,也绝不会牵扯到你。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两。” 店小二听了,犹豫再三,脸上的掌印还没消下去,目光在萧绵绵脸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照雪和萧景烨。 他低下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话在心中过了好几遍,最后却还是叹了口气,侧过身,听了听厅内的动静,又伸着头朝里头探了一眼。 确认厅中无人,方才侧过身,将门推开一道窄窄的缝,极快地朝三人使了个眼色, “……进来罢。” 檐下的灯在风里晃了晃,将他们跨过门槛的身影在地面上拉长又收短,然后彻底收入门内。 店小二回了客栈时,只觉得手上的银子将指尖压的一沉。 他在柜台后迎来送往好几年了,从未这样握过一锭足色官银。 他迅速将银子塞进袖中,压了又压。 这是私账,不必报与东家,等明天拿回家中,便足够一家老小吃用大半辈子!! 他搓了搓指尖,心头砰砰直跳。 只是他还不知道,这一夜,他站在门口犹豫不决时做出的那个决定,已经悄然将他的人生,从此引向了另一条岔道。 第298章 老子就是天! 萧绵绵三个人坐在了靠近楼梯下的一个小方桌那儿,天黑没什么灯竟也几乎看不见人。 那店小二胆战心惊的站在柜台后,没过多久,楼上便有脚步声陆续传来,靴底踏着木阶,节奏沉稳而整齐。 先下来的是一批约莫七八人的官兵,皆是行伍打扮。 青色短褐外罩半旧皮甲,腰间佩刀,刀鞘被磨得发亮,衣摆沾着赶路的风尘。 几人神色平静,举止透着习武之人惯有的利落,寻了厅堂左侧角落落座,各自拿起碗筷,也不多话。 店小二端着茶壶过去,给每人斟了一碗,几人抬头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有劳”,便埋头用饭。 没过片刻,楼上又下来一批人。 这一批人衣着更为齐整,腰间佩刀镶着铜饰,靴边没有泥痕。 为首那人身量高大,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睨了左侧角落一眼,哼了一声,像是看到什么不值得正眼瞧的东西,便径直走到堂中最亮堂的中央,大剌剌地坐下。 其余几人随他落座,坐姿散漫,靴子直接翘在条凳边沿上,像是进了自家院子。 刚端起碗筷,其中一人低头瞥见杯中是空的,抬手便将碗筷往桌上一摔,铛的一声脆响,拉长调子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句。 “死了不成?没瞧见爷爷杯子是空的?” 店小二腿肚子一颤,赶紧提着茶壶小跑过来,手抖着斟满。 那人也不看他,端起碗灌了一口,像是渴了很久。旁边一人嗤笑,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走这么多天,你他娘的脸都吹黑了。” 另一人仰头笑了一声,拍着桌沿接道:“老子的脸黑?你没见徐怂货那脸!”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伸手比了一下。 “那才是真的黑!哈哈!” 话音一落,中央这桌便哄笑起来,碗筷磕碰声和骂骂咧咧的谈笑声混作一处,将厅堂内本就不多的安静彻底搅散。 店小二退回柜台后,往萧绵绵那桌暗影处飞快地瞥了一眼,又垂下了眼。 那桌人哄笑声未落,其中一人搁下酒碗,压低了声音道: “咱们这般行事,到时候太傅大人若是追究起来,可如何是好?” 旁边那人嗤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声音不遮不掩。 “治罪?治老子什么罪?又不是老子让山匪来劫人的!咱们可没听太傅号令,是奉了皇命出京的。” “当时山匪来时,主子亲口说了要分开走,各走各的路,如今悠哉悠哉走到这儿,再等个五六日便到蒙州,到时候把货一卸,回去跟太傅装模作样走个过场,回了京,咱们还是营里的主参将,老子怕个球!!” 旁边几人听了,连连点头附和,正要再说笑几句,左侧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先下来的那伙人中,为首那个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筷齐齐一跳,连灯焰都晃了晃。 他站起身来,目光直直望向中央那桌,咬着牙根挤出一句。 “何中天!!你找死!” 中央那桌几人当即站起身,何中天走在前头,仰着下巴,嗤笑了一声,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李子易,老子都已经把你当死人了,你他娘的还不知道缩头夹尾做人。你以为跟徐怂货称兄道弟几日,便有资格来跟老子说话了?” 李子易声音压着怒意。 “郡主如今失踪,我等同徐参将日夜奔走寻人!你们倒好,不寻人便罢,竟还敢在此出言不逊!等到了蒙州,你看我不在太傅面前参你一本!” 何中天不恼反笑,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厅堂里撞了两圈才落下来。 “说你傻,你还真傻给我看!去太傅面前参我?” 他止住笑,往前迈了半步,靴尖正好碾过方才那只碎碗的边沿,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你他娘的跟你的徐参将,能不能活到那会儿还两说呢!这长途漫漫,前头后头都是路,说不准哪天夜里遇上什么山匪劫道,命没了,那也是说不准的事。” 旁边几人瞬间哄笑起来。 何中天说的那些话,旁人听不明白,他们自己心里却门清。 自郡主失踪后,他们便商议先回京禀明圣上,请兵剿匪。 偏偏徐参将和李子易死咬住一个说法,说在前头村镇发现了郡主留下的印记,非要一路寻过去,拿了刀架在何中天脖子上逼着他们同行。 一路上他们走得磨磨蹭蹭,倒叫何中天几人碰上了护送物资的林参将,几家拐着弯儿沾亲带故,一合计便有了计较。 郡主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见的,无论如何回京都是大罪,何不趁机将徐参将和李子易一并除掉,再把郡主的失踪推在他们身上? 如此既能脱罪,又有了完美的说辞。 今夜便是定好的时辰,他们将李子易和徐参将分在两处,客栈里里外外都清空了人,只等酒过三巡、夜深人静,便将这桩事永远埋进榆林城的夜色里。 李子易几人面色铁青,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 “何中天!人在做,天在看。你不仁不义,必遭天谴!!” 何中天一脚踹翻面前的矮桌,碗碟哗啦碎了一地,他踩过碎片,声音懒散却带着狠意。 “天谴?老子在这就是天!!你让这天,谴一个给我看看?” 李子易怒极反笑,声音拔高:“你大胆!你要造反不成?!” 何中天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寒光映着灯焰。 “老子今日就是反了,你去地下,跟先帝告状吧。” 话音未落,剑锋已朝李子易当头劈下。 李子易侧身一躲,靴底在木板上滑出一道弧线,右手探向腰间刀柄,就在他指尖触到刀柄的前一瞬,一张漆黑的桌面忽然从侧面横砸过来,带着一股不容闪避的力道,将何中天逼退了两步。 李子易借着那一瞬的空隙,扶着桌沿站定,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郡主?!!” 第299章 离王在此,速来觐见 厅堂中的灯焰还在晃动,方才何中天踹翻桌子的余声尚未散尽,便见楼梯下的暗影里,三人已经站起身来。 萧绵绵走在最前,林照雪在她右侧,萧景烨则抱臂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面色沉得像一潭被冻住的深水。 何中天整个人顿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多思量,萧绵绵已经走近了两步,声音不高,像是闲话家常。 “方才本郡主可都听到了,现下可如何是好?” 何中天身后几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像是被人抽去了膝盖骨一般。 “郡主娘娘,郡主娘娘!!不是您想的那样!!您听我们说!!” 声音急乱,在灯火里显得格外尖利。 萧绵绵低头看着他们,语气温和。 “哦?那是哪样?你等且说来,看我信不信。” 何中天跪在地上,低着头,脸上僵了一瞬,随即想明白了什么似的,那点慌乱被一层更冷的东西盖了过去。 既如此,不过如做的更绝些!! 他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探向靴筒边缘,趁萧绵绵低头看向跪地之人的那一瞬,猛地抽出一柄匕首,朝她腰间直直扎了过去。 李子易几人惊得起身要去拦,却因着距离远,如何也来不及。 可萧绵绵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只微微侧身,那匕首擦着她衣料划过去,没有伤及分毫。 下一瞬她抬脚便使劲踹在何中天胸口,力道又准又沉,何中天整个人向后仰倒,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匕首脱手飞出去,打着旋撞在墙根底下,发出一声脆响。 何中天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急促起伏着,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李子易站在几步外,张着嘴,郡主竟这般厉害!! 屋中静了一瞬,灯焰在风里微微摆了一下,才重新立住。 李子易几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何中天及其同伙按在地上。 萧景烨方才一直站在林照雪身侧,此刻心还在突突跳,他一把拉住林照雪,声音压不住的那股子急。 “你往她面前挡什么?她一身的力气和手段,哪用得着你往前冲!” 林照雪脸色微白,像是还没从方才那一下回神,嘴唇动了动,萧绵绵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比方才放缓了些。 “这次他说得对,下次不必挡在我前头,有我表兄在呢,他体格厚些,怎么扎也扎不透,下次让他挡我前头。” 萧景烨:“???” 再看萧绵绵已经蹲下身去,取出银针,手法利落地在何中天几人颈侧各自刺入一针。 动作极快,几人的挣扎顿时软了下去,连呼吸都平缓下来。 她站起身,将银针收回针囊,这才看向李子易。 “徐参将在哪?” 李子易忙躬身回道:“回郡主,参将大人在进城的头一家客栈歇下了。” 萧绵绵微微蹙眉。 “你即刻去将他带来。” 李子易一愣,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郡主娘娘……若我走了,您这边……” 萧绵绵看了他一眼,“若我没猜错,今夜怕不是个平安夜。” “何中天既然敢在这客栈动手,徐参将那边也未必安稳。你脚步快些,还来得及。” 李子易面色一凛,不再多问,只一抱拳,转身大步推门而去。 萧景烨眉头蹙得老高,捏着拳头低骂了一句。 “真他娘的反了,萧绵绵你自己看看,你这个皇帝表兄,是不是不行?我跟你说,这几个蠢货敢如此,说不定背后都是奉了他的命!” 萧绵绵拖了把椅子坐下,不慌不忙地抬眼看了他一下。 “想挑拨离间?” 萧景烨黑着脸,哼声道:“我哪里是挑拨离间!你自己想想,他亲自挑选的人,护送咱们一路北上,结果呢?这些人不把咱们的安危放在心上也就罢了,竟还想杀人灭口!你怎么知道不是他下的令?” 林照雪皱了皱眉,看了萧景烨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低声道: “祸从口出,少说两句吧。” 萧景烨轻哼一声,别过头去,继续嘀咕: “这可不是我挑拨离间,萧绵绵你再往深处想想,说不定还是我那位好皇兄,跟你那好夫君一起做的戏,想借这趟路除掉咱俩。” 林照雪闻言猛地站起身来,衣袖在灯影里带起一阵风。 “你不可如此说我兄长!我兄长与嫂嫂情深意重,绝做不出这种事来!” 萧景烨看他真生气了,立马不说话了。 萧绵绵也不客气,抬起脚踹了他一下。 “你要说皇上如何,我不拦你,可你不许扯我夫君。” 萧景烨站在旁边,脸上的不满仍没下去,嘴里鼓鼓囊囊地哼了一声。 “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脑子竟也被那些情情爱爱塞得满满当当……” 萧绵绵没有理他,径直起身走向柜台。 店小二早已吓得浑身瘫软,跪在柜台后头的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绵绵在他面前蹲下身来,动作轻缓,像是怕吓着他似的。 她也没多说什么,只从袖中摸出十两银子,放在他面前的青砖地上。 银子落地的声响极轻,却像是比他方才听到的刀剑碰撞更让人清醒一些。 “说到做到,如今这银子给你。” 她看着满脸惊恐的店小二温声道:“还请小哥帮我做件事。” 店小二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嘴唇打着颤,目光在银子与萧绵绵之间来回跳了两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般。 “郡、郡主娘娘……请、请吩咐……” 萧绵绵没有急,等他缓过气来才开口。 “劳烦你跑去这当地的县令那儿,就说离王大驾光临,要他速速来见。” 第300章 头领是谁 不一会,外头便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车马声,蹄声杂沓,像是整个县衙都被惊动了。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年约六十的老县令颤颤巍巍地跨过门槛,一身官袍穿得歪歪斜斜,像是仓促间套上的,连帽翅都歪了一边。 他眯着一双老花眼,费力地在厅中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一个身穿青翠色衣袍、气度矜贵的年轻人身上。 当即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张嘴便喊。 “下官……下官见过离王殿下!” 林照雪站在边上,嘴角抽了抽,伸手一把将萧景烨拽到前头来,自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了两步。 萧景烨倒是不见半点不悦,嘴角咧着,像是个好脾气的人。 “起来吧。” 那老县令哼哧哼哧地扶着膝盖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又抬眼环顾了一圈。 这一看,目光便落在萧绵绵身上。 即使人老眼花,也能瞧出这姑娘模样出众,站在灯下像个仙姑似的。 萧景烨在旁边懒洋洋地补了一句:“这位是我表妹,清......” 他话音未落,那老县令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洪亮. “下官拜见表妹!” 萧景烨原本要说的话被这一跪堵了回去,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萧绵绵忍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县令请起,不用这般多礼。” 那老县令哼哧哼哧又爬起来,目光热切地转向后面那个还没被介绍的年轻人。萧绵绵只好接着道:“这位是我表弟。” 那老县令二话不说,又是扑通一跪,声音比方才更洪亮了几分:“下官参见表弟!” 林照雪:“............” 萧绵绵在边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温和,脸上却无甚表情。 “我们离王到此,本也没想着惊动人,可谁成想,竟有些不长眼的,拿着刀枪就对着咱们离王来了,还是在老县令治下的地面上。” “大人对此事,可有所知晓?” 那老县令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声音又急又抖 “下官……下官启禀表妹,不不,启禀离王殿下,下官实不知此事啊!下官、下官不认得那些人……” 萧绵绵问他:“那依大人之见,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老县令一拍大腿,声音倒是比方才利落了几分:“格杀!就地格杀!” 萧绵绵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个处置颇为妥当,语气平平地接道:“那就劳烦大人处置了。” “还有一事需得劳烦大人上书一封给当今圣上,就说离王被京中来的官兵刺杀,如今你已将人全部处置。旁的话一句不可多说,只这两句即可。” 那老县令听得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却仍是连连点头应下。 萧绵绵说完,又偏头看向柜台后缩着的店小二,语气温和了几分:“这人倒是有功,该赏银百两。” 她话音未落,那老县令竟当场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来,双手递过去。 “赏!有赏!” 那店小二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银票,整个人直接傻了,抖着手收了银票,天老爷啊,今天他是走了什么好运气!! 正巧此时,李子易已领着徐参将等人匆匆赶来。 徐参将一见萧绵绵,当即红了眼眶,哐当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郡主娘娘!!” 萧绵绵抬手虚扶一下:“起来吧,无需多礼。” 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确认没有大碍,才吩咐道:“去将你们那边欺上瞒下、罪该万死之人,全部提了交与县令。” 徐参将应声起身,一挥手,身后几人便押着十几个五花大绑的军官往县衙方向走去。 那老县令带着七八十名老弱残兵跟在后面,两人架一个,拖着人慢慢消失在街口的夜色里。 待到门前重归安静,萧景烨才凑过来,皱着眉头压低声音。 “你什么意思?为何如此?你还怕皇帝看我顺眼了是不是?” 萧绵绵抬眼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懒散。 “表兄,你幼时若是多读些书,今日也不至于连人家一番好心都看不明白。” 萧景烨被她堵得挠了挠头。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萧绵绵已经转过身去,“多说无益,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萧景烨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神神叨叨。” 他不想再多待,一把拽住林照雪的袖子,转身便往楼上走,去了最大的天字房去。 这屋原是旁人住过的,行囊物件还散落在桌案与床脚之间,尚未收拾干净。 难得的是,屋里竟摆着两张床,一南一北,隔着半道屏风。 萧景烨扫了一眼,便将大床上那些不属于他们的包袱、衣物一并拢了,随手扔在门口的条凳上,又拍了拍床褥,非常嫌弃的模样。 林照雪见他忙得利落,便提着包袱,自然往小床那边走去。 可人还没走到,手腕便被萧景烨不轻不重地拉了一把。 “那边我收拾好了,你睡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照雪回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有些意外地张了张口。 “……多谢。” 萧景烨松开手,方才楼下那层凌人的戾气已经褪去了大半,一双桃花眼微微弯了一下。 “于我,无需这样客气。” 林照雪看着他,没有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眼睛也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他将包袱搁在那张大床的床尾,低头理了理衣摆,没有再看萧景烨。 萧绵绵在楼下多留了片刻,待门口彻底安静下来,才看向徐参将。 “如今还剩下几人?” 徐参将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回郡主,只剩二十四人了。” 萧绵绵冷笑一声,“圣上钦点八十人的队伍,今夜竟有五十六人造反?” 徐参将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惭愧:“回郡主,这些人……多是沾亲带故的姻亲,他们怕弄丢了郡主,被太傅大人责罚,一时糊涂,才出此下策。” 萧绵绵没有接那句话,而是话锋一转。 “这些人的头领是谁?” 徐参将顿了一下,迟疑片刻才回话:“回郡主……是马将军。” 萧绵绵的目光没有移开:“马超?” 徐参将头顶冒出一层细汗,声音低了下去:“是。” 萧绵绵站起身来。 “你们一行人好生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准时出发。” 第301章 老头以前莫不是唱戏的 第二日一早,众人收拾齐整,那老县令已早早候在门外。 萧景烨一出门,便迎来一个结结实实的叩拜。 “启禀殿下,昨夜那些歹人,俱已伏诛!” 萧景烨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林照雪前面挡了半步,等看清是他,才缓过气来,瞪了一眼。 “知道了,吓本王一跳。” 那老县令却咧着嘴笑,像是听不懂话一般,又拱手道:“知道王爷与郡主行路辛苦,下官特地备了些特产,给王爷和郡主半路享用。” 他说着拍了拍手,后头便慢悠悠地驶来两辆大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头装的什么。 萧景烨赶了这么久的路,自是想舒坦舒坦,当即赞赏地看了那老县令一眼,掀帘便钻了进去。 可进去还没一息,他就像被狗撵了似的,一个箭步从车里冲了出来,三两步躲到林照雪身后,声音都变了调。 “操……吓死老子了!你他娘的车里都放了些什么?” 众人不明所以地望着那辆马车。 老县令站在一旁,搓着手,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都下来吧!!” 话音刚落,那辆大马车的车帘被从里面掀开,一个接一个地,款款走下六位莺莺燕燕。 妆容精致,衣袂飘飘,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朝萧景烨福了一礼。 “见过王爷~~~~” 萧景烨一阵恶寒:“咦!!” 老县令还在旁边笑呵呵:“殿下若是路上乏了,也好有人解闷。” 萧景烨挪了一步,从林照雪身后探出半个身位,硬是没往那排莺燕的方向多看,只朝老县令摆了摆手:“……撤了撤了,本王赶路不带这些。” 萧绵绵抬手扶了扶额角,目光从那一排莺燕身上收回,又落向老县令: “后面那辆马车上,可还有?” 老县令又是那副略带羞涩的笑容,像是得了夸奖一般,又拍了拍手。 “郡主娘娘想见见你们,快些下来吧!” 车帘一掀,又是六位娇俏的小郎君鱼贯而下,个个身姿纤细,衣料轻薄,指尖捻着帕子,兰花指翘得比萧绵绵还高,排成一列,齐齐朝萧绵绵行了个礼。 “见过郡主~~~” 萧绵绵:“............” 萧景烨站在旁边,看着比萧绵绵还娘们的那些小郎君,笑得肚子都疼了,他拍了拍那老县令的肩膀。 “你这个老官,有意思。” 他指指自己那辆塞满莺燕的马车,“把我车上的那些都扔了,就留下郡主这车,伺候郡主一路北上。” 老县令笑呵呵地应了:“是!!” 萧绵绵瞪了萧景烨一眼,看向老县令:“我此行是去寻我夫君。带着这么多...” 她指了指那排身姿袅娜的小郎君,“去给我夫君看见,老大人以为他会如何呢?” 那老县令听了萧绵绵的话,非但没有半分窘迫,反而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一双老花眼眯成两条缝,从怀中掏出掏出个快板来,张嘴就来! “郡主生来就是仙,眉眼如画月里悬。手腕一动定乾坤,此番北上蒙州去,一来寻夫二镇边。那瓦剌小儿若是见着您,保管屁滚尿流滚天边!老官儿我别无所赠,只求郡主一路安,一路安...” 众人:“......” 他唱完,自己收了快板,又朝身后那十二个少男少女扬了扬下巴:“来!走起!” 话音未落,那十二人竟不知从何处掏出各式乐器,往地上一坐,拢袖摆阵,丝竹齐鸣,弦管交错。 那曲调起初还算悠扬,唱着“郡主王爷此去路迢迢,山高水远莫辞劳”, 可唱到第三句,不知哪个角落一声唢呐猛地拔起,尖利透亮,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萧景烨坐在马上,被那一声震得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此刻正被人抬着出殡。 半盏茶后,曲终人散,那老县令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擦了半天也没擦出什么来,却还是抽了抽鼻子。 “下官,恭送郡主,恭送殿下,一路平安。” 众人:“..........” 艹了,这老头以前莫不是哪里唱大戏的!! ............ 几人又恢复了此前策马狂奔的节奏。 一路北上,风尘仆仆,不到五日便已到了蒙州边界。 这一日歇脚打尖时,萧绵绵与林照雪在边上对视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都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 萧景烨恰好在旁边,一眼瞧见,便不自觉地往林照雪那边靠了靠,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林照雪与他同行了这些时日,又一同经历过生死,心里早已将他当作朋友,见他扯自己,便偏过头来,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好意。 “怎么了?” 萧景烨顿了一下,才道:“你方才与她笑了,你也对我笑一下吧。” 林照雪一愣,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弯了弯嘴角,冲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清清淡淡的,像是初春日光下被风拂过的薄冰,看着却让人心头微微一松。 萧景烨自己也愣了愣,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轻咳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很开心?” 林照雪点头,“嗯”了一声。 “好些日子没见到表兄了,心中自然想得紧。” 萧景烨坐在他边上,目光没有移开,声音却微微沉了一下。 “怎么办,我跟他有仇。” 林照雪看着他,并没有被这句话惊到,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语气认真了几分。 “只要不是生死之仇,都可化解。” 萧景烨摇了摇头。 午后的树荫落在他肩头,替他腾出一片不必被日光紧逼的角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棵老树的枝丫,轻叹一口气:“我跟他自小就有仇。” “准确地说,是我跟皇帝,还有他,从很小的时候便结下了梁子。” “他跟皇帝如亲兄弟一般,我那时看不惯皇帝的蠢笨,觉得他不配让你兄长维护他,便去找你兄长,要他另择明主,选我。可他不答应。” 他说完这几句,目光落回地面。 “我幼时心气高,当即便恼羞成怒。”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便是不死不休。” 林照雪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急着接话,远处有风穿过田埂,将草叶压弯又松开,片刻后,他偏过头来。 “皇上登基后,你还活着。” 第302章 相思堆叠 萧景烨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接话。 “什么?” 林照雪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透。 “若真是死敌,以我兄长的性子,你不可能活到今天。” 萧景烨皱着眉头,目光落在脚下的黄土地上,像是想从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土里找出一个可以反驳的由头。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或许,是看我母家势力犹在。” 林照雪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将手中那块干粮掰开一半,递到他手边,眼睛也没抬。 “这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若皇上和我兄长真有心取你性命,绝不会留你到今日。” 萧景烨握着那半块干粮,没有吃,也没有放下,他沉默了片刻,林照雪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 “在这之前,你与我嫂嫂,是否也有过仇怨?” 萧景烨想起了自己当初那些算计,心头非常尴尬。 他也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是,我曾在京外设计害她,却被她反将了一军,被她凌辱了好一番,那时我还发誓,有朝一日定要取她性命。” 林照雪听完,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现在呢?” 萧景烨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眉眼,还有那截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睫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旧日的执念,像一截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的线头,早已在不经意间失了张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轻了些。 “现在……我也不知。” “只是,绝非死敌......” 他心里甚至觉得有萧绵绵在,会很心安... 林照雪忽然又问了一句。 “那我呢?你与我兄长为死敌,我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之人,你可曾想过,将我手刃,让我兄长悲痛欲绝?” 萧景烨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连手里那半块干粮都脱了手,滚落在草根边上。 他神色激动,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莫要胡说!我怎会有如此想法!你、你!!” “你在我心里,是最、最要好的朋友。”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话会这样顺口地说出来。 林照雪仰头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就是了。” 他说着,低下头,将草根边那半块干粮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放回他手边。 “我也曾视兄长为仇敌,可命运使然,他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之人。” “世事无常,顺心而为便好。” “这次你与我兄长再遇,或许,与从前已大不相同。” 萧景烨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飞快地将他往怀里带了一下,又像被火烫着了似的迅速撤开,连耳根都红透了。 林照雪被他这一下弄得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弯了弯嘴角,只当他是被说中心意后有些羞窘,便也没有追问。 好友之间拥抱一下也很正常。 萧景烨别开目光,装模作样的去自己马边溜达了一圈。 等他直起身回来,便看到萧绵绵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他方才的位置上,正托着下巴,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当即翻了个白眼,也不跟她抢,转身绕到林照雪另一侧坐下。 萧绵绵伸着头,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探究:“怎么,害怕了呀?” 萧景烨仰起头,“笑话!我怕他苏清渊?” 萧绵绵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是怕我夫君啊。” 萧景烨被她这一句噎得差点呛住,气了个倒仰。 “萧绵绵你有病吧你!” 萧绵绵睁着一双大眼睛,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对啊。” 萧景烨倒吸一口气,噌地站起身来,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袖子。 “你有本事别走!看我不打死你!!” 萧绵绵也跟着起身,往后让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来,咱们表兄妹来过上几招。” 她话音未落,抬脚便踹在他小腿上,力道不重,却正好让他往前踉跄了一下。 “表兄,你的腿是不是有些过于短了?” 萧景烨气得伸手就要去扯她头发,林照雪赶紧站在中间。 “你别.....” 萧绵绵已经绕过他,又在他后脑勺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萧景烨转身伸腿要踹她,林照雪又急忙拦到中间。 “你轻些.....” 话还没说完,萧绵绵已经脚下使了个绊子,萧景烨身子一晃,眼看着就要往后仰倒。 林照雪赶紧伸手去拉他,却被带得脚步一乱,两个人竟一起往地上倒去。 尘土被扬起一小片,在午后的日光里慢慢散开。 萧绵绵站在两步开外,俯视着地上那两道叠在一起的身影. “表兄这身手,果然还需要多练练。” 萧景烨已经听不见萧绵绵在说什么了。 他只感觉到林照雪轻巧的身子正压在自己身上,浑身的气息顺着衣料缝隙往他鼻子里钻,像是春日野地里被风送来的青草的气味。 他愣在那里,连耳边的风声都听不真切了。 林照雪见他一副被压傻了的模样,慌忙要起身,却忽然蹙起眉头,手掌按在地上,清晰地感知到地面传来的微微震动。 他猛地抬头,望向后方。 只见后方尘土扬起,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为首那人身姿挺拔,面容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分明,不是苏清渊又是谁? 不过几息之间,苏清渊的马已到近前。 他未等马停稳,便翻身落地,大步走到萧绵绵面前,一把将人搂进怀中。 那一下收得极紧,像是要把这段时日的空缺一并补上,衣料的褶皱在他指间压出细密的纹路。 萧绵绵伸手抚上他的背,两人便那样紧紧抱在一起,良久才松开。 苏清渊低头看着她,掌心抚上她明显瘦了一圈的面颊,眼眶微微泛了红。 萧绵绵弯着嘴角,声音轻轻落下来。 “哥哥……” 小别两月,相思堆叠,此时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尽在眼底。 苏清渊抬指轻抚她眉梢,继而俯首,噙住她的唇。 初时如蜻蜓点水,继而渐深,舌启贝齿,缠卷丁香,似要将离情之苦一一吸尽。 第303章 称兄道弟的成何体统 萧景烨站在后头,眼瞅着那两人吻得难舍难分,日光底下连影子都叠成了一处,他脑子一抽,先伸手捂住了林照雪的眼睛。 林照雪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往边上偏了偏头,挣开他的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萧景烨伸手指着前方那两道还贴在一处的人影,压低声音道: “你瞧瞧他们,青天白日,世风日下,孤男寡女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像什么话。” 林照雪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沉默了片刻: “……”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林照雪的眼上还残留了萧敬业手上的温度,他总觉得有些不舒服,还没等他细想哪里不舒服,前方的两人已经分开了。 苏清渊将人圈在怀里,又低头在她发顶停了一息,才抬眼望去。 他早就接到消息,知道萧景烨会一路同行,此刻见了也不意外,只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便越过他,转而落在林照雪身上,倒是微微顿了一下。 萧绵绵从他怀中退开半步,往边上让了让,林照雪这才上前,唤了一句。 “兄长。” 苏清渊应了一声,语气比方才平了些:“有话回去再说,走吧。” 说罢也不再多看,搂着小绵绵翻身上马,策马走在前头。 几人各自上马,跟着他一同穿过城门,沿着蒙州城的街道,纵马回了主帅府。 苏清渊牵着萧绵绵的手,指腹贴着她腕间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他偏过头,声音放低了些: “路上可还顺利?” 徐参将站在一旁,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听到这一问,当即跪倒在地。 “大帅,是下官无用。” 他低着头,语速飞快地把那些事抖落出来, “出京不过两日,便遭遇了山匪,队伍被冲散,郡主、王爷和小公子三人走失在前头。下官一路搜寻,直到前几日才在榆林城寻回郡主。” 他顿了一下,喉头微微滚动,“且……何中天、林参将几人畏惧事败后大帅责罚,竟在途中反水,险些伤及郡主。” 苏清渊握着萧绵绵的手指微微一紧,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沉了下去。 “那些人在何处?提来见我!” 徐参将有些犹豫地看了萧绵绵一眼,又把头低了低:“回大帅……那些人,已被郡主处置了。” 他生怕苏清渊将怒火转向萧绵绵,连忙又补了一句:“大帅,郡主娘娘当时也是迫不得已,他们人数众多,若不当即处置,恐生变故。且娘娘已让榆林县令上书圣上禀明经过,圣上定不会怪罪郡主。” 萧绵绵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景烨已经先坐不住了。 他啪地一拍桌沿:“怪罪我们?萧景恒哪来的脸怪罪我们?我还没怪他呢!” 徐参将站在旁边,额上的汗还没干透,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沉。 他虽早知道离王与皇上不睦,却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竟敢在苏清渊面前如此大放厥词还直呼皇上名讳! 果然,下一瞬苏清渊手中的茶盏已经脱手而出,直直朝着萧景烨面门飞来。 萧景烨尚未反应过来,身子便被萧绵绵一把拽住,往旁边一带,堪堪跌坐在凳上,那茶盏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啪”一声碎在身后的墙上。 苏清渊冷着眼,“若再敢胡言乱语,今日便割了你的舌。” 萧景烨哪受得了这样的气,脸色一变就要站起来,却被林照雪一把按住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冷静。” 林照雪自己轻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苏清渊,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兄长,萧兄他不过是心直口快,心中绝无不敬之意。” 苏清渊蹙着眉,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冷意。 “胡闹,他乃离王,你该呼其封号,称兄道弟的成何体统。” 林照雪怔了一下,随即垂首应道:“是……照雪记下了。” 萧景烨翻了个白眼,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是什么是?!苏清渊,你管得倒宽,关你何事?照雪喜欢叫我什么便是什么。” “照雪,以后你也别叫什么萧兄了,你一日换一个称呼,今日叫我景烨,明日叫我烨烨,后日叫我阿烨,我看他管不管得过来!” 苏清渊:“你找死!!” 萧景烨:“你有病!!!” 林照雪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人怎么刚照面就成了这般剑拔弩张的局势,可如何是好?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光便瞥见苏清渊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剑柄上,指节泛白,像是下一秒便要拔剑而出。 萧绵绵叹了口气,被闹腾弄得实在没了脾气,站起身,抬脚便朝萧景烨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滚,回你自己那屋去。” 萧景烨哪肯自己走,伸手一把拽住林照雪的袖子,不管不顾地拉着他便往外走。 “走便走,省得碍了本王的眼。” 林照雪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萧绵绵一眼,又看了看苏清渊,到底没有挣开,任由萧景烨拉着他出了厅门。 屋里其他人哪里还敢抬头,一个个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萧绵绵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退了个干净。 萧绵绵走过去,牵起苏清渊的手,将他搭在剑柄上的指节轻轻拢进掌心里。 “皇上派了八十个人随行,竟有五十六人反水要杀我,我若是个多心的,怕也要疑心这是皇上有意叫我活不成。此番我直接斩了,只当卖了萧景烨一个面子,此事到此为止。” 苏清渊闻言蹙了蹙眉,“绵绵想杀便杀了,剩下的,由我来处置。” 萧绵绵微微仰头笑看着他:“夫君可是怪我将他带来?” 苏清渊垂眸,轻轻摇头:“绵绵,我怎会怪你,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我都不在京中,若将他留在那里,只怕阿兄阿姐要受他些磋磨。”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夫君真聪明。” 苏清渊没有答话,只是低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他闭了闭眼,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萧绵绵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 “夫君,近日战况如何?” 第304章 我好想你 苏清渊揽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声音低了半度: “近日瓦剌接连被我们破营,今日前方探报送来,说他们正在整军,只怕不日便有一场大战。” 萧绵绵听了,随即从他怀里退开,转身翻出自己那只包袱,从底层抽出几张叠得齐整的图纸,回头朝他招了招手。 “哥哥,快来,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苏清渊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头翻找的侧影,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绵绵,现在我只有一件事想做,就是与你好好温存一番。” 萧绵绵抬眼看他,轻轻嗔了一声:“咱们时日长着呢,可这桩事,今时今刻,哥哥必须来看。” 苏清渊听她语气,也不再多言,只含笑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将那几张被压得微微卷边的纸张在案上慢慢摊平。 图纸完全展开的瞬间,他只一眼,便心神俱震。 案上铺开的,是一架似弩非弩的样貌。 弓臂宽阔而沉实,以铁木合制而成,底座设有绞盘,齿轮咬合紧密,连箭槽的倾斜角度都被标得清清楚楚,每一处尺寸皆以蝇头小楷注在旁边,疏密有致。 整幅图没有一处废笔,连绞盘与弓弦之间的受力点都被勾出了一道浅细的辅线。 苏清渊伸手轻轻抚过纸面,指腹沿着那弓臂的弧度缓缓滑过,像是在用触觉重新确认那些线条所承载的分量。 他偏头看向萧绵绵,声音压得低而郑重。 “绵绵……这是你所画?” 萧绵绵嘴角弯着,“是我途中画的,咱们大虞在边关守城,向来倚仗弓弩刀剑,近身搏杀时虽勇,可一旦敌军压至城下、箭矢难及,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撞门登梯,我途中一直在想,若是能有一件东西,守时能将敌阵拒于百步之外,攻时又能压住对方阵脚,那战局便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局面。后来便画了这个。” 苏清渊听完,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随即低声开口,“绵绵……你便是大虞之福,此物若能造出,日后边关若再有人来犯,定不会叫他们有半分全身而退的机会。” 他说完便转身要叫人,萧绵绵伸手轻轻拦了一下。 “夫君,照雪在路上对此也颇感兴趣,若他也来,正好一同商议。” 苏清渊点头:“也好,便让他同你一道。” 说罢便唤了亲卫去传人,把军中的匠人也一并叫来了。 不多时,厅外便来了几位匠人,衣料粗糙,袖口磨得发亮,指节粗大,掌心满是厚茧,一看便是常年与木料铁器打交道的人。 几人进来时还有些拘谨,垂手站在案前,目光不敢乱落。 直到萧绵绵将图纸转向他们,示意他们近前来看,为首那人弯腰凑近,目光甫一落在那弓臂的弧线上,整个人便定住了一般。 “这、这是弩?铁臂绞盘……还有箭槽……” 那匠人仔细端详图纸良久,不由屏住呼吸,声音带着几分敬畏。 “敢问郡主娘娘,这可是当今齐鲁大师的手笔?” 萧绵绵还未答话,苏清渊已在一侧截断,语气笃定:“不是,此乃郡主亲笔所绘,与旁人无甚瓜葛。”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那匠人张着嘴,半晌合不拢,齐鲁大师是名震天下的制器宗师,他们原以为这图纸定是出自其门下,却没想到竟是面前这位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郡主所制。 萧绵绵无心与他们多扯这些,只将图纸往他们面前又推了推。 “图纸先留在此处,若有疑议,即刻来问我。” 几人连忙拱手应下。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林照雪推门进来,他已经听说了自己被叫来的原由,目光在图纸上停了一瞬,便浮出几分压不住的亮色。 看向苏清渊:“多谢表兄。” 苏清渊点了点头,“注意身子。” 林照雪应了一声,便走到案边,与那几名匠人一同围看图纸去了。 那几人原本正低头看着纸面上的线条,听到这话,不由得互相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能在主帅府中以“表兄”相称,又被这样嘱咐,这年轻人在大帅心中的分量,显然不是常人! 他们可得好生照看着... ............ 这北方之地,夜色来得极快,申时一过,天便沉了下来. 萧绵绵坐在卧房的书桌前,灯盏搁在左手边,光晕拢着一小圈桌案,正低头描着什么东西。 她画得专注,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没察觉,直到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那双手原本白净修长,骨节分明,如今却不如从前那般白皙了,可那双手依然好看,沉稳有力,环在她腰间。 苏清渊坐在她身侧,没等她回头,手便顺着她寝衣的边缘探了进去,指腹贴着她腰侧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沿着腰线缓缓摩挲。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声音带着哑意,压得极轻。 “绵绵,你可知这两个月,我是如何想你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绵绵偏过头来看他,嘴角挂着笑,“如何想的?” 苏清渊没有答话,只伸手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让她横跨在自己身上,低头含住她的唇,先是轻的,而后才沿着她的唇线缓缓舔舐。 那吻由浅入深,她被他带着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他在吻的间隙低声开口,气息拂过她唇边。 “……如此这般。” 他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极快地扯开了自己前襟的衣带,衣料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片被烛火镀上薄暖光泽的肩颈轮廓。 萧绵绵与他交换着气息,在喘息的间隙里弯了弯嘴角:“……哥哥还去沐浴了?” 苏清渊被她这一问,低头抵着她的额角轻笑了一声。 “我要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才好交予我的绵绵。” 他说完,低头又在她唇上落了一记,随即一把将她抱起来,转身往床榻走去。 夜色沉静,灯影微摇。 萧绵绵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上他的颈,凑近他耳畔,呵气如兰。 “夫君,我好想你...” 苏清渊喉间微微滚动,便不再多言,伸手将两人之间的衣料一并拂开。 久别重逢,两人都格外易感。 不过一刻钟,萧绵绵便已承不住,连着两/ci/,连声音都碎在了他肩头。 苏清渊抵着她额角,气息比方才沉了几分,也未刻意**,*/了一回。 第305章 奇才啊! 这天寒地冻的,叫水不易,苏清渊却是早有准备。 床边的矮几上温着一壶水,旁侧搁着一只铜盆,盆沿搭着一沓叠得齐整的细棉帕子。 他随意取了帕子,沾了温水,将两人身上略略擦过,而后纱帐便又是一阵急晃。 这一夜,两人都不曾安眠。 卧榻、桌案、梳妆台、窗边,处处都留下了他们相缠的痕迹。 起初苏清渊还怕她冷,拿大氅裹着她,可不过片刻,两人便都浑身燥热起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连指尖都是烫的。 床上自是不必说,被褥被揉得不成样子,后来索性挪到了窗边, 那里不仅不冷,还便于*****。 萧绵绵*在窗沿上,眼睁睁看着东边的天际从深黛慢慢泛起一线灰白。 她浑身上下已经没了力气,若非自小练功底子好,只怕半夜便已被折腾得丢了魂。 她扭过头,声音又哑又软:“好夫君……咱们快些睡了吧……” 苏清渊站在她身后,气息拂过她耳朵,低低地应了一声:“好……最后一次。”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来,而他说的那个“最后一次”,终究没有落在这一夜的最后一道时辰里。 萧绵绵头一回被他折腾得稀里糊涂,昏昏沉沉之间只觉身子被人稳稳抱起,轻轻放回床榻之上,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第二日,她醒来时,日头已高高挂起,透过窗纸洒下一地暖融融的碎光。 她微微侧身,腰背酸软得厉害,却发觉苏清渊竟还躺在她身侧,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呼吸匀长平稳,像是也还没醒透。 萧绵绵靠进他怀里,“夫君今日不用商议军事?” 苏清渊睁开眼,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慵倦,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声音也比平日松散了几分。 “推到午后了……早上有些累,不想去。” 萧绵绵头一回听他嘴里说出累这个字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身子都在他怀里轻轻发颤。 苏清渊被她笑得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也不恼,只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陪她又赖了片刻。 待两人终于起身,萧绵绵叫人将沈音准备的那些药材取了出来,吩咐煮了两碗,一碗推给苏清渊,一碗自己端起来慢慢喝了。 两人腻歪地用过午膳,黏在一处说了好一会话,苏清渊才起身往前头议事厅去。 他出门时步子比往日轻快了几分,精神比刚到蒙州那日还足! 再看林照雪那边, 他从昨晚起便跟在几位工匠师傅身后,像个初入学堂的蒙童,什么都看,什么都学,却什么都还摸不着门道。 几位师傅围着图纸挑木材、量尺寸、比划榫口,他便也跟着学,拿起两根木料试了试,却实在不知该怎么摆弄,便随意扭了个姿势架在一处。 旁边的老师傅看了一眼,惊得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奇才!奇才也!小公子绝非常人,头一回动手竟有如此觉悟!” 林照雪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根胡乱架着的木料。 “……” 啊? 他还没回过神来,那师傅已经一脸激动地拿起炭笔和纸,塞进他手里:“公子不妨再画一笔试试?” 林照雪不明所以,依言在纸上画了一道线,虽然中间笔直,但两头歪斜。 那师傅接过纸一看,随即惊叹出声。 “小公子头一回动笔便能画出如此形制,若不说是头一回,我还以为是十几年功底的老手所作!” 他竟将那纸往怀里一收,“小公子这画可送与我?” 旁边几个师傅闻声凑过来,低头一看,虽看不出那条线的精妙在何处,但见老师傅如此郑重,便也跟着争抢起来。 “给我!给我!我也要!” 林照雪:“......” 正巧着这会,萧景烨也溜达过来了。 他并非与这批工匠同路而来,众人不识离王面目,只当是哪个衙门里来的小官,也没多在意。 萧景烨也不在意,随手拿起两块木板,依着林照雪方才的模样比划了一番,也摆了个差不离的姿势。 几位师傅伸头一看,面上皆是欲言又止的神色,为首的那个老匠人还哼了一声。 “……咱们这一行,也不是谁都能入门的。” 林照雪站在一旁,沉默了片刻,伸手拉住萧景烨的袖子,将人从桌案边拉着,转身出了院子。 两人看着对方,就默契的抬脚往萧绵绵的屋子去了。 结果还没走到萧绵绵那边,倒先在半道上遇见了苏清渊。 林照雪停下脚步,叫了一声:“兄长。” 苏清渊站定:“要去何处?” 林照雪:“回兄长,去找嫂嫂。” 苏清渊顿了一下,清咳一声:“你嫂嫂今日身子不适,明日再来吧。” 林照雪一听,脸上那点笑意登时收了,眉心微微蹙起。 “嫂嫂怎么了?何处不适?可叫了大夫?” 他语气急了几分,想了想说道:“不行,我得去看看嫂嫂。” 苏清渊:“......” 萧景烨头一回见苏清渊这般吃瘪,笑得牙都露了出来,他虽想看着苏清渊吃瘪,却也不想去闹腾萧绵绵。 这蒙州地大物博,他也是头一回来,自是想四处逛逛,便拉着林照雪随口道:“她折腾了一路,让她今儿好生歇着吧,咱们俩出去策马跑一圈,如何?” 林照雪见他与苏清渊皆是语焉不详,心中略一思忖,也没多追问,只点了点头:“也好,嫂嫂一路奔波,想来确实乏了。今日我先与王爷出去转转,若是寻见好去处,明日待嫂嫂得空,再带她同去。” 苏清渊闻言也不多拦,只嘱咐道:“带上两个亲卫。” 林照雪应了一声,便与萧景烨并肩往马厩方向去了。 而此时此刻,瓦剌的皇庭之中,穹顶之下金帐幽深。 几盏牛油灯将帐壁上的狼纹照得忽明忽暗,有人正伏在案前,手指点着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指尖正落在蒙州城外那条必经的河谷上,言语狠厉。 “后日,孤要那苏清渊的狗命!” 第306章 交换小名 蒙州城外,天地豁然开朗。 极目远眺,先是无垠的草原,枯黄的草茬在风中低伏,再往远处,便是绵延不绝的山脉,灰蓝色的山脊横亘在天际,轮廓锋利,像是用大刀劈出来的一般! 头顶的天空格外高远,蓝得近乎透明,大朵大朵的白云低低地压在山尖上,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 林照雪策马飞奔,觉得自己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连呼吸都轻巧了几分,胸腔里那些陈年的郁气被风刮得干干净净。 萧景烨跟在他身后,见他神情飞扬,连马都跑得比平日更欢快几分,自己也不知怎的就跟着咧嘴笑了起来。 他扬鞭策马,紧追上去,两道身影在原野上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跑得又急又畅快。 跑出好一段路,两个亲卫终于策马赶了上来,赶忙劝道:“王爷,不可再往前了!瓦剌大战在即,若是碰上突击小队,后果不堪设想!” 萧景烨勒住马,喘着气笑着挥了挥手。 “知道了!照雪,咱们就在这儿歇歇,不再往前了。” 林照雪笑着勒马,脸上还带着疾驰后未褪的红晕,比在平日里鲜活了许多。 他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水袋,扔了一个给萧景烨,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润得整个人都通透了几分。 他偏头看向萧景烨,眉眼间带着笑意:“萧兄,你尝尝这蒙州的水,格外甘甜些!” 萧景烨接过水袋,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眼睛亮得像是兜住了一整片天光,连带自己喉间也干得厉害,像被北地的干冷风剌了嗓子一般。 他仰头便灌了几大口,那水确实不似京城那般沉涩,滑过喉咙时凉丝丝的,带着一丝山间融雪的清冽,连胸口那股子闷气都像是被一起冲开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爽快。 他放下水袋,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心想着,若是一直能这样,也挺好。 他坐在马背上,望向远处那一片被日光染成淡金色的草海,心里忽然浮起许多旧事来。 自己幼年时深陷皇室争斗,那些明枪暗箭、尔虞我诈,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他从少年时光里一点点剥离出去。 后来身败名裂,被赐“离王”的封号,远远地打发到南方那片毒虫瘴气遍布的封地。 那时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荒山恶水,孤身一人,死在哪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可谁曾想,兜兜转转,他竟也有机会策马奔驰在这蒙州的北境原野上,天高地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边还有一个愿意与他并肩同行的人。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照雪,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些旧日肩上的重担,正在这片辽阔的天地间被一寸一寸地卸下来。 “照雪,你家中人平日都如何叫你?” 林照雪被他问得一愣,迟疑了片刻,母亲在世时偶尔会唤他一声“雪宝”,可那称呼太过柔软,是他自己都不太敢常常记起的名字,旁人若叫了,总觉得有些羞窘。 他这一迟疑,萧景烨的目光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低垂了眉眼,嘴角扯出一个涩涩的笑意,声音也跟着淡了几分。 “你不用为难,苏清渊是我死敌,你有顾虑,不想与我交好,我也能理解。” 他拨转马头,伸手拍了拍马颈,“你在这儿歇着,我去前头再跑两圈。” 林照雪蹙着眉头,这一路上萧景烨对他多有照拂,危难之时也不曾丢下他不管,他若是连个小名都藏着掖着,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况且,不过是个名字而已,告诉便告诉了。 他勒住马,横在萧景烨前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你莫要耍性子,我告诉你便是了……我叫……雪宝。” 尾音落下去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轻飘。 萧景烨一双桃花眼登时睁得圆溜溜的,随即那笑意便从眼底漾开: “雪宝....好听!” 林照雪被他这一声叫得耳根都烫了,他偏过头去,“你别....” 还没说完,萧景烨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雪宝,我幼时,母妃也叫我烨宝。咱们如今正好交换着来叫,成不成?” 林照雪被那双满含期待的桃花眼照得有些发愣,那句“烨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他自己无声地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他垂下眼,心想这大约只是一时兴起,过些日子他便会忘了。 两人又在城外策马跑了一阵,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将方才那阵短暂的沉默也一并吹散了。 眼看日头偏西,两人拨转马头,沿着原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萧景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看了林照雪一眼,语气随意中带着几分好奇. “哎,雪宝,你这骑术还不错,是近日跟着萧绵绵学的么?” 他这么问,是因为留意到林照雪骑马的姿态与苏清渊并不相同,有些动作倒是与萧绵绵有些相似,便下意识地以为是他近日才跟着学的。 林照雪微微摇了摇头,握着缰绳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不是跟嫂嫂学的。” 萧景烨“哦”了一声,也没多想,随口接道:“那你这师傅不太行,以后咱们俩每日出来骑一骑,我保管把你教得更好。” 林照雪应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萧景烨骑在马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扯了个话头. “那你从前在何处?我竟从未见过你。” 他心中想着,若是早些遇见,只怕他们现在早已是挚友了,也不会耽搁到今日才相识。 林照雪听了他这句随口的话,愣了一下。 他不想瞒着萧景烨,他不像个好人,可这天底下哪有彻头彻尾的什么好人,且他却对自己很是赤诚...他们之间,算是朋友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指,片刻后才低声开了口:“我……我以前在大长公主府中,是他的面首。” 第307章 我是面首 萧景烨握着水袋的手忽然一松,那只水袋啪嗒一声落在脚边的草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一丛枯草边。 他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林照雪没有躲闪,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以前……是大长公主的面首。”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他那句话的尾音带向远处。 林照雪说完,便微微低垂了眉眼,目光落在那只滚落的水袋上,没有再去看萧景烨的神情。 萧景烨骑在马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接上了。 苏清渊与萧绵绵的结识,莫不是就是想抱上皇姑母的大腿?! 皇姑母一向不是洁身自好的人,萧景烨便用林照雪那张漂亮清冷的脸去做个投门状不成? 没错!!定是苏清渊为了攀附皇姑母,勾搭上萧绵绵,才将容貌出众的林照雪送进公主府做了人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连声音都变了调。 “这个畜生!” 他猛地一扯缰绳,一把抽出腰间佩剑,拨转马头就要往城门方向冲。 林照雪见他神色骤变,当即策马追上去,在后面沉声叫了一声。 “萧景烨,你停下!” 萧景烨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马已经跑出了几步远。 林照雪勒住马,胸口上下起伏,然后沉声喊道:“烨宝!” 这两个字像一枚钉子,不偏不倚地将萧景烨钉在原地。 他猛地勒住马,胸口剧烈起伏着,回过头来看向林照雪,眼眶都有些泛了红。 “林照雪,你不方便骂的,你不方便做的,今日我替你做。大不了就死在这蒙州城外,也算值了!” 林照雪无言地看着他,随即翻身下马,走上前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他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萧景烨被他拽得踉跄一步,靴底踩在草地上,终于站定了。 林照雪又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到了一处低洼的草地。 草虽已枯黄,却厚实柔软,踩上去像是踩在旧毡子上。 拉着人在草坡上坐下,自己也将腿收拢起来,抱着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天际线,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若不今日与他说个清楚,依着他那火爆性子,只怕日后又要另起风波。 他伸手拔了一根枯草,在指间慢慢捻着,随后轻声说道:“我母亲与表兄的母亲是亲姐妹,表兄幼时,姨母过世了后,我外祖家中因着姨母的事受了极大的打击,外祖与外祖母相继离世,林家便也跟着散了。” 他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可那截枯草在他指间捻动的节奏却比方才慢了一些。 “母亲与父亲成婚后,原以为能有人与她一同撑住林家,可父亲婚后不久便露了原形,母亲不愿再受他磋磨,便带着我躲进了山里,在一个小村庄里住下,靠着几亩薄田和一身针线活将我拉扯大。 母亲过世前,我才得知自己竟还有一个血缘亲人在世,便借着进京赶考的名头,去寻我那位表兄。” “可还没见到表兄的面,便被人扫地出门了,也是在回老家的路上,遇见了大长公主。” “他们将我捆了,带回公主府,让我做了她的面首。” 他说话的语气始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那时候我心灰意冷,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困在那里了。” 照雪说到这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丝温意,“后来,是嫂嫂出现了。是她将我救出水火,又带着我认回了表兄,我这才得以离开那座府邸。” 林照雪说完最后一个字,便轻轻闭上双眼,将额头抵在膝盖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些话从他嘴里吐出来之后,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撕扯着什么,他以为自己会哽咽,会艰难到说不出话来,可实际上,那段曾经沉甸甸压在心底的往事,在说出口之后,竟然意外的痛快。 他闭着眼,能感觉到风从草尖上掠过,带着远处山麓残雪的凉意。 他忽然想,萧景烨再怎么认他为挚友,在得知他曾是长公主面首之后,大约也会在心里生出几分疏远吧。 这朋友,怕是从今往后要做不成了。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阵风从袖口钻进去时,比方才凉了一些。 他静坐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至少还有嫂嫂,还有表兄,他不是一个人。 林照雪慢慢收拢思绪,打算体面地起身,与萧景烨好好说一声“就此别过”。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整个人便落入了一个怀抱中。 那怀抱宽而暖,衣料间透着一股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像是经年累月被北风揉搓后残存下来的、一种说不出名目的暖香,不浓,却稳稳地笼着他。 萧景烨的手臂收得又紧又急,声音却不合时宜地有些发颤。 “雪宝,你别哭……我求你,你别哭。” 他语速快还乱,整个人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皇姑母那人就是个色胚子,能被她看上,说明我们雪宝生得好看。如今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林照雪被他箍在怀里,怔了好一会儿。 他费力地从那个过于紧密的拥抱中稍稍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我没哭。” 他确实没哭。 可在他望着萧景烨的那一瞬间,他这才看清,萧景烨的眼眶,竟是红的。 林照雪怔怔的看着他。 “你……你怎么了?” 萧景烨偏过头,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 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闲话,竟扯出雪宝这般沉痛的过往。 他早已历经百事,那些旧事早便磨成了茧子,可雪宝不一样。 他那样好,又那样干净,老天爷凭什么让他前几年过得这般苦?!! 第308章 旧疾好了? 萧景烨坐在草地上,最终还是将错处归到了苏清渊头上。 定是苏清渊无用,整日只想着与自己斗法,若肯分出半分心神来,凭他的手腕,怎么可能寻不到雪宝的下落? 林照雪扯了扯他的手臂:“我如今好好的,你也别多想了。咱们回去罢,莫要让嫂嫂忧心。” 萧景烨胡乱擦了一下眼睛,站起身来,正要拍掉衣摆上沾的碎草,一低头,忽然看到这洼地中竟开着一丛丛细小的白黄花。 那花贴着地面绽开,花瓣薄如冰片,在枯黄的草茬间显得格外醒目,严冬刚过,便顶开残雪,露出了头。 林照雪也是一愣,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丝毫没有留意脚下这片美丽。 他当即站起身,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 “我们采些回去送给嫂嫂吧。” 萧景烨已经弯下腰去摘了好些朵,捧在手里时,花瓣微凉,带着泥土初融的气息。 只是他们此行没有带任何能装东西的器具,摘下的花无处可放。 萧景烨想了想,索性将自己外头的大氅脱了下来,铺在草地上,将摘下的花一股脑儿拢到布面中央,又把林照雪递来的也一并兜了进去,四角一收,裹成一个松松的包袱。 林照雪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怕压坏了花瓣,弯着腰将花往袍中收拢,勾着唇角笑了,萧兄真不错!! 两人重新上马,将那裹着花的大氅搁在林照雪身前,一路并辔往城门方向跑去。 暮色已经收了大半,只剩天际一道极浅的微光。 两人回府时,萧绵绵屋子的房门大敞着,里头亮着灯,像是特意留着没关。 林照雪与萧景烨便也没多想,抬脚便一同踏了进去。 萧绵绵正伏在案前,笔尖落在纸面上,勾勒着几道细密的线条。 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是从哪来?” 林照雪先开了口:“嫂嫂身子可还好?” 萧绵绵面不改色,“我一切都好,你们去了何处?” 萧景烨在旁边哼了一声:“有人还在床上赖着的时候,我俩已经策马将城外两三里地都跑遍了。” 萧绵绵听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只从桌角取了一只小瓷瓶,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朝他递过去。 “把这个吃了。” 萧景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药丸也没有立刻吃。 “作甚?那些解药我不都吃完了?” 说起来也怪。 他之前被苏清渊踹了几脚之后,胸口便一直闷胀难忍,大夫说是脏腑受了伤,需得慢慢将养。 他遵医嘱吃了几个月的药,却始终断不了根,每逢天气转阴或寒风骤起,胸口便隐隐作痛,有时还会闷咳几声。 可这一路北上,天寒地冻,昼夜策马,竟一声都没咳过。 他握着手里的药丸,心里忍不住犯起嘀咕,也不知是不是这一路上事情多将自己身子也忘了,不管他,他便自己好了,还是萧绵绵这女人递给他的药丸里,藏着什么他还没想明白的名堂。 萧绵绵抬眼看着萧景烨。 “你若不想明日卧床不起,便乖乖把药吃了。” 林照雪已经将他手中那粒药丸接了过来,又从身后桌上端了一盏温水,递到萧景烨手边: “快些吃下罢,嫂嫂是看你没穿大氅便策马跑回来,若着了风寒发起热来,明日还怎么去看外头的大好风光?” 萧景烨想了想,确实。 他还约好了要与林照雪一同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若真染了风寒,兴致便全折了。 他便不再犹豫,伸手接过药丸与水,一仰脖咽了下去。 林照雪见他吃了,便不再管他,转而凑到萧绵绵案边,探头看她手下的纸面。 “嫂嫂,你在画什么?” 萧绵绵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让出位置,萧景烨也凑了过来,三个人便在一条长凳上坐成了一排。 萧绵绵将手中那张投石机底座的图纸微微推过来,指着底部的榫卯结构。 “照着我下头画好的分类,帮我数数下头有几根长梁,还有短梁,各类分明都一一写在边上。” 林照雪听得眼睛亮了些,接过图纸仔细端详,又拿着下头的图纸慢慢比对。 萧景烨也伸过头来,两人头对着头,一个指着数,一个跟着念。 “底座主木两根,横梁四根,纵梁六根,斜撑八根,托架四根.....” 于是苏清渊从议事厅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案桌下一条长条凳上,三个人肩并肩坐着,绵绵坐在最右侧。 还有左侧那个要将头塞进他表弟怀中的萧景烨…… 第309章 甩不掉的两人 苏清渊在门口站了片刻,轻咳一声,原本想提醒屋中人他回来了。 谁知案前三人都聚精会神地凑在那张图纸上,压根没有人听见。 他目光先是落在萧绵绵身上。 她坐在长凳最边上,身形显得比昨日白药单薄了些,腰背却仍挺得笔直,正低头在纸上添着什么线条。昨夜她几乎没合过眼,原本想着今早让她好生歇上整日,如今看来,她是半分也没歇着。 苏清渊实在心疼,只想着让屋里两人出去自己能抱着人好生哄上一番。 他往前走了两步,开口唤了一声:“绵绵。” 萧绵绵闻声正要回头,身侧却忽然又响起一道声音,“哎,嫂嫂,你且看看这里,这两处榫口的位置,一个偏内一个偏外,区别在何处?” 林照雪指着图纸上两处看似相近却略有不同的线脚,语气带着几分探讨的急切。 萧绵绵那本要拐过来的头便顿住了,身子微微往林照雪那边靠了靠,三个人又头凑到了一处,重新落回那张图纸上。 她伸手指着左边那处,指尖沿着线条缓缓移过去:“这一处是以承重为主,榫口向外斜切,用于承托横梁与纵梁的交接,受力自上而下,压得越实咬得越紧。” 她又将指尖移到右边那处,“这一处则是为防侧偏而设,榫口向内收窄,一旦两侧受力不均,便会自行卡紧,不会因震动而松脱。” 林照雪和萧景烨各自垂目看着纸面上那两条看似相近实则不同的弧线,听完她的话,愣了一息,便齐齐点头。 “原来如此。” 林照雪直起身来,眼睛里还带着恍然大悟后的亮光,由衷地夸了一句。 “嫂嫂,你好聪明。” 萧景烨在旁边哼了一声,随即挺了挺腰板。 “这有何难?你现在记下了便成,下次若忘了,问我也是一样的。” 林照雪笑了笑,没接话。 萧绵绵看不得他这副得意模样,随手往图纸左下角一处结构上一点。 “那你说说,这两处有何区别?” 她指着图纸上两处看似相似、实则功能迥异的榫口。 “一处在底座前缘,一处在后侧转角,同样是楔入横梁,为何一处用直榫,一处用斜榫?” 萧景烨伸头看了半天, “嗯...这个嘛...这个...” 林照雪在一旁看着,终于看不下去了,笑着替他打了圆场。 “嫂嫂,你就饶了他吧,他向来是嘴上快些,我让他给嫂嫂认个错。” 他说着伸手抵了一下萧景烨的胳膊,压低声音催促,“快些认错!” 苏清渊站在几步开外,一直没插话。 他看着这一幕,面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心里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 这个萧景烨,平素自负得很,从不轻易在旁人面前低头,更遑论认错,怎么可能给绵绵认错?! 他想,照雪还是年轻了些,日后,还是该寻机叮嘱他一二。 这种人不值得交往。 苏清渊脚步刚往前迈出一步,正要等萧景烨那话头落定、倘若他嘴里再不干不净,便提着他的后领将人丢出去。 谁知那道步子才踏下半寸,萧景烨竟已经笑呵呵地开了口。 “好吧,既然雪宝都这么说了,那我便同你道个歉。” 他朝萧绵绵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拿腔拿调的姿态,嘴角却弯着。 “表妹,请受表兄一拜,刚刚是我错了,还望表妹莫要与在下计较一二。” 林照雪站在一旁,素日里清冷的眉眼不自觉地弯了下来,连唇角都带上了笑。 就连绵绵也变得跟平时不大一样。 她向来温柔体贴,甚少跟人打骂吵闹之时,此时却伸手绕在后方,一下拍在萧景业的后脑勺上。 “这还差不多。” 萧景烨龇牙咧嘴地缩了缩脖子,三个人便又挨在一处坐了下来。 苏清渊眉头微微蹙起,终于被那道忽略的边界硌了一下,开口唤了一声:“绵绵。” 萧绵绵这才从图纸上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炭笔,笑着起身。 “夫君回来了。” 苏清渊看着她恢复了惯常温柔端方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却到底舍不得在面上带出半分,只温声开口。 “可用过膳了?” 萧绵绵摇了摇头:“还没。” 苏清渊眉头又紧了一分:“这都什么时辰了?快叫人上饭。” 两人一并往偏厅走去。 身后林照雪与萧景烨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一前一后地跟在两人身后。 等到了偏厅里,林照雪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朝苏清渊行了个礼:“兄长回来了。” 苏清渊“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跟你表嫂在学什么?” 林照雪老实答道:“嫂嫂在教我各处房梁的榫卯结构。” 苏清渊听了,心里浮起方才他赖在萧绵绵身旁模样,虽有些不喜,可对着他到底说不出重话,只委婉地叮嘱了一句。 “下次莫要学到这么晚,仔细伤了眼睛。现在先回去歇着吧。” 林照雪还没应声,后头萧景烨便探出半个身子来。 “回什么回?我们也要用膳。” 苏清渊眉头一抬,正要沉声训斥,话还没出口,余光却忽然瞥见林照雪站在萧景烨身侧,面色难过?的模样。 于是那句已经到了舌尖的话便卡住了。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语气淡了半分:“……那便让人多加两副碗筷吧。” 于是这一夜,四人便围着一盏灯,吃了一顿奇奇怪怪的饭。 晚膳撤下,灯盏添了新油,苏清渊原想着一整日未得与萧绵绵独处,趁着夜色正好,与她早些安置。 谁知林照雪与萧景烨像是被那长凳黏住了一般,屁股不离座,反倒将萧绵绵围在中间,嫂嫂长、嫂嫂短地问个不停,从榫卯问到绞盘,又从绞盘扯到了投石机的杠杆比例,问得又密又细。 苏清渊端茶坐了一旁,起初还想等着他们自觉退去,可一盏茶凉了又添,添了又凉,那两人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倒也看清了,林照雪对这奇门机巧,确实着了迷。 第310章 这对吗? 等那两人总算被送走时,已是月上中天。 萧绵绵昨夜几乎未曾合眼,今日又画了半日的图纸,身子自是乏累。。 她洗漱过后,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连被角都没来得及掖好。 苏清渊站在床边,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两记极轻的吻,伸手将人揽进怀中,吹了灯。 黑暗中,他阖眼前最后一个念头,竟是觉得自家表弟到底年纪不小了,总不能日日赖着绵绵不放。 第二日,苏清渊议事归来,正想趁萧绵绵未醒,抱着人再温存片刻。 谁知刚走到院门口,便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林照雪小声问他:“兄长,嫂嫂起身了没?” 苏清渊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道:“你嫂嫂这几日操劳过度,让她好生歇着。” 他原以为这般说,林照雪便会识趣地退开。 谁知林照雪先是蹙眉忧心了一番,随即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兄长,人人都会武功,我也想学,你能教我吗?” 苏清渊看着他眼底那股少见的热切,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句答起。 且总觉得他与在京中时不大一样了。 那时的表弟清冷寡言,如今不过过了两个月,话多了,眉眼间的神色也活泛了几分。 他心里清楚,这些变化大约与绵绵脱不了干系。 他这表弟,终究是被养出了一点鲜活的底气,也是好事...思及此处,苏清渊便也不忍推拒,带着人往校场走去。 到了场中,他先站定. “不论要学何种武功,根基都是头一等要紧的。你如今起步虽晚了些,但强身健体、自保无虞,还是做得到的。” 林照雪郑重地点了点头,应得干脆利落。 苏清渊便不再多言,先教他扎马步,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手虚握拳置于腰侧,重心沉于足跟,气息自然下贯。 林照雪照着做了,起初还稳得住,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腿便开始微微发颤。 苏清渊站在一旁,伸手在他后腰处托了一把:“腰不要往前塌。” 话音未落,萧景烨不知从哪个方向冒了出来,远远便扬声道:“雪宝,你要学武何不来找我?” 他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清渊,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弧度。 “他能教你什么?我也会,你若要学,我来教便是。” 苏清渊没有看他,只冷哼一声:“既如此,那离王便教罢。” 说罢转身便要走。 林照雪一见,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恳求:“兄长...兄长别走!!” 萧景烨见状,也收了那副散漫的神色,难得退了一步,嘴上却仍不肯示弱。 “切,小气,我不教了便是!” “我也要学!” 苏清渊:“????” 苏清渊原本已打算拂袖而去,可一低头,对上林照雪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片刻,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罢了,就当旁边站了条狗罢。 日光一寸一寸地爬高,校场上的影子从长变短。 林照雪额上已沁出薄汗,腿也站不住了,却仍咬着牙坚持着。 苏清渊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倒生出几分欣慰来。 只是他惦记着屋里的人,眼看着已日上中天,便挥了挥手道:“今日便到这里罢,明日再教。” 林照雪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却带着笑。 “今日辛苦兄长了。等照雪换身衣裳,再去找兄长一同用膳。” 苏清渊的步子原本已经迈出去了,听到这话又顿了顿,他本已盘算好,待会儿回房后可以像昨日那般,将绵绵抱在膝上,亲一口喂一口饭,手上还能悄悄揉捏两下。 如今表弟要同去,他便只能老老实实坐在桌边,规规矩矩用饭。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萧景烨,这人不是整日黏着表弟么?怎么不过两日光景,便遭了表弟的嫌弃?果然是个没用的。 处处都无用! 他这一眼瞥得极快,面上的神情不曾变过,却恰好被萧景烨捕捉到了。 萧景烨平白受了他一个白眼,气得两眼差点翻到后脑勺去,当即伸手戳了戳林照雪的胳膊。 “雪宝,你看见没有?他刚刚冲我翻白眼!” “他越这样,我越要去找他不痛快。” “你待会儿要跟他们用膳是不是?那我也去!我要去恶心死他。” 于是四人又坐在同一张桌上,吃了一顿只有苏清渊和萧景烨觉得气氛微妙的午膳... 苏清渊好不容易熬到午膳撤下,正打算以“午睡”为由,与萧绵绵回房独处片刻。 谁料林照雪抢先一步,满脸兴奋地拉住萧绵绵,语气带着少见的激动。 “嫂嫂!昨日我去了后头那片草坡,天高地阔,比画上还要好看!今日嫂嫂同我们一道去看看,好不好?” 苏清渊轻咳一声:“你嫂嫂...” 还没说完,萧绵绵自己便有了主意,她原本还想着图纸未竟,可抬头看见林照雪那副难得一见的少年神色,一时竟有些不忍推拒,便笑着应了一声。 “好。” 苏清渊:“.......”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又轻咳一声。 “也行...既如此,那我也同去。” 今日他要与绵绵共乘一骑,慢慢转悠一圈。 林照雪连连摆手:“兄长不必担心,我们不会走远,不用亲自跟着。” 萧绵绵也转过身来,牵了一下苏清渊的手。 “哥哥放心,我们去去便回。” 苏清渊想清清嗓子,让萧绵绵知道自己的意思,谁曾想他刚清好嗓子,萧景烨这个讨人嫌恶的狗东西,就在边上拽着林照雪嫌弃的往后蹦跶了一大步。 “苏清渊,你嗓子有病就赶紧吃药,别妄想把病气传给我!!” 苏清渊怒极反笑,这个狗东西,今晚睡觉最好睁着眼睛睡!! 那边,萧绵绵从屋里出来,已经换了一身骑装,片刻后,三人有说有笑地出了院门。 苏清渊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这对吗?” 第311章 老天爷的馈赠 萧绵绵三人没有带亲卫,一路策马出了城,沿着昨日林照雪与萧景烨走过的那条大路,穿过一片枯黄的草坡,又绕过一道低矮的土坎,而后眼前豁然一亮。 大片小黄花铺满了整片洼地,白花贴着枯草根绽放,一朵挨着一朵。 萧景烨翻身下马,弯腰摘了一朵,举到鼻尖闻了闻。 “嗯,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什么味儿。” 萧绵绵也下了马,站在他身侧看了一眼,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有毒。” 萧景烨手指一僵:“什么?” 萧绵绵从他手里将那朵花拈过来,举到日光下,勾着唇角。 “此乃顶冰花,全株有毒,且毒性极烈。” 她用手比了一小截指节的距离,“就这么一点,一个成人吃下去,必死无疑。” 萧景烨脸色一白,忽然想起自己屋里还搁着那一大包花,后脊梁都凉了半截,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林照雪站在一旁,也微微睁大了眼睛,低头仔细端详那朵花。 “这样好看的花,竟是毒物?” 萧绵绵将那朵花放回草丛,“花本身无毒,毒在根茎,越靠近底部,毒性越强。” 萧景烨已经连退了好几步,再不走,就像脚下那片草地随时会张开嘴咬他一口似的。 “走!赶紧走!” “原以为这块地是块宝地,没成想竟是块毒地。” 萧绵绵笑着瞥了萧景烨一眼,嘴里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无知。” 萧景烨还没来得及回嘴,她已经拨转马头,朝远处那座山脉的方向策马而去。 两人便也跟上,三人三骑沿着枯草与碎石交错的地带,一路往山脚奔去。 那山脉看着近,实则极远。 马蹄踏过一片又一片干涸的河床与起伏的草坡,足足跑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山脚。 山不算高,山脚下草木稀疏,尽是灰褐色的碎石与沙土,连一丛像样的灌木都少见。 可越往上,颜色便越浅,到了半山腰以上,碎石渐渐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再往上便是整片莹白的雪顶,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而净的光,像是有人将天边那片最干净的云裁下来,披在了山脊上。 山风从高处压下来,带着雪线以上的寒气,拂过面颊时凛冽而清澈。 林照雪一脸向往:“嫂嫂,咱们是要爬雪山吗?” 萧绵绵笑了笑,“这雪山上有种雪莲,对习武之人极有好处,我想看看能不能碰上。” 若是侥幸能找到,给哥哥用下,不但能强身健体,年份越久,还有抗毒的功效。 萧景烨和林照雪无关草药,两人只觉得新奇好玩,便随着萧绵绵一起沿着一条隐约可辨的兽道往上攀了一小段。 刚到一处地势稍平的坡面,她便忽然停下脚步,微微偏头。 “你们可有闻到什么味道?”她回头问。 萧景烨和林照雪也跟着停下,各自吸了吸鼻子,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萧绵绵没有多言,转身又往上爬了几步,山风从高处灌下来,那股气味便更浓了几分。 林照雪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蹙起眉头: “嫂嫂,我好像也闻到了……有些腥,又有些发臭。” 萧绵绵微微点头,三人不再多言,埋头继续往上攀。 山脚下的风还不觉得什么,越往上走,寒意便越渗人,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顺着衣领和袖口往里钻,连呼出的气息都在眼前凝成薄薄的白雾。 好在没多时,三人便寻到一块平整的巨石,各自站了上去,总算能歇一口气。 站在石上远眺,前方的山峰层叠交错,一座比一座高,峰顶皆覆着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视野虽开阔,却也被那些更高的山脊挡住了更远的景致,瞧不出什么特别的端倪。 可就在那一片银白与灰褐交错的山体之间,萧景烨眼尖,伸手指着隔了一座山峰的方向:“你们看,那是不是烟?” 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面山坳处,果真有一股断断续续的青烟正袅袅升腾,像是有人在雪线附近的背风处生了火。 那烟飘得不高,被风压得贴着山坡散开,若不细看,几乎要以为是山雾。 萧绵绵眯着眼看了片刻,随即带着两人站了下去,低声道:“对面有人,约莫百人。” 萧景烨一愣:“莫不是瓦剌那帮贼人?” 林照雪也抬手挡在眼前,眯着眼望了半天,除了那缕似有若无的青烟,什么也瞧不真切。 他放下手,压低声音问:“嫂嫂,咱们要不要先回去禀报兄长?若真是瓦剌的人……” 萧绵绵摇了摇头:“路途不近,若夫君带人赶来,车马震动,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萧景烨听了,一扬下巴:“那怎么办?要不咱们现在过去探探?” 萧绵绵想了想,语气不紧不慢地落下来:“不急,先备些趁手的东西再过去。” 萧景烨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 “备什么?咱们什么都没带。” 萧绵绵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没有?这不满山都是吗?” “这可都是老天爷的馈赠。” 第312章 为何我的小 萧绵绵也不多说,带着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在方才上山不久的那片顶冰花盛开的地前停下。 她率先蹲下身,指尖捏住花茎底部,轻轻一掐,整株便完好地离了土。 林照雪学着她的动作,低头采了起来。 萧景烨站在一旁,看着那丛白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扯了自己一截衣角包住手,才极不情愿地开始摘。 三人出来没带任何能盛装的器物,采了半兜花无处可放。 萧绵绵抬眼看了萧景烨一眼,伸手将他肩头的斗篷一扯,利落地铺在地上,将采下的顶冰花一捧一捧拢进去。 “多谢表兄!” 萧景烨气得龇牙咧嘴:“你!!” 林照雪连忙道:“要不先用我的?” 萧景烨立马收了声,偏过头去,含糊地丢下一句:“算了……还是用我的罢。” 萧绵绵看了他们一眼,嘴角的弧度在日光下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三人将大半山腰的顶冰花采了个干净,重新回到那块巨石后头蹲下。 萧景烨探出半颗脑袋朝对面望了一眼,压低声音。 “花是有了,可怎么用?总不能把那百来号人的嘴一个个掰开往里塞吧?” 萧绵绵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对面山坳处那几道隐约移动的人影上,片刻后才低声开口。 “需要有人做诱饵。” 她话音未落,林照雪便已经站起身来。 “嫂嫂,我去。” 萧景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回去,按在自己身侧,语气难得带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果决。 “你不许去,我去。” 萧绵绵笑了一声,也没拦他。 “你去也成,不过得等一会儿。” 她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收拾妥当。 又过了片刻,从那块巨石后头,先后出来了三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萧绵绵,一身利落骑装,她身侧跟着林照雪,两人并肩而行,倒像是哪家的兄妹出门踏青。 落后半步的第三人,身量最高,宽肩窄腰。 只是那张脸被涂了一层薄粉,唇上点了胭脂,眉尾也被炭笔描长了少许,胸前塞了两团,鼓鼓囊囊地撑起一道弧度。 萧景烨黑着脸,走一步拽一下衣领,目光带着十二分的怨气扫向萧绵绵。 “萧绵绵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一个随身的小包袱,里头除了几块干粮,竟还有几盒胭脂水粉、一柄小篦子、半截炭笔。 谁好人家出门会带这么多胭脂水粉?! 萧绵绵忍着笑,眨了眨眼:“怎么会呢?我也没未卜先知的本事。” 萧景烨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追究,只低声嘟囔了一句:“行罢……总归比雪宝去要好。” 他说着又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襟,偏头看了一眼林照雪。 “雪宝,你看我这样……能行么?” 林照雪抿着唇角,认真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比我的自然多了。” 萧景烨:“……” 他沉默了一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两团,忍不住问了一句。 “为何雪宝那会儿胸脯那般大,我的就这般小?” 萧绵绵翻了个白眼,“你还嫌小了?这荒山野岭的,我上哪儿给你找苹果去?两颗石子对付对付得了。瓦剌那帮贼人,又不是来扒你衣裳瞧尺寸的,意思意思便够了。” 萧景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满,低声问: “那现在……该如何行事?” 萧绵绵唇角微微弯起,“走,咱们过去找上他们。” 她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率先猫着腰从那块巨石后头转了出去,沿着山体侧面一条被碎石覆盖的兽径,贴着一道暗青色的岩壁,悄无声息地绕下坡去。 林照雪紧随其后,萧景烨也只得跟上。 三人从这边山脚绕下去,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才终于落到了对面那座更高的山头上。 这座山与方才那座截然不同,植物明显多了,灌木丛生,几棵老树姿态歪斜地立在石缝间,像是被北风常年刮得长不直。 但不知为何,明明是大白天,这片山头却总有一种沉沉的黑云压顶的错觉,连日光落到此处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滤掉了一层,落在人身上也是凉的。 他们寻了一处突出的岩石下方蹲下身,萧绵绵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沉到耳中,低垂着眼帘,静听了片刻。 山风里果然夹着几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音闷闷的,虽听不大清楚,却能肯定,不是大虞话! 萧景烨已经跃跃欲试地往前蹭了半步,压低声音问: “萧绵绵,我是不是可以过去了?” 萧绵绵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上去干嘛?” 萧景烨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 “我不上去,我费这么大劲折腾成这样做什么?” 萧绵绵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好看,多喜庆。” 萧景烨额角的青筋都冒出来了,萧绵绵这厮故意的吧?!等回去就要跟她决战!决战!!! 林照雪在旁边轻轻抵了一下他的胳膊肘,声音压得又低又轻。 “你且等一等……得先让药效发作。” 萧景烨伸头去看,这才瞧见萧绵绵不知何时已将那满兜的顶冰花悉数揉成了一团,墨绿色的汁液浸透了下层的布料。 她也不急,先撕下一层里布,摊在膝上,一分为三,三分为七,整整齐齐地铺开七八块。 然后将那团揉烂的花泥分作几份,一层布裹一层花,层层叠叠地包紧,中间留一丝缝隙。 包好后,她用火折子点着了最外层布料的边角,蚕丝织就的里布遇火即燃,烧得又快又烈,片刻便化作一截焦黑的残边,将裹在其中的花泥烘得滚烫,那阵热意透出来,连旁边的林照雪都能感受到一股灼人的温度正从掌心向外散。 他偏头看了一眼萧绵绵的侧脸,见她神色如常,指腹稳稳地按在那团花包上,便将已经滚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只默默看着,怕自己的呼吸扰了她的专注。 空气中渐渐漫开一股微涩的气味,像药草焙过之后的余韵,被风一带,便散得无影无踪。 第313章 别急嘛 萧绵绵将布包口子迅速扎紧,又屏息凝神听了一瞬山风里可曾传来异动,随即抡圆了臂膀,将那团裹满毒花泥的布包使劲朝天际掷了出去。 布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穿过树梢,砸在一棵老树的枝丫间,挂住不动了。 萧景烨伸头看了半天,压低声道: “没扔到人,挂树上去了!!” 萧绵绵也探出半个脑袋望了一眼,语气平平:“嗯,没扔准。” 萧景烨:“????” 这么大的事,居然一句没扔准就没了?! 林照雪没有接话,只是两眼亮晶晶地盯着那棵老树的枝丫,像在等什么。 果然,片刻之后,布包外层的布料终于兜不住火,蚕丝与枯叶相触,一缕青烟从枝桠间腾起,随即那团带着火星的布包扑通一下坠入林中,落在一丛枯草与碎石之间,烟气未散,便沿着地面缓缓漫开。 紧接着,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叽叽咕咕声,语调高亢,带着明显的惊疑与慌张。 萧绵绵看了一眼萧景烨,眉头一挑...... 林子里,一圈人围着一个还在往外冒烟的包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个矮壮些的汉子拿刀背戳了戳那皮毛,偏头问.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 旁边一个高个蹲下身,捏起一缕冒烟的皮毛闻了闻,嘀咕道:“外头又是皮又是毛的……难不成老天爷瞧咱们冷,赏了件皮袄下来?” 领头那人顶了顶身后的人:“去,戳开看看是什么东西。” 身后那人便捡了根粗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包裹的系口。 散开的一瞬间,一股白烟腾起,呛得他往后退了两步,挥着手扇了好几下,才看清那包裹里空无一物,只有烧得焦黑的布边,裹着一团已经被烘干的碎草和泥状物,什么也不剩。 几人面面相觑,又拿树枝戳了戳那皮毛. “真是怪事。”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正踉踉跄跄地从坡上往下走,靴底踩在碎石上,哗哗作响。 几人立刻警觉地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高壮的身影从树影里走了出来,那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腰窄,可脸上却涂着薄粉,唇上点了胭脂,眉眼间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柔弱,正抽抽噎噎地擦着眼角,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最奇怪的是,她虽高壮,五官却生得美艳,只是那张美艳的脸配上这副体格,怎么看都有几分说不清的违和。 那伙人怔了一瞬,谁也没有先开口。 萧景烨捏着布条捂在口鼻处,哼哼唧唧地哭起来,声音又细又颤,像是被风刮得站不稳似的。 “夫君.......你在哪呀?夫君......你快回来,奴家好怕呀......” 几个瓦剌人一愣,随即呼啦啦围了上来,像一群闻到腥味的野狗。 当头那个用生硬的大虞官话问道:“什么仁!你系什么仁!” 萧景烨捂着脸,抽抽噎噎地答:“哎呀....系官爷呀.....奴家来找奴家夫君,他昨儿个上山打猎,到今天都木有回来....奴家心里实在是怕得很……” 几个瓦剌人低着头叽叽咕咕地商量起来,还非得用大虞话来说,生怕萧景烨听不懂一般。 一个道:“这女仁不简单,这旁边哪来的仁家?” 另一个道:“说甚麽呢!就系个女仁罢辽!没听仁家嗦嘛,出来照她男仁的。” 第三个盯着萧景烨的脸,啧啧出声:“娘哎,真他娘偿得俊,要系窝女仁,窝整天报着她睡....” 说着便嘿嘿笑着往前凑,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胳膊:“小娘几,早甚麽夫菌?你小男仁就在你面前!你要找的,不就系窝嘛。” 那语气轻佻又下流,带着一股子毫不遮掩的涎皮赖脸。 萧景烨被那股口气熏得往后一缩,脸上涂了粉的面皮险些绷不住。 那瓦剌人见他躲,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做甚麽!你还敢躲?!” 萧景业脸上假笑着骂了一串他学的南边骂人的话,这才撒了点气出去。 那几个瓦剌人听了他那番文绉绉的话,面面相觑,皱着眉头嘀咕起来。 为首那个挠了挠头,转头问身后的人。 “这娘们叽里咕噜说啥东西呢?一句也听不明白。” 后面一个哼了一声,目光在那包裹和萧景烨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蛮横。 “管他说什么呢,今儿个天上先掉下来个好东西,紧接着这女人就来了,这叫什么?这叫上天给咱们的赏赐!娘的,这鬼地方冻得老子骨头都疼,先拿这女人暖暖身子再说!” 说着便伸手去扯萧景烨的衣襟。 萧景烨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却硬是压住那股子恶心劲儿,学着萧绵绵惯常那副柔弱姿态,踩着碎步蹦蹦跳跳地退到那棵老树下,有力的臂膀往枝丫上一撑,一翻身便稳稳坐在了上头。 他翘着腿,捏着兰花指,拿腔拿调地拖长了尾音:“哎呦,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嘞?吓死人家了啦.........” 那几个瓦剌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有人拍着大腿直不起腰来。 “他娘的!原以为跟以前一样是个烈性的,没想到竟是个小骚货!” 笑声在林子间回荡,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几片。 萧景烨虽然听不懂这瓦剌话,却也能猜出几分来。 他坐在枝丫上,翘着腿,捏着兰花指,冲着底下骂了一句。 “去你娘的骚货呢!你全家都是骚货!” 那几个瓦剌人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头一个搓着手,仰头望着树上的“美人”,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不可耐的黏腻。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这小娘们太带劲了!老子要做她的第一个男人!” 另一个从后头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做你娘的第一个!老子才是第一个!” 那人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忽然腿一软,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竟没能再爬起来。 踹他的人皱了皱眉,踢了他一脚:“没用的东西。” 可他刚骂完,自己也觉得胸口一阵发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喘气都粗了几分。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只当是见了美人兴奋过头,撑着臂膀便要往树上跳,却被萧景烨抬脚往他面门一踹,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后背重重磕在树根上,睁着眼瞪着天空,嘴巴张了张,却一声也发不出来。 第314章 大虞女人带劲 下头那几个瓦剌人一看,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萧景烨坐在枝丫上,登时捏着帕子往自己胸口一拍,声音又细又颤。 “哎呦......你们怎么都这么急呀?吓死人家了啦.......” 那几个汉子被他这一声喊得骨头都酥了半边,已经按上刀柄的手又松了下来,有人还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吸溜了一声. “操.......还是他娘的大虞女人带劲!老子就喜欢这种!家里那死婆娘,说话比老子嗓门还大!!” 领头那个已经伸手摸上了萧景烨的小腿,粗粝的指腹在那层布料上摩挲着,仰头咧着嘴。 “小娘们,别跟着你那什么夫君了,以后跟老子过,老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萧景烨忍着恶心,拿帕子捂着口鼻,扭了扭肩膀,声音带着几分故意拖长的嗔怪。 “哎呀,你说这种话,人家好生讨厌啦,人家有夫君的........” 那头头“呸”了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什么夫君不夫君的?以后跟着老子,老子疼你!” 萧景烨垂着眼,捏着帕子轻轻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天真的试探. “人家的夫君很有钱的.......一顿能给人家吃八个大肉包呢,把人家养得白白胖胖的,你能么?” 那头头愣了一瞬,低头啐了一口:“八个肉包?肉包是什么东西?老子一天让你啃一只羊!” 他说得豪气冲天,旁边几人也跟着起哄,嘿嘿笑着往树下围拢。 林照雪蹲在石头后面,看着萧景烨独自坐在枝丫上,被五六个粗壮的瓦剌汉子围在中间,几双手交替着去扯他的衣摆和靴筒,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擂着。 他转头看向萧绵绵,万分着急:“嫂嫂,那药……还有多久才能发作?” 萧绵绵的目光一直锁在林子里,片刻后才低声回话。 “此处荒郊野岭,毒素散在风里,不比灌入体内来得快。且对面人数众多,要把百来号人撂倒,估摸着至少还要一盏茶的功夫。” 林照雪一听,脸色都变了。 “一盏茶?萧兄他哪里还撑得住!嫂嫂你瞧......” 他伸手一指,正好看见一个瓦剌人拔了刀,正朝萧景烨坐着的树杈比划着。 他攥了攥拳,几乎要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要不……我去帮他?” 萧绵绵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对面百来号人,你确定要去?” .................. 那瓦剌头领的耐性终于见了底,脸上横肉一抖,手中腰刀已扬至半空,刀刃泛着冷白的光,萧景烨坐在枝丫上,余光扫见那道弧线,指节已然攥紧,正预备翻身避让。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满是焦急。 “娘子,你在何处?娘子,是你么?”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树影间走了出来。 林照雪立在枯草与碎石之间,日光从树梢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眉眼间,将他原本清冷的面容衬得愈发通透漂亮。 那几个瓦剌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腰间的刀都忘了拔,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喉间滚动了一下,都没从那张脸上回过神来,连举刀的动作都顿在了半空中。 林照雪双拳紧握,指节泛着青白,却仍撑着步子往前迈了两步,仰头看向树上的萧景烨。 “娘子,你怎么跑到树上去了?快下来!” 萧景烨心头猛地一沉,雪宝怎么来了?底下这么些个虎狼之辈,他一个文弱之人怎么应付得来? 他当即一个翻身从枝丫上跳落,两步便跨到林照雪面前,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夫君!你可算来了!” 林照雪被他这一搂抱得浑身一僵,正要开口,忽然觉得一道冰凉滑腻的东西顺着衣襟边缘钻了进来,贴着他的腰侧缓缓盘住。 他浑身都绷紧了,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萧景烨的嘴唇已经贴上了他的耳廓。 “别怕,是青璃。” 后头那些瓦剌人见这阵势,除了地上趴着起不来的七八个,其余人呼啦啦都举起了刀。 领头的那个眯着眼,目光在萧景烨和林照雪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将信将疑的问他们俩。 “你们俩,真是一对儿?” 他抬手指了指萧景烨,又指了指林照雪,嗤笑一声,“这他娘的一媳妇比男人还高,那小男人反倒长着这样一副貌美模样。”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在林照雪胸前扫了一下, “若不是看你胸前平平的,老子倒要以为你才是个女人了。” 林照雪攥着萧景烨的手,手都在抖,却硬撑着仰起头来。 “我、我就好这口,怎么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我看着我媳妇儿被我养得高高壮壮的,我心里高兴,不行么?” 话音未落,瓦剌头头身后忽然传来几声闷响,几个瓦剌人一屁股坐倒在地,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头儿……我有些犯困……这两个人交给你们了……” 说着便靠着彼此的肩膀,双眼一闭,歪头睡了过去。 瓦剌头头:“????” 他自己也觉得脑子有些发沉,却强撑着甩了甩脑袋,把那股困意甩开几分,又将注意力落回面前这二人身上。 他拿刀尖点了点两人,命令道。 “你们俩,现在嘴对嘴亲一个给我看看!” 第315章 还养吗? 话音一落,林照雪与萧景烨同时一愣,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齐齐别开。 萧景烨摸着鼻头,轻咳一声,语气正经道:“我们这……民风淳朴,怎好青天白日的……做那等事。” 那瓦剌头领听了,嗤笑一声,刀尖又往前递了半寸。 “我看你们就是假的。” 萧景烨赶紧叫停。 “停!!停!!亲便亲,你先把刀放下。” 林照雪耳根红透,目光却异常坚定,攥着萧景烨的手又紧了几分,也不打算躲开。 萧景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压低声音道:“雪宝,你别动……我来。” 他闭上眼,微微俯身。 可就在那片嫣红近在咫尺、呼吸交错的当口,他不知怎么想的,又将眼睛睁开一道缝,望着近在咫尺的唇线,眼看着就要触碰上。 下一瞬,林中忽然传来“咚咚”几声闷响。 林照雪猛地抬眼望去,只见那些原本持刀围拢的瓦剌人,正一个接一个地软倒在地,有人靠着树根歪了头,有人直接面朝下趴在了枯草里,转眼间便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迸出亮光,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欣喜,转头对萧景烨道。 “烨宝!!咱们成了!” 萧景烨还保持着那个微微俯身的姿势,睫毛还垂着,喉间又滚了一下,林照雪却已经从他怀中挣开,快步走向那些横七竖八倒下的身影。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最近那人的鼻息,又借光瞧了瞧对方的面色,才直起身来,回头看向正从石后走出的萧绵绵。 “嫂嫂,他们……” 萧绵绵走近,抬脚踢了踢地上那瓦剌头领的小腿。 “中毒尚浅,此时只是昏睡。” 萧景烨凑过来蹲在两人中间,目光往那满地身影上扫了一圈,很快得出了一个直白的结论。 “那怎么办?干脆把他们一个个滚下山崖摔死算了。” 他说得干脆利落,说完便看向林照雪。 林照雪忽然转过头去,一句话也没接。 萧景烨愣了一下,“???” 萧绵绵在一旁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横陈的身影。 “这可是振奋军心的好东西,把他们的衣裳都剥了再说。” 萧景烨嘴上撇了下却没再多问,伸手便扯下了最近那人的外袍。 那瓦剌人不知在此处风餐露宿了多久,袍子一扯开,一股呛人的馊臭味直冲上来,熏得萧景烨猛地别过脸去,差点没把胃里的午膳给吐出来。 他甩了甩手,将那件袍子扔在一边,正低头喘气,余光却瞥见林照雪也蹲下了身,正学着模样要去扯另一人的衣襟。 萧景烨连忙伸手拦在他面前:“你别弄,这些人浑身臭得要死,我跟萧绵绵一起弄就行了。” 林照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蹲下身,从那堆被扯落的衣物中抽出几条长袖,开始将那些瓦剌人一个一个地串起来。 他的手指白净修长,穿过那些灰扑扑、黑黢黢的粗布衣料时,像一截玉簪落在旧棉絮里,衬得分外分明。 他将袖口与袖口交叠打结,又在那人的脚踝处绕了一圈,收紧,再系到下一个人的手腕上,动作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他系完最后一个人,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日头都偏了。 他直起身来,觉得腰背酸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折过,两条腿沉甸甸的,像是灌了铅,抬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 他咬着牙走到萧绵绵身边,伸手要去接她手里的衣裳绳索。 “嫂嫂,我跟你一起拽吧,这么重的东西,你一个女子怎么……” 萧绵绵笑了笑,没等他把话说完,右手忽然猛地向下一甩,那截由粗布拧成的长绳被她抡圆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荡秋千一样,借着那股力道缠上了山下不远处一棵老树的横枝。 绳索缠住枝干的一瞬间,萧绵绵将地上的人一踹,地上那一串被衣料连着的瓦剌人便被硬生生荡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衣摆翻卷。 紧接着,那根横枝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咔嚓”一下,整条绳索带着那一串人重重坠落在不远处的一片地上,砸出一阵闷响。 萧景烨站在旁边,看得嘴角抽了一下。 林照雪跟着萧绵绵刚迈出两步准备往山下去,腿忽然一软,膝盖猛地磕在地上,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顺着坡面滚下去。 萧绵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人稳稳拽住,才免了他那一番皮肉之苦。 萧景烨在后头吓得脸都白了,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弯腰就要打横将他抱起。 林照雪赶紧伸手拦他,声音窘迫。 “别别别……我能自己走。” 萧绵绵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故意逗弄他。 “不要他,要嫂嫂抱你?” 林照雪一脸惊悚的看着她,萧绵绵笑着说道: “挑吧,是让嫂嫂背你,还是要你烨宝宝背你?” 林照雪被她这一问,耳根猛地一热。 他心里却清楚得很,上山时虽也腿软,却好歹能借着爬升的势头一步一步踩实了往上挪。 可下山不同,脚底下总是不住地往前滑,腿又使不上力,若是硬撑,只怕还没走到山脚,他便要先那些瓦剌人一步滚到山坡底下去了。 林照雪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伏上了萧景烨的肩头。 可刚趴稳,胸口便硌着一团冰凉之物,硌得他生生一僵。 他随即想起,方才萧景烨为了护他,将那条青蛇揣进了自己怀中。 此刻顶着他胸口的,不是别的,正是蛇身..... 他脸色霎时白了,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萧景烨见他忽然僵住、面色骤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心有灵犀一般,想也不想便伸手探进他衣襟,指尖触到一片滑腻冰凉,他亦来不及细辨,三下两下便将青璃从林照雪怀中扯了出来。 抬手便是一巴掌拍在蛇头上,瞪了它一眼。 青璃被他拍得脑袋一歪,细长的身子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青璃:“?????” 不想养了是吗??? 第316章 雪宝是谁? 萧景烨背着人走了一段,脚下的碎石硌着靴底,他却走得极稳。 他侧过头,用肩头蹭了蹭林照雪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 “雪宝,别怕。” 林照雪伏在他肩上,眨了眨眼,没有应声,却忽然偏过头去,又把萧景烨的脑袋也拨转向前方。 然后他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萧景烨的颈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宽肩里,没有再开口说话。 萧景烨生怕自己脚下一个不稳,会摔下,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前头的路,也就看见了萧绵绵这一路的做派。 只见萧绵绵那细瘦的臂膀抡着比她胳膊还粗的麻绳,一下一下往坡下老树的横枝上甩,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缠住枝干,再借着自己退下那股力道把一串瓦剌人拖拽着往坡底滑去。 树头被拽得东倒西歪,枯枝断落声此起彼伏,一片接一片地倒伏下去。 萧景烨看着又一棵被拽歪的树,终于忍不住开口。 “萧绵绵,这些人都死透了吧?” 萧绵绵从边上拾了一截粗壮的树枝扔过来让他接好。 “怎么会呢?此法可是我精心所想,这些个瓦剌人,方才在上头的,等会儿便会在下头,轮换着来,保证只伤不死。” 萧景烨接住那截树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前头那些东倒西歪的树影和绳端连着的长长一串身影,终于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对背上的林照雪嘀咕道。 “雪宝,女人太可怕了,咱们以后别跟女人一起玩。” 林照雪趴在他背上,无言片刻后,心头却想起。 他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大长公主,便只跟嫂嫂这一个女子认真相处过,实在也不晓得旁的女子是什么脾性。 萧景烨以为刚刚已经是开了眼界了,谁知在山脚处,他再一次被萧绵绵的行为刷新了见识。 只见她利落地将那些瓦剌人用衣物捆成树枝捆成一串,一端系在马鞍侧边,人挂在树枝间晃荡着。 林照雪那头也被她如法炮制,三十个人整整齐齐挂在那匹马的两侧边。 剩下的,全搁在萧景烨这头了。 萧景烨看着自己马侧那长长一串横七竖八的身影,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反抗。 萧绵绵已经笑眯眯地看了过来,“怎么,你不行?” 萧景烨嘴一闭,把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你才不行!我一个男人,我行的很!” 他转头看向林照雪,“雪宝,你别听她胡说!” 林照雪站在一旁,一脸认真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很行的。” 萧景烨听了这话,嘴角当即弯了起来,冲着萧绵绵一扬下巴。 “哼!萧绵绵,今日我便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他说着便将那粗绳往马鞍上一缠,翻身上马,扬鞭一甩,马蹄踏起一阵尘土,拽着那一串瓦剌人便朝蒙州城方向奔去。 尘土滚在枯草根与碎石之间,将天边那线薄薄的暮光衬得愈发辽远。 萧绵绵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偏头冲林照雪一扬眉。 林照雪回了她一个笑,也翻身上马,两匹马并肩沿着山路返回,一前一后,在暮色中卷起两道细细的烟尘。 ........... 蒙州城内, 苏清渊端坐主帅位上,目光沉如寒潭,落在下方跪着的马超身上。 马超面色青白交错,额上汗珠沿着颧骨滚落,他今日才刚刚得知,自己麾下竟有过半人马早有反心,不仅图谋欺上瞒下,更意图袭杀郡主! 苏清渊:“此等重罪,按律当斩。” 他顿了一瞬,“但郡主开恩,准你在蒙州戴罪立功。” 马超猛地抬起头来,一双虎目登时泛了红,喉头滚了几下,才发出声来。 “求大人替下官……叩谢郡主娘娘恩典!马超定不负郡主娘娘恩德,誓死以报!” 苏清渊未再看他,只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话还未及出口,外头阿福已躬身疾步而入。 “主子!主母带了近百名瓦剌俘虏回城!” 苏清渊当即起身,衣摆带风,边往外走边问:“绵绵可有受伤?” 阿福紧跟其后:“主母一切安好!” 苏清渊已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直奔城门。 他勒住马时,城门处已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与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道旁,目光尽数落在城门外那一串长长的人影上。 近百名瓦剌兵被衣物串成一串,衣衫褴褛、东倒西歪地挂在马侧。 围观的人群先是惊叹于郡主竟能俘回这般多俘虏,随即便开始七嘴八舌地点评起来。 “这瓦剌人不都说身高八尺么?怎么这几个腿这般短?” “哎哟,你瞧那身上长的毛,都快长到下巴颏了!真他娘的磕碜!” “咦!这脸长得比我家的驴还长!” “啧啧啧,你们瞧瞧那牙,黄得比我那成日往茅房跑的狗还甚!” 议论声此起彼伏,夹着笑声和啧啧声,毫不客气地往瓦剌俘虏身上招呼。 那瓦剌俘虏里也有几个体质好些的,半路上便醒了,迷迷糊糊中听见四面八方的指指点点,虽不能字字听懂,但那语气、那目光,分明是将他们当作了牲口一般评头论足。 其中一个当即怒目圆睁,挣扎着就要起身扑向人群。 旁边的看守士兵眼疾手快,一脚踹在他膝弯处,将他踹得跪倒在地,又用刀背压住他肩头。 “老实点儿!” 那瓦剌人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到底动不了了。 苏清渊的目光越过人头,落在萧绵绵身上。 萧绵绵因抡了一整日粗绳,此刻胳膊也微微发酸。 她正轻轻往后伸展了两下,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人从马背上稳稳接住,落入一个带着皂荚与松雪气息的怀抱中。 “绵绵!” 苏清渊一手托着她后背,一手箍着她膝弯,将她从马上抱下来,稳稳落地。 萧绵绵被他揽在怀里,便弯着嘴角将事情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苏清渊听完,眉头却拧了起来:“那条路是哨探每日必经之地,瓦剌人藏在那里,定然另有所图。” 苏清渊低头,又把语气压得低了些,“怎的不先回来告知我一声?独自前去,若是出了事……” 萧景烨在后头勒着马,闻声冷哼一声:“还有老子呢!还有我雪宝呢!” 苏清渊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头高高蹙起。 “雪宝是谁?” 第317章 送他回去 林照雪站在几步开外,耳根腾地红了,伸手就去捂萧景烨的嘴。 “没什么!兄长,我们回去再说吧,嫂嫂也累了,我腿也有些发软……” 苏清渊便没有再追问,只将萧绵绵打横抱上自己马背,拨转马头,往知府衙门方向去了。 回到住处,萧绵绵先去沐浴,林照雪也和萧景烨回去准备收拾下。 这知府衙门后院地偏,伺候的人本就不多,萧景烨也不拿架子,自己跟厨房烧水婆子一道七手八脚地抬了一只大木桶,又拎了好几桶热水倒进去,拿手背试了试温度,才回头朝林照雪招手。 “雪宝,水好了!你赶紧洗洗,今日那些瓦剌人身上那股子味道,熏得我头都疼了。” 林照雪站在门边,有些发愣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 萧景烨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 “我不急,你先洗。” 说着便将人往屋里一推,顺手把门带上了。 林照雪在屋里脱了衣袍,浸入热水中,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将筋骨里积了一日的酸涩慢慢化开,整个人都松散下来。 洗净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拉开门,却见萧景烨还站在门外,正靠着墙低头捻着袖口一粒草籽。 他有些意外,“你怎的还没去洗?” 萧景烨嘿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那烧水的婆子说自己肚子疼,往净房跑了好几趟了,水烧了一半便撂下了,我寻思着等你洗完了,用你的水便是。” 林照雪沉默了片刻,“……那你进来吧。” 萧景烨便也不客气,弯腰将那桶尚有余温的水提起来,兑了进去,往屏风后头去了。 林照雪等萧景烨进了屋,听着屏风后传来水声,自己却不知在想什么,在原地站了片刻,又抬脚去了萧绵绵那边。 苏清渊正站在门前,见他过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嫂嫂还在洗漱。” 林照雪摇了摇头,“兄长,我是来找你的。” 苏清渊倒没料到,略一点头,与他一同靠在了门边的廊柱上。 林照雪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把心里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摆了好几遍,才抬眼看向苏清渊。 “兄长……你幼时,皇上是不是待你格外好?” 他顿了顿,“会给你端碗夹菜、嘘寒问暖……抱你、背你么?” 苏清渊倒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想起母亲刚过世那几年,阿兄将他接进宫中,夜夜哄他睡觉,白日里也常背着他走过宫巷,叫他不必怕。 那些年月虽已远了,此刻想起来,却仍像一件洗过多次的旧衣,边角虽已磨薄,却还暖着。 他点了点头。 “阿兄待我极好。” 林照雪看着他点头,终于把悬在胸口的一口气放了下来,眉间那一点紧锁的弧度也跟着松开了。 “原来如此....那就好...” 苏清渊蹙眉凝神,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有点发黑,照雪这般跟自己说话,只怕是已经被困扰已久!他深吸一口气,既是兄长,便该提点一二,莫让照雪误入歧途,让他以后对他和绵绵心生龌龊。 “手足相扶、友朋并肩,皆是寻常情谊,不必多想。” 林昭雪乖巧的郑重点头。 苏清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开口. “……对不住,这些年,我该早些寻你的。” 林照雪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摆了摆手。 “兄长不必如此,万事都是上天安排好的,此时此刻,能与兄长、嫂嫂还有朋友在一处,已是极好的了。” 他语气坦然,没有半分刻意的宽慰。 苏清渊没有再说话,只偏过头,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想了想,到底还是伸手,轻轻揉了揉林照雪的头发。 指尖隔着发丝触到那一小片温热的头发,把那些未及说出口的话一并压进了这道轻抚里。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萧景烨已经火急火燎地从廊下冲了过来。 他倒也没有伸手去拉林照雪,只是自己掐着腰,往两人中间一站,下巴微扬,像一只猫一般。 “苏清渊,今日我可是立了大功的,你赶紧谢谢我!” 苏清渊收回手,面不改色地看了他一眼,“你乃大虞朝的王爷,吃穿皆来自百姓供奉,为国出力本就是分内之事。” 萧景烨翻了个白眼,早料到他不会说句好听的。 “我也没指望你能夸我。” 他顿了顿,挺了挺胸脯,扬着下巴补了一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萧景烨,厉害得很。” 他说完便偏过头,看向林照雪,“雪宝,咱们走。” 林照雪看了看苏清渊,又看了看萧景烨,生怕他们俩在吵起来,于是先朝苏清渊行了个礼,才转身跟着萧景烨往回走。 走到一半,萧景烨还回头朝苏清渊摆了个鬼脸,随即得意洋洋地揽着林照雪的肩膀,大步走远了。 苏清渊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灯影在檐角晃了一下,将他面上那道复杂的情绪照得若隐若现。 他转身推门进屋时,萧绵绵已经沐浴完毕,正坐在床沿擦着半干的发尾。 苏清渊在她身侧坐下,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替她擦了头发,又揉着萧绵绵酸胀的手臂,而后将人圈进怀里。 萧绵绵靠着他,微微仰头。 “夫君在想什么?” 苏清渊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绵绵...我想明日将照雪送回去...” 萧绵绵疑惑出声:“为何?” 苏清渊有些黑沉了脸色,却又无可奈何。 “他对你生出了不该有的情谊来,我必须送他走!” 第318章 绵绵,我好难受 萧绵绵闻言微微睁大了眼,没料到他忽然说出这番话来。 苏清渊却没有移开目光,定定地望着她,灯焰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 “我的绵绵温柔美丽,天文地理、机关药草、营造策算,无一不通,谁都能轻易喜欢上你,若换了旁人,我因着嫉妒,一刀杀了也不可惜,可照雪是姨母的孩子……” 他抬眼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他是亲人。” 萧绵绵正要张嘴说什么,他已经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含着吮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唇角。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虽与广平郡王走得近,可这世上谁能不喜欢你这样的女子?他一路与你跋涉而来,处处受你庇护,时日久了,难免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萧绵绵伸手捂住他的嘴,眉头轻轻蹙起,“接下来我问你答,不许再说这些胡话,听见了没?” 苏清渊垂着眼,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萧绵绵这才放下手,可到底舍不得让他胡思乱想,又轻轻捧着他的脸,将唇贴上去碰了一下,才问: “方才照雪来过?” 苏清渊“嗯”了一声:“他来问我一些话。” 萧绵绵又问:“问的什么?” 苏清渊便把林照雪方才问他的话原样说了一遍,说完,顿了顿,话锋一转。 “‘雪宝’这个名字,可是绵绵起的?” 萧绵绵听了,轻轻叹了口气。 “我可冤枉了,哥哥这一整日,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苏清渊没有犹豫,低头看着她,语气坦然:“想你,除了你,没人能在我脑子里。” 萧绵绵弯着嘴角,抱着苏清渊又凑过去亲了几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雪宝这个名字,是人家萧景烨与照雪之间的爱称,跟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她说着,手指穿过他指缝,十指相扣,抬眼看着他。 “倒是有一桩事,我忘了同哥哥讲,哥哥可知照雪为何跟着我来?” 苏清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大痛快。 “他一向黏你,你到何处,他自然便跟到何处。” 他说着,脸色又沉了几分。 “等回去,旁边那座宅子还是给他住罢,莫要再与我们挤在一处。” 萧绵绵伸手捂住他的嘴,嗔了他一眼。 “哥哥听我说完,照雪跟我来,是因着我母亲要给兄长相看人家,我那兄长已经应下了。” 苏清渊蹙眉,没料到这里头还有这层曲折。 “……广平郡王抛弃了照雪?” 萧绵绵摇头, “倒也算不上抛弃,只是他想两边都占着,既要妻室门面,又要照雪在侧。照雪不愿,他便恼羞成怒,还找上门闹过几回。” 苏清渊听完,哼了一声:“他倒想得美。” 萧绵绵笑了一声,靠进他怀里:“他是想得美。只是哥哥这脑子跟他也差不了多少,哥哥竟半点也没瞧出来么?” 苏清渊被她问得微微一愣,有些茫然的看看她:“瞧出什么?” 萧绵绵甚少见他这般模样,只觉得一颗心都被他这道眼神给轻轻勾了起来。 旁人总说女子生来狐媚,可她却觉得,自家夫君才是那个最会撩拨人心的。 轻飘飘一眼看过来,她便能从心头一路酥到指尖,只想凑过去与他贴得更近一些。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整个人窝进苏清渊怀中,手指贴着他紧实的腹侧,慢慢摩挲着,嘴上却还稳稳地继续着方才的话头。 “哥哥不觉得,照雪性情变了许多么?” 苏清渊听她提起这个,倒也点头:“是。以前的照雪话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如今倒是话也多了,神色也活了,与在京中时判若两人。”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又追问:“那哥哥再看看萧景烨,他是不是也与之前不同了?” 苏清渊顿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番。 然后得出结论,确实如此。 萧景烨从前是阴狠自负、不择手段之人,如今倒像换了一副模样,不仅话也多了,神色间也少了几分戾气,甚至有时还透出一股子叫人无言的傻气来。 萧绵绵伸手勾下他的脖颈,在他唇上落了一记轻吻,才慢悠悠地说道: “笨哥哥,他们两个才是心意相通。” 苏清渊一愣,不可置信道:“什么?” 萧绵绵看他这样,不由得轻轻啧了两声:“哥哥急什么?这才哪到哪,且还早着呢。我整日里看着,他二人如今不过互有好感罢了,到底何时能走到一处,契机在哪儿,那可说不准。” 她说着,自己先弯了嘴角,“不过那也是他们自个儿的事儿,咱们何必操心?” 苏清渊一下想起之前自己的猜想,头一回显出几分局促来。 萧绵绵便将他搂过来,对着那张难得愣怔的脸好一通亲揉,亲着亲着便忍不住笑起来,指尖轻轻捏过他耳垂。 “哥哥这副模样,倒像是我刚刚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他听了,微微敛起眉梢,俯身将她整个人按在床上,稳稳地撑在她上方。 灯焰在案上跳了一下,将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映得如同一匹墨色绸缎,贴着月白缎面铺开,衬得那张脸愈发眉眼分明、唇色轻浅,像是哪个画师趁着夜色偷描下来的仙子一般,再多添一笔便显刻意。 她刚沐浴过,身上只着一件薄薄的寝衣,衣料湿意未干,半透地贴着肩颈,被他的目光一寸寸落下,便像是将那道水汽又温热了一层。 苏清渊三两下便将那层薄薄的遮掩拂开,目光落在她泛着水光的肩头和起伏的线条上,连呼吸都沉了几分,眼底已带上了一层不甚明显的赤意。 他却偏不肯直接探入,只将手掌垫在她腰下,微微托起,让她不自觉地弓起身子。 那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将自己往他唇边送了一寸。 等把两*都*赤的水光粼粼的,他这才抬起头来,唇边还泛着一点薄薄的水光,声音带着几分克制后没能完全压下去的哑意。 “绵绵……我好生难受。” 第319章 是幅地图 萧绵绵一双娇媚的眼轻轻嗔了他一眼,指尖勾着他的衣襟,微微一拽,那层衣料便顺着肩头滑落下去。 天光还未全暗,窗纸外透进来的暮色尚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两人便已纠缠在一处。 她像一摊被日头晒化的春水,软软地承着他,却偏偏在最后关头咬着牙抽身出来。 萧绵绵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水光,迷茫地看他,又将自己往他那边靠了靠,声音绵软。 “夫君……” 苏清渊一向觉得自己定力尚可,可到了萧绵绵面前,那点定力便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便塌了。 她这一声“夫君”落进耳朵里,他便又回了她身边,而后便让小清渊回了自己家中。 两人都长长地喟叹了一声。 萧绵绵将脸贴得更近一些,大眼睛里氤氲着尚未散尽的水光,语气轻软,带着几分嗔怪。 “夫君跑什么?” 苏清渊低喘了两口气,双手撑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的眼睫在灯影下微微颤动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这两日……照雪总在买绵绵身边转,将他都挤得没地方了,他不想太快有孩子,若是有了,那小东西整日霸着绵绵和自己,他只怕自己要先被醋意淹死。 “还想跟绵绵多玩一会,” 他低头蹭了蹭她鼻尖,声音又低了几分,“不想那般快。” 萧绵绵听了,弯了弯嘴角,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唇贴在他耳畔,呵气般说了一句:“等会再给夫君补上。” 苏清渊腰间一个实例,她便仰起头,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由着他带着往更深的地方沉去。 窗外的暮色早已褪尽,檐角挂起一轮明月。 待一切平息下来时,月光正透过窗纸,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苏清渊将萧绵绵身上擦净,又替她拢好衣襟,才转身去收拾。 等他回来时,便见她正倚着床边,手中托着一只小巧的木盒,指腹轻轻摩挲着盒沿的纹理。 苏清渊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将人揽进怀中,顺手接过那只盒子。 “这是何物?” 萧绵绵侧过脸来看他:“夫君瞧瞧,可能打开?” 苏清渊低头端详了片刻,锁是开的,盒盖轻轻一掀便开了,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他将盒子翻了一面,指腹沿着内壁慢慢按过去,眉头便微微动了一下,这盒子的厚度,与内里的深度对不上。 里头还有夹层。 苏清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盒面上缓缓摸索着,片刻后便停在一处微微凸起的圆点上,又沿着那道隐约的纹路摸到了另外几处,便将整个盒面轻轻托到灯下。 “可是要将这些凸起,按特定顺序排好?” 萧绵绵靠在他肩头,目光从盒子移到他侧脸上。 灯焰在他眉眼间落下一层暖光,将他原本俊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眉骨处微微透着影,鼻梁的线条在半明半暗之间显得格外分明,下颌的弧度被光勾出一道温润的线,竟成了个温柔无边的郎君模样。 她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夫君真聪明。” 她没有急着说答案,却越过他伸手将放在枕边的那枚小锁取过来,递到他手边。 苏清渊接过小锁,另一只手却没有去接,而是顺势探入她衣襟之中,指腹贴着她温热的皮肤缓缓滑过,而后贴上那片惊心动魄的起伏。 “绵绵这是在勾引我。” 萧绵绵嗔了他一眼,却没有躲开,只将他的手轻轻按了按。 “既如此,那哥哥便只用一只手来解吧。” 苏清渊低低笑了一声,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当真将那只手换成了单手,指尖沿着盒面那几道细微的凸起慢慢摸索过去,灯影将他垂落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 他看了眼小锁上那道细小的刻痕,随即指尖飞快地拨动起来。 不消片刻,只听盒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夹层, 苏清渊倒是意外了,“这匣子虽也算精巧,却远远不及绵绵的手艺。” 萧绵绵听他这般说,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夫君今日嘴倒是甜。” 苏清渊没有答话,只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记轻吻,才伸手探入夹层。 一股陈旧的油臭味随之散开,苏清渊嫌弃的用帕子隔着,将那皮纸展开。 萧绵绵也凑过来,与他各捏着纸的一角,低头看了片刻:“这上头画的不知是何处,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可惜那户人家已经没人了,不然真想去问问。” 苏清渊原先还只是松散地靠着床头,随意看着。 可目光落在皮纸上越久,他的眉头便越蹙越紧,身子也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最后还将油灯端近,灯焰凑到纸面下方,让那一道道线条在光影交错间显现出更清晰的轮廓。 他凝神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绵绵,这不是画,倒像是一张地图。” 萧绵绵指尖沿着那张图纸上蜿蜒的线条缓缓划过去,轻轻摇了摇头。 “咱们大虞幅员辽阔,便是知道这是张地图,也瞧不出是何处。” 苏清渊蹙着眉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了似的,将图纸搁在案上,低声道:“绵绵,你等我片刻。” 说罢便转身出了门。 萧绵绵靠在床头,半撑着胳膊等了一会儿,便听见脚步声折返。 苏清渊推门进来时,手里多了一卷极大的舆图,足有半张桌面那么宽。 他没有急着展开,而是先将裹在被中的萧绵绵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到桌边,将舆图在案面上摊平,又将她安置在身前坐稳了,随即伸手指向舆图最边角的一处山地。 “绵绵你看,这处的地形起伏,是不是与方才那图纸上所画的极为相似?” 萧绵绵微微俯身,目光在那张泛黄的旧图纸与摊开的舆图之间来回移动着。 一边是墨色疏淡的写意山水,线条粗犷,像是随手勾下的;另一边是细致缜密的官绘舆图,山川河流皆有标注,规整分明。 可当她将视线来回切换时,那两道看似截然不同的笔触之间,却渐渐浮现出某种一致的律动。 山脊的走向、河谷的弯度、峰与峰之间的间距,竟像被同一道模板压过一般,处处吻合。 萧绵绵真真是意外了。 “确实一样。” 第320章 瓦剌攻城 萧绵绵与苏清渊对看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道光。 萧绵绵还未开口,苏清渊已指着舆图边角那处,低声道:“此地已非我大虞疆土,原是鞑靼旧地,毗邻蒙州,如今已划入瓦剌版图。” 萧绵绵目光在那道被标记出来的边界上停了一瞬,随即轻哼一声。 “夫君,起风了。” 苏清渊:“嗯?” 萧绵绵笑道:“这瓦剌,也该易主了。” 苏清渊:“........” 绵绵说的好生简单。 萧绵绵收回手,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不过在此之前,我想亲自去一趟,看看那地方究竟藏着什么。” 苏清渊没有犹豫:“我同你一起去。” 萧绵绵皱眉,正要劝他军中不可一日无帅,他却已经截住了她的话。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今日那些俘虏,已拷问出结果了,瓦剌可汗拟于明日起西风时以火攻城,同时分遣精锐自后方包抄。如今计划虽被打乱,却难保他们明日不会卷土重来。” 他说着,低头看了她一眼,“你造的床弩,匠人们日夜赶工,已经做出几台了。” 萧绵绵坐在他腿上,微微叹气:“我原以为瓦剌不过是蛮荒之族,没想到野心倒是不小。” 苏清渊将人拢进怀中,“瓦剌确实不可小觑,能一举吞并鞑靼,绝非侥幸。只是....” 他低头看着萧绵绵,那目光在灯下格外清晰。 “这蒙州有我们在,瓦剌若敢来犯,便是我灭他之时。” 苏清渊眼底的冷意在对上萧绵绵目光的瞬间便散了,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记轻吻。 “绵绵,你先好生歇着。我得去一趟前厅,商议明日战事。” 萧绵绵轻轻蹭了蹭他肩头,“夫君去吧。” 萧绵绵等他走远,才又重新将那张舆图与泛黄的皮纸并排铺开。 她独自伏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沿着山脊的走势缓缓划过去,停在东南方向一处尚未被标注的地名上。 那地方就在今日他们去的山头往南约百里处,不算远,可藏得极深。 这家人费尽心力将那图纸藏得那样严密,绝不会是随意为之,定是这山头有什么值得为此的动作。 她想了想,抬声唤了外头值夜的人进来,吩咐去寻些蒙州一带的民间地方志,或是与鞑靼旧地相关的书籍。 那人虽不明所以,却见是郡主开口,二话不说便转身出了门。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果真抱回了一沓书册,纸页卷边,有的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一看便是在角落积了多年的旧物。 他将书册小心地放在案边,又迟疑着递了两本封皮不同的薄册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忐忑。 “郡主娘娘……这两本,是用鞑靼文字写的。” 萧绵绵接过翻了翻,指尖划过那些弯折生僻的笔画,坦然摇了摇头:“看不懂。” 她将那两本薄册递回去,“你去替我打听打听,这蒙州城中可有人识得鞑靼文字?若能译成大虞文字,我自当厚谢。” 那人双手接过书册,躬身应了,便快步退了出去。 萧绵绵便就着灯火翻起那几本泛黄的旧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起初多是些田亩赋税、官衙修缮的琐碎记录,正当她有些乏了,目光却在一本边角的墨字上忽然停住。 那是前朝三十八年间拓印的一卷蒙州县城志,纸页已经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却还能认出上面那字迹端正的馆阁体。 县志上说,那一届的蒙州知府,有一位极美貌的妻子。 那女子平日不事女红,亦不爱簪花斗草,反是日日都要策马出门,在城外野地里跑上一圈,风来雨去,乐此不疲。 知府政务繁忙,难得抽出几日空闲,便陪着她一道往东南方向出游。 夫妻二人便带着人一路行去,倒也畅快。 不想途中遇上一伙鞑靼流匪,追赶之下,只好弃了马匹,躲入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 可那深山并不安宁,初时只是树木参天、路径难辨。 待到日头落尽,山中便显出几分异样的诡谲来。 泉水泛着幽幽的荧光,山风里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下来,树影间也时有蛇影窜动,窸窣作响,分不清是风还是滑腻的鳞片贴着落叶滑过。 他们一行人在黑暗中仓皇奔走,最终只得退到一条河中,站在水中央的一处石块上,借着水流的声响掩盖自己的踪迹。 河岸四周的暗影里,虫鸣与蛇信交织着。 那一夜他们站在水中,整整挨到天亮,谁也不敢合眼。 只有那美貌的妻子半夜觉得口渴,便弯腰掬了一捧河水喝下。 第二日便腹痛,脸色苍白如纸,不过几日功夫,竟香消玉殒了。 知府悲痛难当,将妻子安葬后,自己也没能撑过那个夏天。 萧绵绵将那段文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停在那句“喝了一口河中之水”上,没有移开。 沉思良久,萧绵绵才将书搁在案边,揉了揉眼角。 灯焰在风里轻轻跳了一下,将纸页上那几行字照得微微发亮。 她原想再看一会儿,可眼皮已有些发沉,不知何时,便伏在床榻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声沉闷的巨响带着重物撞击地面的余震,将一片夜色震得微微发颤。 萧绵绵几乎是瞬间便睁开了眼,目光径直落向身侧。 被褥尚整,枕边是空的,哥哥还没有回来。 她侧耳听了片刻,风里隐隐传来呼喝声与马蹄踏过石板的急促回响。 萧绵绵眉心微微一凝。 她原以为俘虏刚被擒获、火攻之计方露端倪,瓦剌再怎么心急,也该休整一夜,待天明再作计较。 可城门口那一声巨响分明裹着铁器与石壁相撞的闷响。 瓦剌竟这么快就来攻城了?!! 第321章 他的绵绵 萧绵绵迅速套上轻便的骑装,腰带一系,还未出门,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萧绵绵:“进来!” 阿福推了门快声说道:“主母,主子说瓦剌来袭,请您千万莫要出门!”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哥哥在何处?” 阿福躬身答道:“主子已往城门去了。” 萧绵绵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多余起伏。 “知道了,你先去吧,自己小心。” 阿福立刻应声小跑着消失在廊下。 没一会,林照雪和萧景烨烨赶来了,萧景烨眉头拧起。 “他娘的,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萧绵绵将墙上挂着的那副弓箭取下,林照雪赶紧问道:“嫂嫂,你也要去迎战吗?” 萧绵绵看着他,直接说道:“你在屋中待着,不要乱跑。” 她看向萧景烨,“你跟我走。” 萧景烨回头冲林照雪飞快地撂下一句:“雪宝,你别乱跑,我们很快回来。” 两人随即翻身上马,一路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蒙州城深夜的街巷,沿途已经能听见那闷沉沉的重击声,每一声都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城门上楔进去,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颤。 拐过最后一道街角时,萧景烨骂了一句:“这他娘的,是来撞城门了。” 他说的没错,此时此刻的蒙州城门处,夜色已被火把照得通明。 一辆巨大的撞城车正被瓦剌士兵推着,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城门。 前端包铁的巨木撞在厚实的门板上,发出沉闷而滞重的声响,每撞一下,门板上便有簌簌的泥灰和细碎的石屑落下来,弥漫在火光中,呛得人眼睛发涩。 两扇城门被撞得微微向内凹陷,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是随时都会在那道持续不断的推力下断裂开来,将城外的夜色与铁器一并放进来。 ........ 那边城门口处,宋子昂刚翻身上马,正要领着人从侧边绕出去,一抬眼便见萧绵绵与萧景烨策马而来,当即翻身下马,几步拦在两人马前,神色又急又沉。 “郡主娘娘!战乱之际,刀剑无眼,您还是....” 萧绵绵没等他说完,目光已越过他肩头看向那道正在被重击的城门. “你要去何处?” 宋子昂被她的语气带得一愣,随即回道:“末将打算从侧边小门出去,先行砍杀一批攻城的贼人,城楼上弓箭射不到那处,若不及时阻拦,只怕....” 他话未落地,萧绵绵已将弓挂于马后,伸手从旁边一名士兵手中接过一柄长刀,掂了掂分量,随即反手扔了一把给萧景烨. “我同你一道去。” 宋子昂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再劝,萧绵绵却已策马往侧门方向去了,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又疾又稳,半点余地也未留。 宋子昂只得咬牙跟上。 到了小门处,他还要再劝两句,却见萧绵绵偏头看了萧景烨一眼,“表兄,你敢不敢?” 萧景烨一扬下巴,“你才不敢。” “我萧景烨男子汉大丈夫,出去打上几个瓦剌小军,给你打打样!!” 他一把攥紧刀柄,朝守门的士兵扬了扬下巴,“开门!” 小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窄缝,他已经率先策马冲了出去,刀身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寒光。 萧绵绵唇角微微一勾,紧接着也冲了出去。 宋子昂跟在后头,整个人像被火燎了尾巴似的,一边追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长三头六臂,不能将人拦回去,只能咬着牙跟着那道已经冲入夜色中的身影,一并没入了城门外那片被火把照得明灭不定的战场里。 夜色浓稠如墨,城门外火把的光芒只照亮方寸之地,更远之处便被黑暗吞没。 萧绵绵却像能在暗中视物一般,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场。 瓦剌大军约莫千人,却只分百余人轮番撞门,大部按兵不动,像在等着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策马提刀,迅速削掉两个外围哨兵。 萧景烨紧随其后,也解决了一个。 动作虽快,却已惊动了瓦剌军阵。 对方立刻分拨二十余人围拢过来,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铁塔,胯下战马比旁人的高出大半头,手中一对狼牙棒粗壮得惊人,挥舞时带起的风声隔着数十步都听得见。 城楼之上,苏清渊正统筹全局,目光扫过城下战局,忽然间,一道冷光划过眼底。 他定睛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瓦剌将领双臂一抡,将手中那只比人还粗的狼牙棒朝一个人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裹着风声呼啸而至。 而那道身影,正背对着他。 那人虽不回头,苏清渊却也认得。 那是他的绵绵!! 苏清渊的呼吸在那一瞬停了半拍,心脏被人用手捏住了一般,疼的他身子都跟着瑟缩了一下... 第322章 打起来了 狄青峰立在苏清渊身侧,正凝神俯瞰城下局势,余光瞥见苏清渊神色骤然绷紧,目光死死锁住城下某一处,他也撑着胳膊伸头往下扫了一眼。 只见一个细瘦的身影正被一名壮硕如山的瓦剌将领追击,那身影在火光中一闪而过,他还没看清究竟是什么人,便见身旁的苏清渊一个利落的翻身,从城墙上径自跃了下去。 狄青峰:“!!!!” 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只觉一阵风从指尖扫过去。 苏清渊借城墙壁面卸力,落地时一个翻滚,便已稳住身形。 城下的瓦剌士兵见有人从天而降,当即举着刺刀围了上来。 苏清渊未等他们近身,手腕一翻,长剑出鞘,横劈竖削,转眼之间便将最先围拢的几人逼退。 剑锋所过之处,血珠飞溅,硬生生在人群中清出一条窄路来。 再看萧绵绵,她正策马疾驰,忽然觉身后风声有异,像是有什么庞然重物正朝她后心袭来。 她没有回头,身子却已先于意识作出反应,一个利落的翻身腾空而起,整个人贴着马背翻了一圈。 下一瞬,一只比人还粗的狼牙棒贴着她方才的位置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劲风,堪堪擦过马臀。 她半空中稳住身形,翻身落回马背,没有停顿,当即取下马后挂着的长弓,搭箭拉满,弓弦绷到极致,“嗖”一声,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射向那小山般的瓦剌首领。 箭镞撞上他头上的金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弹开了,只在盔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萧绵绵微微眯起眼,看了看那副在火光中泛着冷光的金甲,没有再补第二箭,立即将弓收回了马背。 那小山般的首领一击未中,正要调转狼牙棒再朝萧绵绵劈去,胯下战马却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连人带马轰然侧倒。 竟是苏清渊不知何时已贴地疾驰而至,趁着夜色遮掩,一刀割断了马匹的前腿筋腱。 那首领从马背上滚落,重重砸在地上,尘土四溅。 他怒不可遏,双拳捶胸,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怒吼,提着那对狼牙棒便朝苏清渊扑来。 苏清渊策马从他头顶一跃而过,稳稳落在萧绵绵身侧,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扫过一遍,确认无伤,才将那口气略略松了半寸。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萧景烨正被七八个瓦剌小兵围在中间,刀锋起落之间已砍翻了两人,左肩却被人划了一刀,他倒吸一口气,反手一刀劈了回去,动作虽有些狼狈,却到底没有后退。 苏清渊没空多看,只将马头拨正,看向萧绵绵:“绵绵,回去。” 萧绵绵没有动。 她伸手从身上摸出一根短棒,通体乌沉,不过小臂长短,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只在一端隐约可见一道细密的接口。 她的目光越过苏清渊肩头,扫了一圈正从两侧围拢上来的瓦剌士兵。 “我甩过去,哥哥接住。” 话音刚落,便扬手将那短棒朝前方掷去,苏清渊只顿了半息,便已明白她的意图。 他策马向前,将那根短棒一把接住,同时调转马头,与萧绵绵的马并辔而行,两骑围绕着那一小群瓦剌兵划出一道半弧,那根短棒在他们之间被抛接了一次,从苏清渊手中又落回萧绵绵手中。 那一刻,短棒的一端口忽然绽开,如一道细密的银线被弹射而出,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轨迹,可那些离他们最近的瓦剌士兵,却在下一瞬动作顿住,头颅沿着颈部缓缓滑落,悄无声息地滚落在尘土之中。 苏清渊看着那道银线在火光中一闪而没,眼眸微微一亮,竟有此等利器!! 萧绵绵策马回身,朝后头的宋子昂扬声丢下一句。 “这里交给你和离王!” 宋子昂正杀得兴起,闻声应了一嗓子,手中长刀又劈翻一个。 萧景烨也正与几名瓦剌小兵缠斗在一起,刀刀致命,像是要把今夜被吵醒的怨气全撒在刀刃上。 城楼上泼下的火油已经将那架撞城车点燃,火势顺着木架攀援而上,撞门的声势终于弱了下去,攻城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城门前方,火光映着那些瓦剌士兵慌乱后退的身影,将城门前的一片地面照得亮如白昼。 萧景烨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火星,朝宋子昂喊道:“你左边那几个交给我!” 说着提刀便冲了过去。 萧绵绵与苏清渊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极为默契。 她手中的那根短棒被她使力脱手飞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飞到半途时,两端忽然同时绽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般,弹射出细密如蛛丝的银线。 那些丝线极细,在火光中几乎看不清,却以那根短棒为中心,绕着瓦剌士兵聚集最密处极快地绕了一圈,收束,归位,稳稳落回苏清渊手中。 前后不过一息。只这一瞬,瓦剌军阵便缺了一大角,最外圈的士兵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刀锋齐齐掠过,动作骤然停住,随即无声地倒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队伍里瞬间炸开一阵慌乱的叫喊,阵脚乱了大半。 苏清渊他臂力更甚,将那根武器甩回萧绵绵手中。 两人交替抛接之间,那银线便在瓦剌士兵最密集处反复横扫,每一次归位,都有一排身影无声倒下。 短短几息之间,围在最前面的瓦剌兵力已被削去了将近一半。 这边萧绵绵刚接住弹回的短棒,前方便一阵箭雨扑面而至。 她不躲不避,竟瞬间站在了马背上,将手中的大刀挽出密不透风的刀花,在箭矢之间穿梭而退,手腕翻转间,那些箭矢被银线削断、弹开、落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拦在了她身前。 她一边退一边策马回到苏清渊身侧,气息未乱,目光却已经越过那一片混乱的瓦剌军阵,落在最中央一道策马而立、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那人虽被前排的士兵挡住大半,却在火光照亮的间隙间露出一角金盔,身形端稳,像是这片混乱中唯一没有被惊动的人。 “哥哥,”她偏过头来, “最中间那个,可是瓦剌可汗之子?” 苏清渊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投过去: “那是瓦剌可汗的第三子,听说极英勇善战。” 萧绵绵的目光没有从那个方向移开,心中极快的有了对策。 “哥哥,肩膀借我一用。” 苏清渊没有问她要用做什么,只是将马头微微偏转,侧过身来,朝着她稍稍压低肩头,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来!” 第323章 誓死守护大虞国土 萧绵绵侧身一掠,轻巧地贴在苏清渊身后,借着那道宽厚的肩背挡住前方纷飞的箭矢。 她动作极快,从腰侧摸出一支短箭来。那箭比寻常箭矢短了近半,箭杆乌沉沉的,不似竹木所制,反倒像某种细铁精铸而成,箭尖处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她脚尖一踮,整个身子猛地腾空翻起,单足稳稳落在苏清渊肩头,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她手腕一翻,挽出一道短促的剑花,另一只脚已勾住弓背,单手拉满弓弦,弦线绷至耳后时,将那支毒箭顺势送了出去。 箭矢离弦,无声无息,像一道被夜色吞没的细影,贴着火光边缘没入黑暗之中。 对面的阿古拉霸正勒马而立,头顶金盔、胸前金甲,整个人像一座被铁皮裹住的塔楼。 他看着那道擦着自己脚边飞过去的小箭,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这么大的阵仗,就送来这么个小玩意儿?” 他伸手拍了拍胸甲上的灰尘,朝身边人扬声说道,“这大虞朝,是真没人了。” 阿古拉霸勒着马,目光扫向城楼方向,“等着四弟带人从后方突袭,这蒙州,便是我瓦剌囊中之物!”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脚踝处微微发痒..... 这边,萧绵绵足尖在苏清渊肩头一点,便已轻盈落地,顺势后退了两步。 萧景烨也策马赶了过来,刀上还滴着血,气息未平。 宋子昂跟在后头,正巧看见方才那一箭射出,却只擦着靴边飞过,未见成效,忍不住低骂了一声。 “娘的,这瓦剌人如今倒是长了心眼。当初我跟大帅初来乍到时,这些人哪来这般齐整的盔甲?只是被咱们接连斩了七八员大将后,如今连个小兵都把自个儿裹得铁桶似的。” 他说着,又看了萧绵绵一眼,出言安慰道:“若是从前,娘娘这一箭定能取他性命。” 他话头一转,“娘娘,此地凶险,咱们先回城吧。” 几人拨转马头,往城门方向且战且退。 萧绵绵却忽然勒住马,目光直直地望着对面军阵深处,她夜能视物一般,眼睛紧紧地盯着前头,轻轻张了张嘴。 “三。” 萧景烨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她。 “二。” 宋子昂也勒住了马。 “一。” 话音刚落,对面那高高端坐在马背上的阿古拉霸,忽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狠狠拽了一把,身子猛地一歪,轰然坠马,连头盔都滚落在尘土之中,像一尊被凿去了根基的石像,连一声挣扎都来不及发出,便已落地不动。 萧绵绵的唇角终于弯了一下,偏头看向苏清渊:“成了。” 苏清渊勾着唇角朝她一笑,眼神给予肯定,他的绵绵最棒! 而狄青峰已在城楼上看见了这一幕,当即遵了苏清渊的令,率军大开城门,直冲而出。 瓦剌军阵失了主帅,群龙无首,在狄青峰所率精锐的冲击下很快便溃散开来,几乎未遭遇像样的抵抗,便已被分割包围,成片成片地放下了武器。 ............. 这蒙州城四面皆是高墙,前门是他们此刻策马而过的正南门,而在城郭的正西南角,另有一处偏门. 那道门窄得只容一车通过,门外是乱石嶙峋的陡坡,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连战马都难以立足。 自建城以来,从未有人从这处攻过城。 萧绵绵与苏清渊策马在前,两骑并肩,在窄巷之间穿行如飞。 萧景烨跟在后面策马猛追,终于夹了夹马腹追了上来,偏头朝萧绵绵喊道:“萧绵绵!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对面那人浑身上下裹得铁桶似的,怎么就倒了?” 萧绵绵偏头看了他一眼,策马未停。 夜风将她的碎发吹散在颊边,她整个人与平日的温婉娴静判若两人,眉目间透着一种极致的锋锐,像一柄被磨到极薄的刃,寒光内敛,却叫人不敢直视。 她没有回答,只与苏清渊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路边灯笼的光芒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将那道默契照得分明。 瓦剌可汗膝下十三子。 萧绵绵来蒙州之前,已被苏清渊斩了五个! 今夜按情报所言,至少还有三子会露面。 若能将这三人一并留在此处,瓦剌王庭必然生乱,王室后继无人,分崩离析,便是不攻,也自溃。 至于那可汗第三子为何会倒下.... 萧绵绵轻笑一声,寻常箭矢破不了那层金甲。 可箭尖淬毒,见血封喉。 她做得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未曾多动一下。 此般行径为文人墨客所不耻!!可耻不可耻的她无所谓,可她知道,今夜若蒙州城破,那些笔墨护不住城门后任何一个百姓的命。 瓦剌人的性命,她从未想过手软。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绝非虚言!! 马蹄尚未踏至侧门,地面已先一步传了信,一阵沉闷的震感沿着马蹄传上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夜色深处缓缓合拢。 几人勒紧缰绳,目光越过前方那一片火把映照的灰影,没有多问,将马速又提了几分。 侧门已在望。 火把的光映在城墙上,将门洞照出一道狭长的口子。 门内列阵已齐,韩参将与徐大将军正候在那里,身后的士兵已经整装完毕,刀鞘压在靴侧,连呼吸声都像被压低了半寸。 两人见主帅与郡主策马而至,齐齐下马,甲胄相碰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元帅,郡主。” 苏清渊勒住马,停在门洞前方,目光越过那扇半敞的侧门,落入门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原野中。 “来了多少人?” 徐大将军:“回大帅,来了五万瓦剌大军!” 苏清渊眉头轻蹙,人太多了! 可不管这些瓦剌人是要破罐子破摔,还是釜底抽薪! 这蒙州城有他们在,瓦剌就破不了!! 今夜誓死守护大虞国土!! 第324章 天神拦道 侧门内外,一时间静得只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苏清渊身后的将士们皆面色凝重,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勾勒出一道道紧绷的轮廓。 瓦剌士兵的悍勇之名,在边关早已不是传闻。 私下里人人都知道,一个瓦剌兵可抵三个大虞士兵,那不是在长他人志气,而是在无数次刀口舔血的交手后,用血肉换来的沉甸甸的认知。 此刻那五万铁蹄正一步步逼近,空气里仿佛都凝着一层无形的压力,连呼吸都不自觉地重了半分。 苏清渊与萧绵绵对望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道眼神便已交换了彼此的判断。 苏清渊随即侧头问身旁的斥候:“他们到了何处?” 那斥候单膝跪地,“回大帅,距侧门已不足两里。” 两里地,瞬息可至。 萧绵绵的目光在火把的映照下明灭了一瞬,随即朝宋子昂的方向看去。 宋子昂抱拳躬身,沉声应道:“回大帅,回郡主,万事已经准备妥当!!” ........ 城外两里地,夜色正被马蹄踏碎。 莫日根与巴特尔策马并行,率着五万铁骑朝蒙州侧门压来,两人的金甲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那些草原人身形魁梧,平日策马如风,如今却被新制的盔甲箍得肩颈僵硬,连抬臂都觉得吃力。 莫日根烦躁地扯了一下领口的铁片,低声骂了一句。 “这该死的大虞人!” 巴特尔在旁哼笑一声:“那边三哥大概已经取了什么那人的狗命,咱们只管去踏碎他的尸体便是。” 他说得轻巧,脚下却已经又催了催马,一扬鞭子,带着后面的人又快了半步。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与寻常战鼓或号角截然不同,尖锐而突兀,像是什么东西从极高处撕裂了夜幕,直直地砸进了大地深处。 莫日根身下的战马猛地刹住,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原地踏了两步,才被缰绳硬生生拽住。 身后不少马匹也同时停步,连带着蹄声都乱了一瞬。 草原人最惧天雷。 在他们的信仰里,那是不祥的征兆。 有人已经不自在地按了按胸前的护符,低声念叨着什么。 莫日根回头怒吼了一声:“别他娘的停了!继续走!” 他扬鞭抽了一记,硬是把周围几个犹豫不决的士兵重新赶回了前进的队列里。 可队伍刚往前挪出十几步,第二声雷又在半空中炸开。 这一次比方才更近,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在耳畔裂开,带着一阵滚烫的余震,从地面沿着马蹄窜上来,连胸腔都被震得闷闷地发痛。 前排的士兵里,有人猛地翻身下马,双膝重重磕在干硬的泥土上,朝天空叩了一个头。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像石子投入水面一样,越来越多的人从马背上滑下来,跪伏在地,连刀都搁在了手边。 莫日根勒住马,自己也觉得一阵腿软。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时,膝也朝着天际拜了一回,才重新抓起缰绳,翻身上马,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走,别抬头。” 就在此时,异象突生!! 旁边那片原本空无一物、黑得不见轮廓的荒草地上,竟有一排光亮接连亮了起来,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依次点燃,一盏、两盏、四盏,顺着草地的边缘排开,火光幽微,不似寻常火焰,更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磷光。 随后,有人看到了那根柱子。 一根漆黑的木柱矗立在火光尽头,足有几丈高,直直地指向天空。 柱身缠着五色经幡,在无风的夜里兀自飘动。 柱子顶端,一尊神像沉默地俯视着下方,铜铸的,面目模糊,却带着一种不容对视的庄严。 莫日根勒住马,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的马也停住了,原地踏了两步,便不再动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连片的声响,马镫碰撞、盔甲落地、膝盖重重磕在干硬土地上的闷响。 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士兵,此刻一个个跪伏在地,额头贴着泥地,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长天生……长天生……” 莫日根双腿发软,他一手撑着马鞍,才勉强没有滑下去,而后偏过头来,声音嘶哑而急促。 “退……退回去!” 他调转马头,正要催马,巴特尔却一把攥住了他的缰绳,声音压着几分急躁。 “你他娘的!蒙州近在眼前!别走!” “神明挡路!!” 莫日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今夜若再往前,瓦剌再无明日!” 巴特尔正要再拽他一把,话还没出口,他的身形忽然僵住了,张着嘴,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可那双眼睛已经迅速地失去了焦距。 整个人猛地从马背上摔落,七窍无声地渗出血来,沿着面颊缓缓滑落,被火光映成一道暗红的细流,悄无声息地渗入夜幕之中。 莫日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低吼一声,翻身下马,双膝重重落在干硬的泥土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长天生神明在侧,他不敢不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后那几万铁骑像是被同一只手按住了脊梁,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草坡。 他叩完首,起身,拨转马头,一声令下,大军如退潮般开始后撤。 可后撤的路上,每隔一段便有士兵无声无息地从马背上坠落,等大军退回营中时,已不足半数...... 当夜瓦剌神庙中便开始了祭祀!! 那边,萧景烨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庞大的军队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溃退,半晌没有合拢嘴。 他转头看向萧绵绵:“怎么回事?” 萧绵绵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目光仍落在远处那片已经空下来的草地上。 他们只知道瓦拉人的计划后,便在这边城门西侧设下埋伏,用的不是旁的东西,正是她亲手改良的床弩。 只是前端换成了细如绣花针的淬毒暗器,钉入皮肉时几乎察觉不到痛感。 入夜后,床弩被涂成与草地相同的颜色,静置在枯草之间,即使近在咫尺也难以察觉,只等那支队伍踏入射程。 至于那根几丈高的经幡柱和长天生神像.... 那是苏清渊来了蒙州之后,便已着手布置的伏笔。 他早已摸清瓦剌人骨子里的敬畏,他们不怕刀兵,却怕天意,最是迷信!! 那根柱子是连夜竖起,经幡是由几名精通瓦剌祭祀旧制的降兵亲手系上,神像则是趁夜色运到城外,固定在柱顶。 那可不是一般的神像!那是在瓦剌人心中的天神!! 至于响雷,那更是瓦剌人的恐惧深渊!! 他们草原一般不会打雷,若是打雷,必是天神发怒!!祸降瓦剌!! 今夜的‘雷声’也是苏清渊差人在不远处以铁板与火药相击、配以空心木筒共鸣而成。 那巨响在旷野间来回激荡,听着确实像天雷当空炸开,足以让那些久经沙场的瓦剌骑兵,在策马冲向侧门的途中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第325章 有没有受伤 瓦剌大军退去之后,蒙州城内的知府衙中,灯火通明,众将齐聚一堂。 萧景烨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扬着下巴,语气里压不住那股子得意劲儿。 “我当这瓦剌人多大的来头,原来也就这点脑子。又是拜天又是跪神,自己先把自己吓破了胆,倒省了咱们不少事。” 宋子昂坐在他对面,端着粗瓷碗喝了口热汤,摇头道:“还是大帅与郡主娘娘布得周全,若没有那些后手,今夜五万人冲过来,光靠咱们那点兵力,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他放下碗,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瓦剌人也不是傻子,今夜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回去稍一琢磨,便能探出其中蹊跷。以他们的脾性,等到回过神来,只怕卷土重来是迟早的事。” 旁边一名参将“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干饼咬下一大口,声音却利落得很:“来便来!今夜他们折了半数人手,元气大伤,就算想反扑,也得重新整兵、备粮、修整时日,这段空当,够咱们练出好几轮精兵了!老子就不信,打不趴这群蛮人!” 他这话一出,桌上响起几声低低附和,却没人真正笑出声来。 苏清渊坐在主位,从头到尾没有多言。 他握着茶碗,指腹沿着碗沿缓缓摩挲了一圈,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幅被火把映亮的舆图上,面色如常,不似旁人那般因得胜而松了筋骨,亦无半分倨傲之色。 他只是开口说了一句:“今夜各营轮流歇息,明日卯时校场点名,重新编伍,补足武器缺口。” 众将便不再多话,各自低头吃完碗里的肉汤和干饼,抹了嘴,便三三两两退出堂去。 几人在外头一合计,“以前瓦剌来犯,都说不过是打打秋风、扰扰边关,谁曾想他们如今一出手便是五万铁骑,这哪里还是小打小闹?分明是蓄谋已久!” 另一个:“等这些蛮人再来,老子定要亲自向大帅请命,冲上去杀上百个再回城!!” 外头的灯火照在堂中这几张粗粝的面孔上,各人眼底的神色,皆与先前大不相同。 望向主位那道身影时,已少了几分畏怯,多了几分实打实的信服。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以前提起苏大帅,只晓得他权倾朝野、手段冷硬。没承想,打起仗来也是如此利落。” 旁边一人接话,声音压得低了些:“咱们大虞朝,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将领了?怪不得皇上疼他疼得像亲儿子一般……” “你他娘的喝肉汤也能喝醉了!!这种话也能说?!” “不说便不说!老子今天不睡了!我要好生制定操练计划去。”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一个个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醒了似的,心里那根弦“铮”地一下绷紧了。 大帅如今将人马分作几营,日日操练,大半月便要校场比试一次,胜者拿的可是真金白银!!他们可不能落后!! 娘的多挣些银子回家中,媳妇孩子吃穿就不愁了!! 马超走在最后,一手捏着干饼,一手端着肉汤,腋下还夹着一本卷了边的兵书。 他今晚出城砍了几个瓦剌贼兵,刀口还钝着,可那点战功离戴罪立功还差得远。 他心想,今夜这几刀不过是开了个头,等下一次,他要砍的,是半数!!瓦剌小贼!等着受死吧!! 萧景烨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怎么看苏清渊怎么不顺眼,便随口吃了几口干饼,便起身往外走。 方才不觉得,如今才觉着右边胳膊处隐隐发沉,他绷着脸,一路上端着胳膊肘,步子迈得端端正正,生怕旁人看出什么端倪。 回到屋中,门一合上,他整个人便塌了下来,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终于能把那口气吐出来了。 “这帮瓦剌小贼,竟敢伤本王!” 他一边骂,一边别别扭扭地脱下外袍,露出臂膀来。 伤口在后臂偏上的位置,他扭头对着铜镜看了好半天才看清,一道斜长的刀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暗红,皮肉已经被撕开了,虽不算极深,却瞧着格外狰狞,动一下便牵得整条手臂都发麻。 他咬着牙,对着铜镜里的那道伤骂了好一阵,把那瓦剌人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连人家祖上的牛羊都没放过。 正骂得兴起,门口忽然传来几声叩响。 萧景烨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除了雪宝。 他飞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道还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又看了一眼铜镜里自己龇牙咧嘴的模样。 雪宝要是瞧见他这副样子,怕是又要替他担忧,再说他堂堂大丈夫,怎能让人看见自己跟条受伤的野狗似的在这儿骂街。 他一把扯过袍子盖住伤处,胡乱裹了两下,又使劲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副龇牙咧嘴的表情硬生生收了回去,这才一步一挪地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头果然站着林照雪,萧景烨倚着门框,嘴角扯出一道笑来,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 “雪宝,你怎么来了?” 天色早已大亮,林照雪端着托盘,碗沿上还冒着热气。 他将托盘搁在桌边,“早膳还没用吧?先吃一些。吃完了再躺会儿。瓦剌刚退,今日不会再来了,你好好歇一歇。”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兄长说的对!自己的好兄弟就应该好好照顾,不要想那么多。 萧景烨低头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忽然鼻头就酸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昨夜那一整夜的混乱、刀光、火把、人声,在这一刻都被这一碗平淡无奇的米粥给挡在了门外。 他把那口气压在喉咙里,胡乱应了一声:“……嗯。” 萧景烨伸手去端碗时,右胳膊刚抬起来,便猛地一僵,齿缝间抽了一口冷气,额角霎时沁出一层薄汗。 整条手臂僵在半空,连筷子都握不紧。 林照雪见他这样,眉头便是一蹙,眼睛也上下打量着他。 “怎么了?可是哪里受了伤?” 第326章 你是谁 萧景烨打死不认,嘴角还扯着一道硬撑出来的笑: “怎么会?我厉害着呢。幼时曾有算命的说我周身有龙气萦绕,就他们那些蛮荒小卒,还想伤我?做梦!!” 林照雪:....... 这屋里的血腥味他都闻见了。 林照雪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拧了一下,明明说的是好兄弟,明明说好做做好的朋友,如今受了伤却连说都不肯说一句。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语气没有起伏:“既如此,不耽误王爷用膳。” 他说完转身便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却非常果断。 萧景烨赶紧开口:“我错了!雪宝,我不该瞒你....” 林照雪站在门前,轻吸一口气,到底还是不忍心,转过头来。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方才还端坐在凳子上、一脸逞强的萧景烨,此刻已经趴在床榻上,将半边衣裳褪到了臂弯以下,露出那道又长又深的伤口。 皮肉外翻,边缘泛着暗红,借着天光把自己彻底摊开在他面前。 林照雪站在门口,喉间动了动,将一口气从胸口缓缓往上提,又被他压了回去。 片刻后,他伸手拉开门扇,又“咔嗒”一声合拢,转身走了。 萧景烨趴在床上,扭着头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萧景烨趴在床榻上,半边脸埋进枕中,像一只被雨淋透后缩回窝里的猫。 他胸口发酸,鼻头也酸,喉咙也酸,眼眶也开始发红,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出气口。 辗转一阵,索性把账全算到了远在京城的萧景恒头上。 要不是这死老六,他能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心中正骂的起劲,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萧景烨一愣,猛地回过头去,就见林照雪端着药碗、夹着一卷干净的棉布条,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 站在床沿,看了一眼那道已经被晾了许久的伤口,然后弯下腰,动作极轻地替他清理、上药、缠绕,一圈又一圈。 手法谈不上多熟练,却带着一种认认真真的笨拙。 直到最后一圈布条被妥帖地按平,他才直起身来,将余下的药末收进碗中。 “既是兄弟,又是朋友,往后有事,不可瞒我。” 萧景烨偏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好半天才低声问了一句:“……我受伤了,你会觉得我无用么?” 林照雪将药碗搁回桌面,语气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不会。你在我心里是英雄,你们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萧景烨偏着头望了他许久,那截方才还在发酸的喉咙忽然不酸了。 窗外的晨光正从窗纸缝隙间渗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镀上了一层温润的边。 两人各自弯了一下嘴角,林照雪心想,烨宝还是不错的,真错能改,他们还是好兄弟!! ........ 萧绵绵与苏清渊一前一后进了屋,门扇合拢,将外头尚未散尽的嘈杂声一并挡在了门外。 她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那截短棒,搁在桌面上。 萧绵绵轻轻摸了一下,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 “此物名唤‘缠丝绕’。是我来蒙州之前,亲手所制,用的是一种极细的寒铁蚕丝,这蚕丝轻若无物,却韧如精钢,触肉即入,绕骨即断。” 她将短棒往苏清渊面前推了推,“杀伤力极大,且几乎无声无息。我试过几次,刃过之处,不必见血,也不留痕迹。” 苏清渊接过那截短棒,指腹沿着棒身的纹路缓缓按过去,而后才郑重开口。 “此物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若被有心之人得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苏清渊将短棒握入掌中,指节微微收紧:“昨夜天暗,火光又乱,看清它的人不多......” 两人目光相触,便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一道念头。 苏清渊率先开口:“既是如此,倒也不必只等他们再来。” 萧绵绵看着他,没有接话,但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已经替他接住了剩下的半句。 ........ 一夜恶战过后,蒙州城沉入一种异样的寂静里。 街面上几乎没有行人,偶有巡逻的脚步声从巷口掠过,也很快被风吹散。 知府衙内更是落针可闻,廊下连鸟雀都不曾落下一只。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一路响进来,踏过青砖地,将这片沉寂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小厮跑得额上冒汗,四下张望了一下,终于在廊下寻见了林照雪,匆匆上前行了个礼. “小公子!门外来了个人,说要见大帅!” 林照雪正在檐下看嫂嫂留给他的书,闻言顿了一下。 “什么人?” 小厮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奴才不认识……他只说,他是大帅至亲。” 林照雪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随即放下袖口:“我跟你去看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大门方向走去。 门扇被拉开一条缝时,林照雪的目光落在门外那人身上,整个人便愣住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高大,眉目间带着几分风霜磨出来的粗粝,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袍。 他见到林照雪,也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客气的审视。 “你是谁?” 林照雪张了张嘴,正要答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萧景烨先前正巧从屋里出来,没瞧见林照雪的身影,正要抬脚去找,却听见前头隐约传来“大帅至亲”几个字,当即脚下一转,也跟了上去。 他伸手搂住林照雪的肩膀,嗤笑一声:“肃国公来串门呢?” 门外那中年男人抬眼一看,立刻认出了萧景烨,当即撩袍便要跪下。 “下官拜见离王殿下。” 萧景烨没等他膝盖沾地,便虚虚地抬了一下手:“起来吧,进来坐。” 他偏头看了林照雪一眼,见他还站在原地,便弯了一下嘴角,冲他眨了下眼睛。 三人一并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萧景烨落座时往后一靠,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苏国公怎的沦落至此?” 他这话问得轻巧,目光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对面那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苏国公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处还沾着赶路的泥痕,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换过像样的衣裳。 人也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更多了,额上的皱纹也深了几分,头上只用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旧木簪随意挽住发髻,簪身粗糙,连漆都没上过,与他当年那副端坐高堂、衣冠齐整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不是那张脸还隐约能看出几分旧日的轮廓,几乎让人认不出他曾是一品国公。 第327章 你是人吗! 苏国公眼珠子骨碌一转,不等萧景烨把话接完,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动作利落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他抬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悲戚的神色,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 “求离王殿下明鉴,下官是被我那逆子丢到这儿来的!他勾结了城门口的人,把我看得死死的,我连这蒙州的门槛都迈不出去。今日听闻殿下也在此处,这才冒死前来,只求殿下念在昔日同僚一场,带下官回京。” 他说着,还抬袖擦了擦眼角,像是真的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萧景烨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目光从那根木簪上移开,不紧不慢地落回他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 “带你出去倒也不是不行,可本王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给我什么好处?” 林照雪在一旁蹙了蹙眉,偏头看了萧景烨一眼,萧景烨像是感应到了那道目光,当即坐直了一些,又朝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苏国公一听有戏,眼珠子又转了一圈,随即压低声音。 “殿下若是能将下官带回京中,下官愿将义女许配给殿下!” 他顿了顿,像是怕分量不够,又补了一句,“那丫头生得国色天香,人间少有,连苏清渊都曾动了心思,如今只怕已经塞进自己后院去了……” 说到此处,苏国公又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人妻的滋味,殿下不想尝尝么?” 林照雪猛地站起身来,袖子带翻了桌角那只茶盏,白瓷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指着苏国公,指节微微发颤,怒声道:“你...你是人吗?!!” “你枉为人父!!” 苏国公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甚至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哼了一声: “我枉为人父?那苏清渊就配做人子了?” 他随即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萧景烨身上,语气飞快地换了调子。 “殿下,我私下与翼王殿下也曾有过往来,只要您开口,您不方便做的事,就没有我做不到的。” “但凭您的吩咐!” 萧景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翼王?他那坟头都长草了,你不知道?” 苏国公闻言,脸上那层精明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滑了过去,算了,这翼王他之前看着就是个短命的长相,死便死了! 他眼珠子一翻,又殷切道: “殿下若不爱人妻,也无妨,我偷……不...我去取一些苏清渊与人勾连的书信给您,到时候在朝中当众指出,他定无法抵赖。” 他说着微微倾身,“殿下,您与他一向不睦,此事由我出手,再合适不过。您放心,此事定不会牵连到您。” “皇上再如何,也不能包庇一个意图谋反的臣子。” 苏国公说完,萧景烨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发出两声短促的脆响。 “啧啧,” “精彩,果真精彩。难怪萧景恒跟苏清渊亲得跟父子似的,原来是你自己不当人。” 苏国公脸上那层假笑终于挂不住了,冷着脸沉声道: “殿下此言差矣,父慈子孝,子不孝,慈从何来?那逆子不配做我儿子。我如今还生得,等回了京中,再纳几房妾室,过个一年半载,生他几个儿子出来,我苏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林兆雪站在一旁,原本攥着袖口的手指已经泛白,听到这句,终于忍不住猛地转头,指向苏国公,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你……你枉为人父!你可知子不教,父之过?你将他抛在一边,不曾教过、养过,却来怨他不孝?他的不孝,正是你的不教所致!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倒好,连畜生都不如!” 萧景烨生怕林照雪气狠了,赶忙站起来,伸手一把揽住林兆雪的肩,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而后又往前迈了一步,靴尖狠狠踹在苏国公肩头。 这一脚力道不小,苏国公整个人往后一仰,脊背撞在后面的板凳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脚,是踢你将我家雪宝气着了。” 话音未落,他又是一脚踹在苏国公腹部,力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苏国公弯着腰连连退了两步,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这一脚,是踢你竟敢对萧绵绵出言不逊。” 萧景烨收回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知你那养女是何人?” 他微微俯身,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清楚楚,“她是我萧景烨的表妹!!娘的,我都不敢打她的主意,你个老不死的,竟敢将她做货物来买卖!!” 苏国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嘴想要辩解,还没来得及出声,萧景烨又是一脚踹在他肚皮上,这一脚踹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住。 “老子这辈子最恨你这种不要脸的老东西。” 苏国公挣扎着爬起来,连声告饶:“是……是下官错了!殿下,下官这就走,绝不在您面前碍眼!” 他一面说一面往门口退,生怕再多留一刻又要挨上一脚。 萧景烨没有追上去,只是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嗤笑了一声:“想滚?” 他顿了顿,随即扬声唤人,“来人,把这老头给我捆起来,塞进柴房里关他两天!” 门外立刻应声进来两名侍卫,二话不说便将苏国公架了起来,苏国公挣扎了两下,嘴上叫喊了两声,就被捂了嘴!拖了出去! 萧景烨哼了一声,自己带着林照雪准备去萧绵绵那邀功去。 结果到了门前竟发现屋里空无一人,萧绵绵和苏清渊两人俱都不见了身影! 第328章 灭瓦剌后代 瓦剌大营扎在瓦剌与鞭挞城北八十里处,营帐绵延数里,篝火连片,如同一头蛰伏在夜色深处的巨兽。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几个身形魁梧的瓦剌将领围坐在一张矮桌旁,面色皆不大好看。 他们皆为可汗之子,有的眉骨处还缠着未换的旧布,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其中一人沉声道:“此战之败,父汗若知晓,咱们谁都讨不了好,想抵罪,唯有拿下蒙州。” 旁边的人接话道:“可他们如今有了防备,侧门一战,那苏清渊处处透着古怪,你们没觉得那些东西不像是人力能为之?” 另一人哼了一声:“是人也好,是鬼也罢,蒙州城里不过万余守军,咱们只要稳住了粮道,再集兵一次,那墙总有塌的时候。” 人正在低声商议,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中被猛地掀翻。 一个浑身是灰的士兵踉跄着冲进帐中,气息未定,急声道:“阿拉古汗!后头粮仓……不知怎么的,烧起来了!” 营帐内几人脸色一变,齐齐站起身。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带人去扑!!” 夜色中,粮仓的方向已经映出一片跳动的橘光,火舌正顺着草垛和布帐攀援而上,噼啪作响,将营帐之间照得明暗不定。 士兵们端着水桶来回奔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手脚一般,只听见水泼在火上的嗤嗤声,火头却不见减弱。 而在军营几百丈外的暗处,萧绵绵与苏清渊正俯卧在枯草地上。 夜风从侧面灌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拂过面颊,她抬手别到耳后,目光始终落在那片正在蔓延的火光上。 苏清渊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片刻后低声开口:“绵绵,我去了。” 萧绵绵勾着他的头轻吻了一下:“万事小心。” 苏清渊撑起身搂着她交换了湿吻,借着夜色掩护,贴着草坡的阴影飞快地往前掠去。 萧绵绵没有看他离去的方向,只是将背后那支长弓取下,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通体莹白的长箭,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搭箭拉弦,屏息凝神,弦线绷至耳后时微微顿了一瞬,随即松手。 箭矢破空而去,无声无息,在中途时箭尖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那火光沿着箭身向前蔓延,像是被风点燃的纸捻,一路烧过箭杆,却并不坠落,直到扎入一顶营帐的布面,火焰才在接触点骤然绽开。 箭身却迅速融化作一缕白烟,什么也没留下。 军营之中又是一阵混乱。 火势从粮仓蔓延到军帐,一处接一处地亮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依次点燃。士 兵们端着水桶在火光中奔走呼喊,可他们举着水泼向火焰时,却连一个箭尾都找不见。 主营帐中,灯火明灭不定,将帐内几张粗犷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阿拉古汗、带着自己的二弟,七弟,十一弟,十二弟,十三弟、围坐一堂,桌上摊着羊皮地图,箭矢与刀柄的影子交叠在布面上。 几人正低声争论着,忽然帐中烛火一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猛地拢住了光。 一名侍卫慌忙伸手去护灯,可火苗在指尖触到之前,已经彻底灭了。 黑暗只是一瞬。 下一刻,另一名侍卫已经重新点亮了灯盏。 烛光重新亮起时,众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老六仍然坐在原处,姿势未变,只是头颅已经从颈上移开了半寸,像一只被搁错了位置的杯盏。 血正沿着桌沿缓缓淌下,浸入地图边缘,洇开一片暗色。 帐中无人出声。 阿拉古汗猛地站起身来,手按上刀柄,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却什么也没看见。 侍卫站在原地,面色发白,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灯火又灭了。 这一次比方才更彻底,黑暗中只听见几声短促的闷响,像是刀锋切入什么柔软之物时发出的、几乎被吞咽过的声音。 等灯再次被点亮时,帐中已只剩下一个人。 阿拉古汉握着刀,站在桌边,刀尖微微发颤。 他面前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他的兄弟与侍卫,没有留下一道多余的声响。 他猛地转过身,将刀举至胸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 “是谁?!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回头时,一个侍卫已经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那人身后站着另一道身影,全身裹在黑衣之中,面巾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而锋利的眼睛。 阿拉古汉立刻挥刀劈下,刀锋破风而至。 苏清渊没有硬接,只往旁边让了半步,踩着凳沿飞身而起,借着帐顶悬下的布带在空中一翻,人已落在阿拉古汉身后。 他单膝落地时,手腕一翻,将阿拉古汉按趴在地。 那人还想挣扎,却只来得及听见自己颈骨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身子趴在地上,眼睛却是看着帐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一名侍卫从侧面举刀扑来,苏清渊侧身避过,顺手击出一截木棍,甩了出去,苏清渊伸手接过木棍,身后那人眼都没闭上,头都飞了出去... 苏清渊正准备出去,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一个瓦剌士兵探进半个身子,口中正喊着:“火势已经....” 话头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地上的景象,当即猛地拔出腰刀,转身朝帐外大吼一声,随即举刀扑了进来。 苏清渊侧身避开迎面的刀锋,脚下一带,将那人脚下踩着的皮毡踢翻。 那士兵往前踉跄一步,刀尖擦过帐布,划开一道口子。 没等他稳住身形,苏清渊已反手托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推,刀便脱了手。 帐外脚步声纷沓而至,越来越多的人影涌进,喊声与甲胄碰撞声混作一处,将原本安静的营帐挤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苏清渊且战且退,衣摆上溅落的血迹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落刀的人影在他周围接连倒下,帐幕上也被划开数道口子,灯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将满地横陈的尸身照得明暗不定。 他一路退至帐角,脚下已被越来越多的血迹浸得打滑。 外围的士兵还在往里挤,刀尖与呼喊声像一道正在合拢的网,不留缝隙。 就在这时,帐外不远处传来一声炸响。 不是雷声,是硬物碎裂与木板飞散的声音,紧接着火光从某个方向腾起,将帐外的人影映得扭曲不定。 有人在外头喊:“马厩!马厩烧了!!” 围堵的势头微微一滞,苏清渊趁着这片刻的空隙,掀帘而出,身形没入火光与夜色之间。 第329章 乖宝不要嫌弃我 帐外的风裹着焦糊味与铁锈气迎面扑来,将衣摆吹得向后翻卷。 外头赫然有道熟悉的身影正伏在一匹高大马背上,朝他抬手示意。 他翻身上马,落在萧绵绵身后,接过她递来的半截缰绳,双腿轻夹马腹,那马便调转方向,沿着草坡边缘疾驰而去。 身后,整座瓦剌军营正被火焰一寸寸吞没。 火光从粮仓烧至马厩,又沿着帐幕之间的间隙蔓延开来,将连绵的军帐映成一片翻涌的橘红色。 马匹嘶鸣着挣脱缰绳,在营帐之间狂奔,有的撞翻了火盆,有的带着尚未熄灭的火星冲入黑暗,拖出一道道流动的焰尾。 数万人的营地在那片火光中如同一只被捅破了蜂巢的巨物,正从内部向外翻涌着混乱与嘶喊,火势借着夜风在帐与帐之间游走,将营地割裂成一块块明灭不定的碎片。 两人策马跑出几百丈后,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震动。 起初是轻微的,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持续不断地锤击大地,但很快就变得愈发密集,无数蹄声正从后方涌来。 苏清渊回头望去,夜色中隐约可见数千道高矮不一的马影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那匹马,通体赤红,鬃毛如焰,比寻常战马高出近一个头,肩胛处肌肉紧实,线条流畅得如同一把拉满的弓。 萧绵绵靠在他怀中,微微侧过头来,“哥哥,这匹马是瓦剌军营里的头马。” 她说着,偏头看了后方一眼,“其他那些马,平日里都归它管。如今它被我们骑走了,那些马自然跟着跑。” 苏清渊搂着她,将缰绳又握紧了一些。 那匹红鬃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加速,四蹄腾空,将身后的追击与火光一并甩开。 数千匹马紧随其后,像一条被夜色拉长的暗色河流,正沿着草坡边缘,朝着蒙州方向涌去。 两人策马奔了大半夜,天光从东边泛起一线灰白时,终于到了蒙州地界。 两日一夜未曾合眼,萧绵绵靠着路边的土坡坐下时,肩背尚未完全松开,目光却仍是亮的。 那匹红鬃马在她身侧踱了几步,垂下头来,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肩头。 苏清渊在她身旁坐下,将水囊递过去,目光落在那匹马身上。 “绵绵,你是怎么收服它的?” 萧绵绵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而后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朝那匹马勾了勾手指。 那匹通体赤红的马便踏着步子走了过来,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萧绵绵伸手摸了摸它的颈侧,笑着道:“我当着它的面斩了三十几个瓦剌兵,它大约是觉得我有些用处,便跟了来。” 那匹马像是听懂了似的,打了个响鼻,又往她手心里拱了一下。 苏清渊伸手摸了它一下,“你倒是会挑人!”。 马儿喷了下鼻孔,而后自己走了。 苏清渊目光从马背上移开,落在那片被晨光覆盖的原野上,晨雾正在散去,将远处的山脊线一层一层地露出来。 萧绵绵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片刻后开口,“瓦剌子嗣已断,往后数年,他们自顾不暇,蒙州能安稳好些年了。” 苏清渊微微颔首,“瓦剌元气大伤,已不足为惧,只是鞑靼若趁此机会收复王都,瓦剌便再无翻身之日。” 萧绵绵将目光放远,投在那片被晨雾与日光交错覆盖的原野上,风从远处吹过来,拂过她的鬓发与衣摆。 等两人到了蒙州城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 萧景烨在城门处先是一愣,随即几步跨下台阶,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才哑声骂了一句: “你们两个去哪了也不说一声!” 林照雪站在他身后,“兄长,嫂嫂,一切可还好?” 苏清渊点了头,又偏头对亲卫道:“将城中参将以上将领,全部召来议事。” 萧景烨和林照雪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厅中众将聚齐。 苏清渊在主位落座,目光环顾一圈。 “瓦剌十三子,俱已伏诛,城东大营已付之一炬,瓦剌再无力犯境。” 厅中静了一瞬。 有人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参将迟疑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大帅……这、这是何人所为?” 苏清渊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刻意抬声。 “此乃我与郡主联手所为。” 灯焰在案上跳了一下,将众人脸上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气,怔怔地看着主位上两道身影,天老爷...两个人干翻几万瓦剌大营,将瓦剌可汗断子绝孙!! 这是人能做到的吗?!! 就在这当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将士连跑带跌地冲进厅中,喘着气道:“大、大帅!瓦剌派人来了!说是来求和的!” 厅中又是一静。 不过片刻,一名身着灰袍的老者被引了进来,面色虽还算镇定,袍角却沾着连夜赶路的泥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站定后,双手高举一封帛书,躬身行礼:“瓦剌国师奉王命前来求和,特献降书,并承诺此后永不再犯大虞边境。” “若大虞朝同意,那瓦剌每年将上供战马五千匹、羊一万头、牛一万头,金一万两、银十万两,只求大虞宽宥,莫再兴兵。” 厅中先是沉默了一阵,随即不知是谁先低低喊了一声“好”,那一声像石子落入水面,便再也收不住了。 有人拍了一下桌面,有人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笑声与松快的气息从正厅漫出门槛,沿着廊道一路传向街巷。 城中百姓很快知道消息,很快便热闹起来,不知是谁先敲响了铜盆,接着便有人端着酒碗走到街上。 当晚,蒙州城设下庆功宴,宴请城中所有将士。 火把连成一片,桌案上摆满了整只烤羊和堆得冒尖的干粮,酒碗在众人手中轮流传递,笑声与碗沿碰撞的声响混在一处,将整座知府衙门都灌满了热腾腾的烟火气。 众将对苏清渊与萧绵绵的佩服已是服上加服,轮番上前敬酒,苏清渊难得没有推拒,连饮了数碗,直到衣襟前溅落的酒渍尚未干透,他才放下碗,借着起身的由头退出了宴席。 夜色被灯火染得温而柔,苏清渊推门进房时,颊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意,酒气与夜风在他身上交错成一股温热的气息。 他反手带上门,几步走到萧绵绵面前,将人搂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酒气隔着唇瓣渡过来,带着微微的灼热,呼吸也比平日重了几分,像是借着那几碗酒的力道,把积压了几日的话都化进了这一记长吻里。 他的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辗转着,像是不太舍得松开,好一会儿他才稍稍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声音带着几分不甚清醒的黏连。 “绵绵……陪我一同沐浴可好?” 萧绵绵被他搂着,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又追着亲了一下,像是怕她拒绝似的。 她的舌根已被吻得微微发麻,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出半寸,抬头看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哥哥糊涂了,刚饮过酒的人,不能立刻就洗澡。” 苏清渊低着头,一双眼睛还带着酒意熏出的微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咧着嘴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哄人的松散。 “那便请绵绵莫要嫌弃我。” 萧绵绵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嘴角,却仍忍着笑摇头:“不行。” 苏清渊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竟带上了几分少见的委屈,声音也跟着软了几分:“绵绵……好绵绵……乖宝,我晚膳前已洗漱过一回了。” 他说话时,连尾音都带上了含混不清的鼻音。 苏清渊顿了顿,又靠过来,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今夜先将就一回,明日我定陪绵绵好生洗上一桶,好不好?” 他说话时已经带上了酒意熏出的一层薄薄的鼻音,尾音拖得有些软... 第330章 出发! 他说着将萧绵绵紧紧的按在自己的身上,萧绵绵明显感觉他身体的变化。 她将人按在床榻上时,苏清渊的衣襟已被她解了大半,露出底下因酒意而微微泛红的颈侧与肩线。 灯焰在案上跳了一下,将那层薄薄的绯色照得愈发分明。 他仰面躺着,醉意尚未散尽,眼底氲着一层温润的水光,看人时慢了一拍,像是要把她的轮廓先在眼底印一遍,才舍得移开。 萧绵绵见他这副神情,只觉得骨头都被他看软了半分。 “傻夫君...我帮你擦一擦好不好?” 他抬手想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途停住了,而后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不甚清晰的含混。 “……脏,别碰。” 萧绵绵没有答话,只是低头将他半敞的衣袍从肩头褪下,指腹顺着那道被酒意温热的皮肤缓缓滑过。 她动作并不急,像是在把那些尚未被妥善安放的褶皱一层层抚平,苏清渊的呼吸在她指尖经过的地方微微变重,像一道正在被慢慢拨动的弦线。 他却仍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明日……我给乖宝洗。” 萧绵绵俯身吻住他的唇,将那道还没说完的句子连同温热的酒气一并含了进去,他的声音便停在了那里,由着她把那一寸一寸的搅乱自己的心。 萧绵绵亲吻了片刻,将手摸进他块块分明的腹部,轻轻的抚摸着。 “夫君乖....今夜,让我来....” .......... 次日清晨,萧景烨惦记着苏国公的事,便与林照雪一道来找萧绵绵。 两人刚踏入院门,便听见正厅里传来苏清渊的声音,正在吩咐宋子昂与狄青峰整顿城中兵马。 林照雪脚步顿了一下,进了厅后笑着问道:“兄长,咱们是要离开蒙州了么?” 苏清渊闻声抬眸,点了下头:“战事已毕,确实该回了。” 林照雪又追问:“那是什么时候?”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舍,这蒙州虽苦寒,但他策过马、看过花、上过城楼,日子虽短,却像是活了半辈子般充实。 苏清渊看了他一眼,语气如常:“你若是急着回京,可以与离王同军先行,我与你嫂嫂还有些事要办,大约还要再过几日。” 他话音刚落,萧绵绵正好掀帘进来。 林照雪一见到她,便快步过去:“嫂嫂,你要去何处?我想跟你一起去。” 萧景烨一听,立刻也开了口:“我也去!小绵绵你可不能落下我!你要是敢丢下我,我转头就回京城去,你知道的,我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萧绵绵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先请厅中旁人都退了出去,待门合拢,才看向苏清渊。 “夫君,这盒子虽是旁人赠予我,但当初的机缘却是萧景烨与照雪两人得来的,此事,理应与他们一同商议。” 苏清渊闻言,轻轻点了下头。 “一切都依绵绵的安排。” 他抬眼看向萧景烨与林照雪,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此番出行,可并非游山玩水,说不准还有性命之忧,你俩可想清楚了?” 萧景烨闻言一愣,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顿时收了几分:“性命之忧?你要去干什么?” 林照雪却比他更快一步,连眉头都未曾多动一下,像是那句话根本没在他心里掀起任何波澜。 “无论去何处,刀山也好火海也罢,只要能与兄长和嫂嫂同行,我都去。” 他说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萧景烨原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林照雪一眼,随即也站起身来:“我家雪宝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他若遇险,我得护着他。” 苏清渊蹙着眉头,目光在萧景烨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太顺眼的东西。 萧景烨察觉到了,当即睁着一双桃花眼瞪了回去:“看什么看?你若不去,便我们三人去就是。” 苏清渊冷哼一声:“笑话,我带着自家妻弟同行,与你何干?” 萧景烨理直气壮:“怎么不关我的事?萧绵绵是我亲表妹,雪宝是我最好的朋友,倒是我跟两个都有关系!就跟你没关系!!” 苏清渊淡淡地接了一句:“在下当真庆幸,与离王毫无瓜葛。” 萧景烨被这句话噎得脸色一变,撸起袖子就要起身,被林照雪一把按了回去。 “兄长、嫂嫂,咱们何时出发?” 萧绵绵在一旁弯了弯嘴角:“明日一早。” 林照雪便点了头:“那我现在便回去收拾。明日出发。” 说完便拽着萧景烨的袖子,将人连拖带拉地带出了正厅。 次日清晨,四匹快马已经并辔而出,踏着晨光朝东南方向奔去。 萧景烨走在最后头,忽然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具体是什么又想不起来.... 第331章 嘴贱的萧景烨 四骑沿着道一路向西南,马蹄踏过尘土与碎石的声响在暮色中由密转疏。 直到天边最后一缕光被山脊吞没,四人才勒住马,在一片空旷的荒坡前停了下来。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几株枯树歪斜立在风里,连鸟鸣都听不见一声,只有风声贴着地面低低地打着旋。 萧景烨翻身下马,环顾一圈,正打算感叹这荒得不能再荒的地界,忽然看见萧绵绵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包,打开后竟是一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帐。 他愣了一瞬,随即凑过去,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惊奇:“……萧绵绵,你连这种东西都有?” 萧绵绵已经将那布帐展开,动作利落地摊平了一角,头也没回:“带了两个。布包太重,多了不好带。” 她说着,朝萧景烨那边偏了偏下巴,“你与照雪一个,我与夫君一个。” 苏清渊从未动手搭过这种布帐,可当他弯腰拿起第一根支撑杆时,却像做过无数回一般,几乎没有多余的摸索,便将骨架立了起来,布面顺势被撑开,四角被风微微鼓动,片刻后便稳稳地立住了,连边角都拉得齐整。 萧景烨那边却是一片手忙脚乱,布条缠在杆上,杆又斜进地里,他舍不得让林照雪上手,只得自己埋头折腾,折腾了半天也没弄出个样子来。 他回头冲萧绵绵喊了一声:“哎!萧绵绵,过来帮个忙,这到底怎么弄?” 萧绵绵却是实打实的没有听见。 她正坐在一旁,胳膊撑着膝盖,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清渊身上。 月光正从他身后斜斜铺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而柔和的光晕里。 苏清渊的侧脸被那层光镀上一道温润的边,连衣袍边缘的褶皱都被映得分明,像是有人趁着夜色,拿一支极细的笔将他重新描过了一遍。 美男在侧,萧绵绵哪里能分出一点心神给萧景烨? 萧景烨看着她那副目不转睛的模样,活像看见一个不折不扣的女流氓,当即翻了个白眼。 他弯腰薅起脚边一棵草,随手朝萧绵绵的方向丢了过去,没真想砸她,只想把她的魂儿从那道苏清渊那扯回来。 可那草才飞到半途,便被苏清渊抬脚一挡,草茎顺势弹回,不偏不倚地正正砸在了萧景烨的脑门上,还带下一小撮湿泥。 萧景烨被砸了满头泥,愣了一瞬,随即撸起袖子就要去掐苏清渊的脖子。 苏清渊眼皮都没抬,脚下一勾一送,轻飘飘地将他从旁边的坡上踹了下去。 林照雪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踩着草坡连跑带滑地下去捞人。 萧景烨正歪在坡底,见他下来,眼珠子一转,抬手虚弱地朝他伸过去: “雪宝……快……扶我一下……” 林照雪蹲下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只是沾了一身泥,没有伤,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搀他往上走,一边低声说: “烨宝,你别去招惹兄长了。” 萧景烨哼了一声,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等重新回到坡上,又伸手戳了一下苏清渊的后背。 “喂,你去给我把帐篷弄好。” 苏清渊偏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是一脚。 萧景烨连人带话一起滚下了坡,姿势比方才还利落几分。 林照雪:.......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坡底那道趴着的身影,又偏头看了看苏清渊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踩着草坡下去捞人了。 萧景烨被他搀起来时,又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靠在他肩上哼哼唧唧地往坡上走。 林照雪:“你坐着别动,也别再去跟我兄长说话了,听见没有?” 萧景烨看着他:“雪宝说的我都听,不说就不说,我还不想跟他说话呢!” 等再上去,他只把下巴一扬,朝着苏清渊的方向哼了一声。 那哼声刚落地,苏清渊已经又是一脚过来,这次是踢在后腰上,力气不大,但角度刁钻,让他连个准备都没有,便第三回滚下了坡。 林照雪站在坡沿上,低头看着那道已经滚得衣袍沾满泥土的身影,终于没忍住,偏过头来看向苏清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的劝阻。 “兄长……” 苏清渊收了脚,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自找的。” 他转身坐回萧绵绵身边,伸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抬眼看了一眼林照雪还站在坡沿的身影,语气淡了半分。 “过来坐。” 林照雪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在他身侧坐下,只是目光仍时不时往坡下那道正在拍泥的身影飘去。 萧绵绵歪在苏清渊肩头,目光从那道正在慢慢爬上坡的身影上收回来,轻轻笑了一声。 “哥哥下次要踹,就往左边再偏一些。那地方疼得久,保证他下半程都没力气再跟人叫唤。” 林照雪听得一愣,转头看她,满脸诧异:“嫂嫂……?” 萧绵绵弯着嘴角看他:“怎么,我们家照雪心疼了?” 林照雪被她这一问,耳根腾地红了起来,连忙摆了摆手:“不……不是。” 萧景烨从坡底爬上来时,一路哼哼唧唧的,他瞪着苏清渊,一屁股坐在林照雪旁边,拍着衣摆上的泥土,又瞪了苏清渊一眼。 苏清渊懒得理他,正打算起身去添柴,萧景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萧绵绵,你知道吗?你夫君之前跟京城第一才女走得可近了,那姑娘至今未嫁,心里头保不准还惦着他呢。” 苏清渊闻言,神色未动,先看了萧绵绵一眼,才不紧不慢地转向萧景烨,语气平平淡淡。 “表弟,离王之前曾夜御十女。” 第332章 你是狗! 林照雪捂着嘴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萧景烨,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难怪你如今这般虚。” 萧景烨整个人一愣,“???” 他连忙起身摆手:“雪宝你别听他胡说!他那是胡编的!我、我哪有....我又不是种马!!” 林照雪却没有再接他的话,只是略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低声道: “那什么……我有些累了,先歇息了。嫂嫂、兄长,你们也早些歇着。” 他说完便转身朝帐篷那边走去。 萧景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口,随即猛地转回头来,瞪向苏清渊。 “都怪你满嘴胡言乱语!!” 苏清渊连眼皮都没抬,语气不带一丝波澜。 “我就是胡言了,你能如何?” 萧景烨被噎得腮帮子发酸,心道自己确实不能把他怎么样,但他能在心里头骂!!便只哼了一声,起身追着林照雪那边去了。 夜风在荒坡上绕了一圈,萧绵绵坐在苏清渊身侧,伸手将他的脸轻轻扳过来,歪着头看了片刻,嘴上啧啧两声。 “夫君这张脸,生得确实够招摇的。” 苏清渊正要开口解释,萧绵绵已经笑了笑,像是随口一问:“夫君,若我那时候便已在京中,你会想让我跟旁的女子那般争取你吗??” 苏清渊定定地看着她,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想。” 萧绵绵弯着嘴角看了他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我不想,今晚夫君要不去跟照雪挤一挤吧。”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掀帘进了自己的小帐篷。 苏清渊:“……” 都怪萧景烨那个蠢货!!! ......... 第二日天色刚亮,四人便已收好行装,翻身上马,一路又向东。 沿途的景致渐渐从开阔的草原变为起伏的丘陵,树木渐密,人烟渐疏。 待到午后,他们终于在一片雾气弥漫的山脚前勒住了马。 这座山与一路行来的那些截然不同,山势算不上最高,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捂住了口鼻一般,半山腰以上尽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不散不聚。 连风到了山脚都慢了下来。 萧景烨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那片雾气,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北方的山上,怎会有南边的瘴毒?” 他偏头看向萧绵绵,“这瘴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萧绵绵已经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四颗药丸,一人递了一颗. “吞下。” 萧景烨接过来,还要再问什么,转头便看见苏清渊和林照雪已经各自将药丸纳入口中,动作极其干脆利索。 他只得咽下那句没来得及出口的疑问,也将药丸送进嘴里。 四人将马匹拴在山脚一处避风的枯树旁,各自背好行囊,踩着乱石与枯藤,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径开始往山上攀行。 山路比他们预想的更难走,脚下的土被瘴气浸得湿滑,碎石与藤蔓交错,稍不留神便要滑倒。 更让人不安的是那些从石缝里探出头来的毒虫,暗红色、铁灰色,像是被雾气喂大了似的,沿着树根与石壁缓慢爬动。 萧绵绵在每人的腰间挂了一只驱虫香包,里头的药草味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散开,才将那些沿着衣摆边缘试探的动静挡在了几步之外。 又往上爬了一阵,四人在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歇下。 日头穿过雾气落下来时,已经被滤成了灰白的一层,照在身上毫无暖意。 四人各取出干粮与清水,就着微凉的空气吃了几口,等吃好了,稍作休整,苏清渊拿出那张图纸在石面上摊开,指尖沿着山脊的走势缓缓划过去,片刻后抬眸看向萧绵绵。 “绵绵,这山脉连绵,虽有图纸,却不知该从何而入。” 萧绵绵将图纸接过来,抬眼望向远处那道横亘在雾中的山脊。 山势蜿蜒起伏,像一条隐入云霭的巨龙脊背,他们此刻正踩在龙尾的位置,若要寻什么,自然得沿着背脊一路向上,才能摸到龙首。 她低头将图纸上的线条与眼前的起伏逐一对应,又默立了片刻,才开口道: “此处山形蜿蜒未断,是为‘龙行’,与图纸上那条主干线走势一致。若要寻其藏处,当以‘八宫’为基,寻其生门。” 她说着,抬手指向北面一条极窄的小径,两旁野藤低垂,若不是特意去看,几乎不会留意,“这里是‘坎位’,应是入口。” 萧景烨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咱们萧家还能出个风水先生?” 萧绵绵已经抬步往那条小径走去,苏清渊跟在她身后,经过萧景烨身边时,语气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这是风水堪舆,蠢货。” 萧景烨一边拨开挡路的藤条,一边还不忘回头跟苏清渊拌嘴。 “我虽不懂这些,可萧绵绵姓萧,我跟她是一根藤上结的瓜,脑子差不离,她聪明我也笨不到哪儿去!!你才是那个半吊子,还风水堪舆...我能不知道堪舆之术吗?!” 苏清渊嗤笑一声:“你哪来的脸与绵绵相比?!就你那脑子,幼时一篇策论,整整背了三日才堪堪过关。” 萧景烨脸上挂不住,立刻回敬道:“你倒好意思提!也不知是谁,小时候摔了一跤,还窝在萧景恒怀里哭鼻子!” 苏清渊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那是狗伸腿绊的我!” 萧景烨立刻接上:“你才是狗!” 苏清渊声音更冷:“狗吐人言!!” 萧景烨被怼得一时语塞,脑子转了一大圈才想起来回怼道:“我乃皇子,你说我是狗,那我父皇也是狗?!” 他这话一出,连林照雪都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头一次见着骂人主动将家父扯出来做挡箭牌的.... 苏清渊却像是早有准备似的,冷笑一声,语气不急不缓地回了一句。 “我说了又如何?有本事你叫先皇上来。” 林照雪这下是真的惊呆了,他怔怔地望着苏清渊,像初次相识一般。 他印象中的兄长,沉静如水,言不过三句,不论何时都面不改色,可此刻,这人正与萧景烨你来我往地争着“谁是狗”的旧账,眉眼间竟露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只是骂便骂了...怎的还扯上皇家去了...竟连先皇都被扯了出来.... 第333章 你俩干嘛呢 林照雪一脸无助地看向萧绵绵,怎么感觉他们两人此刻年岁加起来都没他一半大... 萧绵绵笑着正要开口,忽然一阵阴风从山坳深处直灌下来,贴着地面卷过众人脚踝,激得萧景烨浑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脱口道:“操!!苏清渊!你因为这么点儿事,真把我父皇上来了?!” 苏清渊:“......” 苏清渊没理他,只是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住了视线。 下一瞬,他一个跨步挡到了萧绵绵面前,衣摆尚未落定,一条三角蛇头已从他肩侧探出,信子几乎擦着他鼻尖划过,蛇身呈暗褐色,鳞片间杂着几道细密的银纹,像是在雾气中潜伏了很久。 苏清渊甚至能清楚地看见蛇头两侧微微凸起的毒腺,正沿着颚骨缓缓收紧,像是已做好准备将那一口毒液送入最近的猎物体内。 萧绵绵却比它更快,那只玉白的手已经从苏清渊身侧探出,五指不偏不倚地扣住了蛇的七寸,指腹贴住鳞片下微微起伏的脉搏,像是早已算好它会从哪个方向伸过来。 另一只手同时翻出一柄短匕,刀尖精准地没入蛇腹,顺势一挑,一枚暗绿色的蛇胆便落在她掌心里。 她将死蛇随手扔向一旁的草丛,蛇在枯叶间滑出一道弧线,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响,便不再动了。 众人目瞪口呆,都还没从方才那一瞬回过神。 萧绵绵将那枚蛇胆用小瓶子收好放进怀中,抬眼扫了一圈周围。 “此蛇名铁线蝮,喜阴,常伏于石缝与枯藤之间,行动迅捷,毒性极烈。大家多加留意脚下。” 她话音刚落,山风忽然收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半空中截断了。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上来,贴着石缝、枯藤、落叶的底面,像是无数片细鳞正沿着山体的脉络缓缓合拢。 不过片刻,那些暗褐色的身影已经从石缝与枯藤之间涌出,层层叠叠地围拢过来,将他们困在中央。 毒蛇群越聚越密,吐信声此起彼伏,在雾气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却没有一条越过那道无形的界线。 苏清渊的目光从蛇群上缓缓扫过,片刻后落在萧景烨身上。 “把你的蛇放出来。” 萧景烨一愣,一边往怀里掏一边嘀咕。 “青璃这两日水土不服,你叫它出来也.....” 他话没说完,一道青绿色的细影已经从衣襟边缘探出头来,高昂着头,哪有半点水土不服的样子。 青璃沿着他的手臂滑下,落地时细长的身子在枯叶间微微一顿,随即猛地向前窜出,一口咬住那条最粗壮的领头蛇,咬住后又摇着头猛地甩了两下,像在向周围的蛇群宣示自己的存在。 其余蛇群在它经过时纷纷压低身子,贴着地面缓缓退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沿着石壁与枯藤的缝隙迅速散去。 青璃将那条蛇甩到萧绵绵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随即顺着萧景烨的衣摆重新攀上去,盘在他的发冠上,尾巴尖微微翘着。 萧绵绵弯腰从蛇腹中取出一枚暗绿色的蛇胆,放进瓶子里,顺手拍了拍那截蛇身,眉头微挑:“多谢。” 萧景烨惊呆了:“苏清渊,你怎么知道青璃可以制服他们?” 苏清渊回头看了萧景烨一眼,语气不带起伏:“绵绵早便同你说过,青璃乃蛇中之王。偏你是个不长记性的。” 萧景烨被这话噎得一愣,他在南边时确实知道青璃凶悍,可从未想过它在北地也能这般横着走。 知道它是蛇中之王,萧景烨当即伸手将青璃从自己发冠上摘下,轻轻搁在林照雪肩头,又用指尖点了点它的细鳞。 “你去雪宝头上呆着,护他周全,别让那些毒物近他的身,听见没?” 青璃像是听懂了一般,细长的身子微微一弓,便顺着他的手指滑上林照雪的发顶,像一枚护身符,稳稳地盘在了那束发冠上。 林照雪感受到头顶传来的那点微凉,整个人僵了一下,良久才轻声说道:“烨宝...多谢...” 几人沿着萧绵绵指的方向一路前行,苏清渊始终牵着萧绵绵的手走在最前头。 午后稀薄的日光穿过雾气,在山壁上投下一层灰白的光影,待到他们终于走到山谷中央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一潭碧水静卧在山谷腹地,水面平滑如镜,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枚被山体合拢在掌心的旧玉。 只是水里并没有那本县志上描述的巨石,不知是被水淹没了,还是被年月抹去了痕迹。 早春的白日短得出奇,天光已经明显偏斜,山谷两侧的阴影正在缓缓收拢。 若要原路返回,绝无可能在天黑前走出这片山林。 苏清渊的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地面潮湿松软,碎石与枯根交错,没有一处适合扎营的平整地面。 且四面山壁陡峭,若再有白日里那些毒虫蛇蚁循着气息摸来,今夜恐怕难以安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正要开口,萧绵绵却忽然看向一处,唇边微微弯了一下。 “找到了。” 苏清渊顺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道被藤蔓与苔藓覆盖的山壁,若不细看,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他没有多问,提剑上前,对准那道被苔藓覆盖的岩壁利落几剑,藤蔓应声断开,露出后面一道窄窄的裂隙。 里面竟是空的。 萧绵绵跟在他身侧,一边往那道裂隙里走,一边开口。 “来之前我翻过几本蒙州的杂书,其中有提到山腹中藏着一处暗洞,洞内常年温暖,有细草如丝,四季不枯。当时只当是文人笔下的夸饰之言,没想竟是实有其处。” 苏清渊将火把探入洞内,光焰在洞壁上跳了一下,照亮了内里。 洞腹比入口宽敞许多,地面铺着一层细密的草,叶片细长而柔韧,在这早春的山洞里,竟长得比外头茂盛得多,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柔润的翠色。 几人将火把插好,收拾出一小块地方。 洞内虽简陋,却干燥避风,加上那层密实的草垫,竟是这一路上难得的安稳处。 萧景烨刚坐下,便觉得腰下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伸手一摸,是一块扁平的石头,当即气呼呼的扔了出去! 苏清渊却忽然伸手接住,指尖在石头边缘上缓缓按了一遍,突然睁大了眼眶! 他立刻抬眸看了萧绵绵一眼。 萧绵绵在他身侧,眼睛看了眼石头,当机立断道:“夫君,扔火里。” 苏清渊没有犹豫,立刻将那石块掷入篝火! 萧景烨和林照雪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俩,“你俩干嘛呢?!” 第334章 起源 林照雪也好奇地睁着眼,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嫂嫂,这石头上莫不是也藏着毒虫?” 萧绵绵用树枝将那石块从火堆边缘拨出来一些,借着火光细细看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毒虫,若我没有猜错,这应是矿石。” 她将那石块翻了个面,露出被火烤过的一侧。 那石头外表呈灰褐色,表面粗糙,带着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块被流水打磨过多年的普通山石,但断面处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同于寻常石料的质地,金黄而微亮。 它的纹理也不像普通石头那样层层叠叠,而是沿着一个方向排列成细密而均匀的纹路,在火焰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苏清渊接过石块,用树枝沿着那道纹理的方向慢慢点了一下。 “绵绵说得不错,这种石料表面看着不起眼,但断面光滑处带有棱角分明的结晶纹路,应是含金的矿石。” 萧景烨听得眼睛都亮了,连声音都高了半分:“矿石?难不成这里都是矿脉?!” 大虞这些年可缺这东西!西南那边早年倒是有几处,这些年采得差不多了,快见底了。若这座山里真有近况,那可不得了啊!! 苏清渊像看傻子一样看了萧景烨一眼: “矿脉一事,远非你想得那般简单,寻常铁矿铜矿,尚可凭地表痕迹推断一二,可金矿并非掘出即为金,矿石颜色与普通山石相差无几,肉眼几乎瞧不见金子颗粒本身。” 他说着,将地上石块翻了个面,断面处那些细密的纹路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在此处发现矿脉的机会,怕是比在沙里淘金还难上几分。” 他说完便看向萧绵绵,“绵绵觉得,此处可会有矿脉?” 萧绵绵对着火光看了片刻,弯了一下嘴角。 “千万年形成的大山,无论表里,处处都藏着东西。但会不会是矿脉...” 她微微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山是活的,不只为某一桩事存在。” 萧景烨急得往前倾了倾身,“可咱们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这东西么?若这地方当真什么都没有,那画图的人费这么大劲把图藏起来做什么?总不会是为了让后人进山来看风景的。” 萧绵绵的目光落在萧景烨脸上,语气不紧不慢. “你可知,这金是从何而来?” 萧景烨一愣,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随口答道:“还能从哪来?不就是山里土生土长的么。” 萧绵绵笑而不语,又将目光移向林照雪. “照雪,你怎么看?” 林照雪托腮想了想,认真思索的模样在火光里显出几分柔和,片刻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嫂嫂,我觉得……这金子该是万千年间,山上的生灵所化。” 萧景烨一听,立刻拍手附和:“还是雪宝说得好!” 萧绵绵没有接话,又看向苏清渊:“哥哥觉得呢?” 苏清渊拾起一根树枝,抬手朝洞顶的方向虚虚一指. “我幼时读过一本杂书,里头说,金银之物并非天地万物所化,而是来自星空之间。” 他的语气平淡,洞中安静了一瞬,只有火堆发出轻微的哔哔声。 萧景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胡说,若金银皆来自星空,这天下间金银如此之多,那一天该被砸死多少人?” 萧绵绵抬眼看向他,似乎是随口一说:“若它来时,这天地之间还无人呢?” 林照雪和萧景烨同时一愣。 萧绵绵没有急着往下说,只是将手边那根树枝轻轻拨了一下火堆,火舌沿着枯枝攀上半寸,又落回去。 “你们见过哪一块金银,是直白地摆在地面上等着人去捡的?不都是深埋于山腹之中,或藏于矿脉之内?” “我幼时曾读过一本书,是我师傅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旧籍,书中讲,有一位得道成仙的道士回溯往昔,回到了天地初开、万物尚未成形的时候。” “那时,我们脚下这片大地,是一片翻滚的火海,天上陨石如雨,坠落不止,整整数万年,才慢慢冷却、堆积,生出泥土与岩石。” “那时这天地之间,并无一人。” “而后,又下了数万年的雨,雨水汇集成川流江河,陆地与水流交错成形,这片土地才开始有了生命的痕迹。” “咱们如今所谓的金与银,都是那场陨石雨中坠落之物,它们来自天上,在人间沉寂万年,直到被山体裹挟,再被地脉缓缓推到我们能触及的地方。” “我们所见的每一块金石,都曾在星空中行走了很久很久,来到人间,只是它漫长旅途里最后一段路。” 苏清渊手中那根拨火的树枝停在半空,一时间忘了下一步该往哪里落。 绵绵果然是绵绵,如此新奇的思路,听着就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场景,这偌大的星空之间天外陨石坠落,万万年后还能被挖掘出世... 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眼底那道原本沉静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林照雪坐在那,整个过程里几乎没有眨眼,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萧绵绵脸上,像是要借着那道火光,把她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重新在脑海里过一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听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还是头一回听到这般说法,却一点都不质疑,他有种感觉,嫂嫂说的是对的,这世间原先就是如此,从混乱到沉寂,又到荒芜....最后生机勃勃....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嫂嫂口中的老神仙一般,从星空之间的一个缝隙,看到了这事情的全部来由.... 萧景烨仍沉浸在方才那番话里,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 “我幼时父皇明明说过,天地是盘古大神一斧劈开的,咱们都是女娲娘娘捏出来的小人,我母妃还讲,连河里的大鱼都是她老人家随手搓的。” 萧绵绵听完,弯了一下嘴角:“若真如此,那盘古大神和女娲娘娘也未免太辛苦了些。” 萧景烨自己想了想,也觉得萧绵绵说的有理,他撑着头,正好看到了火堆中,当即叫了一声。 “哎,你们烧的那块石头,是不是好了?” 苏清渊用树枝将那石块从余烬中拨出,又浇了些水上去,一股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他摇了摇头:“不是金矿,是愚人金。” 愚人金与金石极为相似,却并非金子! 林照雪看着那块遇水后泛出暗绿光泽的石头,沉默片刻后问。 “嫂嫂,这山如此之大,咱们该往何处去找呢?” 萧绵绵看着他,“我这人一向好奇心重,这地方若不亲眼来看一趟,只怕回去后也要夜夜惦记着,明日再随意出去看上一圈吧,若是没有,便回去。” 林照雪听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竟笑了一声:“既如此,那照雪便跟着嫂嫂一道走走,左右也是无事,就当作是趁此机会,好好冒一回险。以后年纪大了,回想起来也不算白活一场。” 他这话说得坦然,眉眼间也满是笑意。 苏清渊原本面上的神情还算是放松的,听到这话却忽然沉了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了一句。 “胡闹。” 第335章 潭水 萧景烨一听,当即在火堆边直起身来,拍了一下大腿,也不管掌心里沾了灰。 “你才胡闹!有你这么当兄长的么?照雪不过是想与你们亲近亲近,你倒好,张嘴就是胡闹,行,以后有事咱们不带你了,就我们三个出来!” 苏清渊连头都没抬,只把拨火的手微微一顿:“萧景烨,你是又找打了?” 萧景烨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道:“你才找打!我跟你说,你要是养不起雪宝,就直说。等回了京,雪宝自去我王府住便是,我养得起。” 林照雪坐在一旁,有些尴尬地扯了扯他的衣摆,声音低了半截。 “你别这么说……兄长疼我,才会管着我。” 萧绵绵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木棍搁回火堆边:“好了,都少说两句,今夜先将就一晚,两人一班轮流值守,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先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萧景烨与林照雪都听她的话,便各自铺了布,隔着火堆相对躺下。 洞壁上跳动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夜风从洞口渗进来,被石壁折了一道,已经凉得不带刃了。 苏清渊靠坐在洞口内侧的地上,将萧绵绵拢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肩窝,用外袍半裹着她,把山间的凉意与她之间隔开一道界限。 洞口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有水流声,被山谷的轮廓折了好几道,传到这里时已经只剩下一点低低的回响。 “方才在山洞里,为何不同表弟直说?” 萧绵绵靠在他怀里,没动,声音带着将要入睡前才有的软意。 “事情还未有半分确定,若说了,明日不是那个结果,照雪心里会空落落的。让他先留着那份念想,等真正看见了再说。” 她说着,偏过头来,在他唇上极快地贴了一下,又靠回去。 “夫君莫急。明日自见分晓。” 苏清渊勾着唇角,贴了下她光洁的额头,眼睛定定的看着外面。 ........ 天光大亮时,雾气正在慢慢散开,将山谷的轮廓一寸一寸地露出来。 四人先后从洞中出来,沿着那条细窄的兽道重新下到谷底。 萧景烨站定,叉着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行吧,那咱们现在去哪?” 萧绵绵站在水边,“寻宝。” 萧景烨正拍着衣摆上沾的枯草,闻言抬头:“那不是废话,走吧!” 萧绵绵终于抬眼看他:“那就脱了吧。” 萧景烨:“???” “这大冷的天,你让我脱衣服??!” 萧绵绵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向旁边那潭碧绿的水面。 林照雪微微一怔,像是一根正在被拉开的线忽然停在了半途,他转头看向萧绵绵。 “嫂嫂,你的意思是……那东西可能在这水潭之中?”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确定,“可你昨日不是说,县志上写着这水有剧毒,极为凶险么……” 萧绵绵没有立刻答话,只弯腰撩了一下潭水,水珠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无声落回水面。 她直起身来,温声道:“我原也这么想,可昨日到了这里,见了这潭水,心里便转了一个念头。” 她偏头看向林照雪,“若这水当真剧毒,县志里的知府和夫人在此处待了一整夜,为何能安然无恙?” 萧绵绵继续说道:“县志上说,那夫人误饮此水后,回到蒙州毒发身亡。可若真是剧毒之物,毒性发作何须等上数日?且加上仆从,他们整整五个人,为何旁人都无事,只那夫人毒发?这不合常理。” 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回水面,“还有一个疑点,这山洞虽不算好找,却并非隐秘到无人能至。若有心探寻,只需多费些工夫,总能寻见入口,谁会事先知道这潭水中有异样,还要冒险涉水过去,蹲在那块石头上去?” 她说着,目光微微抬了一下,看向平静的潭水面,“依我看,那关于水中巨石的说法,也未必是真的。” 她站起身来时,目光落在那道细流与出水裂隙之间。 “后世之人若读了那篇县志,来到这里,见水边并无大石,心中便会生出疑虑,以为县志记载有误,或是那石头已被水淹没,可无论哪一种,潭水有危险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都不会轻易靠近水边。” 她说着,微微偏了一下头。 “而那真正想要藏起来的东西,反而安全了。” 林照雪愣在原地,好一会才震惊的看向萧绵绵。 “竟……还能如此?” 萧绵绵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却带着非常笃定。 “是不是如此,下水看上一番便知。” 她说着,目光落向水面。 那潭水并非死水,水色虽深,却并非凝滞不动。 细看之下,能瞧见水面上有一道极缓的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水下的地势缓缓推移。 左边有一道细细的溪流从山壁的缝隙间淌入,水量不大,却不断续。 而水潭的右侧边缘,水面略低,隐约可见一道不宽的裂隙,像是潭水正从那处无声地往外渗去。 她说着便弯下腰,将靴边探向水面。 脚尖还未触及,苏清渊已经伸手将她轻轻拉回来。 “绵绵,你在一旁待着,我来。” 他说的非常不容商量,自己便要脱了鞋袜。 林照雪却更快一步,他上前半步,伸手拦了一下。 “兄长,我自幼在水边长大,水性尚可,让我来吧。” 他说着便低头去解自己的衣带,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怕晚了一步就会被抢走似的。 第336章 湖底的东西 萧景烨一听,哪里还坐得住。 他一把拽住林照雪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后一带,语气急切的说道:“雪宝你往前冲什么?回来!我来!” 他动作利落,没等林照雪反应过来,便已经将外袍解下,顺手塞进他怀里,又低头将靴袜一并脱了,赤脚踩上潭边的碎石,只怕晚了一步,林照雪便下去了。 萧景烨正要迈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两脸平静的萧绵绵和苏清渊,当即嘴角一扯,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去了,到这他俩就不说话了,就在这等着他呢,是吧?! “你们俩真缺德!缺德到一块去了!” 萧绵绵懒得理他,只是抬手将一颗乌黑的药丸抛了过去。 萧景烨抬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时眉头微挑,“又是什么东西?!” 萧绵绵不紧不慢道:“水里有些看不见的小虫,若是顺着口鼻钻进身子,不是闹着玩的,这药能封住周身孔缝,让那些东西近不了身。” 萧景烨听完,竟还有这种好东西?!当即将那药丸往嘴里一送,不再多问,转身朝着水潭中央走去。 先在脚尖下探了一遍,水面在他膝处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合拢。 林照雪抱着一件带着余温的外袍站在岸上,没有开口,但目光始终追着那道正在涉水而行的背影,没有移开。 萧绵绵和苏清渊倒是极为轻松的模样。 萧景烨憋着一肚子的气,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泉水出乎意料地温暖,像被地底深处的热气捂了一整个冬天,此刻正沿着他的皮肤缓缓散开。 阳光穿过水面,在他周身洒下一层破碎的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他睁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水下的一切,潭水看着发绿,里头却还不浅,约莫三人高的模样,水底是平坦的淤泥,暗沉沉地铺在那里,像一面被时间压平的旧纸。 他游了一段,目光仔细地搜过每一寸泥面,可除了泥层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刚要撂担子不干了,岸上林照雪已经探出半个身子。 “烨宝!你小心些!” 萧景烨听了,当即改了主意,朝他咧嘴笑了一下,像是得了什么夸赞似的,随即又是一个长腿蹬水,重新潜了下去。 这一次他比方才潜得更深,接近水底时,视线已经适应了那层昏暗。 水底的淤泥平平整整地铺着,没有任何突出物,没有任何异常,像是刻意被打理过一般。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在萧绵绵的淫威长期的压迫下,他已经对萧绵绵的决定不起疑了。 想着来都来了,便弯下腰,伸手探向那片看似平坦的泥底。 指尖触到的一瞬间,他整个人愣住了,触感不是松软的淤泥,而是坚硬、平滑,带着一种不同于泥沙的紧实与沉冷。 那是一整片硬实的平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泥层下方整整齐齐地压着,光滑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样子。 他猛地将手掌贴上去,沿着那道平面又往下探了半寸,确认自己摸到的不是石块,也不是树根。 他没有立刻收手,而是贴着那片坚硬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触觉替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疑问,先探出一个轮廓。 水面上方,晨光正穿过水波洒落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层细碎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贴着的地方,像是第一次真正用触觉确认了那道尚未被翻开的隔层。 他松开手,双腿一蹬,身子向上浮起。 岸上等得比水里更熬人。 林照雪蹲在潭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摆,好一会儿才发现袖口的布料已被他捻得皱成一团。 直到水花一翻,萧景烨的脑袋终于破出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淌,他连咳都没咳匀,便朝岸上喊了一声。 “萧绵绵,底下有东西!” 苏清渊闻言,没有多问,只抬手解了外袍。 “绵绵,我也下去一趟。” 萧绵绵将一枚药丸塞进他口中,没有多余的话。 苏清渊入水后,很快与萧景烨一同沉到潭底。 他伸手探向那片被萧景烨摸过的地面,指腹之下,不是淤泥该有的松软,而是一大片平整坚硬的平面。 他沿着边缘又摸了一段,手掌贴住那层表面,轻轻叩了一下,回音沉闷,像是什么东西被长久地压在泥层之下。 他借着水中微弱的光线,将那片硬面大致看了一遍,又用手拂去上面附着的淤泥,露出底下金属特有的暗沉色泽。 苏清渊抬眼四顾,心中大致有了个数,随即蹬水上浮。 “绵绵,水底下大约有上千口箱子,若是没看错,箱体是纯金所制。” 萧绵绵站在岸边,闻言应了一声。 苏清渊身旁的萧景烨已经彻底愣在了水里,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上、上千口……金子做的箱子??” 苏清渊:“只是此物过于沉重,且在水下光线昏暗,锁体结构也未曾探明,若要取上来,得先想法子把它们挪出水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绵绵立刻起身,沿着水潭边缘细细搜寻起来。 她挑了几根被山风吹得干透的老藤,用手比了一下粗细,又用力拉了两下确认韧性,才利落地割下来。 林照雪有样学样地跟在她身后,挑藤、割断、扯去旁枝,两人将一根根藤条在岸边铺开,又按着长短不一的顺序交错缠绕、收紧,不到半个时辰,便编出一条几丈长的藤索来,攥在手心沉甸甸的,能兜住一件比它自身重得多的物件。 萧绵绵走到潭边,将那截藤索用力往水中甩去,绳端划出一道弧线,在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随即沉了下去。 苏清渊和萧景烨各执一端,借着水的浮力将那绳索往箱子边缘套去,两人反复调整了三次角度,才终于将绳结牢牢卡在箱体底部。 水面之上,萧绵绵和林照雪同时发力,将绳索往岸上拉,水下,两道身影也在用肩背将箱子一点点往上顶。 潭水被搅得浑浊翻涌,苏清渊萧景烨来回换气、调整角度,折腾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将第一口箱子从水底缓缓推上了岸。 箱子出水时,阳光正好落在它的表面。 那颜色不是黄铜的暗沉,也不是铁器的锈迹,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厚度的金色,即便在淤泥与水中浸泡多年,依然没有褪去半分质地。 锁扣处嵌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金锁,纹路回环曲折,与寻常锁具大不相同。 苏清渊:“这锁的样式甚是少见。” 萧绵绵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片刻:“这是前朝常用的锁式。” 萧绵绵将那枚锁端详了片刻,随即拔下发间那根银簪,从簪尾抽出一截细如发丝的银针,探入锁孔中,手腕极轻地动了几下。 只听“咔”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她用指尖轻轻掀起箱盖,没有金玉撞击的脆响,也没有尘土扑面。 整口箱子里,整整齐齐地铺着一层深色绸布,绸布上是一枚枚泛着柔和光泽的东珠。 每一颗珠面上化开一圈柔润的、近乎透明的微光。 那些珠子大小均匀,约莫拇指指腹般,圆润得像是被水流反复打磨过无数个日夜,表面光滑而紧实,像覆着一层极薄的脂膜,看不见一丝瑕疵,连边缘都找不出一道多余的折光。 一眼看去,竟数不清有多少颗,就连苏清渊都被这庞大的东珠数量惊了一瞬! 要知道,每年宫中能得到这种品相的东珠,不超过三斛!! 这里却有近万颗!!! 第337章 金银珠宝 众人全部愣在了原地。 风从潭面掠过,将水面那道细碎的光影揉皱又铺平,像是在替他们把那些尚未落定的念头,先一步按进水面之下。 过了一会儿,萧绵绵俯下身,指尖轻轻落在一颗东珠上。 那触感微凉而柔润,像是触到一层凝而不散的水膜,珠面光滑却不滑手,指腹沿着弧度缓缓移过时,能感受到一种细密而均匀的阻力。 萧景烨这才像找回了声音一样,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震惊。 “他娘的……这莫不是把整个国库都给搬来了?” 苏清渊站在箱子另一侧,目光没有离开那排整齐的东珠,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一段旧账来。 “先帝时曾有一个贪官,被抄家时账目对不上,家中的财物去向始终成谜,当时查了很久,始终没有下文。”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那贪官的老家,就是蒙州人。” 萧绵绵闻言,抬眼看向他,没有多说,只将箱盖重新合拢,目光却落向水潭深处。 “底下那些箱子,不知装了什么,数量又多,单凭我们四人,绝对搬不上来。” 风从山谷尽头穿过来,将她尾音里那一点余韵轻轻拂散。 苏清渊将食指与拇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 那声音穿透山谷的雾气,像是被风剥开一道细口,传向远处的山脊。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从山壁之间疾掠而下,稳稳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竟是一只通体铁灰的鹰,爪尖扣住袖口,收拢翅膀,歪头看了他一眼。 苏清渊从萧绵绵手中接过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布条上写下几行字,卷好塞入鹰腿侧的细筒中,一扬手,那鹰便腾空而起,眨眼间被山雾吞没。 午后刚过,山谷入口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约二三十,皆是短打装扮,身形利落,是苏清渊留在蒙州城外的暗卫。 可他们显然是沿着山路急行而来,衣摆沾满泥土,脚步虚浮,不少人在见到苏清渊后便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潭边的石头上,面色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气力。 来的一路上都是毒虫蛇蚁,不少人都被咬伤了。 萧绵绵没有多问,只将随身携带的解毒丸分发给众人,待药性化开,才见那些人的面色慢慢回转,气息也逐渐平稳。 苏清渊站在潭边,目光扫过众人。 “水底有东西,会水的人,四人一组,轮流下水,把箱子抬上来。” 那队人马没有多问,迅速分成几组,服过药丸后便一个接一个无声没入水中。 潭水被搅动了一阵,翻起浑浊的泥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没过多久,水面下和传来一阵沉闷的拉力,水面上的人随着一起用力,将四道身影带着一口箱子浮出水面,合力将它抬到了岸边。 箱子出水时,水珠沿着纯金箱面滑落,在日光下折射出一层暗沉的光泽,与前一口箱子如出一辙,均是纯金打造。 众人将它抬上岸时,有人忍不住弯腰喘了口气,都有些承受不住那股沉甸甸的重量。 等萧绵绵开箱盖,盖子掀开的一瞬间,日光直直地落入箱中,不是东珠那种温润的白,而是鲜亮的、浓烈的、不容忽视的颜色。 一整箱宝石,红如鸽血,蓝如深海,碧绿如苔,在光下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彩色光斑,像有人把整片星空打碎了,再重新拼进一只箱子里。 有人下意识往后让了半步,像是被那光芒灼了一下。 余下的人则围在箱子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那片颜色,像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众人惊呆了,苏清渊手一挥又让他们去捞下一个。 他们再下去捞,结果那口箱子沉得像一块钉在水底的铁。 原本分作四人的一组,在水中使尽了力气,箱子却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拽住了。 后来增至八人潜入水中,用肩、用背、用双臂从下方将它往上托,而岸上又有十余人紧拽着藤索,一步一步地往后扯,那箱子才终于在众人的合力下,一寸一寸地离开了潭底。 出水时那箱子没了水中的浮力,当即又直直往下坠,上岸上所有人拉着绳子,才堪堪将箱子抬了上来。 箱盖掀起的一瞬间,原本已擦黑的天色仿佛被什么东西映亮了一瞬,那光不是东珠的温润,也不是宝石的斑斓,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金色,像是把最后一缕日光截下来,压进了箱底。 满箱都是黄金。 箱子里的金子并非寻常的金元宝,而是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小金砖,码得整整齐齐,一层接一层铺满箱底,连缝隙都塞得严严实实。 萧景烨蹲在箱子边,伸手试着抬了一下,指尖刚触到箱沿便又收了回来,像是被那分量压了一下。 “这一块……少说有二十斤。” 他顿了顿,“这一箱,怕不是有上千斤。” 苏清渊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层层叠叠的金砖上,原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沉默了片刻。 一般的贪官,绝不会有这样的财力。 他抬眼看向潭水深处,声音不高不低,“若真如你所说,只怕整座国库都沉在水底了。” 五口箱子被抬上岸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山谷里最后一线光被山脊吞没,水面的碎光也随之消散。 夜风贴着水潭边缘卷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远处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着枯叶从暗处朝这边靠近。 苏清渊看了一眼潭边散落的箱子,又看了一眼众人已经显露出疲惫的面色。 “退回山洞,明日再说。” 众人应声,收拾了绳索与工具,抬着几口箱子沿来路退回那处山洞。 萧景烨蹲在火堆边,手里捏着一根拨火的树枝,目光落在那几口靠洞壁码放的箱子上。 “要不要再叫些人手来?要是光靠咱们几个,这一箱一箱地抬,得抬到什么时候去。” 萧绵绵坐在火堆对面,点头:“人手确实不够,只是哥哥若叫人过来,我没有那么多避虫丹和清毒丸分给他们。” 林照雪坐在她身侧,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嫂嫂,有青璃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带着青璃下山去接他们?” 第338章 青璃出山 萧景烨光是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毒虫蛇蚁,浑身鸡皮疙瘩就一层接一层地冒,抬手搓了搓手臂,声音都带了几分嫌弃。 “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雪宝,你也不许去。” 林照雪摇了摇头:“你不想去便不去,我自己去也行,只请你借青璃一用。” 萧景烨正要开口回绝,话音还未落地,对面的萧绵绵已经轻飘飘地唤了一声。 “小青蛇,过来。” 萧景烨怀中的青璃原本盘得稳稳当当,一听这声,整条蛇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筋骨,僵直了一瞬,随即慢吞吞地顺着他的衣襟滑下来,活像半道上被霜打了的藤。 青璃游到萧绵绵面前时,尾巴尖还在微微发颤,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装的。 萧绵绵掌心朝上,语气跟平日说话没什么两样。 “上来。” 青璃的蛇尾抖了一抖,想挣扎,最终还是屈服了,盘上她的掌心时,整条蛇软趴趴地伏着,连头都不敢抬。 萧景烨在旁边看得火冒三丈,要不是她坐在那里,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养了那么多年的青璃是不是被人调过包了。 “好好的一条蛇王,如今活成这副窝囊模样……” 萧绵绵没理他,只偏头对苏清渊道:“手伸过来。” 苏清渊将手递到她面前,萧绵绵将青璃放到他掌心里,语气不紧不慢。 “他是我夫君,你一路上好生伺候,别让那些毒物近他的身,要不然你那两颗小毒牙,怕是保不住了。” 青璃原本刚抬起的蛇头“啪”地一下耷拉下去。 随后它细长的身子沿着苏清渊的手臂缓缓攀爬上去,一寸一寸地盘上他的发冠,将头高高昂起。 林照雪与萧景烨并肩蹲在火堆边,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条正盘在苏清渊发冠上的青蛇身上。 火光把它的鳞片映得微微发亮,蛇头微微昂着,姿态端正。 林照雪看了一会儿,轻声问:“烨宝,青璃是什么品种?我觉得它很听话,又这样厉害,当真是条好蛇。” 萧景烨嘴角抽了一下,迟疑了片刻才开口:“它……它知道萧绵绵是我表妹,照顾一下也是……合理。” “都是一家人,它机灵,知道该跟着谁。” 林照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那蛇一眼,又问:“那对我兄长呢?” 萧景烨这回接得快了些,“萧绵绵是我表妹,她看上的人,那不就是我表妹夫么?到底都是一家人,它照顾一下,也是合情合理。” 林照雪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这般。” 萧景烨:“......” 总算还能给自己留点颜面... 苏清渊在对面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发冠上盘着一条蛇不太自在,他伸手往上抬了一下,语气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下来。” 青璃正在发冠上盘得稳当,听见这两个字,身子一僵,吧唧一声从他头顶摔了下来,落在石面上时整条蛇都软了。 娘诶…… 它那蛇脑袋微微歪了一下,那女的已经够吓人了,这男的怎么跟她不愧是一家子,说句话比蛇身还凉。 青璃贴在石面上僵了半天,苏清渊没有再看它,目光转向林照雪,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 “明日我与你嫂嫂下山接人,你不要乱跑,跟着离王,还有他们几人,不要出山谷,听到没?” 林照雪正在拨火堆,随即点头应下。 “照雪都听兄长的。” 第二日天刚透亮,苏清渊便又将那只鹰召了来。 从山壁间俯冲而下,落在他臂膀上时爪尖收得恰到好处。 鹰腿上系好布条,又将炭笔搁回布袋,一扬手,那鹰隼便振翅而起,穿过尚未散尽的晨雾,很快没入灰白的天际。 随后他背上行囊,与萧绵绵一道沿来路往山外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走得不紧不慢,苏清渊始终牵着她的手,连过碎石坡时也没有松开。 青璃老老实实地盘在他发冠上,时不时往左偏一下脑袋,嘶一声,又往右偏一下,嘶一声。 那些蛰伏在石缝、枯藤和落叶底下的毒蛇,一听见这动静便缩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路上萧绵绵眼尖,顺手挑了几条毒性最烈的蛇,用手压住七寸,利落地取了蛇胆,用瓶子包好收进袋中。 青璃盘在苏清渊发冠上,看着她指尖翻飞的动作,整条蛇都僵了一瞬,随即微微颤抖起来。 它想起之前自己险些也被她摘了胆,此刻看见同类的下场,只觉得自己能活到今日实属不易。 每见萧绵绵俯身,它便扭头冲底下的蛇群嘶嘶几声。 【以后看到这女人躲远点,她是蛇的克星,老子都差点被她摘了胆,你们还一个个往前凑!】 那些蛇原本还三三两两地伏在石缝与树根之间,有的甚至垂在低矮的枝丫上,听得这一通蛇言蛇语,纷纷缩回暗处,连尾尖都不敢再露。 只有一条挂在头顶的细蛇躲闪不及,尾巴一软,“吧唧”一声掉落在萧绵绵脚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绵绵低头看了一眼,那蛇还没她的手指粗,瘦得像一截枯藤,鳞色灰淡,像是连毒牙都没长齐。 她抬脚,不轻不重地将它踢飞出去,嘴上带着一丝嫌弃。 “太小太瘦,毒性太弱,不要。” 那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草丛深处,不知滚了几圈才停住,随即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石缝里,再没有露过头。 而萧绵绵这恶名早已在蛇群中传了开来。 她走过之后,那一片山道两旁的蛇都躲得干干净净,连影子都没剩下。 萧绵绵哪里知道这些,自己还娇娇软软的靠着苏清苑,下面有一截路,有些难走过于狭窄。 那截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脚下碎石松散,连放一只脚都得挑稳了才能落。 萧绵绵正要从苏清渊身后绕过去,他却已经蹲下身,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肩。 “绵绵,上来。” 她还没开口,他已经把她背了起来。 萧绵绵趴在他背上,双手松松地环着他的脖颈,低头将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轻声笑了一下。 “哥哥也不嫌沉。” 苏清渊没有回头,步子走得很稳,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沉,倒是够软。” 萧绵绵没有多想,只觉得他是在说她人轻。 哪只她那处正贴着他的脊背,随着他步伐的起伏轻轻颠着,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一对绵软实实在在地压着他,像两团刚从蒸笼里取出的、浸透了糯米与枣泥香气的暖糕,正沿着他后背的脊柱缓缓散开。 风从山壁间穿过,将她的发尾拂过他的颈侧。 第339章 开始吧 苏清渊停下脚步,微微侧目,目光掠过四周嶙峋的山石与湿滑的窄径。 碎石如犬牙交错,藤蔓垂挂如帘,每一步都需仔细落足。 山风在岩壁间来回穿行,将衣摆与发丝一同拨乱又放下。 谷底有水流声隐约传来,隔着一层又一层乱石,听不真切。 他站在那截窄路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上正趴着的人,耳侧是她均匀的呼吸。 他想着,若不是此时此地的确不合时宜,他大约会将绵绵剥光整个人裹进自己的外袍里,让她两条腿环着他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腰,一手稳稳地兜着她的臀,一直走到山下。 想到那个画面时,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正在拂过侧脸的那缕发尾。 萧绵绵对此毫不知情,仍趴在他肩窝里。 “哥哥,你觉得此地如此多的财宝,到底是从何处来的?” 苏清渊收回目光,将步子重新迈稳,过了片刻才开口。 “如此财力,不像是寻常富户所有,倒更像是举国国库。” 他顿了一下,“东珠与宝石,尚有门路可觅。可那些金子,寻常人家即便积攒了足够多的金银,也无非是金元宝的形制,若要铸成那样规整的方砖,得有专门的冶金铺子,而这种铺子,从古至今,都只有皇室旗下才有。” 萧绵绵趴在他肩头,轻声问:“哥哥可是怀疑,这些是前朝之物?” 苏清渊“嗯”了一声,脚下没有停。 他想了想,像把那段已经落灰的旧书页从记忆里抽出来。 “前朝六代而亡,末帝骄奢淫逸,徭役繁重,横征暴敛,百姓流离失所,大虞的开祖皇帝便是那时起兵,一路从东边打过去。” “这段记载不多,但我幼时随阿兄在宫中书阁里,曾翻过一本旧档,上面写着,末帝在城破之前,曾携皇室北迁,听说还没到甘州一带,便被开祖皇帝追上,可那些随行的财物,却没有全部落入追兵手中。” “我猜,这批东西,是末帝事先命人藏起来的,画图的人,或许是匠人,或许是押送的官兵,也或许是末帝身边的人,将藏匿之处记了下来,想着有朝一日,后代可以回来取回,只是没想到,那图辗转多年,竟到了绵绵手里。” 萧绵绵安静地听他说完,又问:“那哥哥将这些财物从水底捞上来,可要送回国库?” 苏清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绵绵想要什么?” 萧绵绵弯了一下嘴角:“我若要那整箱的金块呢?” 苏清渊没有犹豫:“大虞国库充盈,一箱金块算不得什么,别说一箱,便是十箱,阿兄也会给。” “给了我,我便全送给绵绵。” 萧绵绵弯了弯嘴角,“说着玩的,那些金块,我要它做什么?” 她偏过头,声音带着一点认真,“不过,若是有些药材,或是奇兵机巧之类,那我倒是想要。” 苏清渊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只要是绵绵想要的,便是该得的。” 萧绵绵趴在他肩头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慢慢转起一个念头来,若这些果真是前朝宫廷留下的,那便不该只有金银。 那些积攒了数百年的东西,未必都以珠玉来衡量。 两人一路走到了山脚。 那里已经列着一队骑兵,约莫五十人,个个身形精悍,坐姿端正。 马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翻身下马,几步迎上来,动作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与恭谨。 “拜见郡主娘娘,拜见大帅!” 他直起身后,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大帅,您要的人,末将已从营中抽调了精锐。” 这里地形窄,毒物多,人多了反倒不好照应,所以苏清渊只让带了五十人来,都是能以一敌十的好手。 苏清渊点了点头,将萧绵绵从背上放下来,目光扫过那队人马。 “交代你的事,办妥了?” 马超立刻点头:“大帅放心,末将已连夜调了千名兵士,朝此地进发,只是此处仍属瓦剌地界,不便大张旗鼓,只能夜间赶路,若无变故,今夜便能抵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您吩咐备的雄黄粉,末将也带了百斤,尽数装在马背上了。” 苏清渊“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几匹驮着布袋的马背上,片刻后转向众人。 “所有人将马留在山下,列成两队,沿途撒雄黄粉,不必快,稳着走。” 众人应声而动,解下马背上的布袋,在领头两人的指挥下迅速排成两列长队。 那队士兵起初并不知道大帅与郡主此番进山究竟所为何事。 他们只是奉命背上几十斤重的雄黄粉,一边走一边往路边撒,细密的粉末顺着山道的石缝缓缓铺开,像一堵无形的界墙,正沿着山路两侧缓慢延伸。 有人低声嘀咕了几句,扛着布袋的队伍被脚下的碎石绊了一下,低头稳住身形时,刚抬眼,便僵住了。 几步外的石缝间,一条胳膊粗的蛇正昂着头,竖着半截身子与他们对视。那蛇鳞色暗沉,头型扁平,信子在空气中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来者的气味。 士兵下意识抬手想撒雄黄粉,指尖还没碰到袋口,队伍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位郡主娘娘像是随口清了清嗓子,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那条原本昂着头的巨蛇,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按住了后脊,整条身子往下缩了一截,随即贴着石壁迅速退入裂缝之中。 跑了....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咽下一口口水。 山中荒僻,不止有蛇,还有形形色色的毒虫在石缝与灌木间出没。 雄黄粉撒过的地方,它们虽有试探,却始终没有越过那道粉末铺出的界限。 众人便沿着那条被粉末标记过的路,一路沉默地走到了山谷中央。 潭水在山谷中静静铺展,岸边几口箱子已经被打开过,尚未完全合拢的箱盖下露出的光芒让走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日光落在其中一口箱口,正巧照见最上层那一排码放整齐的金砖边缘,映出一道沉静的、沉甸甸的暖黄色调。 他们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多金银珠宝堆在同一处,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半拍。 苏清渊已经在潭边站定,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稳。 “所有吃过避虫丹的人,下水,岸上的人负责拉绳,水下四人一组,抬一口箱子。” 队伍很快分作两组,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服过避虫丹的士兵各自脱下外袍,赤着臂膀没入水中,水花溅起又落下,被日光映成一瞬的碎光。 岸上的士兵已在潭边列成两排,将藤索的分端依次绕进掌中,等着水下的人将绳索套稳,再一起往岸上拖。 萧绵绵在边上温声开口道:“各位,开始吧。” 第340章 东珠几何呢 众人有了分工,效率便翻了数倍不止,三十人在水下托,七十人在岸上拉,各司其职,环环相扣。 不到半日,便有十几口箱子被抬上了岸。 箱身一离水,便被推至后方空地上晾着,锁扣尚未开启,但那沉甸甸的轮廓已让不少人的目光跟着挪不动了。 三日后,整片潭水底部已被彻底清空。 箱子一箱接一箱地被抬出水面,沿着山谷平整处依次排开。 那山谷原本极为宽阔,可待到最后一箱上岸时,整个谷底竟被这些箱子铺得满满当当,只留出几条窄窄的过道,人走在里头都需侧身而过,像是踏进了一间露天堆满货物的库房。 除了先前那几箱东珠、各色宝石、虬角、象牙席、夜明珠、血珀之外,其余竟全是整箱的金块。 层层叠叠,数目之多,让人惊得连嘴都合不拢。 与苏清渊早前估算的相差无几,整整一千一百一十二口箱子。 美中不足的是,翻遍了所有箱子,也没找到半件与药草相关的物件,更没有萧绵绵所盼的奇兵机巧。 这让她微微有些遗憾,却也并未在面上显露。 那潭水原本碧绿如翡,经过这几日的搅动,已变得浑浊不堪,像一锅被反复淘洗过的泥汤,连边缘的碎石都被泥浆裹了厚厚一层。 按理说,这般强度的苦力活,换做平日,众人早该累得直不起腰来。 可这一回,近百号人挤在山谷中,面色红润,谈笑风生,连捶腰的动作都比平时少了几分。 困意与酸痛全被那一口口沉甸甸的金箱冲得干干净净,眼中都映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说话的嗓门也大了,笑声也比寻常更干脆一些。 最后一箱被安放妥当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山谷里的风带着水汽与泥土的气息掠过箱面,火把陆续亮起,将那些金块与珠玉的边缘映出一道道柔和的轮廓。 萧绵绵与苏清渊仍宿在那处山洞中,外头的将士们却已各自在金箱旁寻了平整处,铺了衣袍,枕着箱角,东倒西歪地睡了一片。 这些兵士虽见着满地的金子,眼也亮了,心也热了,却到底没有一人伸手去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们心里清楚,这批财物,是要上交朝廷的。 能亲眼见着,便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能伸手摸一摸,已然足够他们回去吹上好几年的牛。 可谁也没想到,大帅在清点完毕之后,竟当众说了一句,出了山谷,每人可分两块金块。 这话落地的动静,比那上千口箱子出水时还要大。 夜里,火堆旁没人能合眼。 一个年轻的兵士压低声音说:“我今日大着胆子问了郡主娘娘,问娘娘一块金石有几两重....” “娘娘说,一块足有十两重!” 旁边几人听了,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压不住那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了眼底。 “十两?那我这次回去,能给家里的媳妇扯好几身新衣裳了。” “我那老宅子早该翻修了,院墙都裂了一道缝,这回总算能补上了。” “我娘一直想打一对银镯子,老是舍不得,如今可好了……” 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越说越来劲。 山洞里,萧景烨与林照雪并肩靠在一块平整些的石壁边,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传来低低的笑声。 萧绵绵在前面洞口的位置,将身子往苏清渊怀里又靠了靠,洞口还搁着一只箱子,是头一日拉上来的那箱东珠,因着箱体笨重,无处安放,便被顺手留在了洞口。 月光照在箱面上,泛着一层极浅的银白,与洞内的火光交错成一道柔和的分界。 苏清渊低头,唇贴着萧绵绵的鬓角,近乎耳语的低声道:“绵绵,没有找到药材,你心中可会难过?” 萧绵绵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有些失望,却也算不上难过。” “世间之事,哪能件件都如人所愿?这次没有,说不准下次还有更好的等着。” 苏清渊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低头吻了吻她的唇。 他贴着她的唇,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回京后,我去阿兄那里看看,有什么好的,我都拿回家给你。” 萧绵绵忍着笑,抬眼看他。 “那皇上若是又要问夫君更在意我,还是更在意他,夫君该怎么回?” 苏清渊没有犹豫,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万分从容的说道:“我会告诉他,莫要与你争风吃醋,要有为兄为长的模样。” 萧绵绵嘴角勾着唇轻笑一声,没再多说。 她随手戳了戳洞口那只敞着盖的东珠箱子。 月光落在珠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像是把一整片夜色都收进了箱底。 “夫君,这般品质的东珠,你说前朝是从何处得来的?” 苏清渊的目光扫过那一层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珠面,片刻后才开口。 “前朝的奢靡,远超咱们所想。若非如此,也不会有如今的大虞。这些东西,无非是劳民伤财、各处搜刮而来的。” 萧绵绵点了点头,两人靠在洞口,一时无话,只并肩望着那箱被月光与火把交替照亮的东珠。 火光在水面与珠面之间来回折射着,将那些圆润的边缘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偏过头来,“夫君,你猜这箱子里有多少颗东珠?” 苏清渊扫了一眼,在心里估算一番:“大约两千颗。” 萧绵绵摇了摇头:“我猜有四千颗。” 苏清渊轻笑了一声,低头将鼻息拂过她的颈侧:“那如今怎么求证?要不让萧景烨一颗一颗数过去。” 萧绵绵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笨哥哥,哪里用得着一颗一颗去数?” 苏清渊看她,张嘴含着她的耳垂,慢慢的与她耳鬓厮磨:“哥哥是蠢笨了些,但是我家乖宝聪明....乖宝,说个法子来教教哥哥好不好....” 萧绵绵笑着躲他烫人的唇舌:“既然如此,那我就好生教教哥哥...” 她手指着箱子,左右比划了一下。 “先计其横,再计其纵,以行数列数相配,总合自见。” 苏清渊闻言先是一顿,而后笑了一声,“绵绵……你总是能让人意外。” 第341章 千年何首乌 苏清渊左右也无事可做,便伸手从箱子边缘拿起一摞,想看看下面那层的排布是否与上层一致。 那些珠子颗颗圆润,被他移到一侧时,在箱沿滚动了几下,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很快便不再动弹。 他才取了第一排的一半,指腹忽然停住了。 底下露出一层暗红色,颜色沉稳,不似珠面那般润白,倒像是某种漆器的边缘。 他顿了一下,没有立刻移开手,只抬眼看了萧绵绵一眼。 萧绵绵也看见了,微微探过身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各自放轻了动作,沿着箱沿将那层东珠小心翼翼地拨开,珠子被挪到一侧时,露出下面一只深色的小木箱。 那箱子不大,约莫两只手掌摊开的大小,木质沉实,边角已被磨得圆润,像是被存放了很久。 苏清渊伸手将那木箱提了出来,搁在膝边,又低头看了看箱盖上的锁。 与之前那些大箱的锁扣形制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位工匠的手笔。 萧绵绵蹲下身来,没有急着伸手去碰,只是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锁倒是和外面那些箱子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层被东珠覆盖过的凹陷处,“只是不知为何,要费这般周折,将它藏在这一整箱东珠底下。” 苏清渊没有多说,只伸手从萧绵绵发间取下那根簪子,学着她先前的模样,将簪尾探入锁孔,腕间轻轻动了几下。 没过多久,锁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用指尖挑起箱盖,缓缓掀开。 一股奇异的香气随之散开,不是花香,也不像寻常药味,那味道温润而醇厚,像是陈年的树根与泥土的气息混在一处,被岁月封存许久,此刻才终于得了出口。 那香气沿着洞口的风一路蔓延到山洞深处,连正在火堆边低声说笑的萧景烨与林照雪都闻到了。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物事,快步走到洞口。 火光与月光交错着落在那只敞开的木箱上,将里头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只通体呈深褐色的物事,大约半臂之长,四肢俱全,头部隐约可见眉眼轮廓,像一尊被雕琢过的小人,蜷着身子静静卧在箱底。 萧景烨探过头去,只看了一眼,便往后撤了半步,声音带着几分警觉。 “这东西……怎么长得跟小孩似?莫不是什么巫蛊之术?” 萧绵绵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开口否定。 “不是小孩,这是何首乌。” 林照雪蹲下身来,借着火光细细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形似人形的轮廓上缓缓移过,才低声问。 “嫂嫂,何首乌为何会长成这般模样?” 他还是第一次见药材长成人形模样的,好生唬人。 萧绵绵看着那药材,良久才轻声开口。 “曾经听闻何首乌千年化形,万年成精。这株被人挖出时,怕是已有千年之龄了。” 她说完这句话时,声音依旧柔和,却像一枚石子落入静水,将满洞的沉默震出了一圈一圈的余响。 大家都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萧景烨蹲在一旁,目光从那株人形的何首乌上缓缓移过,好一会儿才开口打破这段停顿。 “这何首乌强筋骨、乌须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药效?”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语气里那股子惯常的散漫也收了许多。 萧绵绵慢慢开口。 “民间有个故事,说八仙之一的张果老,便是因吃了一株千年何首乌而得了仙缘,连带着他那头倒骑的驴子喝了口汤便也一同升了天。” “故事虽未必当真,但它千年药身,确实非寻常药草可比。” 萧景烨又凑近了一些,赶紧问旁边的一个。 “那这个呢?这个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落在何首乌旁边的那株翠绿如玉的药草上。 它安静地躺在盒子边缘,表面泛着一层细润的光泽,像刚被水洗过一般,仿佛还在继续生长。 萧景烨的指尖便不自觉地探了过去,想摸一摸那层润意。 只是他还没碰到那株通体翠绿的药草,它就在他眼前无声地塌了下去。 从顶部开始,像一层被风吹散的细尘,沿着叶缘与茎脉缓缓向下塌陷,转眼间便化作一小堆灰褐色的粉末,静静铺在盒底,连一丝气味都没来得及留下。 萧景烨下意识地缩回了手,看了苏清渊一眼,语气少见地带上了几分慌。 “我没碰到!我真的没碰到....” 苏清渊正皱着眉,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 萧绵绵轻轻叹了口气,牵起苏清渊的手。 “夫君莫要怪他,他没有碰到那株药草。” 她将目光落回盒底,语气平缓却带非常断定。 “方才我便在想,这藏药之人恐怕并不通药理。药草不能与其他药草混放,年份越久,越是如此。” “这两株药草放在一处,时日一长,这药草的精华会被那株何首乌慢慢吸尽,形骸难存。” 她说着,抬眼看了一下那堆灰烬,“如今这般,不过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 苏清渊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 “着实可惜。” 萧绵绵却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其实还有另一种说法,夫君听了,便不会再觉得可惜了。” 苏清渊抬眼看她,等她自己把话接下去。 萧绵绵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只随身携带的空瓷瓶,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 “世间万物,有主便有仆。” “好比牡丹与芍药同植,那就是牡丹为主,芍药为仆。” “这千年何首乌,也需要有仆从在侧,旁边那株龙涎草,便是该是它的仆了。” “若无这龙涎草以自身精华护它养分,这何首乌在水底沉放百年,怕是早已失了效用。” 三人听完,原本还攒着的惋惜便像是被一道暖风轻轻拂散了。 萧景烨靠着石壁,低声“嚯”了一声。 林照雪也悟了,心中轻叹,原来竟还有此道理.... 苏清渊抬眼看向萧绵绵,嘴角一弯,近日又是被绵绵哄着的一天.... 第342章 好日子来了 林照雪看着萧绵绵将那些草灰仔细地拢入瓷瓶,目光落在那细小的粉末上,等萧绵绵弄好了才问: “嫂嫂,这草药都已化作这般模样了……还能有用么?”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毕竟于药理一道他是着实不懂。 萧绵绵将瓶口轻轻合拢,握在掌心里掂了掂,开口说道:“有没有用,我也不知。” 她说得坦然,没有掩饰,也没有夸大。 “只是这龙涎草,传说只在龙脉之地生长,长在巨蟒盘踞之所。我长这么大,只在幼时读过的书中见过它的名字,今日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她微微抬起那只瓷瓶,对着火光端详了一眼,“传闻它能解天下奇毒,可保人百毒不侵。只是我也不知它如今这般模样,是否还有药效。” 她说着将瓷瓶妥帖地收入怀中,“只是此物实在难得,便先装回去,好生研究一番。” 苏清渊将那空木盒拿起来,俯身将箱盖合拢。 心中想着,原先还说这一趟没给绵绵寻到什么珍贵之物,没成想竟还有这般机缘。 苏清渊将那只小木盒妥帖地收进包裹中,又将包裹口系紧,搁在身侧。 而后偏过头,目光落向林照雪,语气带着几分不多见的温和。 “照雪,这许多东西里,可有你想要的?” 林照雪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问,先是一愣,随后认真地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口箱子上多作停留,像是那些光芒万丈的物件,在他眼里与山石草木并无二致。 “我与兄长嫂嫂一起住,凡事都有嫂嫂帮我打点好,金银之物,我不需要。” “女儿家的东珠宝石,我拿着也无用。” 他说的都是实话,若此地都是些颜料、笔墨、砚台之类的东西,那他大约会心动一番。 苏清渊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摸了一下,“不错。” 他说完又转向萧景烨,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离王你呢?可有想要之物?” 萧景烨挑着眉,故意拿腔道:“怎么,想用这些堵我的嘴,然后自己独吞?” 萧绵绵没有等苏清渊开口,抬手便是一巴掌落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却足够他闭上嘴。 “好好说话。” 萧景烨被拍了一下,缩了下脑袋,难得没有顶回去,只瞪着眼睛看向苏清渊。 “我天皇贵胄,要那些金银珠宝做什么?老掉牙的东西,我才不稀罕。” 他母妃由皇室宗室供养,他自己这些年积攒的银钱,日日成车的花都花不完。 “这些东西,你们自己处置便是。” 至于他想要的东西...... 这些日子,说实话,竟是他此生最快活的时光。 虽然每日不是被打便是被骂,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股安宁是从何处渗进来的。 有雪宝在,有萧绵绵在,甚至还有苏清渊在,他甚至不敢细想那道念头,只觉得若真能长长久久地与他们待在一处,便再也不必孤身一人了。 只是这种话,他又怎么有脸当着自己的死敌的面说出口来? 萧景烨偏过头去,故作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小爷我什么都不缺,这些玩意,我……不需要。你要想要,自己拿便是。” “看在雪宝的面子上,我不告诉萧景恒就是了。” 苏清渊:“......” 林照雪有些尴尬的拉着萧景烨的袖子。 “嫂嫂、兄长……我们去那边歇下了,你们也早些歇息吧。” 林照雪拉着萧景烨往洞内走了几步,待离火堆远了些,才偏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 “烨宝,你为何总是这般夹枪带棒地说话?” 萧景烨:“……我也不知,跟他,就是没法好好说话。” 林照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循循善诱。 “那你把兄长当成我呢,同我说什么话,便同他说什么话,不就好了?” 萧景烨一愣,“他如何能与你相比?” 他说得又快又急,“你……你是我……” “你你....我 ...我...”,说了半天,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 林照雪见他急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便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了,你与兄长之间,大约就是这般相处,倒也还行。” “左右还有嫂嫂,还有我。” 萧景烨听了这话,心口一窒,将林照雪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火光在几步外跳了一下,将两人并肩躺下的轮廓投在洞壁上。 洞壁另一侧,萧绵绵靠在苏清渊怀中,听着那边渐渐安静下来的动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只将脸往苏清渊的胸口又靠了靠。 真好玩... ...... 第四日清晨,天色刚亮,阿福带着一小队人马终于赶到了山脚下。 他衣摆上还沾着山路上的露水,却顾不上拂去,只快步走到苏清渊面前,躬身听命。 将士们来回搬运,从山谷到山脚,一趟又一趟,百十趟下来,才终于将那些箱子全部移到了山脚平地上。 日头已经西斜,火辣辣地照着满地的金箱与疲惫却兴奋的面孔。 苏清渊站在一处高些的土坡上,目光扫过下方列队的众将士,叫了一声:“阿福。” 阿福连忙上前:“主子。” 苏清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回去后将这些人全部统计在册,每人分发三十两黄金。” 话音落下时,队伍中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个个喜得呲出了大牙来!!当即便要跪下给苏清渊和萧绵绵叩拜。 那马超现在已经成了人精一般,看到这情形,立马阻止道。 “感激大帅的胡啊,回去再说,咱们如今还在瓦剌的地盘上!莫要惹出动静来!!” 众人立马堵住了嘴! 苏清渊赞赏的看了马超一眼,不错,终于有点长进了。 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张脸憋得通红,嘴上不能说,便都在心中喊着。 好日子,就这么来了!!! 第343章 忘了什么事 夜色浓稠如墨,众人趁着这层掩护,将满山满谷的箱子飞快地装上了板车。 阿福带来的板车排成长长一列,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首尾。 八十辆车,装得满满当当,连边角都塞得严严实实。 一路沿着山道急行,竟未曾遇到任何阻拦。 大约是瓦剌内乱未平,连哨探都少了许多,他们这番动静,竟像一队夜行的商旅,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边界的缝隙。 天色将明未明时,车队终于进了蒙州城。 城门在晨雾中缓缓合拢,将这一夜的奔波与那些沉甸甸的箱子一并收进了城墙之内。 萧景烨坐在马背上,一路蹙着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的思绪边缘慢慢爬动。 他一直低着头,连进城门时也没有抬眼张望。 林照雪走在他身侧,见他这副模样,便靠近了一些,偏过头来轻声问道: “怎么了?” 萧景烨俯过身来,怕被人听了去:“雪宝,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件天大的事,可到底是什么,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林照雪见他眉头拧得那样紧,便也放慢了马速,与他并辔而行。 “别急,咱们日日都在一起,你若忘了什么大事,我大约也是知道的,我陪着你一同回想。” 林照雪便跟他一同慢慢捋一捋思路:“这事情,是跟你有关的,还是跟旁人有关的?” 萧景烨拧着眉头想了片刻,“好似跟我有点关系……但好像,也跟别人关系也不小。” 林照雪又问了一句:“可是近几日才发生的事?” 萧景烨点头:“是,还在蒙州城时......”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顿了一下,思绪好像回来了些,却还没抓住就没了。 林照雪也停下了话头,两人对视了一眼,像是有一道相同的念头同时落进了他们各自的脑海里。 林照雪的脸色先是白了一瞬,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了现实,声音带着几分艰难的迟疑。 “烨宝……我们好像……真的忘了一件事.....” 萧景烨赶紧问他:“什么事?你想起来了?” 林照雪没有立刻答话。 他先是咕咚咽下一口口水,“兄长的父亲……在我们离开蒙州城时,就被关在知府后院的柴房里......” 萧景烨一听,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弹了一下. “对对对对对!就是这事!” “我原先还要去找苏清渊和萧绵绵说的!结果听他们说要走,一心想着跟他们一道,就把这茬给忘了...” 他说到这里时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慌张. 苏国公要是活活饿死在柴房里,那可就....糟了... 两人策马穿过蒙州城清晨的街道,在知府衙门前勒住了马,苏清渊与萧绵绵已经进了内院,正站在廊下说着话,听见脚步声回头,便看见萧景烨与林照雪两人面色各异、脚步凌乱地朝这边跑来。 林照雪也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一把拽住萧绵绵的袖口,急声道: “嫂嫂,之前你与兄长不在府中时,苏国公曾来过....后来……后来他被我关进了知州府的后院了....我...我给忘了...” 苏清渊眉头一蹙:“人在何处?” 林照雪也不多话,转身便带着几人穿过回廊,拐过两道月洞门,在一处偏僻的柴房前停下。 门被哐当一声踹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像是腐烂的草料与排泄物混杂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了数日,气味浓稠得几乎能用手握住。 柴房内光线昏暗,几缕日光从门缝间斜斜透入,照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正蜷缩在柴堆上,连挪动都显得勉强。 那人身上还穿着那日来时的那件衣裳,只是衣襟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处沾着干涸的污渍,下摆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发黄的里衬。 他须发杂乱地贴在脸上,嘴唇干裂起皮,眼角和嘴角都积着厚厚的污垢,像是许多天没有清洗过,人也比先前瘦了一大圈。 颧骨高高凸起,下颌的轮廓几乎要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肉,连手指上的骨节都清晰可辨,像一具刚从土里被翻出来的旧骨。 苏清渊:“.......” 萧绵绵最先回过神来,当即吩咐人将苏国公抬出柴房。 几个仆从捂着口鼻进去,将那道瘦骨嶙峋的身影小心翼翼抬上担架,又赶紧撤了出来。 苏国公虽已昏迷不醒,口中却仍在含混地骂着‘逆子’两字。 林照雪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混乱中回过神来,半晌才低声开口。 “兄长……我……” 苏清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无碍,左右他也没死成。” 林照雪:“???” 萧景烨眼珠子转了一下,伸手将萧绵绵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 “哎,萧绵绵,你说实话,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你那公爹给……处理了?需要帮忙,你开口便是。” 萧绵绵偏过头来看他:“好端端的,弄死他做什么?” 萧景烨哼了一声:“你可不知道他前几日在这儿说了些什么!!” 他压低声音,“他跟我说,若我能把他弄回京城,他就要将你许给我做妾。就这种东西,你还留着做什么?早弄死早干净。” 苏清渊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他还说什么了?” 萧景烨被他这一句问得肩膀微动,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身后,随即翻了个白眼,侧过身来,目光带着几分警惕与不满。 “苏清渊,我可先说好,你要是因为你那个爹亏待了萧绵绵,咱俩不死不休。” 苏清渊却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我只问你,他还说了什么。” 萧景烨哼了一声,“他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等他回了京城,要你好看,要萧绵绵好看,要你一家子好看!” “他说要弄死你,要弄死萧绵绵,要弄死你在意的所有人!” 第344章 逆子 苏清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看了萧景烨一眼,便转身拂袖而去。 萧景烨翻了个白眼,对着那道背影哼了一声。 萧绵绵站在一旁,弯着嘴角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他许你回京后扳倒我夫君,这么好的买卖,你竟不乐意?” 萧景烨翻了个白眼:“萧绵绵,你别在这儿跟我胡扯。” “若不是看在雪宝.....还有你的份上,我早就答应了。” 萧绵绵笑了一声,伸手将林照雪拉到自己身旁,并肩站定。 “如此,我们便在此谢过表兄了。” 林照雪被她拉着,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她带着一同朝萧景烨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萧景烨耳根猛地一红,耳朵像被烫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林照雪的胳膊,把人拽直了。 “快站好了......走....洗洗睡去,累死老子了。” 他说着别过头去,伸手拉着林照雪便脚步匆匆的走了。 另一头,苏清渊已经走到了苏国公暂住的屋子。 房门敞着,屋内的气息还带着方才清理时留下的皂荚与清水的气味。 苏国公刚被安置在床榻上,衣袍已经换了干净的,头发也被人重新拢过,只是面色依旧枯槁。 他还未进食,只躺在那里,眼皮半阖着。 苏清渊在门口站定,目光从那张枯瘦的脸上缓缓扫过,随即偏头对身侧的阿福开口。 “喂苏国公喝上一口百年参汤。” 阿福愣了一下,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但见苏清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也不再迟疑,转身命人端来一碗参汤,小心地润了苏国公的嘴唇,又用汤匙沿着碗沿缓缓送入他口中。 参汤沿着干裂的唇缝慢慢渗入,苏国公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那道温热的气息终于替他打开了一道缝隙。 苏国公悠悠转醒时,唇角还沾着方才那口参汤的余温,眼皮缓缓掀开一道缝。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响动,随即目光落在床榻不远处那道身影上,苏清渊正站在墙边的暗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身形轮廓他绝不会认错。 苏国公抬着哆哆嗦嗦的手,指着那道影子,声音像是从干裂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一般。 “……你……你个逆子!” 苏清渊像是没有听见,只是看了一眼他那还在发颤的手,语气平平地吩咐道: “阿福,再喂他一口。” 阿福应声上前,又舀了一勺参汤,稳稳地送入苏国公口中。 那参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温热的水流,沿着干涸的河道缓缓向前,将他方才被骂声耗掉的力气又补回了几分,连声音都比方才响亮了些: “你个逆子……你关我这么久,你要弑父不成?!” 苏清渊没有答话,只是抬手,将手中的鞭子猛地往前一抽。 鞭梢带风,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重重地落在苏国公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苏国公惨叫一声,整个人在床上弹了一下,苏清渊停手,语气如常。 “阿福,再喂。” 阿福不敢迟疑,又舀起一勺参汤递了过去。 参汤尚未咽尽,苏清渊的第二鞭已经落了下来。 如此反复。 每一鞭落下,便有一勺参汤被送入口中。 等到一整碗参汤被喂完时,苏国公已经从最初的颤抖变成了彻底的瘫软。 他仰面躺在床上,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湿透了衣袍,一层一层地贴在皮肤上,连指节都在微微发颤,在床沿边缘静静地垂着。 他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 苏清渊垂手收了鞭子,指腹沿着鞭梢缓缓滑过,他偏头看向阿福。 “去找个大夫来,再命人将苏国公送回他自己的小院,从今往后,不许他出房门半步。”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探视。” 阿福点头应下,转身去办。 不多时,两名亲卫便进来将苏国公半拖半架地送了出去。 苏国公连嘶喊的力气都已耗尽,只余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声响,终于在到达门槛前耗尽了最后一丝余力,卸了仅有的力气。 苏清渊站在原地,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片刻后,一具柔软的身子从背后轻轻贴了上来。 那双胳膊从他腰侧探过来,温温热热地扣在他身前,替他把那些尚未被说出口的、连他自己也未能完全理清的念头,先一步按住了。 苏清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随即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转身将人拢进怀里。 ........... 第二日一早,天色未明,一行五人便已策马出了蒙州城门。 先行部队早几日便已动身,他们则沿着来时那条小路,轻骑简行,一路向南。 萧绵绵与苏清渊并辔在前,林照雪与萧景烨紧随其后,阿福落在最后,他被四人的影子夹在中间,走哪边都显得多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头几日阿福还能忍,到了第五日,他看着前头两对并肩而行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终于绷不住了。 主子主母日日如胶似漆就算了,竟连小主子与离王也是形影不离!! 就他一人,形单影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此时此刻,他无比想念自家的桃... 又是赶了一天的路,这一日的夜间前后都无村镇,便只能随地歇息。 营帐外只铺了几张毡子,苏清渊与萧绵绵正并肩坐在一处,轻声说着话。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阿福提醒道:“主子,主母,徐将军来了。” 两人还未及回头,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经绕过了营帐边缘,几步走到近前,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八尺高的汉子,肩宽背厚,平日里握刀的手稳得像铁铸一般,此刻却微微发颤。 他低着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时,能清楚地看见那双原本粗粝的眼眶已经泛了红。 “太傅大人,郡主娘娘,下官已知家中之事……舍妹与太后被奸人蒙蔽,犯下滔天大罪,下官深知此事罪无可恕,末将不替她们求情,只多谢太傅大人与郡主留我徐家一条活路,没有赶尽杀绝。” 苏清渊没有立刻答话,等他话音落尽了,才弯下身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你对大虞有功,皇上记着你的功劳,太后之事,不会牵扯你家旁人。” 第345章 有病吧 徐将军抬起粗粝的手背,用力擦了一把眼角。 “大帅放心,等末将回了京城,自会好生敲打祖父与父亲一番!” 他说完这话,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萧绵绵那边飘了一下,有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了回去,而后重新转向苏清渊。 “大帅,末将此番回京述职之后,能否向您讨十日假期?” “末将想将我妹妹寻回来,十日之后,若寻到了,我便带她一道去蒙州,若寻不到,末将也不会耽误回营的大事。” 萧绵绵在边上听了,温声问了一句。 “将军所说的妹妹,可是徐贵人?” 徐将军闻言,连忙摆了摆手:“不是不是,末将说的是二妹嫣宁。” “她自上次被父亲与祖父骂过之后,便离开了家,至今不知去向。母亲在信中也说得含糊,末将心中实在忧心。” 萧绵绵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你很疼爱她?” 徐将军听了这话,原本绷着的肩线微微松了一些,讪笑一声:“我二妹跟旁人不同。” “她素日里清冷淡薄,不像旁人那样会讨人欢心,但她心里记挂着末将,从来都是真的。” “说来也不怕郡主娘娘笑话,家中因着姑母与大妹的事,祖父祖母与父亲都偏袒大妹。母亲想护着二妹,也不敢做得太显眼。只有末将……能多在意她几分。” “如今终于能回京,末将想将她寻回来,不能再让她留在京中受那些规矩的约束。末将想带她去蒙州,置一处宅院,招个上门妹婿,这辈子,末将来养她。” 萧绵绵听到这里,忽然轻轻摇了摇头,“你说得不对。” 徐将军一愣,下意识地抓了抓后脑勺,想了片刻后,突然心里猛地一紧!! 郡主娘娘莫不是听了京中那些关于二妹倾心大帅的传闻?天老爷!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尴尬地扯了一下嘴角,连忙补救。 “郡主娘娘,末将……末将寻到二妹后,定立刻带她回蒙州,绝不在京中多待一刻!” 萧绵绵却只是看着他,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我说的不对,是这世上除了你,还有旁人在意她。” 徐将军愣住了。 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郡主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说给大帅听的?!天老爷啊!这话怎么接?总不能直接说“娘娘,大帅心中只有您一人”吧?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他越想越慌,后背都快出汗了。 他刚刚才哭过,总不能又掉一回眼泪来搪塞过去吧? 可脑子像是被夜风冻住了,转都转不动,徐将军懵了。 萧绵绵勾着唇,预见他这副愣住的模样,勾着唇角:“我的意思是,除了徐将军,还有我。” “宁儿是我认下的妹妹,如今住在我那儿,将军不必忧心。” 徐将军整个人僵了一瞬,过了好半天才猛地发出一声:“啊??!” 萧绵绵并未多言,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与徐嫣宁有缘,具体细节一概不提。 徐将军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那末将想将小妹带回蒙州……郡主您看....” 萧绵绵:“我虽是她认的姐姐,将军却是她的至亲家人,此事应由你与宁儿两人自行商议。她若愿意跟你走,你便带她走,她若不愿,便留在我那儿。” “一切,全凭她自己的心意。” 徐将军听她说完,那根紧绷的肩线才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弯腰拱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末将,多谢郡主娘娘开恩,也多谢娘娘对小妹的照拂!” 苏清渊挥了手,徐将军笑呵呵的走了。 等他走远了,苏清渊才偏过头来,将萧绵绵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绵绵不开心?” 萧绵绵摇了摇头,“宁儿有人疼,我怎会不开心?只是我再如何想,也要先听宁儿自己的意思。” 苏清渊没有再追问。 他低下头,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关于来去与选择的话,一并收进了这道无声的陪伴里。 管他旁人走走停停,反正此生每一日,他都会与绵绵一同度过。 ......... 回程比来时顺畅得多。 大军一路南下,既无伏兵,也无风雨,像是连老天都知道这趟差事已经了结,不再多加阻拦。 第二十日,京城城门终于在晨光中远远露出了轮廓。 城门口却与平日大不相同。 百官列队,仪仗齐整,而站在最前面的,不是旁人,正是萧景恒。 他身旁还站着沈音,两人一前一后,目光都直直地望着官道尽头那道正在缓缓靠近的烟尘。 还没等苏清渊和萧绵绵勒住马,萧景恒已经先红了眼眶。 他身旁的沈音也微微别过脸去,要借那道动作把什么情绪压一压。 萧景恒素日里还算端得住,此刻却连那些礼法规矩都顾不上了,他没等苏清渊下马行礼,便大步迎了上去。 苏清渊翻身下马,正要躬身,被萧景恒一把拽住了胳膊。 “阿弟!” 他眼眶通红,握着苏清渊的手微微发颤,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喉间,最终还是没忍住,与苏清渊拥抱了下,拍了好几下他的肩膀,才松了手。 百官在后头低着头,谁也不敢抬头看。 另一头,沈音已经直奔萧绵绵而去。 她比萧绵绵矮了将近一个头,却毫不犹豫地扑进她怀里,萧绵绵低头看着埋在怀中的那个身影,轻轻笑了一下,伸手环住她,笑着叫唤了一声。 “阿姐。” 萧景烨在后头勒着马,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这两人有病吧? 谁家皇帝皇后做成这副模样?! 第346章 不绑会跳出来 苏清渊神色如常,拍了拍萧景恒的手背,声音恰好落在两人之间。 “阿兄,此处是城门口,百官都在看着,不可如此失态,一切,回宫再说。” 萧景恒鼻头一酸,原本还悬在眼眶里的泪差点被这道语气给激得滚出来。 他直起身来,用力眨了两下眼,随即挺直了腰板,目光落在苏清渊脸上,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对味了! 还是他熟悉的阿弟! 呜呜呜...这几个月里,他做梦都想被阿弟这么说教一番,现在终于听到了!! 可想死他了!!! 那边,沈音从萧绵绵怀中退开时,抬手用袖口轻轻拭了一下眼角,随即一把拉住萧绵绵的手腕。 “不许再骑马了,跟我坐马车。” 萧绵绵笑着应了,随她一道上了马车。 车厢门一合上,与外头那些肃穆的仪仗便像隔开了两道世界。 沈音显然是提前备好的,车厢一侧的小几上搁着铜镜、梳篦、胭脂匣、眉黛、口脂,一样样摆得齐整。 另一侧还叠放着几套衣裙,从里衣到外裳一应俱全,叠得整整齐齐。 沈音一边帮她理着衣裳,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鼻音。 “你这丫头,好端端的,非得跟着往前线去凑。路上遇着那么多险事不说,还将自己都弄瘦了。” 她说着,又伸手捏了捏萧绵绵的腕骨。 “你看看这手,都没几两肉了。” 萧绵绵仰着脸,由着青叶拿着温热的帕子替她净面,水汽敷上脸颊时,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没急着睁眼,只伸手握住沈音的手腕,软软地晃了晃: “阿姐……好阿姐……绵儿跑了这许久的路,实在渴得紧。阿姐先让绵儿喝口水再慢慢说。” 沈音一听她渴了,立马亲自倒了杯温茶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那怎么不早说?……” 萧绵绵接过来,仰头便喝了整整一杯,她放下杯盏时,沈音已经拿着帕子替她擦了下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慢些慢些……” 青叶利落地收拾好帕子,净完了面,她端详了一眼萧绵绵的脸,微微一怔,随即带着几分惊叹开口。 “娘娘,您瞧郡主这脸,竟半分都没黑,还是这般吹弹可破,这真真是底子好!” 沈音闻言也凑近了些,细细端详了一番,果然如此。 她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气终于落下来了几分,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幸好这脸没被那北风刮坏了。”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终落在萧绵绵的胸前,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惋惜, “只是你瞧瞧她,走之前那样丰盈的一个人,如今竟瘦了这么多,胸前都小了一圈!这也不知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青叶也一脸心疼,郡主对她有大恩,如今这样她心中也难受,她小心的替萧绵绵将深浅的外衣脱了下来,指尖触到里衣下那一层紧实的白布,动作便顿了一下。 她怔了怔,小心翼翼地伸手将那层布裹解了开来,缠得极紧,一圈一圈,像是把所有的丰盈都压进了那道窄窄的轮廓里。 布条刚一松开,那一对浑圆饱满便挣了出来,白腻而绵软,带着一层细润的光泽,像两团被包裹许久终于得了自由的云,重新还原了它们原本的形状,饱满、挺实,却不失柔韧,随着她轻轻舒出的那一口气微微晃了晃,像两枚被捂温了的脂玉,在案几上停驻不去的暖光里轻轻落定。 青叶看得眼睛都直了,喉间不自觉地咕咚咽下一口口水。 沈音也愣了一瞬,目光直直落在那道被勒了许久的轮廓上,也下意识的咽下口水,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绵儿,你为何……好端端的,非要去勒它?” 萧绵绵将肚兜穿上,拢了拢肩头的衣料,动作不急不慢,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若不勒着些,骑马时它总要跳出来,一路奔波,实在不便。” 她说完抬眼看了沈音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沈音听她这么一说,先是一愣,随即红了脸,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角。 ...... 萧景恒本已上了辇车,见苏清渊上马,当即又掀帘下来,命人牵了另一匹马,非要与他并辔而行。 两人策马走在仪仗前方,萧景恒偏头看了一眼后方萧景烨的方向,压低声音问。 “阿弟,那萧景烨在蒙州可曾给你添乱?他听不听话?” 苏清渊握着缰绳,目视前方。 “听话。” 萧景恒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微微睁大了眼。 “哦?他竟转了性子?” 苏清渊面色不改,声音不高不低。 “不听话,打一顿便是。” 萧景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一声,他笑意未落,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打是能打,只是要防着他些。他一向睚眦必报,你动他一下,他能记上三年。” 他说完顿了顿,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才放出来。 “说起来……我先前总想着与绵绵争个高下,如今回想,实在是我心眼太小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前方,“她要走,将萧景烨那个祸害也一道带走了,宁愿将祸害留在自己身边,也不放他在京中祸害我。” 他说到此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坦诚。 “趁着这次机会,我准备好生犒劳她一番。” 苏清渊闻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实实在在。 “多谢阿兄。” 萧景恒盯着他那张难得松动一瞬的面孔,像是被那笑意轻轻挠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故作不经意地开口。 “那什么……你这么久,有没有想阿兄?” 苏清渊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 “阿兄自别后,晨可曾起而习文、夜可曾秉烛批牍、昼可曾挽弓练体?三时不辍,方不负身居其位。” 萧景恒:“……”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非常睿智地别开了目光,轻咳一声:“……前头的路好像有些窄,咱们走边上一些。” 第347章 赏赐 萧景烨又跟苏清渊说会话,在马上偏过头,正想看一眼沈音的马车是否跟在后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照雪和萧景烨的方向。 只见两人并辔而行,挨得极近,正低头说着什么,萧景烨那张脸上竟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散笑意,眉眼弯着,瞧着竟有几分像是一条正被顺毛捋顺了的哈巴狗,连尾巴都像是翘着的。 “哎,阿弟,” 萧景恒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稀罕, “这萧景烨竟和你表弟走得这般亲近?” 苏清渊也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他们两人一路经历生死,有些交情,不足为奇。” 萧景恒“哦”了一声, “弟媳妇儿路上的事,我也收到折子了。” 他语气沉了半分,“此事我定要给她一个交代。” 他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当初我精挑细选,亲点八十人护送她与离王一道去寻你,谁知那八十人中竟有大半数心存反意,要对她下手,若非弟媳妇儿机敏,此事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他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些,“我收到信时,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还被你阿姐锤了好几拳....” 苏清渊等他说完了,才开口,轻叹一声:“此事我与绵绵已然处置妥当,阿兄不必再为此费神,绵绵也不会怪罪阿兄。” 两人说话间,已经快到了宫门前。 林照雪缀在队伍后头,望着前方那道渐渐逼近的宫门,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迟疑。 他微微夹了一下马腹,靠近萧景烨,声音压得有些低。 “烨宝……我能不能先回兄长家中?这宫门,我便不入了吧。” 萧景烨闻言,当即正了脸色:“如何不进?雪宝,你立了那样大的功劳。” 林照雪微微一愣,没明白那话是从何处落下来的:“我……立了什么功?” 他自己竟全然不知。 萧景烨一脸正色,“若不是你带着萧绵绵出城,咱们能在山中撞上那群瓦剌人?你若不曾以身涉险,萧绵绵哪有时间布下后手?那近百人的瓦剌俘虏,你少说也占了一半的功劳。” 林照雪被他这一串话说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四下看了看,正打算叫阿福去跟萧绵绵说一声,自己便先回府去,可他还未开口,阿福已经策马从前方折返过来,到他面前勒住马,语气恭敬。 “小公子,主子方才吩咐了,请您一同入宫。” 林照雪听了,便没有再多说,只点了点头,将缰绳在手中换了个方向,跟着队伍一道往宫门方向行去。 ....... 皇宫,议事大厅内。 灯火通明,满堂肃穆。 萧景恒端坐于上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站立的将领。 宋子昂、狄青峰、徐将军等人分列两侧,甲胄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排被磨砺过的旧刃。 萧景恒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开口:“宋子昂。” 宋子昂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萧景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稳而清晰:“蒙州一战,你率部守城半月,军械调度无一处疏漏,封十六卫将军,领三品衔。赐银千两、绢帛百匹,妻母封四品诰命!!” 宋子昂神色激动,扑通一声叩首下去,“臣谢皇恩!!”。 萧景恒又看向狄青峰:“狄青峰,你于侧门设伏、夜破敌营,当升任云麾将军,赐金甲一副、银千两!妻母同封四品诰命。” 狄青峰亦叩首谢恩。 起身后和宋子昂对视一眼,俱都压不住心中惊喜。 轮到徐将军时,萧景恒的语气略缓了些:“徐将军,你守城有功,又主动请缨去的蒙州,朕赐你安远将军封号,金五百两,银五千两,母亲三品诰命。” 徐将军喉头微动,低头拱手:“末将……谢皇上隆恩。” 萧景恒没有继续往下念,挥了手,让身旁的随侍念道: “参将赵毅,守城有功,晋为游击将军,赐银三百两,授其父六品散官衔。” “千户刘武,率部于城下斩敌首二十三级,擢升参将,赐良田百亩,其妻封七品诰命。” “副将周远,临阵不退,身中三箭仍不下城楼,拨为副将实衔,赐金带一条,其长子荫补禁军百户。” “都司李成,押运粮草途中遇伏,力战而亡,追赠昭勇将军,赐祭银一千两,立碑于蒙州城外,其子承袭百户,其母养赡银按月发放,终身不绝。” “哨骑王四,探得敌情有功,拨为校尉,赏银百两,御赐‘忠勇’二字牌匾,悬于其家乡门楣。” .......... 内侍念得极稳,每念完一道,殿中便有人应声出列,跪拜谢恩。 等念完,萧景恒又沉声开口。 “蒙州虽已解围,但边境仍需重兵镇守,除了徐将军外,朕问你们,谁愿往?” 厅中静了一瞬。 随即,一名参将率先出列,俯身跪下:“臣愿镇守蒙州,以报皇恩。” 紧接着,又有数人齐齐跪倒,甲胄磕碰声在殿中接连响过,萧景恒微微颔首,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顶上依次扫过。 “蒙州苦寒,留守不易。朕知你们甘愿前去,朕便以十倍嘉奖相待。” “凡战死者,赐祭银、荫子、立碑,家中有父老者按月给米,凡带伤者,依等次拨银、迁职、赐田,凡有功者,升迁、赏物、赐匾,朕不吝赏。” “其余诸将,各按功次叙用,不日便行。” 殿中跪拜声再起。 众人心神彭拜!他们武官的日子终于来了!! 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通报。 大长公主萧令仪与广平郡王萧林远到了。 萧景恒闻言,抬手示意殿中重臣先行退下,只留了萧景烨、苏清渊、萧绵绵、林照雪几人在侧。 萧令仪跨过门槛,衣摆随着她的步伐缓而稳地落定,萧绵绵起身迎了两步,微微屈身。 “母亲。”萧令仪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萧景恒,依礼行过,也未等赐座,便自行在下首落座,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这座殿堂的座次早就在她心中排定。 萧景恒笑着开口:“皇姑母来得正好。” 萧林远跟在大长公主身侧,低眉落座。 他坐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抬了一下,恰好落向对面,然后他便看见了林照雪。 他先是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随即像被牵住了线头一般,再也移不开了。 第348章 你都不要脸面了,还说别人 林照雪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灼热,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去迎,也没有刻意闪避,只是不动声色地往萧景烨身后挪了半步。 萧景烨正挺着腰板打量殿中局势,余光瞥见林照雪往自己身后靠了靠,只当他是头一回入宫面对这阵势,心中有些紧张。 便当即伸手牵住林照雪的手腕,将他引到自己身侧坐下,又挺了挺胸,昂着头,端端正正地挡在了他前面,用自己的影子替身后那道身影罩出一小片不被打扰的空地。 萧宁远的目光落在萧景烨那副坦然挡在前的姿态上,眼底微微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道视线缓缓沉下去。 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开口,只是将那盏已经被搁在案上的茶盏重新端了起来,指腹沿着盏沿缓缓摩挲了一圈。 离王? 上首的萧景恒并未留意下首这一角暗流涌动。 他正笑着看向大长公主,语气带着几分热络。 “皇姑母,此番清元郡主于大虞有功,有大功!朕想着,郡主如今金银不缺,不如将表妹的位分往上提一提,封一个清元公主,如何?” 大长公主闻言,面上浮起一丝意外。 如今天下虽定,但大虞名义上的公主确实屈指可数,能得此封号,于她于公主府都是一桩体面事。 她当即微微颔首:“本宫多谢皇上。” 随即偏头看向萧绵绵,“绵儿,还不快谢恩?” 萧绵绵正要起身,苏清渊已经出列一步。 “皇上,不可。” 殿中静了一瞬,众人惊讶的看着他! 萧景恒微张着嘴,把那个已经滚到嘴边的“啊”又生生咽了回去,只瞪着眼,等着他自己把话接上。 苏清渊立于殿中,神色不变。 “臣的意思是,封号不可。” “绵绵于国有功,但封号不该以臣之名来拟!!” 萧景恒像是品出了什么,看着他:“那阿弟以为,用什么字合适?” 苏清渊偏过头看了萧绵绵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臣以为,‘虞安’二字,更为合适。” 殿中又是静了片刻。 萧令仪坐在下首,指尖在扶手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又松开了,嘴边一声冷笑,简直是痴人说梦! 萧景烨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苏清渊心可真黑!谁家封号敢用国号起?哪怕是当年最受宠的萧令仪,也没得过这份殊荣! 他正要偏头跟林照雪嘀咕两句,上首的萧景恒却猛地站了起来,他拍了一下案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阿弟!!” 他快步绕过案几,脸上带着笑。 “咱们两真真是心有灵犀!朕之前想拟的封号,就是虞安公主!” 萧景烨:“????” 萧绵绵停了话,便要躬身,可膝弯还未弯实,萧景恒已经一步跨过来,伸手将她稳稳地提住了。 “站着听旨便是!” 他说着,顺势退后半步,整了整衣冠,面上一敛方才那份急切,重新端出一副属于九五之尊的正色来,目光落在那卷明黄圣旨上,竟亲口宣了圣旨!! “清元郡主萧绵绵,于国有大功,蒙州城下勇退瓦剌、军中献计屡破敌营、千里驰援不避刀矢,实乃大虞之福,社稷之幸。今特晋封为‘虞安公主’,赐金册金印,位列一品,享用公主仪制。封地仓州之安阳、怀宁,丕陵三县,共一万实封,另赐京郊田庄三处、别院一座,岁禄一千二百石,以供用度。另加赐锦缎百匹、玉器十件、御马四匹,以彰殊勋。”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时,面上松了几分,重新带上笑意,“表妹接旨罢。” 萧绵绵站在原地,抬眼看了他片刻,这才微微屈身,双手接过那卷被递到面前的圣旨。 那卷圣旨触手微温,萧绵绵低声道:“虞安公主萧绵绵,领旨谢恩。” 不远处,大长公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万户实封?!竟跟她同等!! 且虞安两字的分量比她的封号重的多... 皇帝这是何意?! 萧景恒不知她所想,还特地封了剩下的两人。 萧景烨得银三千两、珍玩数件,又有御马两匹,金带一条,算是给了他颜面了。 然未及他谢恩起身,便听内侍又朗声念道:“林照雪,随军北上,屡建奇功,于瓦剌之战中不避刀矢,特封为县君,赐银两千两、绢帛百匹、良田百亩,仪同列侯之赏。” 殿中微微一顿,连萧景烨都偏头看了林照雪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的亮色,像是没想到这道旨意会落到他头上。 两人当即并肩跪地,依礼谢恩,刚直起身来,便听上首传来一道冷声。 “皇上,本宫以为不妥。” 林照雪抬眼望去,正对上大长公主萧令仪投来的那一眼。 那目光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林照雪身世微贱,又曾在公主府中为侍本宫数年,这事若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存?依本宫之见,赏些金银便是了,县君之封,大可不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清渊眸色一深,冷哼一声:“颜面?皇家有你在...” 话没说完,沈音在那边立刻叫了一声:“阿弟!!” 大长公主是绵儿的生母,阿弟若如此说话,绵绵该如何自处?!! 沈音轻轻瞪了苏清渊一眼,随即转向萧令仪,眉头微蹙。 “皇姑母,请您慎言。” 萧令仪抬眼看向她,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冷笑。 “皇后可是连皇家的颜面都不顾了,也要维护自己的义弟?” 沈音被这一问堵得一时接不上话来。 若是承认,那便坐实了她这个皇后不称职,若否认,则阿弟与林小公子便要当众受辱。 她捏着袖口,指尖微微发白,话在她心里转了两个来回,却怎么都找不到一个既能护住人又不会被人拿住由头的落点。 沈音被堵得胸口起伏不定,正僵持着,萧绵绵已经抬手将林照雪拉到自己身后,往前迈了半步。 “母亲...” 萧景烨却在此时猛地拍了一下桌案,“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桌沿那只茶盏被他这一下震得轻轻一跳,盏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皇姑母都如此不要脸面了,还好意思扯我皇室做幌子?!” 满殿皆惊。 大长公主的面色僵了一瞬,她抬眼看他,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