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弃子开局融合猎豹基因戏闯王》 第1章 开局残血驿卒?十一秒教你做人 【脑子寄存处……】 崇祯十四年,腊月。 洛阳城外,大雪连下七天,官道两旁的难民营冻成了一座大大的坟场。 死人比活人多。 朱盐亭靠在一截塌了半边的土墙后,每喘一口气,肺管子疼得直冒火星。 高烧烧了三天,脑子里前世特战小队的沙盘和崇祯年间的破烂记忆搅在一起,太阳穴跳个没完没了。 穿越第四天。 这具身体瘦得能数清肋骨,穿着旧的驿卒衣服,浑身是驿站官爷赏的那些个鞭痕。 怀里死死揣着半块冻得梆硬的野菜饼——从刚咽气的倒霉蛋手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这就是他的家当。虽然这破饼子硬得能砸死人,但也得感谢那死鬼给我接了盘留口吃的。 “别人穿越开局王府龙椅,我开局连饼都得跟死人抢。”朱盐亭在心里暗骂,“老天爷你这绝对是在坑我吧?” “嘿!” 一个破锣嗓子从风雪里面飘了过来。 “那边那个,喘气的还是死透的?” 朱盐亭眼皮都没抬。 麻烦来了。 三个穿破烂战甲的兵痞子,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快步地靠过来。 大明军服,站位松散,眼里全是杀气和贪婪。 领头的是横肉脸,手里拎着破口大刀,暗红血槽在雪地里泛光,那叫一个扎眼。 身后两人,一个按着腰刀准备拔出来,另一个眼神飘忽,明显是没多少胆气。 横肉脸走到墙前面,刀尖挑起朱盐亭的下巴。 铁家伙直接贴上皮肤,汗毛瞬间全炸开了。 “问你话呢。” 朱盐亭缓缓睁眼。 一秒之内,目光看全这三人的站位,武器握法和重心分布。 品字形。 横肉脸主攻居中,左侧的随时能拔刀补位,右侧那个胆小但堵了退路。 前世他三秒就能解决这种阵型。 但现在这具破身体,饿了四天,烧了三天,站都站不稳。 强行去反杀,这成功率极低。 “手里……”横肉脸目光死死盯住朱盐亭护住的胸口,他咧嘴笑了,“还揣着什么好宝贝?” 朱盐亭没吭声。 咬着牙使劲撑住这一截土墙,试图站起来。 双腿打颤,膝盖根本撑不住体重。 “哟,还是个硬茬。” 三个兵痞发出一阵哄笑。 朱盐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难听无比直接刺耳:“哪部分的?” 秦地军伍间试探底细的黑话。 赌一把,如果对方是正规军的散兵,报出番号肯定会有点忌惮。 横肉脸笑声猛地一下停住,眼神变了,上下打量他。 “你他娘的……套老子话?” 赌错了。 老油条。 横肉脸懒得再废话,大刀直接扬起:“宰了他。” 刀锋带着风声,劈向朱盐亭的脖子。 前世练出来的身体本能疯狂喊叫。 侧步,夺刀,直接去切断他喉管! 但身体跟不上。 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着雪地栽倒。 刀锋马上砍到。 风压刮疼了脸皮。 完了。 穿越四天,在死人堆里爬了四天,到头来的死法竟是被三个兵痞当狗直接砍死了。 不甘心。 去他妈的! 就在刀锋马上切开喉咙的瞬间—— 脑海深处,一道系统机械音炸响。 【检测到宿主体征跌破临界值,求生意志判定极强】 【神级基因军备系统,现在强制激活】 【新手礼包发放中,猎豹残缺版基因,现在开始融合】 轰—— 心脏猛地一缩,紧接着用极大的力气直接弹开了! 一股暖流从胸腔涌出,顺着血管灌入全身。干枯的肌肉被活活撕开,又以更高的密度重新快速编织在一起。 疼。 疼得他差点咬碎后槽牙。 但只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世界变了。 半空的大雪彻底定格,一动不动地彻底静止在天上。 横肉脸扭曲的五官极其缓慢,每一秒都拉得极其漫长。 那把劈下来的大刀,在朱盐亭眼里慢得可笑极了。 【融合度百分之七】 【警告,融合剧烈消耗热量,宿主现在濒临崩溃】 【临时状态激活,神经反应速度直接加五倍】 【极限持续时间为十一秒】 十一秒。 朱盐亭脑子里飞快盘算。横肉脸重心前倾,颈部腋下全是破绽。左边那个右手按刀,拔出来至少得要一秒。最右边那个胆小,转身跑两秒就够。 够了。 他没去挡那把刀。 身体向左滑开半步,刀锋贴着耳根劈下,割断了几根头发。 风声刮过皮肤,带着浓郁血腥味。 第一秒。 右手探出,一把精准而且死死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拧。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格外清脆。横肉脸眼里的凶狠根本没来得及换成痛苦,表情定住了—— 大刀脱手。 朱盐亭空中接刀,刀柄在掌心里利索转半圈直接反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秒。 身体前窜,与横肉脸错身而过。 反手上撩。 刀锋从下巴切入,一路直接划开喉管和大动脉。 血喷出来了。 在他的视线里,那道血线拉长成一道诡异的红色轨迹,慢慢飘散在这一片大雪中。 第四秒。 左边那个兵痞的刀才拔出一半。 这人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模糊残影。 朱盐亭一脚踹上尸体,那死沉死沉的分量就这么狠狠砸了过去。 兵痞本能伸手去挡。 门户大开。 刀尖从眼眶刺入,直接扎进脑壳深处。 第六秒。 最后一个兵痞吓破了胆,连刀都不要了,转身连滚带爬往雪地里狂奔。 但他跑得快,朱盐亭追得更快。 砰。 一步踩下雪花飞溅。五米距离清零,整个人直接贴上了兵痞的后背心。 噗嗤—— 大刀从后脖子劈下,斩断骨头,半个胸腔被强行剖开了。 第八秒。 战斗结束。 三具尸体倒在雪地里,血水融化积雪,染出一大片扎眼无比的血红色。 当啷。 朱盐亭松手,破刀砸在地上。这事就算扯平了。不行,老子差点被砍死,这怎么能算扯平?他单膝跪倒大口吸气。表面瘫在雪地半死不活,心里却乐得要命,这外挂真够劲! 爽? 不,一点都不爽。 因为饥饿感正在疯狂撕咬他的肚子。 胃在抽筋,肌肉在被分解,连眼前都发黑。刚才那八秒把这身体里的一丁点存货全烧干净了。 【警告,热量储备不足,倒计时开始,请立即进食】 朱盐亭舔了舔嘴角的血,一阵腥甜。 视线扫过三具尸体。 饿到这份上,他不是没闪过那个念头。 但还是算了。 穿越了也得要脸。 手脚并用爬到横肉脸旁边,扯下腰间的布包。 三块硬的能砸死人的饼子,一小块风干肉。 朱盐亭来不及管啥味,所有东西塞嘴里就着雪水硬吞下去。 蹲在死人旁边啃大饼。 要是前世战友看见这场面,估计得说,你小子不愧是干特战的,吃饭都不挑地方。 食物落肚,胃里的空洞勉强填上。 不够,远远不够,但至少眼前不发黑了。 朱盐亭靠着墙坐下,闭上眼。 意识沉入脑海。 一块虚拟面板悬浮在黑暗中—— 【神级基因军备系统】 【宿主朱盐亭】 【基因融合猎豹百分之七】 【历史气运值零】 【账户余额零两】 【商城初级权限已解锁】 【战术空间已同步开启】 朱盐亭扫了一眼商城列表,皱起眉头。 压缩饼干五十包,十两银子。 急救包十套,三十两。 战术复合弩配一百支破甲箭,两百两。 十两银子,太平年月够一家五口舒舒服服活大半年。 他现在穷得分币不挣铜板都掏不出来。 “行。”朱盐亭在心里冷笑,这简直让人蒙圈,他彻底惊呆了,“这抠搜系统,给了外挂不给本钱,比前世甲方黑。前世那帮装犊子的甲方好歹画大饼,你连饼都不画?” 【提示,宿主可通过获取财富充值。掠夺附带气运的重大财富,可额外获取气运值,解锁高阶基因与武器图谱】 历史气运。 重大财富。 朱盐亭睁开眼,望向北方。 风雪中,洛阳城的轮廓模模糊糊。 更远处,隐约有战鼓和喊杀声被风给送了过来。 他知道那是谁。 闯王李自成,围城第十天。 城里,福王的府库里金银堆积如山,那个大胖子天天搁那摆阔地到处乐呵。 城头,守军饿着肚子啃树皮,军心早散了。 朱盐亭太清楚接下来走向怎么走了—— 两天后,总兵王绍禹叛变开门。 洛阳城破。 福王被下锅炖。 那几百万两白银,将成为李自成打天下的绝佳本钱。 “几百万两……” 朱盐亭嘀咕出声,眼里却明晃晃地烧着一团烈火。 那不只是银子。 那是能改变华夏国运的钱。 让李自成拿了,他打进北京逼死崇祯,紧跟着就拉胯到底。 让满清捡了便宜,辫子入关,接下来全都是血淋淋的屠城,还有两百年的挨打和屈辱。 “凭什么?” 朱盐亭直接站起身。 弯腰捡起那把破朴刀,别在腰间。 动作利索地扒下横肉脸身上的棉甲,套上。 大了两号,但挡风。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闯军斥候。 朱盐亭没有躲。 他迎风走去,朝着洛阳城的方向坚定地迈出第一步。 两天。 他只有两天,赶在李自成破城之前,摸进福王府金库。 这一趟,要么暴富,要么暴毙。 “大明老铁们。”他在心里嘀咕,“你们的钱放着发霉也是发霉,不如借我花花。” 第2章 十秒屠八人!打工人的遣散费我自己拿 胃痉挛了。 朱盐亭弯着腰走在荒野雪地里,胃酸往上顶,灼得嗓子眼冒火。 半个时辰前吞下去的三块杂粮饼和一小块风干肉,热量已经被系统抽得干干净净。 【警告:宿主热量储备持续下降,建议立即进食。】 朱盐亭搓了把冻僵的脸,嘴里骂出白气,“荒郊野外方圆十里全是雪,你让我吃啥?啃冰块?” 系统没回应。 “试用期就上全强度KPI,连个新手保护期都不给,”他低声嘟囔,“比前世甲方还黑,那帮孙子好歹管饭。” 必须搞钱。必须搞吃的。 不然这破系统把他榨干之前,饥饿就能先要了他的命。 朱盐亭抬眼望向远方。 闯军大营篝火连片,将半边夜空映成暗红色,绵延数里看不到头。 他矮下身子,借地形掩护无声爬上一处雪坡,趴进雪窝。 视线越过外围拒马,锁定东侧辎重营——几十辆蒙着油布的粮车排成两列,四个守卫靠在火盆边打瞌睡,长矛歪斜靠着木栅栏。 一百二十米。 系统面板自动浮现: 【当前极限冲刺速度:72km/h。】 【极速可维持:14秒。】 一秒二十米,冲过去抢几袋粮食再跑回来,绰绰有余。 但朱盐亭按在雪里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偷两袋粮食,撑过今晚,然后呢? 明天继续饿,后天继续偷? 他不是来当贼的。 后天洛阳城破,福王府金库里躺着几百万两白银——那才是真正的启动资金。 而要在城破之夜摸进金库全身而退,他需要一个关键能力。 意识沉入系统。 【基因融合进度:15%。】 【进度达25%可解锁二阶·变色龙基因(光学伪装)。】 【击杀敌对武装人员:融合度+0.3%/人。】 还差百分之十。 三十四条人命。 朱盐亭目光扫向灯火连片的闯军大营,嘴角慢慢歪了一下。 “三十四个人……闯王,你这大营几万号人,少几十个,算我帮你优化人力结构。” 他抽出腰间那把从兵痞手里缴获的朴刀。 刃口全是豁口,干涸的血渍泛着暗色。 找了块粗粝岩石蹭了几下,把碍事的卷刃勉强磨平。 杀人不需要太快的刀。 一阵杂乱脚步声从坡下传来,夹着粗野笑骂。 朱盐亭目光一沉,身体本能压低。 八人巡逻队,正顺着营盘边缘的壕沟走过。 没有阵型,步伐松散,刀枪拎在手里跟拎烧火棍似的。 一群乌合之众。 “直娘贼的鬼天气,”打头的什长缩着脖子,声音闷在棉领子里,“冻得老子卵蛋都缩了。” “快熬出头啦,”后面矮个子接话,搓手哈气,“洛阳城里树皮都啃光了,守军饿得站不住,闯王说了,最多后天就能破城。” 后天。 跟朱盐亭掌握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总兵王绍禹叛变开门,福王被抓下锅,几百万两白银成了李自成的军资。 但这一次,那笔钱姓朱。 “哎,你们走慢点,”队伍末尾,一个干瘦流寇停下脚步,“老子放个水。” 没人搭理他。 前面七个继续往前走。 干瘦流寇解开破裤腰带,哆嗦着对雪地撒尿,嘴里嘟嘟囔囔。 朱盐亭动了。 从雪坡上无声滑下。 猎豹基因带来的肌肉控制让他脚尖点地时膝盖微曲,卸掉全部冲击力。 没有任何声响。 十米。五米。两米。 干瘦流寇抖了抖身子,刚要提裤子。 左手从背后探出,死死捂住嘴。 右手的朴刀找准后颈大椎穴,刺入,绞。 中枢神经断裂。 流寇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瞬间瘫软。 朱盐亭左手撑住尸体重量,无声拖入壕沟暗处放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前世摸哨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头里,换了一具身体也没丢。 【击杀目标×1,融合度+0.3%。】 前方七个人已经走出二十多米。 风雪声盖住了一切。 “老六!尿个尿磨蹭啥呢?” 什长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嘴里骂骂咧咧。 什长啐了口唾沫,拔出腰刀:“他娘的,不会趁机开溜了吧?张三李四,跟我过去瞅瞅,其余人原地候着。” 三人呈扇形,踩着积雪往回走。 朱盐亭整个人贴在壕沟冰冷的土壁上,呼吸压到最低。 心跳沉稳,一下一下,扳机回弹的节奏。 脚步声越来越近。 咔嚓。咔嚓。 十步。 五步。 三步—— 双腿肌肉绷到极限。 弹射! 朱盐亭从壕沟底暴起,整个人猛地弹直。 极速模式开启。 漫天飞雪凝在半空,狂风的呼啸被无限拉长成低沉的嗡鸣。 三个人的瞳孔正在缓慢放大,面部肌肉刚开始抽搐。 朱盐亭已经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朴刀横掠,刀锋抹过左侧流寇的喉管。 手腕翻转,刀背砸向右侧那人的太阳穴。 骨裂的闷响在停滞的世界里格外清脆。 一抹一砸,两条命,不到一秒。 两具身体还没倒地,朱盐亭已经越过去,扑向剩余五人。 什长的嘴正在缓慢张开,喉结滚动,第一个音节还卡在声带上。 来不及了。 朱盐亭手臂抡圆,朴刀脱手飞出。 染血的刀刃旋转着钉进什长的面门。 冲击力带着尸体往后栽。 武器脱手,速度不减。 赤手空拳撞入人堆。 右拳正面轰出,砸碎一人咽喉,气管塌陷的触感从拳面传来。 紧跟着低姿扫腿,脚跟扫断第二人膝关节,趁对方跪倒的瞬间提膝上顶,下颌骨碎裂。 还剩两个,转身就跑。 朱盐亭脚尖挑起地上一杆长矛,单手掷出。 矛尖贯穿第三人后背,将人钉在一截枯木桩上。 两步追上最后一个。 双手扣住对方脑袋,反方向一错。 “咔!” 颈椎断裂的声音很轻,跟折断一根干树枝差不多。 风雪恢复正常。 战斗结束。 十秒。 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雪地里,血水洇进白雪,在暗夜中洇出一片触目的深色。 朱盐亭站在中央,胸膛剧烈起伏。 体内的热量被疯狂抽空,胃被人攥着拧,痉挛的疼痛一波接一波。 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极速状态解除。】 【击杀×8,基因融合度+2.4%。】 【当前融合度:17.4%。】 朱盐亭蹲下身,动作利索地舔包。 结果让人想骂娘。 十几块发硬的杂粮饼。两个装酒的水囊。散碎银子加一块,十二两。 “就这点?” 朱盐亭把最后一只靴子里的碎银抠出来,掂了掂。 “穷成这样还造反,造了个寂寞。大明不发遣散费也就算了,你们连被抢的价值都没有。” 嘿,还不如前头那三个兵痞呢,好歹还有块风干肉。算了,不挑了,有口吃的比什么都强。 拔开水囊塞子,把杂粮饼掰碎泡进酒里,仰头往嘴里倒。 烈酒裹着粗粝的碎渣灌入胃里,一股辛辣的热气升起,总算压住了痉挛。 蹲在八具尸体中间吃饭。 要是前世战友看到这场面,估计会说——朱队,你这吃相比在战壕里还野。 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朱盐亭摊开手掌,看着那十二两带血的碎银。 心念一动。 碎银从掌心消失。 【检测到贵金属充值。当前余额:12两白银。】 十二两。 太平年月够一家五口过大半年。 “打开商城。” 光幕弹开。 朱盐亭跳过生活物资区,目光直奔武器栏。 那把朴刀已经钉在什长脑壳上了,现在手里空的,接下来还要杀二十六个人,总不能赤手空拳。 徒手搏杀太烧热量,打工人做事讲性价比。 视线锁定一个条目: 【现代战术直刀 | 高碳钢锻造 | 防反光涂层 | 附战术刀鞘+破窗锥 | 售价:10两白银。】 朱盐亭咂了咂嘴。 “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大半年,你卖我一把刀。” 系统沉默。 “行吧。甲方定价,乙方含泪接单,老规矩了。” “兑换。” 【扣除10两,兑换成功。余额:2两。】 手里一沉。 一把通体漆黑的战术直刀凭空出现在掌心。 握柄严丝合缝贴着掌形,防滑纹路的触感扎实到让人心安。二十公分的刀刃没有一丝反光,哑光涂层吃掉了所有光线。 朱盐亭的拇指下意识摩挲过刀脊上的锯齿纹路。 这手感,跟前世那把跟了他六年、最后留在坠崖悬崖上的M9,几乎一模一样。 “……得了。” “矫情个屁。那把刀回不来了,这把能杀人就行。” 反手握刀,刀刃贴紧小臂内侧,漆黑的刀身融进夜色里。 把剩下的两块饼子塞进怀里,站起身。 目光投向灯火通明的闯军中营方向。 那里人更多,巡逻更密。 也意味着……猎物更多。 还差二十六个人,变色龙基因就能解锁。 后天洛阳城破,福王金库大门敞开的那一刻,他要以光学伪装的姿态,从所有人眼皮底下把几百万两白银搬空。 闯王浴血攻城三个月。 他只需要进去,拿钱,走人。 “李大当家,”朱盐亭捏了捏刀柄,冷笑一声,“不好意思,这笔遣散费,打工人自己来拿了。” 转身,踏入风雪。 朝着大营的方向。 第3章 前方饿殍遍野,王府酒肉臭 腊月的深夜,福王府亮着满院的灯。屋顶琉璃瓦盖着雪,红灯笼在屋檐下晃悠。暖阁里烧着炭火,温暖如春。 桌上摆着金丝枣糕。旁边放着蜜汁鹿脯。还有半壶温好的竹叶青。 福王朱常洵肥胖的身子坐在紫檀罗汉床里,快把床占满了。锦袍包着圆滚的身体,下巴流着油。 朱常洵指缝夹着剥好的松子仁,慢条斯理的往嘴里送。 洛阳总兵王绍禹迈进门槛时膝盖一软。他已经饿坏了。 鹿脯的肉香钻进王绍禹的鼻子。胃里抽动起来,酸水往上涌。 王绍禹咬住后槽牙,单膝跪地。 “殿下。” 朱常洵连眼皮都没抬。 “嗯。何事?” 王绍禹挺直背脊,声音沙哑。 “殿下,闯贼围城十日,城中粮草已尽。末将麾下三千弟兄,已三日滴米未进。再无粮草,洛阳恐难坚守。” 王绍禹盯着朱常洵的反应。 朱常洵捻起一颗松子塞进嘴里,没搭腔。 王绍禹心一横,声音拔高。 “末将斗胆,请殿下开私仓发三千石军粮。另请王府私卫五百上城协防。洛阳要是破了,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放肆。” 朱常洵打断王绍禹,声音发冷。松子仁在齿间碎开,发出轻响。朱常洵慢条斯理的用丝帕擦手指。 “王总兵,本王且问你。食君俸禄,担君之则。朝廷可有发与你等俸禄?” 王绍禹浑身一僵:”可朝廷已三月未发粮饷……” “与我何干!” 朱常洵随口说道。 “守不住城是你无能,凭什么要本王拿私产给朝廷填窟窿?”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王绍禹眼睛发红。 “殿下,城外有十几万流寇。城破了王府也跑不了。” “你在咒本王?” 朱常洵坐直身子,肥肉乱颤。朱常洵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城外那群泥腿子不过是群叫花子。你要钱粮大可找朝廷哭穷。想打本王府库的主意?告诉你,本王一个子儿都不给。” “殿下。”王绍禹胸口剧烈起伏。 “呛啷。” 暖阁两侧的王府侍卫按住刀柄,踏前一步。 王绍禹僵在原地。几个呼吸后,王绍禹低下头。 “……末将告退。” 王绍禹起身,退出暖阁。 门外风雪扑面。 亲兵急切的迎上来。 “大人?” 王绍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府邸。 “回去。” “大人,那弟兄们的口粮……” “不用筹了。” 王绍禹裹紧破棉甲,走进黑暗。 “告诉弟兄们,不用熬了。后天……就都用不上了。” 亲兵打了个寒颤。 *** 后半夜雪停了。 朱盐亭蹲在东侧辎重营的阴影里,吞下最后一块杂粮饼,胃里发疼。目光锁定三十步外的营帐。 闯军东营都是裹挟来的流民。这些人装备很烂,军纪松弛。 将饼干渣咽下后,腰间的战术直刀滑入手心。二十公分长的刀刃做了哑光处理,不会反光。 第一顶帐篷的帘子没系紧。 朱盐亭走入黑暗。 帐内十个壮汉挤在一起,鼾声很大。脚臭味混着劣质烧酒的馊味飘在空气里。 朱盐亭战术直刀压低,从里面开始动手。 左手捂嘴,右手横拉。 颈动脉和气管断开,动作干净利落。鲜血涌出,弄湿了稻草。 身下的人抽搐两下不动了。旁边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梦话,继续睡。 接着朱盐亭走向剩下的人。刀锋划过血肉,声音很轻。 “……嗯?” 第五个人察觉到血腥味,眼皮动了动。 一只冰冷的手掌用力的按住第五个人的口鼻。这人最后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 刀锋没入,几秒后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十具尸体躺在原位,没人发出声音。 【击杀十人,基因融合度+3%。】 【当前融合度:20.4%。】 快速搜刮后,找到碎银和铜板。旁边还有两把破腰刀和一袋炒面。 碎银充入系统,炒面混着雪水直接吞下,胃里舒服了点。 朱盐亭掀开帘子,脚步无声的走向第二顶帐篷。 这一次更快。进帐捂嘴割喉。然后搜身充值走人,动作连贯。这些杂兵不会还击。 连破三个帐篷。 一名流寇被割喉后,抓住了朱盐亭的脚踝。流寇眼珠凸出,嘴巴张合。 朱盐亭反手一刀刺穿对方手背,把手指从靴子上撬开。 【击杀二十五人,基因融合度+7.5%。】 【当前融合度:23.5%。】 出了第五顶帐篷,朱盐亭调出系统面板。 【当前余额:17两白银。】 朱盐亭按下兑换。 【兑换:军用压缩饼干×50包,扣除10两白银。】 几块饼干出现在手里。朱盐亭撕开包装,一口半块。 热量转化为能量,身体回暖。 “上辈子吃腻了的东西,现在倒是美味。”擦掉嘴角的碎屑,朱盐亭看向深处的帐篷。 还差五个。 刚要迈出一步。 “何人在此!”五十步外传来声音。 一个起夜的壮汉敞着破棉袄,一脚踩进雪地里。低头看眼靴底的血浆,抬头对上朱盐亭手中滴血的军刀。 “细作……有细作。” 壮汉喊了一嗓子,连滚带爬的扑回帐篷,抄起一面破铜锣敲了起来。 当当当…… 锣声传开,东营乱了。门帘被接连掀开。火把亮起。叫骂声响起来。 上百支火把瞬间将雪地照得亮如白昼。 在这!是个落单的明狗!” “宰了他!把他剁碎了熬汤!” 朱盐亭没跑,面板上的数字还差五个。 “大明欠了我三年的工资,今天先从你们身上收点利息……” 朱盐亭将战术直刀反握,催动猎豹基因。 极速模式开启。心脏收缩,把血液送进四肢。 风卷起雪花。在流寇们的视线中,那个驿卒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本体消失了。 “人呢?” 前面的流寇头目话音刚落,直觉风声扑面。 噗嗤。黑刃割开流寇头目的咽喉。流寇头目没看清朱盐亭的脸,只看到一双眼睛。 猎豹基因运转。朱盐亭在雪夜中穿梭。每次停顿都会带起血水。 朱盐亭不停攻击流寇的脖子和胸口。动作顺畅,没有多余的动作。 【基因融合度+0.3%】 【基因融合度+0.3%】…… “还有三个。”朱盐亭胃里难受,视线边缘开始出现大片的黑色雪花,双腿的肌肉纤维因为过度透支猎豹基因,正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一起上,把他砍死。”一名披着重甲的流寇统领喊着,带四名亲兵结阵劈来。五把长刀封住朱盐亭的退路。 躲不开。 朱盐亭露出牙齿。他不退反进,贴着雪地滑铲而出。 战术直刀由下至上,借着惯性剖开两名亲兵的腹部。接着朱盐亭借力腾空,双腿绞住重甲统领的脖颈,用力一拧。 咔嚓。 颈椎断裂声在战场上响起。统领的头颅垂下。 【击杀达标。基因融合度突破25%。】 脑中机械音响起。 【解锁二阶基因——变色龙。】 【光学迷彩覆写启动。伪装力场展开。】 就在周围几十把刀距离朱盐亭的头皮仅剩不到两寸的瞬间。 朱盐亭身上的光线扭曲折射。朱盐亭的身体从脚尖开始发生变化。手里的军刀和棉甲跟着身体一起融入了风雪和黑暗里。 唰。 几十把刀狠狠劈落,深深嵌在一起,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流寇们僵住了。 包围圈中心空了。只有几滴悬在半空中的血落进雪地里。 营地安静下来。 “鬼……有鬼。” 不知是谁发出了惨叫。 隐身在五步外的朱盐亭喘着粗气,身上冒汗。 看着那群丢下武器四散逃跑的流寇。朱盐亭从系统的空间里拿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没文化真可怕。” 朱盐亭转过身,不再理会这座营地。目光穿透风雪,锁定了洛阳城中央的福王府。 “大当家的,你慢慢在前面攻城。福王的金库,我朱某人就笑纳了。” 第4章 闯王无视警告,驿卒挟持女卫 闯军中军大帐。 帐内烧着三只铜火盆,炭火噼啪作响,热气把里面蒸得很暖和。 李自成站在主帅案前,双手撑着桌面,低头盯着铺开的洛阳城防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十几处破损点,旁边画着红叉。 “老刘,你看看。”李自成拿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手指点在城防图中央那座宅院上。 “福王府内里的银子咱几辈子都花不完。” 刘宗敏盘腿坐在垫子上,正用匕首剔牙。听到这话咧开嘴笑了。 “大当家,听说福王金库里的东西,够咱们养二十万大军三年。” “何止三年。”李自成笑出声。“拿下洛阳,咱们就是正规军。有钱有粮就能招兵买马。到时候打开封,下京城,天下改姓李。” 帐内的十几名将校跟着叫好。 这时帐帘被掀开,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身穿长袍的文士快步走入。李岩三十出头,面容清瘦。此刻李岩嘴唇发白,刚从外面赶过来。 “闯王,出事了。” 李自成端着酒碗没放下。“何事?” “东营。”李岩走到案前,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东营巡逻哨发现了异样。五顶帐篷里的人全死了。” 刘宗敏剔牙的动作停住。“死了几个?” “至少四十人,全是被一刀切断颈椎或气管。手法一气呵成。”李岩的声音在帐篷里听着有些发凉。 “巡营的弟兄赶到时,几百号人亲眼看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明军斥候,在火把的包围圈里,凭空消失了。”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铜盆里的炭火爆出轻响。 刘宗敏放下匕首,皱起眉头:“凭空消失?大半夜撞见鬼了?李岩你别搁这扰乱军心。” “几十双眼睛看着。地上的脚印到了包围圈中间,突然就断了。”李岩看向主位。 李自成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李自成打仗打这么多年,感觉这事不对劲。目光重新落在那张洛阳城防图上,看着那座福王府。 几百万两白银摆在眼前,李自成不再多想。 “哼。”李自成把酒碗砸在案几上,酒水四溅,“什么凭空消失?无非是明军养的江湖死士用了障眼法。想靠几个刺客吓退大军?王绍禹这混蛋没招了。” 李自成抽刀劈在帅案上。“传军令。明日辰时全军攻城。谁敢提怪力乱神扰乱军心,老子活劈了他。福王府里的钱在招手,这洛阳城老子拿定了。” 李岩张开嘴,看着帐内将领们的眼神,打了个冷战。 洛阳城东墙外。 雪到后半夜停了,风刮得很猛。城墙根下的积雪被吹成斜坡,贴着墙面堆了近一人高。巡城的火把每隔百步一个,光线昏暗,在垛口之间留下死角。 荒野里没有脚印。积雪缓缓下陷。一个接一个的凹坑正在向城墙逼近。 朱盐亭全身被变色龙基因的光学迷彩覆盖,表皮颜色跟夜幕混在一起。只有呼出的白汽暴露出位置。风太大,白汽马上被吹散。 系统面板悬浮在视野左上角,数据不断闪烁。 [变色龙基因:光学迷彩运行中,热量消耗速率×3] [猎豹基因:高速移动中,热量消耗速率×5] [警告:双基因超载运行。热量储备跌破警戒线:12%……11%……] 猎豹基因催动的肌肉群加上变色龙基因的光学迷彩,正在榨干这具躯体。胃酸在胃里翻滚。肌肉纤维因为缺乏能量开始出现自噬,系统为了维持基因链正在溶解肌肉组织当燃料。 朱盐亭咬紧牙关,没有减速。城墙近在眼前。表面结了一层冰。距离城根还有二十米。 朱盐亭双腿蹬地加快速度。积雪被踩出沟痕。靴底踩碎积雪下的坚冰。身体化作透明残影冲上城墙。猎豹基因的爆发力让手指凿入青砖缝隙,指甲崩裂流血,马上被光学迷彩盖住。 [热量储备:4%] [强制解除光学迷彩。] 系统倒计时归零时,朱盐亭单臂发力把自己甩过城墙垛口。光线在体表扭曲褪去,重新显现出那身衣服。 朱盐亭摔在马道上,双眼翻白,心脏猛跳。手哆嗦着从空间里取出四包压缩饼干。连包装纸都没撕干净,和着碎屑把干硬的饼干塞进喉咙。 饼干噎在嗓子眼,朱盐亭在墙角用拳头砸自己的胸口,强行吞下去。热量入腹,肌肉溶解的痛感停止。 朱盐亭瘫在城墙根,听着野狗啃食死尸的声音,咧嘴笑了笑。“还好,可算进来了。”运气不错。 朱盐亭没有停留,翻身从马道跳下落入暗巷。 巷子外传来动静。皮靴踩在冻泥上的声音夹着皮鞭抽打的闷响。 朱盐亭侧身贴在墙角探出脑袋。 一队明军正驱赶着几百名民夫沿着城墙往北走。民夫背着石料沙土弯着腰。押队的兵丁有二十来人,手里拿着带铁钉的鞭子,看谁走慢就抽上去。 朱盐亭缩回身子。这条巷子通向城内。城里到处是关卡,单独行动会被当成细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盐亭目光落在民夫身上。顺手抓了把烂泥抹在脸上。把战术直刀藏进系统空间。弯腰溜出暗巷插进民夫队伍末尾。一个扛着破门板的老头瞟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走。 队伍沿着城墙向北走。朱盐亭混在人群中间,步伐很慢,看着随时都会倒下。 走了没多远,前面的队伍停了。 一个人影从人群里栽出来摔进烂泥里。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糊着煤灰,穿着粗布短褐。摔倒后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 “少装死。”一名明军走过来,解下牛皮鞭子在空中甩了一响。“起来干活,再磨蹭抽死你。” 朱盐亭低着头打算绕过去。兵痞举起火把想看清少年的脸。火光照下去,朱盐亭看到少年的领口散开,里面露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四个字。 [福王府内] 朱盐亭停下脚步。看向那个趴在泥里的少年。这人骨架细窄,耳垂上有耳洞。是个女人。 皮鞭扬起。地上的女人右手袖口滑出一截峨眉刺。握法很正。她准备动手了。 朱盐亭迈出了一步。他需要那块腰牌。福王府内卫知道金库的位置。 朱盐亭撞了过去。看着像人群拥挤造成的踉跄。 猎豹基因的肌肉在接触时释放力量。兵痞身体飞出,砸进碎砖堆里呕出血。 “哪个推老子?”兵痞捂着胸口爬起来。 周围的民夫散开。其余兵丁拔出腰刀围过来。 朱盐亭弯腰左手捂住女人的嘴,右臂抱住腰身,带人滚进身后的暗巷。 巷子里没有光。 朱盐亭的左膝压在女人的胸腔上,左手锁住对方下颌。 刚才倒地时,女人的峨眉刺反手扎向朱盐亭的肝脏。多亏猎豹基因的神经反应,朱盐亭躲开了攻击。 朱盐亭直接切错骨节,卸掉女人拿武器的右手腕。女人没发出声音。 黑暗中,朱盐亭对上一双决绝的眼睛。女人准备同归于尽。 手腕废了,左手依然摸向腰间藏着的吹箭。她碰上了朱盐亭。 朱盐亭手指并拢停在女人喉结上方。女人左手停住。朱盐亭扯开衣领,从夹层里拿出那块铜牌,抹去血污。上面写着[福王府内]。 朱盐亭将铜牌晃了晃,语气有些烦躁:“带我进福王府,我保你活着出洛阳城。不答应我就扭断你的脖子扔出去。” 女人的眼神变了,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声。 “哔——” 巷口外,一声尖锐的竹哨声刺破夜空。 马蹄声砸碎了地上的坚冰。 几支浸透油脂的火把被大力掷进胡同,火光把暗巷照得通红。一名全身披挂面甲的明军偏将策马堵死巷口。 墙头传来令人牙酸的弓弦拉伸声。二十多名弓弩手居高临下,铁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芒,全部指向角落里的两人。 “敢在老子眼皮底下闹事。”偏将抽出腰间雁翎刀,“剁碎喂狗。” 怀里的女子闭上眼睛。 朱盐亭抬起头。“草,赶着投胎啊。” 第5章 闯王打生打死,我偷家狂敛两百万! 暗巷里,二十张步弓拉满。铁箭头在火把下闪着冷光。 尤清漪猛地睁开眼,从朱盐亭怀里挣脱半步。她借着巷口的火光,高高举起那块铜牌。 “榆林尤氏,福王府拜寿特使!”尤清漪声音清冷,字字铿锵,“我乃尤世威之女!谁敢放箭,九族连坐!” 墙头的弓箭手动作一顿。榆林尤氏,九边重将,这名头在秦地军伍里分量极重。 偏将策马上前两步,眯着眼看了看那块铜牌。眼底的忌惮迅速被贪婪和戾气取代。 “尤世威的闺女?”偏将嗤笑一声,雁翎刀随意地耍了个刀花。 “你爹在榆林吃土,你拿块破铜牌装什么王法?“ ”弟兄们三天没见着荤腥了,这细皮嫩肉的,刚好让弟兄们爽爽。” 偏将举起手中的雁翎刀,舔了下嘴唇:“宰了你们,就当是闯贼干的!放箭!” 嘎吱—— 二十张步弓拉满到极限的酸涩声,犹如催命符。 尤清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不怕死,但她怕落在这群畜生手里。 就在弓弦即将松开的刹那,一只沾着泥水的粗糙大手,猛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狠狠压向长满青苔的墙根。 “反派的废话都这么多吗?” “穷逼系统,清空余额。给老子兑个能听响的。” 嗡。 掌心猛地一沉。一枚通体灰绿的M84型战术震撼弹,凭空握在手中。 朱盐亭右手大拇指精准挑飞拉环。 “张嘴、闭眼、捂耳朵。” 尤清漪张嘴要问。朱盐亭没给她机会。手腕一翻,震撼弹被大力掷出,精准落进巷口火把最密集的地方。 偏将低头,看着那颗在冻泥上滚了两圈,恰好停在马蹄前的铁疙瘩。 没有引线,没有火药味。 “什么狗屁暗器……”偏将轻蔑地撇了撇嘴。 0.5秒后。 人类战争史上,专为室内反恐设计的极致暴力,在崇祯十四年的大明洛阳的小巷子里,绽放了。 轰——!!! 没有火焰,只有光。 一万八千坎德拉的极度强光,在一瞬间将整个暗巷照得比盛夏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 黑暗被绝对的纯白强行撕裂。 紧随其后的,是170分贝的超频音爆狠狠砸碎了空气! “啊——!” 二十多名弓弩手连弓弦都没来得及松开,眼球瞬间充血、视网膜被强光烧出一片惨白。 巨大的声压直接穿透了他们的耳膜,鲜血如同爆裂的水管,从他们的耳孔、鼻腔里狂喷而出! 战马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前蹄疯狂扬起,巨大的身躯因为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向地面。 偏将被掀飞在半空,他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白光和脑海里让人发疯的嗡鸣。 就在强光尚未褪去的0.1秒。 猎豹基因全面爆发的朱盐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了强光的光幕。 三步距离被压缩到零点几秒。残影拉出黑线。 偏将刚摔在地上,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痛。 噗嗤。 一把不反光的黑色战术直刀,精准地刺入他的下颌骨,由下至上,暴力贯穿了大脑皮层。 偏将抽搐了一下,当场毙命。 朱盐亭拔刀,单臂发力硬生生拽停狂躁的战马。 转身将双耳还在嗡嗡作响的尤清漪像麻袋一样扔上马背。 翻身上马,双腿一夹,战马撞开满地瞎眼的明军,冲入错综复杂的洛阳城街道。 …… 半炷香后。城南。 一处废弃的枯井。井口用烂木板和枯草盖着掩人耳目。 朱盐亭将尤清漪扔在井底发霉的稻草上。没等她坐稳,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便死死扣住了她的咽喉。 黑暗中,朱盐亭的瞳孔泛着微弱的幽光,像一头正在审视猎物的猛兽。 “虎口有厚茧,食指第二关节磨出了硬皮。练过峨眉刺,至少五年以上。刚才你从地上起身的步伐是军中贴地滚步,腰里还藏着吹箭。” 朱盐亭拇指压在她的颈动脉上,声音没有温度:“福王府内卫里没有女人。说,你到底是谁?刚才报的身份是真的?” 尤清漪被卸掉的右手腕垂在身侧,喉咙被锁,呼吸困难。但她的眼神依然没有慌乱。 “榆林……尤世威独女,尤清漪。随叔父尤世禄入洛阳拜寿,城破前失散。” 她直视着那双野兽般的眼睛,艰难吐字:“你救了我。作为交换,我带你去福王府地下金库。我身上有腰牌,我精通机关。你保我活着出洛阳城。” 朱盐亭盯着她看了三秒。这女人够聪明,不拖泥带水。 “成交。” 朱盐亭松开手,从须弥空间里掏出最后两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三口吞下。高热量入腹,压制住了猎豹基因带来的肌肉抽搐感。 “带路。敢耍花样,我保证你的下场比刚才那群瞎子惨十倍。”尤清漪看着凭空出现的饼干,嘴唇哆嗦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寅时。福王府后宅。 在尤清漪的指引和朱盐亭二阶变色龙的隐身掩护下,两人犹如幽灵避开了所有暗卡,摸进福王书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尤清漪走到书案旁,没受伤的左手按住门框第三块花砖。砖面下陷,地板中央一块青石板缓缓移开,露出往下的石阶。 两人走下石阶。尽头是一道沉重的断龙石。 尤清漪拨动墙上一副猛虎下山图,露出里面的八卦铜盘。她按照顺序推了七下。 轧轧轧——断龙石向两侧滑开。 火折子亮起。 火光驱散黑暗的瞬间,哪怕是前世见惯了大场面的特种兵朱盐亭,呼吸也猛地停滞了 银子。 视线所及,全都是银子。 足足一丈高的红木大箱,密密麻麻地码放成了十座小山。银锭表面氧化出的黑色斑驳,在火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铜臭与霉味的浓郁气息。 在这些银山旁边,随意堆砌着一尺高的极品血珊瑚、拳头大的东海夜明珠、以及用金丝楠木匣子装着的字画。 “这就是大明朝啊……”朱盐亭冷笑出声,“外面的人为了一口吃的易子而食,这里面的钱,却多得连耗子都懒得啃。” 朱盐亭眼神冰冷,走上前,双手直接贴在最近的一箱官银上。 不再废话,大步走向最近的一座“银山”。 尤清漪站在门口,刚想提醒他这里可能有机关,却看到了令她此生都无法理解的妖魔景象。 朱盐亭缓缓伸出双手,一左一右,贴在了两口装满五十两官银的红木箱上。 【叮!检测到海量贵金属与极品珠宝!】 【警告!能量波动剧烈,须弥空间充值通道全功率过载开启!】 嗡——! 以朱盐亭的双手为圆心,空气中突然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涟漪。 紧接着,尤清漪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那两口重达千斤的红木箱,从接触朱盐亭手掌的地方开始,竟然像冰雪遇到岩浆般无声无息地“融化”了!银锭、木板、铜锁,瞬间化作一道道银色的流光,被狂暴地吸入那个男人的掌心。 没有一点声音,连一丝粉末都没有留下。 凭空蒸发! 朱盐亭双眼赤红,那种财富疯狂涌入系统的快感,甚至比猎豹基因带来的兴奋更让人战栗。 他开始顺着过道往前走。双手如同死神的镰刀,轻轻拂过两侧的箱子。 唰!唰!唰! 他走过一步,两侧的银山便消失一座。 那些连十个壮汉都抬不动的金银珠宝,在触碰到他的瞬间,连同架子一起被抹除。 系统面板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刷屏,红色的数字跳动快得出现了残影: 【充值成功!余额:150,000两……380,000两……950,000两!】 【检测到此财富为万历皇帝私赐,沾染浓烈大明皇室气运!】 【触发史诗级暴击!历史气运值疯狂飙升:+1000!+3000!+8000!】 【恭喜宿主!您的余额已突破两百万两大关!】 【黑市商城中级权限已暴力解锁!全自动现代火器图谱已为您点亮!】 仅仅半个时辰。 尤清漪像看鬼一样背贴在石壁上,双腿因恐惧和震撼而剧烈发抖。 偌大的地下宫殿,刚才还珠光宝气,现在却空得能听见回声。 那个男人连墙角用来照明的夜明珠抠走了,甚至……他还蹲在地上,用手里那把黑色的短刀,把铺在地面的几块金砖也给撬了起来,往怀里一揣,金砖瞬间消失。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这个男人走过的地方,连根狗毛都没剩下。 尤清漪愣在原地。看朱盐亭的眼神已经从看武林高手,变成了看活着的妖孽。 袖里乾坤?五鬼搬运? “宝贝拿完了。”朱盐亭拍了拍手上的灰,双眼闪烁着亢奋的幽光,“粮库在哪?” “你连粮食也不放过?” “闯王在外面打生打死,到头来分币没有!” 一刻钟后。后院战备粮库。 这次没那么容易。五十名披着重甲的王府死士结成刀盾阵,死死堵在库门前。铁盾竖成墙,长刀架在上方。 尤清漪面色惨白:“退吧……五十名重甲死士,冲不过去的。” 朱盐亭看着余额里那串两百三十多万的数字,哼了一声:“老子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 打开商城。 【兑换:现代复合战术连弩(六连发,附200支钛合金破甲箭)——800两。】 【兑换:高级凯夫拉战术防弹衣——1200两。】 白光一闪。一件漆黑贴身的防弹衣套在朱盐亭身上,手中多了一把极具现代工业美感的复合连弩。他大步走出阴影。 “什么人!杀了他!”死士统领大喝。 朱盐亭面无表情,端起连弩,扣动扳机。 崩!崩!崩!崩!崩!崩! 高动能钛合金箭头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射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第一支箭射穿半寸厚的包铁木盾,钉死后面的死士。第二支箭贯穿铁甲,爆裂胸腔。六发打完,换箭匣。再六发! 三十秒。五十步距离。重甲死士连朱盐亭的衣角都没摸到,便像割麦子一样颅骨碎裂、成排倒下。 跨过尸体,朱盐亭打开粮仓。万石精粮瞬间消失在须弥空间内。 走之前,朱盐亭花一两银子买了一罐大红色的自喷漆。 “咔哒、咔哒。”摇了摇。 他在空荡荡的石壁上,用刺眼的红漆洋洋洒洒喷下两行大字: 【感谢大明老铁两百万两遣散费与万石口粮。】 【——前驿卒朱某留。】 扔掉喷漆罐,朱盐亭一把揽住尤清漪的腰。 “闭眼。” 光学迷彩覆盖。两人融入夜色,翻过高墙悄无声息地消失。 …… 两个时辰后。天色破晓。 洛阳城外喊杀声震天动地。总兵王绍禹投降,打开了西门。 “闯王!城门开了!” 李自成策马疾驰,一刀劈翻挡路的明军,满脸狂热。打下洛阳,拿了福王的钱粮,他李自成就有了争夺天下的资本! “快!直扑福王府!”浑身是血的刘宗敏在马背上激动得发抖, “大当家,福王府库的几百万两银子,全是咱们的了!” 李自成纵声大笑,带着大批精直扑福王府。 福王府内院,火把将即将破晓的夜空照得通红。满地都是王府死士的尸体。 “快!给老子把这道石门砸开!” 李自成浑身颤抖,手里提着带血的长刀,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而发颤。 砰!砰!砰! 几十个赤着上身的闯军力士,抱着攻城用的撞木,疯狂撞击着那道断龙石。 刘宗敏在一旁兴奋地搓着手,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闯王!这门一开,咱们兄弟以后喝水都得用金碗!” “哈哈哈哈!区区福王搜刮了十几年,最后还不是便宜了老子!” 李自成纵声狂笑,胸中的豪气直冲云霄。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用这笔钱打造五万精锐铁骑,直接打进紫禁城,让崇祯老儿也尝尝要饭的滋味!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沉重的断龙石终于被砸出了一道豁口,机关彻底毁坏,石门向两侧轰然倒塌。 “掌灯!随本王点算天下!” 李自成大手一挥,一马当先,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冲进了地宫。身后,刘宗敏、李岩等十几名核心大将,举着上百支火把,满脸狂热地蜂拥而入。 火光瞬间照亮了深邃的地宫。 然而。 预想中那珠光宝气、银山耀眼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整个地宫,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发出的“劈啪”声,能听见冷风穿过石室的呜咽声。 李自成的脚步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高高举起火把,不敢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 空的。 偌大的地下广场,能容纳千人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箱子,没有银子,连地上本来应该铺设的地砖,都坑坑洼洼地被人连夜撬走了几块。 干净得就像狗刚刚舔过一样。 “银……银子呢?”刘宗敏手里的火把“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魁梧的汉子像个被抢了棒棒糖的委屈孩子,声音都在发抖,“几百万两银子呢?!长翅膀飞了?!” 李岩面色惨白,快步走到石室尽头的墙壁前,目光猛地凝固。 “闯王……您看墙上……” 李自成僵硬地转过脖子,一步一步走到墙边。 就在那面原本应该堆放着最珍贵宝物的主墙上,有人用一种极其刺目、在黑暗中甚至还会反光的红色颜料(夜光自喷漆),狂草般地喷下了两行大字。 每个字,都很别扭。但意思能猜出来。 【李大当家,城攻得不错。】 【大明欠老子的三年工资,连本带利两百万两遣散费已全部结清。感谢老铁带路。】 落款:【老伙计——朱某。留。】 遣散费?! 老伙计?! 崇祯六年,大明裁撤驿站,导致数十万人下岗。他李自成,就是当年被裁撤的驿卒之一!他造反,就是为了那口饭! 现在,另一个被裁撤的驿卒,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几十万大军围城的情况下,单枪匹马,把原本属于他李自成的几百万两军资,当成“遣散费”直接卷走了?! 甚至还反手嘲讽了他一句“感谢带路”?! 噗——! 李自成一股逆血顺着喉管直冲脑门。 他眼前一黑,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闯王!!!” 周围的将领大惊失色,连忙扑上去扶住他。 李自成死死抓着刘宗敏的手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墙上那刺眼的红字,仿佛要滴出血来。 巨大的屈辱、被白嫖的绝望、以及对那个神秘“朱某”的极致怨毒,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啊啊啊啊啊——!!!” 李自成在地宫里发出了凄厉绝望的嘶吼: “贼子!你欺人太甚!你欺人太甚啊!!!” “封城!给老子封城!挖地三尺,把洛阳城的每一只老鼠洞都给老子翻过来!” “老子要活剥了这个朱某人!活剥了他!!!” 轰隆隆的声音在地宫回荡。 第6章 身体要自噬?疯狂干饭百箱物资开启猛禽基因! 洛阳城的破晓被凄厉的号角声彻底撕碎。 福王府地宫里的咆哮还没平息,李自成“封锁全城、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走”的军令已经传达到四门。 主街上火把乱窜。闯军甲士的踹门声、百姓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朱盐亭抱着尤清漪刚翻出王府最后一道高墙,还没跑过半条街,胸腔里猛地炸开一阵骇人的绞痛。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一种燃料耗尽的空转感顺着骨缝往外蹿。 双腿失去知觉,落地的瞬间膝盖狠狠打了个弯。 猎豹与变色龙双基因超载。叠加余额暴涨引发的系统强制升级,庞大的能量缺口瞬间抽干了朱盐亭体内的最后一丝热量。 汗水成股流下,皮肉表层烫得惊人,冒出浓烈的白汽。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红光。 【严重警告!双基因超载运行已达极限!】 【触发强制事件——三阶猛禽基因解锁程序已启动。能量缺口:致命级。】 【热量储备归零。肌肉自噬强制启动!】 光学迷彩的边缘开始溃散。朱盐亭咬破舌尖,借着清醒的几秒钟,一脚踹开街角一处破败民宅的院门。 穿过正堂。后院角落有一口填满乱柴的废弃枯井。 朱盐亭单手拨开枯柴,抱着尤清漪滚了下去。砸在满是腐叶和烂泥的井底时,隐身力场彻底解除。 朱盐亭后背撞上土壁,嘴里呛出一口浊气。 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突,隔着皮肉都在剧烈跳动。大臂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地萎缩,这种被自己身体吃掉自己的感觉,比挨刀子还难受。 手指痉挛。战术直刀从指缝里滑落,“噗”地一声插进泥地。 “你受伤了?”尤清漪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压抑的急促。 朱盐亭没搭腔。头顶上方传来破门声。 “轰——” 院门被暴力砸开。沉重的战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至少四五个人冲了进来。 “搜仔细点!刘将军发了话,今天连只母耗子也得翻出来验明正身!” 脚步声直逼地窖口。明晃晃的刀光顺着井口的缝隙切进来。长矛开始顺着井口往下戳。 干枯的柴火发出“咔咔”的断裂声。灰土夹杂着冰渣扑簌簌地落进地窖,矛尖距离底部的烂树叶只剩两尺。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尤清漪没有出声。她强忍着脱臼右臂的剧痛,左手撑地,膝行两步。 她挪到朱盐亭身前,用身体挡住上方透下来的光线。左手摸出那根吹箭,抵住嘴唇。 朱盐亭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挡在身前的尤清漪。 这女人骨头倒硬。 朱盐亭嘴角扯动一下。意念直接切入系统商城。 两百二十九万多两白银的余额挂在面板上,数字亮得刺眼。 “甲方尾款都到了。还能让个破系统饿死?” 朱盐亭看了眼价格。不禁嘴角一抽。 这价格真不是一般的黑啊! 意念疯狂扫过食品区,直接买。 【扣除400两。兑换:军用高压压缩饼干两百箱。】 【扣除600两。兑换:特战高能牛肉干一百袋。】 【扣除500两。兑换:军工级高能营养膏五十支。】 【扣除150两。兑换:纯净水三十壶。】 【本次消费合计:1650两白银。余额:2,298,350两。】 一箱箱墨绿色的铁皮箱子、成捆的物资整齐码在系统空间内。 朱盐亭拿出一箱,扯开最上面的铁皮箱。一把抓出五支高能营养膏。他没有撕包装,牙齿发力,直接咬碎管口。 连带着塑料碎屑,把高浓度黏稠营养物质强行挤进喉咙。一支,两支,五支。 紧接着是高压压缩饼干。他抓起两块直接塞进嘴里,下颌骨发出骇人的咀嚼声。 战术肉干论把抓,连着外包装一起撕裂,大块的肉块混着口水被生生咽下。饼干太干,抓起水壶灌了两口,继续塞。 尤清漪呆住了。拿着吹箭的手停在半空。 几万卡路里的热量灌入胃部。系统进入最高功率运转模式。 食物在接触胃酸的瞬间被分解转化为纯粹的能量。濒临断裂的基因链获得燃料,开始疯狂重组。 【热量摄入中。肌肉自噬已暂停。】 【三阶猛禽基因解锁进度:27%……58%……】 【能量转化效率提升至340%……】 朱盐亭皮肤表面的高温迅速退去。暴突的血管一点点平复。 苍白干瘪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萎缩的肌肉纤维重新充血。冷硬凶悍的压迫感再次充满这个狭小的空间。 这种进食方式完全违背了生理常识。食物进了他的嘴,就像水倒进沙漠。看得见咽下去,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上面的搜捕声更近了。 矛尖戳到铁皮箱的边缘,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什么动静?”上面的声音警惕起来。 “能有什么动静?冻硬的石头呗。”另一人捂着鼻子抱怨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底下臭气熏天的,全是他娘的死老鼠味。是个废茅坑吧?赶紧走,去前面那条街看看。” 战靴声逐渐远去。院子重新归于死寂。 朱盐亭咽下最后一口肉干,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几声脆响。靠在铁皮箱上长出了一口浊气。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热量储备恢复至85%。】 【三阶猛禽基因解锁进度:100%。融合完毕。】 【猛禽基因效果:动态视力增幅×20。有效锁定距离:1200米。弱光环境瞳孔自适应。】 【副作用:瞳孔结构不可逆变异。强光/弱光切换时,瞳孔将呈现非人类收缩形态。】 朱盐亭眨了眨眼。 地窖里只有井口木板缝隙漏下的一线天光。但在他的视野里,每一粒泥土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尤清漪睫毛上沾着的一粒草屑,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全部纤毫毕现。 尤清漪死死贴着土壁。她看向朱盐亭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彻底的敬畏。 这人凭空变出物资的手段,加上那种残暴的进食方式,已经超出了她对江湖高手的认知。 尤清漪抬起头,正对上朱盐亭的目光。 黑暗中,朱盐亭的瞳孔正在缩放。 暗金色的竖瞳闪烁着幽光。像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猛禽,正在锁定猎物。 尤清漪后背贴紧了土壁,手里的吹箭捏出了褶皱。 “别怕。”朱盐亭偏过头,语气随意,“基因副作用,过两天就能控制了。” 朱盐亭随手撕开一袋高品质牛肉干。他拿过一瓶纯净水,拧开瓶盖。把水和肉干塞进尤清漪僵硬的左手里。 “吃。”朱盐亭吐出一个字。 尤清漪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透明塑料水瓶上的英文字母和条形码让她感到陌生。水质清澈见底。牛肉干的银色包装滑溜溜的。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撕开包装,小口咬了下去。肉质紧实,咸香的油脂在舌尖上炸开。这种味道远超王府的秘制鹿脯。 “阁下到底……是何人?如何凭空变出物品……您莫非是仙人?”尤清漪声音发涩。 朱盐亭拍掉手上的饼干碎屑。“一个被大明开除的打工人。” 没多做解释。朱盐亭站起身,拔出地上的战术直刀。踩着铁皮箱,身体向上探去。目光透过地窖盖板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天空。 三阶猛禽基因,鹰眼视距启动。 视线穿透枯柴,跨越破败的院墙,无视清晨的薄雾。 两公里外的城门处,刘宗敏正骑在马上大声喝骂。 面部表情、衣甲纹理,乃至兵器上未干的血迹,全部清晰地投射在视网膜上。 视线锁定刘宗敏的咽喉。凭借前世的经验自动计算出风速、湿度和抛物线弹道。只要有一把狙击步枪,随时可以点名爆头。 想到此,朱盐亭看了看商城。 武器一栏,狙击枪显示灰色。价格没有显示,就商城的揍性估计不便宜。 瞳孔恢复原状。朱盐亭跳回窖底。 “外面的搜捕没那么容易结束。李自成丢了几百万两银子,现在肯定急得跳脚。洛阳城铁桶一个,暂时出不去。先休息,天黑再动。” 朱盐亭后脑勺靠着压缩饼干箱,闭上眼睛。 尤清漪把啃了一半的肉干小心收好。她不知道这个男人要去哪里,但她做了一个决定。 “大侠。” “别叫大侠,叫我朱大哥!” “你先前答应过,只要带路,你就保我活着出洛阳城。”尤清漪看着他的眼睛。 “我这人最重契约精神,拿了你的带路费,自然包你平安。”朱盐亭站起身。 “家父尤世威,原山海关总兵。现驻守榆林,手里有三千边军精骑。”尤清漪说出了自己的底牌。 “哦?”朱盐亭挑起眉毛。 “若朱大哥能将我送回榆林,我保你个前程。”尤清漪开出合作的筹码。 “卧槽,这算不算路边随便捡个人,结果是行业大佬的闺女?这运气,以前甲方爸爸怎么不这么对我?” 第7章 完美背锅,大明首富的终极拷问 朱盐亭拔出插在泥地里的战术直刀。 指尖轻拨让刀身在掌心转了两圈,高碳钢刀身并不反光,昏暗的地窖里看不见半点寒芒。 “榆林的边军精骑确实是块好筹码。” 朱盐亭随手将刀插回大腿外侧的绑带,眼底暗金色的竖瞳快速恢复成正常的黑色。 他靠回铁皮箱。 “不过现在谈前程早了点。” 朱盐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李自成丢了几百万两银子正满世界找我这个前驿卒呢。” 尤清漪借着微光看过去。 “先活着出去再说。” 尤清漪闭口不言,默默将喝了一半的塑料水瓶拧紧抱在怀里,顺势让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朱盐亭闭上双眼。 三阶猛禽基因完成融合,受限于土层与光线导致视觉无法穿透,听觉神经系统的增幅却攀升至顶峰。 地面传导的震动非常清晰。 原本覆盖在这片街区且每隔几十步便有一队的搜查脚步声正在发生改变。 长矛戳刺冻土的声音与翻箱倒柜的动静都在消退,沉重的战靴声朝着城东方向快速移动。 闯军的搜捕网在收缩。 上头的指令变了。 福王府地下金库。 火把将宽阔的石室照得通明。 石壁上那两行红漆大字在火光下泛着刺眼的亮色。 李自成站在字迹前,胸膛剧烈起伏,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李自成一脚踹中旁边的空木箱,碎裂的木屑砸在墙上发出响声。 “搜!” 他转头大吼,双眼布满血丝。 “给我继续搜!”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姓朱的找出来!” 刘宗敏顺着石阶跑下来。 他满头大汗且铠甲上沾着灰土,单膝跪地咽了口唾沫。 “大当家!” 刘宗敏喘了口气。 “弟兄们把城里富户的家底都抄了,抓了几百个疑似明军的溃兵。” 石室里回荡着他的声音。 “大家连一两银子都没见着!” 他抬起头。 “几百万两现银总不能真插翅膀飞了!” 石阶上方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中军谋士李岩手摇折扇缓步走下地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石室,目光扫过平整的地面最后停留在墙上的红字上。 “大当家息怒。” 李岩收拢折扇。 “几百万两现银连同十几万石粮草绝非人力一夕之间可以搬空。” 李岩环顾四周。 “此地没有大型车辙印,入口石阶十分狭窄,城外弟兄更不会看错。” 李自成回头盯着李岩。 “你的意思是?” 李岩用折扇指向墙上的红漆落款。 “朱某二字定是福王朱常洵设下的障眼法。” 李岩十分笃定。 “他知洛阳必破便提前找了亲信家臣暗中转移藏匿了金库。” 李岩用折扇敲了敲掌心。 “留这字是为了羞辱大当家出身,把我们的视线引到一个不存在的前驿卒身上,他好金蝉脱壳!” 地宫内安静了片刻。 刘宗敏站起身一拍大腿。 “妈的!” 他瞪大眼睛。 “我就说两百万两银子重十几万斤,就是用骡车拉也得几百辆!” 刘宗敏握紧拳头。 “这钱分明是那头肥猪提前转移了!” 周围的闯军将领互相对视,大家皆是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一切都对上了。 李自成牙关紧咬发出响声,他在前线拼命攻城十几天填进去无数弟兄的性命,到头来竟被一个吃喝嫖赌的大明藩王当猴耍了。 “好一个福王,好一个朱常洵。” 李自成咬牙切齿。 “传令停搜全城百姓!” 他转头看向亲兵。 “给我去抓那头肥猪,活要见人!” 就在这时。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地宫。 “报!” 斥候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东门弟兄急讯,破城前有人缒城而出!” 众人纷纷看过去。 “弟兄们顺着脚印摸到城外十里迎恩寺,里面藏着个三百斤的胖子穿着明朝藩王内衬!” 李自成一把将佩刀推回鞘内大步流星走向石阶。 “点齐亲兵随我去迎恩寺!” 李自成加快步伐。 “今天我亲自会会这位大明首富!” 刘宗敏紧跟而上。 “愣着干什么!” 他回头冲底下人大吼。 “把拷饷的家伙全带上!” 半个时辰后。 迎恩寺大门被撞木撞开,木屑横飞间大批闯军甲士涌入佛堂。 体重三百多斤的福王朱常洵瘫坐在佛像背后,他满脸油汗且肥厚的下巴抖个不停,明黄色的内衬沾满灰尘。 刘宗敏推开甲士大步走到佛像后,一把揪住朱常洵的后衣领发力将三百斤的躯体拖拽到大院中央。 “放肆!” 朱常洵手脚并用在地上扑腾。 “我是大明神宗皇帝第三子!” 他色厉内荏地叫喊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历亲封的福王!” 朱常洵试图挣脱刘宗敏的手。 “你们这些反贼泥腿子安敢碰我!” 刘宗敏哼了一声。 他抬起右腿用沉重的军靴踹在朱常洵的肚子上。 朱常洵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捂着肚子当场吐出一口血沫,两名甲士上前用粗麻绳将他五花大绑一路拖拽。 福王被直接押回了洛阳城扔进了福王府的地下金库。 刚进地宫的朱常洵还在盘算着用财宝换取生路,他艰难抬起头让视线越过火把。 原本地上堆积到天花板的银山连同金条与东海夜明珠统统无影无踪,甚至连装钱的红木箱子都没留下半个。 朱常洵瞪圆了眼睛。 他肥厚的嘴唇剧烈翻动,一声凄厉惨叫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变调的声音透着绝望。 “我的钱呢!” 朱常洵在地上疯狂扭动身躯。 “本王的几百万两银子呢!” 他双眼直勾勾盯着空地。 “你们这帮遭天杀的贼寇!” 朱常洵破口大骂。 “杀人不够还偷光我的家底!” 李自成大怒。 这头肥猪到了现在还在演戏。 他大步上前一把薅住朱常洵散乱的头发,用力将那张肥脸按在墙壁的红漆字迹上,粗糙的墙面擦破了脸皮,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别他娘的给我装疯卖傻!” 李自成贴近他的耳朵咆哮起来。 “这几百万两银子是不是你让这个朱某转移了!” 石室里回荡着吼声。 “说钱在哪!” 李自成手上加了力道。 “朱某在哪!” 朱常洵拼命摇头,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冤枉啊我不认识什么朱某!” 朱常洵哭喊起来。 “这库里的银子昨天还在!” 他试图仰起头。 “大王明鉴我真的一文钱都没动啊!” “还敢狡辩!” 李自成退后半步反手抽出身旁亲兵的佩刀,直接翻转刀身用厚重的刀背砸向朱常洵的小腿骨。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在石室回荡,朱常洵疼得蜷缩成一团,身上肥肉不停抽搐。 “用刑!” 李自成下达指令。 “今天铁打的骨头我也给他熬成油!” 他将带血的刀扔给亲兵。 “不说出银子下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亲兵搬来炭盆并将烧红的烙铁印在朱常洵的后背上,皮肉烧焦的声响伴随着焦糊味散开,凄厉嚎叫声穿透王府厚重高墙在洛阳城上空蔓延。 城南废弃枯井底。 朱盐亭闭着眼睛。 大批骑兵急促的蹄声从北向东奔出城去,闯军在街巷里大喊抓福王的动静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那种冗长绵延且凄厉的惨叫声隔着无数道墙壁隐隐传到他的耳朵里,三百斤的嗓门确实很好辨认。 朱盐亭睁开眼笑了一下。 “看来有人帮我把逻辑链补上了。” 尤清漪也听到了远处的惨叫。 她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在对福王用刑?” 她看向朱盐亭。 “闯军撤走是因为福王?” “因为几百万两银子一夜消失换谁也不信是一个人干的。” 朱盐亭撕开一袋牛肉干咬下一块嚼着。 “李自成认定金库是福王提前转移的,朱某就是福王的人。” 他咽下牛肉干。 “人都喜欢相信自己能理解的答案,甲方打甲方乙方吃瓜,这叫借刀杀人。” 尤清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意识到墙上的落款写朱某本身就是个死局,明朝宗室遍地姓朱,银子消失得太干净只会让人联想到早有预谋,这个男人从留字的那一刻起就算准了福王会背这口黑锅。 “你图什么?” 尤清漪问出这句话时嗓子有些发紧。 “拿回我的遣散费顺便给大明朝留点体面。” 朱盐亭拍掉手上的碎屑。 “福王把锅背稳了。” 他站直身体。 “外面的搜捕降了一个等级,我们的危机解除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等天黑从南门走。” “南门?” 尤清漪皱眉。 “闯军主力从西门入城,南门一样有重兵把守。” “所以不走城门翻墙出去。” 朱盐亭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猎豹变色龙猛禽三阶基因全开,余额两百二十九万两。 “出了洛阳去榆林有多远?” 朱盐亭抬头问。 “一千八百余里。” 尤清漪快速答道。 “现在到处是流寇导致官道走不了,绕山路至少二十多天。” “你爹手里的三千边军精骑战力如何?” “能战之兵一骑当十。” 朱盐亭不再追问。 他在脑子里开始盘算这三千精骑的装备升级需要多少银子,复合弩配高爆雷加上全套防弹衣,得试算一下能不能把满清的八旗铁骑打回原始社会。 【系统提示:三千人全套C级战术装备含复合弩3000把钛合金唐刀3000把2级防刺衣3000件预估费用87万两白银。】 【B级火器方案含燧发枪魔改版1000把高爆手雷5000枚战术电台50台预估费用156万两白银。】 【当前余额两,可负担B级方案,剩余213万两。】 就在这时尤清漪咬了咬嘴唇。 “朱大哥。” 她低声开口。 “城破之前,我与叔父尤世禄失散。” 尤清漪看着地面。 “他也是领兵之人,不知是否已经落在了闯贼手里。” 朱盐亭擦拭直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尤世禄是副将手上有兵,他若是活着倒是一张好牌。 “天黑之后出城顺带找找。” 第8章 活剐福王全城死锁,夜视仪下皆为猎物 洛阳城中心的十字街口被临时清出一片空地,浓重的血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福王朱常洵被儿臂粗的麻绳紧紧绑在两根削尖的合抱粗木桩之间。 三百多斤的肥硕身躯无力地耷拉着,明黄内衬早已被血水撕扯得破烂不堪,暗红发紫的皮肉大面积暴露在冷风里。 外围黑压压挤满了饿得皮包骨头的洛阳饥民,那些人饿得发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木桩上的那座肉山。 李自成端坐在太师椅上,满眼都是赤红的血丝。 亲兵递过来一把匕首,刀刃迎着火把的光亮闪着寒光。 “朱常洵。” 李自成起身一步踏上前去,将刀面直接拍在朱常洵满是油膘的脸上。 “最后问你一次。” 他握紧刀柄将刀背往下压了压。 “几百万两现银还有那十几万石粮食到底藏去哪了?” 朱常洵涣散的眼珠子转了转,肥厚的下巴拼命往后缩着,满脸油汗混着眼泪鼻涕一并往下流。 “没藏。” 他扯着嘶哑破裂的嗓子哭喊起来。 “到底是谁!本王攒了半辈子的金山银海,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大口喘着粗气想要往后躲开那把刀。 “大王明鉴。” 他涕泗横流地仰起头。 “本王对天起誓,银子昨天真的还在库里,绝无朱某私藏银两之事!” 他疯狂晃动着脑袋。 “那全是贼人栽赃。” 刘宗敏在旁边咂了咂嘴,抱着胳膊大步走上前去,随手拍了拍手背上的血渍。 “大当家,这头死猪嘴硬得很。”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烙铁都烫了十几下了,该说的早就说了。” “既然死猪不怕开水烫,这身肉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 李自成沉下脸收回匕首,双手背在身后环视了一圈四周。 “传我令。” 他提高音量对着周围的兵卒下达指令。 “福王朱常洵横征暴敛,今日当众验明正身。” 他指着那座肉山。 “活剐了他,肉全部分给百姓!” 几名长相凶神恶煞的刽子手提着尖刀大步走上前去。 朱常洵吓得双眼翻白当场失禁,腥臊的尿液顺着大腿淅淅沥沥地流在青石板上。 一个掌刑的老卒蹲下身拿出一把窄刃薄刀比划了一下角度,第一刀直接顺着朱常洵锁骨下方切进去,肥厚的脂肪连着皮被生生剥离出来。 凄惨的嚎叫声立刻划破了洛阳城的夜空。 外围的饥民见到那块切下来的血肉,当即发出野兽捕食时的嘶吼声,大群人流不顾一切地疯狂往前翻涌。 闯军甲士横起长矛拼命往前顶,这才勉强将陷入疯狂的人群拦在圈外。 “活该!” 饥民中有人大声咒骂起来。 “老天开眼!” 还有些人呆滞地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李自成背着手站在原地连看都没看刑场方向一眼。 李岩摇着折扇走到李自成身侧压低了声音。 “大当家,福王这头猪剐了便剐了。” 他用扇骨敲了敲手心。 “但城内富户已经抄了个干净,要是找不回那几百万两现银,百万大军明年西进关中的粮饷就会变成个大窟窿。” 他转头看了一眼狂热的饥民。 “弟兄们卖命就是为了吃饱肚子,若是没钱没粮这大军怕是要散伙。” 李自成咬紧后槽牙转头看向刘宗敏。 “传我死令。” 他手指着城门方向。 “你亲自去接管洛阳四门城防,城墙上每隔十步点燃火堆,拒马全部拉满彻底堵严实城门。” 他狠狠握紧拳头。 “弓弩手十二个时辰不许卸下盔甲,全给我上弦轮班守着。” 他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 “就算是只苍蝇飞出洛阳城,也得给我射成满身窟窿!” 城南那处废弃的枯井底。 天色早已在井口木板的缝隙间暗了下去。 朱盐亭靠在铁皮箱上睁开了眼睛。 三阶猛禽基因带来的听觉增幅,让他清楚地听见地面上那长达两个时辰的惨嚎声彻底停歇了。 紧随其后传来的,是大批穿梭在街巷的密集脚步声正在向四面城墙方向汇聚。 “闯军在收缩防线。” 朱盐亭吐出嘴里嚼着的草根。 “这城防的兵力至少翻了两倍以上。” 尤清漪在黑暗中扶住那条脱臼刚接好的右臂,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南门方向驻扎了重兵,我们还要从那里出城吗?”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朱盐亭咧嘴笑了一下。 “人多的话直接推平就是了。” 他的意念直接切入系统的黑市商城面板。 账户里那两百多万两白银的数字,足够让他无视这个时代的任何防御手段。 【扣除八千两白银兑换四目微光夜视仪附带热成像一台。】 【扣除九千五百两白银兑换微声冲锋枪附带消音器及六个穿甲弹匣。】 【扣除两千五百两白银兑换高爆破甲手雷四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本次消费合计两万两白银剩余两百二十七万三千五百两。】 微光连闪两下,沉甸甸的枪械和战术装备直接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朱盐亭将一件高级凯夫拉防弹衣和一把复合战术连弩直接扔进尤清漪怀里。 “把这衣服穿上套在外衣里面。” 指了指连弩的下端。 “这把连弩你看到底下的扣板没有?” 用手指比划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装填弹匣的时候往下一按就行,食指一扣就是一发。” 他拍了拍弩身。 “箭头经过特殊处理专破步兵的重甲。” 他盯着尤清漪的眼睛交代战术要领。 “你要记住三十步的距离内这防弹衣能挡住常规弓箭,但你千万别站着不动让人瞄着你身上的同一个点连续射击。” 尤清漪手忙脚乱地接住这些沉重的物件。 她手指抚过那轻薄却坚韧异常的编织纹路,掌心贴着连弩金属的凉意,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明最好的军器局,也绝不可能打造出这等天造神物般的器械!” 她聪明地没有多问半句,只是十分利索地学着朱盐亭教授的手法,单手完成装填,随后将连弩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朱盐亭将四目微光夜视仪牢牢扣在额头固定好。 他把冲锋枪挂在战术背心的快拔位置上,四枚手雷被均匀分挂在胸前与腰间的战术扣里。 他抬手按下夜视仪侧面的开关,机器立刻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启动音。 视线穿透了枯井里厚重的黑暗,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清晰的幽绿色。 热成像模块立刻与猛禽基因的动态视力完成联动,所有的运动轨迹都在视网膜上叠加呈现。 虽然目光无法直接看穿建筑物的死角,但在目视所及的范围内,所有散发着红色光晕的人体热源全部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 “准备走。” 他指了指地面。 “跟在后面踩着我的脚印走。” 两人一前一后跃出枯井。 朱盐亭凭借夜视仪实时回传的数据解析,将远处巡逻队甲片晃动的频率和步伐落点全部在脑海中量化计算。 带着尤清漪在阴影中穿梭,悄无声息地接连绕过了三拨举着火把搜索的士兵,两人贴着残破的屋脊一路向南面潜行。 此时距离南城门大约还有两里的路程。 朱盐亭迅速举起右手握成拳头,果断打出一个战术停止的手势。 尤清漪反应极快地贴靠在一截半塌的土墙背后。 前方两百步外是一处宽敞的演武场,此刻那片场地的四周插满了粗大的火把,显然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一处杀人的刑场。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闯军甲士握着刀矛在外围来回巡视警戒。 场地中央的空地上,十几个穿着明朝军服且满身血痕的汉子被强行按在地上跪成整齐的一排。 尤清漪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借着远处摇晃的火光看清了跪在最前面的那个领头之人。 那汉子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留着花白的短须,左边眼睛已经被打肿得完全无法睁开,可他的脖颈却依旧梗得笔直。 尤清漪认出那正是她的叔父尤世禄。 看见亲人的惨状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眼眶当即憋得通红。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右手摸上腰间的连弩就准备直接冲出去救人。 朱盐亭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找死吗?”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 “前面四十多个兵加上随时会赶来的后续支援,你只有一只手能动拿把连弩能杀得了几个人?” “那跪着的是我叔父!” 尤清漪急得想要挣脱肩膀上的那只手。 “老实在这里蹲着千万别动。” 朱盐亭松开按着她的手。 “把嘴闭上看着就行了。” 他话音刚落便直接从土墙背后闪身而出,二阶变色龙基因的功率瞬间被他拉到了极限。 尤清漪亲眼看着朱盐亭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层奇特的水波纹路。 紧接着他的身躯竟然从边缘位置开始快速消融。 仅仅一秒钟的功夫,他整个人连同身上那套怪异的装备便彻底融入了空气之中,只剩下地面上那几个极浅的脚印正在朝着刑场的方向快速远去。 刑场中央的火把噼啪作响。 刽子手仰头含了一大口烈酒用力喷在鬼头刀上,双手握紧刀柄将其高高举过头顶。 尤世禄没有闭上眼睛,他仅剩的那只右眼恶狠狠地盯着前方的火堆。 “斩!” 负责监斩的闯军伍长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就在那把鬼头刀举到最高点即将向下挥砍的瞬间,半空中接连响起三声十分沉闷的怪异响动。 噗。 噗噗。 开火的时机被计算得毫厘不差。 刽子手的右侧太阳穴当场被五点七毫米子弹击穿。 红白交织的脑浆和血液呈现出放射状全部喷洒在尤世禄的后背上。 那把厚重的鬼头刀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尸体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紧接着空气中又传来几声发闷的连射音。 站在两翼的闯军伍长胸口接连喷出大团的血雾,他们引以为傲的坚固护心镜在现代工业的金属弹头面前脆得像层窗户纸,里面的心脏被当场搅成碎肉。 另一名什长的后脑勺被掀飞了一大块头骨,整个人脸朝前重重扑倒在血泊里。 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里连死四人,现场根本没有传出任何惨叫,也没有听到半点冷兵器挥砍时的破空声响。 “有鬼啊!” 有人惊恐地大喊起来。 “肯定是厉鬼来索命了!” 未知的恐惧彻底摧毁了这群古代士兵的心理防线。 几十名闯军当即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疯狂挥舞着手里的大刀长矛向着四周的空气胡乱劈砍。 一个年轻士兵转身刚刚跑出三步远,脚踝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用力扣住。 他身体失去平衡还没来得及倒下,前方的空气中就这么浮现出一张戴着四个绿瞳怪眼的金属面孔。 朱盐亭果断解除手臂和头部的局部伪装,左手用力扼住那名士兵的喉咙,右手的战术直刀顺势横着切了过去。 那士兵的气管被瞬间切断,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抽搐。 完成击杀后朱盐亭的身形再次淡化融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这套动作的整个过程仅仅发生在一瞬间,却让几个眼睁睁看着活人变出金属鬼脸的闯军老兵当场双膝发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妖怪!” 老兵吓得连兵器都握不住了。 “真有妖怪啊!” 尤世禄毕竟是经历过无数生死战阵的老将,见到周围大乱他当即暴喝一声。 他迅速低头用牙齿咬住脖子上的粗铁链用力向外一抡,厚重的铁环直接将一个正在慌神乱跑的闯军当场勒翻在地。 趁着四周彻底乱套,朱盐亭几个垫步闪身来到尤世禄的身后,他直接关闭了变色龙基因的伪装力场。 他额头上的四目夜视仪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光芒,手里的金属匕首在几人之间快速滑动,尤世禄等人身上的铁链与麻绳尽数被割断落地。 “你闺女花钱让我来接你出城。” 朱盐亭脚尖一挑将地上一把长刀踢到尤世禄手边。 “拿刀退到后面去。” 他顺势端起了挂在胸前的冲锋枪。 尤世禄的动作停滞了半个呼吸的时间,多年征战的本能驱使他一把抓起长刀,招呼着身后的手下快速向后退去。 七八名已经杀红了眼的闯军甲士举着长矛直挺挺地冲刺过来。 朱盐亭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食指直接扣下了冲锋枪的扳机。 微声枪管前端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密集的枪声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甲士身体止不住地剧烈抽搐起来,他们身上穿着的防刺甲顷刻间被穿甲弹头撕扯成碎片,大团鲜血从他们胸口喷溅而出。 那一排人齐刷刷地仰面栽倒,胸腹处全是被子弹打穿的血窟窿。 剩下的几个闯军眼见同伴死得如此惨烈,彻底崩溃地扔下兵器夺路而逃。 朱盐亭并没有迈步去追击那些逃兵。 他脚下的地面开始产生十分明显的震动感。 密集的火把光芒从四面八方的街巷里同时涌现出来。 大批战马沉重的马蹄声夹杂着重甲步兵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席卷而来,外围的兵马迅速将演武场四周的所有出口全部封锁严实。 数百名重甲精锐士兵快步冲到前排,他们架起厚重的铁盾结成整整三列坚固的盾墙。 盾牌后方足有几百把上好弦的强弩齐刷刷地瞄准了场中央的人影。 包围圈的正中间,刘宗敏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越众而出,他手里倒提着那把一百多斤重的开山大斧,满脸的横肉在火光映照下拧成了一团。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朱盐亭,目光扫过对方身上那一套他闻所未闻的古怪装备。 “哪来的装神弄鬼的杂碎!” 刘宗敏单手举起手里的大斧指向前方,他裂开嘴狞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福王府那几百万两银子是不是你偷的!” 他看了一眼满地死状凄惨的尸体。 “刚才这几个弟兄也是你杀的?” 朱盐亭松开握着枪柄的右手,任由冲锋枪用背带挂在胸前。 他抬起左手掀起微光夜视仪将其卡在额头上,迎着周围几百张强弩的准星坦然地看过去。 “全是我干的。” “给老子放箭!” 刘宗敏双腿夹紧马腹大吼出声。 “把这个狂徒给我射成一地肉泥!” 弓弦弹动的嗡鸣声连成一片巨响。 数百支锋利的箭矢在半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犹如一场密集的金属暴雨般铺天盖地朝着中心区域倾泻下来。 面对满天砸下来的箭雨,朱盐亭不避不退。 左手迅速探向胸前的战术背心,一把扯下第一枚高爆破甲手雷。 将拉环凑到嘴边用牙齿咬住圆环边缘,头部用力向侧面一偏,手雷的保险销被清脆地拔除脱落。 “大当家在库房里没拿到钱。” 朱盐亭左臂肌肉发力,将那枚沉甸甸的手雷迎着箭雨高高抛向敌阵密集的盾墙中心。 “刘将军何必发这么大火气。” 他看着半空中旋转落下的铁疙瘩。 “带弟兄们一起听个响吧。” 第9章 八百步一枪毙敌 刘宗敏的绿光梦魇 高爆破甲手雷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三列重甲盾墙的中心缝隙里。 铁疙瘩触及第二排铁盾顶端的刹那便触发了内部的引信。 震耳欲聋的巨响当即撕裂了洛阳城的夜空。 一团刺目的白色火球从盾阵正中向上翻涌,炽热的冲击波向四周挤压空气,当即形成了一道清晰可见的气浪。 一指多厚的精铁盾在现代高爆炸药面前脆弱不堪,当场就被气浪扯成大大小小的扭曲碎铁。 数十名闯军甲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出声就被直接抛向了半空。 断裂的手脚和卷曲的甲片混杂着焦黑的血肉,劈头盖脸落在二十步开外的青石板上。 严密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扯出一个半人深的巨大坑洞,坑底的乱石已被高温烧得通红。 残存的冲击波席卷而至。 朱盐亭站在原地未退半步,高级凯夫拉防弹衣将飞溅的碎石和零星流矢尽数挡下。 他随手拔掉扎在防弹衣外层的箭杆直接扔在地上。 挂在他额头上的四目夜视仪完好无损,机器在翻涌的烟尘中泛着扎眼的幽绿光芒。 包围圈正中那匹被刘宗敏骑着的黑色战马受了惊,畜生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尖锐嘶鸣,连带着马背上的人一起在原地打了个转。 刘宗敏失去平衡直接被掀翻下来,一百多斤的躯体连同沉重的铠甲重重砸在泥地上。 他手里那把沉重的开山大斧借着惯性脱手飞出,半个斧头直接劈进了旁边的夯土墙根里。 刘宗敏满脸都是混着血水的黑灰,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并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待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前方时连呼吸都忘了。 原本坚不可摧的盾墙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他面前的空地上只散落着一地碎肉和还在燃烧的残破甲片。 恐惧与暴怒在刘宗敏的脑子里疯狂冲撞。 “都给我放箭。”刘宗敏拔出腰刀对着半空一通乱砍,嗓音嘶哑到了极点。 “把那里全部覆盖,射死那个装神弄鬼的杂碎。” 外围残存的弓箭手听见主将发话只能凭着直觉盲射,漫天箭雨稀稀拉拉地落进前方的烟雾里。 朱盐亭脚下发力,二阶变色龙伪装当即全功率开启。 他的身躯从脚底向上快速隐形,整个人连同装备彻底消融在弥漫的烟尘与夜色之中。 他端起挂在胸前的微声冲锋枪,双手发力将枪托紧紧抵住肩窝。 两声闷响在暗巷中散开。 消音器将开火动静压到了极低的分贝,绿光闪烁之处,十字准星已经套住了热成像里每一个散发着红光的人形轮廓。 五点七毫米穿甲弹头轻易击穿了贼兵头上简陋的铁盔。 正在拉弓的弓箭手接连向后仰倒,他们额心处的血洞正往外冒着热气,红白相间的浆液顺着脸颊糊了一地。 这种收割人命的效率骇人听闻。 不到二十个呼吸的功夫,外围的十几名弓箭手便彻底没了气息。 剩下的闯军被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死亡手段打崩了心理防线,一群人扔掉手里的弓箭连滚带爬往长街后方退去。 尤世禄与几名明军老卒趴在远处的土坑里,一群人瞪着眼睛看着前面的满地尸骸。 “这是天罚。”一名老卒双腿发软,直接跪在地上喃喃自语。 “这是雷公下凡来诛逆贼了,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把嘴闭上,全都听他的。”尤世禄用力咽了一口唾沫,他那只握着大刀的粗糙右手正在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朱盐亭的身形在半塌的土墙背后浮现出来。 尤清漪正双手抱紧那把战术连弩蹲在墙根处,姑娘的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你刚才扔出去的那个铁疙瘩。”尤清漪抬头看向前方的黑影。 “你手里还剩几个。” “还剩两个,那得留着炸城门。”朱盐亭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将人拉起。 “去抢马,能喘气的弟兄全上马。” 尤世禄听见吩咐立刻提刀领着手下冲过去,一群人合力制住了那几匹失去主人的惊马。 朱盐亭伸出双臂托着尤清漪的腰将她送上栗色战马,自己借力翻身跨上旁边另一匹黑马。 “都往南门方向走。”他双手一拽手里的缰绳。 长街后方,刘宗敏抡起大刀接连砍翻了两个挡路的溃兵。 他踩着尸体翻身骑上一匹备用的高头大马,从亲兵手里抢过牛角号角放进嘴里用力吹响。 低沉的号角声借着夜风传遍了半个洛阳城。 四百多名闯军骑兵举着火把从四周的街巷中汇聚而出,火光在长街上连成一条刺眼的长龙,大队人马紧紧咬在朱盐亭等人的后方。 众人骑马狂奔出里许地,前方的南城门距离他们仅剩下不到两百步的距离。 尤世禄看到前方的景象立刻勒住马头,老将那满是皱纹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 前方的城门洞口已经被三道两人高的重型实木拒马完全堵死,成百上千的土麻袋填满了木头之间的所有缝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城墙上方点着几十堆篝火,大批手持弓弩的守城贼兵正严阵以待。 “这下完了,南城门已经被彻底堵死,这是一条绝路。”尤世禄用力咬紧了后槽牙。 后方的马蹄声轰鸣震耳,大股追兵已经压到了八百步外的地方。 刘宗敏骑在马背上单手举起火把,满脸横肉拧在了一起。 “你们怎么不跑了。”他冲着前方大吼。 “前面是死门,后面是我大顺军的骑兵大阵,今天你就算是神仙下凡也得把命留在这里。” 刘宗敏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骑兵。 “谁能把前面那个杂碎生擒,老子赏他一千两黄金。” 朱盐亭端坐在马背上,只留给后方追兵一个背影。 他的意念直接切入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提示:宿主连续震慑历史重要将领刘宗敏,截断大顺军气运,历史气运值暴涨,中级权限扩充。】 【解锁图纸:莫辛纳甘栓动狙击步枪,配光学瞄准镜,附特种穿甲燃烧弹二十发,兑换价格一万五千两白银。】 看着那个泛着金光的图纸图标,朱盐亭在脑海中下达了指令。 “兑换。” 系统账户里的白银额度瞬间扣除。 一杆一米二长的栓动步枪凭空落入他的右手掌心。 朱盐亭当即翻身下马,右侧膝盖直接跪压在冷硬的青石板上。 他将步枪前端架在马鞍的边缘,枪托尾部紧紧抵住自己的右侧肩窝。 他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夹住枪栓向后拉开,顺势推弹上膛完成闭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三阶猛禽基因带来的动态视力在此刻全功率运转。 他的心跳频率在神经系统的强行控制下直接降下了一半。 双方距离八百步,风向东南偏东,风力足够吹动长街上的碎雪。 光学瞄准镜的十字线跨越了遥远的虚空,稳稳套住了刘宗敏头盔上那簇正在晃动的红色长缨。 “刘将军。”朱盐亭盯着瞄准镜轻声自语。 “这一枪要是打偏半寸你的命就没了,所以我打算故意再往下偏一寸。” 他搭在扳机上的食指缓缓收紧并一压到底。 枪膛里爆出一声短促的巨响。 跨越时代的爆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反复回荡。 超音速穿甲弹头扯碎了沿途的空气,在夜风中拉出一条肉眼无法捕捉的笔直弹道。 沿街铺面那些残存的窗户纸被强悍的音爆当场震碎。 八百步外的刘宗敏正张开大嘴准备下达冲锋的命令。 下一秒,他头盔顶端的那簇红缨便被从天而降的力量直接扯碎。 熟铁打造的头盔被子弹附带的巨大动能强行掀飞出去。 滚烫的弹头擦着刘宗敏的头皮犁出了一道醒目的血沟,带走一长溜头发和皮肉后钻进后方一名骑兵的胸膛。 那名骑兵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这么仰面栽下马背砸在地上。 刘宗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头顶传来一阵凉意,紧接着便是火烧般的刺痛感。 温热的鲜血顺着额角快速流下,将他的右眼彻底糊住。 胯下的黑色战马受惊过度,畜生哀鸣一声前腿发软直接跪倒在地。 刘宗敏失去支撑点,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下来,重重地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张着嘴巴望着八百步外的前方。 那边的黑暗深处根本没有任何人影,只有一点微弱的幽绿色光芒在夜风中闪动了一下。 温热的液体从他的小腹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顺着大腿根部一路流下。 那些液体浸透了厚重的棉裤与铁甲缝隙,在青石板上慢慢洇开了一小摊泛黄的水渍。 堂堂大顺军的二号人物,就这样坐在大街上尿了裤子。 “将军。”一名亲兵赶忙翻身下马凑了过去。 “您伤着哪了。” “别追了。”刘宗敏上下牙齿不停地打着颤,他手脚并用拼命往后方缩去,干裂的嘴角冒出不少白沫。 亲兵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刘宗敏。 “老子说别他娘的追了。”刘宗敏抬起右手指向前方的黑暗地带,几根手指抖个不停。 “那是八百步的距离,隔了八百步打碎老子头顶的红缨。” 刘宗敏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要是再往下偏一寸我这颗脑袋就没了。” 四百多名闯军骑兵待在原地鸦雀无声,只有几匹受惊的战马在原地踢踏着蹄子。 大队人马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往前多迈出半步。 南城门前,朱盐亭反手将手里的步枪直接收回系统空间内。 他伸出左手从战术背心上扯下最后两枚高爆手雷。 猎豹基因赋予了双腿极强的爆发力,他整个人拉出一道残影直奔城门处的实木拒马而去。 他低头用牙齿咬掉第一枚手雷的拉环,空出来的左手顺势拔出第二个铁疙瘩的保险销。 他将这两个物件分别塞进了拒马底部承重梁与沙袋之间的交叉缝隙里。 “全都趴下。”他吼完这句便双腿发力向后方快速退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连续两道巨响彻底压过了洛阳城的风雪声。 连环爆炸的威力极大。 几千斤重的实木拒马被炸药从底部当场掀飞,断裂的木桩夹杂着破烂的麻袋布片在半空中四处乱飞。 城墙上方站着的守军被涌上来的气浪直接扫翻在地,城头上顿时传出一片哀嚎。 原本被堵死的南城门,就这样被炸药强行清理出一条能并排跑过三匹快马的宽敞通道。 “出了城直接往邙山方向走。”朱盐亭翻身上马并用力拽动手里的缰绳。 尤清漪与尤世禄等人骑着马紧紧跟在后面。 十几匹战马踩碎了还在燃烧的木头残骸,迎着洛阳城外漫天的风雪,一行人很快就没入了深沉的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 李自成率领大批中军精骑终于赶到了南城门脚下。 大批火把将城门废墟照得亮如白昼。 李自成面色阴沉地翻身下马,低头看着瘫坐在墙根底下的刘宗敏。 这位平日里杀人如麻的大将此刻正抱着膝盖发抖,大腿裤裆处那一长条水渍在火光下分外显眼。 “大当家。”一名亲兵双手捧着一样小物件凑上前来,那人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 “这是弟兄们刚才在那边地砖上捡到的。” 那是一枚散发着余温的黄铜弹壳。 李自成伸手将弹壳接了过来,粗糙的指腹划过那光滑的金属表面和尾部精密的底火凹槽。 大明军器局那些工匠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绝不可能锻造出这种毫无瑕疵的器物。 包着弹壳的还有一张韧性极佳的特制白纸。 白纸的表面用红色颜料写着两行字。 【大当家辛苦,遣散费已结清。】 【几条人命算利息,刘将军头顶的红缨也算利息,下次我会往下多瞄一寸。】 【落款:前驿卒朱某。】 李自成看着白纸上的字迹,胸口当即翻起一阵气血,一股腥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涌进嘴里。 他两眼一黑,高大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栽去。 一旁的李岩眼疾手快,赶忙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大当家保重身体。” “又是这个姓朱的前驿卒。”李自成将那张纸条捏成了一团,用力过猛导致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双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传我的将令。”李自成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管花多少银子,也不管要死多少人。”他一把推开身边的李岩。 “给我把天下所有姓朱的下岗驿卒,连祖坟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第10章 这小子是真的有点邪门 刘宗敏靠着墙根坐着,亲兵拿布条往他头顶缺皮的伤口上压。 李岩收起折扇走上前蹲下。 “宗敏你这伤要紧么。”李岩看着他头上的血迹。 “不过是破了层皮。” “他说再往下偏一寸。”刘宗敏咬紧牙关。 “这等距离你可是亲眼所见。”李岩用折扇指着外头。 “他能打八百步外的人。”刘宗敏抬头看向李岩。 “他随时能打却偏偏留我一条命。”刘宗敏攥起拳头。 “他是想让我知道他随时能取我性命。”刘宗敏把压伤口的布条扯掉丢在地上。 “先生你说这世上有没有火器能在八百步外打碎红缨。”刘宗敏问。 李岩用扇骨敲着手心连连摇头。 “红夷大炮打的是散弹面杀伤。”李岩指着远处的城门废墟。 “这等距离它做不到。”李岩叹了口气。 “刚才那两道动静直接掀翻了几千斤重的实木拒马。”李岩盯着大坑。 “这等威力红夷大炮同样做不到。”李岩把折扇收进袖口。 刘宗敏走到大坑边缘蹲下,抠下一块坑底烧结的硬土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硝烟味直冲脑门。 “传令下去今晚别追了。”刘宗敏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土。 有幕僚在后头探头探脑。 “八百步外一枪这到底是人还是鬼。”幕僚缩着脖子嘀咕。 刘宗敏回过头瞪起眼睛。 “把你那嘴闭严实了。”刘宗敏呵斥了一句。 李自成从中军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和一枚黄铜弹壳。 字迹是用刺眼的红色颜料写的。 “李先生你看看这字条。”李自成把黄铜弹壳捏得嘎吱作响。 “几百万两现银全没了。”李自成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我起兵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现银。”李自成转头看着周围的将领。 “有了这笔钱百万大军粮饷全够了。”李自成用力拍着大腿。 “咱们直接打进北京城都使得。”李自成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坑底。 “全让一个该死的驿卒给截了。”李自成双手叉腰喘着粗气。 李岩摇开折扇看向西北方向。 “大当家此人定是逃入了邙山。”李岩指着远处的黑影。 “那山里树密路窄骑兵展不开。”李岩皱起眉头。 “咱们若是强行追进去怕要吃大亏。”李岩提议。 “那就把那一带的山口全部封死。”李岩补充。 “派一千人守住我看他能躲到几时。”李岩给出对策。 “依先生所言把山口封死。”李自成转身往回走。 “我不信他能在山里当一辈子野人。”李自成走出两步又停下脚。 “传令下去发天下海捕文书。”李自成拔出腰间的佩刀指向夜空。 “悬赏十万两白银抓这姓朱的。”李自成环视四周。 “凡能提供此人线索者赏银一万两。”李自成拔高了音量。 “谁能把活人带到我面前或者提着他的脑袋来见我。”李自成把刀插回刀鞘。 “我直接封他万户侯。”李自成撂下狠话。 邙山深处风雪交加,队伍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艰难跋涉。 尤世禄拄着半截钢刀走在最前头,左手捂着肿胀的眼睛。 棉甲里的汗水结成了冰碴子,背上的鞭伤还在往外渗血。 尤清漪夹在队伍中间抱着连弩。 “朱先生这路还要走多久。”尤清漪看向前方的背影。 “跟紧队伍别掉队。”朱盐亭骑在马背上没有回头。 朱盐亭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警告热量储备已跌破百分之五即将启动肌肉自噬程序】 胃酸灼烧着胃壁,绞痛感让他浑身发冷。 又走了半个时辰,后方传来战马倒地的动静。 “马走不动了。”有老卒从滑倒的马背上爬起来。 尤世禄勒住马头看着身后那群冻得哆嗦的残兵。 “前面能走到哪里是哪里。”尤世禄哈着白气。 “实在不行咱们就地挖雪坑猫进去熬到天亮。”尤世禄搓着手。 “用不着挖坑。”朱盐亭指着右侧的沟壑。 “那下面有个山洞足够大。”朱盐亭带头往下走。 众人将走不动的马匹拴在洞口的树根上,队伍鱼贯钻进避风的山洞里。 老卒们靠着石壁缩成一团。 “完了。”尤世禄滑坐在地上苦笑。 “清漪咱们没死在闯贼手里倒要在这山里做冻肉。”尤世禄捶打着发麻的大腿。 “福王宁愿把银子烂在库里也不肯给咱们买御寒冬衣。”尤世禄骂骂咧咧。 “大明早就把咱们当成野草了。”尤世禄闭上眼睛。 “叔父少说两句留着力气。”尤清漪看了一眼洞口。 朱盐亭在洞口站定,肌肉自噬的前兆让他手脚发软。 他走到洞中间蹲下,直接开启系统商城。 【兑换极地恒温战术帐篷三顶】 【兑换极地防寒大衣十八件】 【兑换高能单兵战术口粮箱三十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扣除两万三千四百两白银】 三座庞大的墨绿色帐篷落在黄土地上,十八件防寒大衣堆在一旁。 成箱的口粮包码得像座小山。 有老卒退到石壁边上跌坐下去。 “这是神物啊仙人赐法器了。”有胆大的老兵摸着防寒大衣跪地就磕。 “闭嘴你想把狼招来么。”朱盐亭扫了那人一眼。 那老卒赶紧捂住嘴巴连连点头。 朱盐亭抓起最上面的一件大衣扔向尤世禄。 “穿上。”朱盐亭活动着发僵的手指。 “我花钱带你们出来图的是活命。”朱盐亭把大衣分发下去。 “受过伤的先穿别让伤口受冻。”朱盐亭指着几个伤号。 “谁要是冻死我就把尸体扔出去喂狼。”朱盐亭扯开一包口粮箱。 尤世禄摸着大衣里奇特的填充物套在身上,暖意顺着肩膀蔓延开来。 “都别愣着了赶紧穿上。”尤世禄对着老卒们大喊。 朱盐亭把最后一件大衣扔给尤清漪。 尤清漪穿好大衣。 “多谢朱先生。”尤清漪欠身。 “用不着谢。”朱盐亭转身去拆帐篷。 帐篷撑开后,内部的恒温材料隔绝了冷气。 朱盐亭把自热口粮包分发到老卒手里。 “拉开外侧那根条等八分钟再吃。”朱盐亭交代完便钻进居中的大帐篷。 【能量补充中百分之九】 他撕开包装将大块巧克力和午餐肉塞进嘴里,系统将高热量食物迅速转化为能量。 【能量补充中百分之三十】 胃部的绞痛终于缓解下来,尤清漪端着装了温水的军用水壶走进帐篷。 她看着这明亮温暖的空间半天挪不开步子。 “水给我。”朱盐亭伸出沾着油污的手。 尤清漪把水壶递过去。 “吃点东西。”朱盐亭把巧克力和罐头扔到她脚边。 尤清漪蹲下身捏起一块午餐肉放进嘴里,未曾体验过的咸鲜与油脂在舌尖化开。 她又咬了一小口巧克力,眼眶泛红直直盯着地面。 “叔父背上的伤处理过没有。”朱盐亭喝完水问。 “进来之前用你给的止血膏上过药了。”尤清漪抬起头。 “你父亲现在在什么地方。”朱盐亭打听起尤世威的下落。 “叔父说父亲在河南吃了败仗往北边退了。”尤清漪回想了一下。 “具体是去山西还是榆林一带并不清楚。”尤清漪说出实情。 “榆林还能去么。”朱盐亭用手指敲着战术箱。 “闯军封了官道只能走山路绕过去。”朱盐亭盘算着路线。 “那得走多长时间。”尤清漪问。 “一个月出头。”朱盐亭报出个大概。 尤清漪沉默了一阵。 “我在金库和枯井里都见过你凭空变出东西。”尤清漪坐直身子。 “我不问你是什么人也不问这些东西哪来的。”尤清漪语气认真。 “我只想知道你接下来打算去哪要做什么。”尤清漪看着他。 “拉队伍往北边打。”朱盐亭靠着箱子。 “打谁。”尤清漪追问。 “谁挡路我就打谁。”朱盐亭回了一句。 “最后去打关外的鞑子。”朱盐亭又添上一句。 尤清漪起身单膝跪在地垫上。 “清漪先前多有防备实在眼拙。” “今夜过后清漪愿效犬马之劳。”尤清漪表明心意。 “等到了榆林见到父亲我必以死相劝。” “定要让父亲率麾下精骑全员归顺先生。”尤清漪抬头说得斩钉截铁。 “起来你挡着我的光了。”朱盐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帐篷外面老卒们围着自热口粮狼吞虎咽。 “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肉。”缺耳老卒边吃边抹眼泪。 尤世禄把饭盒刮得干干净净,站起身拔出半截断刀。 “都给我听好了。”尤世禄握着断刀走向众人。 “大明朝廷不管咱们死活咱们早就死过一回了。”尤世禄环视众人。 “里面那位爷给了咱们衣服和吃食这是活命的恩情。”尤世禄指着中间的帐篷。 “从这一刻起大明副将尤世禄已经死了。”尤世禄把刀尖对准地面。 “咱们只有一个主帅谁敢有二心我活剥了他的皮。”尤世禄警告手下。 “誓死追随主帅。”老卒们压着嗓子低吼。 “将军那位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年轻小卒凑过去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跟着他才有命在。”尤世禄把断刀插回腰间。 帐篷内朱盐亭靠在箱子上闭目养神。 【叮检测到外部环境生变】 【恭喜宿主获得首批绝对效忠单位】 【幽灵眷属武装改造模块正式激活】 【初代基因强化药剂可全面提升宿体素质并抹除背叛可能售价一万两白银单支】 朱盐亭睁开眼睛看着视网膜上的数据。 他手里有福王府截来的两百多万两现银,他要用这笔钱把外面那些人打造成超人类武装。 “这笔甲方结的尾款花在刀刃上了。”朱盐亭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第11章 砸十九万两爆兵!基因重组打造超人类幽灵死士! 天色破晓,邙山深处的风雪并未停歇。 恒温帐篷内,朱盐亭睁开双眼。调动起三阶猛禽基因的听觉神经。 风声穿过树杈发出哨音。左前方三里处,有积雪被踩踏的声音,那是步兵在列队行进。 右侧两里外,传来犬吠声。铁甲叶片互相碰撞也发出声响。 闯军的搜山部队追了上来,这支队伍带着猎犬。 朱盐亭摸出一包牛肉干,三两口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能量储备:61%】 朱盐亭扯开帐篷拉链,寒风夹着雪沫倒灌进来。洞内几个老卒正缩在防寒大衣里分食自热口粮。 尤清漪抱着连弩靠在洞壁边打盹。 尤世禄正蹲在洞口内侧的一块岩石后,手里攥着那把断刀。尤世禄听见动静立刻站直身子。 “闯军的人进山了。”朱盐亭走到尤世禄旁边吐出一口白气,“带着狗,距此地尚有两里地。” 尤世禄眉头紧锁,转身就要去叫醒地上的老卒。 “就凭他们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出去也是送菜。”朱盐亭抬手按住尤世禄的肩膀。 尤世禄僵在原地,回头看向那些缺胳膊断腿的手下,这些兵卒满身都是化脓的鞭伤。叹了口气。 这些残兵虽然吃饱穿暖,但陈年旧伤导致身体透支,根本走不出十里地。 “我手里有一种脱胎换骨的神药。”朱盐亭盯着尤世禄的眼睛,“骨头能接回,伤疤能长平,能让你们瞬间恢复巅峰,甚至比年轻时强壮十倍。” 尤世禄呼吸急促起来,喉结上下滚动。 “但代价极大。”朱盐亭松开手退后半步,“药性极霸道,九死一生。 扛不过去,当场爆体而亡;扛过去了,你们就不再是凡人。 尔等可敢赌一把?” 山洞内十分安静。吃饭的老卒全停了动作。 尤世禄回想起大明朝廷欠了三年的饷银。想到死在松锦的袍泽,双膝一弯,直接磕在黄土地上。 “昨日蒙先生大恩才苟活。末将愿做第一个试药之人!” 尤世禄咬紧牙关,“若死,是我命薄。若生,这条命便是先生的利刃!” 朱盐亭没废话,直接意念沟通系统商城。 【兑换初代基因强化药剂一支,扣除一万两白银。】 “这支初代药剂虽然能够抹除他们变异时的热量反噬,但也彻底锁死了他们的基因上限,并透支了寿命。” “他们这辈子只能在这个境界当个死士,而我的多核基因链却是无限进化的。” 朱盐亭摊开右掌。一支带有合金针头的透明针管凭空浮现。 中空管柱内流淌着幽蓝色的液体,散发着诡异荧光,内部气泡不断翻涌。 最里侧的尤清漪探出半个身子,尤清漪的视线紧紧盯着那管幽蓝液体。 尤清漪咽了口唾沫,手心渗出冷汗。这种颜色超越了尤清漪的认知。 “把大衣脱了,咬住这个。”朱盐亭将一截硬木塞进尤世禄嘴里。 尤世禄扯下防寒大衣,露出干瘪的躯干。尤世禄背上满是溃烂的黑痂鞭伤。 朱盐亭左手掐住尤世禄的下颌偏向一侧。朱盐亭右手将钛合金针头刺入尤世禄的颈部静脉,把推杆按到底。 拔出针管后。 尤世禄的身体猛地绷直,眼球往外凸起,上面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尤世禄疼得一口将嘴里的硬木咬碎,木屑混着鲜血溢出嘴角。 他在地上翻滚,手指抠进黄土里折断了指甲,皮肤下的青筋迅速膨胀成紫黑色,在血管里不断起伏。 一阵噼啪声从他体内传出。骨骼在药剂催化下被打碎重组。 尤世禄背上的鞭伤冒出白气,腐肉被新生肉芽顶落。没过多久,伤口结成厚实的血痂。 血痂大片脱落,露出下方的新生皮肉。 干瘪的肌肉痉挛起来,肌肉充血膨胀发出撕裂声,撑破了尤世禄身上的棉袄。 一炷香后,山洞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尤世禄双手撑地直起腰,身体拔高了将近三寸。一层熟铜色肌肉填满了躯体。 尤世禄低头看手,冻疮消失了,老茧裂口也不见踪影。捏紧拳头,指节发出弹响。 原本浑浊的眼白变得清澈。 尤世禄获得了新生。 “拿弓来!”尤世禄转头吐出一个字。 一名老卒翻出缴获的闯军大黄弓。这把强弓平日需两人合力上弦。 尤世禄单手接过弓。尤世禄左手握弓把,右手两指扣住牛筋弦。 尤世禄直接站立,双臂向两侧发力。 大黄弓被拉成满月。弓臂发出嘎吱声。尤世禄继续加力。 弓弦发出一声脆响,特制弓弦被尤世禄扯断。断弦抽在洞壁上,留下一道白痕。 尤世禄勾弦的手指连个红印都没有。 山洞内十分安静。 缺耳老卒扑通跪下,脑门砸在地上。断腿老卒小何也跟着跪了下来。 十八名老卒齐刷刷跪倒,这些人不停磕头。 “求大人赐药。” “求主帅赐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大声呼喊。见识过这种药效后,士兵们不再惧怕死亡。 朱盐亭在脑海中算了一笔账,余额还有两百二十多万两。 “兑换。初代强化药剂,十八支。” 【扣除十八万两白银。】 【跨时代基因技术解锁消耗气运,当前仅剩库存18支,下次进货需刷新系统层级】 十八支散发幽蓝光芒的针管出现在地面。 “还好,刚巧能换到十八支。” 朱盐亭拿起第一支针管走向缺耳老卒,把针头扎进去。朱盐亭退开一步:“自己拿,自己扎。” 老卒们冲上前抢过针管扎进静脉。山洞内顿时乱作一团。 嘶吼声盖过了洞外的风雪声。缺耳老卒左耳的伤疤鼓起肉瘤。几分钟内长出新的软骨。 小何畸形的右腿发出碎裂声。碎骨被挤出体外。断骨自动对位。 汗水被体温蒸发成满洞白雾。 尤清漪抱着连弩站在角落,尤清漪后背被冷汗湿透。尤清漪心思通透,看出了一些端倪。 尤清漪发现老卒们熬过蜕变站起来时,眼神全变了。老卒们的眼神里充满一种空洞。 私欲和杂念被抽走。老卒们脸上只剩下服从的表情。 这是一种生理层面的忠诚。尤清漪看向朱盐亭,尤清漪往后退了半步,抓紧了手里的连弩。 半个时辰后。 十八名壮硕的汉子在尤世禄身后列成两排。士兵们原本的颓丧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肃杀之气。 “末将尤世禄。”老将大声说道,“率麾下十八人,唯先生之命是从!生死不问!” 十九人同时单膝跪地,右拳捶胸:“誓死追随主帅!” “你们死过一次,往后便叫幽灵卫。”朱盐亭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别人看不见你们,看见时已经来不及了。” “幽灵卫领命。”众人大声回应。 朱盐亭闭眼调出系统舆图。代表闯军搜山队的红点正在合拢。北面通往榆林的山口被堵死了。 朱盐亭走到一块岩石前,手指蘸水画出地形图。 “李自成的人把北边封死了,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带了银子会往北跑。”朱盐亭手指往左侧划出一道水痕,“所以我们反着走。 穿秦岭,往西去。” “主帅,那是西安府。”尤世禄有些疑惑。 “对。我们的终点是榆林拉队伍。” 朱盐亭站直身子,“但我刚才给你们打药花了十九万两,后续武装你们是无底洞。大明藩王不止洛阳一个,西安府有个秦王。” 朱盐亭扫过面前的幽灵众:“去西安,把大明欠我的遣散费,再提现一笔。” 话音刚落,洞口外的雪堆翻起。 一名绰号铁猴的老卒披着伪装布跑进山洞,铁猴单膝跪地。 “主帅。前方三里外的西侧山口有情况。”铁猴喘了口气, “闯军的暗哨和一支商队撞上了,正拦着要过路费。三十多辆大车,车辙压得很深,全是重货。” “什么旗号?”朱盐亭问道。 “旗面上绣着下山虎,配了个字号——代州,王家。领头的护卫叫王德发。” 尤清漪皱起眉头:“王字旗,王德发。这是八大晋商之一,代州王氏的掌柜。” “晋商?”朱盐亭看向尤清漪,“做什么买卖?” “盐,铁,茶,还有……”尤清漪压低声音,“硫磺,硝石,军械交易。” 大明崇祯十四年腊月,流寇满地。大雪封山之际,商队带着三十车重货走邙山,这支商队在做关外建奴的生意。 朱盐亭拔出腰间的战术直刀。 “王家,自己撞到枪口上来了。”朱盐亭走向洞口,“尤将军,带六个人跟我去看看这只肥羊。” 第12章 风雪点名,晋商王家的买命钱 百年古松枝干被白雪压弯。 朱盐亭单手攀住粗糙树皮,脚尖踩在分叉处借力。 风雪夹杂着冰珠子拍打在脸上,水渍顺着下巴滴落。 他抬手按开四目夜视仪,热成像画面亮起蓝绿光晕。 视线穿过林间距此三里外的山坳。 三十辆骡马大车停在雪地中央,周围被几十个穿破烂棉甲的士兵用长矛围住。 带队的百户下巴上长了颗带毛黑痣。 油布掀开一角,箱子里露出淡黄色硫磺和灰白硝石。 大车上插着迎风飘舞的猛虎旗,上面印着代州王字样。 朱盐亭扯开一包牛肉干塞进嘴里大嚼。 “这晋商王家大雪天运禁军需往关外走,是给皇太极送温暖去了。” “这买卖挺肥,咱们接了。” 耳畔的【幽灵眷属临时战术频道】传来通话音。 这是基因灌注带来的新功能。 “主帅,末将在左侧百步外等候指示。”尤世禄压着嗓子汇报。 “老尤,让弟兄们把弩箭上弦,等我命令再放。”朱盐亭下达战术口令。 “俺摸到右侧坡底了,那两条狗有点碍事。”老卒铁猴跟着请战。 “先拔暗哨断后路,然后并肩子上,记住不留活口。”朱盐亭盯着远处的红外热源发令。 “末将领命。” 山坳风口处,掌柜王德发跪在雪窝子里直打摆子。 他双手托起装满银锭的木匣递上前去。 “军爷行个方便,这些盐铁杂货是送去西安府的,小的愿出双倍过路费。” “当本大爷在边军没见过火药是吧,这味儿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百户一脚踹翻旁边的烤火盆。 木炭掉进雪水里冒出白烟。 百户顺势把王德发踹进泥水里,拔出腰刀用刀背拍他的脸。 刀尖划破王德发的下巴皮肉,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淌。 “闯王发不出饷,弟兄们也得吃饭,借你们的货换点钱粮不过分吧。” 百户踩住滚落的银锭冷笑出声。 “货留下,钱留下,马车里藏着的女人也留下。” 王德发面色如土,手掌用力扣住大腿。 三十个商队护卫握紧刀柄,却被闯军弓箭手逼得不敢动弹。 “谁敢拔刀就地砍了喂狗。”百户拿刀尖抵住王德发的咽喉。 尖啸声割破风雪。 百步外的岩石后,尤世禄直起身单手拽开一把边军硬弓。 牛筋弦不堪重负直接崩断,箭矢借着巨力飞出。 牵狗哨兵刚回头就被一箭穿胸。 箭簇带着血花扎进后方木盾,连人带盾钉死在树干上。 猎犬呜咽着挣脱绳子往林子里窜。 “敌袭,结阵迎敌。”百户扯着破锣嗓子咆哮。 第二支箭接踵而至,将刚抬起手臂的弓手脖颈射对穿。 尤世禄的第三箭钻进两面木盾的缝隙。 震荡力扯开两名盾手的虎口,防线当场缺了一块。 “宰了他们,给主帅交个投名状。”尤世禄扔掉废弓拔出断刀。 十八名幽灵卫从雪窝里扑出。 铁猴贴地滑铲逼近,左手短刀抹过一人脖子。 他顺势转身曲肘砸塌另一人的鼻梁骨,右臂格挡长矛夺过木柄。 木柄反向捅穿了第三个士兵的咽喉。 缺耳老卒侧头避开刀锋,一拳砸烂敌方膝盖。 他夺刀劈开迎面而来的盾牌,顺势削掉那人的手掌。 哀嚎声还没响起,缺耳老卒一脚踩碎了对方的喉咙骨。 商队护卫看傻了眼。 这群披着白布的怪人杀人手法利落得可怕,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百户举刀招架却被巨力震裂虎口。 他连退几步撞在马车上,一把薅住王德发拉挡在身前。 带血的刀刃压在王德发颈动脉上。 “停手,不然我拉他陪葬。”百户歇斯底里地吼叫。 幽灵卫充耳不闻,手起刀落间清理着残敌,看都不看人质一眼。 空气中泛起水波纹般的扭曲。 光学伪装解除,朱盐亭的身影在百户侧后方显现。 “拿金主当人质,你这业务水平太差。”朱盐亭的声音在风中散开。 百户察觉异动转身要砍。 朱盐亭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右手的战术直刀自下而上划过一道致命弧线。 百户双手捂着往外喷血的脖子跪倒在雪地里。 尸体砸在地上的动静被风雪掩盖。 五十七名闯军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全变成了死人。 王德发瘫坐在血水里大口喘气。 他眼角瞥见雪地里掉落的蜡封信件,伸手就要去捞。 一只硬底军靴踩下来,用力碾住他的袖口。 王德发痛得直抽冷气。 朱盐亭弯腰抽出那封信撕开。 “沈阳多尔衮,满文大印,你这货单写得够详细啊。” 他把信纸拍在王德发惨白的脸上。 “晋商的手伸得够长,资敌的买卖也敢做,这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大爷饶命,小的只是奉东家之命跑腿,赚个辛苦钱。”王德发捣蒜般磕头求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盐亭走到马车前挑开油布,用刀柄砸烂木箱。 金灿灿的硫磺和灰白硝石散落一地。 “这十车违禁品我没收了,现在你归我管,王家也归我管。”朱盐亭拿刀背拍了拍手心。 “这位爷,代州王家在京城有通天关系,朝堂大员都有干股,您吞这批货怕是烫手。”王德发试图搬出后台保命。 尤清漪裹着防寒服从后方林子里走出来。 “王家在京城的宅子和太原府的祖祠我都知道,账房管事的名册我也背得下来。” 她走到王德发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着对方。 “你听说过榆林尤世威将军吗,我是他女儿尤清漪。” 王德发脸色惨白愣在雪地里,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尤清漪指着那封信继续开价,语气里带着将门虎女的压迫感。 “这信要是到了锦衣卫镇抚司的案头,王家上下满门抄斩,你也得被东家提前灭口。” “你是个精明人,好好跟着朱先生办事,把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收起来,保你活命。” 王德发彻底瘫软在地,脑子里过了一圈利害关系。 “小人愿效犬马之劳,王家商队全凭朱先生调遣,绝无二心。”他把头磕在泥水里表忠心。 朱盐亭视网膜上弹出一连串淡蓝色字符。 【截获大批战略物资,干预辽东战局补给,历史气运值暴涨三千点】 【黑市机枪购买权限解锁】 【当前可兑换装备包含RPD轻机枪,RPK班用机枪,MG42通用机枪】 朱盐亭扫了一眼面板。 有了这些喝子弹的重火力,建奴的骑兵冲锋就是来送人头的。 铁猴拖着个半死不活的活口走过来。 “主帅,问明白了,刘宗敏死锁了往北去榆林的山口,这几个是外围打秋风的散兵。” 尤世禄跟着汇报警情。 “五十七人全灭,我方无伤。” 十九名幽灵卫垂手而立,眼神里只有狂热的服从。 “扒了他们的衣服,尸体扔进雪沟喂狼,手脚麻利点。”朱盐亭下达指令。 “换上商队的衣裳,把短刀连弩都藏进车底暗格里,咱们得装得像点。” 半个时辰后车队重新启程。 朱盐亭骑在缴获的战马上,咬开一支高能营养膏吸吮。 “朱先生,北面封山了,咱们怎么去榆林找我父亲。”尤清漪隔着车厢帘子发问。 “不走北边去挨冻,闯王给咱们指了条明路。”朱盐亭咽下嘴里的食物指了指西南方。 “李自成以为咱们带着钱会在山里当野人,咱们偏借这商队身份穿秦岭。” 牵马走在最前面的王德发转过头面露难色。 “大爷,往西南走可是去西安府,碰上秦王府的人盘查怎么应付。” “正合我意,我还怕找不到秦王宝库的大门往哪开。” 朱盐亭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把空营养膏包装捏成一团扔进雪地。 “大明拖欠我的遣散费,去西安提现正好顺路,李大当家的业务咱们也得扩展扩展。” 王字猛虎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三十辆骡马大车朝着西安府的方向轧出深深的车辙。 第13章 RPD轻机枪解锁!大明军队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风雪肆虐秦岭外围。 三十辆挂着王家猛虎旗的大车在雪原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拉车的骡马低着头,喷出阵阵白气。 朱盐亭坐在第二辆马车内,旁边堆着三个空荡荡的木箱。 他撕开第三箱高能营养膏的铝箔包装,连着挤出三支塞进嘴里疯狂吞咽。 猛禽基因和变色龙基因同时运转,透支极大。胃酸翻滚,肠胃像是一台疯狂燃烧的火炉,急需填补燃料。 尤清漪坐在对面,看着朱盐亭半个时辰内吃掉了常人十天的口粮,惊得说不出话。 战术频道的合成音在耳畔响起。 【主帅。前方两里外破败村落,发现大量血迹与热源。有建制军队正在活动。】 朱盐亭咽下嘴里的营养膏,抬手按开四目夜视仪。 四颗镜片落下,视网膜上亮起蓝绿色的光晕。猛禽基因自动将远处的画面拉近。 透过风雪交加的密林,两里外的山坳洼地里,几十个浑身散发着暗红热源的人影正在来回奔走。 他们穿着鸳鸯战袄。大明边军的制式装备。 村口的水井已经被冰雪封冻,旁边凿开了一个冰窟窿。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被赶到冰窟窿旁,跪在雪地里磕头求饶。 边军士兵举起手里的腰刀和长矛,对着手无寸铁的流民劈砍捅刺。 鲜血喷溅在雪地上,在热成像视野中呈现出刺眼的亮红色。 带头的百户提着一把卷刃的钢刀,一脚踹翻一个老人,挥刀剁下老人的头颅。 旁边的小兵立刻递上一根绳索,将几颗人头串在一起。 “都利索点!这些流寇首级拿回西安府能换几十两赏银,够弟兄们去勾栏快活半个月!”百户的笑骂声顺风飘进朱盐亭的耳朵里。 尤清漪顺着朱盐亭挑开的窗帘缝隙望去,看清了远处的场景。 她眼眶一紧。 尤清漪出身榆林将门,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保家卫国。她见过流寇杀人,见过建奴屠城,却从没见过大明的官军屠杀大明的百姓。 还把良民的脑袋割下来冒充军功。 尤清漪咬破了嘴唇,血丝渗出。她猛地抽出身侧的战术复合弩,脚尖点地就要冲下马车。 一只手伸过来,死死扣住了连弩的弓弦。力道奇大。 朱盐亭看着尤清漪的脸。 “退回去。隐蔽。” 尤清漪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朱盐亭。 “他们是明军!他们在杀百姓!那些都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尤清漪压着嗓子低吼。 “那是大明的百姓,不是我的人。”朱盐亭松开手,语气平淡,“大明早该亡了。我手里的穿甲弹一百两白银一发,我没有多余的配额为天下人的苦难结账。” 尤清漪愣在原地,被这番话震得浑身发抖。 “你见得太少了。”朱盐亭一把按住尤清漪的肩膀,“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看你们大明朝的脊梁骨是个什么德行。” 风雪中,十八名幽灵卫安静地蛰伏在马车周围。 没有朱盐亭的命令,哪怕前面天塌地陷,这些人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改造后的基因剥夺了他们多余的共情,只剩下绝对的服从。 朱盐亭靠在车厢壁上,掏出一块高热量巧克力,咬了一口。嚼碎咽下。 “阵型散乱,左翼空门大开,遇到骑兵一个冲锋就得全军覆没。”朱盐亭一边吃一边点评,“这大明的军队如今糜烂至此。” 尤清漪低下头,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刺进掌心。 山坳里的惨叫声逐渐平息。溃军们打扫完现场,将几十颗人头挂在马背上,骂骂咧咧地顺着官道向西离开。 朱盐亭确认热源消失后,抬手打了个手势。 “我们走!” 三十辆大车缓缓下坡,车轮碾过已经被冻成暗红色的雪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半个时辰后。车队驶入一处狭窄的雪谷隘口。前方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战马嘶鸣。 刚刚离开的那群边军溃兵,正在隘口最窄的地方生火烤肉。 他们在这里设了卡。 “停下!什么人!”百户吐掉嘴里的骨头,提着刀走上前。几十个明军士兵立刻端起长矛和弓箭,将商队团团围住。 王德发赶紧跳下马车,跑过去堆满谄媚的笑。 “军爷辛苦。我们是代州王家的商队,给兄弟们买酒暖暖身子。”王德发双手递上一张银票。 百户瞥了一眼面额,足足一百两。但他没有接,反而贪婪地盯着那三十辆车辙印极深的大车。 “代州王家?本官怎么听说,最近有一伙流寇伪装成商队打家劫舍?”百户冷笑一声,一脚将王德发踹翻在雪地里。 “把车上的油布全给老子掀开!本官要清查细作!” 几个士兵冲上前,挑开第一辆大车的油布。黄澄澄的硫磺和灰白的硝石暴露在空气中。 百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大批的军需物资,如果转手卖给西安府黑市,至少上万两白银。 “好啊!私贩军需,你们果然是流寇!”百户拔出腰刀指着王德发,“货全部充公。人全部抓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百户走到第二辆马车前,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胭脂味。他拿刀柄挑开车帘。 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尤清漪。 冰肌玉骨,绝色容颜。在这风雪交加的荒野,简直是天仙下凡。百户的眼睛瞬间充血,呼吸急促。 “他娘的,车里还藏着个娇滴滴的娘们。”百户咽了口唾沫,“下来!陪兄弟们好好乐呵乐呵,本官兴许留你一条全尸。” 尤清漪脸色铁青,抬起手里的连弩对准百户的咽喉。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压下了尤清漪的弩机。朱盐亭掀开门帘,跳下马车。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花,抬起头。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被一抹充满野性的暗金色竖瞳取代。猛禽基因全面激活,死死锁定眼前几十个活体热源。 “刚才在村口不杀你们。”朱盐亭盯着百户,声音听不出喜怒,“是觉得你们的命不值我一颗穿甲弹。” 百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本官这么说话?” “但现在。”朱盐亭无视他的嘲笑,目光扫过四周,“你们不仅挡了我的路。” “还惦记我的人。” 触碰护短底线。这是朱盐亭的行事法则里绝不容忍的。 物理超度,没有半句废话。 朱盐亭右手探入身侧空气中。变色龙隐形力场解开一道缝隙,他直接从须弥空间里拽出一坨庞大的黑色金属怪物。 全长一千零三十七毫米。重量七点一公斤。冷锻枪管闪烁着幽光。 【RPD轻机枪】 左手扯出一条长达一百发的黄铜弹链。机匣盖掀开,弹链拍入供弹槽。拉动枪机。 所有动作在半秒内一气呵成。 百户还没看清那根烧火棍是什么,就听到了一阵极其恐怖的撕裂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枪口喷吐出半米长的橘红色火舌。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雪谷中来回激荡。 每分钟七百发的射速,瞬间织成了一张单方面的金属屠杀网。 百户首当其冲。他连惨叫都没发出,上半身直接被密集的弹雨撕成了一团肉泥,腰刀断成三截崩飞。 后面的士兵举起木盾和铁甲试图阻挡,但在现代轻机枪面前就像纸糊一样脆弱。 残肢断臂在空中乱飞。内脏混着鲜血,将雪地彻底染红。 三秒。五秒。弹壳杂乱地砸在雪地上,冒着热气融化了积雪。 不到十秒。枪声戛然而止。 朱盐亭松开扳机,枪管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前端微微发红。 隘口前方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人。几十个明军溃兵全部变成了肉块,堆叠在泥泞的血泊中。 风雪声再次占据了山谷。 王德发趴在车底,裤裆已经湿透。 尤清漪坐在车厢里,大脑一片空白。这根本不是杀人,这是神罚级别的降维打击。 十八名幽灵卫站在原地,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 朱盐亭单手提着轻机枪,走到百户只剩下半截的尸体旁。刀尖挑开他腰间的牛皮袋。 一封盖着红色大印的羊皮卷轴掉了出来。朱盐亭弯腰捡起展开。 【西安府秦王密令:流寇猖獗,本王特广招关中绿林死士入府护院。凡武艺高强者,赏银百两,入秦王府内卫。】 看着落款的秦王大印,朱盐亭挑了挑眉。 “招保安啊。” 他将羊皮卷塞进怀里,转头看向车厢里还处于呆滞状态的尤清漪。 “咱们这位提款机秦王殿下,正在招募打手。” 朱盐亭将轻机枪扔回须弥空间,对着后面的车队挥了挥手。 “走吧。换个身份,咱们去西安府提现。” 第14章 秦王府招安保?我带悍匪脑袋去面试 风雪死死压着秦岭山道。 三十辆王家大车碾过冻土,在狭窄的官道上轧出一长串沉闷的异响。 走在前头的几个商队伙计,牵着骡马的两条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没人敢回头。 刚才隘口那一地碎肉,此刻还在他们脑子里疯狂搅动。 那种喷着火舌、能瞬间把几十个大明官军打成肉泥的黑色铁疙瘩,超出了他们这辈子对兵器的全部认知。 谁也不敢多看一眼,更没人敢问半句。 第二辆马车里。 朱盐亭舒舒服服地靠着车厢,手里摊开一张刚从明军百户尸体上摸出来的羊皮卷。 右下角的秦王府大印,已经被雪水洇开了一圈红晕。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关中流寇猖獗,秦王府特招绿林豪杰、江湖死士入府护院。 凡武艺过人者,赏银百两。能统领人马者,赐宅院、田地、甲胄。 朱盐亭扫完,随手把羊皮卷抛给对面的尤清漪。 “这秦王,你熟吗?” 尤清漪接过卷轴,眉心微蹙。 “秦王朱存枢。藩封西安,家底极厚。” “秦王一脉在关中盘根错节,田庄、盐引、商号,大半都捏在他们手里。” 朱盐亭撕开一支高能营养膏,咬开口子往嘴里猛挤。 “比福王还有钱?” 尤清漪顿了顿。 “明面上不及福王。但福王的钱是死钱,全堆在库里。秦王的钱,是活钱,藏在整个关中。” “而且此人性情暴戾、极度贪财。关中饿死无数流民,秦王府却还在扩修园林。如今广招死士,估计是被闯王破洛阳的势头吓破了胆。” 朱盐亭咽下营养膏,把羊皮卷重新抽了回来。 “人傻钱多,临时抱佛脚,还毫无风险评估意识。” “标准的极品甲方。” 尤清漪愣住了:“甲方?” “就是钱多、事多、脑子少,出了事只会甩锅的冤大头。” 朱盐亭掀开车帘,冷风灌了进来。 “要是这秦王不蠢,我还真不好意思拿他的钱。” 跟在车窗外缩着脖子探路的王德发,听到这句,脚底一滑险些栽进雪沟。 他死死扒住车辕,惨白着脸赔笑。 “朱先生,西安府可不比江湖。秦王府门禁森严,府内更有重兵把守。咱们就拿着一张密令过去,要是没个显赫的名头,怕是连第一道门都进不去啊。” 朱盐亭垂眼看着他:“你怕了?”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答得很痛快。 “怕!” “但先生,怕死不丢人,小人活着,才能给先生办事不是?” “这句倒是句人话。”朱盐亭敲了敲车窗。 “停车,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把人全叫过来。” 车队靠着背风坡停下。 王家护卫缩在马车后头瑟瑟发抖烤火,死活不敢靠近另一侧的“幽灵卫”。 尤世禄带着十八名幽灵卫,在雪地里无声列阵。 十九个人,披着破烂棉袄,身板却像钉在冻土里的钢钉。 药剂改造后,这些残兵败将的体格硬生生拔高了一截。缺耳老卒长出了新肉,小何的断腿粗壮如柱。 最离谱的是他们的眼神——没有活人的波澜,只有对朱盐亭绝对服从的狂热。 “把你们拿手的武技都给我展示一下!” 他盯着尤世禄拔刀试斩的动作,又看了看几个老卒挥舞兵器时的下盘。 下盘极稳,大开大合。 典型的明军边军路数。 “停。”朱盐亭开口。 十九人瞬间静止,连呼吸频率都压在了一条线上。 尤世禄抱拳:“主帅有令?” “你们现在的骨头比普通人硬十倍,反应快,力气大。” 朱盐亭拔出尤世禄腰间的断刀,随手倒插进雪里。 “但你们杀人的思路,太落后。” “排兵布阵、刀盾相搏那一套,全给我忘了。从现在起,你们要学的东西,没有门派,没有招式,更不讲什么江湖规矩。” 朱盐亭抬起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咽喉。 “只有一个目的——用最短的时间,让目标变成一具尸体。” 尤清漪抱着连弩,靠在车厢旁安静地看着。 王德发则在远处探出半个脑袋,竖起耳朵。 “铁猴,出列。” “攻我。” 铁猴没有半句废话,脚下积雪炸开,整个人宛如炮弹般砸向朱盐亭胸口。 朱盐亭不退反进。 侧身,左手精准拍开手腕,右脚狠狠跺在铁猴膝关节外侧。 铁猴身形剧震,瞬间失衡。 朱盐亭顺势一掌兜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后脑勺。 “咔。” 动作在最后一寸生生刹住。 铁猴的脖子被迫后仰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只要朱盐亭再用一分力,他的颈椎就会像脆骨一样断裂。 “这是断颈。” 朱盐亭松手:“再来。” 铁猴落地翻滚,压低重心直扑下盘。 朱盐亭抬膝上顶,擦着铁猴的鼻尖掠过,右肘如重锤般悬停在铁猴后颈上方。“击打后脑脑干。” 第三次。 朱盐亭两根手指直插铁猴眼窝,停在眼球前半寸。另一只手掌根已经顶死了喉结。 “插眼,碎喉。” 朱盐亭冷冷扫视着这群非人类兵器:“敌人穿再厚的甲,眼睛防不住,喉管防不住,裤裆更防不住。懂?” 王德发在远处听得脸皮狂抽。 旁边一个护卫压低声音嘀咕:“掌柜的,这不就是街头泼皮下三滥的打法吗?” “闭嘴!”王德发反手就是一巴掌,自己心里却直冒寒气。 江湖人比武,讲究个起承转合。这位爷教的,招招都是冲着把人零件拆碎去的! 尤清漪看得比谁都通透。 她出身将门,太清楚这些动作的含金量。没有半点多余的花架子,这是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极简杀人术。 “主帅,末将力大,怕伤了主帅。”尤世禄上前请战。 朱盐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碰得到我衣角,今晚赏你一箱牛肉干。” 尤世禄咧嘴,猛然踏步,一记边军重拳夹杂着风声轰出。 然而,朱盐亭直接滑步贴进了他怀里! 距离太近,重拳彻底废掉。 朱盐亭左手锁死尤世禄肘窝,右肘狠顶肋骨缝隙,军靴精准踩死尤世禄的脚背。 “近身格斗,大刀长枪就是废铁。” “专打关节、软肋、咽喉。杀人不是斗牛,别去拼力气。” 朱盐亭松开手,目光如刀:“你们叫幽灵卫。幽灵,是不会站在擂台上报字号的。幽灵只会从背后贴上去,割喉,断颈,然后把尸体拖进黑暗里。” “领命!”十九人齐声咆哮,杀气冲天。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雪地上变成了修罗训练场。 锁臂断肘、踢碎膝盖、勒颈窒息。 在药剂抹除了一切杂念后,这群幽灵卫就像海绵吸水一样,将现代特种兵的CQC(近身格斗)刻进了肌肉记忆。 朱盐亭看着重新列队的十九人,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 “上路。” 车队继续向西南推进。 又走了七八里,耳中传来前哨铁猴冰冷的汇报: “主帅,前方官道被原木封锁。热源五十六个,兵器杂乱,两侧林中有埋伏。” 王德发一听,脸都绿了。 “完了!是太白山十八太保!这帮关中悍匪杀人不眨眼,大当家韩九横手底下全是一帮亡命徒。他们肯定也是去西安府投奔秦王的!” “同行啊。”朱盐亭轻笑一声。 伴随着一声破锣响,五十多号涂着黑灰、披着兽皮的悍匪从雪地里钻了出来。 为首的韩九横扛着一把带响环的厚背大刀,脸上刀疤狰狞。 “此树是我栽!车、货、女人全留下!男的看爷爷心情剁!” 韩九横一眼瞥见马车里尤清漪的绝色容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还有个极品小娘子!兄弟们,秦王府先不去了,今晚找个窑洞先入洞房!” 悍匪们爆发出一阵淫笑。 尤清漪眼神冰寒,手指刚要扣动连弩,却被朱盐亭一把按住。 “省点弹药。” 朱盐亭跳下马车,连正眼都没看韩九横,只偏头看向尤世禄。 “刚教的,熟练了吗?” 尤世禄大步迈出:“回主帅,烂熟于心。” 韩九横被无视,怒极反笑:“装神弄鬼!老子韩九横,刀下不斩无名之鬼!有种出来单挑!” 朱盐亭慢条斯理地撸起袖子,看了一眼腕上的战术手表。 “六十秒。” “清理现场。” 韩九横愣住了:“你说什么?” 朱盐亭目光扫过幽灵卫,声音冷得像冰:“不用枪,不用弩,不用刀。就用刚才教的。超过六十秒,全员扣减一半口粮。动手。” “找死!”韩九横暴怒,抡起厚背大刀朝着尤世禄的面门狂劈而下。 这一刀力沉势猛。 但尤世禄连躲都没躲,硬生生往前撞了半步。大刀砍在强化后的肌肉肩甲上,竟只切破了棉衣,再难寸进! 在韩九横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尤世禄左手一把攥住刀背,右手并拢两指,如钢钉般狠狠戳进韩九横的双眼!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刚飙出一半,尤世禄的重膝已经精准撞碎了韩九横的喉结。 咔嚓! 从出刀到咽气,不到两秒。 太白山大当家,倒在雪地里死不瞑目。 全场死寂。悍匪们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还有五十五秒。”朱盐亭看着表,冷冷读秒。 轰! 十九头被解除束缚的“野兽”瞬间扑入人群。 没有喊杀,没有招式。 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断裂声。 缺耳老卒单手拍开刺来的长枪,顺势插瞎对方眼睛,夺枪扫断另一人的双膝。 铁猴贴地滑铲,直接撞断两名弓箭手的胫骨,双肘如刀般砸碎了他们的喉管。 小何一脚将壮汉踹得内脏破裂,双手抱住对方脑袋,随手一拧。这不是交战,这是一场流水线般的物理超度。 “鬼……妖怪啊!” “跑!” 悍匪们崩溃了,扔下兵器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逃。 但他们哪里跑得过猎豹基因强化过的幽灵卫?几个呼吸间,逃跑的人就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当场扭断脖子。 五十二秒。 雪地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满地奇形怪状的尸首。 王德发整个人缩在车轱辘底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吐出一点声响。 朱盐亭走到韩九横尸体旁,用脚尖挑出几张盖着暗记的硬帖。 “关中豪杰韩九横,携太白山义士五十六人,赴秦王府听用。” 朱盐亭看着英雄帖,笑了:“这群人的入职手续还挺齐全。” 尤世禄擦掉手背上的血:“主帅,咱们是不是可以借他们的名头混进去?” “冒充别人,格局太低。” 朱盐亭将帖子扔给王德发。 “我要你们把这五十六个悍匪的脑袋砍下来,装进箱子里。” “我们不仅要去面试,还要带着这份豪华‘简历’去。告诉秦王府的HR,太白山这批应聘者不合格,已经被我们‘优化’掉了。” 王德发听得浑身发抖:“优、优化?那咱们以什么名号去?” 朱盐亭看向身后浴血的十九人,目光冷厉。 “就叫,雪夜十九骑。” “王掌柜,给你一个时辰编排说辞。把我们包装成比太白山更凶、更狠、更没底线的关中活阎王。说错一个字,我把你也优化了。” “小人明白!小人就是被十九骑大爷们绑架的苦逼掌柜!”王德发立刻入戏,疯狂点头。 半个时辰后。 王家猛虎旗被降下,一面用悍匪鲜血随意抹了一道竖痕的黑旗,在风雪中升起。 尤清漪坐在摇晃的车厢里,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朱盐亭,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偷偷潜入西安府?你要光明正大地当秦王的座上宾?” “偷偷摸摸,怎么找得到秦王的地下金库?” 朱盐亭嚼着肉干,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透着极度的理智与疯狂。 “这叫大明藩王资产管理课。钱放在蠢货手里,只会贬值。既然他招安保,那我就去当他的安保大队长,顺便帮他把家给搬了。” 尤清漪沉默良久,眼底闪过挣扎。 “朱先生……你曾说大明早该亡。那这天下的无辜百姓呢?杀戮,真的是唯一的办法吗?”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的风雪呼啸。 朱盐亭将最后一块肉干咽下,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不是圣母。我的规矩是,先保自己人活,再保跟着我的人活。最后有余力,才轮得到天下人。” “秦王的钱,福王的钱,最后都会变成我手里的枪炮。” “如果这操蛋的世道,非要靠杀人才能让人活下去。” 朱盐亭转头,看向车窗外遥远的西安府轮廓。 “那就从这些该死的权贵,开始杀。” 第15章 风雪入长安,五十六颗脑袋敲开秦王府 西安府外,风雪压城。 官道上挤满了人。推车的流民,裹着破棉袄的逃兵,赶骡子的粮商,抬棺材进城寻亲的妇人,全堵在城门外的雪泥里。 城楼上挂着冰棱。守城兵缩着脖子站在垛口后,手里的弓弦被冻得发硬。 城门洞前,两个穿鸳鸯战袄的兵丁正拿长枪挑开一辆粮车的油布。车主跪在地上赔笑,塞过去一串铜钱,兵丁收了钱,又从粮袋里割走半袋米。 朱盐亭坐在第二辆马车里,闭着眼。 猛禽基因像雷达一样,把城门口的动静一层层剥开。 左侧城墙,十二名弓手。 右侧门楼,三名火铳手,火绳没点,枪口朝下,毫无警戒。 城门洞两边共二十七名守兵。把总在门内木桌旁烤火,身边两个亲兵。 换防时间刚过半刻钟,兵丁懒散,队列乱得像菜市场。 朱盐亭睁开眼,拿起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 “这城门能守住流寇?李自成来了简直像回快乐老家。” 尤清漪坐在对面,低声道:“西安府城高池深,城防比洛阳强。” 朱盐亭嚼碎饼干。 “硬件过关,可惜安保团队全是一群混底薪的废物。” 车外,王德发已经换上干净皮袄,头戴貂帽,腰挂玉佩,手里捏着名帖和银票。 他小跑到车窗边,压着嗓子:“朱先生,快到咱们了。” 朱盐亭没露面。 “你不是晋商掌柜吗?该怎么走关系,不用我教吧?” 王德发脸上堆笑,额头冒汗。 “先生放心,小人这张脸,在山匪那边不值钱,在官兵面前还算有点用。”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西安府守门的比山匪难缠。山匪要命,官兵要命还要钱。” 朱盐亭冷笑。 “总结得挺到位。” 车队往前挪。三十辆大车压得极深,雪泥被碾出黑色沟痕。 守门把总本来在打盹,抬头看见这些车,眼睛瞬间亮了。 “停!” 一声吆喝,十几个兵丁围了上来。长枪横在车前,骡马受惊喷出白气。 把总披着半旧棉甲走过来,先看王家猛虎旗,又看车辙。 “代州王家?” 王德发赶紧拱手。 “军爷好眼力。小人代州王氏掌柜王德发,奉东家命,押一批药材皮货进西安。” 把总伸手。 “路引。” 王德发递上。 把总扫了两眼,拿枪杆敲了敲第一辆大车。 “药材皮货能压这么深?打开。” 王德发脸色微变,赔笑:“军爷,都是封好的货,怕雪气伤了药性。” 把总板起脸。 “少废话。流寇猖獗,谁知道车上是不是军械私盐!” 兵丁上前挑开油布。 里面是一袋袋密封货包,外层裹紧粗麻布,刷了防潮桐油。 把总凑近闻了闻。淡淡的硫磺味漏了出来。 他脸色一沉:“这是什么?” 王德发立刻上前,笑得更谦卑。 “硝制皮货用的料,另有丹砂、石膏、药铺火硝。西安城里几家药号都等着收。” 把总眯起眼:“火硝?” 王德发从袖中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夹在名帖下递过去。 “军爷明鉴。冬月疫病多,药铺缺料。这点茶水钱,请兄弟们暖暖身子。” 把总接了银票,塞进袖子,脸色却没缓和。 “货留下两成。” 王德发笑容僵住:“军爷,这……” 把总抬手一指。 “流寇围城,城防军需紧张。本官奉命盘查,重货留两成。你王家家大业大,还缺这几车?” 几个兵丁已经逼近后面的车。 马车里,铁猴手腕轻动,短刃滑入掌心。 尤世禄身子微压。 幽灵卫同时调整站位。只要朱盐亭下令,这二十几名守兵活不过十息。 车帘后,朱盐亭吐出一个字。 “收。” 铁猴短刃消失。尤世禄低下头。 朱盐亭隔着帘子对尤清漪低声道:“时机未到,暂且隐忍。” 尤清漪问:“那就任他们勒索?” 朱盐亭又咬了口饼干。 “让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 车外,王德发深吸口气,重新堆满笑。 “军爷,两成货,小人做不了主。” 把总手按刀柄:“那就连人带车押去军营慢慢验。” 王德发突然提高声音。 “押去军营也行。只是这批货里,有秦王府采买房点名要的暖炉硝石,还有王府炼丹房要的丹砂!” 把总手停住。 王德发摸出另一张名帖,双手递上。 “军爷若扣,小人绝不敢拦。还请军爷在单子上签个名,写明货物被城门留用。等秦王府采买房问起,小人也好交差。” 兵丁脸色变了。 把总看着名帖上“秦王府采买房”几个字,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你拿秦王压我?” 王德发弯着腰:“小人不敢。货送不到,王府怪罪下来,小人也是掉脑袋。” 把总盯着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德发又塞过去一张三百两的银票。 “军爷守城辛苦,等小人安顿好,再请军爷喝酒。” 把总捏住银票,脸色终于松了。转身踹了旁边兵丁一脚。 “瞎翻什么?没听见是王府的货?耽误王爷差事,你有几个脑袋!” 兵丁赶紧盖回油布。 把总摆手:“放行!” 车队缓缓进城。 马车内,朱盐亭掀帘看了一眼门洞两侧的守兵。 “城防漏洞记下。” 尤清漪问:“记这个做什么?” “进来时能花钱买通,出去时也能。”朱盐亭放下车帘,“大明这安检水平,收钱前叫严格执法,收钱后叫灵活处理。这破公司不倒闭,简直没天理。” 入城后,西安府的热闹扑面而来。 主街铺面林立,肉香飘散。 一墙之隔的巷子里,几个饿民却在等粮铺施舍米糠。墙根下蜷着一个孩子,盖着破草席,脚已冻青。 尤清漪手下意识伸向车门。 朱盐亭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坐回去。” 尤清漪低声:“那孩子还没死。” “你救一个,后面还有一千个。”朱盐亭看向远处王府的飞檐,“等我接管了秦王府的资产,才能决定这一城人有没有活路。” 尤清漪抬眸。 “我不是不管。”朱盐亭眼神一凝,“我是不搞自我感动的慈善。现在下车救人,只会暴露底牌。拿下秦王府,才有粮,有钱,有枪,有人。” 尤清漪收回手,没有反驳。格局打开了,她明白轻重缓急。 车队进了西城偏僻处的归雁楼客栈。 三进院,后连马厩,水井便利,四周巷道复杂,极佳的战术掩体。 王德发拍出五百两银票,直接包场清客。 掌柜看见银票,腰弯成九十度:“王掌柜放心,小店最懂规矩。” 三十辆大车驶进后院,大门落锁。 朱盐亭扫了一眼地形。 “尤世禄。” “末将在!” “十二人控后门、屋顶、马厩、水井。缺耳盯伙计,小何看货。铁猴带两人摸清周边三条巷子的暗门和犬吠位置。” “领命!” 幽灵卫瞬间散开,像精密的战争机器嵌入各个战术节点。 王德发看得心里发毛。这群人比山匪可怕一百倍。 朱盐亭走到重车前,伸手摸了摸密封货包。 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大批战略级物资(硫磺、硝石)。】 【可解锁低阶黑火药加工图纸。】 【缺少稳定军工坊,缺少熟练匠人。】 朱盐亭盖好油布,问尤清漪:“秦王府有工坊吗?” 尤清漪点头:“藩王府都有匠户,修甲铸器造火药,养了一大批人。” 朱盐亭满意地笑了。 “那咱们这次就不只取钱了。” 王德发腿一软:“朱、朱先生,您还想抢王府工坊?” 朱盐亭纠正道:“读书人的事,别说抢。这叫资产重组。” 屋内火盆烧旺。 朱盐亭脱下战术防弹衣,换上粗布棉袄,现代火器收入须弥空间,只在后腰贴了把战术直刀。 铁猴等五名幽灵卫也换上破皮袄,衣襟故意抹血,扮成亡命徒。 院中摆好六口木箱,血水顺着缝隙滴在雪地里。里面是太白山五十六名悍匪的头颅。 朱盐亭把韩九横的英雄帖扔给王德发。 “贴箱盖上。简历必须完整。” 王德发脸发青:“非要带脑袋去?太招摇了吧……” 朱盐亭不理他,转头看尤清漪,留下连弩和两枚震撼弹。 “你留守客栈。看住他,看住货。” 王德发立刻举手发誓绝不跑。 尤清漪端起连弩:“若王掌柜想跑呢?” “射腿,留活口,他还有用。” 王德发差点跪下:“姑娘,小人天生腿软,真不敢跑!” 朱盐亭出门前,让王德发把王家在西安的所有暗线名单写出来。 交代完毕,他带着五名幽灵卫和六口血箱,直奔秦王府。 街上行人闻到血腥味,吓得纷纷避让。 秦王府高墙深院,朱漆大门前搭着招募棚,榜文高悬。 关中绿林豪杰,凡武艺过人者皆可入府。 朱盐亭站在榜文前冷笑:“秦王这是把安保外包给黑社会,预算批得挺大啊。” 招募棚前挤满了刀客山匪。 见朱盐亭一行推着滴血的箱子过来,一个络腮胡刀客横刀拦路:“哪条道上的?懂不懂先来后到?” 铁猴冷冷盯过去。只一眼,络腮胡浑身一寒,默默让路。 朱盐亭走到桌前。 门房满脸轻蔑:“报字号。” “雪夜十九骑。” 门房皱眉:“没听过。想报名,先交二十两报名银。” 人群哄笑,嘲讽声四起。 朱盐亭抬手:“我们不交钱。” 门房拍桌:“来消遣秦王府?” “开箱。” 五名幽灵卫掀开木箱。 咕噜噜。 一颗眼珠被戳烂的头颅滚到桌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韩九横!”人群里炸了锅,“太白山大当家!他们不是带着五十多号弟兄来投秦王府了吗?” 箱子接连倒空,五十六颗人头堆成京观。 招募棚前瞬间死寂。刚才嘲讽的人吓得连连后退。 门房脸无人色,笔掉在地。 朱盐亭把太白山英雄帖拍在桌上。 “太白山这批应聘者业务能力太差,路上被我优化了。” 朱盐亭居高临下地看着门房。 “现在,我来面他们的岗。” 门房嘴唇哆嗦,连滚带爬冲进侧门:“等着!我去通报!” 同一时间,归雁楼。 尤清漪站在二楼窗后,目光锁定街口一个卖炊饼的汉子。 鞋底太干净,虎口有厚茧,不像商贩,像弓马手。 王德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血色尽失:“那是……王家给关外买家留的联络标记。满清的人!” 尤清漪目光一沉。建奴细作! 她没有慌乱,冷静下令:“缺耳换岗。不要抓他,让他看到空车和王掌柜。” “真货转入后院夹墙,小何带人死守!水井、屋顶布控!” 缺耳老卒沉声领命。 王德发看着尤清漪,满心敬畏。这将门虎女,打起仗来比男人还狠! 西安城南,胡商茶馆。 探子向一个灰袄男人汇报:“归雁楼后院有王家车队,防守严密。” 灰袄男人眼神阴冷:“王德发没胆子黑吃黑。今晚探归雁楼,活捉王德发,查清是谁动了大清的军需!” 秦王府内院暖阁。 管事太监跪地通报:“王爷,外面来了伙自称‘雪夜十九骑’的,带了太白山韩九横等五十六颗脑袋来投靠!” 帘子掀开,满脸横肉却透着阴鸷的秦王朱存枢走出来。 他冷然一笑。 “带见面礼来的?有点意思。” “让雪夜十九骑进二门。” “本王倒要亲眼看看,这把刀,够不够利!” 第16章 王府考核?我让死士徒手拆了江湖神话 沉重门轴声嘎吱作响,秦王府侧门开了一道缝。 两名青衣小太监探出脑袋,冷不丁撞见门外堆着五十六颗人头,胃里猛一阵翻腾,脸瞬间白了。 血顺着木箱缝隙往下淌,在王府门前青石板上拉出几条红线。 招募棚前那些刀客和其余应聘者纷纷往后退。刚才还吵着讲先来后到的人,此刻全都闭紧了嘴。 朱盐亭站在雪里,身后五名幽灵卫推着血箱。朱盐亭抬头看了眼秦王府高墙。 墙高两丈七。垛口后藏着弓手,左侧角楼里有三人,右侧门楼后方有火铳架,火绳没点。 二门内侧,一队护院正在换岗,步伐散乱,刀鞘撞着甲片的声音十分嘈杂。 朱盐亭嚼着肉干,心里盘算:“安保预算批得挺足,可惜执行团队稀烂。” 领路太监强忍着吐意,尖着嗓子道:“雪夜十九骑,入二门。” 朱盐亭没动。 小太监一愣:“你还等什么?” 朱盐亭指了指六口箱子:“见面礼不一起带进去?” 小太监看向满地人头,腿肚子直打颤:“这……这东西污了王府。” 朱盐亭咽下肉干:“那你替我扛进去?” 小太监闭紧嘴巴不敢吭声。 铁猴等人推木箱入门。车轮压过门槛,在地上碾出一道红印。 秦王府内院规矩森严,让人觉得通体发寒。 甬道两侧站着腰挎长刀的护院,手中长枪林立。再往里是校场,青砖铺地,周围兵器架上插满了刀枪。 朱盐亭一路走,脑海中不断勾勒战术地图。 第一道门,二十四步。第二道门,木栓内扣,门后横着木杠。 右侧墙根有一处排水沟,成年人钻不过去,塞几个高爆包却绰绰有余。 左边偏院传来铁锤敲击声。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味与硫磺味。 朱盐亭脚步慢了半拍。 战术频道里传来铁猴的声音:“主帅,左前方偏院,匠户三十人上下。院墙内有火药。” 朱盐亭没有回头,轻敲耳麦:“记住位置。”铁猴低头继续推箱。 校场里站着不少应聘的江湖客。 人群里有赤膊拳师,还有带刀的绿林头目和几个秦王府养着的死士。 听见木轮滚动的声音,这些人全转头看过来。 最前头一名络腮胡刀客看清箱子里滚出的人头,脸皮抽动了一下:“韩九横?真是太白山那帮山匪?” “韩九横不是放话要来投王府吗?怎么脑袋先进来了?” “杀山匪算什么本事?谁知道是不是半路下黑手捡的漏。” 朱盐亭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并未理会。 朱盐亭扫向校场正北。那里摆着一张太师椅。 椅子旁站着个四十多岁的白脸男人,身穿青色锦袍,手里盘着两枚玉珠。 这人脸上没有胡须,皮肤惨白。他是秦王府大管家赵承恩。 赵承恩走下台阶,目光先扫过木箱,最后停在朱盐亭脸上。 “好礼。” 赵承恩一开口,嗓音不高,却让嘈杂的校场安静下来。 “太白山韩九横横行关中多年,官军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你们能把他人头送来,王爷会高兴。” 朱盐亭开口道:“既然甲方高兴了,那就谈谈结账的事。” 校场里有人没憋住,扑哧笑出声。 赵承恩也笑了:“急什么?秦王府不缺银子。王府要能打的护院,不要只会偷袭的野狗。” 这话一出,几名刀客幸灾乐祸的看向朱盐亭,等着看笑话。 朱盐亭没理会挑衅,抬手掸了掸袖口的雪。 “王府要刀,就看刀快不快。要狗,找别人。” 校场里的笑声停住。赵承恩手里的玉珠也停了。 两人隔着几丈远无声对峙。 片刻后,赵承恩重新转动玉珠:“有脾气。” “秦王府招人有规矩。第一场验胆量,之后还要测力气,最后一场则要见血拼命。” “撑过去入外院护卫。表现出色的能进内院听差。若能让王爷点头,赏银和宅院兵器应有尽有。” 朱盐亭问:“内院听差,离王爷近吗?” 赵承恩看了朱盐亭一眼:“自然。” “离库房近吗?” 周围有人想笑却忍住了。 赵承恩撇了撇嘴,讥讽道:“你倒是不藏贪心。” 朱盐亭答道:“出来卖命不图钱,难道图王府食堂管饱?” 听到这话,赵承恩心底戒备反而松懈几分。贪财的亡命徒好拿捏,怕就怕不要钱不要命的。 赵承恩抬手挥动:“开考。” 第一场考核很快开始。校场中央摆放着石锁与木桩,旁边还有梅花桩。 一名拳师上前双臂发力举起两百斤石锁,引得护院大声喝彩。 随后有刀客拔刀,发力斩断手臂粗的木桩。 一名镖师踩着梅花桩连走三圈脚不沾雪,落地时还抱拳行了个江湖礼。 周围叫好声不断。 朱盐亭皱起眉。 铁猴站在朱盐亭身后低声问:“主帅,有何不妥?” 朱盐亭撇了撇嘴:“没事,我只是第一次见安保面试还带才艺表演的。”铁猴没听懂。 朱盐亭叹了口气补上一句:“这帮人要是去我们那儿应聘,体能测试第一轮就得全员优化。” 旁边一名刀客听见了,不屑的冷哼:“外乡土狗,口气倒不小。” 朱盐亭没有理会。 赵承恩听见了这话。赵承恩抬眼看过来,皮笑肉不笑:“雪夜十九骑既然带了五十六颗脑袋来,总不能只站着看热闹吧?” 校场众人的视线齐刷刷看过来。 朱盐亭活动酸痛的后颈:“铁猴。” 铁猴往前迈出一步。 铁猴脱下破皮袄,露出熟铜色的肌肉。 旧伤虽在药剂作用下愈合,但胸口和肩膀上依然盘踞着交错伤疤。 铁猴没有摆拳架,也没报字号。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校场中央,双臂自然垂下,散发着肃杀之气。 人群里,一名高壮汉子提着厚背大刀大大步迈出。 “关中镖头断门刀杜山魁。”有人压低声音开口。 杜山魁把大刀往地上一顿,青砖震出两道裂纹。 杜山魁盯着铁猴:“没兵器?王府校场生死自负。你这手下若被我一刀砍死,可别怪杜某不留情面。” 朱盐亭转头问赵承恩:“王府允许出人命?” 赵承恩开口道:“刀枪无眼。” 朱盐亭点点头,看向铁猴:“不许杀,留一口气。” 铁猴只回了一个字:“是。”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哄笑出声。杜山魁满脸通红拔刀指着铁猴:“找死。” 杜山魁双手握刀发力蹬地,厚背大刀带起风声直劈铁猴面门。 刀风压顶,铁猴却纹丝不动。 直到刀锋距额头只剩半尺,铁猴才恰到好处的侧身退了半步。刀锋擦着鼻尖斩落。 杜山魁反应极快,反手横斩。铁猴再退半步。 第三刀直接撩向小腹。铁猴脚尖点地,身体贴着刀锋切进杜山魁怀里。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赵承恩猛地坐直身子。 赵承恩懂杀人技。杜山魁刀法凶悍,寻常人越退死得越快。这铁猴只退半步。 半步之外是死线,半步之内是盲区。 杜山魁发现不对,立刻收肘想撞开铁猴。 经过基因药剂改造的铁猴动作极快,左手卡住杜山魁手腕,右膝撞向对方膝窝。 杜山魁身子变矮,铁猴右臂穿过杜山魁肘关节反向发力拧动。 咔嚓一声,杜山魁肩关节脱臼。 紧接着手肘反向折断。 杜山魁惨叫出声,铁猴已旋身压上。 铁猴膝盖顶住杜山魁后背,手臂锁住脖颈,将这名刀客按在青砖上。 厚背大刀当啷落地。 交战结束不到三息。 铁猴手臂还在收紧,杜山魁脸色涨红,双腿乱蹬。 朱盐亭适时开口:“留口气。” 铁猴松开半寸。杜山魁当场昏死过去。 校场内安静异常。 刚才起哄的几人全都闭上嘴。 一名秦王府护院盯着杜山魁折断的肩肘咽了口唾沫。他看得明白,若没有朱盐亭发话,杜山魁的颈椎刚才就碎了。 朱盐亭走过去蹲下摸杜山魁颈动脉:“还活着。” 朱盐亭抬头看向赵承恩:“王府要活人,我给留了。下次若要死人提前说,省我一道工序。” 赵承恩盯着铁猴。 “好手段。” 朱盐亭拍拍手上的灰:“一般,上岗前刚学了半天。” 赵承恩听不懂朱盐亭的话,但认定这不是半天能练出来的。这种贴身拆骨的杀人技,必须从实战里磨砺。 赵承恩看着铁猴空洞的眼神,认定这是死士。 死士只听主人,若能控制住这个头目,这批人就是秦王府手里的利刃。 “把杜镖头抬下去找郎中接骨。”赵承恩吩咐完挤出一丝笑,“一个杜山魁不够。第二场,群斗见血。” 赵承恩抬手点了三名得力的王府死士:“你们三个,上。” 三人出列,其中两人分别拿着短斧和链锤,最后一人拿着铁尺。三人散开站位封死退路。 朱盐亭低声对缺耳老卒开口:“看他们步法。” 缺耳老卒点头:“比刚才那些江湖草莽强得多。” “王府私兵训练不差,可惜教官水平有限。”朱盐亭轻声点评。 场中那拿着链锤的人率先出手。铁球呼啸着扫向铁猴头颅,短斧贴地斩向铁猴小腿,铁尺从侧面刺向咽喉。 三人配合默契,出手就要人命。 铁猴后撤一步,链锤擦着额角飞过刮出血痕。 校场里有人出声:“伤了,这怪物也会流血。” 话音刚落,铁猴徒手攥住了飞舞的铁链。 持锤死士猛拽铁链,铁猴借力欺身而上。铁链绷直,对方被扯的重心前倾。 铁猴手肘发力砸碎了对方喉结。第一人捂着脖子倒在地上,发不出声音。 短斧死士趁机横砍腰腹。铁猴拽起倒地同伴身体挡刀。 短斧劈进同伴肩头。持斧者愣神的功夫,铁猴已逼近对方面前。 铁猴膝盖撞断对方肋骨,拳头砸中太阳穴。持斧者横飞出去砸翻了兵器架。第三人的铁尺刺向铁猴后脑。 铁猴矮身躲开铁尺,手肘向后发力折断对方手腕,顺势夺下兵器。 铁尺被夺,锋刃停在对方眼窝前。 那人僵在原地。 铁猴一脚踹向对方膝盖侧面,顺势反手一记手刀将其砍晕。 三名王府死士倒在地上,耗时不到十息。 铁猴额角淌着血,脸上没有表情。铁猴转身走到朱盐亭身后低头复命:“主帅,未杀。” 朱盐亭从空间里摸出一块棉布丢过去:“擦擦血,别弄脏人家地砖,打扫起来不容易。” 全场鸦雀无声。 赵承恩盘玉珠的手停住。 普通山匪练不出这样的死士,这批人实力极强。赵承恩觉得只要他们图钱,就会受王府驱使。 赵承恩吐出一口气:“雪夜十九骑有资格入王府。” 朱盐亭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水:“外院杂役的活儿就免了。” 赵承恩眯起眼睛:“你要什么待遇?” “内院听差。每人月银三十两,酒肉管够,兵器自选。”朱盐亭报出条件,“另外我们要单独院落,我的人不跟其余人混住。” 一名拳师指着朱盐亭开口:“你看不起谁?” 朱盐亭冷眼瞥过去:“谁接话我看不起谁。”拳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几人,闭上嘴退了回去。 赵承恩开口:“你要价不低。” 朱盐亭寸步不让:“自然是这个身价。秦王府若开不起价钱,我转头去找别家。” 虽然听不懂部分词汇,但赵承恩明白这叫价高者得。 “秦王府不差钱。”赵承恩话锋一转定下规矩,“进内院要交出车队账册验货。还得让王德发进府作保。最后你这十九人要拆散分营,听候王府调遣。” 朱盐亭脸上笑意收敛。 铁猴和缺耳老卒等五人同时抬头,目光冷得像冰。 校场气氛变得紧张,赵承恩身后的护院按住刀柄。 朱盐亭盯着赵承恩轻笑出声:“账册可以看,担保人可以来,货也可以验。但我的人不拆。” 赵承恩语气转冷:“进了王府就要守规矩。” 朱盐亭伸手一指铁猴:“刀拆散了就是废铁。赵管家要的是刀。” 赵承恩沉默了。他发现眼前这名年轻人懂得拿捏谈判底线。 “此事由王爷定夺。”赵承恩退了一步,“把人头送去冰窖。雪夜十九骑暂列内院候选。你们今晚住偏院,明日王爷亲见。” 校场众人看着朱盐亭的背影,个个脸色发白。 朱盐亭跟着小太监走向偏院。路过东侧厢房时放慢了脚步。 一队匠户正押运木箱进出,箱子缝隙漏出火药味。押车护院腰间挂着铜牌,上面刻着工造二字。 朱盐亭暗暗记下沿途布置。路线中有三处门禁和一座角楼,还有两处暗哨与一口水井。西墙的排污沟适合渗透。 战术频道里传来铁猴的汇报:“墙后七人,屋脊三人,井边两人。” 朱盐亭轻敲耳麦压低声音:“按兵不动,让他们觉得盯紧了我们。作战时对面盲目自信是好事。” 偏院不大。木门关上,墙外的脚步声并未散去。 赵承恩站在院门口开口:“王府讲规矩。刀再快也得听主人的。” 朱盐亭面上带笑:“放心,谁结款谁就是东家。” 入夜。 小太监带着仆役送来酒肉:“赵管家体恤诸位考核辛苦,赐下酒肉。” 铁猴走到桌边低头闻了闻,回头看向朱盐亭:“主帅,酒里加了料。” 朱盐亭夹起一块酱肉:“肉没毒。” 小太监声音发抖:“你胡说什么。这是王府赏赐。” 朱盐亭端起酒杯,液体在火光下晃荡:“你们王府规矩挺多,刚来就下药。” 小太监知道事情败露,往后退去。院墙外暗哨同时抽出腰刀。 朱盐亭反手将酒液泼进火盆。 火光窜起,将小太监的脸映的惨白。 朱盐亭坐回石凳咬了口酱肉:“去告诉赵管家,酒退了。肉味道不错再续两盘。你还不走?” 小太监快步跑出院子。 朱盐亭并未理会墙外刀光,嚼着肉看向秦王府工造院的方向。 同一时间,归雁楼外。 三更鼓响。 十几名灰衣人贴着墙根翻入客栈后院。 二楼暗处,尤清漪手指扣紧连弩扳机。 尤清漪记得朱盐亭的指令:关门打狗,留个活口。 直到最后一名灰衣人落地,尤清漪才下达命令:“落栓。” 后院大门锁死。屋顶小何拉开强弓,马厩后缺耳老卒提刀现身。 尤清漪抬起连弩瞄准为首灰衣人的大腿。 弩机扣动,箭矢破空而出。 灰衣人膝盖中箭,惨叫着跪倒在地。 归雁楼内收网抓人。秦王府内试探落空。 风雪交加的关中冬夜,两边同时动手。 第17章 这么点钱打发谁呢?王爷,杀人得加钱! 天刚亮,秦王府偏院外就来了人。 脚步停在门前三丈。 门外站着两个小太监和一个郎中,旁边跟着四名护院。墙外还蹲着六个暗哨,屋脊上两个弓手趴着没动。 朱盐亭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捏着条牛肉干,慢条斯理的嚼着。 铁猴站在朱盐亭身后。昨夜被链锤擦开的额角,已经结了死痂。 缺耳老卒靠着门柱,低头擦刀。 院门推开,小太监尖着嗓子走进来。 “赵管家体恤诸位昨夜劳累,特请郎中来瞧伤。” 朱盐亭抬眼扫了那郎中一眼。这人右脚先落,左脚轻半分,眼神不敢正视别人,显然是个练家子。 朱盐亭咽下牛肉干,拍了拍手。 “验伤就验伤,别装模作样。” 小太监听不懂,只听出这话不顺耳,脸色一沉:“这是王府恩典,不识抬举。” 朱盐亭点点头:“行,那替我谢你们王府的售后部。” 小太监胸口一堵,差点没喘过气。 郎中走到铁猴面前,拱手道:“这位壮士,老夫替你看看伤口。” 铁猴连眼皮都没抬。 直到朱盐亭抬了抬下巴,铁猴才大马金刀的坐下。 郎中剪开布条,伸手搭上铁猴脉门。下一刻,郎中眼皮狂跳。 这脉象不对,实在太稳了。 昨夜搏杀三场,寻常人气血早该乱了。可铁猴的脉象平稳异常。 郎中取出银针,刺入铁猴肩井穴半寸。 铁猴纹丝不动。 小太监在旁边看得喉咙发紧。人若硬撑,肩颈肌肉会紧绷,眼球也会不由自主的转动,可铁猴毫无反应。铁猴坐在那儿,身体毫无生理反应,完全受指令控制。 郎中额头冒汗,又捏了捏铁猴手臂。肌肉结实的吓人,皮下旧伤愈合的痕迹十分反常,肌肉纹理似乎发生了重组。 郎中低声问:“壮士可曾服过秘药?” 铁猴不答,只看向朱盐亭。 朱盐亭又啃了一口牛肉干。 “你问他不如问我。” 郎中愣住。 朱盐亭指着铁猴:“打小穷,挨刀多。如今跟着我能吃肉,所以抗揍。” 郎中不敢接话,又去看缺耳老卒。 银针扎下去,同样毫无反应。 郎中后背渗出冷汗。一个这样是天赋异禀,一整个院子都是这样,那就是死士。 这群人站位避开了所有弓箭死角,还互相留了掩护位,显然经历过残酷的实战搏杀。 郎中收针,起身行礼。 “壮士筋骨强健,休养半日便可。” 朱盐亭笑了笑:“赵管家想摸的底,都摸清楚了?” 郎中脸色一僵。 小太监立刻喝道:“放肆!赵管家关心你们伤势,何来试探?” 朱盐亭把包装纸揉成团,精准掷入火盆。 “回去告诉赵承恩,验货可以,下次别扎太深。我的团队身价贵,扎坏了他赔不起。” 小太监面部肌肉紧绷,咬着牙说道:“王爷有口谕,召雪夜十九骑首领入暖阁问话。” 朱盐亭站起身:“铁猴,缺耳,跟我走。” 小太监忙道:“其余人不得擅动。” 朱盐亭回头扫了一眼院墙,墙外六个暗哨的呼吸声同时停了一拍。 朱盐亭勾起嘴角:“放心,我的人比你们懂规矩。” 墙外暗哨闻言,握刀的手猛的收紧。几名暗哨心中疑惑,自己藏匿隐蔽,怎么会被发现? 秦王府暖阁在内院东侧。 小太监前面领路,护院跟在后方。朱盐亭走的不快,表面不东张西望,视网膜上叠加了所有的热源轨迹与声音反馈。 左侧墙壁后方藏着四名携带短刀的护卫。右边游廊尽头站着两个拿着空弦长弓的士兵,角楼里还有三个人在摸鱼休息。 空气中飘散着炭火燃烧的气味,其中夹杂着硫磺粉的刺鼻味道,还有皮甲渗出的油脂味。 朱盐亭脚步放慢,战术频道里传来铁猴的低语:“主帅,左前偏院火药味重,人数三十上下。” 朱盐亭轻敲耳麦:“记下。” 暖阁外,管家赵承恩正盘着玉珠等候。 赵承恩看了看朱盐亭空荡荡的后腰,皱眉道:“王爷面前,不得持刃。” 朱盐亭摊手:“那就没带。” 赵承恩沉默片刻,侧身让路。 暖阁内炭火烧的很旺。榻上坐着个脸色带病气的中年男人,手边压着兵符,旁边放着账册。 这便是秦王朱存机。 “你就是雪夜十九骑的头领?” 朱盐亭拱手,不跪:“朱盐亭。” 赵承恩厉喝:“见王爷不跪?” 铁猴脚步挪了半寸,缺耳老卒抬起眼皮。 朱盐亭没回头,直视秦王:“王爷要的是能杀人的刀,不是磕头虫。若要先验膝盖,我现在就带团队走人。” 暖阁里静了片刻。 朱存机表情平静,轻笑了一声:“有点脾气。” 朱存机抬手,小太监端来托盘,上面放着三百两银锭。 “你杀了韩九横,这是赏银。” 铁猴和缺耳老卒眼观鼻鼻观心,毫无贪欲。朱存机看在眼里,手指用力的捏紧了玉珠。眼前这几人不为财物所动,正是极为难得的死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盐亭扫了一眼银子,啧了一声。 “王爷拿这点钱试探我?” 赵承恩眉头皱起,朱存机却笑出声:“你倒敢说。” 朱盐亭不留情面:“五十六颗脑袋,平均一颗不到六两。王爷价钱,比城外人牙子还黑。” 赵承恩沉声质问:“那你要多少?三千两?” 朱盐亭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第一,我的团队不拆;第二,后勤酒肉管够;第三,夜里巡什么地方,我说了算。” 赵承恩冷笑:“你把秦王府当你的山寨了?” 朱盐亭眼神逼视过去。 “你们招的是亡命徒,不是念书的酸儒。既想刀快,又怕刀有脾气,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甲乙双赢?” 朱存机盯着朱盐亭:“你这手下,只听你一人?给钱也不听别人?” 朱盐亭坦然点头:“钱给我,我再让他们听。” 朱存机看出此人虽然谈吐粗俗且贪财,但在实战中会发挥很大作用。 朱存机靠在榻上:“本王身边不缺看门的,缺的是敢杀人的。” 朱盐亭接的很快:“闹事的护院,我能杀;进府的刺客,我能杀。” 赵承恩冷声质问:“若王爷让你杀无辜百姓呢?” 朱盐亭用看蠢货的眼神看着赵承恩:“那得加钱。不过杀穷鬼没油水,浪费我的刀。” 朱存机笑了。朱存机从赵承恩手中要过一块铜牌。 正面秦府内卫,背面夜巡。 “此牌可通二门、内库外围、工造院及夜巡夹道。”赵承恩盯着朱盐亭,“王妃院、主库地宫、王爷寝殿,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朱盐亭接过铜牌,手指一寸寸的摸过表面纹路,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是地下金库机房的高级管理员权限。 朱盐亭把铜牌往腰间一挂:“早这样不就行了?” 离开暖阁后,赵承恩立刻招来心腹,眼底浮现杀意:“两队人盯死他们。若靠近内库三丈,先射腿拿人,敢反抗,乱箭射死。” 与此同时,归雁楼后院。 雪停了,地上却多了三滩血。 三个灰衣细作被绑在马厩柱子上,为首那人膝盖被弩箭贯穿,疼的浑身打颤。小何拿着短棍,刚刚敲断了另一人的手腕。 尤清漪站在二楼廊下,端着连弩,眼神清冷。 “王掌柜,认人。” 王德发哆嗦着走到细作面前,看见那袖口的线结,腿一软瘫在地上。 “是!关外那边的联络暗号!” 尤清漪没有慌乱,弩箭对准王德发的脚边:“继续说。” 王德发吓的连连磕头:“王家在西安有四处暗线,胡商茶馆就是联络点。三日内若这批火硝送不出去,关外买家会派更狠的人来黑吃黑。” 尤清漪目光微沉,指尖按下朱盐亭留给她的战术耳麦。 “朱先生。活口三个,查清四处暗线,货无损。” 秦王府偏院内,朱盐亭刚迈进门槛,脑海里就响起了汇报。 朱盐亭停下脚步,“做的好。留着活口,明天拿他们当引爆秦王府的钓饵。” 归雁楼里,尤清漪平举连弩的手臂纹丝不动,只回了一个字:“是。” 王德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王德发突然觉得尤清漪的行事作风越来越像朱盐亭。 入夜,秦王府内卫巡逻开始。 朱盐亭带队走出偏院。身后跟着四名王府死士,屋脊上还吊着弓手。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监视,但在开启猛禽基因的朱盐亭眼中,这些只是散发着人体热量轮廓的监视对象。 经过工造院外墙,听着里面传出的铁锤声,朱盐亭停下脚步。 系统提示适时弹出: 【检测到低阶火药原料与基础工坊,可转化为初级军备生产节点。缺少稳定控制权。】 朱盐亭扯了扯嘴角。直接把原老板物理超度,不就控制了。 继续往前,靠近内库外围。 王府死士立刻按刀警告:“统领,前方不是巡夜路线。” 屋脊上,弓弦已拉满。 朱盐亭没动。猛禽基因强化后的听觉让他捕捉到了地下传来的细微动静。 下方不仅有沉重的齿轮运转声,还混杂着铁链摩擦的动静以及水流穿过空腔的回音。 主库隐藏在内库和王妃院之间的地下夹层。 朱盐亭缓缓蹲下,从墙角捏起一只冻僵的肥老鼠,随手扔到死士脚边。 “我闻到了老鼠味。你们王府伙食不错,老鼠都比城外流民肥。” 死士被噎的说不出话。 此时,管家赵承恩提着灯笼从拐角走出,沉声说道:“朱统领,你若是刺客,刚才已经死了。” 朱盐亭拍了拍手上的灰,毫不客气的反怼:“我若是刺客,从这墙根摸进去,你们屋脊上那两个废物弓手连个屁都看不见。王爷花钱雇我来查漏补缺,想听奉承话,你该去雇个唱戏的。” 赵承恩脸皮抽搐,半晌憋出一句:“继续巡。” 四更时分,朱盐亭回到偏院。 铁猴站在门后防守,缺耳老卒翻上屋顶警戒。朱盐亭拿起一截炭枝,在地上飞速勾勒出秦王府的立体布防图。 “主库在这里,有两个暗门。工造院的火药库在西侧。” 朱盐亭用炭枝点了点地上的图纸,瞳孔微微放大。 “这趟不是简单的偷家,我要连工坊带资金,整条生产线打包收购。”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太监脸庞煞白在门外喊:“朱统领!王爷有令,明日押运改为今夜。” “雪夜十九骑,即刻随内卫押运三十箱库银入地宫。” 院内死寂。 铁猴抬头,缺耳拔刀出鞘一半。 朱盐亭慢慢站起身,丢掉手里的炭枝,伸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兄弟们,都别睡了。” 第18章 获取高级权限 院外寒风吹过,小太监冻得直打颤。 “朱统领,王爷有令,今夜押运三十箱库银入地宫。即刻动身。” 偏院里没有声音。朱盐亭站起身,手里捏着的炭枝咔嚓断成两截。 战术耳机里传出细微的静电音,尤清漪压低声音。“朱先生,归雁楼外围来人了。十六道陌生脚步,携带短兵,从东巷和后墙还有屋顶靠近。半个时辰内必动手。” 朱盐亭转过头,看向秦王府工造院的方向,火光在风雪中闪烁。 “尤清漪。” “我在。” “关门打狗。能杀就杀,留两个能喘气的。” “明白。” “王德发别死,他还有用。” 耳机那头停了一息。“他现在吓得抱着柜台柱子,不会往前冲。” 朱盐亭嚼着牛肉干笑了笑:“那就好。怕死的人,命通常长。” 朱盐亭把断炭扔进火盆,溅出火星,目光扫过幽灵卫。 “铁猴,带六个人,从西墙排污沟摸进工造院。拿我的内卫铜牌,假传赵承恩口令。” “就说建奴细作混入府中要纵火。让里面把所有匠户、图纸、账册、三车火药原料,全部转移到偏院。” “有不听令的,按通敌论。敢拦你,不杀,打断腿拖走。” 铁猴机械地点头,没说废话。这名斥候挥了挥手,六人走进墙角的阴影里。 朱盐亭看向缺耳老卒:“你带剩下五人跟押运队。等我信号。” 门外的小太监脸色发白,忍不住开口:“赵管家说,只许十二人随行。” 朱盐亭看了小太监一眼。“你数数。” 小太监低头去数。朱盐亭和缺耳老卒这五人,加上另外六名推箱子的幽灵卫。刚好十二个。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觉得哪里不对,却不敢多说。 偏院大门敞开。两队秦王府死士堵在门外。屋脊上弓弦作响,暗处的弓箭手做好了准备。 朱盐亭扯了扯嘴角,低声嘀咕:“甲方大半夜改需求,还不给加班费,项目迟早药丸。” 押运队停在内库外。三十口黑漆木箱四角包着铁皮。赵承恩没有露面,他的心腹是个独眼中年人,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 独眼人上下打量朱盐亭:“朱统领,今晚只管押运。不许多看,不许多问。” “不看不问,出了事算谁的?” 独眼人开口:“王府地宫固若金汤,能出什么事?” 朱盐亭看着那些箱子:“通常说这话的人,最后都得写事故报告。” “什么报告?” “遗书。” 独眼人沉下脸,几名死士握住刀柄。朱盐亭抬手指着木箱:“走不走?不走我回去睡了。” 独眼人发话:“起箱!” 甬道十分阴冷。两扇包铁青石门被机关绞盘拉开,霉味和铁锈味飘散出来。两名王府死士留在门外放风。 独眼人走在前面,顺着左侧窄边行进,避开了通道中间三块颜色略深的青石砖。 踏上地宫的青石砖,朱盐亭停下脚步。 三阶猛禽基因激活。 黑白分明的眼眸在微光中拉长,变成暗金色的竖瞳。视网膜上显现出绿色的热源轨迹。听觉神经被放大到常人的二十倍。 齿轮咬合。机簧紧绷。铁链在滑轮上摩擦。 这是一个布满致命机关的地宫。 走到第三段台阶,朱盐亭抬起手握成拳头。幽灵卫停下推车的动作。 独眼人回头喝问:“为何停下?” 朱盐亭没答话,抬手指了指前方。 “左边五步是陷坑,右墙六架连弩,头顶石梁里压着千斤石闸。”朱盐亭盯着独眼人,“你们王府这是押银,还是押我?古代机关工程验收都这么糊弄?这要放我们那儿,监理当场扣款。” 独眼人退后半步。“动手!” 独眼人拔刀,幽灵卫动作更快。 缺耳老卒一步上前,左手按住独眼人的刀柄,右肘砸在对方喉咙上。独眼人喉结碎裂,往后倒在地上。 另一名幽灵卫擒住旁边死士拔刀的手腕,抬起膝盖顶过去。骨裂声传出,那名死士发出惨叫。 地宫内爆发混战,朱盐亭催动二阶变色龙基因。 朱盐亭的身体在火光下隐形。几把砍过来的腰刀劈中了空气。 “人呢?他去哪了?”死士们后退。 朱盐亭迈步上前,拔出钛合金军刺,走到右侧墙壁死角。 刀刃刺入石砖缝隙,发出两声脆响,卡住两架连弩的机簧。朱盐亭反手挑出另外四架连弩的触发主拉线,牵引到通道前排死士的脚下。 朱盐亭跃上承重柱,切断千斤闸辅绳,把主绳绑在底座上,伪造出触发机关的痕迹。 “放箭!”黑暗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墙壁内机簧作响。四架连弩射出弩箭,方向因为牵引偏离。前排四名王府死士被弩箭射中倒在地上。 朱盐亭解除隐身,一脚踢开地上的断刀。断刀砸中中央石砖。 咔嚓。 翻板打开。两名死士坠入三丈深的陷坑,坑底传出铁器刺穿血肉的闷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地宫内躺满尸体。朱盐亭走到独眼人身边蹲下,扯下那串铜钥匙。朱盐亭从空间取出一支营养膏送进嘴里。 独眼人捂着喉咙还没断气,看着凭空拿出物品的朱盐亭,睁大了眼睛。 “赵承恩在哪儿看戏?”朱盐亭问。 独眼人嘴里冒血,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说也行,布防太差,猜都猜得到。”朱盐亭站起身,咽下营养膏,“缺耳,按计划。砸墙,惨叫。” 缺耳老卒拔出唐刀,用刀鞘砸向石壁。金属撞击声回荡在甬道里。幽灵卫熄灭火把,发出叫喊声,双手捶打木箱。 门外放风的死士听到动静,大声喊道:“机关全发了!快去禀报赵管家!这帮土狗全死在里面了!” 同一时间,暖阁二楼。 炭火烧得正旺。赵承恩端起盖碗撇开茶叶,听见地宫方向传来的机关响声,嘴角一扬。 “成了。再能打的江湖客,进了诸葛连弩阵也得变成肉泥。”赵承恩放下盖碗,“传令,等里面没声了,派人进去收尸。那个朱盐亭若还喘气,挑断手筋脚筋。” 赵承恩并不知道,西墙外的排污沟处,一双大手掰弯了铁栅栏。 铁猴从冰水里爬出,走向工造院的后门。六名幽灵卫散开,守住三个出口。 门内两名护院正烤火,铁猴抬手敲门。 “谁?” “内卫夜巡。” 门开一条缝。铁猴将铜牌直接怼在护院眼前:“赵管家口谕,有建奴细作图谋纵火工造院。所有匠户、图纸、三车火药原料,即刻转移偏院。不从者通敌。” 护院有些迟疑:“可这事得有管家手令……” 铁猴迈步进门,右手抓住护院的脖子,把人按在墙上。“你要手令,还是要命?” 另一名护院跪在地上:“大人息怒,小的这就叫人!” 工造院乱作一团。三十多个光着膀子的匠户被从火炉旁赶进风雪里。 老匠头跪在雪地里喊道:“大人!这炉子不能停啊!俺们三代给王府造火器,从没出过岔子!” 铁猴反手拔刀。一截粗大的木桩被劈成两半,倒在地上。 “想活命就走。” 匠户们没敢出声。一个缺了三根手指的老匠人抱着一卷虎蹲炮图纸,嘴唇发抖:“大人……这图纸能带吗?” 铁猴看他一眼:“带。能造火器的人,比火器值钱。” 老匠头抬起头,眼眶泛红。在王府,匠户地位低下,这辈子没人说过他们值钱。 “收拾东西!快!”老匠头抹了把脸,嘶哑着催促。 幽灵卫接管了三车硫磺和硝石,将物资推出大门。这批人带走了秦王府的工匠和火药原料。 归雁楼二楼。 风雪吹打着窗户。尤清漪换上劲装,举起复合战术连弩。尤清漪想起朱盐亭在洛阳雪地的手段,稳住呼吸。 王德发抱着算盘缩在柜台后面,牙齿打战:“尤姑娘,把货交了吧……关外人做事真狠啊……” “闭嘴。”尤清漪连眼神都没分给他。 院墙外,十六名灰衣细作散开。这伙人用铁钩探门并用短刀试探雪地。 为首的人翻进后院。接着是第二名和第三名。 屋顶上,小何拉开强弓,屏住呼吸。 最后一名细作双脚落地,尤清漪开口下令:“落栓。” 后院大门关上。 细作喊叫出声:“有埋伏!” 话音未落,马厩旁的绊雷线被触发。 爆炸声传出,积雪和残肢飞散在半空。 尤清漪扣下扳机。钛合金破甲箭穿过风雪,发出一声闷响,射穿了首领的膝盖,把那人留在雪地里。 尤清漪再次射击,第二箭贯穿另一人的咽喉。现代武器在实战中碾压了旧时代的刀剑。 小何在屋顶射出一箭,击穿翻墙者的后颈。柴房门被推开,两名幽灵卫上前,反手用刀柄砸碎两名细作的下巴。 “留活口。”尤清漪面无表情。 战斗很快结束。十六人里死了十个,四人受伤,两人被活捉。 尤清漪走下楼梯,裙角避开血水,停在被钉穿膝盖的首领面前。尤清漪端起连弩,对准旁边发抖的另一个活口。 “谁派你来的?不说,我先杀他。” 那名活口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磕头:“我说!胡商茶馆!关外贝勒府的人!三日内货不到,他们要灭王家西安暗线!” 尤清漪抬手按住耳机:“朱先生,归雁楼收网。问出胡商茶馆与贝勒府有关。” 地宫深处。 朱盐亭跨过地上的尸体,站在主库铁门前。门后飘出白银的金属气味。朱盐亭抛了抛手里那串铜钥匙。 “做得好。”朱盐亭笑了笑,“甲方给我开了管理员权限,我正在准备接管后台。” 尤清漪听不懂后台,但听懂了接管:“需要我带人支援吗?” “不用。” 朱盐亭将钥匙插进铁门锁孔。他双眼呈现暗金色竖瞳。 “守住归雁楼,看好货。天亮之前,西安城会很热闹。” 第19章 连弩反杀坑死士!消音器顶管家后脑 归雁楼后院。 雪地被炸出四个黑坑。 碎木、残肢、血水混在一起。 三名灰衣细作被绊雷当场撕碎,幸存者跌落回庭院,刚一落地,雪下埋设的军用渔网瞬间收紧。 绞盘倒转,将五个人倒吊在半空。 尤清漪站在二楼廊下,手里端着复合战术连弩。 不用废话,直接扣动扳机。 “嗖!嗖!” 钛合金箭矢接连穿透肉体。 屋顶上,小何拉开长弓,箭矢精准地钉入细作后颈。 十息之内,十六名细作只剩三个活口。 小何从屋顶跃下,拔出腰间短刀,走向地上挣扎的重伤者,一刀切断颈动脉,动作干脆利落。 尤清漪走下楼梯,裙角避开血水。 两名幽灵卫扯下细作的腰带,将活口绑在马厩柱子上。 为首的灰衣头领右膝被箭钉穿,满脸是血,却死死盯着尤清漪咧嘴狞笑:“你们杀了贝勒府的人,四贝勒不会放过你们……” 尤清漪面无表情,从袖中滑出峨眉刺,反手一扎。 “噗嗤”一声,将头领的左手手掌死死的钉在木柱上。 惨叫声被牙齿咬碎,头领脖子上青筋暴起。 尤清漪拔出另一根峨眉刺,对准他的右眼,声音极冷: “西安城里还有多少联络点?说出来,给你痛快。” 头领喘着粗气,死扛到底:“杀了我!” 尤清漪没有半点犹豫,转头看向小何。 小何一把揪住旁边另一个活口的头发,将其脸按在雪地里。 尤清漪抬起连弩,直接对准那人的后心。 “我不问他,我问你。” 那活口裤裆一热,吓得当场崩溃:“我说!我说!“ ”城南骡马市,永泰当铺!“ ”那是总据点!“ ”胡商茶馆只是传信点,管事的叫赫连贵,后院有夹墙藏着火硝账!” 灰衣头领怒吼:“闭嘴!废物!” 尤清漪按住耳麦:“朱先生,归雁楼审完了。城南骡马市永泰当铺,建奴西安总据点。” 耳麦里传出极细微的静电音和咀嚼声。 “留两个活的,剩下的处理掉。” 尤清漪抬手。 小何短刀一抹,灰衣头领喉管切断,声音戛然而止。 王德发躲在柜台后,吓得浑身发抖。 尤清漪端着连弩走过去,箭簇指着地面:“天亮前,把你知道的西安王家暗线全写清楚。 朱先生说你有用,不代表你不会死。” 王德发连滚带爬拿过纸笔:“小的写!现在就写!” 两个时辰后。 秦王府地宫。 甬道内机关声彻底平息,死一般的寂静。 管家赵承恩提着防风灯笼,带着十名亲信死士顺着台阶走下地宫。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火把照亮青石板,赵承恩停住脚步。 满地狼藉。 翻板陷坑被触发,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插满连弩箭矢,千斤石闸半落卡死。 地上躺着独眼人的尸体,喉结碎裂。 但除了独眼人,现场看不到任何“雪夜十九骑”的人影。 死士举着火把往前,趴在陷坑边往下照。 坑底铁刺上挂着几具尸体,全穿的是王府的衣服。 “管家……下面是咱们的人。” 死士声音发紧。 赵承恩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有人利用机关反杀了王府死士! “退出去!” 赵承恩猛的转身。 话刚出口,他后脑勺猛地一凉。 一根冰冷的金属圆管死死的抵住了他的头骨。 赵承恩身体瞬间僵硬。 十名死士齐齐拔刀。 空气中,一道人影从光学迷彩中缓缓的显现。 朱盐亭单手持着加装消音器的微声冲锋枪,另一只手把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 “赵管家,你这地宫机关年久失修啊。” 朱盐亭嚼着肉干,枪口用力顶了顶赵承恩的后脑,“押运事故,现场管理混乱,安全预案为零。 我要是你,明天就把项目经理开了。” 赵承恩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的说:“朱盐亭,你敢私闯主库,按王府律杀你不冤!你出不了西安城!” “这话该我问你。” 朱盐亭脸色一沉,偏头扫了一眼准备往上扑的死士,“刀别乱动,不然你们管家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一名死士不信邪,握刀冲前半步。 “噗。” 极轻的闷响。 那名死士眉心瞬间多出一个血洞,仰面的砸倒。 不见火绳,也无硝烟,甚至看不清装填动作。 剩下的死士瞬间石化。 朱盐亭吹了吹枪口:“谁还想再来?” 缺耳老卒从千斤闸后走出,熟练的摸进赵承恩怀里,掏出两本账册和几封封着火漆的密信,递给朱盐亭。 朱盐亭单手翻开账册扫了两眼,笑了: “私蓄死士两千人,截留西安府三成赋税,还和外头官员通气……赵承恩,你这不是管家,你是想当秦王府的首席执行官啊。” “你说王爷看见这些,是先杀我,还是先杀你?”赵承恩面如死灰,腿一软跪在地上:“朱统领……有话好说。里面的银子你随便拿!” “我这人喜欢走正规流程。” 朱盐亭让缺耳拿来纸笔扔下,“写。 就说赵管家突发恶疾卧病休养。 秦王府内卫统领朱盐亭,暂代府务及工造院防务。 写完按手印。” 赵承恩不敢反抗,哆嗦着写完,按下红印,怨毒的抬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朱盐亭将手令和账册扔进须弥空间:“前大明驿卒,现讨薪专员。” “缺耳,把赵管家像死狗一样拖回住处。” “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他要是敢踏出房门半步,直接打断腿。” 赵承恩被拖走。 地宫重新安静。 朱盐亭走到主库铁门前,用独眼人的钥匙开锁。 三十口装满现银的木箱堆在角落。 三阶猛禽基因的动态视力扫过石壁,他在内侧墙角发现了一条暗缝。 撬开石砖,按下机簧。 石门移开,露出真正的底蕴。 暗室的木架上,摆着三十杆保养极好的嘉靖年制鸟铳,十二门精铸虎蹲炮,几十桶精炼火药,中央供奉着一卷羊皮——《万历神机营火器操典》。 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古典火器制造图谱与稳定火药配方。】 【可消耗2000历史气运值,升级转化为——燧发枪基础制造图纸。】 【是否升级?】 “升级。” 【气运值扣除。图纸已发放。】 朱盐亭双手按在木箱和火药桶上,须弥空间开启。 他没有吸空主库,只抽走了一部分现银和全部暗室技术样本。 秦王府还需要留个壳子维持运转,不能现在就掀桌子,这叫长线控盘。 天光大亮。 归雁楼后院。 尸体和血迹被沙土盖住。 朱盐亭跨过院门,尤清漪迎上来递上清单:“全歼十六人。 活口两人,己方三人轻伤无战死。 缴获满文密信五封,王德发补出暗线七处。 永泰当铺是建奴总据点。” 尤清漪顿了顿,压低声音:“细作头领临死前说,关外买家等不到火硝,会派‘巡视组’入关黑吃黑。 那些都是贝勒府养的杀胚。” 朱盐亭抽出块棉布慢慢的擦拭冲锋枪管,嗤笑一声:“建奴也搞审计? 让他们来,正好给我的幽灵卫练练新枪。” 跪在旁边的王德发连连磕头:“朱爷,那些真是杀胚啊! 一旦查下来……” 朱盐亭将一枚弹壳丢在王德发面前,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那你就祈祷他们比我的枪慢。 从今天起,代州王家在西安的仓、车、伙计、暗线,全都姓朱。 去办事。” 王德发满头冷汗,连滚带爬退下。 清晨。 秦王府暖阁。 朱存机靠在软榻上,脸色极差。他手边放着一页纸,正是朱盐亭遣人送来的赵承恩截留赋税的一页账目。 朱盐亭迈步走入,双手抱拳,身板笔挺,没有半点下跪的意思: “王爷。昨夜有奸细勾结建奴意图纵火工造院,臣带人平乱。赵管家受惊卧病,臣已接管防务。” 朱存机用力攥紧玉珠:“你把工造院的匠户和火药原料,全挪到了偏院?” “火药放西墙不安全,臣替王爷集中管理。”朱盐亭坦然对视。 “你不是说只求财,不求权?你这是要造反?” 朱盐亭放慢语速:“李自成在河南,建奴在关外。王爷,末世的船漏成筛子了,我还凿船干什么?“ ”我出人、出图纸、出命,替王爷清剿城内细作,工造院产出利润八二分。只要钱给够,我就是大明最忠诚的狗。” 朱存机盯着他看了很久。许久,他抓起那页账册扔进炭盆,看着火苗吞噬纸张: “罢了……工造院暂由你管,别太贪。” 朱盐亭拱手退下。刚走到暖阁外台阶,耳机里传出尤清漪急促的声音。 “朱先生,永泰当铺有异动。他们察觉同伴失联,正在后院烧毁账册,准备转移。要不要立刻动手?” 同一时间,战术频道切入铁猴的冷硬汇报: “主帅,北门守军来报。有一队自称‘榆林尤世威信使’的人入城,带头是个总旗,正拿着画像到处找尤小姐。” 风雪扑面。 朱盐亭脚步一顿,按住耳麦:“盯死永泰当铺,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缺耳,你去接那个总旗。” 他顿了顿,眼神眯起: “验明正身再带来见我。这年头,披张熟人的皮,里面未必不是鬼。现在的西安城,水太浑了。” 第20章 别急着跑!燧发枪排队枪毙 永泰当铺开在城南骡马市东口。 门脸不大,黑漆木匾,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雪落在灯笼皮上,被里面的火烤出一圈湿痕。 街面上人不多,几家铺子半开半掩,伙计探头看了几眼,又缩回门后。 缺耳老卒穿着一身旧羊皮袄,赶着两辆空骡车从街口慢慢晃过来。 王德发坐在前车车辕上,冷汗把后背的羊皮袄都浸透了。 他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抖得连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牙齿止不住地打架。 坐在他身旁的缺耳老卒却像一截枯木。 他腰间的短刀推出了半寸,金属摩擦的微响在风雪中极度刺耳。 “照主帅教你的说。” 王德发吞了口唾沫:“爷,小的要是说错半句……” “那你就少半条命。”缺耳转过头,空洞死寂的眼神盯住他,“不信,你可以试试。” 王德发脖子一缩,赶紧扯开嗓子骂了起来:“这鬼天气还要运硫磺进城。朱爷也真是的,秦王府工造院那么大地方,偏偏让咱们从城南绕过去。王家这趟货算是赔钱了。” 对街茶馆二楼,一扇窗缝动了一下。 窗后,一个穿青袄的瘦高汉子放下茶盏,低声道:“王德发。” 旁边伙计微愣:“他不是被闯军劫了?” 瘦高汉子盯着王德发腰间露出的王家令牌:“活的好好的,还跟秦王府的人搅在一起。去后院报赫连掌柜,就说货回来了,人也回来了。” 伙计刚要走,瘦高汉子又补了一句:“别在街上动手,等他们进巷子。” 王德发赶车经过永泰当铺门口,故意往门内瞥了一眼。 柜台后没人。 只有算盘摆着,柜台旁边一扇小门虚掩。 王德发心里微震,嘴里骂的更大声:“缺耳爷,朱爷说了,今晚还要把剩下十车硝石运进工造院。小的这腰都快断了。” 缺耳手指在车辕上轻敲三下。 街角屋脊上,铁猴趴在雪里,右手摸了摸耳麦。 “主帅,鱼咬钩。” 朱盐亭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伴着嚼东西的轻响:“别急。让他多吞一口。” 王德发赶着车拐进侧巷。 巷子窄,两边堆着柴垛和破筐。 骡车进去后,后路很快被一辆横出来的板车堵住。 前方,四个黑衣人从柴垛后走出。 为首之人拿着短弩,对准王德发:“王掌柜,赫连掌柜请你喝茶。” 王德发两腿发软,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 缺耳慢慢抬头:“喝茶?你们掌柜配吗?” 黑衣人脸色微沉:“杀了旁边那个,王德发留活口。” 短弩机括声刚响,屋顶积雪散开。 铁猴从上方落下,膝盖砸在一名黑衣人肩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巷子里传开。 那人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喉骨就被铁猴一把捏碎。 第二名黑衣人转身拔刀,缺耳从车辕上扑下,短刀贴着对方手腕切入,反手撞进胸口。 刀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股热血。 剩下两人刚要退,巷尾的柴垛后走出两个幽灵卫。 一人扭断了对方脖子。另一名幽灵卫用弩箭将敌人的膝盖钉穿。 活口倒在雪里,张嘴要喊。 铁猴一脚踩在那人下巴上,让他发不出声。 王德发呆坐在车上,嘴唇哆嗦:“这…这就完了?” 缺耳在尸体衣襟里翻了翻,摸出一块木牌:“永泰当铺的人。” 耳麦里,朱盐亭说:“赫连贵呢?” 铁猴抬头看向巷外:“当铺后门有人上马。” 永泰当铺后院。 赫连贵翻身上马,脸上的和气退去,透着阴冷。 身边两个护卫牵着马,急声道:“掌柜,四个死士全没声了。” 赫连贵一鞭抽在马背上:“走北巷。去货栈。告诉佐领,王德反水了,火硝配方在秦王府工造院。” 战马发出一声狂嘶,碗口大的铁蹄踏碎青石板上的冰层,朝着北巷全速狂飙。 刚拐进北巷,马头猛的一扬,停了下来。 赫连贵差点摔下马。 巷子正中,空气波动。 朱盐亭解除光学迷彩,站在马前,手里微声冲锋枪顶着赫连贵眉心。 “赫掌柜,跑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吗?” 赫连贵瞳孔微缩,右手摸向袖中。 朱盐亭枪口往下一压。 “噗。” 一发子弹打穿赫连贵手腕。 袖中小刀掉进雪里。 赫连贵咬牙,腮帮鼓起。 朱盐亭左手探出,捏住赫连贵的下颌用力一卸。 咔的一声。 赫连贵下巴脱臼,嘴里一颗黑色蜡丸滚了出来。 朱盐亭低头看了一眼:“毒囊?你们建奴培训还挺完整,业绩不达标就地自裁。” 赫连贵满嘴血沫,发不出完整声音。 铁猴赶到,一把将赫连贵从马上扯下来,按跪在地。 朱盐亭蹲下,从赫连贵腰间摸出一封满文密信,又掏出一枚银牌。 银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四贝勒府。朱盐亭冷下脸:“说,西安城里还有多少人?” 赫连贵瞪着朱盐亭,喉咙里挤出含糊的笑。 朱盐亭没再问,抬手打了个响指。 铁猴抓住赫连贵右手小指,往后一掰。 骨头断开。 赫连贵浑身一抽,额头撞在雪地里。 朱盐亭语气平稳:“我耐心有限。你现在说,我让你死的快点。你不说,我让工造院匠户给你打一副铁架子,保证你三天死不了。” 赫连贵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信…信使…尤家…” 朱盐亭眼神微动:“说清楚。” 赫连贵嘴角流血:“真信使…城外截了。假的…已经入城。目标…尤家小姐。抓她,逼你交工造院火药方…” 耳麦里,缺耳骂了一句:“狗东西。” 朱盐亭按住耳麦:“铁猴,回归雁楼。信使是刺客。” 铁猴转身冲出北巷。 雪地被铁猴踩出一串深坑。 朱盐亭抓起赫连贵的衣领:“缺耳,带人围当铺。别让一张纸烧干净。” 说完,朱盐亭冲了出去。 猎豹基因启动。 街面上的风雪在身旁快速后退。 卖炊饼的小摊被撞翻,摊主刚张嘴要骂,只看到一道残影从眼前掠过。 “他娘的…活见鬼。” 归雁楼。 二楼雅间内。 尤清漪坐在桌边,脖颈伤口旧痕还没完全好。尤清漪面前站着三名风尘仆仆的军卒。 为首那人穿着边军总旗服,手里捧着一封蜡封书信。 “小姐,总兵大人命我等入关寻你。此信有尤家私印,请小姐亲启。” 尤清漪没有立刻接,目光落在蜡封上。 印记对得上。 落款笔迹也像父亲。 小何站在门侧,手按刀柄,目光在三人肩膀和袖口还有靴底来回扫。 尤清漪问:“我父亲如今在何处?” 总旗低头:“榆林。总兵大人移镇榆林,听闻洛阳城破,小姐失踪,连派三批人出来。小的这一队折损十七人,才进了西安。” 说着,总旗端起桌上茶盏,双手递上:“小姐一路惊险,先润润喉,再看家书。” 尤清漪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到茶盏的瞬间,总旗右手指甲缝里弹出一根细针。 针尖发蓝。 尤清漪后背生凉,身体猛的侧偏。 毒针贴着尤清漪颈侧划过。 极其细微的刺痛感。 尤清漪只觉得脖颈像被冰水蛰了一下,紧接着,半边身体的知觉仿佛被抽空了。 视线在第一息开始模糊。 “麻沸散掺了见血封喉的蛇毒?为了抓活的,建奴连这种秘药都用上了!”尤清漪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她想拔出峨眉刺,但平时灵巧的双手此刻重若千钧。 “拿下她!别弄死!”假总旗狞笑一声,任由手腕被峨眉刺擦破,另一只手如鹰爪般扣向尤清漪的咽喉。 “找死!” 站在门侧的小何瞬间拔刀,基因改造后的肌肉爆发出恐怖的弹跳力,刀光如匹练般斩向假总旗的手臂。 然而,另外两名刺客毫不畏死地扑了上来,一人甚至用胸膛硬顶了小何一刀,只为了给总旗争取一息的时间! 这些都是贝勒府从小培养的死士! 尤清漪的瞳孔开始涣散,她跌撞着向后倒去。 绝不能落入建奴手里成为牵制朱先生的筹码! 这一刻,这位十六岁的将门虎女眼中闪过一抹狠绝。她咬碎舌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反手将另一根峨眉刺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皮肤的瞬间—— “轰!” 归雁楼二楼的雕花木窗被一股恐怖的暴力从外向内彻底撞碎! 漫天风雪倒灌而入。 一道纯黑的残影携带着雷霆之势撕裂风雪。假总旗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只觉得眼前闪过一抹暗金色的幽光。 “咔嚓!” 一只仿佛钢铁浇筑的大手死死扣住了假总旗的面门,五指猛然收紧。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假总旗近两百斤的躯体被这股巨力直接原地拔起,像个破布麻袋一样被狠狠掼在了地面的青砖上! 整个二楼的地板剧烈一震。 假总旗的后脑勺砸出一个深坑,浑身骨骼寸断,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瘫死过去。 朱盐亭单膝跪地,一把接住了即将倒下的尤清漪。 他身上的玄甲还带着室外的极寒,但眼神却比风雪更冷。 “主、主帅……”小何和撞破房门冲进来的铁猴看到尤清漪颈侧的黑血,这两名冷血无情的幽灵卫,声音竟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颤抖。 他们知道,主帅护短到了何种变态的程度。 动了他的人,这座城今晚都要被翻过来! “系统,提取万能神经解毒血清,立刻!” 朱盐亭没有废话,视网膜上猩红的警告框疯狂闪烁。 【警告!扣除三百两白银……】 朱盐亭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从虚空中抓出一支极具赛博工业感的透明针管。里面蓝色的药液在昏暗的烛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噗嗤。 针管直接扎入尤清漪颈侧的静脉。 狂暴的现代生物学药剂顺着血液瞬间冲刷全身,将那些古代的奇毒如摧枯拉朽般剿灭。 第四息。 尤清漪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剧烈咳嗽起来。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朱盐亭那张下颌线紧绷、透着极致杀意的侧脸。 “朱、朱先生……”她声音微弱。 朱盐亭捡起地上的茶盏,又看了一眼总旗手上的毒针,眼神中翻涌着戾气,语气却出奇的平静:“职场第一课,不喝甲方递来的水。记住了吗?” 尤清漪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底那丝绝望的寒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瞬间填满。她费力地扯出一个微笑:“记住了……” 朱盐亭缓缓站起身,将微声冲锋枪挂回腰侧,转头看向铁猴。 眼神已经从看着自己人的温和,转为了凝视死人的空洞。 “把这个活口带上。打断手脚。” “我要他睁大狗眼看着,永泰当铺是怎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铁猴拖着假总旗离开。 朱盐亭按住耳麦:“缺耳,开始清场。” 永泰当铺外。 缺耳带着幽灵卫封住前后门。 当铺里传出急促脚步声,还有纸张丢进火盆的声音。 “烧账。快烧。后院地窖还有密箱,搬走。” 缺耳刚要下令强攻,街口传来车轮声。 一辆板车停下。 老匠头从车后探出头,怀里抱着一杆刚组装好的燧发枪,脸上满是煤灰。 “朱爷说…让老朽把样枪送来。” 缺耳扫了一眼车上。十九杆燧发枪,枪管还泛着流水线打磨出的冰冷烤蓝幽光。 朱盐亭跨步上前,随手抄起一杆。 咬破定装纸壳弹,倒入底火,填入铅弹,抽出通条压实。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工业机械特有的冰冷韵律。 “靶场?” 朱盐亭冷笑一声,双手端平枪管,对准了四十步外死死紧闭的永泰当铺大门。 “大明欠建奴的几十年血债,今晚就从这个靶场开始还。” 扣动扳机。 “砰!” 燧石击打火镰,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伴随着白烟在黑夜中爆开。 十六毫米口径的铅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瞬间贯穿了三寸半厚的实木大门! 门后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个死死顶住大门的建奴刀盾手,胸口的护心镜被铅弹直接砸碎。恐怖的动能带着碎裂的铁片钻入他的胸腔,翻滚,绞碎内脏,最后在他的后背炸出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朱盐亭随手将尚在冒烟的枪管扔给缺耳,语气森寒如铁:“三段击轮射。不用冲锋,把里面的人给我活活打碎。” “诺!” 缺耳拔出战刀,厉声嘶吼:“第一排,跪姿定点!放!” “砰砰砰砰砰!” 六团耀眼的火光同时闪烁。 当铺的大门瞬间被打成了千疮百孔的破筛子。门后试图集结冲锋的建奴细作,就像割麦子一样成排地倒下。 在这种绝对的动能碾压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满洲重甲和精绝武艺,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前!放!” 又是一轮爆射。 窗棂粉碎,血肉横飞。 老匠头趴在板车后方,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近乎疯狂的狂热。他哆嗦着手,用炭笔在牛皮纸上疯狂记录: “距离四十步!三寸实木贯穿!札甲贯穿!人体贯穿!可用!神兵!这简直是降世神兵啊!!” 作为一个造了一辈子大明劣质火铳的匠人,他做梦都不敢想象世上竟有如此稳定、致命的杀人利器。 当铺内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他们没有填装时间!冲出去!留在这只有死!”残存的几名建奴死士双眼血红,挥舞着马刀踹开残破的大门往外冲。 但迎接他们的,是缺耳冷酷无情的指令。 “第三排,放!” “砰!”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半边脸直接被铅弹掀飞,尸体重重地砸在雪地里。 此时,后院方向。 几名细作刚翻过墙头试图逃跑,却迎面撞上了拎着假总旗的铁猴。 铁猴像丢垃圾一样,将已经被废了四肢、只剩一口气的假总旗扔在他们脚下。 细作们肝胆俱裂,刚想退回屋内。 街道上。 朱盐亭从战术腰带上,摘下了一枚暗绿色的M67高爆破片手雷。 缺耳眼角微微一抽,低声道:“主帅,这是最后一枚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几百万两现银的活水一旦盘活,别说手雷,老子明天连迫击炮都给你们兑出来!” 第21章 炸平当铺,硬刚鳌拜!我朱盐亭做事从不按规矩来!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骡马市的深夜。 半个当铺的二楼被高爆手雷直接掀翻,燃烧的断木与残瓦裹挟着残肢断臂砸向前堂。 街道对面,几个刚刚探出头的更夫和百姓吓得惨叫一声,死死趴在雪地里,裤裆里洇出一滩黄水。 浓烈的硝烟还未散去,三道犹如鬼魅般的黑影已经顺着绳索倒垂突入。 幽灵卫。没有呐喊,没有废话,只有极致的杀戮机器。 缺耳老卒手中的微型手电扫过柜台下方的暗门,一脚将铁板踹到变形。 地窖里,三个满脸惊恐的建奴细作正疯狂往火盆里扔着账册。 “留活口!” 缺耳冷喝一声,手中的冲锋枪托如铁锤般砸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最前面那名细作的脸骨瞬间凹陷,满嘴牙齿伴着鲜血喷出。 反手,拔出钛合金战术军刺,刀光一闪,第二名细作握着匕首的手筋被精准挑断,惨叫声卡在喉咙里。 剩下一个刚想掏毒药,已经被一把冰冷的枪口顶住了眉心。 “爷!别开火!我知道大清……不,建奴的密箱在哪!”那人跪在地上,抖得像个筛糠。 地窖的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烧焦和浓重的血腥味。 朱盐亭踩着一地血水缓步走下台阶。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此刻的地窖里宛如死神的倒计时。 他随手翻开一本抢救下来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满文、大明人名,以及银两的出入记录。 被拖下地窖的王德发刚看清账册上一个标红的名字,双腿猛地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血泊里,脸色瞬间灰败如死灰。 “朱爷……这,这是我大哥王德昌的货栈……” 朱盐亭眼皮都没抬,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令人窒息的哒哒声: “你大哥的业务挺广啊。八大晋商的代州王家,大明的饭吃着,建奴的屎也吃着。两头下注,这算盘打得我在西安城外都听见了。” 王德发疯狂磕头,额头砸在满是碎玻璃和血水的地上,瞬间血肉模糊: “朱爷明鉴!王家走货,是一房一支定夺。我大哥管西安,他手里有权有钱,小的不敢问啊!” 就在这时,缺耳用军刺撬开了一只上了三重锁的铁皮箱,取出一封封着黑漆的羊皮信件递了过来。 朱盐亭撕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 【四贝勒府佐领鳌拜,携八旗死士化整入关。查硝石断供之因,清剿叛徒,焚毁工造院。】 看到那个名字,朱盐亭的目光微微一凝。 鳌拜?清初第一权臣,被称为满洲第一勇士的杀胚? 历史的车轮,居然在这里因为自己扇动的蝴蝶翅膀,提前让这个凶兽入关了。 王德发看到信上的落款,吓得连呼吸都停了:“鳌……鳌拜?!朱爷,那是关外有名的杀才啊!他十三岁就在阵前活撕过大明总旗!他要是来了,我大哥怕是已经被拿来祭旗了!” “怕了?”朱盐亭蹲下身,带血的皮手套拍了拍王德发的脸颊,“想救你王家这百十口人吗?” “想!朱爷救命!小的这辈子给您当狗!” “当我的狗,牙齿必须得毒。”朱盐亭站起身,犹如俯视蝼蚁的暴君,“明天天亮前,把王家在西安的所有钱庄、暗线、车马行,一字不落地交给我。少写一个字,我剁你一截手指。十根手指剁完,我让你眼睁睁看着你全家被鳌拜点天灯。懂了吗?” “写!小的马上写!连王家在京城的门路小的都交!”王德发彻底崩溃,心理防线被撕得粉碎。 地窖角落,浑身骨骼断了七八处、像个烂泥一样的假总旗被铁猴像拖死狗一样扔了进来。 他看着朱盐亭,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咳咳……没用的……你们汉人的东西,火器、城池、女人……迟早都是我们满洲勇士的……鳌拜大人一到,你们都会被剥皮揎草……” 朱盐亭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驳斥,眼神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块猪肉。 “铁猴。” “在!” “去医馆买十斤上好的参汤给他吊命。然后找个会手艺的屠夫,从脚趾开始,一寸一寸地把他的皮剥下来。记住,他只要咽气,你就别回来见我了。” 假总旗狂妄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怕死,但他怕眼前这个魔头! 朱盐亭转身上了地窖台阶。 当铺外,秦王府传话太监到了。 太监看着被打满破洞的永泰当铺,脸色苍白,嗓子发颤:“朱统领,王爷问…城南火铳声不断,究竟出了何事?” 朱盐亭把一本满文账册扔给太监。 太监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接住。 “告诉王爷,臣在为他老人家清理门户。”朱盐亭擦拭着手上的血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建奴的总据点,就开在离秦王府不到五里的地方。城内有耗子收了黑钱,给鞑子的死士开城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这……”太监看着满文账册,脸色惨白。这要是让锦衣卫知道,秦王府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王爷若问是谁干的,”朱盐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就说,流寇与建奴勾结,已被臣带兵全歼。至于放人进城的蛀虫……西城门把总手里有流寇进出的证据,臣自会去审。” 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捧着账册跑了。既给秦王交了差,又把审问权死死捏在了自己手里,这就是朱盐亭的阳谋。 朱盐亭看向缺耳:“去把西城门把总请来。” 缺耳问:“请?” 朱盐亭说道:“腿打断一条也算请。” 老匠头抱着炸裂的枪管走过来,跪在雪地里:“老爷,炸膛那杆是学徒装药错了。图纸没问题。老朽拿命担保,三天内造三十杆合格燧发枪。” 朱盐亭弯腰把老匠头扶起来:“命留着,有用。三天三十杆不够,我要七天一百杆。” 老匠头微愣:“一百杆?” “秦王府地宫有十二门虎蹲炮。按我给你的图纸,改成散弹炮。铅子、铁砂、碎钉都能打。城门巷战用得上。” 老匠头呼吸变粗:“老爷真要让火器成军?” 朱盐亭看向街面上还没散尽的白烟:“我们要换时代。别人在用刀盾骑射,我不按他们的规矩来。” 老匠头点头:“七天。老朽就是睡在炉子边,也给老爷做出来。” 归雁楼卧房。 尤清漪醒来时,窗外天色暗了下去。 尤清漪颈侧缠着白纱,手指动了动,摸到枕边的峨眉刺。 朱盐亭坐在桌边擦枪。 桌上放着碎掉的假家书和搜出的毒针。 尤清漪声音发哑:“那封信…” “假的。”朱盐亭没抬头,“真信使在城外被截,没死。铁猴已经把人带回来了。” 尤清漪闭上眼,喉咙滚动:“我爹……” “活着。在榆林。” 第22章 鳌拜入城?我给他留条黄泉路 门被推开。 铁猴扶着一个断臂老卒走进来。 铁猴把一枚染血的尤家腰牌丢在桌上。腰牌边角被刀砍裂,背面刻着一个“尤”字。 “城南破庙找到的。假信使截杀了他们,这个老卒断了一条胳膊,靠雪水吊着命。” 老卒身上有血,肩头包着布,进门看见尤清漪,屈膝跪下。 “小姐。” 尤清漪撑着床沿坐起:“你是父亲身边的秦叔?” 断臂老卒眼眶发红:“是老奴。小姐受苦了。” 秦叔从怀里掏出一颗蜡丸,用牙咬碎,取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绢布。 “总兵大人亲笔。大人说,若寻到小姐,务必护送至榆林。得恩公相救,尤家三千铁骑,愿听恩公差驰,以报救命之恩。” 尤清漪接过绢布,看到熟悉笔迹,双眼微红。 她抓着绢布,抬头看朱盐亭:“我欠你一条命。” 朱盐亭把枪插回腿侧枪套:“别总说欠。你是向导。你也是拉拢你爹的筹码。你活着,比三十车硫磺管用。” 尤清漪低声道:“只是筹码?” 朱盐亭看了她一眼:“也是自己人。” 屋内安静下来。 尤清漪指尖发颤。 半个时辰前,她差点死在一封假家书下。 此刻真正的家书握在掌心,她反而不敢立刻拆开。 乱世里,连父亲的笔迹都可能成为杀人的刀。 可当那熟悉的收笔落入眼底,她眼眶终于红了。 朱盐亭站起身:“休息。榆林我会去,晚点再去。西安府这里还没稳固。现在走,秦王府和工造院、还有王家暗线全会被鳌拜烧掉。” 尤清漪抬头:“鳌拜已经入关?” 朱盐亭点头:“快了。也许进城了。” 尤清漪微微一怔:“那你还回来守我?” 朱盐亭推门往外走:“我说过,谁动我的人,我灭谁满门。工造院重要,你也重要。我都要。” *** 归雁楼的后院,风雪被高墙挡住了一半。 西城门把总被缺耳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进来。他的左腿被硬生生打断,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破了裤管,鲜血流了一地。 “朱爷!活祖宗饶命啊!”把总顾不上断腿的剧痛,疯狂磕头,把青砖磕得砰砰作响,“小的真不知道那是建奴的杀手啊!赫连贵只说是关外的皮货商,塞了五百两银子,小的猪油蒙了心,真不是通敌啊!” 朱盐亭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顶级君山银针,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的脚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厚厚一摞账册、几张带血的认罪书,以及四贝勒府的腰牌。 “五百两,就把大明藩王重镇的城门给卖了。”朱盐亭抿了一口茶,语气中透着悲哀和嘲讽,“大明的脊梁,就是被你们这群连价格都卖不上价的蠢货给蛀空的。” 把总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死定了。 谁知朱盐亭话锋一转:“想活吗?” “想!求朱爷给条活路,小的一家老小八十多口人啊!” 朱盐亭放下茶盏,竖起三根手指,如同宣读死刑判决书。 “第一,从今往后,工造院和我的车马进出西门,一律免检。出了事,我罩你;你要是敢多嘴半句,我杀你全家。” “第二,明天天亮前,把城里所有走私的暗号、铺子、车队底细,全给王德发写清楚。你要是敢藏私……” 缺耳手中的军刺猛地扎进把总右腿的大腿根,只差一寸就废了他的命根子。 把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敢!绝不敢藏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盐亭微微俯下身,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今晚换口令。所有进城的商队,尤其是那些拿着京城朝廷大员私印的,一律放行,但必须摸清他们的落脚点。明白什么意思吗?” 把总疼得满头大汗,但也算是个在官场混油了的人精,立刻反应过来:“朱爷……您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看看这西安城里,到底还有哪些大人物在吃建奴的黑钱?!” “聪明。”朱盐亭靠回椅背,嘴角一弯,“好好干。跟着我,你不光能保住命,以后你拿的,就不止这区区五百两了。” 恩威并施,大棒夹着胡萝卜。把总看着那几本足以诛九族的账册,彻底绝了反抗的心思,像条忠犬一样趴在地上:“小的……愿为朱爷效死!” 缺耳把人带走后,王德发抱着一摞名单跑来。 “朱爷,王家在西安的七处货栈和三处银号还有两处车马行,小的都写了。还有我大哥常去的地方。” 朱盐亭接过扫了一眼:“永泰当铺对面也有一处王家货栈?” 王德发点头:“明面上租给盐商,实际是王家中转库。” 朱盐亭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盐商?” 王德发回道:“朱爷,运盐车容易进城。各衙门都要盐引,守军不敢多查。” 朱盐亭按住耳麦:“铁猴,派两个人盯永泰当铺对面的王家货栈。看见运盐车别打草惊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耳麦里传来回应:“是。” 西城门外。 一队运盐商车排在风雪里。 守军挑开油布,看见白花花的盐块,又看见带头商人递来的通关文书。 文书上盖着兵部某侍郎的私印。 守军原本要放行,想起把总换的口令,伸手拦下。 “等着,登记。” 带头商人低头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军爷,天寒地冻,兄弟们喝口酒。” 守军手指碰到银子,身后把总挨打的惨样在脑子里闪过,没敢收。 “登记。” 带头商人握紧拳头,又松开。 片刻后,车队入城,拐进永泰当铺对面的货栈。 货栈大门关上。 带头商人摘下毡帽,扯掉假胡子。 昏黄灯火下,他露出一张棱角粗硬的脸。颧骨高,眉骨重,眼神像冻硬的铁。 最刺眼的,是头顶那片剃得发青的髡发。 货栈里十几名满洲杀手同时低头,连呼吸都压了下去。 身后的壮汉低声道:“佐领,赫连贵断了联系,永泰当铺被端。守城军换了口令,有人盯上我们。” 商人抬手摸向腰间弯刀,声音低沉。 “谁干的?” “秦王府的死士,领头叫朱盐亭。自称雪夜十九骑,手底下有火器。” 商人笑了,笑声很短。 “悍匪吗?” 商人走到窗边,看向归雁楼方向。 “三日内,我要他的脑袋挂在钟楼。先杀守城军,再烧工造院。让这些南蛮领教四贝勒府的刀。” 货栈阴影里,十几名满洲杀手跪地。 “嗻。” 同一时间,归雁楼二楼。 朱盐亭站在窗边,暗金色竖瞳在夜色里收缩。 耳麦里传来铁猴的声音:“主帅,运盐车进了王家货栈。带头的摘了帽子,是髡发。” 朱盐亭拿起一块高热量巧克力咬碎,声音平稳。 “鳌拜到了。” 尤清漪坐在床上,脸色苍白,伸手握住了峨眉刺。 朱盐亭回头看她:“你休息。” 尤清漪摇头:“我能帮你看账册。我看人名。城防图我也能看。打仗我不如你,西安这些官面规矩,我懂。” 朱盐亭沉默片刻,把桌上的城防图推到尤清漪面前。 “那就干活。” 朱盐亭声音传进所有幽灵卫耳中。 “全员换装。工造院加双岗,虎蹲炮拉到偏院门口。王家货栈先围不打,给鳌拜留条路。” 缺耳问:“主帅,放他出来?” 朱盐亭看着窗外大雪,语气平静。 “人进了陷阱,急着打死没多大意思……” 此时,朱盐亭视网膜深处,一行猩红提示无声弹出。 【检测到满清重要武勋人物:鳌拜。】 【历史气运权重:高。】 【若宿主在西安城内完成击杀、俘获或公开羞辱,将大幅撼动满清关内细作体系。】 【奖励预估:气运值三万起步,解锁迫击炮基础权限概率提升。】 朱盐亭咬碎巧克力,笑了。 第23章 王爷背刺引狼入室?满洲第一勇士踩进我的绞肉场! 三更鼓从钟楼方向敲过来,一声一声砸在积雪的屋脊上。 秦王府暖阁没有熄灯。 朱存机坐在紫檀大椅上,手里攥着一串碧玉念珠,拇指不停地拨,念珠碰撞的声音在空房里响得刺耳。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朱盐亭白天丢过来的那两本贪腐账册,翻开的那一页,赫然写着赵承恩经手的每一笔赃银数目,精确到了厘。 殿内侍从全被打发走了。 只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守在门边,佝偻着腰,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信。 朱存机盯着账册看了很久,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念。” 老太监上前两步,把密信展开,压着嗓子念:“四贝勒府佐领鳌拜,已率精锐入城。 请王爷今夜四更调开偏院守卫,佐领亲率三十巴图鲁翻墙入府,取那妖人首级。 事成之后,王爷所失工造院、匠户、图纸,四贝勒府分文不取,悉数归还。” 老太监念完,跪了下去,额头贴地。 朱存机的拇指停了。 念珠不转了,暖阁里一下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粒打在琉璃瓦上的沙沙声。 他盯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接。 “好胆,敢进秦王府?” “王爷,”老太监抬起头,老脸上堆起一层讨好的褶子,“四贝勒府的佐领已经入城。 老奴亲眼验过腰牌。 那位爷说,只要王爷能调开偏院暗哨,他带三十名巴图鲁翻墙入府,今夜就砍下朱盐亭的脑袋。” 朱存机喉结滚了滚。 想起白日里朱盐亭坐在他面前,拿着账册,语气平静地跟他谈“利润八二分”的那股嚣张气焰。 他把念珠放下,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满洲第一巴图鲁,十三岁阵前活撕过大明总旗的杀才。 你让本王跟这种人做交易?” 老太监重重磕头:“王爷! 不是老奴劝您。 是那姓朱的妖人不给您活路了。 他今日吞工造院,明日就能吞内库。 后天呢? 后天秦王府还是秦王府吗? 鳌拜要的是火器图纸和匠户,王爷要的是妖人的命。 各取所需。 今夜不赌,王府就再无翻身之日!” 朱存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打颤的幅度连袍角都遮不住。 “今天白天他在暖阁跟本藩说话,你站在门外头听见了?” 朱存机转过身,“他拿着赵承恩的账册往桌上一拍,说‘王爷,您的管家贪了四十三万两银子,够锦衣卫把您这秦王府上下三百口人送进诏狱了。’你知道他说这话时什么表情?” 老太监不敢抬头:“老奴……不知。” “笑着说的。” 朱存机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被猫戏弄的老鼠才有的绝望和愤恨,“他笑着说完这句话,转头就跟本藩谈利润分成。 工造院的匠户、图纸、火药全归他,本藩只拿两成银子。 两成! 这是分赃的口气,不是谈合作!” 老太监急切道:“所以王爷更该趁早下手啊。 今天他能吞工造院,明天就能吞地宫主库。 后天呢? 后天他连这秦王府大门上的匾额都敢摘了当柴烧! 鳌拜要的是火器图纸和匠户,王爷要的是这妖人的命。 各取所需。” 朱存机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他看着偏院方向,那里灯火昏暗,隐约能看到巡逻的黑影在雪地里晃动。 “万一……失手呢?” 老太监连磕三个头,声音急切起来:“王爷! 老奴亲眼验过那位爷的腰牌,四贝勒府的暗记做不了假。 三十个巴图鲁,个个是关外杀才。 那姓朱的手底下统共才十九个人,还分了一半守归雁楼。 偏院里撑死七八个,鳌拜以三十打八,还有暗中动手的先机,如何失手?” 朱存机转过身,脸色灰白中透着一抹病态的潮红。 “好。” 这个字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时候,朱存机的声音比窗外的风雪还冷,“你去传令,四更时分,把偏院外围所有暗哨调走。 西墙角楼的弓手也撤干净。 告诉鳌拜,事成之后——两百杆鸟铳、全套火器图纸、三十个匠户,一并奉上。” 老太监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弯腰退了两步。 朱存机叫住他,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赵承恩关在地窖里。 等鳌拜动手之后……你去让他永远闭嘴。” 老太监身子一僵:“老奴明白。” 他推门出去。 朱存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墙上悬挂的那幅“秦藩世系图”,从洪武年间第一代秦王朱樉一路排到他自己,二百六十年的传承。 他攥紧拳头。 赌了。 他赌鳌拜能杀死那个妖孽,赌满清的巴图鲁比朱盐亭的“雪夜十九骑”更强。 他赌赢了,秦王府还是朱家的。 他赌输了……朱存机不敢往下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同一刻,归雁楼二楼。 朱盐亭盘腿坐在窗台上,后背靠着窗框,一条腿垂在外面。 “秦王下注了。” 耳朵里传来缺耳的声音,压得极低:“主帅,秦王府暗哨在动。 北面角楼的弓手往东撤了,偏院外围两个巡逻点空了。 王家货栈也有动静,三十二人,刀盾、弩箭、短斧都有。” 朱盐亭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高热量巧克力,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嚼碎:“来得倒还挺快。” 铁猴的声音插进来:“拦吗?” “不拦。” 朱盐亭拿起桌上的秦王府布防图,用炭笔在偏院门口画了一个叉,“让他们进。 别打草惊蛇。 让铁猴带两个人在工造院门口假装换岗。 记住,假装——把虎蹲炮的炮衣盖上,火药桶往偏院门口堆,越显眼越好。” “主帅,您这是……” 朱盐亭把剩下半块巧克力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说话含糊:“送他们一份见面礼。 客人远道而来,主人不能失礼。” “是”。 朱盐亭切到另一个频道:“尤清漪。” 隔了两秒,尤清漪的声音传过来。 她的嗓子还是哑的,带着白天中毒后没完全恢复的粗砺感:“听见了。 你要去秦王府。” 不是问句。 她在旁边的房间里,朱盐亭下达每一条命令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盐亭说:“归雁楼你守住。 三十车物资和匠户家眷全在这里,丢不起。” 尤清漪沉默了一下。 朱盐亭听见她在那边翻身坐起来的声响,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是金属碰撞——她在摸峨眉刺。 “你一个人去? 鳌拜是满洲第一巴图鲁。 十三岁阵前撕人的杀才。” “不是一个人。 偏院里有铁猴和两个人,加上我提前布的东西,够了。” 朱盐亭的语气松弛下来,像在跟同事交代工作,“归雁楼你手里有什么?” 尤清漪报数:“秦叔带刀,断臂能砍人。 五个幽灵卫守前后门。 我手里有复合连弩和二十支破甲箭。 燧发枪还剩三杆,装好弹了。” “够了。 鳌拜的人全压在秦王府这边,货栈顶多留两三个看门的。 你要是连两三个看门狗都收拾不了,秦叔回去怎么跟你爹交差?” 尤清漪的呼吸重了一下。 朱盐亭听出她在忍,忍完之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归雁楼丢了,我把命赔给你。” 朱盐亭从窗台上翻下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微声冲锋枪的枪身上。 “你的命是我的,别乱赔。 丢了楼,我顶多扣你一个月工钱。” 第24章 鳌拜夜袭秦王府?一发阔刀雷教满洲巴图鲁做人! 朱盐亭不急。鳌拜刚出王家货栈,绕城南小巷摸到秦王府西墙,至少还要一刻钟。 一刻钟时间,足够给鳌拜准备一场体面欢迎仪式。 朱盐亭没有开启猎豹基因,用正常速度沿着暗巷奔行。雪落在肩头,还没化开就被迎面冷风吹散。 跑过两条空巷,翻过一堵矮墙后,秦王府西南角轮廓出现在夜色里。 角楼上没人,弓手已经被调走。 朱存机胆子真不小。敢跟鳌拜做交易。 朱盐亭翻过西墙。光学迷彩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冲锋枪与战术背心也被一并遮掩。 朱盐亭融进雪夜里。 偏院门口,铁猴靠着墙根,手里拎着一根木棍装作巡夜。 另外两个幽灵卫蹲在火盆旁烤火。 火盆里几根木柴快要熄灭,映得两名幽灵卫脸色发红。 朱盐亭通过频道传话给铁猴:“位置没错。门口火药桶是假的,里面填的沙子。 起爆物在院门青砖底下。等我信号。” 铁猴保持原样没有反应。 朱盐亭绕到偏院后墙,从须弥空间里取出一枚阔刀雷。接着拿出一卷引线与备用起爆器。 这些东西在系统商城里存放很久。冷兵器时代拿来守门消耗很大,不过十分有用。 朱盐亭蹲下拨开院门口两块青砖,把雷埋好,接着将引线藏进雪层与门槛阴影里。 做完这些,朱盐亭退到西侧厢房屋顶趴在女墙后。架好微声冲锋枪并扣下夜视仪。 秦王府视野变成一片幽绿,热源全部显现。 缺耳老卒在频道另一头汇报:“工造院西侧巷口就位。 主帅,鳌拜的人过了城南牌坊,还有半炷香到西墙。” 朱盐亭嚼完最后一口巧克力,把锡纸团塞进口袋。 “等他们全进院子再动手。一个都别放跑。 今晚弄死多少建奴,我就吃多少块巧克力。” 四更鼓响。雪下得更密。 秦王府处于白茫茫的夜幕中,屋脊被雪盖住。 西墙外,鳌拜踩着积雪走来。鳌拜脚步很轻。 一百八十斤的身躯落在雪地上只留下浅坑。 鳌拜黑貂皮大氅裹着上身,腰间两柄弯刀露出刀柄。刀鞘上没有花纹。 鳌拜身后三十二名满洲死士已经散开。 前队背着短弩,中队握着环首刀,后方士兵扛着软梯。 一个断指老太监缩在墙角,灯笼被袖子遮住。 鳌拜走过去用手背拍了拍老太监的脸。鳌拜力度不大。 老太监马上咬紧牙齿,身体发抖导致灯笼摇晃。 “偏院几个人。”鳌拜开口询问,汉话生硬。 老太监结结巴巴回话:“三……三个。门口两个烤火,里面一个巡逻。 都是江湖草莽,没什么章法。” “火器呢。” “有几杆鸟铳。可老奴看他们晚上没带。 门口倒是堆着火药桶和虎蹲炮,盖着油布。” 鳌拜看向身后的壮汉。壮汉名叫阿克敦,是鳌拜的副手。 “你带十个人进去,杀门口那两个。动静小一点。 我带剩下的人去工造院。” 阿克敦点头拔刀。刀身在雪光中反光。 老太监补充说道:“那个姓朱的人住在偏院东厢第三间,一脚就能踹开木门。” 鳌拜没有理会老太监。鳌拜看了眼西墙。 墙头有三丈高。翻墙对于巴图鲁来说很容易。 软梯搭上去,前队八人上墙落入墙内。鳌拜第九个翻过墙头。 鳌拜落地时压出一个雪坑,没有发出声音。 三十二人全部进入墙内。 老太监留在墙外举着灯笼,双手一直发抖。 墙内。鳌拜站在老槐树下,盯着偏院看了一阵。 院门口有火光。一名哨兵搓手,另一名正在打盹。 火药桶堆在两侧,油布没有盖严实,露出一截粗引线。 鳌拜目光停住。阿克敦贴上来,用满语说话。 鳌拜摇头,改用汉话。 “火药桶放门口,旁边还烤火。什么规矩。” 阿克敦回话:“草莽不懂军纪。” 鳌拜没有下令。鳌拜蹲下身,拨开脚边积雪摸了摸冻硬的地面。 没有异样。鳌拜又看向打盹的哨兵。 那人靠在墙上,手里的木棍快掉落。 鳌拜站起身说:“进。” 阿克敦带着十人穿过雪地。厚积雪掩盖了脚步声,死士将弯刀贴着小臂。 二十步。十五步。 十步。打盹的哨兵抬了一下头,随后耷拉下去。 阿克敦加快脚步。五步。 第一个死士踏上院门口青砖。死士脚背勾到雪下一根细线。 轰。 爆炸产生的火光与冲击波夹杂碎砖钢珠横扫而出。 院门口两名哨兵在爆炸前半息侧扑,滚进预留死角。 正面冲来的满洲死士无法躲避。前排死士当场被撕开。 后方人员被冲击掀翻,武器与残破护甲砸进雪中。 五名死士瞬间失去生命体征。 鳌拜瞳孔收缩。鳌拜见过明军的各类火器。 但这种武器还是第一次见。一声闷响过后,五名死士直接倒下。“退。”鳌拜发声下令。 铁猴抬起头,拍了拍肩上的雪。 “主帅说,开门红。” 另一名幽灵卫扯掉火盆下的油布。第二枚阔刀雷露了出来。 剩下的满洲死士停下动作。他们未曾见过这种铁盒子。 鳌拜盯着院门。 “雷火?” 铁猴从门柱后走出,冲锋枪垂在手侧。 “不是。欢迎光临。” 噗噗噗。短促枪声响起。 三名试图从侧墙翻入的死士胸口中弹,摔回墙外。 鳌拜侧身躲闪,一支弩箭擦着铁猴肩头飞过,钉进门板。 铁猴换角度点射。又两人倒下。 鳌拜大喊:“举盾。弓弩压制。绕后包抄。” 满洲死士做出反应。剩下的人分散伏低。 他们用木盾顶在前方发射短弩,逼迫铁猴后退半步。 墙外老太监向回爬行。鳌拜一只脚踩住他的手。 鳌拜低头看他。 “你说沿路无人。” 老太监流着眼泪回话:“佐领,老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鳌拜一脚踢在老太监胸口,把人踢到墙边:“近身解决。” 偏院屋脊上,一块瓦片挪开。朱盐亭趴在雪地中,通过夜视仪看清所有热源。 朱盐亭听着鳌拜的指挥。 缺耳在频道中询问:“主帅,是否引爆第二组。” “等等。目标还没进入中心。” 缺耳回复:“明白。” 鳌拜抬起一面圆盾贴着雪地前进。 十几步之间,鳌拜避开门口火药桶,借尸体挡住枪线后撞向西侧廊柱。 铁猴调转枪口。鳌拜抬起盾牌。 子弹击中盾面,产生出木屑与铁皮。 鳌拜借势翻滚,弯刀出鞘砍向铁猴小腿。 铁猴后撤,军刺反手下扎。刀与刺撞在一起。 铁猴手腕受到震动,向后退了半步。 屋脊上,朱盐亭看着下方。 鳌拜抬起头。鳌拜目光看向屋脊。 “朱盐亭?” 朱盐亭站起身。朱盐亭摘下夜视仪,露出暗金色竖瞳。 “我在这。” 鳌拜发话:“下来。” 朱盐亭把巧克力包装纸揉成团丢进雪里。 “你的要求比较离谱。让我下去怎么不给路费。” 鳌拜能听出话里的意思。鳌拜挥动双刀,身后死士跟进。 朱盐亭对着频道说话。 “第二组。起爆。” 缺耳在频道中回复:“收到。” 偏院两侧的火药桶后方亮起红光。鳌拜回头。 鳌拜看见被雪半掩的细线。虎蹲炮的炮口对准了院内。 朱盐亭在屋脊上说话。 “欢迎来到西安府。从这里开始。规矩由我定。” 连续传来三声爆炸响动。火光覆盖偏院。 同一时刻。归雁楼后院。 三名黑衣人翻墙落地。他们落地声音微弱,未拔出武器先查看厨房与马厩。 尤清漪站在二楼窗后,手指扣住连弩机括。 秦叔出声提醒:“小姐,三人只是探子,后面还有。” 尤清漪盯着院门。 “让他们进。” 柜台下,王德发抱着账册,身体不断发抖。 “尤小姐,咱们去喊朱爷回来。” 尤清漪没有回头。 “他在对付鳌拜。” 王德发吞咽口水。 “那咱们怎么办。” 尤清漪抬手,将三支合金箭矢扣入弩槽。 “守住账册。” 后院门栓被人从外面拨开。更多黑影涌入。 尤清漪发出指令:“关门。” 两侧屋檐下,幽灵卫同时拉动绳索。厚木栅栏砸落。王德发听到惨叫声,把怀里的账册抱得更紧。 秦王府偏院。爆炸火光还未散去。朱盐亭视网膜出现系统提示。 【检测到目标陷入重创状态。】 【气运屏障开始波动。】 【目标未死亡。】 火光深处。鳌拜站起身。鳌拜半边貂皮大氅烧成焦黑,面部沾满血迹。他的手中握着双刀。鳌拜看着屋脊上的朱盐亭发出声音。 “南蛮妖人。” 朱盐亭拔出腿侧手枪,枪口下垂。 “这都没死。” 第25章 设局三天三挺机枪,满洲第一巴图鲁麻了 偏院第一声爆炸传进鳌拜耳朵时,鳌拜正蹲在老槐树下重新调整进攻队形。 爆炸冲击波把偏院屋脊上的积雪震下来,大片雪粉裹着火药味涌进巷道。 “阿克敦!”鳌拜朝墙外吼了一声。 沉重的脚步声翻过墙头。阿克敦带人回来了。 队伍里有九个老兵,举着三面盾牌。剩下的人握着六把弯刀。 这些都是跟着鳌拜在辽东战场上厮杀存活下来的人。 鳌拜攥紧刀柄,准备里应外合。偏院门口的爆炸已经暴露了埋伏。 只要阿克敦从墙外夹击,十九个悍匪挡不住两端夹攻。 接着鳌拜听见了青砖碎裂的动静。 一整片砖石瞬间碎裂。 西墙根的积雪同时下陷,露出下方空洞。暗沟里传出绷簧弹开的脆响,火石直接擦燃底火。 “陷阱——”阿克敦的喊声被截短炮管的虎蹲炮开火声盖过。 两门火炮齐射。三斤重铁砂混合着锈钉打出。废弃铅子紧随其后。大量碎片填满整条通道。 铁砂连续击打札甲。士兵接连倒地发出闷响。铁鳞甲片碎裂。有人喉管被割破发出嘶鸣声。 鳌拜听出了阿克敦的声音。阿克敦在喊“退!” 一枚锈钉打穿阿克敦气管。喊叫声变成了血泡破裂声。 冲在前方的六名士兵,上半身血肉模糊。散弹直射下牛皮札甲轻易碎裂。 胸腹之间布满密集的孔洞。血肉在冲击力下脱离骨骼,内脏碎片飞溅到后方院墙上。 阿克敦走在最后,捂住被锈钉打穿的脖子,血从指缝里喷出。 “退!退——” 巷子尽头阴影中,铁猴平端着微声冲锋枪走出。 噗噗噗噗。 加装消音器的枪口闪过微弱火光。5.7毫米穿甲弹在阿克敦脑门上打出一个大窟窿。 阿克敦身躯直挺挺向后倒下,脑浆混着鲜血溅在雪地中。 铁猴平移枪口,连续两次点射。 咔…… 空仓挂机。 铁猴来不及换弹匣,侧身闪进墙角。最后一名死士趁机举起短弩,箭簇擦着铁猴肩头飞过,死死钉入砖墙。 铁猴拔出大腿外侧军刺,跨步拉近距离。刺尖从死士下颌穿入,直接由后颈透出。 死士短弩掉落。手指依旧保持扣动扳机动作。 铁猴抽出军刺甩去血迹,换好满弹匣。铁猴按住耳麦:“墙外清理完毕。阿克敦已死。” 鳌拜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没等鳌拜张口调整队形,西侧小巷出现变故。 绕后包抄小队刚踏进巷口,脚底雪地下陷半尺。绊发装置触动埋在砖下的虎蹲炮。 一声闷响传开,铁砂伴随热浪横扫窄巷。六名死士无法躲避。碎铁钉直接贯穿铁盔。 铁猴从墙角站起。冲锋枪对准巷道。 噗噗噗噗。 头目脑袋碎裂。后方死士刚举起盾牌,弹头穿透木盾。 子弹打穿手臂后射入胸口。铁猴扣住扳机扫射。八名死士头颅与胸膛被子弹撕开。鲜血顺着土墙流淌。 整条巷子安静下来。 铁猴退回墙后,弹壳掉在地上:“西巷清理完毕。十二个,全灭。” 鳌拜听见接连传来的闷响。 鳌拜没听见惨叫。那些哀嚎被密集沉闷的枪声完全覆盖。 一共三十二名士兵。偏院门口死五个。 阿克敦那队九人翻墙全灭。西巷死十二个。一盏茶功夫,鳌拜失去二十六名手下。 眼前的杀戮完全超出冷兵器交锋范畴。 鳌拜脑中闪过带路老太监。鳌拜猛然转头。墙角已没人影。 借着偏院火光,老太监正提着灯笼往工造院方向逃跑。 老太监跑丢一只鞋。棉裤裆部被尿液浸湿。老太监边跑边喊:“朱爷!人带到了——” 鳌拜额头青筋凸起。 鳌拜想通了其中关节。从偏院门口爆炸,到阿克敦回援中伏,接着西巷被封锁。 每一步都在朱盐亭算计之中。连退路都被对方控制。偏院外埋地雷。西巷藏虎蹲炮。南墙由铁猴把守。 只有工造院空着。 自己正被对方强行驱赶。 对方设好陷阱逼迫自己往里钻。 “狗奴才!” 鳌拜双眼充血。鳌拜提着双刀冲出偏院。脚下青砖被踩出裂纹。 前方老太监爬上工造院台阶。老太监回头看见鳌拜沾满血污的面孔逼近十步之内。 老太监双腿发软尿液顺着裤管流下。老太监扑向门内:“朱爷救命——人带到了!老奴按您的吩咐——” 声音戛然而止。 鳌拜脚底碾碎青砖,借冲力腾空。鳌拜右臂肌肉隆起。 弯刀顺着下坠惯性斜劈。刀口切开老太监颈动脉。刀锋斩断锁骨后剁开胸腔。刀刃卡在肋骨缝隙中。 老太监体内喷出滚烫鲜血,溅在鳌拜脸上。 “南蛮子全是两头蛇!”鳌拜一脚踹开老太监残缺尸体,拔出弯刀甩去血水。鳌拜喘着粗气抬头看向门内。 工造院大门敞开。 大门正中央摆着一把太师椅。朱盐亭坐在上面。朱盐亭穿着黑色特战服。朱盐亭手里捏着一根极地高能牛肉干,用牙齿撕下肉条咀嚼。后方缺耳老卒把一颗高爆破片手雷挂在腰间。 两人视线交汇。 朱盐亭咽下食物,起身靠在门框旁。朱盐亭拍打战术手套清理肉渣。 “谢了啊,老佐领。这老东西吃里扒外,拿了秦王的银子又拿你的银子。我正愁怎么灭口才省事,你这一刀帮我省了五百两遣散费。” 鳌拜踩过尸体跨上台阶。后方仅剩六名带伤死士呈扇形散开,堵住大门。 “你就是朱盐亭?”鳌拜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朱盐亭点头,拔出手枪用拇指拨开保险。枪管随手搭在膝盖位置。朱盐亭食指敲击扳机护圈发出哒哒响声。 此时视网膜深处弹出猩红提示: 【检测到包围圈成型。目标:鳌拜】 【当前状态:三十二人已歼灭二十六名,剩余六人。】 【目标气运屏障持续衰减中:82%→67%→54%→41%→……】 【击杀可获取气运值点。活捉并公开羞辱可获取气运值点。活捉可额外解锁迫击炮基础权限。】 【系统建议:留活口。活的比死的值钱。】 朱盐亭眯起双眼。系统难得主动提示。鳌拜身上的价值超出预期。 “前任大明下岗驿卒,现任秦王府保安队长。 ”朱盐亭上身微微前倾,暗金色竖瞳在夜色中收缩, “听说你们巴图鲁有个规矩,十三岁就要阵前活撕明军总旗。排场挺大。正巧,我今晚也备了点土特产。” 朱盐亭停止敲击动作,提高音量:“铁猴,亮货。接客。” 四周传出机括碰撞声。金属摩擦动静紧随其后。 砖墙上方,缺耳带领两名幽灵卫掀开掩盖物。 三挺轻机枪架设在沙袋表面。百发弹链拖出弹鼓。 黄铜子弹在月光下反光。缺耳将独眼对准照门。枪口锁定鳌拜胸口。 右侧屋顶,尤世禄带领六名士兵现身。火枪居高临下瞄准巷道。 门洞阴影中,老匠头举起火折子。旁边放置三门填满铁砂的火炮。 老匠头握着火折子的手臂不住颤抖。老匠头活了六十多年,内心因眼前的阵仗极度亢奋。 鳌拜握刀的手指僵住。 鳌拜想起十年前萨尔浒之战。明军杜松总兵调动神机营士兵。 火枪手排成三排射击。明军装药速度缓慢。第一轮齐射过后阵脚大乱。 鳌拜带领二十人冲锋。明军枪手来不及拔刀就被轻易击杀。 从那天起,鳌拜看不起使用火器的明军。 火器是懦夫的武器。真男人,用刀。 此刻面对三挺轻机枪,鳌拜手中的弯刀毫无用处。 鳌拜身旁六名手下齐刷刷后退。他们不怕明军刀剑。 此刻空气中散发着刺鼻枪油味,混合着火药气息。 外形奇特的火器带来极大压迫感。围墙上众人的目光冰冷机械,完全像是一群杀人工具。 雪越下越大。 鳌拜站在原地,弯刀没有放下。鳌拜环顾四周。三面包围,退路已被彻底封死。 “你设了多久?” 朱盐亭把最后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咽下。朱盐亭拍去手上碎屑: “打你进城那天晚上就设好了。运盐车进王家货栈,你摘帽子露出髡发那会儿,我在归雁楼二楼看得清清楚楚。“ ”等了你三天,等你联络秦王,等秦王上钩调走暗哨,等你亲自带人钻进来。“ ”偏院门口的地雷埋了两天,西巷的虎蹲炮藏了三十六个时辰。“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是忍住不提前动手。“ ”你的人进城头一晚我就能摸进货栈全杀了,但那样太浪费。你身上的油水比你那三十二个兵加起来都多。” 朱盐亭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做生意嘛,讲究利润最大化。你这满洲第一巴图鲁的排面,搁我这儿也就值一颗地雷的赠品价。” 鳌拜呼吸加重。鳌拜听不懂利润最大化。鳌拜明白自己早就沦为待宰的目标。 鳌拜双刀交叉护住要害。鳌拜腰背弓起准备发力。 “以为几根铁管子就能吓住我巴图鲁?” 鳌拜转头看向手下。 六人抽出兵器。盾牌举到胸前。众人弯腰压低重心准备冲锋。 朱盐亭偏头举起右手。五根手指依次收回。 朱盐亭感知到四周动静。缺耳贴在枪托上的面部肌肉发颤。 老匠头手指痉挛。铁猴独眼紧盯目标。前方传来护甲摩擦声。对方靴子踩踏积雪发出异响。 朱盐亭等这一刻等了三天。 五。 四。 “散开!贴墙!”鳌拜大吼出声,抬腿踹向身旁死士。鳌拜借反作用力将手中弯刀朝朱盐亭掷出。 刀锋掠过门框削下碎木。刀刃贴着朱盐亭面部飞过。 朱盐亭站在原地没有闪避动作。 三。 二。 朱盐亭舌尖顶住上颚,发出骨传导暗号。 一。 右手握拳落下。 第26章 活捉满洲第一巴图鲁,解锁迫击炮权限 “开火。” 三挺轻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以每分钟七百发速度射出。弹道交叉覆盖整条巷道。 枪口喷吐出半米长的火光。光芒连成一片。弹壳连续从抛壳窗弹出砸在青石板上。 积雪接触高温弹壳迅速熔化散出白气。 第一排四名士兵被穿甲弹打穿躯体。子弹钻透甲片击碎骨骼。 弹头在胸腔内翻滚带出碎肉,由后背穿透而出。 第二排两人举盾防御。弹头连续命中盾面。木盾彻底解体。 碎木刺和子弹同时扎入人体。两人胸口爆开血迹。 鳌拜紧盯前方的枪口火焰。 视线中的画面放慢。弹壳在半空翻滚。铜面反射光芒。 子弹击中士兵。皮肉被物理动能撕裂。鲜血喷洒在白雪表面。 机枪连续击发声盖过所有惨叫。 士兵接连倒下。躯体抽搐几下后彻底失去生机。 十秒。 机枪停止运作。 门外再无活口。六具残破尸体堆叠。部分肢干还在痉挛。 有人手指死死扣住地砖缝隙。大量血液融化积雪,顺着砖缝不断蔓延,散发着热气。 屋顶上尤世禄放下火枪。尤世禄没有扣动扳机。 机枪在极短时间内消灭所有目标。尤世禄打了半辈子仗。眼前单方面屠戮的场景完全打破了尤世禄的认知。 门洞里,火折子烧到老匠头手指。皮肤散发焦糊味。 老匠头没有松手,双膝发软跪在地上。 “老天爷……比神机营的连珠枪还要快一百倍……” 老匠头声音发抖。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在现代火器面前一文不值。 朱盐亭闻到复杂的战场气息。空气中有火药燃烧后的气味。 铜皮弹壳散发枪油味。血液腥气混杂其中。高温弹头贯穿人体留下了焦糊味。 朱盐亭熟悉这种气味。当年在中东执行特种任务,每次打扫战场都会面对同样的场景。 朱盐亭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利用糖分平复生理反应。朱盐亭踩着弹壳走下台阶。 “十秒。效率一般。明朝的冷空气对枪管复进簧还是有影响。” 朱盐亭将手枪插回腿侧枪套,转头看向巷道。 鳌拜依然站立。 机枪开火瞬间,鳌拜用旁人尸体挡住第一波射击。鳌拜借机翻进拐角。 黑貂大氅破碎。弹片切掉鳌拜左臂皮肉。右腿外侧被子弹擦出一条血槽。鳌拜嘴角流血,右手紧握残刀。 鳌拜拖着步伐靠近朱盐亭。两人相距五步时鳌拜停下。 刀尖抵住石板支撑躯体。鳌拜眼球充满血丝。 朱盐亭注视对方。朱盐亭把锡纸揉成团塞进口袋,按住耳麦:“缺耳,停止射击。留活口。” 缺耳回复指令:“是。” “满洲第一巴图鲁,命是真硬。”朱盐亭咬下一块巧克力, “你的手下全死光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跪下,或者死。” 鳌拜喉咙里发出低沉吼声。 鳌拜拒绝屈服。 鳌拜早年在战场立下重重战功。曾被亲赐巴图鲁称号。 跟随多尔衮入关后斩杀过无数大明武将。鳌拜一生从未向明人低头。 鳌拜强行调动体力。右腿发力踩踏地面。弯刀斜向扬起,刀刃直接抹向自己颈部。 铛! 枪声响起。子弹精准击中刀身。弯刀受力脱手飞出,刀身钉在柱子上不住颤动。 朱盐亭吹散枪口硝烟:“想自刎?你的死活由不得你。” 朱盐亭打出响指。 缺耳扣动扳机。子弹擦过鳌拜右侧膝弯。一块皮肉被弹头带走。 鳌拜右腿失去支撑,膝盖砰的砸在青石板上。缺耳再次开火。第二枪击穿左腿。双膝全部跪地。 满清将领跪倒在地。 系统提示在视网膜刷新: 【目标屈服。历史气运屏障崩溃。】 【活捉配合公开羞辱判定成功。奖励气运值点。】 【额外解锁:迫击炮基础权限。】 【60毫米轻型迫击炮已上架商城。单价8000两白银。配套高爆弹100两单发。】 朱盐亭蹲下身,从空间取出钛合金手铐。朱盐亭将手铐扣在对方手腕上。 “鳌拜大人,你知道今晚这一仗我花了多少成本吗?地雷两枚,虎蹲炮五门火药消耗,步枪子弹三十四发,机枪子弹二百多发——弹药费加一起小三千两。你带来的那点银票不够赔,差的钱从你以后的薪水扣。” 鳌拜咬紧牙关,“你……想羞辱我?” “废话。死人怎么还债?”朱盐亭拍打对方肩膀,“留你狗命,闪人自然有妙用!” 鳌拜死死盯住朱盐亭。鳌拜企图起身反扑。双腿伤势让躯体完全无法动弹。 朱盐亭审视面前的目标。 穿越前,历史上的鳌拜极端暴虐。对汉人制造过大量杀戮。 朱盐亭对这段历史产生过强烈排斥。 此刻对方被牢牢控制。 朱盐亭拉了拉战术背心的绑带,开始计算下一阶段军备预算。 同一时间,归雁楼后院。最后一名细作被尤清漪发射的破甲箭射中。箭杆穿透细作右肩。躯体被固定在厨房门板上无法挣脱。 尤清漪放下连弩,抽出短刺。尤清漪走到目标面前:“说,谁派你来的?” 细作口中溢出鲜血,用满语骂出脏话。 尤清漪挥动短刺,切断对方一根手指。 细作发出惨叫。柜台后方的王德发双腿发软。 “说不说?” 细作浑身发抖,“别杀我……我知道暗线名单……” 尤清漪拔出门板上的箭矢。细作砸向地面。 “秦叔,绑了。等朱盐亭回来审。” 秦叔单手拽起目标走向柴房。王德发从柜台后方探出头。王德发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指,双手用力抱紧账册。 秦王府暖阁。 朱存机把玩念珠,目光望向门外。 时间来到五更。鳌拜与老太监均未返回。 外出的仆人带回消息:“工造院方向传出密集声响。声音急促刺耳。” 朱存机手指脱力。碧玉念珠砸落地面四散崩开。 归雁楼二楼。 朱盐亭坐在窗台上咀嚼巧克力。手中拿着从当铺缴获的密信。 信件内容提到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有意思。”朱盐亭折起信纸放入衣兜,“这池子水,比我想的深。” “老匠头。”朱盐亭出声。 老匠头快步上前:“朱爷。” “明天开始批量造燧发枪。造得好,我给你看个新图纸——一种能打三里远、落地炸一片的火炮。” 老匠头睁大眼睛:“三里远?!那岂不是比红夷大炮还……” “别问。先干活。”朱盐亭调出系统界面,目光停留在迫击炮图标上, “明天我去找秦王谈合同,后天开始爆兵。铁猴,把鳌拜带去换药——别让他死了,这条命现在是我的理财产品。” 铁猴拽起鳌拜走向后院。 朱盐亭站直身体,看向窗外落雪。 “全员休整。缺耳轮值第一班岗。” “是。” 积雪不断落下。院外地面散落着沾血的衣物碎块。血水渗入雪层。 远在关外沈阳的四贝勒府内,多尔衮把玩着一枚明军将印。 多尔衮并未察觉麾下得力将领已经失去战斗力。 朱盐亭接下来的计划目标直指八旗军。 获取气运值的行动正式开启。 第27章 大明首辅通敌! 铁猴单手攥住鳌拜的后衣领。 鳌拜双膝中弹,血冻在裤腿上结成硬壳。他被铁猴在雪地上拖行,青石板上一条红色血痕拖出老远。 手铐把鳌拜手腕锁在身前。 两人刚出偏院门槛,经过一处倒塌的廊柱,鳌拜身体失衡偏头,借着踉跄幅度强行上翻手腕,被铐住的双手擦过胸口右边衣襟。 刺啦。 内衬扯破。一个缝在衣襟内侧的暗袋被撕开。 鳌拜张大嘴巴把暗袋里的一团羊皮纸往嘴里塞。 朱盐亭走在十步开外。视线一直锁在俘虏身上。 鳌拜肩膀肌肉反常收缩的瞬间,朱盐亭眼眶里的暗金色竖瞳收成一条细线。 血液流速成倍增加,猎豹基因全面运转。 零点三秒。 朱盐亭从原地消失。空气被强行撕开,卷起地上积雪。 铁猴只觉得身边刮过一阵狂风,脚下青砖受力开裂,碎石飞溅。 朱盐亭已经站在鳌拜面前。 右手并拢成刀,横切鳌拜喉结下方寸许位置。 咔。 软骨受创。鳌拜气管猛烈痉挛,呼吸中断。 剧烈的咳嗽反应炸开,嚼碎的羊皮纸碎片混着唾液与血沫从鳌拜嘴里喷射出来,掉进雪地。 朱盐亭左手探出,铁钳般扣住鳌拜下颌骨。拇指与食指卡住两侧颌骨,强行撬开嘴巴。 鳌拜口腔里还有半截没咽下去的纸片,朱盐亭两根手指伸进去夹住纸片抽出来。 鳌拜死命咬合,牙齿切在朱盐亭指节上划破表皮。 朱盐亭没缩手。把纸片完整抽出后反手一掌拍在鳌拜太阳穴上。 鳌拜眼前发黑瘫软下去。 “按住他。” 铁猴把人按在地上。朱盐亭蹲下,用战术手套将雪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抹掉上面的粘液与血污。 一共七片。嘴里掏出来的一片。衣襟暗袋里残留的半片。 朱盐亭把碎片摊在膝盖上拼接。开启猛禽基因,瞳孔放大,视网膜自动增强弱光对比度。羊皮纸被血浸湿字迹模糊,但完整轮廓还是拼出来了。 前半段满文。盖着四贝勒府印鉴。 后半段汉文,工整馆阁体。这种字只有翰林院出身的文官才写得出来。 “……硝石三万斤已备妥,晋商货物即日启程。西军入陕,秦藩可图。事成之后,北地归大清,江南留明朔。勿令生疑。周延儒。” 朱盐亭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三秒。 视网膜深处红色字体疯狂刷新。 【检测到满清渗透大明中枢关键证据。】 【获取历史气运值5000点。】 【信息匹配中……关联人物:周延儒,现任大明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 【若能阻止京城夺门之变,可获史诗级气运暴击乘10。】 朱盐亭把信纸碎片叠好收入须弥空间。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 大明朝廷一品大员,内阁首辅。跟关外鞑子分赃天下。这封信如果放在京城,能换几十颗部堂高官的脑袋。 战术耳机里传出细微电流声。 尤清漪的声音随后响起,语速很快吐字清晰。 “归雁楼遇袭。六名潜入细作。已全歼,我方无伤。缴获满文账册三本。” “干得不错。”朱盐亭按住喉部通讯器, “你通知缺耳,让他带五个弟兄去骡马市王家货栈。把所有密信、账册、现银底库全部搬空。天亮前清扫干净,一根铁钉都别留。” 尤清漪停顿了两秒。“鳌拜呢?” 朱盐亭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人。 鳌拜嘴里还在流血,用满语含混骂了一句,被手刀劈过的气管发不出完整音节。 “活的。”朱盐亭切断通讯,看向铁猴, “把人搬到后院柴房,废了手脚……让秦叔熬碗参汤灌下去。这货值钱,别弄死。” 朱盐亭掏出一块高热量巧克力咬了一口。 “老佐领,你身上缝着大明首辅的亲笔信。做间谍做到这份上,你们四贝勒府业务能力确实不错。杀了你亏本。你的膝盖我会让人处理,不是因为心善,是瘸子走不了路,后面还要你带路。” 鳌拜不再说话,胸口起伏剧烈。 天蒙蒙亮。雪停了。 秦王府暖阁内炭火已经灭透。朱存机裹着厚重貂皮大氅坐在太师椅上发抖,桌上茶水表面结了薄冰。 他一夜没睡。念珠碎了满地,有几颗滚到了墙角。昨天傍晚管家赵承恩站在这间暖阁里信誓旦旦,说鳌拜的三十二个巴图鲁能在一炷香内解决偏院那群人。 院门吱呀一声。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嘎吱作响。 朱存机双腿一软膝盖撞上地砖,额头贴住冰冷青砖。 门帘被一把掀开。冷风夹杂着浓烈血腥气与火药燃烧后的刺鼻味涌入暖阁。 朱盐亭迈步走进来。黑色特战服上沾着片片干涸血迹。他手里拎着一个黑布包裹的圆球,血液正从布料底部一滴滴砸在地砖上。铁猴手持冲锋枪跟在身后。 朱盐亭径直走到桌前把手里的黑布包放在桌面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布包散开。赵承恩的人头滚出来,歪倒,脸色惨白,死鱼眼正对着地上的朱存机。 赵承恩被秦王下令灭口。老太监赶到地窖时幽灵卫先到一步。赵承恩交代了秦王与鳌拜交易的全部细节后被铁猴一刀了账。 朱存机看见人头身体猛地一颤。双手撑地指尖发白,跌坐回太师椅上大口喘气,喉咙里挤出咯咯怪声。 “朱……朱爷。” 朱盐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拍掉战术靴上的雪水。 “王爷昨晚没睡好啊。赵管家贪污王府库银还想跑路,我帮王爷清理门户。顺便在他身上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 朱盐亭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平铺在朱存机面前,摆在人头旁边。 第一张是从鳌拜衣襟里截获的羊皮纸拼接件的手抄副本。 第二张是产业转让文书,上面已经盖了赵承恩的私印,空白处等着画押。 “王爷,明人不说暗话。两条路给你选。” 朱存机抬起头。眼圈发黑嘴唇干裂。 “第一条。”朱盐亭指了指转让书, “您在这上面画押。“ ”王府所有产业——火药库、工造院、匠户名册、炼铁作坊、城外庄田——全部抵给我,算您赏赐有功之臣平叛。“ ”您保住命,保住秦王爵位,每年从我这儿领三千两养老银。出了这个门您什么都不用管。” 朱存机嘴唇翕动。“工造院全给你……本王以后靠什么养活这几千口人……” “第二条。”朱盐亭用食指点了点羊皮纸副本打断他的话, “我把您勾结鳌拜买凶的供词,连同这封当朝大学士的亲笔通敌信,一起送进京城。“ ”让锦衣卫、东厂、都察院外加建奴在北京的细作都来西安找您对质。“ ”您猜猜,一个勾结建奴的藩王在崇祯皇帝手里能活几天,诛您几族?” 朱存机盯着桌上赵承恩的人头。浑身剧烈颤抖。 他伸手去捡地上的念珠,手指刚碰到珠子又缩回来。那把刀握不住了。 “我……我签。” 朱存机爬向桌案,抓笔蘸印泥。手抖得厉害,在转让书末尾歪歪扭扭写下名字按上红色手印。 朱盐亭拿起文书吹干墨迹折好收入怀中。 “王爷识时务。“ ”王府内库的现银我没动,够您吃喝十辈子。“ ”从今儿起,您就是大明最清闲的藩王。“ ”防务、火器、银子的事我来管,您就安安心心念佛。” 朱存机伏在桌上没有动。 朱盐亭转身走出暖阁。门外天光大亮。 上午。西安城西门。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朱盐亭和尤清漪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下一支车队缓缓开拔。 十几辆大车,中间一辆囚车被厚重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幽灵卫换了镖局衣服骑着马护在周围,铁猴骑在最前面的枣红马上带队。 “你把一个废了手脚的鳌拜送到太原府,交给山西巡抚,就等于把烫手山芋直接扔给了整个山西官场。” 尤清漪看着车队远去,“我爹那边信使已经传过话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见一面?” 朱盐亭靠在青砖上任凭冷风吹拂战术风衣。 “不急。鳌拜一进太原城,消息半个月内就会传到京城和沈阳。“ ”建奴那边丢了第一巴图鲁肯定要找人算账,他们不会觉得是我这个下岗驿卒干的,只会认定是山西官场和八大晋商联手黑吃黑。” 尤清漪马上明白过来。“你想把水彻底搅浑,让八大晋商、明朝廷和满清三方去咬。” “对。晋商富可敌国,不把他们逼上绝路我怎么好意思带兵去接收他们的家产。” 朱盐亭看向北方官道,“你告诉秦叔让他回榆林传话。半个月后让尤总兵带兵进驻太原外围,到时候我送他一份封侯的战功。” 尤清漪点头记下。她看着身边的男人,做事毫无底线敲诈勒索张口就来,却又步步为营把全天下都算计在内。 同一时刻朱盐亭脑海中系统提示音疯狂刷屏。 【下阶段战略目标生成:组建三个全自动燧发枪营,获取稳定火药原料来源。】 【系统提示:山西代州存在大型低阶硝石矿脉。建议宿主前往占领建立稳定供应链。】 朱盐亭查看面板上的气运值余额。 四万点。 这些气运值加上从秦王府敲诈来的资产,够买下四门迫击炮和大量弹药。 冷兵器时代的夯土城墙在现代高爆破片弹面前没有防御力可言。 “我要的不只是秦王府这点破铜烂铁了。”朱盐亭关闭面板开口。 “什么?”尤清漪没听清风里的声音。 “我要去趟山西。拿硝石,拿晋商的钱,收你爹的兵,顺便拿京城的证据。” 朱盐亭转过头,眼底闪过幽光,“大明的气数……” 他咽下了后半句。 几天后。京城紫禁城,文渊阁。 屋里生了三个大地龙温度极高。内阁首辅周延儒盘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半尺高的各地紧急塘报。 手里捏着狼毫快速批注。 一名穿青布棉袍的心腹幕僚推门进来,脚步急促,靴子带着雪水在地砖上留了湿印。 幕僚走到书案边附耳低语。 “阁老。西安府出事了。” “鳌拜失踪,三十二名巴图鲁全灭。” “王家在西安的货栈被连夜抄底,永泰当铺也被端了。“ ”西安城内所有联络点一夜之间全部断线。“ ”动手的人身份没查出来,只知道下手极快,一个活口都没留。” 周延儒右手猛地攥紧。 啪。笔杆断裂。墨汁溅在奏章上晕开大片黑斑。 周延儒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 盯着桌面上的墨迹看了五秒,把半截断笔扔进废纸篓拿出手帕用力擦拭手指。 “晋商的货不能断。” 周延儒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宽大的九边图前, “派人去西安。把那个动手的人找出来。秦藩那边倘若有人察觉……知道该怎么做吧。”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悬在大同和太原之间。 幕僚低头领命快步退下。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晃。周延儒的手指还悬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第28章 忠臣破防,锦衣卫沦为血水 深夜,西安巡抚衙门后堂,灯火未熄。 汪乔年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桌上摊着陕西各府送来的粮价册。 西安米价又涨了。 官仓里剩下的粮,满打满算撑不过三个月。 他叹了口气,合上册子,起身看向墙上的大明疆域图。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幕僚掀帘入内,脸色发白:“抚台大人,北镇抚司来人,没走三司公文,直接闯进来的。” 话音刚落,几名身穿飞鱼服的缇骑分立门外。 为首的百户跨过门槛,腰间挂着绣春刀,没有行礼,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卷盖着红印的黄封驾帖,拍在书案上。 “汪大人,锦衣卫百户刘守拙。”来人语调带着京城特务独有的倨傲, “秦王府出事了,有反贼潜入,挟持藩王,霸占王府工造院。” 汪乔年没有去接驾帖,盯着刘守拙: “做生意需要挟持藩王?西安城防固若金汤,秦王府养着三千护卫,什么反贼能悄无声息地拿下王府?” 刘守拙逼近半步,压低声音: “这是京城的密报。阁老有令,命汪大人即刻调兵,配合本卫剿贼。这伙贼人,必须拿下,死活不论!”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事成之后,阁老保举您出任兵部右侍郎,督陕晋军务。大人莫要误了前程。” 后堂静了一瞬。 汪乔年手指压在粮价册上:“阁老?” “周首辅。”刘守拙笑了笑。 “西安是本官治下。”汪乔年转过身, “秦王府出事,本官不问清楚,明日如何见陕西百姓?本官要亲自去问。” 刘守拙皱眉,手按刀柄。 汪乔年没有理会他,径直向外走去:“备马,去归雁楼。” --- 半个时辰后,归雁楼后院。 汪乔年穿着布衣便服,带着两名老仆敲开后门。 大堂的地面被水冲洗过,但砖缝里依旧残留着洗不净的黑痕。 墙角站着几名劲装汉子,站姿透着异样的规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频率都惊人地一致。 这种绝对服从的死气,他在最精锐的边军身上都没见过。 二楼的阴影里,尤清漪静静站立,手中的复合连弩已经上弦。 她目光逐个扫过来人,在看清汪乔年布衣下的官靴后,眉头微皱。 “本官汪乔年,请见此地主人。”汪乔年抬起头。 尤清漪目光一顿,走下楼梯:“巡抚大人好眼力。” “姑娘是尤家人?”汪乔年看着她,“尤世威的女儿,不该卷进这种事。” “洛阳城破时,朝廷没来救我。”尤清漪语气平稳,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顺手拿起一本满文账册翻看, “现在有人救了我,我便站在他这边。” 她说话的同时,袖中按动通讯按钮,发送了两长一短的信号。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盐亭迈步跨过门槛,黑色的战术风衣下摆沾着冷夜的雪水,铁猴持枪跟在他身后。 “陕西巡抚半夜查房?大明公务员也这么卷?”朱盐亭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端起尤清漪倒的热茶喝了一口。 汪乔年听不懂后半句,但他看清了这个年轻男人身上那股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血腥味。 “朱盐亭,你劫秦王府,夺工造院,杀王府护卫,是否属实?”汪乔年双手拢在袖子里。 “属实。”朱盐亭答得干脆。 他搁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 “还有,满清第一巴图鲁鳌拜也是我抓的,永泰当铺是我炸的,王家货栈是我抄的。你要不要一起记?” 汪乔年压住怒意:“你可知这是谋逆?锦衣卫刘守拙带着内阁首辅周延儒的手谕,就在我的衙门里。现在京城要杀你。” 朱盐亭笑了,那笑声里透着一种荒诞。 “汪大人,你是个清官。”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副本,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但这大明朝,不是你这种人能救得了的。先别急着给我扣帽子,看看你们大明首辅的勾当。” 汪乔年走上前,拿起羊皮纸。 院子里的风吹动灯笼,纸张发出哗哗的声响。 前半段满文,后半段汉文。 汪乔年一眼就认出了那种工整的馆阁体,笔锋,间架,收笔,全是首辅周延儒的字。 “硝石三万斤已备妥,晋商押货,西军入陕,秦藩可图。事成之后,北地归大清,江南留明朔。周延儒。” 汪乔年的手开始发抖,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这是伪造的!”他一下抬头,盯住朱盐亭。 “这封信,是从鳌拜的衣服暗袋里抠出来的。”朱盐亭靠在椅背上, “上面还有四贝勒府的满文印鉴。顺便提一句,鳌拜没死,我把他的手脚废了,还留着喘气。”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周延儒拿大明的战略物资去填建奴的胃口,准备把北方打包卖给鞑子。” 汪乔年盯住那个满文印鉴,一字一字地辨认。他镇守边疆多年,太清楚建奴文书的真伪。 全是真的。 “兵部尚书傅宗龙已经在项城战死。”朱盐亭每一个字都击在汪乔年的痛处, “朝廷接下来就会发文,调你汪乔年出关去补窟窿。没有粮饷,没有援军,就是让你去送死。朝廷没钱没粮,天天换将,你们这破班子,绩效考核全靠砍自己人脑袋。你拿什么护?” 系统提示音在朱盐亭耳边响起。 【目标人物世界观遭受毁灭性打击。】 【气运防御屏障完全瓦解。】 汪乔年闭上眼睛,身子晃了晃,两名老仆赶紧上前搀扶。 他为官三十载,自诩清流。 可他的首辅却在京城卖国。 “你到底想干什么?”汪乔年睁开眼,声音沙哑,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交易。”朱盐亭伸出三根手指, ”一,锦衣卫刘守拙,交给我处理。“ ”二,秦王府剩余银库,我搬走。“ ”三,工造院匠户和火药,我全带走。” 汪乔年盯着他:“你这是趁火打劫!” “没错!”朱盐亭答得很干脆, “但我抢了会造枪,造炮,打鞑子。留给秦王,他只会买凶杀我。留给周延儒,他能卖给皇太极。汪大人,你选一个甲方吧。” 汪乔年沉默良久。 “秦王府的火器你拿走打建奴,本官不拦你。但你须答应一事。” 他双手攥紧袖口,“不动平民,不烧西安。这是底线。” “成交。我对滥杀无辜没兴趣。” 一只灰色的信鸽被铁猴拎在手里,他大步走入院内,将一张卷成极细圆筒的纸条递给朱盐亭: “主帅,城外截下的,落款是刘守拙的暗记。” 朱盐亭扫了一眼,反手扔到汪乔年面前。 纸条上赫然写着两行小字:事若败露,杀秦王灭口,推给流寇。 汪乔年整个人摇晃了一下。 堂堂首辅,为了掩盖通敌罪证,竟要派锦衣卫在城中暗杀大明藩王。 他忽然觉得手冷得厉害。 “天亮之前,本官什么都不知道。”汪乔年推开老仆的搀扶,步履蹒跚地走向院门。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若你日后也成了祸害,本官会杀你。” “排队吧。”朱盐亭拉下战术风衣的拉链,露出里面的凯夫拉防弹衣,“想杀我的人已经从洛阳排到沈阳了。” 汪乔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朱盐亭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铁猴,点六个弟兄,带碱水。去会会锦衣卫。” “带几挺枪?”铁猴问。 “冲锋枪够了。十五个人,不值得开机枪。” --- 一炷香后,西安城西,一处僻静的客栈。 锦衣卫百户刘守拙坐在屋内擦拭绣春刀,十余名缇骑分守在院子各处。 墙头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朱盐亭拉下四目微光夜视仪,视网膜深处绿色的热成像勾勒出院内所有活人的轮廓。 他抬起装有消音器的微声冲锋枪。 噗噗。 两声沉闷的轻响,院门两侧的缇骑头颅飙出血雾,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瘫软在地。 铁猴和五名幽灵卫从墙头翻下。 没有喊杀,没有刀光,只有军刺割断喉管的细微声和消音器的点射。 不过十个呼吸,院内的缇骑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屋内,刘守拙察觉到外面的死寂,拔刀起身。 门被一脚踹开。 三发5.7毫米穿甲弹打断了他的双膝和右臂。 刘守拙重重摔在地上,惊恐地看着走入屋内的黑衣男人:“你,你敢杀锦衣卫?我乃北镇抚司!” “送你上路的人。”朱盐亭枪口下压,“你们KPI到头了。” 噗。 眉心多出一个血洞。 “打扫战场,一根毛都别留。”朱盐亭下达指令。 铁猴提着两桶强碱水走入院内。 朱盐亭开启须弥战术空间,手掌抚过地上的十五具尸体,全部凭空消失。 强碱水泼洒在血迹上,迅速中和掉所有痕迹。 破损的窗纸被换上新的,桌上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朱盐亭转身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这里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大明情报系统,差评。” --- 寅时,秦王府地宫。 机关已被幽灵卫彻底破坏,两道千斤闸高高悬起。 朱盐亭独自推开沉重的青铜门。 里面堆积如山的银锭和金砖在火把光芒下折射出冰冷的白光,成箱的名家字画和盐引田契塞满暗格。 “两百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全在这儿了。”朱盐亭将双手按在银山上,“系统,开启全功率吸收。” 【检测到大明宗室高权重财富,正在全功率吞噬。】 肉眼可见的,成堆的白银和黄金疯狂涌入双手之间的虚空之中。 空旷的地宫内回荡着金属碰撞吸纳的轰鸣声。 短短半个时辰,偌大的地宫连一张铺在地上的名贵丝毯都没剩下。【吸收完毕。共计折现白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珠宝折银六十万两。】 【掠夺大明亲王底蕴,历史气运值+点!】 【权限解锁:全自动燧发枪生产线图纸(附纸壳定装弹模具)。】 【权限解锁:基础水力膛线机床方案。】 朱盐亭听着脑海中的提示音,拿出一罐大红色夜光自喷漆,在主库空荡荡的墙壁上用力按住喷头。 红色的漆雾留下几个大字。 【秦王慷慨,朱某笑纳】 他丢掉喷漆罐,拍了拍手:“这才叫资产重组。” --- 黎明前,归雁楼后院开始装车。 尤清漪把账册和名册分成三摞递过来:“工造院匠户三十七户,家眷一百一十二人。火药原料装了十二车。新造燧发枪样枪二十一杆。全齐了。” “少了什么没有?”朱盐亭翻身上马。 “人和东西都点过两遍。”尤清漪抬头看他,“你打算去哪?” “天亮出城,目标山西代州。”朱盐亭把水力膛线机床的图纸拍在马鞍上,“去拿硝石矿。我要一个月内拉出三个燧发枪营,开工业副本。” 车队迎着清晨的冷风,浩浩荡荡离开西安城。 ---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后堂。 汪乔年坐了一夜,面前放着那封通敌信的副本。 老仆进来低声道:“大人,锦衣卫刘百户一行,不见了。” 汪乔年没有抬头:“知道了。” 天刚亮,一名秦王府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衙门,扑通跪地: “抚台大人!不好了!王爷清点地宫,库房空了!王爷吐血倒了,只剩一口气!” 汪乔年赶到秦王府地宫时,朱存机倒在空地中央,脸色惨白,口中不断涌出黑血,干枯的手指指着墙上那几个红字。 “朱……盐……亭……不讲信用……” 秦王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脑袋一歪,手臂重重垂了下去。 汪乔年站在空荡荡的地宫里,听见外面晨钟响起。 他忽然觉得,这钟声敲得比往常更沉。 而西城门外,那支带着大明藩王百年底蕴的车队,已经彻底消失在北方的风雪中。 第29章 权限解锁,代州古道的雪夜伏击战 朱存机仰面躺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双眼瞪着墙上那行红漆大字。 汪乔年走上前,伸出手,合上了那双眼睛。 他转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太监和侍卫统领。 “秦王殿下忧心流寇作乱,连日操劳,突发急症薨逝。即日发丧,讣告全城。” 侍卫统领嘴巴张了张。 汪乔年冷硬的目光逼回去。 “王府内库的存银,上月已借给洛阳福王府,至今未还。库房本就是空的。听明白了?” 太监头子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奴婢明白!王爷积劳成疾,库房是空的!” 回到巡抚衙门,汪乔年铺开两张空白奏折。 第一封,详述秦王病故始末,恳请朝廷按制赐谥。 换了一支笔,沾饱浓墨,在第二封折子上落笔。 只写了一个字。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拓印的羊皮纸副本,周延儒的字迹扎进眼底。 汪乔年提笔,将通敌证据、建奴部署、京城可能的变故一字一句录入折中。 写完,封好,火漆封缄。 搬开书架第三层的《大明会典》,把密折塞进暗格深处。 “待本官战死之日,遣人送去京城。” 清晨,西安西城门。 几十辆满载物资的重车压出深深的车辙,三十多户匠人及家眷坐在车辕上。 守门把总双手捧着通关文书,仔细查验巡抚大印,恭敬地递回给为首的铁猴。 “军爷慢走。” 朱盐亭骑在黑马上,黑色战术风衣,宽檐毡帽。 尤清漪骑着白马,与他并肩出城。 她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城墙。 “就这么走了?” “还会回来的。”朱盐亭拉着马缰,“下次重回之日,彼时接管整个陕西。” 车队出城三十里,官道旁林子边缘,三十多匹高头大马。 一群披着灰色边军号衣的汉子围在篝火旁。 领头的独臂汉子大步迎上。 “小姐!朱爷!” 身后跟着一个魁梧的年轻武将,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劈到下巴。 “榆林镇参将,尤勇。”刀疤脸拱手,“奉总兵大人之命,带先锋营三十骑在此等候。” 朱盐亭看了他一眼。 “你爹的人?” 尤清漪点头:“我爹收的义子。” 尤勇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好的书信,双手递上:“我家大人的亲笔信。” 朱盐亭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扫了两行,递给尤清漪。 “你爹谈生意的水平比你高。他要我娶你,才肯把兵权交出来。” 尤清漪夺过信纸,快速看了一遍。 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 她咬着牙把信纸塞进袖口,猛地一抖马缰,骑到车队前面去了。 铁猴骑马凑过来,腮帮子肌肉抽动了两下。 “想笑就笑。” 铁猴当即恢复木然。 “主帅,榆林那边怎么回?” “回个屁。告诉尤勇,三千铁骑先在延绥原地待命。等我在山西把家底置办齐了,再叫他们出来干活。” 车队进入山道,速度慢下来。 朱盐亭靠在马背上合眼。 视网膜深处,系统面板弹出。 【历史气运值累计:124,000点。】 【中级权限完全解锁。】 【检测到宿主拥有稳定工匠团队,开启军工生产线兑换通道。】 几行绿色数据流刷过。 【60毫米轻型迫击炮生产线图纸,附高爆破片弹模具。售价:30,000气运值。】 【初级黑火药提纯颗粒化工艺配方。售价:5,000气运值。】 【无缝钢管水力拉制机床图纸。售价:10,000气运值。】 朱盐亭按下兑换。 四万五千点气运值扣除。须弥空间多出一大摞图纸和精密模具。 【战略目标锁定:山西代州存在大型浅层硝石矿脉。】 【预计接管后,月产精炼军用硝石两万斤。】 朱盐亭睁开眼。 两万斤硝石。 三个燧发枪营打一整年富裕仗,还能匀出配额给迫击炮造开花弹。 山西代州,必须吃下。 京城,紫禁城,文渊阁。 地龙烧得屋里发闷。 周延儒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看完密报,扔进黄铜火盆。 火舌卷过纸张。 “刘守拙失踪。西安联络点被连根拔起。秦王暴毙。金银洗劫一空。” 跪在地上的幕僚头压得很低。 “阁老,汪乔年的折子说秦王病故,库房是被福王借空的。” 周延儒摸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汪乔年在等机会反咬老夫一口。那批货断了,多尔衮会找老夫要说法。去,拟一道兵部票拟。” 幕僚连忙铺纸。 “调大同总兵回防太原。沿途设卡,严查一切西边过来的商队。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一个。” 沈阳,四贝勒府。 定窑茶盏砸在青砖上,粉碎。 多尔衮坐在虎皮交椅上,脸色阴沉。 “鳌拜被一个下岗驿卒活捉?三十个巴图鲁,连对方脸都没看清就全折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跪着的佐领大气不敢喘。 “主子,那伙人用的火器太邪门。不是神机营的破烂。” 多尔衮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戳在代州。 “姓朱的下一步肯定去山西抢硝石。” 他转身。 “八百里加急告诉王登库。老子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把代州矿山守住。丢一两硝石,我摘他全家的脑袋!” 代州,王家大宅。 王登库坐在正堂,盘着两枚核桃。 从西安逃回来的管事正绘声绘色汇报惨状。 “三家当铺,两家钱庄,连个铜板都没留!王德发那个畜生反水了,把底全漏给了姓朱的!” 咔嚓。 一枚核桃被捏碎。 王登库把碎壳扔在地上。 “连鳌拜都敢弄,这是要踩着我们晋商的骨头上位。” “老爷,大同总兵的兵马已经往太原靠了。咱们怎么办?” 王登库起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雁翎刀。 “靠官军?官军连流寇都打不过。代州矿上还有多少人?” “家丁三百,矿工五百。” “从太原府库再调五百支鸟铳,三门红夷大炮。护院全拉到矿上去。”他把刀插回鞘,“我亲自带人去。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敢来山西抢我的矿。” 入夜。 车队驶入吕梁山脉,风雪交加。 朱盐亭下令扎营。 帐篷里生了无烟炉。 尤清漪拿着名单走进来,坐在火炉旁。 “今天走了六十里,匠人们身体还能撑住。” 朱盐亭扔给她一根军用营养膏。 “补充体力。” 尤清漪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咽下去。 “白天的事,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事?” “我爹信里的事。” 朱盐亭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 “你爹是在要筹码。三千铁骑不是小数目,他把身家性命押在这儿,总得要个保障。联姻是成本最低的信任方式。” “那你怎么想?”尤清漪直视他。 “我要的是整个榆林镇,不仅是三千骑兵。你爹以为用你就能套住我。但他搞错了一点——我不做赔本买卖。你要是只有个总兵女儿的头衔,白送我都不一定收。” 尤清漪没说话。 “但你这两天管账、调配物资、布防,干得不错。”朱盐亭抬起头,“你值这个价。” 尤清漪低头看着手里的营养膏。 帐篷外风声更大了。 “主帅!” 铁猴掀开帘子,带进一阵冷风。 “前方十里,发现大规模火光移动。” 朱盐亭扯下战术风衣穿上。 “有多少人?” “两百多。全副武装,前排鸟铳和长矛,中间几辆马车。打着灯笼。” “灯笼上写什么?”尤清漪站起来。 “代州王。” 朱盐亭抓起微声冲锋枪,拉栓上膛,把几个弹匣插进战术背心。 “大同总兵在太原设卡,王登库这是等不及官军,自己带人下场了。” 尤清漪皱起眉头,“我们十九个人,对面两百多。要不要避开?” “为何要避?”朱盐亭走出帐篷,“跑了几百里来找他,他自己送上门。我感谢他还来不及。” 十九名幽灵卫已在雪地里集结完毕。 凯夫拉防弹衣,手里端着自动武器。 铁猴正把最后一挺RPD轻机枪架在土坡上,用袖子擦掉准星上的雪。 旁边一名幽灵卫蹲着,把弹链压进供弹口,动作安静得像在给熟睡的婴儿掖被角。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问对面有多少人。 “小何,带人把炸药包埋在山道两侧,引线拉到土坡后面。” 朱盐亭检查夜视仪电量,扣在头盔上,“弟兄们,晋商的钱多得花不完。今天晚上,给他们放个响。” 山道尽头,密集的火把光芒越来越近。 王登库骑在高头大马上,被两百多名家丁簇拥着,正一步步走进机枪的交叉火力网。 第30章 雪夜伏击商队,闪击代州硝石矿 山道尽头。 密集的火把光芒,硬生生撕开了风雪夜幕。 王登库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两百多名家丁护卫举着火把,推着装满粮草和兵器的车架,浩浩荡荡踏入吕梁山脉。 铁猴趴在长满枯草的土坡后,手指搭在RPD轻机枪的扳机上。 枪管死死对准下方拥挤的人群。 旁边一名幽灵卫蹲着,动作轻柔地把弹链压进供弹口。 朱盐亭站在更高处的崖壁上。 夜视仪的幽绿视野里,两百多个红色热源正浑然不觉地踏入死地。 他按住战术耳机的通话键。 “全部进射界了没有?” 铁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冷硬如铁:“全进了。” “起爆。” 铁猴左手用力压下引爆器。 山道两侧的雪层下,四团火光轰然炸裂。 轰!轰轰轰! 四枚M18A1阔刀定向地雷,在C4炸药的推动下迸发出刺眼强光。 两千八百颗钢珠化作金属风暴,以超音速贴地横扫。 走在最前面的三十多名王家私兵,连惨叫都没喊出,身体就被打成血筛子。 棉甲被撕碎,胸膛被钻透,喉管被掀开。 最前方的粮车被气浪直接掀到半空,骡马受惊嘶鸣。 车辕断裂,粮袋混着残肢断臂滚落一地。 “敌袭!” “有火雷!护老爷!” 队伍中央的青呢大车猛地一歪,车厢被爆炸气浪掀翻。 王登库从车门里滚了出来。 头顶的貂帽飞出老远,华丽锦袍沾满泥雪,额角被木刺划开一道口子,半张脸全是被碎石打出的血。 他被两名心腹死死架起来,张着嘴歇斯底里地尖叫。 “红夷炮!他们有红夷炮!快护着我退!” 没有人能回答他。 山坡上,铁猴重重扣下了轻机枪扳机。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涌,黄铜弹壳一路飞溅进雪地。 刚聚拢起来的王家私兵,被一百发弹链像割麦子一样扫翻。 刀盾手引以为傲的藤牌,在现代子弹面前薄如废纸。 一名家丁刚抱着鸟铳跪在地上装药,胸口当场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尤世禄从侧面山壁借着绳索滑降而下。 九名幽灵卫分成两队,踩着积雪交叉推进。 不喊杀,不追砍,如同冰冷的杀戮机器。 抬枪,瞄准,扣扳机。 装填定装纸壳弹,再瞄准。 王家的护卫队从未见过这种不讲武德的打法。 没有战鼓号令,没有散乱冲锋。 只有黑暗中不断喷吐的致命火光,和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 “都别乱!结阵!用鸟铳还击!” 一名宽肩厚背的中年汉子一脚踹翻逃兵,嘶吼着拔出厚背大刀。 此人叫范铁掌,是王家重金聘请的护卫队长,曾在张家口一人砍死过十三名马匪,双掌能折铁尺。 他一刀剁下逃兵的脑袋,刀锋直指山坡。 “刀盾在前,鸟铳在后!他们人少,冲上去就能活!” 十几个残存护卫被他吼住,颤抖着架起盾牌,鸟铳手哆嗦着点燃火绳。 山崖上。 朱盐亭趴在结冰的岩石后,莫辛纳甘狙击步枪的枪托稳稳抵在肩窝。 三阶猛禽基因激活。 暗金色竖瞳在黑暗中泛起幽光。 光学瞄准镜的十字准星里,一千二百米外,范铁掌的铁盔被绿色线框死死锁住。 风速、距离、目标移动轨迹。 一组组数据在视网膜深处飞速划过。 朱盐亭看着准星里怒吼的汉子,冷笑一声:“基层主管临场组织能力不错,可惜遇上了跨时代物理裁员。” 食指压下扳机。 砰! 一发特种穿甲燃烧弹脱膛而出。 千米之外,范铁掌刚把厚背刀举过头顶。 下一秒,他的铁盔中央直接炸开一个大洞。 燃烧弹的恐怖动能带着他的后脑勺和半边头骨飞了出去,爆成一团血雾。 庞大的身躯僵硬地晃了两下,重重砸进雪窝。 刚组建起来的防线当场崩溃。 私兵们吓破了胆。 他们只看见范爷站得好好的,脑袋凭空就没了。 鸟铳手丢下火绳,跪在雪地里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更多人转身就跑,被山坡上的机枪逐一点名。 王登库大脑一片空白。 他顾不上私兵,拽着两名心腹连滚带爬地顺着兽道往山上逃。 锦靴陷在雪里,绊得他几次摔个狗吃屎。 “快!回代州调兵!” 他刚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前方岩石后毫无预兆飞来一个黑绿色的圆疙瘩。 咚地一声落进雪地,滚到三人脚边。 王登库低头。 轰! M67高爆破片手雷炸裂。 碎石和破片如同死神镰刀扫过兽道。 两名心腹当场被掀翻,胸口插满弹片,抽搐两下断了气。 王登库被气浪重重撞在石壁上,左腿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白森森的骨茬直接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惨绝人寰的嚎叫声撕破夜空。 下一刻,一只黑色战术军靴稳稳踩在了他的胸口。 恐怖的力量碾压着肋骨,发出危险的摩擦声。 王登库颤抖着抬起头。 朱盐亭居高临下俯视他,黑色战术风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手里那支装有消音器的微型冲锋枪,正冷冰冰地抵着他的眉心。 一股腥臊的淡黄色液体在王登库裤裆里洇开,染湿了雪地。 “朱爷!活祖宗饶命!银子我给,你要什么我都给!” 朱盐亭手里的枪口往下压了压。 “王老板,你的危机公关做得太晚了。”朱盐亭用枪管拍了拍他的胖脸,“现在不是你给不给的问题。” “你走私硝石火药给建奴,这叫吃里扒外。” “你的企业已经进入破产清算流程。代州王家的资产,从现在起由我强制收购,懂吗?” 王登库牙齿咯咯打颤,完全听不懂这些古怪词汇。 但他能听懂那股要命的杀气,只能拼命点头。 “我要账本。范家、梁家还有大同总兵的密账。” “我交!我全交!”王登库哆嗦着手伸进内衬。 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满文密账,双手举过头顶。 朱盐亭接过账本,随手扔给从后方走上来的尤清漪。 “矿场还剩多少人?” “不到八十……都是拿弓刀的护院,寨墙上有四门佛郎机炮。监工叫范三刀,是范永斗的远房侄子。” “地牢位置?” “在西北角靠近废矿洞。前几日有矿工闹着要工钱,被范三刀抓了二十多号人,定在三天后砍头立威。” 尤清漪借着战术手电的冷光,手握炭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快速作图。 不到半分钟,矿场地势、寨门和箭楼位置画得清清楚楚。 朱盐亭瞥了一眼图纸:“这参谋素养,可以转正了。”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下方山道。 战斗已经结束,两百多名私兵死了一半,剩下一百多号人全跪在雪地里。 在几辆掀翻的粮车后,二十多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被麻绳串在一起。 他们是王家强抓来的矿工民夫,背上全是交错的鞭痕。 此刻正瑟瑟发抖地看着这群黑衣杀神。 朱盐亭大步走过去,拔出大腿外侧的钛合金直刀。 手起刀落,粗壮的麻绳寸寸断裂。 他打了个手势。 铁猴提着一个军绿色物资箱走来,掀开盖子。 朱盐亭抓起一大把高压压缩饼干,直接扔在最前面那个青壮汉子怀里。 “拿着,这是遣散费和路费。” 矿工们愣在原地,根本不敢碰那些包装奇特的方块。 “这不是毒药,吃了能活命。”朱盐亭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回去告诉矿上的兄弟,三天之内,代州矿场换老板。” “以后工钱翻倍,伤者治伤。谁敢克扣你们,我让他上天。” 死一般的寂静后。 那个抱住饼干的青壮汉子扑通一声,把头重重磕在结冰的地上。 眼眶通红,嗓音嘶哑:“恩人!我叫石敢当!我爹上个月被范三刀活活打死在坑里。我认得矿场所有的暗道,我知道换班时辰!我给您带路!” 朱盐亭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好,跟上。” “尤清漪。” 尤清漪立刻收起炭笔抬起头。 “你带尤世禄和九个弟兄留下,把王登库和俘虏捆结实了。收拢车马物资,天亮后跟进。王老板敢跑,打断他另一条腿。” 尤清漪点点头,转头看向缴获的马匹。 “我这就让人给你们挑十匹最好的快马。” “不用马。”朱盐亭将微声冲锋枪挂在战术背心上,断然拒绝。 尤清漪一愣:“六十里山路,你们徒步去?” “大雪封山,夜路结冰。马在山道里跑不起来,容易折腿摔下悬崖。况且马蹄声在夜里传得太远,没等靠近就会惊动暗哨。” “特种夜袭,要的是隐蔽。至于速度……我的两条腿,比马快。” 朱盐亭转身吹了声口哨。 铁猴立刻点出十名幽灵卫,带上轻机枪与冲锋枪出列。 风雪更大了。 六十里山路,被积雪和冻土覆盖。 朱盐亭跑在最前方破风,猎豹基因功率拉满。 大腿肌肉爆发出恐怖的弹射力。 硬生生在深雪中趟出一条通道,行军速度飙到惊人的每小时五十公里。 跑出二十里,胃部开始剧烈痉挛,基因链在疯狂索要热量。 朱盐亭一边高速狂奔,一边从战术背心里抽出高能营养膏。 咬开包装,将高热量糊状物挤进喉咙。 连吞三管,卡路里疯狂燃烧。 跑出四十里时,他伸手去拿第四管,手指因肌肉过度疲劳而不受控制地战栗。 铁猴从后面冲上来,并排奔跑。 “主帅!我来领跑!你必须降温!” “退回去。”朱盐亭一把捏扁空管甩进风里,声音毫无波澜。 “老子的人,能跑多快我带多快。保持阵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敢当被一名幽灵卫提着领子,惊骇地看着前方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魔神。 他终于明白,这群黑衣人为什么甘愿称他为主帅。 两个时辰后,天色破晓。 六十里山路被硬生生踩在脚下。 代州矿场外围的黑松林,到了。 朱盐亭靠在树干上,灌了一口冰冷山风压下胸腔的灼烧感。 前方五百米外,三丈高的包砖寨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对表。”朱盐亭按下战术手表。 “十一分钟内解决战斗。一组夺箭楼,二组围监工大院,三组跟我下地牢。行动。” 他闭上双眼,变色龙基因激活。 光学迷彩力场覆盖全身,黑色的战术风衣在空气中产生诡异的光线折射。 两秒后,朱盐亭凭空消失在原地。 寨门外,两名暗哨正缩在避风角里打瞌睡。 空气中传来极轻微的气流扰动。 咔!咔! 骨折声清脆悦耳。两名暗哨的脑袋被强行拧成一百八十度,像烂泥一样瘫软倒地。 寨门被无声拉开。 铁猴带着十名幽灵卫如同黑色幽灵般突入。 第一分钟,西门失守。 第三分钟,箭楼上的四名守卫被冲锋枪点名,佛郎机炮被幽灵卫接管。 第五分钟,监工住所被包围。 范三刀在睡梦中听见响动,抓起挂在墙上的腰刀,怒吼着踹开房门。 “谁敢闹事!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话音未落,铁猴如同鬼魅般贴身而上。 左臂硬挡刀锋,右手精准锁住范三刀的右肩。 错骨手发力。 咔嚓!右臂折断。 紧接着左腿被重重一踹,范三刀跪倒在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别杀我!我是范家的人!大同总兵每月都拿我们干股!” “拿多少?”铁猴冷冷地问。 “三百两!收据都在库房柜子里!” 十一分钟,计时结束。 地牢沉重的铁锁,被朱盐亭一发子弹物理超度。 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 上百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矿工蜷缩在稻草上,惊恐地看着走进来的黑衣人。 石敢当扑进地牢,扯着嗓子大吼。 “兄弟们!别怕!王家完了!范三刀废了!” “这位是朱爷,以后矿上朱爷说了算!” 晨曦中,一顶绣着银灰色“幽灵”纹路的黑色军旗,在最高的箭楼上冉冉升起。 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朱盐亭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跪满一地的矿工,打开了系统的资产结算面板。 【代州硝石矿,月产精炼军用硝石两万斤。初级军备生产节点,达成。】 朱盐亭摸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眼神冷硬如铁。 工业化爆兵的时代,正式在这座封建冰冷的矿山里拉开了帷幕。 “多尔衮,准备好迎接大明最强火力的降维打击吧。” 第31章 重赏之下收死士,硝烟深处造神兵 代州矿场空地上乌压压跪着三百多号矿工。 他们身上挂着破布条,暴露在外的脊背上全是血痂叠鞭痕。 有人光脚踩在结冰的泥地上,有人肩膀缠着发黑的破布,有人半边脸被火药熏坏了,眼皮翻着旧伤。更多人只是低头跪着,双手垂在身侧,不敢看高台。 范三刀被捆在木桩上,右臂断了,左腿用木板夹着,嘴里塞着破布,喉咙里挤出闷哼。 朱盐亭站在监工大院高阶上,战术风衣下摆被寒风扯得笔直。他扫过下面那些麻木的脸,抬手。 铁猴走到台阶边缘,军靴踹翻两口黄花梨木箱。 白花花的银锭滚落满地,堆成一座刺眼的银山。 广场上死寂。矿工们盯着银子,喉咙里发出吞咽声。 “从今天起,代州矿场换规矩。” 朱盐亭声音不大,矿工群里却有人抖了一下。 “换规矩”这三个字他们听过很多回。 每回都是工钱再少点,鞭子再重点,死的人再多点。 “第一条,废监工鞭打。以后谁敢无故打矿工,断手。打死人,挂寨墙。” 几个王家原来的监工脸发白。 “第二条,一日三餐矿上管饱。早上粥饼,中午干饭,晚上肉汤。谁克扣口粮,按偷军粮处置。” 人群里终于有动静了。一个瘦成骨头架子的中年矿工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旁边的人用胳膊撞他:“别乱动,听着就行。” 朱盐亭看见了,直接点他:“你,出来。” 矿工吓得腿一软跪下:“小人不敢,小人没说话——” “站起来说。”朱盐亭道,“你刚才想问什么?” 矿工哆嗦着爬起来,喉咙滚了几下:“小人……想问,晚上真有肉汤?” 不少矿工低下头,有人眼眶红了。银子太远,活命太远,肉汤最实在。 朱盐亭从须弥空间取出一块腊肉扔给铁猴。铁猴拔刀切开,肉香在冷风里散开。 矿工群里响起一片吞咽声。 “今天中午就吃。肉不够,先给伤工和下矿洞的。” 那中年矿工怔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猛地磕头:“朱爷,小人给您磕头!” 他这一跪,后面几十个人跟着跪下。 朱盐亭皱眉:“都起来。我这里不靠磕头发饭。想吃饭,干活。想多吃,干好活。” “第三条,工钱从每月三钱银子涨到一两。每月初五发,拖一天,账房管事扣十倍。哪个班组超额采出硝石,按市价两成当场发奖金。” 矿工群炸了。 “三钱变一两?” “还发奖金?” “我家婆娘欠着药钱,一两银子够她活了!” “第四条,工伤矿上治。断手断脚照发半工钱。死在矿里的,家属领五两抚恤银,老人孩子矿上养。家属老小今天全部接到后山营地集中安置。每天下坑上工不超过七个时辰。” 这次没人议论。几百名矿工静静看着他。 很多人听不懂“抚恤”二字,可他们听懂了——死了以后,家里还能活。 石敢当跪在最前面,猛抬头看着那堆银子,又看着高阶上那端枪的男人,嘴唇哆嗦着挤出声音:“爷,您说的,都是真的?” 朱盐亭将一卷按着手印的新契约砸在他面前。 “是这里的铁律。” 石敢当额头重重砸在冻土上,扯开破锣嗓子嚎叫:“愿为主公效死!” 三百多矿工争先恐后磕头,哭嚎声震动了后山积雪。这些人太久没有逃跑的力气,更没相信别人的力气。可白花花的银子砸在眼前,肉香还在风里飘——这些东西比任何檄文都让人想卖命。 寨门大开,马蹄阵阵。 尤清漪带尤世禄等人,押着被绳索串成串的王家残兵与王登库进入矿场。她翻身下马,踩着积雪走到石敢当面前,接过那卷契约。 “我负责造册记账与物资发放。”尤清漪铺开账册,手握炭笔,“认识字的站出来当组长。不认识字的,排队按手印,领这个月第一笔安家费。” 她从木箱里抓起一把碎银子拍在桌上。 矿工们排队上前,没人插队。 尤清漪看着这一幕,炭笔落在纸上。她从小见过边军募兵,也见过将领训话——那些人讲忠君,讲报国,讲祖宗社稷。可朱盐亭只讲饭,讲钱,讲伤了有人治,死了家里有人管。偏偏这几句,让这些被鞭子抽断脊梁的人突然把骨头接上了。 石敢当站到队伍最前面,光脚踩在结冰的地上,脚底板是热的。 朱盐亭走下台阶,走到木桩前拔掉范三刀嘴里破布。 范三刀立刻尖叫:“不能这么发!矿上哪有这么多银子!这些贱骨头给三钱都算多,给一两他们就敢偷懒!朱爷您不懂矿务,这帮人不能惯,得打,得往死里打才出矿!” 朱盐亭低头看他。 “你打了这么多年,月产多少?” 范三刀卡住。 石敢当在身后咬牙道:“最多时粗硝六千斤,精硝不到四千斤。雨季塌坑,一次埋过四十七个,王家账上只写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矿工群里传来压低的哭声。 朱盐亭又问范三刀:“听见没?把人当牲口用,精硝四千斤。老子给他们饭吃,给钱拿,给伤药,给家眷安置——要两万斤。” 范三刀满脸扭曲:“做不到!” 朱盐亭微声冲锋枪枪口点了点他脑门。 “所以我说你项目经理水平不行。压榨员工压到生产线报废,成本管控一塌糊涂,工伤赔付为零还觉得自己赚了。放我前世,你这种人连厂门口保安都干不了。” 范三刀听不懂,只听懂最后一句,还想开口。 朱盐亭枪口移开,对铁猴道:“挂起来,让他看三天。三天后产量上来了,让矿工决定他死法。” 铁猴单手提起范三刀拖向广场边木架。 范三刀吓得大喊:“我是范家的人!范永斗不会放过你!大同总兵也拿了我们银子!你敢动我,官军马上来!” 朱盐亭没理他。 后山火药库被老匠头带人撞开。 库门开启的瞬间,成堆精炼硝石和黄澄澄硫磺扎进眼底。鼓风箱破了两个,炼炉还能用。库里还有精硝三千斤,硫磺八百斤,木炭粉一千多斤。 “主帅,三千斤极品硝石!”老匠头抓起一把闻了闻,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朽在军器局打了一辈子铁,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朱盐亭点头。系统面板在视网膜弹出。 【检测到充足火药原料与初级工坊。】 【检测到稳定硝石矿场、熟练匠户。】 【初级军备生产节点建立完成。】 【可解锁:木柄手榴弹简易图纸。】 【消耗历史气运值:2000点。】 “兑换。” 图纸落入须弥空间,朱盐亭取出递给老匠头。 老匠头展开只看了两眼,呼吸停住:“铸铁弹体……木柄中空……引信延时……主帅,这东西……” “土制手雷。”朱盐亭道,“三天内,我要五百枚。” 老匠头猛地抬头:“五百枚?” “三天。” 老匠头咬牙:“能做。只要铁料够,模具够,老头子棺材板拆了也赶出来。” 朱盐亭拍拍他肩:“别拆棺材板,留着给敌人用。” 整个矿场变成庞大军工机器。炼铁炉全点起来改铸铁弹体,后山砍树车床旋出标准木柄,引信用粗麻线裹火药粉捻制,浸过药粉晾在屋梁下。吃饱肚子的矿工爆发出难以想象的体力。 三天后,后山试爆场。 一枚粗糙的土制手榴弹扔进废弃矿坑。 轰! 黑火药推着碎铁片横扫十五步内所有假人标靶,最近的木靶直接断成两截,碎石四散飞溅。 老匠头冲到弹坑边捡起发烫的铁片,手被烫得一缩,咧着嘴笑。笑着笑着跪在地上大哭。 “成了!主帅,这东西比震天雷好使十倍!” 朱盐亭道:“别吹,延时还不稳。引信单独分组,坏一根整组重做。” 老匠头立刻收起眼泪:“明白。” 第一批五百枚木柄手榴弹装进木箱。朱盐亭下令优先配发幽灵卫,剩下交给石敢当挑选的一百五十名青壮矿工。 “从今天起,你们叫矿工自卫队。平时下矿,战时守矿。幽灵卫教你们怎么站,怎么投雷,怎么趴下,怎么活着杀敌。” 石敢当大声道:“听朱爷的!” 一百五十人跟着喊。 朱盐亭点头:“别喊太满。上战场尿裤子不丢人,丢下同伴跑才丢人。谁敢跑,老子先毙了他。” 矿工们反而踏实了。他们听惯漂亮话,这种丑话才像真话。 --- 账房内。 火盆里木炭劈啪作响。 王登库被绑在太师椅上,左腿打着夹板,冷汗直冒。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纸,笔,一把上了膛的微声冲锋枪。 朱盐亭坐在对面吃高能营养膏,吃得很快,像在补一笔马上到期的亏空。铁猴上前一步,军靴边缘踩在王登库断腿夹板缝隙处。 王登库汗珠从额头滚下来。 “王老板,外面动静听见了?”朱盐亭把空管捏扁扔进火盆,翻开满文密账, “你花钱养私兵当炮灰,我花钱买人心搞生产。你的剥削模式太落后。现在,把你名下所有暗线、地下库房、走私渠道全写下来。” “我写!全写!”王登库抓起毛笔,手抖得墨汁滴纸,“代州七处暗线,太原府三处秘密银库。朱爷,还有件要命的事——” 他抬头,嘴唇发白。 “大同总兵姜镶手下参将阎应虎,每月收我三千两干股!这矿山他也有暗股,你们占矿断他财路,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尤清漪坐在旁边翻开昨夜缴获的满文密账。 “王登库,崇祯十三年九月,你们从代州矿提硝石一万二千斤,走杀虎口送往关外,账上写皮货。十月,又送硫磺六千斤。十一月,给大同卫某参将送银三千两,备注两字——阎。” 她抬头:“这个阎是谁?” 王登库脸上血色全无。 朱盐亭弹了弹那张记着阎应虎名字的宣纸:“接着写。代州暗仓,太原银号,大同盐路,京城礼单,范永斗每年给兵部户部都察院送多少冰敬炭敬,一笔一笔写清楚。” 王登库看着那支黑沉沉的枪,喉咙发干。 屋外,矿工喊号子的声音传进来——那是几百人重新开工的动静。 他听着那声音,心一点点沉下去。矿场已不姓王了,他手里筹码只剩脑子里的秘密。 低头,笔尖落在纸上。 “大同总兵姜镶麾下参将阎应虎,明面上管边墙巡哨,暗地里替范家护盐路。王家每月给他三千两,遇大货另算。” 第32章 道理讲不通就讲物理 第四天清晨。 石敢当从山道外狂奔回来,连滚带爬冲进大院,脸上全是白霜。 “主公!官道来兵了!五百上下,打大同旗号,前排鸟铳长矛,后头两门小炮!旗牌写,大同参将阎应虎!” 尤清漪从账房走出:“五百边军,不是王家私兵。若全杀,后面会很麻烦。” 朱盐亭站起,拿起战术背心:“我不怕麻烦,我怕麻烦不够值钱。” 他把一叠账目副本递给她:“先给他们讲道理。道理讲不通,再讲物理。” 尤清漪接过账目:“明白。” 一刻钟后,矿场外山口布防完毕。 官道正前方拒马横在雪地里,后面埋两枚地雷。 左侧制高点铁猴和两名幽灵卫架起三挺RPD轻机枪。 右侧山壁五名幽灵卫带一百枚木柄手榴弹分散隐蔽。 矿工自卫队放后方,个个手握着腰刀旧弓,紧张得脸色发青。 石敢当攥一枚手榴弹,手心全是汗。 幽灵卫小何蹲他旁边:“手别抖。抖就放下,别炸自己人。” 石敢当咬牙:“不抖。” “你在抖。” “我第一次拿这玩意儿。” 小何看他一眼:“第一次杀人也会抖。杀完就不抖了。” 官道尽头,五百边军压上来。 旗帜在风里展开。队伍前方,穿锁子甲的武将骑在马上,腰悬长刀,脸色阴沉——正是阎应虎。 他远远看见寨墙上黑旗,又看山口拒马后那些穿黑衣的兵,心里有点发毛。这些人站得太安静,不像流寇,不像山匪,也不像明军。 阎应虎勒马。身后把总低声道:“参将,要不要让鸟铳手先压上?” “不急。” 他策马上前二十步,冲山口喊:“前方何人占据官矿?本将大同镇参将阎应虎,奉总督令接管代州矿务!尔等放下兵器,交出王掌柜,随军回大同听候发落!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山口后,朱盐亭缓缓踱步而出,黑色大氅随风而动。 声音在山谷回响。 “阎参将,崇祯十三年十月收王家盐路银三千两。十一月收范家护矿银两千两。十二月代王家放行硝石车二十七辆,走杀虎口,送往关外建奴。” 五百边军中响起低低骚动。 不少士兵扭头看阎应虎。他们一年拿不到几两饷银,家里人饿死,军中欠饷,冻死在边墙上的尸体没人收——可自家参将一个月收三千两。 阎应虎脸色变了。 “妖言惑众!” 朱盐亭继续念:“王登库供词,范三刀账册,大同府银号票根,三样俱全。阎参将,你这钱拿得不专业,财务留痕太重,审计一查全是窟窿。” 阎应虎听不懂后半句,可他听懂了前半句——王登库招了,范三刀也招了。 他猛地拔刀:“尔等勾结流寇,伪造账册,污蔑朝廷命官!鸟铳手上前,弓弩手准备!” 朱盐亭退回拒马后:“这群家伙危机公关标准流程就是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阎应虎长刀向前一压:“放箭!” 箭雨腾空。 朱盐亭扣下耳机:“开火。” 三挺RPD同时咆哮。 火舌撕开清晨冷雾。第一排弩手还保持着放箭姿势,身体被子弹扫得倒飞出去。盾牌碎裂,札甲打穿,血雾在队列中连续炸开。刚压上来的鸟铳手火绳都没点燃,前胸后背已被打透,整排倒在雪地里。 阎应虎坐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稳住!刀盾手向前,冲过拒马!” 几十名刀盾手咬牙冲出,刚踩过第一片雪—— 轰!地雷爆开。 冲在前面十几人被气浪掀翻,残肢和木盾一起飞上半空。 右侧山壁幽灵卫点燃木柄手榴弹成串投下。 轰轰轰!爆炸沿边军中军一路炸开,拥挤队列成了最好的靶子。 边军士兵不是没见过火器。他们见过鸟铳炸膛,见过虎蹲炮打铁砂,见过红夷炮轰城墙。 他们没见过这种,不见敌人冲锋,没有短兵相接,只有山坡上不断喷吐的火光,还有从天而降的小木柄,落地就炸,炸了就死人。 一个年轻边军抱着断臂在雪地里翻滚哭喊:“妖法!是妖法!” 旁边老兵一巴掌抽他脸上:“闭嘴!趴下!” 下一秒老兵后背被打出三朵血花,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年轻边军彻底崩溃,推开尸体往后爬:“我不打了!” 阎应虎从马下爬起来,头盔歪了,半边脸全是泥雪,拔刀砍翻逃兵:“退后者斩!” 砰!一发子弹擦着他头皮飞过。 铁盔上红缨炸成碎絮,头盔旋转着飞出几步落在雪地里。 阎应虎僵硬地摸了一把头顶火辣辣的头皮,掌心全是鲜血。 远处的拒马后,朱盐亭正放下那支带着瞄准镜的长枪,隔着风雪,冰冷地注视着他。 那一枪,是故意的。 对方根本不屑杀他。 阎应虎的胆气彻底打破了。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连滚带爬地从一具尸体下抽出一匹受惊的无主战马,翻身上马,发疯似地向着来路逃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敢当趴在后方,耳朵被爆炸震得嗡嗡响,眼看着五百边军被十九个黑衣人打崩。 小何踢他一下:“起来,清场。” 石敢当爬起来腿还软:“这就打完了?” “你想打多久?主帅的弹药是很精贵的。别愣着,去扒死人的兵甲……” --- 战场清点到午后。 缴获腰刀三百余把,弓弩一百余具,完整札甲八十副,鸟铳六十七杆,小炮两门,火药若干。朱盐亭把鸟铳和小炮交给老匠头拆解研究,札甲腰刀发给矿工自卫队。 石敢当穿上一副不太合身的札甲,站得笔直。 尤清漪拿战损册走来:“幽灵卫无一人伤亡。矿工自卫队无人参战,受惊吓二十多个。边军死一百七十六,伤九十三,俘虏四十二,其余逃散。” 朱盐亭正吃巧克力补热量,听完点头:“俘虏挑几个伤不重的包扎放回大同。” “带话?” “嗯。”朱盐亭看向那几个被吓得不停磕头的边军俘虏,“别磕了。回去告诉姜镶和范永斗,代州矿场现在姓朱。再敢伸手,下次我亲自去大同砍手。还有,让阎应虎把这几年脏银准备好,我会给他开还款计划表。逾期不还,利息按人头算。” 俘虏听不懂还款计划表,但听懂了人头,连滚带爬跑了。 --- 傍晚,大同总兵府。 阎应虎披头散发跪在堂下,头皮伤渗着血。 姜镶坐上位,脸黑得能滴水:“你带五百人,连个矿场都拿不下?” 阎应虎咬牙:“总兵,不是流寇。他们有妖器,火力比红夷炮还密。山口一开打前锋就没了。末将怀疑,西安鳌拜那批人也折在他们手里。” 范永斗坐侧位,手里茶盏一晃:“鳌拜?” 阎应虎抬头:“范掌柜,王登库被活捉,账册恐怕也落到他们手里了。” 范永斗脸上肉抽动。他最怕不是矿丢,矿还能夺回来。他怕账册——那些东西一旦进京,或落到死对头手里,八大晋商至少要塌半边天。 姜镶一掌拍桌上:“敢占矿杀官军!还是朝廷管控的硝石矿。本镇上奏朝廷调兵剿他!” 范永斗慢慢放下茶盏:“总兵,朝廷动作太慢。此人必须尽快除掉。范家今晚先送五千两入京打点兵部和都察院,另派快马去沈阳,请四贝勒府派真能打的人入关。” 姜镶盯他:“尔敢引建奴进山西?” 范永斗冷笑:“总兵,建奴早就在山西做生意了。现在不是讲干净的时候,先把账册拿回来。” 堂内安静下来。阎应虎低着头,手指抠进地砖缝。 --- 沈阳,四贝勒府。 多尔衮坐在温暖的火炕上,正用一把银小刀,一点一点地削着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听完下面人的汇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十个白甲兵,全部战死?鳌拜还被活捉?” 佐领跪在地上,汗水浸透了后背,拼命磕头。 多尔衮吹了吹刀刃上的骨粉,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唠家常:“中原的火器,再犀利也打不穿大清的铁浮图。汉人里出了个有意思的家伙。去,叫额尔克点三百精锐入关。” 他将削好的骨刀随手扔在佐领面前:“一个月内,我要那个姓朱的骨头,做成这把刀的刀鞘。” --- 同一时间,京城文渊阁。 周延儒靠太师椅上转着念珠,面前三份密报——刘守拙失踪,秦王暴毙,汪乔年上报病故语焉不详。 他指腹摩挲纸面,眯起眼:“一个洛阳下岗驿卒,能搬空福王,掏空秦王,还让鳌拜失踪。” 青衣幕僚低声道:“阁老,此人姓朱,自称前驿卒。” 周延儒冷笑:“天下姓朱的驿卒多了。可这种人不会凭空冒出来。查。” 幕僚躬身:“查西安?” “查汪乔年。”周延儒眼中闪过毒蛇般的狠厉,“秦王死得太干净,刘守拙消失得太干净,干净过头就是脏。汪乔年手里可能有东西。” 幕僚脸色一变。 周延儒拿起烛剪剪掉灯芯,火苗低一寸:“尾巴要处理干净。传话给汪乔年,让他病一场。若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 “给流寇透个信,让他们去西安送汪巡抚一程。两条路,让他自己选。” --- 代州矿场,夜里重新开炉。 火光映红半边山壁,第一批木柄手榴弹装进木箱,燧发枪图纸铺在工棚桌上,老匠头带徒弟连夜校模。 朱盐亭站寨墙上咬开营养膏挤进嘴里,尤清漪拿新账册走上来。 “今日粗硝出矿一千七百斤,精炼还要两日。矿工领粮无误,伤工单独安置。自卫队一百五十人,石敢当带得住。” “手榴弹呢?” “成品两百六,明晚能满五百。” “够用了。” 尤清漪看远处黑山:“大同、晋商、建奴、京城,都会来了。” 朱盐亭把空管捏扁:“来得越多越好。工业化前期最缺什么?” 尤清漪想想:“人?矿?银子?” “订单。”朱盐亭看寨墙下炼炉,眼底倒映火光,“他们不来,我还得花钱练兵。他们来了就是免费靶场,还自带装备和运输队。你看,这不比甲方懂事?” 尤清漪沉默片刻:“你这个人,真不像正常人。” 朱盐亭笑一声:“正常人活不到现在。” 山风吹过幽灵旗,猎猎作响。 “铁猴。” “主帅。” “明天开始矿场进入战时生产。三天内所有自卫队学会投雷。七天内第一批颗粒火药出炉。半个月内,我要代州到大同这条路上所有姓范的仓库全插上幽灵旗。” “明白。” 朱盐亭抬头看向北方。 “他们想围剿我。” 他把冲锋枪挂回胸前。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越剿越肥。” 第33章 拆穿借刀杀人之计,不谈联姻谈收编 尤勇带着三十骑先锋抵达山口时,天刚大亮。 马蹄踩进雪地发出咯吱闷响。队伍猛地停住,最前面两匹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连连后退。 山口路中央横着一块木牌。正面用鲜红漆喷着几个大字: 【前方雷区,擅自进入后果自负。】侧面挂一块用黑炭写了“后果自负”的粗糙木片。 木牌旁边立着根木桩,上面挂着一具披着大明边军制式棉甲的假人。 假人下半截被炸得稀烂,棉絮和木屑混着铁片喷溅得满地都是,切口处焦黑一片。 空气里残留着火药味。一种极其刺鼻、不属于黑火药的酸涩味。 三个把总盯着那具假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参将,这……这怎么进?”一个把总勒紧缰绳。 尤勇按着刀柄,没有答话。他昨晚接到消息,阎应虎的五百精兵在这里不到一刻钟就被打崩了。他原以为是流寇诡计,现在看这雷区,心里凉了半截。 “喊话。”尤勇沉着脸。 把总刚要开口。 左侧覆满白雪的山壁后,一道黑影无声站在雪地里。 铁猴手提短刀,身上黑色作战服没有一点反光,防风面罩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死人般毫无波澜的眼睛。 三十个边军老兵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零下二十度的天,这黑衣人呼出的气竟然不结霜。 铁猴目光扫过那面“尤”字将旗。沉声道: “下马。卸甲。步行进矿场。” 尤勇身后亲兵顿时鼓噪起来,有几人拔刀出鞘。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缴尤家军的甲!” 一个把总按住刀柄,手指刚触到刀柄。铁猴已经出现在他右侧三步外。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挪过去的。 咔。 铁猴两指扣住那把总的腕骨。刀落地,把总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硬是没喊出声。 尤勇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手指刚触到刀柄。 眼角余光一闪。 风雪一卷,一道冰冷的金属触感贴在尤勇侧颈上。铁猴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他的马侧,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战术直刀,刀刃稳稳压在颈动脉的皮肤上。 “下马。卸甲。”铁猴重复一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尤勇喉结滚动了一下。脖子上刺痛提醒他,对方只要手腕一抖,血就能喷出三尺高。 他松开刀柄,抬起右手。 “照做。” 把总急了:“参将!” 尤勇摘下头盔:“他若想杀我们,刚才就杀了。别拿榆林军的脸去赌别人的规矩。” 三十骑沉默卸甲。雪地里只剩冰冷的兵器碰撞声。 半个时辰后。矿场中军大帐。 朱盐亭没有穿甲,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条木桌主位上。 他面前摆着两摞东西。 左边是尤世威亲笔写的书信,上面压着一块残破的尤家腰牌。 右边是一叠厚厚的账本,最上面扣着一份盖着大印的公文副本——王登库供词、范三刀供词、大同总兵每月从王家拿三千两的干股收据,一页页摊开。 尤清漪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站在朱盐亭右侧后方,怀里抱着账册,低头核对名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尤勇和三个把总被扒了外甲,冷着脸坐在长条木桌对面。 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粗瓷碟子,里面摆着几块黑褐色的糖块。 朱盐亭拿起一块剥开锡纸,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都到齐了,谈正事。” 他把锡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尤参将,尤总兵这封信我看了。大意是尤家出三千铁骑,我出粮食军械,顺便把清漪嫁给我,两家结秦晋之好,共谋大事。” 尤勇盯着朱盐亭:“我义父驻守榆林,这三千铁骑是九边最精锐的家底。朱公子若是答应,以后在这西北地界,便有大明官军的虎皮做屏障。” 朱盐亭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尤参将,大家时间宝贵,我用你们听得懂的逻辑翻译一下这封信。”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封信。 “尤总兵要的不是女婿。他想要一个能把这三千人养活的东家。” 帐内一静。 “你们这三千铁骑,确实是优质资产。打过建奴,剿过流寇。但现在的问题是——”朱盐亭顿了顿,“账面亏空了大半年。朝廷欠你们的饷银,能把榆林的城墙垒高三尺。” 尤勇眉头锁紧。他听不太懂,但后面的话刺痛了他的神经。 “现在急需一笔救命钱把年关撑过去。”朱盐亭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对面四个人,“看中了我昨天刚拿下的代州硝石矿和手里的现银,想用一个女儿的名分,套我这边的资源。” “胡言乱语!” 一个黑脸把总拍案而起。 “总兵大人将独女许配于你,是看得起你!你一个……” “坐下。” 朱盐亭没看那个把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命令一条狗。 站在角落的幽灵卫小何上前一步,单手按住那把总的肩膀,往下一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把总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按回长凳上。凳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朱盐亭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水,继续往下说。 “既然是谈买卖,就按买卖的规矩来。我投钱,投装备,投训练,投火药。你们那三千人拉过来,我占五成一决策权。部队以后不姓尤,姓朱。清漪不是嫁妆,她是我的合伙人兼监事。” 他把右边那叠账本往前一推。 “这三十多本,是王登库这些年给大同总兵姜镶和沿途官员送干股的账册。每一笔都有手印和票根。有这东西在手,你们随时能反向拿捏姜镶,把他从大同总兵的位置上拽下来。” 全场死一般寂静。 一个老把总憋了半天,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朱公子,这是要谋反?” 朱盐亭抬眼看着他。 “错。这叫重整旗鼓,换个活法。” 尤勇的脸沉了下去。 “朱将军慎言。尤家世代忠勇,不是商号。” 朱盐亭没接这句话。他从账册最上面抽出一张盖着印的纸,扔到尤勇面前。 “看看这个。” 尤勇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一份兵部的调令副本。盖着督抚衙门的大印,命令榆林镇三千兵马即日拔营,移防太原东南,协助堵截流寇余部。 朱盐亭站起身,走到尤勇身侧,伸手指着调令上的几处。 “第一,日期对不上。调令是十天前发出的。为什么驿报没到榆林?” “第二,用印不对。边镇调防该过兵部,这里盖的是督抚衙门的私印。” “第三,移防太原必然要过吕梁。李自成的主力现在就在吕梁山以西活动。”他收回手,“姜镶封锁了驿路,等你们大军一动,就会一头撞进闯军五万精锐的包围圈里。三千骑进去,粮道一断,就是给流寇送马。” 朱盐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里回荡。 “姜镶在借刀杀人。你们尤家三千人的命,在姜镶眼里,就值他每个月从王登库那里拿的三千两干股。挡了他发财的路,他就让你们全军覆没。” 他又点了点桌上那份干股收据。 “姜镶每月从王家拿三千两。范家另给一千五。他们买的不是矿,是你们尤家三千人的命。” 帐内没人说话。 火盆里的炭响了一声。 尤勇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木桌上。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我尤家世代守边!死在榆林、山海关、宁远的人不计其数!你一个驿卒出身的草莽,凭几本账册就敢羞辱尤家军!” 朱盐亭没起身。 他又咬开一块巧克力,慢慢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皮,盯着尤勇充血的眼睛。 “世代忠勇的尤家军,三个月没拿一文钱军饷,士兵天天喝稀粥。你们不敢去大同总兵府跟姜镶翻脸,今天坐在这里,却敢跟我这个准备给你们发饷、发枪的人拍桌子。” 他嗤笑一声。 “尤参将,你们这忠勇,挺便宜的。” 尤勇攥紧的双拳剧烈颤抖。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泥塑。 大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尤清漪开口了。 “尤大哥。” 尤勇愣住。所有人转头看向这个一直被他们视为“筹码”的大小姐。 尤清漪绕过长桌,将那封尤父的信收了起来。她转过身,没有看尤勇,直视朱盐亭的眼睛。 “让我去和父亲说。” “小姐,军务不是儿戏!”尤勇急道。 尤清漪转过头看着他。 “尤参将,我从洛阳到西安,再到代州,见过福王的库房,见过秦王的地宫,也见过大明边军杀良冒功。若还把我当只会躲在屏风后的姑娘,那你今日白来了。”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尤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尤清漪再次看向朱盐亭。 “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父亲需要听我亲口转述。他信你的手段,但他更信我。给我七天时间。我往返榆林。” 这一刻,帐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安排的官家小姐,而是一个能决定三千人生死走向的谈判者。 朱盐亭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对面的榆林军官。 “听清楚了。清漪去不去榆林,是她自己的事。她要留下,三千铁骑我照样收编。她要走,我亲自派幽灵卫护送她过吕梁山。” 朱盐亭拿起那封联姻信,看了一眼,推回尤勇面前。 “但她不是你们尤家拿来抵价的资产。别跟我玩封建包办那一套。我朱盐亭要兵,用钱砸,用枪打。我要女人,用不着别人送。” 尤清漪低下眼,手指按紧了账册边角。 帐内安静了很久。 朱盐亭起身。 “谈感情伤钱。走,看货。” 矿场校场。雪停了,太阳出来,晃得人眼晕。 一百五十名矿工自卫队端着老旧的火绳枪和长矛,整齐列队在校场边缘。 校场中央,铁猴举起右臂。三名幽灵卫呈倒三角阵型散开。 “标尺四百步。”铁猴下令。 三名幽灵卫同时举起手中那根造型怪异的黑色长火器。没有火绳,没有支架。 “等等。”一直沉默的老资格把总突然开口, “这火器虽能打远,老朽认。可真正的战场上,建奴的铁浮图冲阵,不会给你从容二次装药的机会。二十步,你枪里的弹还没填好,人家的马刀已经捅进你胸口。” 铁猴没说话,转向朱盐亭。 “大明神机营的三眼火铳跟我的火器可没法比!” 第35章 你管这玩意儿叫鸟铳? 朱盐亭示意铁猴继续。 “放。” 三声极清脆的爆鸣同时炸开。没有黑火药那股呛鼻子的白烟。 四百步外,雪地里的三具木人靶穿着边军双层重甲,胸口同时开出碗口大的破洞。木屑混着碎铁片溅出十几步。 尤勇瞳孔猛缩。 没等他回神。第一名幽灵卫端枪、上药、举枪。 砰。木靶中心再碎。 第二名接上。砰。 第三名。砰。 十轮过去,木靶胸口只剩一个拳头大的烂洞,前后透亮。 尤勇身后的把总喉结上下滚了一圈:“鸟铳打不了这么远。” 旁边老匠头哼了一声:“鸟铳?那玩意儿也配叫枪?” 朱盐亭指向旁边一名持刀把总。 “来,砍他。” 那把总愣住:“砍谁?” “铁猴。” 尤勇点头。 把总拔刀就上。刀锋刚起,铁猴侧身贴进去——肘击咽喉、反扣手腕、膝顶腰眼。三息。把总脸朝下埋进雪里,刀已到了铁猴手上。 铁猴又抄起一副缴获的边军铁札甲搁在石磨上。双手扣住甲片边缘,双臂肌肉暴涨,青筋在黑皮肤下扭成蚯蚓。 金属断裂声刺得人牙根发酸。 那副连刀劈上去都只留白印的札甲,被他从中间硬生生撕成两半。甲片崩飞,皮绳寸断,当啷摔在雪地上。 尤勇带来的三十骑,齐齐退了半步。 点将台上四个榆林军官呼吸粗重,腿肚子发软,想跪又不好意思跪。 朱盐亭站在他们身旁,语气跟聊闲天似的。 “这不是在你们跟前耀武扬威。这叫产品说明会。” 他朝校场上的幽灵卫扬了扬下巴。 “标准版单兵改造方案。武器配新式燧发枪,护甲能扛住五十步内弓箭。体能、反应速度、服从性,你们亲眼看见了。一人一万两白银成本。钱我出。条件就一个——三千人接手后,五年内听从我朱盐亭的号令。” 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个把总。 “回去想一晚。愿意干的,明天留下。不愿意的,带队回榆林,路费我报销,粮食我给。三个月后你们在榆林饿得受不了想回来,位置还留着。但得重新考核。” 一个年轻把总脱口而出:“我愿意!” 另一个也站出来:“我麾下三百人愿意。只要发饷、给粮、能杀建奴,我听谁的号令都行。” 老资格把总脸色铁青:“疯了?这是背弃朝廷!” 朱盐亭看向他。 “反对的可以走。我不缺跪着的人。我缺会打仗的人。” 入夜。矿场后山库房。 尤清漪坐在火盆边,毛笔快速核对着白天从王家抄出来的资产账目。火光映在脸上,睫毛投下细长阴影。 库房门推开,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 朱盐亭走进来,拉条条凳坐下,递过去一块巧克力。 尤清漪停下笔,看着那块黑方块,没接。 她低着头,声音轻柔。 “你今天在帐篷里说的那些话,我活了十六年,从没人对我说过。” 朱盐亭靠墙上,双手抱胸。 “哪句?” “那句——我不是拿来抵价的资产。我自己做决定。”尤清漪抬起头,眼睛发红,神色却愈发清明, “在我家,父亲打仗是总兵,在家是天。叔父为我筹谋,也是为尤家的前程。人人都在替我安排一条最稳妥的路。唯独没人问过我,我自己想干什么。” 朱盐亭看着她,把巧克力搁在账本旁边。 “那现在你知道自己能做决定了。你想做什么?” 尤清漪深吸一口气。她拿笔,在账本最后一页重重打了个勾。 “去榆林。” 她看着朱盐亭眼睛。 “把那三千铁骑带过来。然后回来。” “以什么身份?” “不是尤家女儿。”尤清漪合上账本推到他面前,“以你幽灵军大账房的身份。” 朱盐亭盯了她两秒,嘴角微动。 “账房这职位很卷。加班多,没加班费。” 尤清漪也轻轻笑了。 “那我先欠着。日后找你讨。” 朱盐亭站起身。 “铁猴带五个人护送你。明天一早出发。” 三更。中军帐。外面雪又大了。 帐帘掀开,带进一股寒气。 尤勇没穿甲,只着单衣大步走进来。离朱盐亭五步远停下,双膝一弯,重重跪下去。 朱盐亭正拿擦枪布清理微声冲锋枪枪管,头都没抬。 “想清楚了?” 尤勇额头贴着地砖。 “我半夜去了一趟施粥棚子。” 他声音沙哑。 “先看见两个亲兵蹲在棚子下喝粥。狼吞虎咽,碗底刮得山响。” “绕到棚子后面,看见我另两个亲兵在舔装粥的木桶。桶缝里沾那几粒米,他们拿指甲抠下来塞嘴里。” 尤勇抬起头,眼眶通红。 “这三十个亲兵,跟我在边墙上杀了三年流寇和建奴。三个月,他们跟着我没吃过一顿饱饭。” 他看着朱盐亭。 “我不信你来路不明的人。不信你的妖法火器,也不信什么合伙买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尤勇猛从腰间拔出短刀割破手掌,血抹在地上。 “但我信你的兵。让我的兵活下去。你给粮、给饷、给装备,我这条命押给你。” 他把名册放到桌上。 “我麾下先锋营三百二十人,另有三名把总愿随我。合计一千二百余人。从今日起,听你号令。” 朱盐亭脑中系统提示弹出来。 【系统提示:检测到首批正规边军指挥官主动投诚效忠。】 【整编进度更新——尤勇及麾下把总确认接受改造编制,共计1200人。】 【达成中级节点任务。成功解锁‘初级步兵战术合成模块’。】 【奖励发放:三三制班组战术教材图谱;迫击炮兵支援战法数据包;步炮协同基础训练纲要。】 朱盐亭把擦干净的冲锋枪放桌上。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起来吧。” 他把写满名字的名册扔到尤勇面前。 “明天一早,去后勤处领第一批冬装和肉食。七天内,我要这一千二百人忘掉大明边军所有操典。七天后,我教你们怎么用现代火器把骑兵炸成碎肉。” 帐帘忽然掀开。 铁猴像阵风闪进来。 “主帅。” 朱盐亭看向他。 “太原方向斥候急报。有支三百人的队伍进了代州地界。打的不是山西巡抚标营旗号,是兵部职方司仪仗。” 铁猴面无表情。 “领队的是个穿青袍的文官,带了一把尚方宝剑。他们没直接来矿场,驻扎在代州驿馆。沿途已抓了三个给咱们送矿石的商户,正严刑拷打问矿场部署。” 尤清漪脸色微变。 “兵部来得太快。” 朱盐亭眯起眼。 “朝廷总部派审计组了。” 同一时间。代州驿馆。 堂屋内点着几盆炭火,温度仍刺骨地冷。 兵部职方司郎中郑三俊坐太师椅上,手端一盏热茶。 面前桌上摊着一封满文密信。寥寥数行——代州朱某截杀白甲兵,生擒鳌拜。此人若练新军,八旗入关必受阻。 落款处,多尔衮私印。 郑三俊茶盖碰杯沿,脆响一声。他抄起密信扔进旁边炭盆。火苗窜起,纸页瞬时吞尽。 旁边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总旗低声问:“大人,明日直接带兵封山?” “封山?”郑三俊冷笑,“一个能打散五百边军的狂徒,三百督标亲兵封得住?”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矿场方向的夜空。 “首辅大人的意思很明白——不管是英雄还是枭雄,既然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郑三俊提笔,在桌案宣纸上重重写下一个字。 【杀】 他搁下笔。 “明日一早,派人去大同传信姜镶。兵部有令,代州矿场藏匿建奴细作。命他即刻发兵三千,合围代州矿场。我要那个姓朱的,死无全尸。” 随从低声道:“郎中,若此人能为朝廷所用……” 郑三俊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纸灰被热气卷起,飘散空中。 “若能为朝廷所用,带回京师。” “若是不能……” 郑三俊转过身。炭火映脸,明灭不定。 “那就不能让建奴害怕的人,变成朝廷害怕的人。” 窗外,代州的黑夜压下来。风雪又大了。 第36章 潜行标记,代州城内的收割清单 铁猴带回消息后,中军帐里没人说话。 尤勇站在地图前,手按刀柄,眼里全是杀气。 “主帅,给我三十骑。”尤勇盯着代州驿馆的位置, “趁夜杀进去,把那个兵部郎中绑回来。尚方宝剑也好,首辅密令也罢,刀架到脖子上,他自然会说实话。” 朱盐亭把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这是给审计组送绩效。” 尤勇皱眉:“什么组?” “人家正愁没理由说你谋反通奴,你夜袭驿馆,第二天捷报直接写你畏罪袭官。” 朱盐亭用炭笔点了点地图,“旧边军那套先放一边。敌人要合围,我们先摸他的粮草、马匹、火药、内应。” 尤勇脸涨红:“那就坐等?” “你做第一件事。”朱盐亭看着他,“封锁矿场外三条山路。第二件事,让你那一千二百人吃饱,睡足,禁止出营。” 尤勇愣住。 “大战在前,你让我睡觉?” 朱盐亭抬眼:“士兵饿着肚子打不了仗。你要是嫌他们命长,就继续让他们喝稀粥冲阵。” 尤勇喉咙动了动,拱手下。 尤清漪没有走。她把王登库的账册摊开,一页页压平,声音很轻:“范家在代州的产业,我能整理出来。” 朱盐亭看她一眼:“你不是明早去榆林?” “榆林的事,七天内不差这一夜。”尤清漪提笔,“敌人今晚动,我就该留在这里。” 朱盐亭把王登库拖进帐中。 王登库脸上还带着伤,跪在地上,眼神一碰到刑架就缩了回去。 朱盐亭把满文账册扔到他面前。 “画图。” 王登库嘴唇发抖:“朱爷,范家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铁猴上前一步。 王登库立刻改口:“七处!代州城里七处!货栈、银号、盐栈、马厩、皮货铺、暗仓,还有城西一座空宅,都是范家的!” 尤清漪笔尖不停。 朱盐亭翻账册,忽然停住。 “三百套汉人棉袍,三百匹劣马,三百口民用铁锅。三天前买的。” 尤清漪抬头:“商队补给?” 朱盐亭合上账本:“建奴换皮肤。” 脑中系统声响起。 【检测到高权重敌军先遣队进入代州范围。】 【提前锁定指挥节点,可提升后续歼灭奖励。】 朱盐亭起身,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只黑色小包。 微型荧光标记粉,钢丝绊线,夜间定位冷光棒,消音手枪备用弹匣。 尤勇刚好掀帘进来,看见那些东西,眼神一凝。 “主帅亲自去?” “你们睡觉。”朱盐亭披上白色披风,“我出去跑趟市场调研。” 三更后,朱盐亭从矿场后山离开。 雪压低了山路。代州城门前挂着火把,巡兵拿长矛戳车底,商户被逼着跪在雪里。 朱盐亭开启变色龙基因,从两名巡兵中间穿过。 西城门外的刑房里,有人惨叫。 三个给矿场送矿石的商户被吊在梁下。一人手指被夹断,血滴在炭盆边。 一锦衣卫拿鞭子狠抽一鞭:“说!矿场是不是藏着建奴细作?” 商户哭喊:“小的只送矿石,小的啥都不知啊!” 朱盐亭站在门外,手指按住消音手枪。 刑房内。郑三俊坐在椅上,旁边靠着尚方宝剑。 锦衣卫总旗上前低声道:“大人,姜总兵那边?” “快马已去大同。”郑三俊搁下茶盏,“让他即刻发兵。” 朱盐亭转到书房。桌案上摊着一份未写完的捷报草稿。 【代州矿匪已灭,缴获建奴密信若干】。旁边压着一张空白兵部勘合,落款处已盖好首辅印章,只待填上抓捕对象姓名。 朱盐亭拿起看了两眼,笑意没有进眼。 连罪名都替咱写好了。 他取走半张勘合副本,又在郑三俊茶盏底下撒了一点荧光粉。 这条鱼,不能现在杀。 他要钓姜镶,钓范家,钓周延儒。 离开驿馆,朱盐亭翻进范家货栈。 外围护院打着哈欠,腰里挂的是汉刀。内院却没人说汉话。 满语压得很低。 后院粮袋堆成墙。三百名白甲兵正换汉人棉袍。 剃发的头皮用破毡帽遮住,辫子盘进衣领。刀、短斧、强弩,全藏在盐包和粮袋夹层里。 正堂里,一个魁梧汉子披锁子甲,手边放着重刀。 额尔克。 范家管事跪在他面前,展开一张矿场简图。 额尔克刀鞘点图,正要开口。 一名白甲兵推门进来,用满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额尔克点头:“先试他十名死士。混进送粮队。其余事,明日再议。” 朱盐亭暗骂一声。满人将领的警惕性确实高过大明文官——关键的部署没在今晚说全。 他绕到院角,把荧光粉撒在三处火药车和额尔克亲兵住处的门槛上。 随后潜入地下暗室。 屋里有纸灰味。 两个范家账房正在烧账。 “四贝勒府暗线名单不能留!西安、太原、代州三地联络账,全烧干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盐亭摸出记录器,拍下没烧完的残页,又顺走一枚范家调货铜印。 暗室角落里关着两个矿工。 舌头被割了。 其中一个胸口衣襟里,露出石敢当那种矿工结绳暗记。 朱盐亭蹲下,给尚能动的那人割开绳子,指了指外面废柴车和城门方向。 矿工看不见人,只听见耳边一声低语。 “活着回矿场。” 矿工浑身一震,眼泪砸进尘土。 上方传来额尔克的声音。 “封院。” 脚步声骤密。 朱盐亭贴上梁柱,低功率变色龙开启。右手握消音手枪,左手捏住震撼弹拉环。 一名白甲兵提刀走进暗室。刀尖从他胸前掠过,差一指就碰到衣襟。 那人伸手摸了摸。 只摸到一片冷空气。 额尔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暗室,久久不动。 朱盐亭屏住呼吸。 两人只隔三步。 片刻后,额尔克抬手:“撤。” 朱盐亭趁换岗从屋顶翻出货栈。临行前,他把钢丝绊雷触发器塞进火药车轮轴内。 翻出货栈院墙,他蹲在暗巷里,胃里传来痉挛的刺疼。 从怀里摸出一块巧克力,三两口咽下,又灌了口雪水。 双基因低功率运转也是烧血的买卖,这一趟来回,少说搭进去一千大卡。 回程时,他又摸进代州银号。 后院银箱已经封车。账房低声报数:“三十万两银票,走北门,转太原范家总号。” 朱盐亭没有动。 他只在银箱底部撒上荧光粉,把路线记进脑中。 钱会自己长腿集中。 到时候一次收割,省人工费。 天快亮时,朱盐亭站在城外坡上,回头看代州。 驿馆亮着灯。 范家货栈亮着灯。 银号后门也亮着灯。 敌人以为三线合围天衣无缝。 可他们的茶盏、马厩、火药车、银箱、调货铜印,全都被撒上了荧光粉。 朱盐亭咬开一支高能营养膏,眼底暗金竖瞳亮起。 “这帮人还搞联合办公。” 他抹掉嘴角甜腻,启动最高移速,朝矿场狂飙。 “省得我挨个上门催款。” 风雪被撕开。 天亮之前,得先回家杀条狗。 第37章 杀叛徒稳军心,三十万两白银我全要了! 破晓前,雪停了。 代州矿场后山,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剜肉。 朱盐亭从山道上大步走下,白色披风上结满冰碴。他没有回中军帐,偏头看向铁猴。 “去丙字号矿洞,抓梁二魁。” 铁猴点起两名幽灵卫,转身没入黑暗。 不到半炷香,凄厉的叫喊划破矿场清晨的死寂。梁二魁被铁猴拖死狗一样拽出来,两条腿在雪地上犁出深沟。 这人是矿场里的老人,平日管着矿工的考勤和口粮分发。此刻被扔在点将台前,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朱爷!冤枉啊朱爷!”梁二魁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脑门砸得冻泥砰砰响, “我梁二魁对矿场忠心耿耿,您一来我就带头服了管,您不能听小人谗言!” 尤勇披着半身甲冲出帐子,手按刀柄拧紧眉头。尤清漪挑开帐帘,手里还攥着毛笔。 矿工自卫队端着长矛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压成低沉的嗡嗡声。 朱盐亭走到梁二魁面前。 没有审问,没有废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烧了小半的残纸,甩在梁二魁脸上。 那是范家货栈暗室里拍下的账册残页,让系统复刻出来了。 “认字吗。”朱盐亭语气不带起伏, “崇祯十四年腊月廿二,范家内柜支银五十两,交梁二魁。换取矿场防务换防时辰表。下面有你的画押。” 梁二魁看清纸上半个红泥指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求饶声齐根掐断。 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瘫成一摊烂泥。 “朱爷,我——” “铁猴。军法从事。人头挂到山口木桩上。” 铁猴拔出战术直刀,上前一步。寒光闪过,喉管切断。血溅在雪地上,红得扎眼。 围观的矿工和新收编的边军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朱盐亭转过身,扫视全场。 “从现在起,矿场进入战时状态。我只立三条规矩。第一,泄露火药库位置者,斩。第二,私通范家或建奴者,斩。第三,伤匠户家眷者,全家按通奴论处。” 他伸手指向地上梁二魁的尸体。 “你们以前是大明的兵,是大明的矿工。大明的规矩是当官的拿大头,你们喝兵血啃树皮。现在我给你们发真金白银,给你们吃干饭吃肉,给你们最好的兵器。谁要是端起我的碗还砸我的锅——” 指尖钉在半空。 “这就是下场。” 全场鸦雀无声。尤勇身后那几个边军把总,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喘。 “尤勇,进来。” 朱盐亭转身走向中军帐。 尤勇跟进帐篷,刚站定,一张手绘的代州城防节点图拍在桌上。 “我今晚去代州城摸回来的。” 尤勇低头一看,冷汗顺着脊背淌下来。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六处红点。 驿馆的兵部督标,范家货栈的白甲兵,银号的地下银库,马厩的暗哨位置。每一处标注了人数、换防时间、武器配备。额尔克住哪间屋子都写得清楚。 尤勇抬头,喉结滚了一下。 “主帅,您一晚上把代州城翻了个底朝天?” 他原以为自己是百战宿将,打仗靠排兵布阵和敢死冲锋。 现在他突然明白,对方根本不需要排兵布阵。这仗还没打,敌人的底裤都被扒光了。 “知己知彼而已。”朱盐亭拉过椅子坐下,“敌人已经摸清了火药库位置,今晚动手。” 尤清漪走过来,将她连夜整理的账册数据放在地图旁边,动作利落,没有寻常女子的拖泥带水。 “账册核对过了。范家在代州城内的七处产业,今明两日要大举转移现银,路线从北门出,转运太原范家总号。总额大约三十万两。” 她指尖点在地图上银号的位置,抬眼看向朱盐亭。 “另外,他们买的汉人棉袍和铁锅数量,跟额尔克带入关的白甲兵人数对得上。这是要化整为零混进矿场。” 尤勇握紧拳头:“主帅!既然他们要来,我带一千骑兵下山,在城外官道设伏!管他白甲兵还是兵部尚书,全给他冲散!” 朱盐亭拿起烧了半截的红炭,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骑兵冲步兵方阵是冷兵器时代的打法。我们现在玩的是火力覆盖。” 他用红炭重重敲在驿馆位置。 “郑三俊明天一早会捧着尚方宝剑上山宣旨,逼我就范。尤勇,你带人守在中军帐。他来宣旨,让他宣。矿场大门敞开,好吃好喝招待。” 尤勇愣住:“他要锁您呢?” “他带那三百督标不够填的。他要的是矿场内部混乱。” 朱盐亭笔尖移到范家货栈,“额尔克的十名死士今天会混进送粮队。你们查验身份时装瞎,放进来。” 尤勇脸色骤变:“主帅!放建奴进矿场太危险了!” “不放进来怎么关门打狗。”朱盐亭笔尖划向代州城北门, “他们以为三线合围天衣无缝,我就给他们来个三线收网。郑三俊上山,我接旨。额尔克夜袭,我放人。至于范家那三十万两银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向铁猴。 “铁猴,带幽灵卫去北门外黑松林。银箱底我已经撒了荧光粉。天黑之后顺着发光路标去,杀光护卫,银子带回来。” “是。” 帐外传来沉重脚步声。老匠头带着十几个浑身漆黑的匠户走进来,脸上挂满熬夜的油光,眼睛却亮得灼人。 “朱爷!您吩咐的家伙事儿弄妥了!” 他一挥手,几个匠户嘿咻嘿咻抬进两门黑沉沉铁炮。 是大明军中常见的虎蹲炮,炮管被截短了,内膛重新打磨过。 “按您的图纸,十二门虎蹲炮全改成了散弹口。火药配比提纯了,填的全是不规则的碎铁砂和生锈铁钉,引线换成颗粒火药速燃线。” 老匠头拍着炮管,语气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狂热,“老汉试了一炮。五十步内别说穿甲,连人带马打成筛子。” 朱盐亭点头。 “尤勇,把这十二门炮分成三组。火药库假门放四门,匠户院外放四门,后山暗沟出口放四门。炮口用柴草遮住。今天混进来的十个死士,晚上一定会去这三个地方。” “他们一破门就拉火绳。让他们体会一下什么叫物理超度。” 尤勇看着那三个位置,倒吸一口冷气。 把自己的大本营当绞肉机使——这种疯法他这辈子没见过。 从怀里摸出高能营养膏咬开封口,把高热量的糊状物全挤进嘴里。 昨晚超载使用双基因的后遗症还在发作,胃壁痉挛的抽搐感被甜腻卡路里强行压下去。 “这帮人还搞联合办公。”朱盐亭抹掉嘴角残渣,语气里带着现代社畜的嘲讽, “首辅、建奴、晋商三家凑一块儿。也好,省得我挨个上门催款。今晚就在这矿场里,一次性把他们的呆账死账全结清。” 尤清漪看着他,轻声问:“大账房的位置我既然坐了,今晚需要我做什么。” 朱盐亭看她一眼。 “带上连弩守在老匠头的兵工厂顶层。谁敢靠近生产线,射穿他的喉咙。” “明白。” 天色大亮,风雪彻底停息。 代州驿馆大门被推开。 郑三俊换上一身崭新大红绯袍,胸前补子上的孔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面容肃杀。 “起程。上山。拿贼。” 三百督标亲兵刀枪出鞘,护卫官轿,浩浩荡荡朝代州矿场进发。 同一时间,范家货栈后院。 十名身材魁梧得不似汉人的白甲死士,将长发盘进破毡帽,套上油腻的汉人棉袄。 他们把精钢短斧和满洲强弩藏进独轮车夹层,沉默地混入前往矿场的送矿石队伍。 代州矿场的山门,此刻正敞着。 朱盐亭没有穿甲,只套着那件旧驿卒棉袄,独自负手站在点将台最高处。 冷风卷起衣摆。 网已织好。 等猎物进场。 第38章 尚方宝剑?先问问我的虎蹲散弹炮答不答应! 大雪稍霁,代州矿场山门外的风,刮得却像刀子剜肉。 三百名兵部督标亲兵踩着过膝积雪,在山门外排成方方正正的阵列。清一色红漆皮甲,腰间挂着大明制式雁翎刀。 阵列最前方,四名皂衣差役举着黄绸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柄剑——剑鞘鎏金,穗子垂落,黄绸压着朱红封签。 尚方宝剑。 郑三俊下了官轿。换上一身崭新大红绯袍,胸前补子上的孔雀在冰天雪地里泛着冷光,乌纱压得很低。 身后,一名锦衣卫总旗双手捧出明黄色圣旨卷轴。 郑三俊没有立刻宣读,而是抬头看向矿场山门。 矿场围墙内,三百多名矿工和家眷挤在工棚后头,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代州知县。现在外面站着的,可是拿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 一百五十名矿工自卫队握着长矛和旧刀,死死列在木墙内侧。石敢当站在最前面,手心全是汗,攥紧了手里的木柄手榴弹。 小何从后面踹了他一脚。 “枪口别往自己人身上偏。” 石敢当压低声音:“何爷,那是尚方宝剑。” 小何看都没看山门外:“剑能挡手榴弹?” 石敢当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可一想到前几日虎蹲炮的试射场面,心里那股慌乱硬生生被压下去半截。 尤勇站在木墙内侧,手握新发的燧发枪,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枪托捏碎。 身后三个把总脸色发白——他们是边军,可以跟流寇拼命,跟建奴死磕。可面对钦差和圣旨,骨头里还是发紧。大明两百多年,官字压死人。 “主帅,让我带几十个兄弟冲出去,把那老狗的脑袋剁了!”尤勇咬牙切齿,“这圣旨一念,弟兄们全成造反的逆贼了!” 朱盐亭抬手拦住他。 他没下令,因为他还想看看郑三俊打算怎么演。 郑三俊清了清嗓子,身旁锦衣卫总旗心领神会,运足底气对着山门大吼: “代州矿场管事朱某,接旨!” 这一嗓子在空旷山谷里传出老远。矿工队伍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膝盖打弯就要跪。 小何一步上前,刀柄重重敲在那人膝盖边。 “谁让你跪了?” 那矿工一激灵,硬生生把膝盖挺直。 郑三俊看见这一幕,脸色一沉。他身边的锦衣卫总旗冷笑:“大人,这些人连圣旨都不跪,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 “记下。”郑三俊淡淡吩咐。 山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盐亭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没披甲。身上还是那件旧驿卒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沾着泥雪。空着双手,没有刀,没有枪,连个随从都没带。 督标亲兵们看见他这身打扮,表情顿时松懈下来,有人甚至低声嗤笑。 “这就是那个矿匪?” “连件甲都没有,看着比驿站跑腿的还寒酸。” 朱盐亭停在山门前十步,掸了掸袖口落上的几片雪花,目光扫过黄绸托盘上的尚方宝剑。 “郑大人挺讲排场。” 郑三俊死死盯着他:“你便是朱某?” “前驿卒朱盐亭。”朱盐亭随意地扯了扯领口,“下岗职工再就业,目前承包代州矿场。郑大人要是来查账,找我就对了。” 郑三俊没听懂“下岗职工”,但他听懂了“承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代州矿场乃朝廷矿脉,你一介驿卒,何来承包二字?” 朱盐亭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朝廷的矿,范家挖。范家的矿,建奴用。建奴用了硝石,回头打大明。郑大人管这个叫王土?” 郑三俊脸色一寒,怒喝一声:“放肆!” 他一抬手,锦衣卫总旗哗啦展开圣旨,黄绸大张,朱红大印赫然入目。 三百督标亲兵同时挺枪。 “代州矿场管事朱某,纠集亡命,私占矿脉,杀官劫财,勾结建奴,图谋不轨。奉旨查办,若有抗拒,就地正法!矿场一应人等,缴械跪伏。有检举朱某通奴罪证者,赏银百两,免罪录功!” 声音落下。 矿工群里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百两银子,免罪录功——这八个字对底层人来说比刀子还毒。 郑三俊心里稳了几分。这矿场人多但杂,矿工、残兵拼凑的草台班子,只要圣旨压下去,抛出赏格,内部必乱。 但朱盐亭连头都没回。 矿工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握紧了长矛,却硬是没一个人跪下去。 郑三俊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往前逼近一步。 “朱盐亭,本官问你,接不接旨?” “接旨前,我有个问题。”朱盐亭似笑非笑,“郑大人,你说我通奴。证据在哪?” 郑三俊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从袖中掏出半片烧焦的纸。纸边发黑,残存着满文与汉字夹杂的痕迹。 “此信,从鳌拜身上搜得!信中写明,代州朱某截杀白甲,扣押军资,与关外交易不均,故生内讧。” 郑三俊抬高残纸,让众人看清:“你若不是通奴,鳌拜为何入关找你?你若不是通奴,为何要杀建奴灭口?你若不是通奴,为何私占硝石矿场,囤积火药!”三个问题如大山般压下来。 督标亲兵里有人大声起哄:“通奴逆贼!跪下受缚!” 矿场内,尤勇一拳砸在木墙上:“这狗官颠倒黑白!” 朱盐亭看着那半片纸,突然低低笑出了声。 “郑大人,你们这帮搞文书工作的,伪造证据也不搞全套,甲方验收都过不了吧?”他指了指那张纸,“大人手里的信,是真的。印也是真的。”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棉袄怀里。 “可是大人,你这信怎么只有半张?” 郑三俊脸颊的横肉跳了一下。 只见朱盐亭两根手指夹着一张同样泛黄的纸片,慢悠悠地抽了出来。 “大人那半张写的是我截杀建奴。我这半张写的,可是八大晋商的范永斗,从大同给多尔衮送硝石万斤。以及京城哪位大官,收了冰炭敬。” 他猛地跨前一步! 那三百督标下意识举刀,却被朱盐亭身上爆发出的煞气震得齐齐后退半步。 朱盐亭走到郑三俊面前,将手里的纸片直接拍在郑三俊那半张信纸旁边。边缘的撕裂痕迹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上面的满文笔划完美连接,构成了一个名字—— 首辅周延儒。 “郑大人,要不要我帮你大声念一念,这上面还有哪几位大人的名字?”朱盐亭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锥子一样扎进郑三俊耳朵里。 郑三俊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这半张信,是周延儒通过秘密渠道传给他的杀人借口。他打死也想不到,朱盐亭手里竟然有另一半原件! “你是怎么拿到的!”郑三俊声音完全破了音,手指不可遏制地发抖。 “这就得问问大人,昨晚代州驿馆那杯茶,好不好喝了。”朱盐亭退后半步,拍了拍手。 郑三俊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昨夜,有人摸进了他戒备森严的书房!在自己喝茶的桌案旁,神不知鬼不觉地留下了这半张催命符! 但他毕竟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强作镇定道:“账册可伪!” “对。”朱盐亭点头,反手又摸出一枚铜印,随意地抛起又接住,“所以我顺手拿了范家调货铜印。郑大人要不要当场验一下?看看账册上的暗戳,对不对得上。” 郑三俊后槽牙咬得死紧。范家货栈被摸了,还被摸进了内柜暗室! 这趟差事太邪门了。从他出驿馆到上山对峙,朱盐亭一直没反抗。不是怕圣旨,是在等。 等什么? 没等他细想,朱盐亭偏头朝矿场内喊了一句:“尤账房。” 尤清漪从兵工厂二楼站起身,动作利落干练。她翻开账册,声音清脆穿透全场: “崇祯十四年十一月初七,大同总兵府收银三千两,名目为矿道护修。” “十二月初二,范家内柜调硝石一万斤,走大同盐路,报账皮货。” “十二月初九,北路关外回银,折金六百两,另送兵部职方司礼银三千。” 念到最后一句,山门外死一般寂静。 兵部职方司。郑三俊就是兵部职方司郎中。 督标亲兵的眼神变了,互相狐疑地打量。锦衣卫总旗厉声怒吼:“妖言惑众!此乃逆贼离间之计!” “对,离间。”朱盐亭看着郑三俊,“那郑大人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入代州第一晚,范家货栈就住进了三百名剃发白甲?” 郑三俊强撑着底气:“你既知有建奴入城,为何不上报官府?” “上报给谁?”朱盐亭毫不留情地嘲笑,“给你这个拿半张密信栽赃我的钦差?还是给每月收范家三千两干股的大同总兵?” “一派胡言!” “急了。” 朱盐亭刚想继续开口,耳朵却微微一动。矿场西墙方向,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金属断响。 啪。极清脆。 朱盐亭嘴角的笑意彻底放大:“郑大人,第二个问题——” 郑三俊心头狂跳:“你还想拖延?” “你带着尚方宝剑来拿我,却刚好有十名建奴死士从矿场西墙排水沟摸进来。这事怎么解释?” 郑三俊猛然转头看向西墙! 第39章 杀人诛心:逼钦差画押的“投名状” 西墙的金属断响刚刚落下,沉闷如滚雷的巨响直接在所有人脚底炸开。 轰!轰!轰! 连环爆炸从矿场西侧的地下暗沟和废弃库房喷薄而出。脚下冻土剧烈摇晃,大团夹杂着碎木、烂泥和暗红血块的黑烟冲天而起。 三百督标亲兵齐刷刷抽刀,阵列大乱。几匹拉官轿的马受了惊,长嘶着扬起前蹄,把几个轿夫踹翻在地。 郑三俊一个踉跄差点跪在雪地里,死死抓住旁边锦衣卫总旗的胳膊。那捧着尚方宝剑的差役手腕一抖,黄绸托盘险些砸在地上。 “护阵!保护钦差!”锦衣卫总旗扯着嗓子大吼。 尤勇和一百五十名矿工自卫队也吓了一跳,但看见站在最前面的朱盐亭连晃都没晃一下,硬生生把慌乱压回肚子里。 朱盐亭抬起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什么声音!你在这山里藏了什么!”郑三俊被这震天动地的动静吓破了胆,指着朱盐亭的手指狂颤。 “哦,矿下爆破而已。”朱盐亭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开矿嘛,用点火药很合理。对了郑大人,你刚才说要将我就地正法——”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黑烟翻滚的西墙。 “正法谁?正法我这个昨晚刚剿了建奴贼窝,今天早上又在矿场里埋了十个建奴死士的大明忠良?” 郑三俊眼皮狂跳:“你胡说什么!哪来的建奴!” “我刚才问大人,那十名建奴死士摸进来怎么解释。大人不答。那我就替大人答了。” 朱盐亭朝前踱了两步,逼近那柄尚方宝剑, “他们身上都带着范家的通关铜印。现在被我的火炮炸成了碎肉。大人要不要等会儿亲自去捡尸?顺便把那些人头拼一拼,带回兵部领赏?” 郑三俊胸口剧烈起伏。他根本不知道多尔衮和范家派了死士摸进矿场。 他今天来,纯粹是为了借尚方宝剑的威势压住代州,配合大同总兵姜镶的兵马把这里连根拔起。 可现在,火炮炸了,建奴死了。他这个钦差成了来找茬的跳梁小丑。 就在郑三俊骑虎难下时,代州城北二十里外的黑松林里,同样在上演一场单方面屠杀。 天光未亮,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三十辆大车碾着积雪嘎吱作响。车轮压得极深,装满了重物。车队两旁,十八名裹着厚皮袄的汉子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四周。 领头的管事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只要把这三十万两白银送到太原总号,他们范家在代州的根基就能保住一半。 头顶粗大的松树枝干上,倒挂着一个没有呼吸声的黑影。 铁猴脸上扣着防风面罩,单手勾住树杈,另一只手反握战术直刀。他看了看下方经过的运银车,对挂在其他树上的三名幽灵卫打了个手势。 杀。 没有呐喊,没有兵器碰撞。 铁猴松开手,整个人倒坠而下,双腿精准绞住领头管事的脖颈,腰腹发力一拧。 咔嚓。颈骨断裂。 落地的瞬间,战术直刀已经在身旁两名护卫的咽喉上切开了平滑的血线。血雾刚喷出来,铁猴已经如鬼魅般贴向了下一个人。 三十息。 十八名护卫全部倒在雪窝里,喉咙上的伤口整齐划一,甚至没来得及拔出刀。 铁猴甩掉刀刃上的血珠,走到最中间的大车旁,一刀挑开捆扎的麻绳,踹开木箱盖板。 最上层,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大明宝钞和晋商会票。 铁猴伸手一扒拉,将银票拨开。动作突然停住。 箱子底层,铺满了密密麻麻、淬了毒的铁蒺藜。每一个铁蒺藜中心,都刻着细小的满文标记。 旁边一名幽灵卫走过来,看清箱子里的东西,冷声开口:“假的。范永斗根本没想转移三十万两。他想让劫车的人拿了银票,然后死在这些淬毒的暗器上。” “连铁蒺藜一块带走。”铁猴面无表情地盖上箱子,“主帅说了,一点物资都不能浪费。带回去,种在矿场外围山道上。给姜镶的大同边军留着备用。” 代州矿场,山门外。 对峙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郑三俊正拼命寻找反击的借口,西墙排水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刺耳摩擦声。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个高大汉子从沟口爬了出来。身上的汉人棉袄被炸成烂布条,露出底下精壮的皮肉。半边脸被铁砂打烂,血肉模糊。右臂齐根断裂,拖着一长串刺目的血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少了胳膊断了腿的白甲残兵。 正是额尔克手下的巴图鲁,阿克敦。 虎蹲炮散弹威力太大,十个人瞬间被撕碎七个。阿克敦靠着前面人的肉盾勉强保住一口气爬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点将台前的朱盐亭。 那个昨晚夜探驿馆、今天设下火炮陷阱的汉人魔鬼。 阿克敦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狠厉。既然活不成了,那就拉姓朱的陪葬。 他懂大明官场的规矩,他知道面前这些穿红衣服的明军是来找朱盐亭麻烦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用仅剩的左臂死命抠住冻土,昂起头,指着朱盐亭,用生硬漏风的汉语嘶吼: “朱……你收范家钱……杀我们灭口!你……也是通奴!” 这一嗓子,让全场瞬间炸锅。 尤勇拔刀出鞘:“放你娘的屁!” 督标亲兵们却齐刷刷把刀锋重新对准朱盐亭。 郑三俊原本死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中爆发出狂喜的精光。 一把推开身边锦衣卫,上前一步,握住尚方宝剑剑柄。 唰! 鎏金宝剑出鞘三分,寒芒闪烁。 “朱盐亭!你还有什么话说!建奴亲口指认你收钱通奴,杀人灭口!本官今日就拿你的人头祭旗!” 朱盐亭看着激动的郑三俊,又看了看地上吐血的阿克敦。 没有辩解,没有慌乱,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他只是觉得这些封建时代的人,脑回路实在太好猜了。 他迎着几十把指向自己的钢刀,不紧不慢地走向阿克敦。 阿克敦以为他要杀人灭口,眼里的疯狂更甚。 朱盐亭走到阿克敦面前,蹲下身,凑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压低声音,用字正腔圆的满语开了口: 【多尔衮让你来代州杀我。他没告诉你,鳌拜是怎么断了双腿,被我像狗一样拴在西安府的?】 阿克敦独眼里的疯狂瞬间凝固。瞳孔急剧收缩,像见到了索命的活阎王。 朱盐亭站起身,拍了拍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硬纸,递到郑三俊面前。 “大人是兵部郎中,饱读诗书,满文应该也认得几个。来看看这个。” 郑三俊狐疑地瞥了一眼。只一眼,握着尚方宝剑的手就开始发抖。 那是一份供词拓本。上面盖着四贝勒府红泥大印,落款是鳌拜的指模。 “鳌拜在这上面供认得很清楚。”朱盐亭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排督标亲兵听得清清楚楚, “代州王家、范家,去年分三批向沈阳运去硝石两万斤、硫磺八千斤、刀枪六百把。买家签收人,是多尔衮的包衣佐领。” 他转身指着地上彻底瘫软的阿克敦。 “至于这人刚才说的收钱灭口。对,范家确实给了钱。但不是给我。是给大同总兵姜镶。” 朱盐亭再次掏出昨晚复刻的账册残页,一把拍在郑三俊胸口补子上。 “姜镶每个月收范永斗三百两干股,承诺派参将阎应虎来扫平我的矿场。 白纸黑字,满人的供词,范家的账册,再加上这几个满洲兵的尸体——铁证如山。” 朱盐亭逼近一步,死死盯着郑三俊的眼睛。 “郑大人,你带着尚方宝剑来围剿我。而姜镶收了建奴的钱也要来围剿我。这叫通奴者联手剿杀破奴者。” 最后九个字,像九把大锤砸在郑三俊脑门上。 逻辑闭环了。 郑三俊的脸惨白如纸。他是周延儒的人,奉命来杀朱盐亭,但他知道周阁老绝对不会在明面上留下任何通敌的把柄。 一旦这份鳌拜的供词和姜镶的账册摆上京城朝堂,周延儒为了自保,第一个就会砍了他郑三俊的脑袋来平息众怒。 尚方宝剑?这把剑现在只会要他自己的命! 哐当。郑三俊手里的半截信纸掉在雪地上。 他身后三百督标亲兵面面相觑,手里的刀不自觉地全压低了。 给朝廷卖命是一回事,稀里糊涂成了通奴的同党——那是要诛九族的。 “郑大人,我这个人做生意,一向喜欢和气生财。” 朱盐亭退开半步,给了郑三俊一点喘息的空间,“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拔出这把剑,继续宣旨杀我。我保证,明天一早,这份供词和姜镶收受干股的账册会出现在太原巡抚、南京六部、乃至京城都察院的案头上。大人可以猜猜,周阁老会不会保你全家老小?” 郑三俊额头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雪窝里,融出几个小坑。 “第二条路。” 朱盐亭从袖管里抽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公文递过去。 “这是我替大人拟好的奏报底稿。上面写着:‘兵部职方司郎中郑三俊,巡视代州。偶遇建奴细作潜入。代州民团协助钦差剿灭建奴十人,缴获走私账册若干。矿场实为大明忠义之师。’” 他指了指公文下方空白处。 “大人签个名,盖个印。剿灭建奴的功劳全是你的,回京升官加爵。这座矿场,还是我的。这十具尸体,就是我送大人的升官礼。”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寒风刮过山门,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郑三俊死死盯着那份底稿,手剧烈地抖着。签了字,自己就是朱盐亭手里的一条狗,彻底上了贼船。不签——今天走不下这座山,就算走下去,明天也是满门抄斩。 他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 “拿笔来。” 身后差役哆嗦着递上毛笔和朱砂印盒。郑三俊接过笔,在底稿上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掏出兵部勘合大印,砰地盖在落款处。 交出底稿那一刻,挺拔的绯袍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堂堂兵部郎中,拿着尚方宝剑来杀人,结果被人几句话逼得当场给人家立了功劳薄。 郑三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趟差事,撞上的是官场鬼见愁。 那把尚方宝剑,被差役悄悄推回剑鞘。 尤勇和矿工们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尚方宝剑,还能这么用? 朱盐亭接过公文,吹干墨迹,仔细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转身面对那三百名神情复杂的督标亲兵,声音猛地拔高,穿透风雪: “你们给朝廷当兵,三个月发不下一两军饷,穿着破布在雪地里冻疮流脓!今天举刀要杀我,我不杀你们——因为你们也是苦命人!” 他指着身后木墙。 “给我当兵,一天三顿干饭,两天一顿肉。冬天有棉甲,夏天有单衣。拿最好的兵器,杀最狠的建奴。” “回去告诉你们姜总兵,代州矿场,是打建奴的!谁要是替建奴来打矿场——” 朱盐亭手一挥。 “拖出来!” 木墙内,小何带着几名幽灵卫,用麻绳拖着七具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建奴死士尸体走了出来。 加上地上的阿克敦等三人,整整十具满洲精锐尸体在雪地上一字排开。暗红血水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三百督标亲兵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朱盐亭那张冷硬如铁的脸,齐齐咽了口唾沫。 不知是谁带的头,长刀接连入鞘。 第40章 幽灵军立命,颗粒火药与关外杀机 郑三俊的轿子走得很慢。山道积雪太厚,轿夫深一脚浅一脚。 迎面传来车轱辘碾压硬雪的嘎吱声。 铁猴走在最前面。防风面罩扯到下巴,露出一排白牙。手里提着那把还沾着血渣的战术直刀。 二十辆马车排成长龙,把本就不宽的山道占了大半。 督标亲兵纷纷让路。 一辆马车经过郑三俊轿子旁边,车轮压中石块,猛地颠了一下。箱盖震开一条缝。白花花的银锭和一叠叠盖着红印的会票露了出来。 箱子上贴着代州范家的封条。 郑三俊隔着轿帘缝隙,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范家连夜转移的三十万两家底。 朱盐亭走过来,一脚踩在车辕上,伸手进箱子,抽出最上面的一张会票。 一千两的面额。 他走到轿子前,撩开布帘,把银票扔在郑三俊怀里。 “请大人喝茶。”朱盐亭拍了拍轿厢木框,“记着,这钱是我给的遣散费。回去告诉朝廷——代州矿场是民团自卫,不劳兵部操心。” 郑三俊看着怀里的一千两银票,咽了口唾沫。 这钱烫手,但他不敢不接。 “朱管事的话,本官一定带到。”郑三俊干巴巴挤出几个字,立刻放下轿帘,“走!快走!” 三百督标亲兵像躲瘟神一样逃难似的下了山。 铁猴把刀往雪地里一插。 “全宰了。没留活口。银票和现银一分不少,三十万两,全在这儿。” 朱盐亭点头。脑海里立刻响起只有他能听见的机械音。 【三十万两白银缴获入库。十个建奴白甲死士全灭。兵部钦差低头。】 【三项叠加,触发隐藏暴击。】 【当前总气运值:点。】 【达成中级工业节点,解锁核心权限:黑火药颗粒化流水线图纸。】 他借着走到马车旁,隐蔽地把系统生成的图纸从袖管里抽了出来。 后山工棚里热浪滚滚。老匠头光着膀子,正在拿锉刀打磨一截钢管。 朱盐亭把几张羊皮纸拍在铁砧上。 “看看这个。” 老匠头放下锉刀,拿过羊皮纸。先是扫了一眼,眉头皱成个疙瘩。接着凑到炉火边,脸越贴越近。 “这……这不对啊……”老匠头手指抠着纸面上的线条,“火药要掺水?加水和面?那不成了一锅烂泥?还用石碾子压成饼,再碎成颗粒?” “你以前怎么配的?” “干粉混一块,捣碎。”老匠头答。 “所以大明的火炮,十门里有三门炸膛,剩下的射出去还不到二百步。” 朱盐亭指着图纸,“按这个流程:加水混合、压饼、粉碎、筛分。出来的叫颗粒火药。燃烧速度比原来的干粉快三倍,不会分层,受潮也慢。” 老匠头盯着图纸上的机械结构图,眼珠子不动了。 水力驱动的石碾。木制滚筒筛网。 全是看得懂的东西。组合在一起,却凭空多了几十年的差距。 “这是祖师爷显灵了!” “祖师爷可不发工钱。给你三天时间。”朱盐亭盯着老匠头,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三天。第一批颗粒火药。七天,三千颗新手榴弹入库。”朱盐亭收回手,“干不了我换人。” 老匠头从铁砧边弹起来,脖子青筋暴起:“干!三天出不来,您把我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半个时辰后。 朱盐亭独自一人走到矿场外围最高的山脊上。 风刮得脸生疼。 他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侦听耳机,挂在耳朵上。 按下侧边按钮。 电流声呲呲响了几秒。 那辆远去的钦差马车底部,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正在工作。 耳机里先是车轮声,然后随从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咱们就这么回去了?捷报交上去,周阁老那边……” “闭嘴。回驿馆再说。” 郑三俊的语气又短又硬。之后一路无话。 朱盐亭摘下耳机。这一句就够了。 朝廷暂时不会动他了。郑三俊为了保命,会拼命把“忠义民团”的名头坐实。 姜镶和范永斗现在多半还在擦自己的屁股。 七天。 他争到了最宝贵的七天。 天彻底黑透。 雪停了。 代州矿场前面的开阔广场上,燃起十几堆巨大的篝火。 一千六百五十人,站成三个巨大的方阵。 最左边,三百名原来的矿工。 中间,一百五十名刚刚见血的矿工自卫队。 右边,尤勇带来的一千二百名榆林边军。 没人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在盯着正前方的高台。 朱盐亭走上高台。 铁猴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粗大的木杆。木杆顶端,卷着一面大旗。 铁猴走到高台边缘,猛地一抖旗杆。 黑底银字的大旗在夜风中哗啦一声展开。 【幽灵】 两个字,铁画银钩,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 朱盐亭走到旗杆下,环视全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尤勇站在边军方阵最前面,仰头看着朱盐亭。石敢当站在自卫队最前面,手心攥着汗。 “太冷。我只说三句。” 朱盐亭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但在旷野里传得极远。 “第一句。”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挖矿的苦力,也不再是四处讨饭的溃兵。” 他指着头顶的黑旗。 “你们是幽灵军。” 下面的人群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尤勇身后的几个把总互相对视。大明只有官军和流寇,突然冒出个幽灵军,这算是彻底断了回头路。 “第二句。”朱盐亭竖起两根手指。 “七天后,换装。我会发给你们打得最远、杀人最快的火器。一个月后出山。去大同府,找总兵姜镶,找晋商范家,把他们欠你们的粮食、军饷,连本带利抢回来。” 这句话一出,边军方阵直接炸了。 去打大同总兵?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去打八大晋商?那是富可敌国的地头蛇。 尤勇咬着牙没有出声。他知道朱盐亭手里有姜镶通敌的账册,这仗躲不掉。 “第三句。” 朱盐亭收回手,双手撑在点将台的木栏杆上。 “这个天下烂透了。” “当官的,做买卖的,没把你们当人。当牛马,当炮灰,当填沟壑的渣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冻得发紫的脸。 “我也不把你们当人。” 广场上静了一瞬。 “当兵,就有饭吃。一天三顿干,两天见一顿肉。当兵,就有钱拿,发双饷,不克扣一文。当兵,就有仗打。打赢了,一起分金银库藏。” 朱盐亭猛地拔出腰间战术直刀,一刀剁在木栏杆上。 木屑飞溅。 “战死了,我把你们的尸体背回来,烧成灰。家里老小,我养一辈子。” 风雪从吕梁山的垭口灌进来。 大明的将军,打败了只会自己骑马先跑。流寇的首领,打败了只会拿流民挡刀。 从来没有人当着一千多号人的面,承诺背他们的尸体回家。 石敢当眼睛红了。他想起死在矿井里的爹,连张草席都没混上。 他越众而出,走到高台下,单膝跪地。 “矿工自卫队,愿为将军赴死!” 这一跪引燃了全场。 三百矿工齐刷刷跪下,头磕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尤勇深吸一口气,一把扯下头盔,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击打在胸甲上。 “榆林先锋营,愿为幽灵军效死!” 一千二百名边军跟着跪下。甲叶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盖过了风声。 黑底银字的大旗在他们头顶疯狂舞动。 …… 关外。沈阳,四贝勒府。 地龙把大殿烤得极热。 多尔衮穿着一件宽大的貂裘,靠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玉核桃。 大殿中央跪着两个人。 左边是晋商八大家之一的范永斗。右边是个穿青色布衫的中年人,那是大明内阁首辅周延儒派来的密使。 多尔衮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两份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他拿起左边那份,抖了抖。 “范当家。你的人传回来的消息。三十万两白银,没了。十个白甲巴图鲁,碎了。王登库那个废物,连人带矿全丢了。” 范永斗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主子息怒……奴才已经让姜镶借口流寇作乱,封死代州出山的口子…… 多尔衮冷笑一声,拿起右边那份急报。 “兵部钦差不仅没拿住这个叫朱盐亭的,还发了份捷报,封他做了忠义民团。连鳌拜的供词都送到太原巡抚案头了。” 他把急报揉成一团,砸在青衣密使脸上。 “你们周阁老就是这么做事的?拿我的巴图鲁填坑?” 青衣密使吓得不敢抬头:“贝勒爷明鉴。那朱某人实在邪门。火器犀利,根本不按大明官场的套路出牌。阁老也是为了顾全大局……” 咔嚓。 多尔衮手里的玉核桃碎成几块。 碎玉掉在兽皮地毯上。 他站起身,走到范永斗面前,一脚踩在范永斗的后背上。 “本王不管他多邪门。” 多尔衮声音低沉,透着浓重的血腥气。 “西安丢了,代州矿也丢了。连鳌拜都栽在他手里。放任他再占着硝石矿,明年开春,这宣大防线上就得冒出几万拿火器的疯子。” 俯下身,盯着范永斗的后脑勺。 “回去拿你范家一半家底,买姜镶的命。让他别守什么出山口了,带着三万边军去填代州矿场。死多少人本王不管。填不平,本王入关第一件事就是诛他九族。” 范永斗猛地抬头:“贝勒爷的意思是?” “让姜镶别守什么出山口了。让他主动出击,拿大同的三万边军去填代州矿场。死多少人本王不管,他要是填不平这个朱盐亭,本王入关第一件事,就是诛他九族。” 多尔衮直起身,看下跪的密使。 “告诉周延儒。年前,代州必须变成白地。否则他和本王往来的信件,会出现在崇祯的御案上。” 青衣密使磕头如捣蒜。 多尔衮坐回交椅,用食指敲了敲矮桌上那两份军报。 一下、两下、三下。 第41章 杀人诛心,釜底抽薪断敌根 朱盐亭独自站在矿场外围最高的山脊上,风刮得脸生疼。 摸出侦听耳机挂上,按下侧边按钮。 电流声呲呲响了几秒,信号接通。 那辆钦差马车底盘上的微型窃听器正在忠实地工作。 先是车轮碾雪的嘎吱声,然后是锦衣卫总旗压得极低的嗓子: “大人,咱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气?等出了这片山,属下即刻纵马去代州城调兵,杀个回马枪!” ”啪!“ 一声脆响,隔着耳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巴掌抽在脸上的动静。 “蠢货!”郑三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杀回马枪?你去杀?地上那十具满洲白甲的尸体你吃下去?还是周阁老写给多尔衮的信,你替他扛?” 总旗没敢接话。 沉默了好一阵,郑三俊又开口了,语气又短又硬:“回驿馆,封锁消息,发加急密折回京。咱们惹不起,让姜镶和多尔衮去头疼吧。” 朱盐亭摘下耳机。 这一句就够了。 郑三俊为了保命,会拼命把忠义民团的名头坐实。 姜镶和范永斗现在多半还在擦自己的屁股。 七天。 他争到了最宝贵的七天。 …… 代州矿场,中军大帐。 火盆劈啪作响。 桌面上没有堪舆图,没有沙盘,只有几把残破的鸟铳,一堆发黑的铁砂,还有厚厚的账册。 这是幽灵军建军以来的第一场军务会。 朱盐亭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尤清漪和尤勇,右手边是老匠头与王德发。 石敢当和铁猴一左一右立在帐门处。 一个特战队长,一个将门才女,一个传统边将,一个手艺匠人,一个市侩奸商,外加一个底层矿工。 草台班子,齐活了。 咔嚓。 朱盐亭剥开一层银色锡纸,掰下一块高能巧克力扔进嘴里。 浓郁的可可香气在充斥着汗臭和火药味的大帐里散开,格格不入。 双基因运转带来的体能透支让他必须不停往嘴里塞东西。 他嚼着巧克力,用那双泛着暗金色幽光的眼睛扫了一圈:“说吧,外边情况如何?” 尤勇率先跨前一步,抱拳时甲叶铿锵作响:“主帅,斥候探明,代州城北三十里外发现大同姜镶的骑兵先锋,约五百人。” 朱盐亭点了下头:“还有呢。” “代州城内出了异状。”尤勇看了一眼对面的王德发。 王德发吓得一哆嗦,赶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 “主子爷!这是范家的老套路!今天一早,范家名下的粮行全关了门,市面上的盐铁米面价格翻了三倍,代州周边的商路也被大同边军设卡封死了。” 他抬起头,满脸冷汗: ”这是绝户计啊!“ ”断粮断盐,最多五日,代州周边的百姓和吃不上饷的军户就会饿红了眼。“ ”到时候姜镶只要放句话,谁攻下矿场谁就能吃饱,那些饥民就会把咱这里撕烂!” 帐内一片死寂。 石敢当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刀柄,指节攥得发白。 他当了半辈子矿工,太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人饿急了,易子而食,亲爹都能啃。 朱盐亭又剥开一颗巧克力,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拍拍手上的碎屑:“说完了?” 他看向尤清漪。 尤清漪站起身,从木匣里取出一叠纸,动作利落地拍在桌子正中央。 最上面是范家每月给大同总兵姜镶输送三百两干股的密账。 下面是多尔衮派鳌拜入关走私军火的供词。 最底下的,是钦差郑三俊刚刚签押画押的剿奴捷报。 “范永斗想跟我玩经济封锁?”朱盐亭指着那些物证,“他一个封建土财主,配么。” 他手指敲击桌面,转头看尤勇:“找几个认字的兵,把姜镶怎么拿建奴黑钱,范永斗怎么把大明军需送出关,他们又怎么克扣大同边军军饷的事全抄下来。不用文言文,用大白话,写得越脏越好。明晚天黑前,让斥候摸过去,把这些东西洒进大同三万边军的营地里。” 尤勇瞳孔微缩:“主帅,这事一干,姜镶肯定狗急跳墙,立刻发兵压上来!” “他压。”朱盐亭嚼着巧克力,语气跟聊家常一样,“我问你,姜镶手底下那些大同边军几个月没发饷了?” “快半年了。” “老婆孩子在城里喝稀粥,当兵的在雪地里穿烂甲。”朱盐亭敲着桌子, “甲方老板拖欠工资,自己天天拿回扣买小妾,现在员工看见白纸黑字了。你猜他们是先恨我这个跟他们素不相识的人,还是先恨那个断他们活路的姜总兵?” 尤勇没说话。 他听不懂甲方和员工,但他听懂了这里面的杀机。 尤清漪忽然开口:“光撒传单不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大同边军里有我爹的旧部,我知道这些人。欠饷半年,恨是真恨,但恨归恨,他们吃的还是姜镶的粮。“ ”传单撒下去,信的人会有,可不信的更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兵的最怕一件事,不是饿肚子,是不知道明天的饭在哪。“ ”你把姜镶的黑账掀了,等于告诉他们连现在这口稀粥都快没了。恐惧比愤怒跑得快,他们第一反应不是骂姜镶,是抱团去抢粮。” 她看着朱盐亭:“所以你不光要掀锅,还得同时给他们指一条活路。否则三万饿兵不会倒戈,只会变成三万流寇。” 帐内安静了两拍。 朱盐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手里那块巧克力锡纸被捏成一团。 “有道理!” 转头看尤勇:“传单最后加一句话。幽灵军不打穷兵,不打饿汉。放下姜镶的旗,到代州来,管饭。” 尤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盐亭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第二件事,开仓。” 王德发脸色大变:“主子爷不可啊!那些粮食是咱们……” “闭嘴,听我说完。”朱盐亭盯着尤勇, “把矿场里缴获的陈米全拉出来,去代州周边借粮给军户。“ ”记住,直接发到当兵的家属手里,避开里长和军官,不收利息,只要他们按手印。“ ”告诉他们这粮是幽灵军借的,想要下个月继续有饭吃,就别给姜镶卖命。” 尤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在抽大同防线的底火。 “但主帅,”尤勇的声音沉了下去,“咱们自己的存粮也只够撑半个月。全散出去,万一姜镶提前动手……” “所以第三件事。”朱盐亭看向铁猴, “范家既然断了市面上的铁矿,我们就自己拿。“ ”今晚子时,带三十个好手出山,去代州城北把范家的铁料仓端了。“ 一个铜板都不留,全拉回矿场。 另外,范家粮行关了门,那粮食还堆在仓里,又不会长腿跑。顺手搬回来。” “得令!”铁猴咧嘴,面罩下的伤疤扭曲出一道弧线。 石敢当在帐门口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那范家的仓有护院,还有代州城的巡检……” 铁猴连头都没回:“你拿斧子劈矿石劈了半辈子,我拿刀劈人劈了半辈子,各有各的活法。” 石敢当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朱盐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向一直搓着黑手的老匠头:“你那边怎么样?” 老匠头赶紧上前一步,双手十指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东家,您给的那图纸真神了!加水压饼再碎出来的颗粒火药,劲儿比以前大两倍!但咱们的筛子不稳,废料多。” 他停顿片刻,咬牙报出数字: “七天时间,三千个木柄手榴弹的壳子能打出来。但装药,属下只能保证两千颗绝对不哑火。再多,属下怕炸了自家兄弟的手。” “两千颗够了,不能要次品。” 朱盐亭把桌上缴获的大同军鸟铳和两门生锈小炮推到地上,铁器砸在青砖上乒乓作响。 “这些破烂全扔进炉子融了,生铁拿去打你们的壳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压在一根非常粗沉的无缝钢管上。 “你的首要任务,是带人把那十二门虎蹲炮的内膛给我刮平,改造成散弹炮。另外按这张图,给这根钢管做个底座,刻上刻度。” 老匠头凑上前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一根没有火门的钢管,两头相通。 旁边画着个底座,上面标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字。 老匠头把图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眉头死死皱在一起:“东家,这管子没法点火。” “不用点火。” “不用点火?”老匠头的声音拔高半截,“那炮弹怎么出去?用嘴吹?” “你把底座做出来。炮弹往管子里一丢,自己会响。” “自己会响?”老匠头瞪着那根钢管,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东家,我打了三十年铁,火药不点不炸,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 “老天爷的规矩管不到我这儿。”朱盐亭拿指节敲了敲钢管,发出沉闷嗡鸣的声音, “你只管照图做,装药的事我来。三天,底座和刻度盘,能不能出来?” 老匠头盯着图纸又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干这行三十年,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火器图样,但一根两头通的管子就敢叫炮,这是头一遭。 可是颗粒火药的图纸也邪门,做出来的东西劲儿确实比以前大两倍。 他咬了咬牙:“三天。底座出不来,您把我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留着你的脑袋,后面还有更邪门的东西等着你做。”朱盐亭站起身,拍了拍手心。 帐内所有人都站直了身子。 “去干活。”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毡帘,夜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大同的客人马上就到了,别让姜总兵觉得咱们招待不周。” 第42章 系统速成方案,校场上的第一声惊雷 军务会散了半个时辰。 朱盐亭独自坐在中军帐,剥开一块巧克力扔进嘴里。 双基因运转导致胃部隐隐抽搐,高能营养膏只能顶一阵,这破系统消耗热量的速度极快。 脑海中的机械音就在这时候响了。 【检测到:合法军名——幽灵军。】 【检测到:稳定军工节点——代州硝石矿。】 【检测到:敌军压境——大同总兵姜镶部即将发动围剿。】 【条件满足,触发隐藏前置条件。】 【战时动员子模块已激活。】 朱盐亭嚼巧克力的动作停了下来。 【可消耗气运值,提升基层训练效率。】 【提示:该模块不直接赋予战力,仅优化训练科目与动作记忆,同时规范队列协同并加强战场纪律。】 “这系统总算像个正经甲方了。”朱盐亭靠向椅背暗想。 以前只会氪命和氪钱,动不动抽血导致胃痉挛,现在终于肯给培训方案。 按大明现在的管理模式,新兵上战场毫无章法,练七天能听懂哨音就是赚到。 【是否消耗一万点历史气运值,兑换《七日新兵速训方案》?】 【内容:包含三三制散兵动作和投雷距离训练,涵盖火线卧倒以及听哨撤退,并提供简易壕沟防御与伤员拖拽方法。】 【(注:该方案将强制提升基层阵列理解力与动作肌肉记忆,不直接提供战力叠加)】 “兑换。” 【气运值扣除一万。】 【七日新兵速训方案已载入。】 一整套训练科目与口令标准连同惩罚机制直接烙进脑海。 三三制散兵怎么配、投雷距离怎么量、火线卧倒的哨音长短,密密麻麻,无比详尽。 朱盐亭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咽下,站起身朝帐外走去。 帐外风雪正紧。 “尤勇。” 尤勇从帐门处闪进来,甲叶铿锵作响:“在。” “天亮之前,把你那一千二百榆林兵按三人一组、九人一班拆开。 原来的把总,不许独自带老部下,全部打散。” 尤勇一愣:“大帅,临战打散旧营,容易乱。” “旧营不打散,打仗还是老毛病。” 朱盐亭敲了敲桌沿:“前排死光,后排转身就跑,你想让我花粮养一群移动墓碑?” 尤勇闭嘴了,他见过大明边军溃败的模样,朱盐亭的话难听,但字字诛心。 “末将明白。” 帐门外又传来粗重的脚步声,石敢当单膝跪在雪地里,抱拳的指节冻得发红:“大帅!” “矿工自卫队一百五十人,明早先练投雷。” 朱盐亭抬眼看着他。 石敢当喉咙滚动了一下:“俺们没打过仗。” “所以才练。” 朱盐亭盯着他:“手抖不丢人,手抖还不练,才丢人。” 石敢当重重磕了个头:“俺练!”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校场上北风卷着碎雪,像刀子一样刮着脸。 一百五十名矿工自卫队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每人手里攥着木柄手榴弹——没装药,只塞了沙土,重量和真货一模一样。 小何背着手从队列前走过,那张被基因药剂改造过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 “拔盖!” 第一排十个矿工哆哆嗦嗦地扯下木柄底盖,抠出拉环。 “投!” 一个矿工手抖得厉害,假装投掷的动作都做不利索,拉环还没扯断就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 旁边另一个也是脸色发白,攥着训练弹迟迟不敢撒手。 小何走过去,一把抓住他后领将人提了起来:“你想炸谁?” “我……我怕那铁疙瘩响……”那矿工嘴唇发白。 “怕响是吧?”小何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随手从腰间的特制皮匣里抽出一枚真正的军用手榴弹。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小何大拇指挑飞底盖扯掉拉环,直接将这枚嗤嗤冒着白烟的真弹扔进了第三排的人堆里。 第三排瞬间炸了锅,矿工们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往外逃,阵型顷刻间崩溃。 那枚手榴弹就在一个干瘦矿工的脚边冒烟,那人直接吓得两腿一软瘫在雪地里,抱着脑袋发出绝望的惨叫。 小何在心里默算着引信时间,猛地向前一步,一脚将那枚即将爆炸的真弹踢飞出去。 手榴弹在半空划了道弧线,落进十几步外的壕沟。 “轰——!” 泥雪冲天而起,爆炸的气浪把那个瘫倒的矿工掀翻了个跟头。 全场死寂。 小何大步走过去,揪住那干瘦矿工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在半空:“这叫真响,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矿工吓得牙关直打颤。 “归队。” 矿工连滚带爬跑回队列,再没有人敢窃窃私语。 石敢当站在第一排最右边,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当了半辈子老实人,最大出息就是抡镐头砸石头,他以前挖矿抡一整天大锤都不抖,可现在攥着这根木柄,指头就是不听使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队长,我……我腿肚子转筋。”旁边的年轻矿工声音带了哭腔。 石敢当咽了口唾沫,正要说话,眼前突然暗了下来。 朱盐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下了点将台。 他没披甲,身上只有那件样式古怪的战术背心,一双暗金色的眸子冷冷扫过这群新兵。 校场上彻底安静下来。 “给我。” 朱盐亭向石敢当伸出手。 石敢当赶紧把手里的训练弹递过去,朱盐亭却没有接,而是从小何的皮匣里抽出了一枚真弹。 “主帅,真弹危险。”小何压低声音提醒。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危险。” 朱盐亭转过身,面向五十步外立着的十几具木人,那些披着破烂札甲的假人在风雪里像一排沉默的靶子。 他没有废话,左手握住木柄,右手食指勾住拉环猛地一拽,引线立刻嗤嗤冒出白烟。 只见他压低重心侧身滑步,右臂借着腰部的强悍扭转猛地一抡,手榴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抛物线,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扔出的一瞬间,朱盐亭顺势向前扑倒,双手抱头身体紧贴雪地。 手榴弹精准落入假人中央。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风雪。 碎铁钉和铁砂四处迸射,那几具披着札甲的假人瞬间被撕成碎片,木屑和破烂的甲叶洒落一地,雪土炸起半丈多高。 一百五十个矿工齐刷刷地缩了缩脖子。 朱盐亭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残雪,转过身看着他们:“看清了没有?” 没人敢接话。 “拔盖,低身,投掷,卧倒,就这四个动作。” 朱盐亭语速极快:“练会了你就能活,练不会,姜镶的大同兵来了就把你切碎了喂狗。” 他上前一步停在石敢当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杀完人,手就不抖了。” 石敢当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畏缩一点点褪去。 他从腰间的木箱里重新抽出一枚训练弹。 第一次拔出拉环投掷,手一滑,训练弹飞出去不到十步。 人群里有人想笑,刚咧开嘴就被小何一眼瞪了回去。 第二次用力过猛,训练弹砸到壕沟边缘,又咕噜噜滚回来两圈。 石敢当额头冒汗,但朱盐亭站在原地没有催促。 第三次,石敢当深吸一口气压低重心,左手拔出拉环,右臂借着腰部力量将木柄狠狠掷了出去,随即有样学样地扑倒在雪地里。 训练弹划过一道利落的抛物线越过壕沟,精准地砸进假人堆正中。 校场上安静了一息。 “中了!” “队长中了!” 后排一百多个矿工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 石敢当趴在雪地里抬头看着壕沟,眼睛红了。 这辈子头一回,他觉得这条命不只是用来下矿填井的,原来杀人不需要从小练武,也不需要穿几十斤重的铁甲,只要把这铁疙瘩扔过去,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军也会死。 朱盐亭收回目光,冷酷的声音传遍全场:“今天练到所有人能扔进三十步壕沟,扔不进,全都不准吃肉。” 小何冷声补了一句:“手抖的,加练。” 这一次,矿工自卫队里再也没有一个人后退。 第43章 截胡六万两军饷!拿你的钱,买你兵的命! 午后。代州城外,范家北仓。 风雪在巷子里打着旋,刮得人脸生疼。 王德发拢着旧皮袄的袖子,冻得直跺脚,袖口里死死攥着偷来的王家印信。 他身后跟着两个戴宽大斗笠的汉子,像两根木桩子,杵在雪地里一声不吭。 厚重的包铁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狐裘的孙管事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王德发几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哟,这不是王掌柜吗?”孙管事阴阳怪气地挑刺,“这大雪封山的,不在家搂着婆娘暖炕头,跑我范家的北仓来干嘛?” “孙管事。”王德发端起晋商大掌柜的架子,语气极不耐烦,“东家有急令,大同边军要开拔了,矿场那边出了乱子,这北仓里的铁料今晚必须全部提走,转移去太原府总号。” 孙管事眼神一眯,目光在王德发身后那两个斗笠汉子身上转了一圈。 “转移铁料?”他摸了摸八字胡,“王掌柜,您是王家的人,来提我范家的货,这规矩……不合套吧?” 孙管事倚着门框,不紧不慢地继续试探:“王掌柜,你不是被那姓朱的土匪给扣了么?” 王德发心里发虚,脸上的横肉却绷得死紧:“买卖人嘛,谁手里有刀咱给谁跑腿。范大掌柜知道我熟路,留我条命办事。” “那东家的调货铜符呢?” 王德发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那铜符早被朱盐亭的人在代州银号里一把火烧成铁水了!他昨夜只偷到了铜印,可范家提货历来是认印又认符。 “孙老二!”王德发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指着对方鼻子,“你少拿鸡毛当令箭!多尔衮贝勒的密使就在城里,要是误了给大同军的调兵费,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孙管事冷笑一声,非但没退,反而把门又拉开了些。 门后的阴影里,七八个持刀护院立刻压了上来。 “王掌柜,别拿贝勒爷压我。没见铜符,天王老子来了这门也推不开。”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右手慢慢摸向后腰的刀柄。 “我看你这趟来得蹊跷,不如先进院子喝杯热茶,等我派人去太原问个准信……” 话音未落。 门楼顶部的横梁上,一道黑影直坠而下! 孙管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脖子一凉。 一柄泛着幽蓝冷光的钛合金战术直刀,已经死死贴上了他的颈动脉。 王德发身后的那两个斗笠汉子同时掀开衣摆,两把装了消音器的微型冲锋枪,直接顶在了门后护院的脑门上。 铁猴从梁上落地的动作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一把扯下防风面罩,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刀锋微微下压,直接割破了孙管事脖颈上的一层油皮。 “咕咚。” 孙管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双腿一软,一股骚黄的热流顺着裤管就淌进了雪地里。 “开门。”铁猴的声音像掺了冰碴,没半分人味,“敢出声,放你的血。” 孙管事摸向后腰的手彻底僵成了石头。 “钥匙。”王德发立刻换上副狐假虎威的嘴脸,抬手擦了把冷汗。 孙管事颤着手,从腰带上扯下一串铜钥匙递了过去。 “库存册在哪?”王德发低声喝问。 “在……在值房的暗格里。” 片刻后。 暗仓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 王德发哆哆嗦嗦地翻着库房底册,翻着翻着,眼珠子越瞪越大。 “不对……”他喃喃自语,又翻了一页。 “铁爷,不对啊!这北仓里压根没多少铁料。” 铁猴按着刀柄走上前:“里面是什么?” 王德发翻到最后一页,指头一哆嗦。 “精铁两万斤,熟铁四万斤。马掌铁、箭头料都有。”他吞了口唾沫,活见鬼似的看着铁猴,“还有……银箱六十口,折银六万两!” 铁猴眉毛一挑:“范家的?” “不是。”王德发指着账册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账上写的是——‘大同军饷暂押,作调兵费用’。” 他抬起头,嘴唇发着颤:“铁爷!这是姜镶手底下兵的三个月饷银!范家把它给黑了!” 铁猴按着刀柄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被基因改造后只剩嗜血本能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抹错愕。 下一秒,他反手一拳狠狠捣在孙管事的胃部。 孙管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弓成一只虾米,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绑了。”铁猴转头盯着王德发,“你带密账火速回矿场报大帅。我们几个就地蛰伏,今晚子时动手。这批军饷,绝对不能放出城!” 消息传回矿场时,朱盐亭正在校场边看新兵练投雷。 王德发快马赶回,连滚带爬地把密账递到了他手上。尤勇站在旁边,也凑过去扫了一眼。 朱盐亭看完账单,随手递给尤勇。 尤勇看了两行,手指死死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泛白。 “六万两军饷……”尤勇的声音粗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姜镶说朝廷没钱,说户部没拨,让大同和榆林的弟兄们勒紧裤腰带!大家卖儿鬻女忍了一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爬满可怖的红血丝:“原来钱他妈的全在范家仓里发霉!” 朱盐亭静静看着校场上那些还在雪地里摸爬滚打的新兵,沉默了半晌。 “铁料搬回来。”他平静地开口,“这六万两军饷——就地封箱,不入咱们的私库。” 王德发顿时急了:“主子爷,那可是整整六万两白银啊!够买多少条人命了!” “我知道。” 朱盐亭转身,径直往中军帐走去:“召集军务会议。” 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尤清漪站在桌前,纤细的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秀眉微蹙。 “朱大哥,这笔钱如果我们截下来,足够支撑幽灵军扩充两个营的装备,还能再去黑市扫一批上好的生铁。” 朱盐亭靠在主位上,拿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枪枪管,眼皮都没抬。 “尤账房,算盘收起来。” 咔哒一声,他将装满子弹的弹匣推入握把。 朱盐亭站起身,走到尤勇面前,盯着这个身材魁梧的传统边将。 “尤勇,我现在给你两百骑兵。” 尤勇猛地抬头。 “铁猴今晚去端北仓,那六万两银子一两都不要拉回矿场,全部就地封箱装车。” 大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大同边军的先锋不是已经在黑松林扎营了吗?”朱盐亭伸出食指,重重敲在桌面的账册上,“你带着这六万两现银,还有那些被范家扣押的粮食,大摇大摆地去姜镶的阵前。” 尤勇眼珠子猛地撑大。 “把大同的军户家眷全拉出来,就当着姜镶那些饿着肚子的亲兵的面——按人头,发钱!发粮!” “告诉他们。”朱盐亭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钱是姜镶贪的,这粮是范家扣的。现在幽灵军把他们该得的卖命钱,发给他们。”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这天下不是谁兵多谁就有理,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他们的活菩萨。” “用敌人的钱,买敌人的兵。当面砸盘,釜底抽薪。这哪是打仗?”朱盐亭冷笑一声,“这是在刨大明官军的祖坟。” 尤勇胸膛风箱似的喘着粗气。 他看着那个并不算高大,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掌控力的背影,心脏狂跳不止。 过去十几年跟着义父尤世威,他只知忠君体国,只知服从兵部调令。军饷被贪了他们只能忍,弟兄饿死了他们只能哭。 但在今天,他看到了另一种活法。这叫什么?这就叫杀人诛心! 尤勇猛然后退半步,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尤勇——代一千二百榆林弟兄,谢大帅赏命!”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大帅!末将先前投您,是为弟兄有口饭吃,心里也只当您是个有钱有枪的乱世强人。今日才知,大帅是要掀了这吃人的桌子,改咱们边军的命!” 从这一刻起,大明少了一个委曲求全的边关参将。幽灵军多了一头准备咬死旧主的恶虎。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朱盐亭瞥了他一眼,“拿六万两买三万大同兵的军心,这笔买卖血赚。” 尤勇咧开嘴笑了,眼里的杀气怎么都藏不住。 子时。 代州城北仓。 雪停了,月光惨白。 仓墙上,两个护院正抱着长矛打着盹。 墙根下传来一点极轻的异响。 一个护院刚睁开眼,脖子上就多了一支弩箭。 另一个护院大惊失色,刚张开嘴要喊。 噗。 消音手枪的弹头穿进他的眉心,尸体被迅速拖下墙头,没发出半点动静。 铁猴翻墙入内,落地无声。 他抬手打出战术手势,六名幽灵卫迅速分成两组贴墙推进。 “左三,右二,后院不留活口。”铁猴的声音压在喉咙底部,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守仓的护院还以为来了寻常毛贼,直到听见狗叫才有人慌忙敲锣示警。 锣声刚响了半下。 敲锣人的手腕就被一柄从黑暗中探出的短刀利落斩断。 下一息,刀锋直接割开了他的喉管。 前院的灯火刚亮起来。 十几支连发弩箭从黑暗中呼啸而至,灯火又灭了。 幽灵卫熟练地收割着人头,一个换一个,招招抹脖子,脚步之间甚至带着流水线般的节拍。 空气中铁锈般的血腥味疯狂蔓延。 王德发蜷缩在门洞里,抱紧账册,牙齿打着颤。 他见过朱盐亭杀人,可每次看这群幽灵卫动手,还是觉得有股寒气直窜天灵盖。 这帮人就是阎王爷派出来暴力催收的。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北仓内外,尸横遍地。 铁猴拖着被五花大绑的孙管事,走到主仓门前,把钥匙捅进锁孔。 咔哒。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火折子幽幽亮起。 里面除了堆成小山的铁料,最深处还整整齐齐码放着六十口大银箱,上面贴着大同镇军饷四个大字的封条。 堆积如山的银冬瓜,在火光下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光泽。 铁猴大步走进去,一把撕下最上面的一张封条。 他借着火光看清上面的字,面罩下的嘴角挑了起来。 “姜镶,你的死期到了。” 第44章 银箱陈兵,阵前诛心止铁骑 凌晨的风雪将拒马阵吹得咔咔作响,尤勇顶着一身碎雪掀开望楼的挡风帘,看向正在啃压缩饼干的朱盐亭。 “大帅。” “外头跑来二十多口子人。” 尤勇压低声音汇报情况,指着远处的黑影。 “说是榆林镇退下来的逃兵。” “后头还跟着几个冻得发紫的婆姨和孩子。” “姜镶前天刚杀了一批闹饷的,估计是真有人跑出来了。” 朱盐亭把最后一口高能饼干咽下去,被三阶猛禽基因改造过的眼睛穿透了夜色。 “你平时带兵,手下人穿鞋还讲究款式搭配吗。” 尤勇听得一头雾水,搓了搓冻僵的手。 “饭都吃不上,有破草鞋裹脚就谢天谢地了。” 朱盐亭拍掉手套上的饼干渣,指着下方。 “那你看看领头跪着哭那个。” “左脚穿的是破草鞋,右脚却露出一截千层底。” “那鞋底边缘还用黑线缝了个范字暗花。” 尤勇凑到射击孔前看了半晌,风雪太大他什么都没看清。 这分明是想混进来的内应。 “我去带人把他们全剁了。” 尤勇拔出腰间短刀就要往下冲。 “把鱼剁了拿什么钓后面的大鳖。” 朱盐亭抬手拦住他的动作。 “让石敢当开右侧偏门,把人放进第一道拒马区。” “老匠头那边火药工棚所有明火全部熄灭。” “铁猴带幽灵卫两侧高点就位。” 木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偏门开出一条只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缝隙。 外面的人连滚带爬往里挤。 “谢将军救命。” 领头汉子嘴里喊着恩典,手却悄悄伸进怀里摸向那个浸过油的火折子。 他眼角余光估算着到火药工棚的距离,只要靠近火源点火炸库,这满山的人都得死。 二十多个人刚挤进两道拒马之间,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轰隆关死。 落锁的撞击声在夜风里听得分外清楚。 领头汉子心头一沉,四周没有生火取暖的守卫,只有木墙缝隙里探出的一排排火枪口。 “动手。” 他扯开嗓子吼叫出声,右手抽出火折子就要去拔盖。 噗。 一声沉闷的枪响打破风雪。 领头汉子的右手手腕齐根断裂,血肉连着碎骨飞溅进雪堆。 火折子掉在地上嗤地灭了。 望楼上的朱盐亭把消音手枪插回枪套。 “谁说大明朝不发年终奖。” 他对着身旁的尤勇调侃了一句。 “一上来就给他们发爆竹。” 底下的伪装逃兵看情况不对直接抽刀,几个女人和孩子被他们一把推到前面当肉盾。 十几把短刀连同火油瓶直扑拒马。 尤勇单手举起,五十名矿工自卫队端起燧发枪。 “放。” 尤勇吼出一声号令。 砰砰的枪声连成一片,五十发铅弹在三十步内打出一道铁雨。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伪装者被打得倒飞出去,血花在胸口绽开。 那些被推出来的妇孺吓得瘫倒在地大声尖叫。 尤勇的人刻意抬高枪口,铅弹贴着妇孺的头顶飞过,全砸在后面的内应身上。 一轮齐射打空,剩下的人刚想翻墙逃窜,铁猴带着幽灵卫从阴影里扑出。 没有多余的喊杀声,只有刀锋利落割开喉管的声响。 几息之后雪地上只剩一地尸体,还有三个大腿中刀倒在血泊里抽搐的活口。 那几个真正的军户妇孺缩在角落里直打哆嗦,她们看着铁猴这群人就像看见地府里的恶鬼。 朱盐亭走下望楼。 他踩着满地猩红停在三个活口面前。 “谁派你们来送死的。” 一个活口咬着牙不肯说话。 “你得罪了多尔衮和姜总兵。” 他满脸写着怨毒。 “你迟早要被扒皮抽筋。” 朱盐亭懒得废话,战术直刀顺着那人的脚背直直扎了下去。 刀尖穿透骨肉将他钉在冻土上。 惨叫声划破夜空。 “我赶时间。” 朱盐亭握着刀柄转了半圈。 “你不说我就换个人问。” 旁边第二个人直接崩溃了。 “是阎参将派我们来的。” 他哭喊着报出底细。 “阎应龙带了八百骑兵已经绕到东坡。” “天亮前他就要冲营,拿回你们劫走的那六万两银子。” 尤勇脸色大变。 “大帅。” “东坡地势平坦,拒马根本挡不住骑兵全速冲锋。” “我们必须退回第二道防线靠火药工棚固守。” “固守做什么。” 朱盐亭拔出刀在尸体衣服上擦干血迹。 “人家大老远跑来要账,我们闭门不见多不礼貌。” 他抬手指向山口外那片开阔的雪坡。 “去。” “把昨晚劫回来的六十口银箱全抬到山门前,一字排开摆好。” 尤勇当场愣住。 “大帅。” “那可是六万两现银。” 朱盐亭没有理会他的震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匠头。” “十二门虎蹲散弹炮推出来,全架在银箱后面。” 尤勇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这是要把全部家底摆到敌人眼皮子底下。 “石敢当。” 朱盐亭继续发号施令。 “去工棚拿浆糊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尤清漪连夜抄好的账册。 “姜镶吃干股和范家扣军饷的证据,一张一张全给我贴在银箱上。” “贴大一点,让瞎子都能看清楚。” 他最后看向缩在墙角的几个妇孺。 那些大同军户家眷面黄肌瘦衣不蔽体。 “把她们带到银箱旁边。” 朱盐亭交代尤勇。 “搬几把椅子让她们坐下,每人手里塞一个热腾腾的面饼。” 尤勇彻底糊涂了。 “大帅这不合规矩。” “两军对阵把女人孩子放最前面算怎么回事。” “骑兵一冲她们会被踩成肉泥的。” 朱盐亭解开战术背心扣子披上一件黑色大氅。 “骑兵不会冲。” “只要她们坐在这儿,这八百骑兵的马蹄子就踏不下来。” 天色渐亮,北风停息。 灰白天空下代州矿场山门大开。 没有设置拒马也没有刀盾阵,最前方六十口大红木箱一字排开。 箱盖全部敞开,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里分外扎眼。 箱体上贴满了白纸黑字,银箱正中央坐着三个瑟瑟发抖的妇人。 她们手里抓着还冒热气的杂粮面饼。 银箱后方十步开外插着那面幽灵军的大旗。 大旗下十二门截短炮管的虎蹲炮一字排开,引线已经连好。 粗大的炮口正对东坡。 朱盐亭独自搬了张太师椅坐在火炮正中。 他手里拿着系统兑换的铁皮扩音喇叭,膝盖上放着一把子弹上膛的手枪。 沉闷的震动从东坡传来,地面积雪随之微微跳动。 地平线上出现黑压压的骑兵阵列。 八百大同精骑人披皮甲马裹毡布,战马喷吐着白气汇成一道钢铁洪流。 队伍停在山门两百步外。 阎应龙勒住战马举起千里镜。 看清矿场大门的那一刻他满头雾水。 没有严阵以待的守军,只有满地银子和几个啃饼的女人。 还有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 “装神弄鬼。” 阎应龙拔刀怒吼。 “全军听令。” “不管前面有什么都给我踏平,把银箱抢回来。” 骑兵们齐刷刷握紧骑枪。 一个被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响彻山谷。 “大同镇的弟兄们。” “吃早饭了吗。” 八百骑兵阵型一阵骚乱,他们从没听过这么洪亮古怪的声音。 朱盐亭举着喇叭声音平稳。 “我叫朱盐亭。” “前大明驿卒。” “现在是这代州矿场的老板。” “你们大清早跑来无非两件事。” “一是听长官命令来剿我这个所谓叛逆。” “二是你们长官告诉你们,我抢了你们的军饷。” 朱盐亭站起身走到最前面的银箱旁。 他弯腰抓起两锭五十两官银狠狠撞在一起。 金属撞击声传出老远。 “钱确实在我这儿。” “整整六万两一分不少。” 朱盐亭抬手指向远处的阎应龙。 “但抢你们钱的不是我。” “是你们前面那个穿山文甲的参将。” “是坐在大同总兵府里的姜镶。” 阎应龙脸色大变。 “放箭射死他。” 可距离太远弓箭根本够不着。 朱盐亭继续举着喇叭高喊。 “姜镶告诉你们户部没发饷。” “可这六万两在代州范家北仓压了整整三个月。” “姜镶拿你们的卖命钱去跟范家做买卖。” “账册全贴在这些箱子上。” “认字的自己滚过来看。” 前排几个百户互相交换了眼色。 欠饷是实打实的,全军喝稀粥也是大家都知道的。 这笔账不用朱盐亭细说他们心里早就有数。 阎应龙急得马鞭狠狠抽在传令兵背上。 “冲锋。” “给我踩碎他。” 牛角号呜呜作响,八百骑兵催促战马开始小步加速。 朱盐亭站在原地没有退。 他大步走到几个妇人身边,一把扯开其中一个妇人头上的破布。 “停下。” “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看这是谁。”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小旗官一把勒住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长嘶出声,硬生生停在距离银箱不到八十步的地方。 后面的骑兵险些撞上他,整个阵型顿时乱作一团。 那小旗官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妇人红了眼眶。 “二柱家的嫂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妇人看见熟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小六子。” “总兵府派人抓了我们,说要杀我们这些逃兵家属。” “是这位将军把我们救下来的啊。” 八百骑兵的冲锋在这几句话间土崩瓦解。 军户之间大多沾亲带故,前排的人认出了自家弟兄的家眷。 谁还敢纵马往前踩踏。 阎应龙在后面气得急火攻心。 “冲啊。” “你们要违抗军令吗。” 朱盐亭扔掉喇叭翻身跃上一口装满白银的大箱子。 “大同镇的汉子们。” 他全凭着嗓子怒吼出声。 “姜镶欠你们的饷银就在我脚下。” “你们的老婆孩子就在我身后。” 他拔出战术直刀砍在银锭上。 火星四溅。 “现在想拿钱想活命就问问你们自己。” “是替姜镶和范家卖命。” “还是替你们自己和家里人活命。” 冷风卷过雪坡,几百把举起的骑枪缓缓放了下去。 阎应龙看着军阵里消散的战意感到脊背发寒。 不能再跟他们废话下去了。 朱盐亭站在银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阎应龙。 “尤勇。” “点火绳。” 十二门虎蹲散弹炮的引线在寒风中燃起刺目的火花。 第45章 阵前收八百精骑,解锁土高炉图纸 “点火。”朱盐亭看着引线燃至尽头立刻下达指令。 老匠头搓着黑乎乎的手连连点头称是。 十二门改装虎蹲炮同时吐出橘红火舌,颗粒火药巨大的推力将碎铁钉和铅弹全部推了出去。 这些致命的暗器贴着雪地朝前方横扫,十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阎应龙亲卫连人带马倒在血泊里。 残缺的铠甲和折断的马腿混着冰雪掉落,这道由残骸堆成的焦黑浅沟成了无人敢越的死线。 “东家您看这加水压饼的火药法子还凑合吧?”老匠头看着被炮火犁平的雪地赶紧邀功。 “散布面积够大只是射程还要改进。”朱盐亭盯着那条焦黑的痕迹出言点评。 “那些大同骑兵的棉甲连咱们的碎铁片都挡不住啊。”老匠头得意地看着前方的惨状。 “去把炮管清理干净准备第二轮装填。”朱盐亭转身吩咐下去。 “将军这面饼太金贵了俺们真能吃吗?”坐在银箱后面的一个妇人拿着饼直哆嗦。 “嫂子你们安心坐在这儿吃饱。”朱盐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吓坏的妇人,“他们今天哪怕是长了翅膀也飞不过这条线。” “都给我冲过去把银子抢回来!”阎应龙在马背上挥舞着雁翎刀狂吼。 旁边几个亲卫捂着流血的耳朵拼命往后缩。 “参将大人这火器太邪门了咱们顶不住啊!”一个亲卫带着哭腔大喊。 “敢退后者直接就地正法督战队给我上前!”阎应龙转头怒视身后的百户。 那个满脸横肉的百户立刻调转马头抽出长刀。 “参将有令全军突击,谁敢临阵脱逃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百户把刀架在一个士兵的脖子上就要立威。 “大帅这帮督战队连自己人都砍真是猪狗不如。”尤勇站在银箱后方握紧了手里的长刀。 “他们习惯了拿底层士兵当炮灰。”朱盐亭端起加装消音器的短突击步枪。 “大帅这百步距离连最好的强弓都射不穿皮甲啊。”尤勇对朱盐亭手里的武器表示怀疑。 朱盐亭没有解释直接扣动了扳机。 那名正在挥刀的百户眉心多出一个血洞,庞大的身躯连一句遗言都没交代直接栽下马背。 “您这火铳怎么连点声响都没有就能杀人?”尤勇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的尸体。 “我这是加了消音器的物理超度。”朱盐亭拉动枪栓再次开火。 另外两名驱赶士兵冲锋的百户相继摔落马下。 “见鬼了这到底是什么暗器!”阎应龙满脸恐慌一牵马头调头就跑。 朱盐亭扣下扳机打中了他的右肩胛骨,阎应龙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从马上栽落下来。 “铁猴去把人带过来。”朱盐亭收起短突击步枪。 “得令。”铁猴翻过拒马阵大步跨过那条还在冒烟的死线。 八百大同边军握着兵器在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敢动我,朝廷会诛你九族!”阎应龙在雪地里胡乱踢腾着双腿。 “姜镶来了我也照样把他的脑袋拧下来。”铁猴揪住他的头发往回拖。 “放开我……我给你金子……我给你官做!”阎应龙疼得大声哀嚎。 “留着你的金子去地府买路吧。”铁猴把他拖回来扔在银箱前面。 朱盐亭拿过铁皮扩音喇叭站到银箱上面。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姜镶扣了你们的饷银装进他自己的腰包。”他举着喇叭对着前方的大同边军喊话。 “你们在雪地里穿烂甲吃稀粥连老婆孩子都保不住。”他一脚踹翻最中间的银箱。 白花花的雪花银滚落一地,那些边军看见银子全都咽了口唾沫。 “这肉汤的香味俺隔着老远都闻到了半年没见过荤腥了。”前排的一个骑兵肚子咕噜直响。 “这六万两卖命钱全在这儿,现在放下兵器下马领钱。”朱盐亭指着旁边冒热气的铁锅抛出条件。 “愿意留在幽灵军的立刻补发半年军饷。”他看着那些眼睛发绿的边军。 “不愿留下的领三天干粮回家抱老婆孩子去。”朱盐亭把喇叭扔在一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扔掉手里的骑枪跪在地上大哭。 “我老娘上个月饿死在土窑里我连买口薄棺材的钱都没有!”老兵额头磕在冻土上,“谁给我饭吃我就给谁卖命!” “小人愿为将军效死!”老兵声嘶力竭地朝着朱盐亭重重磕头。 周围的兵器接二连三掉落在雪地上,八百名大同精骑成片跪倒在那面黑底银字的大旗下。 “愿为将军效死!”士兵们的喊声在山谷间不断回荡。 “去让石敢当登记造册发钱分肉。”朱盐亭给尤勇交代任务。 “大帅那这个阎应龙怎么处理?”尤勇指着瘫在地上的敌将。 “滚回去给姜镶带个话,这天下的规矩从今天开始我朱某人来定。”朱盐亭看着面无人色的阎应龙语气强硬。 “不服的随时带着他那两万人来试我的炮。”朱盐亭示意幽灵卫放人。 幽灵卫把阎应龙扔上一匹劣马,阎应龙捂着流血的肩膀朝大同府方向落荒而逃。 “大帅放虎归山必定后患无穷,阎应龙回去肯定会撺掇姜镶倾巢出动压向代州。”尤勇看着远去的背影非常担忧。 朱盐亭没有立刻回话,一块金色的弹窗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成功瓦解大同镇前锋骑兵】 【撬动九边重镇军心达成历史关键气运截胡】 【成功解锁初级炼钢土高炉图纸】 【成功解锁六十毫米迫击炮量产工艺】 【当前历史气运值余额二十八万点】 “大帅咱们的生铁真不够打两万人。”尤勇还在一旁念叨着库存。 “谁说我要用生铁跟他们打,去把老匠头叫过来准备加夜班。”朱盐亭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三天之内我要把后山那座废铁矿变成炼钢厂。”朱盐亭交了底。 “三天造个炼铁的炉子?”尤勇满脸不可置信。 “告诉老匠头甲方赶工期不接受延期交付,只要有无缝钢管我就能把迫击炮量产出来。”朱盐亭敲了敲桌子。 “姜镶要是敢来,就让他尝尝工业化流水线的威力。”他拍了拍尤勇的肩膀。 第46章 烈焰熔炉,钢铁时代的开端 大帐的毡布门帘被冷风吹得啪啪作响。 老匠头捏着那张羊皮图纸,手指在纸面上直哆嗦。 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送风管道硬生生拐了三个弯,耐火砖的砌法全是反着来的。 这玩意儿超出了他大半辈子的打铁常识。 “东家,这送风口放这么低,炉温一上去铁水不全倒灌进风箱了?” 老匠头抓烂了头皮,把图纸摊在桌上,那双生满老茧的手在麻布衣服上直搓。 朱盐亭把沾着雪的战术直刀拍在桌面,夺过老匠头手里的炭笔,在一块干净木板上画出几道粗线。 “看清楚这道阀门。”他敲打着木板上的图案, “这是水力鼓风机的连杆切面。河水冲动水车转轴,皮带自动拉满风箱,风量比你用人力拉大十倍不止——铁水根本压不下来。” 他把木板扔进老匠头怀里:“去后河把那两架旧水车改了,照这个图装。” 老匠头捧着木板连连后退,脸上还是挂着不情愿:“这耐火砖的泥料配比也不对头,加这么多石英砂,砖胚在火里根本烧不结实。” “这叫高铝砖。”朱盐亭扯开军服领口,“你按这上面的比例和泥,少一两材料我砸了你的铁匠铺。”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朱盐亭盯着老头的眼睛,“三天后我要在这里看到通红的钢水。完不成任务,你这个兵工厂管事就去前面填壕沟。” 老匠头打了个哆嗦,抱着木板和图纸跑出大帐。 后山空地上,积压百年的废弃生铁料堆得跟小山似的,雪埋得有半尺深。 尤勇扯着嗓子在雪地里大吼,八百个刚领了兵饷的大同骑兵全被剥了皮甲,一人发了一把铁镐或一截粗麻绳。 “都给老子把吃奶的劲使出来!”尤勇一脚踹翻一个磨蹭的兵痞,“早上的肉包子白吃了?赶紧把那几车矿渣推过去!” 骑兵们哪干过这种纯卖体力的活,刚开始队伍里还有人骂骂咧咧。 “直娘贼,老子是拿刀砍人的,现在倒成了挖煤的苦力。”一个刀疤脸把镐头扔在地上。 尤勇直接抽出腰刀,一刀砍在刀疤脸旁边的木车辕上,木屑飞溅,刀锋擦着耳朵过去。 “大帅发了你们半年的现银,刚才又让你们吃了一顿带油星的肉。”尤勇瞪着眼扫视这群人,“谁再敢偷奸耍滑,老子活劈了他!” 旁边几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肉汤,肉香顺着风直往人鼻子里钻。刀疤脸咽了咽口水,乖乖捡起地上的镐头。 “尤将军说得对,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一个老兵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这大冷天的,总比在姜镶手下饿死强。” 雪地里全是赤膊拉车的汉子,汗水混着黑灰从脊背上淌下来。几百号人喊着号子,硬生生把后山废矿洞里的生铁矿石一车车拖出来。 朱盐亭站在半山腰的高台上盯着这群人。 他脸色煞白,冷汗顺着下巴滴穿了衣领。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肠子里来回切割。 这是双基因超载运转的代价。之前为了震慑八百骑兵,他强制开启三阶猛禽和猎豹基因,体内的热量在短时间内被彻底抽干。 他转过身背对下面的人群,躲进高台角落一处背风的土墙后面。 尤清漪正抱着一摞账本从土墙另一侧走过。她停下脚步,看见朱盐亭靠在土墙上,那只拿着账册的手下意识抓紧了纸页。 朱盐亭双手颤抖着从战术背心夹层里掏出三根高压营养膏,咬掉塑料封口,直接把暗紫色的膏体往嗓子眼里挤。 这东西干涩发苦,黏在喉咙上根本咽不下去。他抓起地上的一把雪塞进嘴里,雪水混着营养膏咽进肚子。 胃部的绞痛稍微缓和了一点。他靠在土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滴滴答答砸在锁骨上,闭上眼调节呼吸。 尤清漪收回目光。她没有上前搭话,而是抱着账本快步走向工棚——她清楚现在的朱盐亭不需要嘘寒问暖,他只需要这支军队不停地运转下去。 “大帅!”铁猴的声音从高台下面传过来。 朱盐亭迅速擦干冷汗,拉拢衣领走出去。 铁猴带着十几个幽灵卫押着一群人走上高台。这群人穿着破烂的灰布袄子,双手被草绳捆着,冻得鼻涕横流,一个个抖成筛糠。 “城里的泥瓦匠全在这儿了。”铁猴把领头的一个老头踹翻在地,“我带人把代州城西街那条巷子翻了个底朝天,一共绑回来三十四个。” 老头趴在雪地上磕头如捣蒜:“军爷饶命!我们就是做苦力的手艺人,家里连口隔夜粮都没有,您要杀就杀我,放了我这些徒弟吧!” 后面的泥瓦匠跟着嚎啕大哭,他们以为自己是被拉进山里当活靶子的。 朱盐亭走下台阶,从腰间的皮袋里抓出一把散碎银子,直接把二两银子砸在老头面前的雪窝里。银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哭声瞬间停了。所有泥瓦匠盯着地上的碎银子,眼睛发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人二两现银,这叫安家费。”朱盐亭盯着老头, “拿了我的钱,就得卖命干活。去后山找一个叫老匠头的人,帮他砌砖,三天内把炉子盘起来。做好了每人再赏五两,做不好你们就跟这些雪一起埋在这里。” 老头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银子,回头冲那些徒弟大吼:“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干活!” 泥瓦匠们挣开绳子,跟疯了一样往后山跑。 代州城外十里,一处背风的山梁上。 额尔克趴在雪窝里,举着单筒望远镜。 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额尔克用袖子擦净水汽,盯着代州矿场的方向。 矿场上空升起十几道浓烟,火光映照着天空。 “额真。”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白甲兵凑过来,“这帮南蛮子在烧什么?” 额尔克冷笑两声,收起望远镜:“他们劫了六万两军饷,知道姜镶的大军要来,这是在烧掉带不走的重物,准备脚底抹油了。” “传令下去。”额尔克翻身上马,拽住缰绳,“让弟兄们吃饱喝足,今天半夜我们摸上去……” 额尔克拔出马刀晃了晃:“把那个姓朱的脑袋砍下来给多尔衮王爷当酒壶!” 白甲兵们抽出精钢短斧,盯着矿场方向摩拳擦掌。 这三天代州矿场连轴转,没有人合过眼。泥瓦匠和老匠头拼命的赶工,那座高炉在空地上建了起来。 子夜,矿场后山热浪翻滚,两人高的黄泥炉子在空地上轰响。 水力鼓风机连着皮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冷风拼命灌进炉底。 “火候到了没。”朱盐亭站在十步开外,顶着热浪大声问。 老匠头光着膀子,把脖子上的湿毛巾拧干,看着发亮的炉膛。 “东家您瞧,这炉膛里的火色成了。”老匠头扯着嗓子吼。 “给我把泥封捅开。”老匠头转身招呼两个汉子扛起粗铁钎。 他们合力扎进炉底的泥封,暗红色的钢水带着高温顺着流槽涌进地坑模具。 积雪被汽化升腾起白雾,夹杂着铁锈味在山谷散开。 “大帅这铁水怎么跟稀水一样。”尤勇在一旁揉着眼睛。 “军器局的铁水都是黏糊糊一坨,还得用铁棍去通。”尤勇凑近两步又被逼退。 “那是因为大明军器局的炉温根本不够。”朱盐亭看着视网膜上弹出的字符。 【初级炼钢土高炉点火成功】 【工业体系完成基础跨越系统权限解封】 【获得历史气运值八千点】 【当前气运值余额二十八万八千点】 “温度上去了,杂质自然就烧化了。”朱盐亭驱散眼前的白雾,用长柄火钳夹起一块凝固的钢锭。 他把钢锭扔在打铁砧子上,单手拎起几十斤重的大铁锤重重砸下。 火星四射间,钢锭被砸瘪了一块,表面泛起青蓝色的金属光泽。 “老天爷,这真的是好钢啊。”老匠头扑过去,徒手摸着尚有余温的边缘。 “敲声清脆一点都不发闷,里面的杂质全没了。”老匠头激动的眼泪混着黑灰流下来。 “去把这儿最好的铁匠挑出来。”朱盐亭扔掉铁锤,指着那堆钢锭。 “大帅这好钢打兵器太费料了。”尤勇咽了口唾沫。 “我不打冷兵器,这些料全给我回炉。”朱盐亭看着泛起蓝光的金属结晶。 “全给我用来拉无缝钢管。” 第47章 枪响断残桥,十万雪花银收边军 黄沙刮得榆林城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尤清漪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里头套着一件黑色凯夫拉防弹衣,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大氅。 她身后跟着五名全副武装的幽灵卫和一溜排开的十辆马车。 驾车的是代州矿场调来的老卒,秦叔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手里攥着赶车鞭,死死盯着紧闭的榆林城门。 城头箭垛后,探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这是榆林副将李虎。 李虎往下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阴阳怪气地喊: “大小姐,外头风大,您不在闺房待嫁,带群来历不明的丘八回城,大帅的脸面往哪搁?” “现在建奴和流寇闹得凶,这城门,我李虎可不敢随便开!” 尤清漪头都没抬。 她太了解这帮老兵痞了,尤世威常年不管事,榆林军的兵权被将领把持,克扣军饷、喝兵血是常规操作。 她今天来,本来也没打算讲道理。 “秦叔。”尤清漪扯掉手上的防风皮手套,“吊桥承重的麻绳有多粗?” 秦叔眯起眼估算了一下:“三寸的浸油麻绳,刀都砍不断。” “那就用枪打。” 尤清漪从大腿外侧的快拔套里抽出一把格洛克手枪,这是朱盐亭塞给她的防身武器。 她动作利落地推弹上膛,单臂平举,枪口直指城楼两侧绞盘处绷紧的麻绳。 城头上的李虎还在放肆大笑:“怎么着?大小姐还想拿那个铁疙瘩砸开城门不成?弟兄们看好咯……” 噗!噗! 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口连续喷吐微弱火舌。百步之外,固定吊桥的三寸浸油麻绳应声崩断! 轰隆! 重达数千斤的包铁吊桥失去牵引,狠狠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冻土上。整面城墙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扬起的漫天尘土把李虎呛得剧烈咳嗽,讥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怪叫。 “进城。”尤清漪把手枪插回快拔套,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踏着吊桥直冲城门。 李虎在城头上气急败坏地大吼:“反了!带兵围了他们!把那几个来历不明的杂种给我拿下!” 城门洞开。 三百名榆林边军举着长枪短刀涌了出来,将尤清漪和十辆马车团团围住。 这些边军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鸳鸯战袄破烂不堪,露出发黑的棉絮。手里握着的长枪,连枪头都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 李虎带着十几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下来,一把抽出腰间雁翎刀,刀尖直指尤清漪的鼻梁。 “尤清漪!你敢炮打城门!今天就算大帅亲自来,我也要拿军法治你!” 咔咔咔。 五名幽灵卫在李虎拔刀的瞬间,齐刷刷端起短突击步枪。那双空洞的眼眸死死锁定李虎的脑袋,只等尤清漪一个手势,就能把他的脑袋打成烂西瓜。 尤清漪抬手压下幽灵卫的枪口,翻身下马。 她看都没看李虎那把随时会劈下来的刀,径直走到第一辆马车前。 “秦叔,掀布。” 刺啦!灰色的粗布被猛地扯下。 十口大红木箱暴露在刺骨的阳光下,箱盖大敞。白花花的现银、一排排崭新锃亮的燧发枪,瞬间死死吸住了在场所有边军的目光。 整个城门甬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尤清漪踩着马车边缘,直接站上一口装满银锭的大箱子。居高临下,目光如刀刮过在场每一个边军的脸。 “大明朝欠你们大半年的饷银,总兵府说国库没钱。李副将让你们勒紧裤腰带。结果呢?” 尤清漪踢了一脚脚下的银锭,金属碰撞声清脆悦耳。 “他李虎顿顿吃肉,你们在城墙上喝风吃土。” 李虎急红了眼,大声咆哮:“少在这里蛊惑军心!弟兄们,那是乱党的贼赃,给我缴了!” 三百边军,没有一个人动。 家里老婆孩子饿得眼睛发绿,几口破铁锅都当了废铁卖,谁他妈还在乎是不是贼赃! 尤清漪弯腰抓起两锭五十两的雪花银,随手扔进最前面的一个老兵怀里。 老兵被这沉甸甸的分量砸得一个踉跄,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银子嚎啕大哭。 “今天,这里是十万两现银。欠饷大半年,我一次性给你们结清!”尤清漪拔高音量,声音冷硬,“拿了幽灵军的钱,就得守幽灵军的规矩。” “凡按手印归顺的,当场结清尾款!谁敢挡着大家领救命钱,自己看着办!” 李虎气疯了,挥刀就要去砍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兵:“把银子放下!那是军资!” 当! 一把生锈的长枪直接捅在李虎的胸甲上,挡住了劈下的钢刀。 是一个年轻的边军。他双眼通红,像是一头护食的饿狼:“副将大人,我娘昨天刚饿死,这钱是买棺材的,你动他一下试试!” 哗啦啦! 三百名边军齐刷刷调转枪头,长枪短刀全对准了李虎和他的十几个亲兵。 李虎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彻底明白了。在这个没饭吃的世道,谁手里有银子谁就是活菩萨。这个大小姐根本不是来认错的,她是来砸盘的。 尤清漪瞥了李虎一眼,走下马车,对秦叔交代:“按人头名册发钱。只要按手印归顺,当场发银。阻挠发饷的军官,就地处决。” 丢下这句话,尤清漪带着五名幽灵卫,在一群边军狂热的磕头声中,大步朝总兵府走去。 …… 总兵府大堂。 地龙烧得火热,案头的熏香飘出淡淡的檀木味。尤世威穿着常服,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 他老了,但那一身在边关厮杀大半辈子攒下的威压还在。 尤清漪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五名幽灵卫化作生了根的铁塔,停在门外两侧,手持火器,硬生生把总兵府的亲卫逼退了三步。 “没死在洛阳,长本事了。”尤世威抿了口茶,把茶壶重重磕在桌面上,“带着一群来路不明的人,砸开我榆林的城门,你当这是玩过家家?外面那十万两银子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私立军号是死罪!” 面对父亲的斥责,尤清漪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解开大氅,露出里面战术背心上的各种弹匣和直刀。她走到宽大的书案前,从包裹里掏出一个个用石灰腌过的圆状物,砰砰砰地砸在案桌上。 一连砸了十个。 尤世威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那是十颗人头。每一颗都剃着金钱鼠尾,脑门上刺着建奴八旗的烙印。 “多尔衮的白甲死士。十个。全在这儿了。”尤清漪扯过一块布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半天时间,被我幽灵军连根拔起。” 尤世威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那十颗脑袋。 他在辽东打了一辈子仗,太知道白甲兵的战力。十个白甲死士凑在一起,足够在几百人的大明官军阵中杀个对穿。全灭?连头都齐刷刷砍下来? “这怎么可能……就算关宁铁骑全出,也要折损大半。那个姓朱的,手里捏着几万兵马?”尤世威嗓音发干。 尤清漪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朱盐亭连夜编写的《三三制战术纪要与迫击炮协同作战大纲》。 她把这本线装书甩在白甲兵的人头旁边。 “兵不在多。幽灵军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人。其中一千二,还是尤勇带过去的。” “但就凭这两千人,他截胡了范家的六万两军饷,拿下了代州硝石矿,打穿了大同八百精骑。” 尤清漪双手按在桌案上,身体前倾,逼视着父亲。曾经那个需要父兄庇护的将门孤女,此时身上透出的是令人窒息的铁血主帅气质。 “爹,大明早就烂透了。靠克扣粮饷维持的旧军队,在我们的新式火器面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尤世威被女儿的气势压得退了半步,咬牙切齿:“你这是造反!朝廷怪罪下来,尤家九族都不够杀!” “朝廷?”尤清漪冷笑出声,“崇祯连自己的皇城都快守不住了。你守着一个发不出军饷的朝廷,等死吗?” 尤清漪直起身,敲了敲桌上的战术大纲。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收留。我是代表幽灵军,来通知你一件事。” 她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榆林城外,十万两现银,外加五百杆最新式的燧发枪。我要你手里那三千尤家铁骑全部换装,彻底并入幽灵军序列。” 尤世威瞪大眼睛,气极反笑:“你想吞了你老子的兵?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把这十万两现银原路拉回代州。”尤清漪转身就往外走,“你可以继续守着你那些连草鞋都穿不起的兵。等姜镶或者闯王打过来,你去给他们收尸。” 尤世威捏得手指骨节咯吱作响。他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三三制战术纪要》。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铁管,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六十毫米迫击炮,曲射杀伤,射程两千步,无视城墙防御。” 两千步?无视城墙? 尤世威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对杀人利器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他知道,如果这图上画的东西是真的,那冷兵器时代就彻底结束了。 “站住!”尤世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尤清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 尤世威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指了指外面的十万两白银,又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兵,你可以带走。铁骑也可以换装。”尤世威深吸一口气,“但你那个姓朱的大帅,能保证尤家儿郎不去做填沟壑的炮灰吗?” “不是他保证,是我保证。”尤清漪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冷硬。 “这支榆林兵的最高监军,是我。军饷、后勤、弹药配给,全从我手里过。” “我要让他们吃饱穿暖,然后拿着全天下最犀利的火器,把那些吸他们血的贪官和满清鞑子,一个一个轰成渣。” 第48章 寒溪轮转,镗出时代的锋芒 后山工棚里,火盆烧得发红,十几个铁匠却冻得满头冷汗。 老匠头攥着一根断成两截的钻杆,蹲在地上半天没吭声。 地上横七竖八摆着十几根钢管,有的内膛偏了,有的管壁磨穿,有的钻到一半卡死,断钻头还嵌在钢里拔不出来。 尤勇掀开帘子进来,靴底带进一串雪水。 “老匠头,大帅问炮管成了没有。” 老匠头抬起头,黑灰从额头一路糊到下巴。 “成个屁。” 尤勇一愣。 “你老头子骂谁呢。” 老匠头把断钻杆摔在地上,火星从炉边蹦出来。 “骂这破钻杆,骂我这双手,骂大明军器局那帮祖宗十八代。” 尤勇蹲下来看了一眼钢管内壁,眉头拧起。 “这不挺亮吗。” 老匠头抄起一根细铁丝伸进去,铁丝进去三寸就卡住了。 “你管这叫亮。” “你拿刀砍人,刀刃缺个口还能凑合砍。” “炮管内膛偏半分,打出去就不是炮弹,是给自己送终的铁疙瘩。” 尤勇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 “那你倒是想法子啊。” 老匠头扯开胸前汗透的麻布,指着角落里一堆废钻头。 “我想了。” “人拉钻杆,两个人扶,一圈一圈磨。” “磨到天亮,钻头烧红,管子也歪了。” “你让大帅杀了我吧,省得我在这儿丢祖宗的人。”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起。 朱盐亭走进工棚,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高能巧克力。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废钢管,把巧克力塞进嘴里。 “杀你不值钱,废了这么多钢才值钱。” 老匠头听见这话,脖子一缩,赶紧爬起来。 “东家,我认罚。” “可这内膛真不是手能磨出来的。” “军器局做小炮,都是先铸成膛,再拿铁钻修一修。” “您要的这根管子,又直又薄又要内壁顺滑,我这手艺顶不住。” 朱盐亭走到一根次品钢管前,伸手摸了摸管口。 “钻杆为什么断。” 老匠头赶紧答。 “热。” “钻头进去就烧红,钢屑排不出来,越钻越涩。” “人力又不稳,前头一偏,后头全废。” 朱盐亭点了点管壁。 “所以你缺三样东西。” “稳的转速,够大的力,持续降温。” 老匠头张了张嘴。 “东家说得容易。” “这三样要是真有,我今晚就能给您钻出炮管。” 朱盐亭转头看向尤勇。 “后山溪流还没冻死吧。” 尤勇立刻答。 “上游还有活水,水车刚带着鼓风机跑了三天。” 朱盐亭把手伸进战术背心,取出一卷带油墨味的图纸拍在桌上。 “那就不用人拉。高炉那边停一班火,水车先给镗床用。” 老匠头扑上去摊开图纸,刚看两眼,喉咙里就发出一声怪叫。 “这是什么东西。” “水车带齿轮,齿轮带横轴,横轴再带钻杆。” “这钻头还要空心通水。” “东家,水灌进钻头里,铁水不就凉了吗。” 朱盐亭抬手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 “不是给铁水用,是给钻头降温。” “钻头转,水跟着进,钢屑顺着水往外带。” “你人力一圈一圈磨,当然磨到天亮也没用。” “让河水替你干活。” 老匠头抱着图纸,眼珠子快贴到纸上。 “河水替我干活。” 他嘴里念叨着这句话,手指沿着图上的齿轮线条一寸一寸地摸,像是怕摸快了就看漏了什么。 朱盐亭指着外面。 “老匠头,你以前一天能钻半根废管。” “今晚水车不停,你能钻出多少根。” 老匠头喉结滚了两下。 “要是这东西真能转起来,一夜三根,不,两根合格炮管我敢拿脑袋担保。” 尤勇凑过来看图,半天没看明白。 “大帅,这玩意儿跟磨面水车差不多。” 朱盐亭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只不过磨面磨的是麦子,这台机子磨的是时代。” 尤勇挠了挠头。 “这话听着有点大。” 朱盐亭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咽下去。 “等姜镶的两万人站在炮口前,你就觉得这话还算保守。” 老匠头抱着图纸就要往外冲。 朱盐亭拽住他的后领。 “等会儿。” 老匠头被勒得咳了两声。 “东家还有吩咐。” 朱盐亭从系统空间取出一小包高硬度合金刀头,丢进他怀里。 “钻头前端镶这个。” “别问哪来的,问就是祖传工业遗产。” 老匠头捧着那几块发暗的金属片,指腹刚摸上边缘就被割出血珠。 他吸了口气,把手指塞进嘴里。 “好东西。” “这东西比百炼钢硬多了。” 朱盐亭掀开帘子,看向外头被雪压住的溪谷。 “尤勇。” 尤勇站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 “把八百大同骑兵拉出来一半,拿锹截流,拿木料搭架。” “谁抱怨,就告诉他,今晚多干一寸水槽,明天少挨一刀。” 尤勇咧嘴。 “这话他们听得懂。” 朱盐亭又看向老匠头。 “你盯齿轮。” “十二个时辰内,我要看到第一根合格滑膛炮管。” 老匠头把图纸塞进怀里,转身朝工棚外吼。 “都别装死了。” “泥瓦匠去砌水槽,木匠去拆旧水车,铁匠跟我打齿轮。” “谁敢睡,老子把他塞进炉子里醒醒神。” 工棚里的人全动了起来。 尤勇跟着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 “大帅,您身子扛得住吗。” 朱盐亭拉开一支营养膏,咬掉封口。 “扛不住也得扛。” “甲方明天要交货,乙方没有猝死权。” 尤勇没听懂后半句,却听懂了前半句,拎着刀就去赶人。 后山溪谷很快被火把照亮。 大同骑兵脱了棉甲,踩进刺骨的溪水里搬石头,骂声被尤勇的刀鞘一下一下抽回肚子里。 “都快点。” “你们在姜镶手底下饿半年,到了大帅这儿吃肉领银,还想躺着当祖宗。” 一个大同老兵抱着木梁喘粗气。 “尤将军,俺不是偷懒,俺这腰真折了。” 尤勇指着旁边的肉锅。 “梁子扛过去,再给你添半勺肥肉。” 老兵立刻直起腰。 “兄弟们,搭把手,肥肉不能让它凉了。” 老匠头站在水车旁,挥着铁尺指挥木匠调整齿轮。 “再往左半寸。” “不对,半寸你听不懂啊。” “你这手是锯木头的,别跟绣花娘一样抖。” 木匠气得回嘴。 “老爷子,您说半寸,手比划出来三寸,我到底听哪头。” 老匠头瞪眼。 “听图纸。” “东家的图纸比我这张老脸准。” 朱盐亭站在水槽旁,看着溪水被木板引入高处。 水流冲下,旧水车先是晃了两圈,随后越转越快,粗木轴带着新装的铁齿轮发出沉闷的咬合声。 老匠头趴在地上盯着钻杆,眼睛里全是血丝。 “送管。” 两个铁匠把烧红后回火的钢管架进卡槽,用木楔一点点固定。 朱盐亭把手按在管身上,确认没有晃动。 “开水冷。” 一个小匠拧开竹管阀门,细水从空心钻杆尾部灌入。 水流带着冷雾从管口渗出。 老匠头握住离合木柄,朝朱盐亭看了一眼。 “东家,我开了。” 朱盐亭点头。 “开。” 木柄压下。 水车带动横轴,横轴带着镶了合金刀头的钻杆旋转,钻头咬进钢管的一刻,刺耳的金属声在山谷里拉长。 老匠头脸色变了。 “吃进去了。” “没偏。” “水带屑出来了。” 尤勇站在旁边,听见那声音就皱眉。 “这动静比杀猪还难听。” 朱盐亭盯着钻杆推进的刻度。 “难听就对了。” “工业革命从来不唱小曲。” 老匠头眼睛不眨地看着钢屑被水带出,嘴唇一直在动。 “稳住。” “别跳。” “再进半寸。” “好。” “好啊。” 半个时辰后,第一根钢管从卡槽里取出。 老匠头用细铁丝探入内膛,铁丝从头滑到尾,没有卡一下。 他又拿油布穿过钢管,抽出来时油布上只有细密铁粉。 老匠头捧着钢管,膝盖一弯跪在雪地里。 “成了。” 尤勇也愣住了。 “真成了。” 老匠头把钢管举过头顶,嗓子都喊破了。 “东家,内膛通了。” “这一根能做炮管。” 铁匠们围上来,火把照在那根黑亮钢管上,每个人脸上都像被点了一把火。 朱盐亭接过钢管,手指沿着管口转了一圈。 【初级水力镗床搭建成功】 【迫击炮关键部件完成】 【工业节点稳定度提升】 【获得历史气运值一万二千点】 【当前历史气运值余额三十万点】 朱盐亭把钢管递回去。 “继续钻。” “天亮前我要看到三根。” 老匠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东家放心,水不歇,钻不歇,人也不歇。” 朱盐亭刚要开口,视野边缘忽然亮起一圈红点。 第49章 别耽误我赶工 几个红点沿着后山溪流缓慢移动,距离水车不到三百步。 朱盐亭抬手,示意所有人闭嘴。 老匠头还想说话,被尤勇一把捂住嘴。 朱盐亭的视网膜上,三十多个热源贴着溪谷向上摸来。 他咬住第二支营养膏,直接吞下半管。 胃里传来烧灼感,他把空管丢进雪里。 “尤勇。” 尤勇压低嗓门。 “在。” “工棚熄两盏灯,水车不要停。” “让匠人继续钻,谁停手我砍谁。” 尤勇握紧刀柄。 “是敌人摸上来了?” 朱盐亭走到墙边,摘下挂着的RPD轻机枪,又抓了两条弹链缠在肩上。 “应该是建奴白甲兵。” “他们是来破坏军械厂的。” 老匠头脸色一白。 “谁敢碰它,老子跟谁拼命。” 朱盐亭检查枪机,把一枚手雷塞进腰带。 “你拼你的钻头。” “杀人的活,我来。” 尤勇上前一步。 “大帅,我带人去。” 朱盐亭看着溪谷方向,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光学折射纹路,像水面被风吹皱——下一瞬,整个人从火光里凭空抹去。 “你带人动静大。” 声音从空气里传来,已经没有了来源。 “他们想摸黑,我陪他们玩黑的。” 尤勇盯着地上多出的一串脚印朝溪谷延伸,后脊发凉。 跟了大帅这么久,他还是没法习惯这一幕。 溪谷上游,额尔克趴在雪里,手掌按着湿冷的石头。 三十名白甲兵全换了黑布外衣,甲片藏在里面,短斧用油布裹着,火药包背在肩后。 这是他手里最后的本钱了——入关时三百人,被那姓朱的邪器前后杀了大半,剩下这三十个全是跟他从萨尔浒打到锦州的老兵。 一个白甲兵听着远处的机床声,低声开口。 “额真,那是什么动静。” 额尔克抬手,所有人停下。 “南蛮子在造邪器。” “多尔衮王爷说过,姓朱的活着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白甲兵咬着牙。 “正面全是拒马和火器,我们从水边走,果然没人守。” 额尔克盯着前方转动的水车。 “他们靠这水车拉风箱,造火器。” “炸了它,矿场就断了一条腿。” 另一名白甲兵把火药包解下来。 “额真,火药绑主轴还是水槽。” 额尔克摸了摸水车下方的木轴。 “主轴。” “炸断轴,水车碎了,修也要几天。” 他把火折子递过去。 “动作快。” 白甲兵刚把火药包绕上木轴,手里的火折子盖子已经拧开—— 身后雪地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肉响,像刀刃切进湿木头。 额尔克转头。 后排两名白甲兵捂着脖子跪了下去,血顺着指缝涌出,落在雪上发黑。 他们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然后风里多出一个人。 朱盐亭的轮廓从空气中一层层浮现,像墨汁渗透宣纸,战术直刀上的血还没来得及凝。 额尔克抓起短斧,喉咙里压出一声怒吼。 “敌袭!” “围住他!” 十几名白甲兵从溪石后跃出,短斧和腰刀朝朱盐亭压来。 朱盐亭没有退。 他左手抬起消音手枪,连点三枪,最前面的三人眉心中弹,身体栽进溪水里。 额尔克挥斧劈来。 朱盐亭侧身闪过,但斧刃擦着他肋侧的凯夫拉防弹衣划过去,砍进水车木架,木屑飞溅。 差了半寸。 朱盐亭侧身贴近,膝盖顶在额尔克腹甲上。 额尔克退了半步,甲片发出闷响,但这老鞑子扎马步硬扛住了,反手一肘砸向朱盐亭太阳穴。 朱盐亭偏头避过,余光扫见水车木轴上绑着的火药包——那个被他踢倒的白甲兵正趴在地上,手里的火折子已经凑到了引线旁边。 朱盐亭抬脚踢开额尔克,三步冲到木轴前,一脚踩灭了刚窜起的火星。 靴底传来灼烫。 “南蛮子,你靠妖术杀我白旗勇士!”额尔克在身后咆哮。 朱盐亭弯腰扯断火药包上的引线,把整包火药踢进溪水里。 “别给自己贴金。” 他转过身,把战术直刀插回鞘里,单手扯下肩上的RPD轻机枪。 “你们顶多算多尔衮的外包临时工。” 额尔克没听懂,怒气反而更盛。 “咱白旗勇士,不怕死!” 朱盐亭拉开枪栓。 “行。” “那我给你们安排集体报销。” 额尔克举起短斧。 “杀了他!” 剩下的白甲兵披着暗甲往前冲,脚步踩得溪边碎冰乱飞。 朱盐亭半跪在水车旁,枪托抵肩,弹链垂在雪地里。 扳机压下。 机枪的闷吼灌满整条溪谷,弹壳叮叮当当弹在冻石上烫出白烟。 第一排白甲兵的胸甲被打得向内凹陷,整个人像被马踢中一样向后翻倒。 第二排刚越过溪石,子弹已经钻进腹甲缝隙,血雾在夜色里喷成一片暗红。有人举盾冲到十步内,朱盐亭枪口下压,子弹从膝盖扫过去,那人两腿折断,抱着短斧滚进溪水,惨叫被水声吞掉一半。 额尔克被两名亲兵扑倒在石后,碎石打在他的脸上,划出几道血口。 “额真,火器太凶!” “撤!” 额尔克推开亲兵,眼里全是血丝。 “谁敢撤。” “王爷要他的头!” 亲兵刚想再劝,一枚手雷滚到石头旁边。 朱盐亭的声音从枪烟后面传来。 “聊天归聊天,别耽误我赶工。” 亲兵低头看见铁疙瘩,张嘴要喊。 手雷在石后炸响,气浪掀起雪和碎木,两个亲兵被掀进水槽,额尔克的半边脸被木刺划得血肉翻起。 他挣扎着爬起来,短斧已经不知落到哪里。 朱盐亭走到他面前,RPD枪口还冒着白烟。 额尔克咳出一口血,伸手去摸腰间匕首。 朱盐亭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骨头发出脆响。 额尔克疼得脖颈青筋暴起,却还在咆哮。 “杀了我!” “多尔衮王爷会带八旗踏平这里!” 朱盐亭低头看着他,靴底碾过他的胸甲。 “告诉多尔衮,下次别派三十个。” “派三万。” “我这边迫击炮流水线正缺验收靶场。” 额尔克张口怒骂。 朱盐亭把枪管直接送进他嘴里,金属撞上牙齿,堵住了后面的字。 风雪里,水车还在转,工棚里的镗床声一刻不停。 朱盐亭俯身压住枪托。 “那就成全你。” 闷响。 溪水把血冲淡,顺着沟渠往下游流。 朱盐亭直起身,甩了甩枪管上的东西,把RPD重新挂回肩上。 靴底被火药包烫出的焦痕还在隐隐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水车主轴——完好无损。 “还好老子跑得快。”他自言自语,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半截巧克力塞进嘴里,“差点让这帮临时工把我的生产线报废了。” 他转身朝工棚走回去。 远处,老匠头的吼声穿过风雪传来:“送第二根管!快!” 第50章 枭首示众,这便是“真理” 水车转动的嘎吱声掩盖了枯枝断裂的动静,朱盐亭甩掉枪管上的血迹,转身看向溪谷上游。 铁猴带着十八名幽灵卫如同暗夜幽灵般悄然出现,他们没有发出多余的响动。 每个人都穿着黑衣,手里端着刚配发的燧发枪,冰冷的枪口套着三棱军刺。 尤勇提着刀绕过乱石堆,身后跟着五十个喘着粗气的大同老兵。 “大帅。”铁猴停下脚步。 朱盐亭指着上游的碎石滩:“还有活的。” 铁猴点点头,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前利落一挥。 十八名幽灵卫迅速散开,分成六组倒三角阵型往前压去。 溪石后面传出粗重的喘息声,十三个白甲兵听见脚步动静,带头的巴牙喇握紧短斧跳出掩体。 “南蛮子摸过来了,砍死他们!”巴牙喇咆哮着,十三个鞑子踩着碎冰冲了出来。 铁猴拔出腰带上的黑色圆筒,大拇指按下尾部开关,一道白光瞬间刺破风雪,光柱直打巴牙喇的面门。 旁边五个幽灵卫同步按下强光手电,六道极度刺目的强光在黑夜里交织,毫无防备的十三个白甲兵瞬间致盲。 “眼睛!”巴牙喇捂住脸扔掉短斧,其他鞑子也在原地打转,挥舞着腰刀乱砍空气。 “杀。”铁猴冷冷下达指令。 小何跨步冲刺,他端平燧发枪腰部发力,三棱军刺顺着巴牙喇的腹部甲片缝隙精准扎入。 伴随着血槽发出的渗人排气声,巴牙喇张嘴发出凄厉惨叫,双手死死握住枪管。 小何不退反进,右手握住枪托顺时针狠狠一拧,刀口被强行搅大,热腾腾的肠子顺着血槽往外涌。 旁边两名幽灵卫同步动作,左侧缺耳老卒挑开鞑子的腰刀,军刺扎穿对方大腿动脉;右侧幽灵卫直接一个突刺,军刺干脆利落地贯穿鞑子的咽喉。 拔刀,后撤,寻找下一个目标。 现场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喊杀声,只有铁器入肉的割裂声和尸体倒地的闷响。 尤勇站在土坡上,身后的大同老兵全都看傻了眼。 “这……这是什么打法?”老兵结巴着问道。 尤勇抓紧刀柄,声音发干:“三人一组互为犄角,鞑子连衣角都碰不到。” 一名被致盲的白甲兵闭眼扑向小何,短刀切开小何的左臂布料,刀锋划破皮肉涌出鲜血。 小何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松开左手,右手单持枪托,木托底部狠狠砸中白甲兵面门。 伴随着鼻梁骨碎裂的脆响,白甲兵仰面倒向后方,小何跟上一步,军刺死死钉进对方的眼眶。 尤勇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溪谷里只剩下呜咽的风声,十三个白甲兵全变成了残缺不全的尸体。 铁猴收起手电,拔出战术直刀,走向第一具尸体,一刀扎进心窝熟练地补刀。 朱盐亭走到额尔克尸体前,看着对方严重凹陷的胸甲和血肉模糊的嘴部,蹲下身扯开领口。 他的手指摸进内衬夹层,挑开缝线拽出一个防潮油布包,拍掉冰渣后将其打开。 里面掉出一封旧信和一张折叠羊皮。 尤勇走下土坡,汇报道:“大帅,全清理干净了。” 朱盐亭把羊皮图递给他。 尤勇展开借光细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大同镇九门防务图!”尤勇指着上面的红点,手都在抖,“连火药库换防时辰都标了,这是姜镶的总兵大印!” 朱盐亭晃了晃手里的信:“这是多尔衮的亲笔密令。” “信上写了什么?”尤勇咬紧牙关。 “多尔衮答应姜镶,”朱盐亭把信塞进战术背心,“只要这批白甲兵毁了兵工厂,以后张家口的皮草买卖分红翻倍。” 尤勇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石,破口大骂:“这老匹夫,拿朝廷军饷,私底下却跟建奴做买卖!” 一名大同老兵听闻此言,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尤将军,大帅!”老兵眼眶通红,“我兄弟上个月在北门当差,被建奴游骑抹了脖子,姜镶说那是意外。” 老兵把脑袋重重磕在冻土上,哽咽道:“这哪是意外,这是拿咱们的命换皮草啊!” 尤勇一把将老兵扯了起来:“哭什么,拿刀去报仇!” 朱盐亭收起羊皮图:“图留着有用,以后去大同提款连向导都省了。” 此时,铁猴提着滴血的直刀走了过来,一身黑衣沾满血迹。 他停在额尔克尸体旁,一脚死死踩住对方肩膀,直刀卡进颈椎骨缝,双手握刀往下用力一压。 刀刃切断韧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猴拽住金钱鼠尾辩往上提,硬生生让那颗脑袋脱离了脖颈。 他插刀回鞘,抓过一杆燧发枪,直接把那颗血糊糊的烂头插在刺刀尖上。 血水顺着枪管往下流,铁猴单手提枪犹如魔神般立在风雪中。 朱盐亭摸出营养膏,咬掉封口挤进嘴里,随着膏体滑进食道,胃部的抽搐终于逐渐平息。 他的视网膜上弹出一连串金色字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彻底清剿潜伏白甲兵】 【截断关外气运网分支】 【获得历史气运值两万点】 【达成隐藏奖励条件】 【解锁六十毫米迫击炮光学瞄具及炮弹五十发】 提示框停留三秒后消散,朱盐亭关闭面板,扯动嘴角冷笑一声。 他抬起右手在虚空划拉一下,手指重重下压。 提取。 溪边空地陡然发生一阵空间扭曲,三口一人长的绿漆木箱突兀地砸在雪地上。 箱底压断枯树枝发出的脆响,让尤勇吓得连退三步,猛地拔刀挡在身前。 大同老兵更是直接丢了刀连连磕头:“大帅会道法,龙王爷显灵了!” 尤勇死死盯着那三口木箱,喉咙发干:“大帅,这物件从哪来的?” 朱盐亭走到中间木箱前,脚尖挑开铁扣,一把掀开盖子。 里面垫着一层黑漆漆、软乎乎的防震海绵,一枚枚金属弹体嵌在其中,尾翼整齐排列,透着工业时代的冷冽美感。 “这是铁锤?”尤勇凑近打量着那些从未见过的铁疙瘩。 朱盐亭拿起一枚迫击炮弹,感受着金属重量压在掌心的质感。 “这叫真理。”他把炮弹按回海绵里,盖上木箱锁死。 “铁猴,找人抬回工棚。”朱盐亭吩咐道。 铁猴挥手招来几名幽灵卫扛起沉重的木箱。 朱盐亭从系统空间取出一个黑盒,转身大步走向工棚。 水车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工棚里热气蒸腾,老匠头光着膀子正死死盯着机床。 “送管!”老匠头扯着嗓子大吼。 一根烧红的钢管被送进卡槽,朱盐亭推开棚门,倒灌进来的冷风瞬间吹散了屋内的白雾。 “老匠头。”朱盐亭喊了一声。 老匠头转头擦了一把汗,咧嘴笑道:“东家,第二根成了,进度赶上了!” 朱盐亭把手里的黑盒扔了过去,老匠头手忙脚乱地双手接住。 他好奇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管状的金属件,管身带有精密的旋钮,两端还嵌着通透的玻璃镜片。 “东家,这又是什么精贵物件?”老匠头满脸疑惑。 “光学瞄具。”朱盐亭拉过长凳坐下。 老匠头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凑到镜片前,顿时惊呼出声:“我的娘,外面水车的木纹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老匠头试着转动旋钮,更是惊奇:“里面还有个十字架!” “这东西装在炮管侧面,”朱盐亭指着半成品的滑膛钢管,“十字套准哪,炮弹就落在哪。” 老匠头激动得双手发抖,眼眶发红。 “有这神物,大明军器局的大炮全他娘的得扔茅坑!”老匠头破口大骂。 尤勇掀开帘子跑进屋,急声道:“大帅,探马回来了!” 朱盐亭抬眼看他:“姜镶的前锋到哪了?” 尤勇蘸了点水在桌上画线:“三万大军过了繁峙县,前锋已经到了三十里外的黑松林。” 朱盐亭敲击着桌面,冷冷道:“骑兵冲锋,一个时辰就到。” 老匠头一听急得跳脚:“东家,还有三根管子没磨,底座也还没装啊!” 朱盐亭站起身。 “不用磨完,有两门就行。”他指着地上的钢管,“拿木头做三角架,直接用铁丝绑。” 老匠头张大了嘴巴:“那开炮的后坐力一震,准头不全散了?” 朱盐亭点点那个光学瞄具:“有它在,散不到哪去。” 老匠头不再废话,立刻招呼木匠锯松木,铁匠拿粗铁丝去绕管子。 朱盐亭亲自拿起一截铁丝缠在木架上:“先绑十字扣,再绕两圈死结。” 铁匠照做,用铁钳夹住铁丝用力拧紧,随后指着一块方形钢板问:“东家,这铁板垫在下面起啥作用?” “防后座力。”朱盐亭一脚重重踩在钢板上,“底座吃土越深,炮身就越稳,打出去的炮弹才不偏。” “东家,这炮连个木轮子都没有,怎么推去阵地?”老匠头一边缠铁丝一边疑惑地问。 “这叫迫击炮,不用推。”朱盐亭拿起一截铁管插进木架,“底座一块铁板,支架两根管子,加个炮筒,拆开后三个人就能背着走。” 老匠头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背着走的大炮?” “翻山越岭随便架,”朱盐亭指着调节摇把,“拧这个调节高低,管口抬高射程远,压低就能打近处。” 老匠头咽着口水,拼命加快了手里的活计。 朱盐亭转头看向尤勇。 “让弟兄们把锅里的肉全分了。” 尤勇立正领命:“是!” “吃完肉,去前面山坡挖散兵坑。”朱盐亭拿起桌上的手枪,利落插入腿侧的快拔套,“三三制散开,把那五十发炮弹全运上去。” 尤勇重重点头,转身冲进漫天风雪之中。 朱盐亭走到工棚门口,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刚才溪谷地上的血迹已经被白雪彻底掩盖。 “装上去。”朱盐亭盯着代州城的方向,“姜镶该来送人头了。” 第51章 跨代神炮,黑松林下的绞肉机 晨光越过东边山头,雪停了。 代州矿场校场被几百双脚踩出一大片冻土。 一门铁器架在场地正中央。 滑膛钢管底部焊着一块铁板,管身由几根松木和铁丝绑成的三角架支撑。 在这个管身侧面,卡着一个金属圆筒。圆筒里的镜片在晨光下折射出蓝光。 这种物件看起来很不一般。 石敢当领着一百五十名矿工自卫队站在十步外,几百号人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尤勇和几个把总站在前排,盯着这没轮子没火绳更没有点火孔的大炮直皱眉头。 远处,大同镇八百降兵缩着脖子,探头探脑的往这边打量。 老匠头双手捧着一枚铁疙瘩。 铁疙瘩尾部带着几片尾翼,表面光滑。 老匠头喉结上下滚动,双手抖得快拿不住这十来斤重的东西。 “东家。”老匠头声音打着颤,“这炮弹,没引线,真直接往管子里扔?” 老匠头在军器局打了一辈子铁,哪见过不用点火就能响的火炮。 朱盐亭撕开一支营养膏挤进嘴里,营养膏顺着食道滑下,压制住双基因运转带来的胃部抽搐。 “击针在底部,撞击底火引爆发射药,再点燃延期药。”朱盐亭咽下膏体,把空管扔进雪地,“跟你解释了也听不懂。拿来。” 老匠头哆嗦着把炮弹往前递,刚递出一半又猛的缩回手。 “东家,这管子管壁这么薄,万一在里面炸了咋整?” 朱盐亭一把夺过炮弹走到炮管左侧,单膝压在冻土上。 右手转动光学瞄具旋钮。 十字分划线在镜片里快速移动,最终套死在八百米外半山腰的一座石哨塔上。 “仰角四十五度,距离八百。”朱盐亭快速报出参数,手指微调表尺。 尤勇有些疑惑,急步上前。 “大帅,八百步?红夷大炮也打不了这么准,这就一根破铁管……” “闭嘴,看好。” 朱盐亭左手托住炮弹中部,右手虚扶弹尾,底端对准炮口。 松手。 炮弹顺着滑膛钢管滑落。 出手的瞬间,朱盐亭双肘猛的撑地,身体向右侧翻滚,双手护住后脑,整个人贴住冻土。 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尤勇还没弄明白朱盐亭在干什么。 嗵。 一声沉闷撞击从钢管底部炸开。 周围没有很大轰鸣声,也不见黑烟冒出。 一股气浪把炮口周围半丈内的积雪排空,底座铁板被后坐力压进冻土两寸深。 炮弹拖出一条抛物线直冲云霄。 校场上众人脖子齐刷刷仰起,几百道视线追着那道弧线划过天空。 周围很静。 “哑火了?”大同阵营里一个老兵大着胆子嘀咕。 尤勇转头看向地上的朱盐亭,刚张开嘴。 三秒。 八百步外的半山腰。 一团火球毫无预兆的膨胀开来,将那座两丈高的石哨塔吞没。 轰。 爆炸声音浪在吕梁山脉群山间来回撞击。 石块和木梁混合着冻土被气浪掀上半空,向四周散开。 冲击波顺着山谷席卷而下。 尤勇被风压推得倒退半步,胸口发闷,狂风带着雪粉砸在尤勇脸上。 校场上没人说话。 石敢当身后的矿工自卫队张大嘴巴,手里握着的火铳掉了一地。 远处大同降兵成片的软倒。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龙王爷发怒了,人群直接跪倒在雪地里,把脑袋磕在冻土上发抖。 八百步外的石塔。 这里不需要千军万马去填人命,也不用几十头牛拉拽红夷大炮。 就这根三个人能扛着跑的铁管,眨眼间就把一座石塔抹平了。 老匠头跌坐在地上,指着远处还在冒黑烟的半山腰,嘴唇发紫。 老匠头在大明军器局干了三十年,这三十年的常识在这一秒被颠覆。 朱盐亭拍掉肩头落雪,站起身。 朱盐亭走到老匠头跟前,一脚踢在老头鞋底上。 “看清楚没有。”朱盐亭指着迫击炮,“这叫曲射火力。” 老匠头手脚并用爬起来,不管不顾的扑到炮管跟前,长满老茧的手摸着钢管,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掉。 “神物……这是天降的神物啊!” 朱盐亭伸手从战术背心夹层里抽出一卷新图纸,拍在老匠头怀里。 “三天之内,我要十五门。” 老匠头抱住图纸,用力捶打胸口。 “东家放心!拼了这条老命,十五门,少一门我自个儿跳高炉!” 尤勇胡乱抹掉脸上的雪粉,大步跨过来,眼底全是血丝。 “大帅!有这玩意儿,姜镶那两万算个屁!只要把这管子摆开,一柱香的功夫就能把他们轰出屎来!” 朱盐亭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准备下令,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 一匹战马口吐白沫冲进矿场山门。 马背上的幽灵卫斥候没等马停稳,直接从马鞍上翻滚下来,单膝砸在冻土上。 “报!”斥候声音嘶哑透风,“大同镇总兵姜镶亲率两万步骑,已过繁峙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尤勇有些惊讶。 “这么快!前锋到哪了?” “敌军没有分兵,全军压境!步兵推着十门红夷大炮居中,骑兵护两翼。距离黑松林,不足三十里!”斥候喘着粗气快速汇报。 整个校场变得安静。 两万人。十门红夷大炮。 这是大同镇压箱底的全部家当,姜镶这是铁了心要用绝对的力量把代州矿场从地图上抹去。 “连红夷大炮都拖来了……”尤勇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按住腰刀,“大帅,红夷炮射程极远,要是让他们在山口外架起来,咱们的拒马和营墙扛不住几轮。” 矿工自卫队的人群里传出不安的吞咽声。 那可是两万边关正规军。 朱盐亭面无表情,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他没有拔腿狂奔,也没有拔高音量下令。这种冷硬的稳健,硬生生把校场上快要沸腾的慌乱压了回去。 大帐内,沙盘已经摆开。 黑松林的地形是一个狭长的谷口,两侧是缓坡,中间是冻硬的驿道。过了黑松林,就是代州矿场的大门。 尤勇、老匠头、石敢当、铁猴迅速跟进大帐。 朱盐亭站在沙盘前,反手抽出大腿外侧的战术直刀。 姜镶想拿红夷大炮轰开大门。 他手腕一翻。 夺。 一声闷响。 战术直刀死死钉在沙盘黑松林中间的驿道上,刀柄剧烈颤动。 “传令全军。”朱盐亭抬起头。 “肉锅全端上来,让所有弟兄吃顿饱饭。” “吃完,带上锹镐,去黑松林。” 尤勇愣住了,指着沙盘。 “大帅,去黑松林布阵?那里地势太平了,连个掩体都没有,骑兵一冲直接就散了!” 朱盐亭拔出直刀,利落入鞘。 “不必布阵。” “挖坑道。” 尤勇瞪大眼睛。 “挖坑?挖陷马坑?” 朱盐亭掀开大帐的帘子,寒风倒灌进来。 “挖战壕。散兵坑,猫耳洞。”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没听懂的大明旧将。 “我要让黑松林,变成他们红夷大炮的坟墓,变成两万大同军的绞肉机。” 第52章 黑松林外的跨时代杀局 黑松林的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干,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远处地平线上,一片黑色的铁潮正一寸寸地吞噬着雪原。 那是大同镇的两万边军。 各色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汇聚成沉闷的雷音,震得地面的积雪都在微微颤抖。 大同总兵姜镶骑在一匹高大的纯黑战马上,身披兽面连环铠,头戴红缨凤翅盔,手按着腰间的嵌玉宝剑。 他冷冷打量着前方那座孤零零的代州矿场。 在他视线尽头,矿场外围只有几圈低矮破烂的木栅栏,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就这?” 姜镶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旁边,副将勒住战马凑上前,马鞭指向前方。 “总兵大人,探马回报,这伙自称幽灵军的贼寇不过一千来号人,大半还是咱们大同镇跑过去的逃兵。” “这帮泥腿子连个像样的营盘都没扎,全缩在黑松林外面的土沟里。” 姜镶一声冷笑。 “阎应龙那个废物,连几百个拿着农具的矿工都打不过,还敢回来报信。” “若不是多尔衮那边的催命符逼得紧,本镇都懒得亲自来这穷山恶水走一遭。” 副将讨好地接话。 “那姓朱的不知死活,敢拿咱们的军饷收买人心,还大言不惭放阎应龙回来下战书。” “今日两万大军压境,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那破矿场淹了。” 姜镶抬起持鞭的手,虚空指了指代州矿场的方向。 “传令下去。” “破寨之后,不留活口。” “把那个姓朱的皮给本镇完整剥下来,填上草,送到多尔衮的帐篷里去换银子。” 军令一层层传达下去,两万大军的军阵开始变阵。 沉重的牛角号声呜咽着响彻荒野,撕碎了北地的冷空气。 此时,黑松林外围。 朱盐亭并没有列阵迎敌。 在这个冷兵器称王、骑兵冲锋主导战场的时代,他反其道而行之。 过去的三天里,他下令一千两百名刚刚换装的幽灵军,在黑松林外围的冻土上挖出了三道呈现“之”字形交错的折线战壕。 冻土极硬,士兵们用镐头生生凿出了一条条深达胸口的壕沟。 挖出来的冻土块被堆砌在战壕前方,混着砍伐下来的黑松木,浇上冷水,在一夜之间冻成了坚不可摧的冰雪胸墙。 在胸墙前方一百步到三百步的区域,散布着坑坑洼洼的散兵坑。 被积雪掩盖的地下,拉着三道由精钢细丝拉成的隐蔽绊马索。 每一根钢丝两端都用手腕粗的木桩死死钉入地下半米深。 大风刮过战壕,卷起地上的雪粉。 尤勇趴在泥泞且冰冷的战壕底部,双手死死握着刚刚配发的燧发枪,手心里全是冷汗,握着枪托的手掌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 尤勇身旁,密密麻麻趴着大同降兵和榆林铁骑。 这些打了一辈子仗的明朝旧将,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直犯嘀咕。 一名大同老兵咽了一口唾沫,牙齿上下打架发出格格的声音。 “尤将军……咱们就这么趴在土沟里?” “连个盾牌都没有?” 老兵的嗓音嘶哑透风。 尤勇转头瞪了他一眼。 “大帅让怎么打就怎么打!” “闭上你的鸟嘴!” 虽然骂得凶,但尤勇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从军二十年,跟蒙古人打过,跟建奴打过,跟流寇也打过。 哪一次不是长枪手在前列阵如林,刀盾手掩护两翼,弓弩手居中抛射? 把所有士兵全塞进这种不见天日的土沟里,像地鼠一样避战,视线被前面的土堆挡死,连敌人的动向都看不清。 这算哪门子兵法? 一旦敌军铁骑冲到跟前,居高临下拿长矛一捅,这战壕不就成了现成的群葬坑? 尤勇深吸一口冷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抬头看向战壕后方的高地。 高地上,十五门刚刚打造出来的六十毫米迫击炮一字排开。 由于没有正规的底座,全都是用粗木和铁丝强行固定,底下的减震钢板被死死踩进土里。 老匠头带着几十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枚黑乎乎的铁疙瘩,站在炮管旁边严阵以待。 在那排奇怪的铁管子正中央。 朱盐亭一身黑色战术服,外罩明朝暗色玄甲,静静地站在风雪中。 他腰背挺直,没有拿任何兵器,只是双手倒背在身后。 两万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朱盐亭却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尤勇看着朱盐亭那个冷硬的背影,心头的恐慌莫名被压下去了一半。 “跟着大帅,总不会死得太憋屈。” 尤勇咬牙嘀咕了一句,重新把枪管架在冻土胸墙上。 前方,沉重的战鼓声犹如闷雷般炸响。 咚。 咚。 咚。 姜镶拔出了嵌玉宝剑,剑锋前指。 前军阵营中,三千重甲步兵作为先登前锋,开始脱离大阵,朝着黑松林缓步推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重甲步兵是大同镇的精锐。 最前方是五百名手持一人高巨型塔盾的刀盾手。 盾牌表面蒙着生牛皮,镶嵌着铁钉,专门用来防备火铳和弓箭。 在刀盾手身后,是两千五百名长枪兵和刀斧手。 他们身披厚重的锁子甲或棉甲,踩着鼓点,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前压迫。 金属甲片相互摩擦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汇聚成一片沉闷的铿锵声。 咯啦、咯啦、咯啦。 这种纯粹由钢铁和血肉组成的冷兵器军阵,带着沉甸甸的窒息感,每前进一步,战壕里幽灵军新兵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石敢当躲在战壕的一角,手里紧紧攥着两枚木柄手榴弹。 他是个挖矿的粗人,第一次面对正规军的重甲步兵线,吓得两腿直转筋。 幽灵卫的小何悄无声息地滑到石敢当身边。 小何那双空洞得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盯着前方。 “手别抖。” “拉火绳的力气要稳,扔出去的时候别砸到胸墙反弹回来。” 小何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石敢当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重重点了点头。 两千步。 一千五百步。 一千步。 沉重的鼓点越来越急促。 炮兵阵地后方,朱盐亭抬起头。 他双眼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暗金色幽光。 三阶猛禽基因,视觉超载开启。 朱盐亭的视网膜上,原本灰白色的雪原瞬间变成了高对比度的红蓝两色。 前方推进的三千重步兵,化作了一团团高亮的人形热源。 系统自带的战术辅助瞄准框,在视线中快速勾勒出距离和抛物线网格。 “敌军进入一千步。” 朱盐亭声音冷漠,通过挂在耳边的战术电台送入各级指挥官的耳中。 幽灵军的各级把总纷纷按住腰刀,压低声音在战壕里传递口令。 “全军噤声!” “枪口上抬!” 朱盐亭眼前的数字在飞速跳动。 那三千重甲步兵越走越快,从缓步变成了小跑。 前排的塔盾手已经开始将盾牌倾斜,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弓箭洗地。 但是,黑松林方向死寂一片,连一根箭矢都没有飞出来。 这种诡异的安静让带队的千总感到头皮发麻,但他很快咬碎了心里的那丝忌惮。 “贼人已经被大军吓破了胆!” “冲过去!” “砍下贼首者,赏银百两!” 千总挥舞着腰刀,扯着嗓门咆哮。 重甲步兵们发出震天的呐喊,速度再次提升。 “八百步。” 朱盐亭继续报距。 胃部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绞痛,那是基因超载消耗卡路里的正常反应。 他随手从腰带上扯下一根高能营养膏,用牙齿咬掉封口,将浓稠的膏体一口挤进嘴里吞下。 “七百步。” “六百步。” “五百步。” 姜镶站在中军的高台上,看着前锋距离战壕越来越近,脸上露出兴奋。 “连火炮和弓弩都不放,看来火药早就耗光了。” “传令两翼骑兵,准备跟进掩杀,把那个土沟给我踩平。” 大同军的重甲步兵已经进入冲刺阶段。 漫山遍野的呐喊声震得战壕边缘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四百步。” “三百步。” 敌军前排士兵那因为奔跑而扭曲的五官,已经能够通过准星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嘴里喷出的白气,和兵器上的寒光交织在一起。 战壕里的尤勇呼吸彻底停滞。 三百步,这是红夷大炮散弹的最佳杀伤距离,但大帅依然没有下令。 他甚至能闻到风中传来的敌人身上的汗臭和铁锈味。 “两百步。” 朱盐亭吐出最后三个字。 他走到正中间那门六十毫米迫击炮前,亲自调整了一下光学瞄具的旋钮。 看着那些举着巨型塔盾、嗷嗷叫着发起冲锋的先登死士,朱盐亭内心冷笑了一声。 还真敢玩纯步兵密集冲锋。 这帮明朝的土包子根本不知道,在现代火炮的三维覆盖下,这种把人扎堆凑在一起的战法,不叫冲阵,叫排队给阎王爷冲业绩。 朱盐亭后退半步,面容冷硬如铁。 “全军三段式射击准备。” “炮排,五发急速射,放。” 第53章 妖炮开饭,铁火洗礼黑松林 “放。”朱盐亭对着领口战术电台吐出一个字。 高地上十五门迫击炮旁的老匠头跟着大吼出声。 “都听见东家的口令没有。” “把那带尾巴的铁疙瘩端稳了送上去。” “放弹以后人往旁边滚。” “谁他娘的站着看热闹,老子拿锤子砸烂他的腿。” 十五名炮手手心直冒冷汗。 他们前几天还在抡镐头和拉风箱,这会儿手里捧着的可是能要人命的神物。 那座石哨塔被夷为平地的画面早刻进了大伙的脑子里。 朱盐亭抬起右手。 战术电台里传来电流杂音。 “炮排注意。” “第一轮打前沿两百步。” “高低四十五度,方位正前。” 老匠头眼睛贴在光学瞄具的镜片上大骂。 “左边那门偏了半尺。” “赶紧拧回来。” “你那眼珠子是用来喘气的吗。” “十字准心必须压住人堆。” 炮手手忙脚乱地调架子。 粗铁丝缠住的松木三角架在冻土里被压得嘎吱作响。 朱盐亭嚼着半块高能巧克力,看着前方的三千大同重甲步兵。 塔盾前倾,长枪如林,军靴踩碎冰层,喊杀声顺着寒风灌进山谷。 战壕里有新兵的牙关在打颤。 小何从沟底滑过去踢了那新兵一脚。 “端平了,枪口别抬。” 新兵脸色发青。 “何爷,太近了。” 小何把燧发枪架在胸墙缺口,用手背把新兵的枪托压回肩窝。 “近了才好。” “看清人脸,你这手就不会乱。” 另一段战壕里的石敢当抱着一捆木柄手榴弹。 额头上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风吹得冰凉。 身边的矿工自卫队全缩在壕沟里,有人把冻僵的手指塞进嘴里咬着。 石敢当抬头看了一眼高地上的朱盐亭。 朱盐亭迎风站得笔直。 黑色战术服外罩着的玄甲上落了一层薄雪。 大帅还有心思吃甜嘴的吃食,那就说明还没到要命的时候。 大同千总举刀狂吼。 “贼兵怕了。” “冲进土沟把他们全砍光。” 几十斤重的塔盾撞击在一起,组成一堵移动的木铁墙。 尤勇脸颊贴着战壕冻土,听着敌军踩碎冰壳的声音。 他按着哨子没敢吹。 大帅没下令,就算敌军冲到跟前他也不能动。 朱盐亭对着电台开口。 “炮排。” “开饭。” 老匠头双手往下用力一压。 “放。” 十五发炮弹滑入炮管。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炮口喷出的气浪把高地积雪扫平,底座钢板被压进冻土两寸。 十五道黑影越过战壕与胸墙,砸向正在冲锋的大同军前排。 最前面的塔盾手还没弄明白天上飞过去的是什么物件。 火光已经在他们身后连环亮起。 黑红色的烟柱从重甲阵列中翻卷而上。 泥土混着碎甲以及残破的人体组织被抛上天空。 一个扛着塔盾的军汉连人带盾被掀翻,重重砸进后排长枪兵的人堆里。 两名长枪兵胸口的棉甲被破片切开,往前跑了两步便扑倒在雪地中。 一名百户看着自己空掉的左臂发愣,喉咙里刚挤出半声叫喊,就被第二轮冲击波推倒在地。 战壕里的新兵全看直了眼。 尤勇扣着哨子的手指僵在原地。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阎王爷在这黑松林里开了生死簿。 老匠头在高地上跺脚大骂。 “都愣着干啥。” “第二轮赶紧跟上。” “东家要的是急速射,就是往死里往里头塞。” 炮手们如梦初醒,慌忙从弹药箱里抱出炮弹。 一个炮手手抖,差点把炮弹磕在炮管边缘。 老匠头抬脚就把他踹翻在地。 “你想把大伙一起送上天啊。” “滚开换人。” 缺耳老卒接过炮弹单膝跪地。 朱盐亭在电台里报数。 “方位右移三十。” “敌军中段密集处。” “放。” 第二轮炮弹砸了下去。 大同重甲步兵的中段再次被火海吞没。 前排受惊停步,后排却还在往前挤。 三千人的冲锋阵型被他们自己挤成一团死结。 炮弹专挑人头最密的地方落。 塔盾木板被破片切开,生牛皮卷着血肉四处飞溅。 一名千总被气浪掀翻在地,头盔滚落满脸是血。 他挥刀想要重新整队。 “不许退。” “往前冲进土沟他们就完了。” 一块带火星的铁片瞬间钻进他的嘴里。 千总仰面倒下,军靴在雪地里抽动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第三轮与第四轮紧跟着落下。 十五门迫击炮把高地震得泥土松动。 朱盐亭拿着望远镜扫视战场,嘴里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碎屑。 胃部的灼烧感随之缓解了几分。 “这帮人打仗真会给炮兵省瞄准时间。”“扎堆扎得这么密,甲方都没这么懂配合。” 老匠头没听懂甲方是什么,只听出东家语气里的调侃。 “东家说得对。” “人堆得跟粪坑里的苍蝇一样,正好给咱们省炮弹。” 五轮炮击过后,三千重甲前锋彻底崩溃。 最前排的塔盾手倒了一地,中段长枪兵被炸出十几个血坑。 几百个悍卒绕过弹坑,拖着残破盾牌冲到百步内。 尤勇深吸一口气,把哨子塞进嘴里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刺透战壕。 “第一排。” “起。” 三百名幽灵军从胸墙后探出身子。 新式燧发枪架上冻土,枪口对准百步外的人影。 尤勇手里的刀用力往下劈。 “打。” 燧发枪的射击声连成一片。 白烟贴着战壕翻滚。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大同兵身上溅起血花,棉甲被铅弹打穿,连人带盾栽进泥水里。 “蹲下装填。” “第二排顶上。” 第二批大同兵倒在雪地中,手里的长枪还举在半空,身体已经被后方的同伴撞开。 “第三排打。” 三段式轮射把火力网交织得严丝合缝。 咬开纸壳弹,倒入火药,压入铅弹,推通条,扳击锤。 这些动作在过去七天里被小何拿木棍训练成了本能,谁敢慢一步,肩膀就得挨抽。 尤勇在沟里来回奔走,靴子踩着泥水大喊。 “别看死人。” “给老子盯准活的打。” “第一排装好没有。” 小何蹲在石敢当旁边,抬枪瞄准一个冲到七十步举着圆盾的大同兵。 枪声一响,那人额头多出一个血洞向前扑倒,圆盾滚落一旁。 石敢当咽了一口唾沫。 “何爷,这枪真能打穿棉甲。” 小何吐掉空药纸,重新装填火药。 “闭嘴干活。” “让你的人准备。” 石敢当转身看向身后的矿工自卫队。 一百五十个矿工抱着手榴弹,脸上全是土灰。 前些日子他们还在矿洞里挨范家的鞭子,现在却亲眼看着平日作威作福的官军在自己面前倒下。 石敢当举起一枚木柄手榴弹。 “都听好口令。” “拉绳。” “数三下。” “扔出去就趴下。” 一个年轻矿工嘴唇发白。 “队长我手抖。” 石敢当抬手抽了他一巴掌。 “抖也得扔。” “你不扔,等他们冲进来先砍你娘,再砍你妹子。” 年轻矿工眼眶发红,攥着手榴弹的手稳了许多。 残兵冲到五十步。 有人把短斧投掷过来,砸在冰雪胸墙上崩下一块冻土。 尤勇对着电台大喊。 “大帅,敌军贴上来了。” 朱盐亭看着战壕前沿,语气生冷。 “投雷。” 石敢当拔出火绳。 “拉。” 刺啦声在战壕里成片响起。 五百枚冒着白烟的木柄手榴弹被高举过头顶。 石敢当扯开嗓子大吼。 “一。” 白烟被风吹回战壕呛人眼泪。 “二。” 敌军已经逼近四十步。 “三。” “扔。” 五百颗铁疙瘩越过胸墙,砸进大同兵的最前沿。 一个大同兵抓起掉在脚边冒烟的手榴弹,茫然地看了两眼。 “这是啥物件。” 前沿阵地瞬间被火光与碎铁片横扫。 生锈铁钉钻进脸皮,铅子撕开喉咙,断裂的木柄扎入眼窝。 冲在前面的悍卒成片倒下。 后面的人被血肉横飞的场面吓得往回缩。 石敢当吼得嗓子破音。 “再扔。” “把范家打咱们的鞭子全还给他们。” 矿工自卫队红着眼将剩下的手榴弹拼命砸出去。 战壕前方五十步彻底变成死地。 朱盐亭站在高地上用望远镜扫过战场。 三千重甲前锋折损大半,剩下的人哭喊着拖着残肢往回逃。 战壕里爆出欢呼。 “打退了,他们退了。” 尤勇一脚踹在喊话那人的屁股上。 “闭嘴装弹。” “大帅说过战场上活到最后才有资格叫。” 朱盐亭把望远镜转向大同中军。 姜镶所在的战车旌旗未倒。 败兵退回中军阵营。 一名满脸血污的百户扑到战车下磕头。 “总兵大人,贼军有妖炮。” “前面是火海,盾和甲都挡不住,求大人撤兵。” 姜镶俯身看着他,抽出腰间宝剑。 剑光落下。 百户的脑袋滚进车轮旁,血喷洒在雪地上。 姜镶提着滴血的剑,站上战车最高处嘶吼。 “畏战者斩。” “后退者斩。” “扰乱军心者满门抄斩。” 亲兵冲上去把跑在前面的几个败兵按倒砍杀,血水顺着驿道流淌。 姜镶胸口剧烈起伏。 两万大军压境,竟被一千多泥腿子堵在土沟外面。 多尔衮的密使还在后方盯着,今日拿不下这矿场,关外的买卖断了不说,他私通建奴的把柄也会败露。副将骑马靠近,嘴唇干裂。 “总兵大人,前锋伤亡太重,再压步兵只怕全要交代在前面。” 姜镶反手用剑背抽在副将肩甲上。 “怕什么。” “贼军那妖炮再凶也炸不动红夷大炮。” “传令炮队上前,刀盾护炮,骑兵两翼压住。” “把那十门红夷大炮推到山口外。” 副将不敢再言语,转身狂奔传令。 牛角号声再次响起。 十门庞大的红夷大炮掀开油布,在几百名炮手和骡马的推拽下往前推进。 尤勇在战壕里看见那十门大家伙,脸色阴沉下来。 “大帅。” “他们推炮了,咱们打不打。” 朱盐亭放下望远镜,计算着系统辅助线给出的距离。 一千六百步,一千四百步,一千二百步。 迫击炮弹剩余不多。 朱盐亭按住电台通讯键。 “铁猴。” 战壕最左翼的散兵坑里,铁猴半张脸涂满泥灰。 “在。” “等红夷炮进二百步标记区。” 朱盐亭看着前方被积雪盖住的驿道。 那里埋着三道精钢绊马索和几箱缴获来的火药包。 “先炸轮子,别急着炸炮。” 铁猴看着远处缓慢逼近的红夷大炮,舔了舔嘴角的干皮。 “明白。” 朱盐亭切到炮排频道。 “老匠头。” “别打炮管,打炮队后面的骡马和弹药车。” 老匠头咧开满口黄牙大笑。 “东家放心。” “老头子今天让他们知道,这旧炮见了新炮该怎么磕头。” 朱盐亭听着远处红夷大炮碾压冰雪的声响,声音透过电台传遍战壕。 “刚才只是开胃菜。” “姜镶把棺材推上来了。” “咱们去帮他把盖子钉死。” 第54章 对标红夷大炮 姜镶站在中军战车上看着那十门巨大的红夷大炮被几百头骡马和辅兵从雪地里艰难拖拽出来。 庞大的青铜炮管在北地寒风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笨重的木制炮车碾碎冰层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炮兵在监军的皮鞭下拼了老命把这些上万斤重的铁疙瘩推到黑松林外的开阔地上。 十门红夷大炮在山口外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斜斜指向苍穹。 姜镶用宝剑指着前方的代州矿场阵地,面露狰狞。 “告诉炮营的千总,把炮口给本镇抬高一点,别心疼火药,实心铁弹敞开了打。” “贼军有妖炮又能怎样,这十门红夷大炮是朝廷花了几十万两白银从佛郎机人手里买来的镇国重器,老子今天要把那片土沟连同那个姓朱的骨头一起轰成渣!” 副将在马背上连连附和,转头对着炮兵阵地大声下达总兵的军令。 炮阵前沿瞬间乱作一团,大明旧式军队的低效在此刻展露无遗。 拿着通条的辅兵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里的残渣,火药手把大包的黑火药塞进炮口,再用粗木棍死命往里捣实。 随后几个人合力抬起十几斤重的生铁实心弹药,吃力地塞进滑膛内。 炮长们全凭着大半辈子积攒的经验在冰天雪地里眯着眼睛估算距离,他们拿木楔子垫在炮身下面来回敲打,试图借此调整炮口的仰角。 整个开炮前的准备过程繁琐冗长,骡马的嘶鸣混杂着炮长的怒骂声在雪原上空回荡。 尤勇趴在战壕的冻土边缘看着一千两百步外那些高高扬起的粗大炮管,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种纯靠物理重量砸人的怪物是大明边军的终极底牌,一旦实心铁弹借着火药推力砸进密集的战壕,连人带土都会被砸成肉泥。 “大帅,他们真把红夷大炮推到前线了。” 尤勇转过头对着领口的战术电台大声嘶吼,嗓音里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朱盐亭站在高地的迫击炮阵地上,伸手拍掉玄甲肩膀上落下的雪粉。 他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掏出小半块高能巧克力塞进嘴里用力咀嚼,高热量的糖分顺着喉管滑入胃部,暂时压制住了因为双基因持续运转带来的轻微绞痛。 “他们那是炮,我这里摆着的难道是烧火棍。” 朱盐亭语气很平淡,他从腰带上拔出军用水壶灌了一口凉水,将残余的巧克力咽了下去。 话音刚落,一千两百步外的大同军炮阵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十道粗大的橘红色火柱从红夷大炮的炮口喷薄而出,浓重的黑烟瞬间笼罩了姜镶的前沿阵地。 巨大的后坐力让重达万斤的炮车向后平移了半尺,车轮在冻土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十颗十几斤重的实心生铁炮弹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在空中划出巨大的抛物线砸向幽灵军的阵地。 由于纯粹依靠肉眼估算,这第一轮试射的散布面极广。 几发铁弹越过战壕砸在黑松林的后方空地上,掀起冲天的泥柱和积雪。 其中一发炮弹径直砸中了幽灵军外围的木栅栏。 摧枯拉朽的物理动能将七八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黑松木撞得四分五裂。 崩飞的木刺化作致命的利刃,横扫过一段浅战壕。 两名刚刚趴下的幽灵军新兵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大腿粗的断木贯穿了胸膛。 鲜血混杂着内脏碎块泼洒在雪白的冻土上,两具残破的躯体被钉在壕沟的斜坡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浓烈的血腥味让战壕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些没经历过重火力洗礼的大同降兵丢掉手里的燧发枪,手脚并用地想要爬出战壕往后山逃跑。 尤勇眼睛都红了,他反手抽出腰刀,一刀用刀背抽在一个逃兵的后背上。 “谁敢跑,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他。” 尤勇一脚踩住另一个试图起身的士兵肩膀,将对方硬生生踹回泥泞的沟底。 “红夷大炮装填一次需要一炷香的时辰,现在乱跑就是给敌人的弓箭手当活靶子,全给老子趴在沟里别动。” 战壕里的骚乱被尤勇带着几个百户用刀背强行压了下去,但恐慌的情绪依然像瘟疫一样在士兵中间蔓延。 大同军的中军战车上,姜镶看着被砸开缺口的木栅栏,发出一阵狂放的大笑。 “看到没有,这就是大明重器的威力,贼军那些破土沟根本挡不住铁弹的碾压。” 姜镶用剑柄敲击着战车的木栏杆,催促副将继续传令。 “让炮营不要停,趁着贼军阵脚大乱,赶紧装填第二轮,把那片高地也给我夷为平地。” 朱盐亭站在迫击炮阵地上,冷眼注视着远处的骚乱。 他的视网膜深处闪过暗金色光芒。 三阶猛禽基因的极致远视能力被激活,眼前的风雪与硝烟褪去,整个战场被切分成带有高精度坐标网格的立体影像。 系统自带的战术地图与朱盐亭的视线完成套印,敌方火炮阵地的确切坐标化作一组组发光的数字跳动在视网膜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匠头,你带人退后。” 朱盐亭走到正中间那门绑着铁丝的六十毫米迫击炮前,亲自握住了调节高低的摇把。 他并没有因为敌人的巨炮而表现出任何慌乱,反而带着一种看待史前文物的荒诞感。 “这种全靠玄学和手感的生铁管子也配叫火炮,今天就给你们这帮甲方老板免费上一堂现代火炮几何课。” 朱盐亭一边说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现代梗,一边快速转动摇把,炮管随着齿轮的咬合声发出微调的金属摩擦音。 “方位一一五,距离一千二百步,高低加三。” 朱盐亭口中报出参数,十字分划线在光学瞄具的镜片中分毫不差地套住了大同军炮阵正中央那堆垒得像小山一样的火药桶。 铁猴如鬼魅般出现在朱盐亭身侧,手里端着一枚刚刚从系统空间提取出来的高爆炮弹。 这枚炮弹与之前打步兵的杀伤弹不同,尾部涂着刺眼的红色色环,弹头已经换上了灵敏的瞬发引信。 “大帅,引信已经解锁。” 铁猴的声音透着冷硬,双手将那枚带着工业时代冷酷美感的铁疙瘩递到炮口上方。 朱盐亭接过炮弹,左手托住弹体,右手虚扶尾翼,视线依旧没有离开远处的敌方炮阵。 此时的大同军炮兵们正在挥汗如雨地进行第二轮装填,火药手抱着沉重的黑火药袋子在炮车之间来回穿梭,没有人注意到天空中即将降临的死神。 姜镶还在战车上幻想着破寨后如何折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叛将,他已经开始盘算多尔衮许诺的那笔丰厚赏银。 “放。” 朱盐亭双手一松,带着红色色环的高爆弹顺着滑膛直落到底。 沉闷的撞击声在底火与击针相碰的瞬间炸响,炮口喷出一团短促的气浪,底座的减震钢板被后坐力重重压进冻土里。 尤勇趴在战壕里抬起头,他只看到一个极小极小的黑点从高地上斜飞而出,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无法捕捉,直挺挺地扎向了风雪弥漫的敌军大阵。 姜镶的笑声还卡在喉咙里,那枚铁疙瘩已经越过一千二百步的距离,分毫不差地砸进了两门红夷大炮正中间。 那里正堆放着大同军炮营用来装填第二轮发射的十几桶烈性黑火药。 战场瞬间陷入死寂。 一团刺目的强光从大同军阵地中央亮起,盖过了天边的日光。 第55章 炮火摧重器,幽绿索帅旗 强光从大同军炮阵中央亮起的时候,尤勇整张脸被热浪拍进冻土里。 他嘴里全是雪泥,脑子嗡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那道光不是从自己这边来的,是从一千两百步外的敌军阵地里炸出来的。 什么东西? 身边的大同降兵抱着燧发枪往胸墙外探头,脖子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远处的炮阵中间腾起一团黑红色烟柱,火焰从两门红夷大炮之间往四周铺开,十几桶黑火药被高爆弹头撕裂之后连环殉爆,滚烫的气浪把碎木板、铁箍和半截人体一股脑抛上半空。 两门上万斤的青铜炮身被气浪顶离炮架,一门翻了个跟头砸在旁边的辅兵堆里,另一门连着断裂的木轮拖出五六步远,炮口扎进雪泥里再没动过。 降兵的嗓子哑了。 红夷炮……翻了? 那可是上万斤的铁疙瘩。 尤勇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往下摁。 瞪什么眼,趴好装弹。 话说出去,尤勇自己也忍不住回头朝高地瞟了一眼。 高地上,朱盐亭已经站到第二门迫击炮前面了。 刚才那枚高爆弹从炮管里滑下去的时候,老匠头的耳朵被炮口气浪震得嗡了好几息,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脑袋跟塞了棉花一样。 东家,打中了没有? 老匠头揉着耳朵踉跄两步扑到炮位旁,趴着往远处看。 烟尘挡了大半视线,火光在风雪里忽明忽暗,细节看不真切,只能瞧见炮阵中间塌了一大片,火头窜得比旗杆还高。 朱盐亭没回头,右手已经搭在了第二门炮的调节轮上。 三阶猛禽基因的极致远视被拉满,视网膜深处泛起暗金色光芒,远处的烟尘、火舌和乱跑的人影被切割成一块块带坐标的色块。 胃部传来一阵抽搐。 朱盐亭咬开一支营养膏,把膏体挤进嘴角,一边嚼一边拧动瞄具旋钮。 老匠头,别看热闹了,过来扶炮架。 老匠头连滚带爬冲到炮位边,双手死死攥住三角架横杆。 东家你说往哪儿打,老头子给你扶稳了。 朱盐亭盯着远处炮阵左翼,第三门红夷炮旁边堆着两筐散装火药,炮长正挥着鞭子抽打往外跑的辅兵。 左翼第三门,炮车旁边有装药筐,右调两密位。 老匠头听不懂密位是个什么单位,眼睛死盯调节轮上的刻线。 右两格! 铁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端着第二枚高爆弹,弹头的红色色环在风雪里格外扎眼。 朱盐亭接过炮弹,指腹擦过瞬发引信。 炮弹入膛,底火撞针,闷响震得脚下冻土松了一层。 战壕里所有人都仰着脸看天。 那枚黑点越过前沿的烟柱,砸进了左翼第三门炮旁。 火光贴地炸开,装药筐里的散药被引燃,木制炮车当场散架成几十块碎板子。 炮身失去支撑往前滑了几步,把三个蹲在车轮边的炮手碾进了雪泥里头。 一条断臂飞出十几步远,啪地拍在督战队百户的皮靴前面。 石敢当蹲在战壕里抱着空了的手榴弹箱子,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 何爷,大帅那炮……长眼睛的? 小何把燧发枪架在胸墙上,头都没回。 闭嘴看着。 石敢当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身后的矿工自卫队。 一百多个矿工全趴在壕沟底下,有人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不敢看,有人从指缝里往外偷瞄,嘴唇全是白的。 都他娘的抬头。石敢当踹了最近一个矿工的屁股。 看清楚了,这就是咱大帅的本事,往后谁再说打不过官军,老子第一个抽他。 矿工们胆怯地从泥水里抬起头,正赶上第三枚炮弹越过战壕上空飞出去。 高地上,朱盐亭换到了第三门炮位。 中段后方弹药车,距离加五十步。 老匠头趴在炮架旁,满脸的黑灰和汗水混在一起,喘得跟拉磨的驴一样。 东家,照这个打法,十门炮不够他们哭的。 朱盐亭拧完旋钮,铁猴递弹。 少废话,扶稳。 炮弹越过前沿溃兵,精准砸在炮阵后方的弹药马车旁边。 半辆马车被掀起来甩上半空,车上的实心铁弹滚得到处都是。 一颗铁弹被气浪推着飞出,砸穿一名骑兵的胸甲,又把他和战马一块撞翻。 受惊的骡马拖着烧起来的车辕冲进炮阵,把还立着的两门红夷炮撞偏了炮口,直直指向自己人的方向。 尤勇在战壕里看得手心全是汗。 三炮……三炮废了他们大半家当。 旁边一个兵卒嘴唇哆嗦。 参将,大帅这炮能不能也炸到咱们? 尤勇反手在他钢盔上拍了一巴掌。 大帅要炸你还用炮?一个眼神你就得跪。 第四枚炮弹落在一门还立着的红夷炮旁边,木轮碎成几段,铁轴打着旋飞出去,直接拍在一个督战百户腰上,把人带飞两丈远。 炮阵里能听见哭喊声了。 朱盐亭端着望远镜扫了一圈,远处的炮手丢下火把、通条和药铲,沿着驿道拼命往后逃。督战队的刀砍到刃口卷了,也拦不住几百号红着眼的炮兵四散奔命。 老匠头扶着炮架笑得满脸褶子挤到一块去了。 东家,七门,老头子数清楚了,七门全废! 朱盐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胃里又开始绞。 别得意,旧炮而已。 老匠头不乐意了。 啥叫旧炮,那是朝廷花几十万两白银从佛郎机人手里买的镇国重器。 朱盐亭从腰带夹层里抠出一块冻硬的牛肉,直接用牙撕下一条,血丝混着冰碴被他嚼碎咽下去。 上万斤的铁管子,调头要半天,装填要半炷香,这采购经理放到我们那儿,第二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老匠头琢磨不出采购经理是个什么官,往远处炮阵的方向啐了一口浓痰。 战壕里,压了半天的声音终于爆了出来。 打翻了,红夷大炮全完了! 咱们活下来了! 尤勇这回没拿刀背抽人。 他盯着远处烧得通红的炮阵,喉咙滚动了两下,抓起一把雪狠狠糊在自己脸上。 刚才被红夷炮木刺钉死的两个新兵还躺在后方,尸体凉透了都没来得及抬走。 尤勇转过身,对着那段战壕里的兵卒吼。 别光喊,把死了的弟兄抬下去,枪和弹药都给我收好。 一个年轻兵卒抹着眼泪爬过去,解下死者身上的弹药袋。 小何走到他跟前蹲下,把沾血的燧发枪硬塞进他怀里。 拿稳。 年轻兵卒牙齿磕得咯咯响。 何爷,我怕。 小何替他把击锤扳到位。 怕就对了,怕死还站在这儿,才算兵。 年轻兵卒死死搂着枪,没再哭出声。 天色开始往下压,风雪从北边重新卷过来。 远处大同军阵地里,牛角号拖出低沉的长音,前军开始后撤。 残存的步卒拖着伤兵往回缩,两翼骑兵收拢,最后连姜镶的帅旗都往后挪了五里。 朱盐亭没有放下望远镜。 大同军退了,但没散。 五里外的营盘一圈圈铺开,篝火亮起来,拒马拖到外层,巡夜骑兵开始绕着营盘跑圈。 尤勇踩着泥水爬上高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帅,敌军退了,追不追? 朱盐亭把望远镜丢给他。 你自己看,退得乱吗? 尤勇举着望远镜对了半天焦距,看清远处营盘布置之后,骂了一声。 姜镶这老狗,败了炮营居然还没散架,营门扎得稳,骑兵压翼,弓手在外圈,咱们现在追出去讨不了好。 朱盐亭靠着战壕壁坐下来,撕开第二块冻牛肉。 他能坐到大同总兵那把交椅上,靠的不光是脾气大。 尤勇蹲在旁边,眉头拧成一团绳。 那今晚死守?炮弹剩得不多,手榴弹也耗了一大半,明天他要是不推炮改拿人命填壕沟,咱们弹药撑不住。 朱盐亭把带血的手指头在雪地里抹了两下。 所以不等明天。 尤勇猛地抬起头来。 朱盐亭站起身,拍掉玄甲上的积雪,转向战壕左翼。 铁猴。 黑影从雪幕里无声无息走出来,脸上的泥灰还没擦,手里攥着一把三棱军刺,刃口上挂着没干透的血。 朱盐亭从系统空间里提出一只黑色箱子,掀开箱盖。 里面码着十副夜视仪,幽绿色的镜片在风雪里泛出冷光。 尤勇盯着那堆从没见过的物件,喉咙发紧。 大帅,这又是什么宝贝? 朱盐亭抄起一副夜视仪扔给铁猴。 晚上用的眼睛,挑十个最利索的弟兄,不要话多的,不要脚步重的,不要见了血会喊的。 铁猴接过夜视仪,点了一下头。 尤勇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刀上。 大帅,带上我,姜镶手底下不少人原先就是大同镇的弟兄,口令我熟,帅帐扎在哪个方位我摸得着。 朱盐亭拿起第二副夜视仪,在手里掂了掂,甩进尤勇怀里。 跟得上就来。 尤勇攥着那副冰凉的黑色怪眼,手指摩挲着镜片边框。 要杀姜镶? 朱盐亭的目光落在五里外那面还在寒风里来回晃荡的姜字帅旗上。 先看看他值不值得留一条命。 第56章 无声收割,帅帐内的不速之客 夜半子时,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代州城外的黑松林。 大雪片子在空中乱卷,把两军阵地前的血肉泥泞盖了个严实。 战壕底下,尤勇冻得直跺脚,两只手不停地搓着麻木的脸颊。 他看着正在整理装备的朱盐亭,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大帅,姜镶这老狗打仗滑头得很,白天吃了那么大的亏,晚上营盘肯定扎得跟铁桶一样,这会儿摸过去,是不是太险了些?” 朱盐亭没有答话。 他刚撕开一袋高热量军用单兵口粮,把一块干硬的能量棒塞进嘴里,连着冰碴子嚼碎咽下去。 基因能力超载运转后的反噬还在继续,胃肠道里翻江倒海,那股子要把自己抽干的饥饿感必须靠这些压缩热量来强行压制。 他咽下食物,伸手抹掉嘴角的碎屑,从脚边的黑色防水袋里抽出十一件纯白色的防风伪装披风。 “甲方拖欠尾款,老板带着小姨子跑路,这笔账我可等不到明天早上去算。” 朱盐亭冷笑一声:“他扎的是铁桶,我们就去把这桶底给砸穿。” 这些带着现代职场风的奇怪言语尤勇听不懂,但他能听懂那股不可违逆的杀意。 朱盐亭将一件白披风扔给铁猴。 “全部换上,夜里的风雪是最好的遮羞布。” 他随即将夜视仪拉下来扣在头盔上:“离开这条壕沟之后,切断所有声音,只看我的战术手势行事。” 铁猴二话不说,将白色伪装披风套在暗色玄甲外面,连兜帽一起拉上,整个人几乎与背后的雪墙化为一体。 随后他扣上那副泛着幽绿光泽的四目微光夜视仪,本就缺少表情的脸此刻显得更加冷硬如铁。 另外九名被选出的幽灵卫老卒也迅速换装。 没有一个人多问半句,更没人因为即将面对两万大军的连营而心生惧意。 尤勇按着刀柄往前凑了两步。 “大帅,真不带上我?我对大同军的口令和营帐分布门清。” 朱盐亭回头瞥了他一眼。 “这叫特种斩首作战,就你这体格和脚步声,走不到第一道拒马就会把人招来。” 朱盐亭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老实实在这里看家,半个时辰后,若是看到敌军中军大帐起火,你就带人冲上来吹哨子收拢溃兵。” 说罢,十一道白色的影子借着夜色掩护,从战壕边缘翻滚而出,转眼消失在茫茫雪海之中。 姜镶的大同镇边军不是摆设。 这位能在九边重镇坐稳总兵位子的老将,深谙安营扎寨的门道。 中军大帐外围布置了整整三层削尖的松木拒马,每道缝隙都拉着拌马索。 背风的雪坑里埋着双人暗哨,甚至还牵着半饥半饱的猎犬。 巡夜的刀牌手每柱香的间隔期间就会在营地间隙穿插一回。 从兵法上看,这就是个刺猬阵。 可是冷兵器时代的防御法则,在跨越几百年的科技降维面前,显得无比荒唐。 朱盐亭走在队伍最前方,三阶猛禽基因赋予了他强大的身体机能。 哪怕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跋涉,他的脚步依旧轻盈得没带出一点声响。 夜视仪开启。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风雪夜,在镜片后变成了带着绿色噪点的白昼。 冷热交替的视网膜成像里,那些隐藏在雪坑里的暗哨,那些躲在帐篷后面偷懒的巡逻兵,全都变成了一团团散发着高温的人形轮廓。 距离第一道拒马还有三十步。 朱盐亭举起右拳,整支小队迅速停止前进,趴伏在雪地中。 他竖起食指,指了指左前方的雪堆,又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铁猴像一条贴地游动的死神,借着风雪掩护,悄无声息地滑过冰冻的泥地。 雪堆后面藏着两个大同军的暗哨,旁边还拴着一条瘦骨嶙峋的军犬。 那军犬刚耸动了一下鼻子,铁猴手中的微声手枪便“噗”地吐出一丝火舌,子弹精准贯穿了狗头。 两名暗哨正把手拢在袖子里,哆哆嗦嗦地挤在一起取暖,根本没注意到脚边的死狗。 “总兵大人也是心狠,这大雪天的让咱们在外面挨冻,白天那个阵势你没瞧见,红夷大炮都翻了,那伙贼军有妖法。” “少说两句,熬过今晚再说,那妖炮再厉害,总不能大半夜飞过来把咱们给嚼了。” 话音刚落,一双戴着战术手套的手从背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冰冷的钛合金三棱军刺从他的下颌骨穿透进去,直达脑干。 鲜血顺着血槽涌出,在风雪里冒出一股白气。 旁边的同伴刚瞪大眼睛正要拔刀呼喊,铁猴手腕顺势一翻,锋利的刃口直接切断了那人的气管。 没有呼喊,没有挣扎,两条人命在夜色中被无声收割。 铁猴站起身,将沾血的军刺在死人衣服上擦干净,对着后方打出战术手势。 十一个白影越过拒马,继续向营盘深处渗透。 沿途的五处暗哨,皆被幽灵卫以极其冷酷的手段清理干净。在那些大同军的眼里,连营的防线如铁桶一般。 但在朱盐亭的眼里,这不过是一场单向透明的屠杀游戏。 距离那顶挂着总兵大旗的中军大帐,只剩下最后的五十步。 这里是整个营盘防卫最严密的核心区域。 火把插在木桩上,被北风吹得呼啦作响。 朱盐亭脚步一顿。 两支手持长枪和火把的巡逻小队,正从左右两个方向交错走来。 一共二十人,刚好把通往中军大帐的唯一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百户披着厚重的棉甲,正对着手下骂骂咧咧。 “都把眼睛睁大点,今晚若是出了岔子,总兵大人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别想着偷懒睡觉!” 两支队伍正在靠近。 后退已经来不及,绕路会惊动更多的巡逻兵。 铁猴转头看向朱盐亭。 朱盐亭面色如常,只将手按在胸前的战术背心上。 他左手虚握成拳,随后五指张开,向前重重一压。 这是强攻指令。 风雪中,十一名幽灵卫同时半跪在地。 他们从白色的伪装披风下,端出了加装圆筒形消音器的短突击步枪。 枪托紧紧压在肩窝,准星透过夜视仪的绿色视野,牢牢锁定前方那二十个还不知死期将至的鲜活生命。 朱盐亭食指扣下扳机。 “噗噗噗噗……” 沉闷而急促的枪声连成一片,完全被呼啸的风声掩盖。 滚烫的黄铜弹壳跳跃着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冒着白气的黑洞。 火药推进的金属弹头在夜色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 走在最前面的百户甚至来不及转头,眉心处便多出一个血洞,脑后绽开一团红白相间的血雾。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二十名巡逻兵在短短三秒钟内成片栽倒,子弹精准地贯穿了他们的咽喉与胸膛。 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发出求救的呼喊。 长枪和火把掉落在雪地里,发出嗤嗤的声响。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满地的尸体和流淌的鲜血,转眼又被厚重的大雪覆盖。 朱盐亭更换了一个新弹匣,将枪口垂下。 他迈过地上残存的断肢,径直走向那顶透着昏黄灯光的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姜镶没有卸去那一身山文甲,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烈酒。 他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面前沙盘上的地形,白天的战事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十门红夷大炮连一炮都没放准,就被对方那不知名的妖炮炸成了一地废铁。 伤亡的前锋加上溃逃的步卒,两万大军硬生生折损了三成士气。 大同镇副将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说话的底气显得很是不足。 副将抬手抹掉额头冒出的虚汗。 “总兵大人,贼军那火器实在是不讲道理,弟兄们现在是谈炮色变。” “火炮营废了,步卒也不敢往那土沟前面填。” “建奴多尔衮那边的密使下午又来敲打咱们了,嫌咱们进军太慢。” “咱们再这么耗下去,怕是两头都不落好啊,要不退兵再做打算?” “退兵?” 姜镶并未发作。 他端起那碗温热的烈酒一饮而尽。 瓷碗被他重重磕在木案上,残存的酒滓飞溅出边缘。 “往哪退?” “退回大同,等着朝廷那帮尸位素餐的言官拿折子参倒我?” 姜镶满眼血丝,抬手指向北京城的方位。 “当今皇上要咱们守九边,可除了发几道催命的圣旨,今年大同镇可曾见过一两银子或是半石军粮?” “底下当兵的连树皮草根都快啃光了!” “朝廷拿我们大同军当草芥,老子凭什么还要替他们卖命!” 副将弓着腰凑近了些。 “可多尔衮那边催得紧,咱们若是拿不下代州又该如何交差?” “多尔衮算个什么东西!” 姜镶拍着桌子打断这番话,言语间透出十分的不屑。 “真当老子愿意给建奴当狗?” “多尔衮许诺的那点张家口皮草生意,不过是他抛出来的一根骨头!” “若真顺了他们的意放清兵入关,咱们大同军就是第一批被他们消耗干净的炮灰!” 他拔出腰间佩剑,狠狠钉在沙盘上代州城的位置。 长剑摇晃不止,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老子跟他多尔衮虚情假意,不过是想在这乱世夹缝里,给咱们这几万弟兄搏一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姜镶双眼紧盯沙盘。 “白天那妖炮的威力你难道没看见?” “那是破局的利器!” “只要踏平前面那道壕沟,把他们的火器连同图纸以及那些懂奇巧的工匠全捏在手里,大同军就有了谁也不忌惮的底气!” “到时候不管是今上还是多尔衮,想动咱们,都得先掂量这炮火答不答应!” 他松开剑柄。 “传本镇的军令,明日一早去周围村镇抓流民。” “这老天爷不给人活路,人命最贱。” “把那些泥腿子全赶到前面去填壕沟,借此消耗贼军的妖器!” “只要能拿到那图纸,背负多少骂名老子都担了!” 副将不敢反驳,只能连连拱手领命。 “大人深谋远虑,末将这就去安排。” 这句话刚说到一半就断在喉间。 帐内的炭火被一阵怪风吹得明灭不定。 外面的风雪呼啸声依旧。 往常巡夜士兵敲击报更的铜锣声却再没响起。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隐约透出血腥气。 姜镶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一把将副将推开,提着带血的宝剑,对着大帐门口厉声断喝。 “外面是谁在值夜?为何没有巡哨回音?” 没有人回答。 厚重的牛皮门帘在北风的撕扯下,缓缓掀开一个角。 冷风夹着大雪灌进帐篷,将炭火盆吹得火星四溅。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风雪中跨入大帐。 朱盐亭伸手扯下身上的白色伪装披风,随手丢在炭火旁。 披风下露出了内里那一身漆黑的现代战术防弹衣,腿侧的钛合金军刺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连看都没看旁边已经吓软了双腿的副将,而是将手里那支短突击步枪平举而起。 黑洞洞的枪管,稳稳对准了姜镶的眉心。 第57章 磷火焚营擒敌帅,雪夜红装断归途 姜镶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黑漆漆的短管子,但管口那个圆洞对准眉心的时候,后脊骨窜上来的寒意比腊月的北风还冷。 “你就是那个……” 朱盐亭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姜总兵,坐下聊。” 姜镶没坐。 他的目光从朱盐亭身上扫过,落在帐门口无声无息站着的铁猴身上,又扫向帐篷侧面被割开的一道口子。 那里还站着两个裹着白披风的幽灵卫,手里端着同样的短管子。 副将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姜镶深吸一口气,手指慢慢握紧了剑柄。 “你带几个人就敢闯我两万大军的中军?” “十一个。” 朱盐亭枪口没动,左手从战术背心里摸出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着混杂冰碴的甜腻膏体,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饥饿感。 “够用了。” 姜镶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余光扫向帐柱上挂着的铜锣。 只要他一脚踹翻面前的沙盘,借着遮挡的工夫抽剑劈断帐柱绳索,帐篷塌下来就是最好的掩护,外面几百号亲兵听见动静立刻就会围上来。 他赌的是这个。 姜镶毫无征兆地暴起。 他右脚猛踹沙盘底座,上百斤的木架子带着沙土碎石朝朱盐亭狠狠砸过去。 与此同时他左手拔剑,剑锋不是冲人来的,而是借势朝帐柱劈去。 帐柱一断,牛皮大帐就会整个塌下来。 沙盘飞到半路,朱盐亭侧身让过,枪口下压。 “噗噗。” 两声沉闷的微响。 副将的左膝盖爆开一团血雾,紧接着是右边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试图拔刀的参将。 5.7毫米穿甲弹轻易贯穿了他的大腿骨,整条腿当场折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角度。 两个人几乎同时栽倒,凄厉的惨叫还没涌出喉咙,铁猴已经动了。 他身形如电。 三步并作一步窜到姜镶身侧,右拳带着基因改造后的恐怖力量,直接砸在姜镶的下颌骨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帐内骤然响起。 姜镶手里的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这一拳砸得原地转了半圈,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泥地里。 铁猴一把攥住他的后颈,像拎死狗一样把他按趴在地上。 姜镶嘴里全是血,下颌骨错位让他连嘴都合不上。 他拼命挣扎,但铁猴的手犹如浇筑的铁钳死死锁着他的脖子,压得脊椎骨咯吱作响。 朱盐亭走过去,蹲下身,拍了拍姜镶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姜总兵,刚才在帐子里说的那些话,我在外面听了个全乎。” 姜镶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珠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想拿我的炮,想拿我的图纸,还想抓流民填壕沟。” 朱盐亭站起身,拍掉指尖沾染的血迹。 “姜总兵的格局,也就配给多尔衮当条狗。”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亲兵闻讯赶来了。 朱盐亭扭头看向帐门方向,火把的亮光已经在牛皮帘子外面疯狂晃动。 有人在外面嘶喊:“贼人闯进来了!快救总兵大人!” 铁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朱盐亭。 朱盐亭从系统空间里提出两枚拳头大小的白磷燃烧弹,外壳是暗灰色的金属,顶部带着红色的拉环。 他用牙咬住拉环,利落拽掉保险,顺手从帐篷侧面被割开的口子扔了出去。 第二枚紧跟着飞出另一侧的缝隙。 外面的亲兵正举着火把往帐门口死命挤,几十号人堵在一起,盔甲蹭着盔甲,刀鞘碰着刀鞘。 白磷燃烧弹画个弧线正正落在了人堆中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异响。 然后是光。 极其刺目的惨白亮光从帐篷外面瞬间炸起,犹如在极夜里强行塞进了一轮毒辣的烈日。 紧接着是无法抵挡的高温。 惨白色的火星四散飞溅,一旦黏附在棉甲、皮肤和头发上,便如同附骨之疽。 水浇不灭,手拍不熄,越拍那诡异的火苗越往血肉深处钻。 绝望的惨叫声在同一瞬间撕裂了夜空。 那不是一个人的哀嚎,而是几十个人同时发出那种不似人声的惨厉嘶吼。 有人满身是火在雪地里疯狂打滚,有人撕扯着自己已经烧化的棉甲连滚带爬,跑出没几步就撞上同伴,火焰立刻如毒蛇般蔓延过去。 朱盐亭拎起姜镶的后领,把他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姜镶扭曲的下巴不停滴着血沫,顺着脖颈往胸甲里倒灌,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帐外冲天的火光把整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营啸开始了。 大同边军两万人扎在黑松林外的连营里,大半都在睡梦中被那刺耳的惨叫声惊醒。 他们看见中军方向腾起的诡异火柱,看见满身烈焰的同袍像疯子一样四处乱窜,看见那根本扑不灭的火焰从一顶帐篷贪婪地舔舐到另一顶帐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敌袭!” “妖火!是妖火!” “总兵大人死了,快跑啊!” 恐慌如瘟疫般在营地里急速蔓延。 有的士兵抓起刀冲出帐篷,迎面撞上同样失魂落魄的同袍,分不清敌我便胡乱砍杀过去。 有的人光着脚踩在碎冰里拼命往外逃,被绊马索绊倒后,瞬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活活踩踏成泥。 火光中,朱盐亭拖着姜镶大步走出帐篷。 铁猴和十名幽灵卫在他身后默契地列成扇形,黑洞洞的枪口一致朝外,白色的伪装披风在火光映照下被染成了嗜血的橘红。 朱盐亭松开手,让姜镶如烂泥般跪在雪地里。 他从腰间取下那只铁皮扩音喇叭,举到嘴边。 “姜镶已擒!” 冷酷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了十倍,瞬间盖过了杂乱的惨叫声和火焰的噼啪声,如重锤般灌进每一个大同兵的耳朵里。 “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营地里的混乱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极点。 有人听见这话,双腿一软直接扔了刀跪在地上。 而更多的人听见这话,如惊弓之鸟般四散溃逃。 成片成片的士兵丢掉手中的兵器,朝着营地外围没命地涌去。 拒马被推倒,帐篷被踩塌,篝火被踢散。 数以千计的溃兵从营地各个方向溢出,朝着南面的代州方向夺路狂奔。 他们扔掉了厚重的盔甲,扔掉了碍事的长枪,扔掉了一切能扔的累赘,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那团烧不灭的妖火越远越好。 朱盐亭静静站在火光里,冷眼看着这场单方面碾压的崩溃。 铁猴走到他身侧,“追不追?” 朱盐亭微微摇头。 “不用追。” 他抬起下巴,朝南面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个方向是代州,也是尤清漪带着三千榆林铁骑,连夜奔袭赶来的方向。 第58章 雪夜排枪,万军齐降 官道上的积雪被数万双凌乱的脚掌踩成黑红颜色的泥浆。 北风呼啸着卷过,带不走大同军营地方向传来的焦糊味道,只剩下无数战靴在雪地里急促摩擦的沙沙声。 这些曾经驻守边陲的汉子,此刻没命地朝着南方那唯一的生路挤去。 黑松林外围的火光还在天际线边缘跳动,盯着这些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 官道前方五里处,两排枯木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尤清漪稳稳地坐在那匹枣红色的战马背上,身披一袭红黑相间的劲装,腰间的格洛克手枪散发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在她身后,三千名原本属于榆林镇的精锐骑兵,横向排出三道密不透风的阵线。 这些骑兵手里端着朱盐亭从代州矿场连夜调拨过来的最新式燧发枪,长长的枪管上银白色的刺刀早已出鞘,在惨淡的月光下连成了一片流动的寒林。 整条南下的通道被这三道防线勒住,张着口袋等那两万溃兵撞进来。 “大小姐,前头尘烟起了,溃兵前锋离咱们不到半里。”左翼的把总策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尤清漪连头都没转。 “叫什么大小姐,叫监军。” 把总一愣,赶紧改口:“监军,要不要先放一排警示?” “急什么。”尤清漪的目光越过雪幕,盯着那片黑压压涌来的人潮,“等他们看清咱们的旗再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看见刀丛比听见枪响更绝望。” 溃兵的前锋终于冲到了近前,却在看清那面绣着斗大尤字的银边大旗时,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最前面的大同兵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 尤清漪缓缓抬起右臂,手中的格洛克手枪直指夜空,眼神里没有半点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怯弱。 那三千名榆林骑兵同时整齐划一地举起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连成了一条收割生命的直线。 四周瞬间死寂,唯有不远处旗帜拍打风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溃兵们脆弱的肝胆。 尤清漪冷冷地扫视着这些已经丧失了战意的人。 “榆林军奉命封路,所有想活命的都给本姑娘听好了。” 她的声音透过冷风,清亮而又不失威严。 “降者生,立者死。” 为了给这句话打底,尤清漪平静地扣动了扳机。 “砰!” 格洛克手枪特有的枪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霸道。 子弹穿过纷飞的雪片,击穿了溃兵前方的一株老枯树,木屑在那一瞬间被打得漫天飞溅。 几名跑在最前面的大同兵只觉得脸颊一疼,被飞溅的木渣划出了血道子,吓得当场瘫倒在泥水里。 后方的溃兵却还在拼命往前涌,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刀丛,只顾着躲避那烧不灭的妖火。 一名骑着瘦马的大同军游击将军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拔出腰间那把沾着煤灰的佩刀,对着左右两百名亲兵嘶吼。 “对面不过是群榆林镇的穷鬼,他们手里的烧火棍管什么用!” 游击将军满脸横肉都在颤抖,他被逼到了绝路上,想借着人数的优势强行冲开一条血路。 “举盾!给老子冲过去!冲过去就有活路!” 两百名披着重甲的亲兵咬着牙举起沉重的精钢圆盾,朝着第一道骑兵防线发起了冲锋。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却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 尤清漪依然端坐在马背上,只是将那条举起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 “第一排,放!” 站在最前列的一千名榆林骑兵同时扣动了扳机。 “轰!” 那是上百杆火枪同时轰鸣的声音,巨大的白烟在阵线前方升起,将这片雪地笼罩在刺鼻的硫磺味道中。 那几百名发起冲锋的盾牌手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 子弹在颗粒化火药的强力推进下,轻易地撕碎了那些引以为傲的精钢圆盾,随后钻进后面的血肉之躯。 冲在最前面的七十多个人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波金属风暴直接掀翻在地。 原本整齐的盾阵支离破碎,只剩下一地翻滚的躯体和染红的雪泥。 开完火的骑兵动作极其熟练,迅速拉动马缰退到第二排后面,低头开始装填铅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迟疑。 还没等那名游击将军回过神来,尤清漪的第二道指令已经接踵而至。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密集的排枪声。 正在迟疑和退缩的五十多名大同兵应声而倒,子弹清理了官道中央的残存障碍。 那名游击将军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二声冲锋,大腿便被一颗铅弹整个贯穿,连人带马重重地栽在马下。 他捂着断成两截的腿骨在泥浆里挣扎,嘴里发出的惨叫声在火枪的轰鸣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左翼把总策马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监军,要不要追?” 尤清漪摇头:“不追,后面还有人替咱们收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刚落,官道后方的苍穹之上传来了几声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带着死亡的震颤。 朱盐亭已经带着铁猴和剩下的幽灵卫,从溃兵的后方包抄了过来。 “嗵!嗵!嗵!” 三发带着炽热火光的迫击炮弹,在夜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落在了溃兵阵列的中段。 那里正好是几个督战官试图组织抵抗的位置,周围还围着十几辆沉重的辎重马车。 巨大的火球在人群中腾起,沉重的马车被气浪掀翻在半空,又重重地砸碎了下方躲避不及的士兵。 这种前后夹击的立体火力,成了压垮这两万大军精神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铁猴提着那个下颌骨已经错位的姜镶,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步走到了大军阵前。 他随手一甩,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同总兵被狠狠地扔在满是冰渣的积雪中。 姜镶原本象征身份的将领金盔早已不知所终,乱蓬蓬的发髻在北风里显得格外凄凉。 那面曾经在边关屹立不倒的亲兵将旗,也被铁猴单手折成两段,随手踩进了污水横流的烂泥里。 姜镶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不远处马背上的尤清漪。 这一幕落在那两万溃兵的眼里,比任何火枪炮弹都要有威慑力。 主帅被擒,军旗受辱。 原本嘈杂的溃逃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一名年纪稍大的校尉颤抖着扔掉了手里的腰刀,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泥浆里。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成片成片的人影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家伙什。 成堆的刀枪和盾牌被扔在官道两侧,堆积如山。 两万名大同军士兵,就那样整齐划一地双膝着地,双手抱头,把脸埋进积雪里。 放眼望去,整条官道上只剩下黑压压的人头和漫天飞舞的白雪。 朱盐亭策动胯下的战马,缓缓穿过这片顺从的降兵阵列,靴底在泥浆里发出粘稠的声音。 他停在尤清漪的马前,呼吸间带着白色的雾气,眼神中那抹基因超载带来的疲惫被他掩饰得极好。 这种高强度的战术指挥和长途奔袭,正在疯狂抽干他体内每一丝残存的热量。 朱盐亭从战术背心的侧兜里,摸出最后半块高能巧克力塞进嘴里。 随着喉结的上下滑动,那股暖流顺着食道蔓延开来,强行压制住了胃部那阵阵剧烈的抽搐。 他长舒一口气,看向面前这个英姿飒爽的姑娘。 尤清漪利落地翻身下马,将手里那叠厚厚的榆林军兵符和大同军刚统计出来的伤亡名册双手递上。 “榆林军三千骑兵全员到齐,一个都没少。” 她说话的时候,还顺势斜了一眼正带着人在清理战场的尤勇。 尤勇正领着一队幽灵卫,风风火火地收缴着那些大同军留下的优良战马和还没炸毁的红夷大炮。 此时的尤勇脸上哪还有半点边军参将的傲慢,眼里全是看到宝贝后的狂喜。 尤清漪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拍了拍马背上的雪花,语气变得轻快了不少。 “东家,我这趟差事办得可还凑合?” 朱盐亭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感受着体能慢慢回笼的踏实感。 他看了一眼那两万跪在雪地里的俘虏,又看了看尤清漪那张被冻得通红却满是得意的脸。 “不只是凑合。” 朱盐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趟差事,你记头功,回营之后咱们按规矩结算。” 尤清漪嘿嘿一笑,拍了拍手心里的泥土。 “那我就等着东家赏饭了。” 第59章 抄家范府,百万气运点亮工业黎明 黑松林外的雪,被两万降兵踩成了泥。 尤勇披着半身血污,站在官道中央,手里攥着一卷刚写好的收编名册,嗓子已经喊哑。 “大同镇原营伍照旧,十人为一伙,三伙一队,谁敢私藏兵刃,斩。” 他顿了顿,把嗓子里那口带血的痰咽回去。 “谁敢趁乱欺压百姓,斩。谁敢逃回姜镶旧部报信,全队连坐。” 念到全队连坐的时候,他喉咙里像卡了块碎冰,声音劈了叉。 身后,幽灵卫端着燧发枪来回巡查。 那些刚刚跪降的大同兵,一个个抱着头蹲在雪泥里。 有个年轻兵卒手指冻得发紫,抓不住泥,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脸扎进冰碴子里。 他不敢抬头,就那么把脸埋在雪里发抖。 旁边的人也没敢扶他。 朱盐亭站在一辆翻倒的辎重车旁,咬开一袋军用能量膏,强行把那股带着药味的膏体咽下去。 胃里的灼烧感一阵阵往上翻,疼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 他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尤清漪牵着马走到他身边,红黑劲装上落满雪粒,手里还捏着那枚刚从榆林带来的兵符。 “东家,俘虏太多,粮草顶不了几天。” 朱盐亭看向北面。 那里是大同府。 那里也有范家的总号,有姜镶这些年被拖欠的军饷,有八大晋商从边关血肉里榨出来的银子。 “粮草不够,就去找该出粮的人要。” 尤清漪挑了挑眉。 “范家?” 朱盐亭把空掉的能量膏袋子揉成一团,塞回战术背心。 “范永斗吃了大明的盐引,拿了边军的血汗钱,还给多尔衮当账房先生。” 他抬手指向北方,声音被风雪压得很低,却让周围几名将领都停下动作。 “今天去抄他的家。” 铁猴拎着姜镶走过来。 姜镶下颌被临时绑了木板,半边脸肿得变形,身上总兵甲胄被剥得只剩内衬。 可这人到底是边镇总兵,跪了一夜,腰杆还没塌。 他听见抄范家三个字,眼皮抬了一下。 朱盐亭看着他。 “姜总兵,带路。” 姜镶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 “你敢进大同?” 朱盐亭嚼着最后一点能量膏的残渣,咽下去。 “我连你两万大军的中军帐都进了,大同城门还能比你的脑袋硬?” 姜镶咬着牙,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尤清漪翻身上马,利落地把马鞭一甩。 “尤勇留下整编俘虏,我带三千榆林骑封住大同南门,铁猴带幽灵卫押人,王德发跟上。” 躲在人群后面的王德发听到自己名字,腿肚子当场打了个摆。 “朱爷,姑奶奶,小的这身子骨弱,抄家这种杀头买卖……” 铁猴转头看了他一眼。 王德发立刻把话吞回肚子里,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小的最会抄家,范家的暗库,小的知道几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说越快。 “连他家狗窝底下埋了几两碎银,小的都给您刨出来。” 朱盐亭拍了拍他的肩。 “表现好,给你留条狗命。” 王德发腰弯得更低。 “朱爷仁义,小的这条命以后就拴您马鞍上。” 半个时辰后,一千幽灵军精锐踏雪北上。 三百幽灵卫在前,八百刚收编的大同骑兵在两翼,榆林骑兵压后。 姜镶被绑在一匹瘦马上,脖子上套着粗麻绳,另一端牵在铁猴手里。 这幅画面传到大同城下时,城头守军的脸都白了。 大同府北门,守将本来还想强撑。 可当他看见姜镶被押到城门前,看见那面折断的大同总兵旗被铁猴插在雪地里,又看见幽灵军阵前那几门黑洞洞的迫击炮,他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城楼上,有人低声喊了一句:“总兵大人被擒了。” 恐惧在城墙上散开。 朱盐亭没有废话,拿过铁皮扩音喇叭。 “开门,降者不杀。” 城头没人动。 朱盐亭抬了抬手。 两门迫击炮被老兵推到前面,炮口仰起,对准城门楼旁边那座年久失修的敌台。 炮手看向朱盐亭。 朱盐亭只吐出一个字。 “打。” “嗵!” 炮弹拖着尖啸越过护城河,落在敌台根部。 石块和积雪一起飞上半空,半截敌台当场垮了下去。 几个守军摔在雪堆里,爬起来后连滚带爬朝城内跑。 城门后传来铁链摩擦的声响。 沉重的城门被一点点拉开。 守将摘下头盔,跪在门洞里,额头抵着冰冷石砖。 “大同北门守备赵庆,愿降。” 朱盐亭策马入城,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紧闭的门户。 这座边关重镇,比他想象中还穷。 百姓缩在门缝后偷看,孩子脸上没有肉,老人裹着破棉被蹲在墙根。 可城中最宽的那条街尽头,却有一片高墙深宅,朱漆大门,铜钉成排,门口石狮子比寻常百姓住的屋子还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德发指着那片宅院,声音都变了调。 “朱爷,那就是范家总号,明面是皮货盐茶,暗地里走的是硝石、铁料、粮草,还有关外的人参东珠。” 尤清漪看着范府高墙,冷笑一声。 “大同兵饿得啃皮带,他家门钉倒是擦得亮。” 朱盐亭勒马停下。 范府门前,数百护院已经爬上墙头,弓弩探出垛口。 院内还有人推着火油桶往门后堆,摆出一副要死守的架势。 墙头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扯着嗓子喊:“范家乃皇商,奉旨经营边贸!尔等私军胆敢围府,等京城问罪,诛你九族!” 朱盐亭抬头看了他一眼。 “皇商?” 他从马背上取下扩音喇叭。 “给多尔衮送硝石的时候,你们管自己叫什么?” 墙头安静了一瞬。 那管事脸色发青,咬牙挥手。 “放箭!” 几十支羽箭从墙头落下。 幽灵军早有准备,前排盾牌抬起,箭簇叮叮当当钉在包铁木盾上。 几名大同降兵被擦伤了胳膊,疼得骂出声。 朱盐亭转头看向炮手。 “别浪费时间,拆门。” 炮手将一枚炮弹塞进炮口。 王德发看着那扇包铜朱漆大门,喉结滚了滚。 “朱爷,这门值不少银子……” 朱盐亭扫了他一眼。 王德发立刻闭嘴。 “嗵!” 炮弹落在范府门楼正前方。 包铜大门被气浪掀得向内翻折,门闩和木梁断成数截,门后的火油桶被砸翻,黑油泼了一地。 躲在门洞后的护院成片倒下,哭喊声从烟尘里挤出来。 铁猴挥刀。 “进!” 幽灵卫冲入范府。 枪声在深宅大院里连成一片。 那些护院平日里欺压佃户和伙计还算凶悍,真碰上戴着夜视仪端着短突击步枪的幽灵卫,连第二道院门都没守住。 一个护院头目举着长刀从影壁后冲出,刚喊出半句,胸口就被三发铅弹打穿,整个人撞在太湖石上滑下去。 王德发带着几个账房,抱着账册跟在后面,边跑边喊。 “别砸东厢第三间!那里是票号账房!” 他跳过一具还在抽搐的护院尸体,头也不回。 “西边佛堂别放火!佛像肚子里八成有货!” 朱盐亭押着姜镶走进前院。 院中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假山旁边跪满了范家管事和护院。 几个妇人躲在廊下发抖,没人敢哭出声。 尤清漪扫了一圈。 “范永斗呢?” 王德发冲进正堂,片刻后又跑出来,脸上全是汗。 “朱爷,人不在!床榻底下有暗门,通地道!” 铁猴立刻要带人追。 朱盐亭却抬手拦住。 他闭上眼,呼吸压低。 三阶猛禽基因被他催动到高位,视网膜深处浮起细密的红蓝色块。 厚雪、青砖、木梁、墙体,都在视野里被分层切开。 地底下,有一道发热的人影正沿着东南角移动,旁边还有两个提灯的人,速度很快。 胃里抽了一下,他脸色白了半分,又咬碎一块巧克力混着冰冷空气咽下去。 “东南角,枯井下面。” 铁猴二话不说,带着六名幽灵卫直扑后院。 片刻后,后院传来青砖被砸穿的闷响,还有几声短促惨叫。 没过多久,铁猴拖着一个穿锦袍的胖老头回来。 那人头发散了,靴子掉了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玉佩。 肥厚的脸在雪地里蹭出几道血印,锦袍的前襟被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 范永斗被摔在院中青砖上,挣扎着翻过身,看见朱盐亭的第一眼,没有喊冤,也没有骂贼。 “这位将军,范家在大同经营三代,上下打点的门路都在我脑子里。”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精明商人特有的镇定。 “杀了我,这些银子你花不出去,京城那边的关节,没人替你打通。” 朱盐亭蹲下来,从他手里抽出那半块玉佩。 上面刻着一个清字。 范永斗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朱盐亭把玉佩丢到他脸上。 “皇商带着建奴腰牌钻地道,业务范围挺广。” 周围大同降兵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 姜镶坐在雪地里,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笑。 那笑声里有血,也有说不清的难堪。 范永斗转头看见姜镶,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姜总兵!你我多年交情,你不能看着外人抄范家!” 他往前爬了半步,膝盖在碎砖上磨出血。 “去年腊月大同断粮,是范家从宣府调了三千石糜子,才没让弟兄们饿死在城墙根!” 姜镶嘴角抽动,木板绑着下巴,让他说话含糊不清。 “糜子?” 他抬起被绑住的手,指向院外那些衣衫破烂的大同兵。 “那三千石糜子,你收了大同镇多少银子?” 范永斗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姜镶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刚才还难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六万两,范掌柜,你收了六万两,糜子里掺了三成沙土,我的兵吃完拉血拉了半个月。” 范永斗的脸彻底灰了。 朱盐亭站起身。 “王德发,干活。” 王德发立刻带着账房冲进内院。 这一下,范家真正的底子被掀开了。 先是正堂墙壁。 泥灰被铁锤砸落后,露出一排排暗格,暗格里码着金砖,金砖外面包着油纸,每一块都压得人手腕下沉。 接着是枯井。 幽灵卫顺着井绳下去,撬开井底假石板,抬出十二口铁皮箱。 箱盖一开,白花花的银锭挤满所有人的视线。 再往后,是佛堂。 一尊三尺高的鎏金观音被抬到院中,老匠头带来的铁匠抡锤砸开底座,哗啦一声,东珠、红宝石、翡翠扳指从佛像肚子里滚了出来。 尤清漪站在廊下,手里翻着账册,越看脸越冷。 “崇祯十三年,辽饷三万两,账面走皮货损耗。” 她翻过一页。 “崇祯十四年正月,大同镇军饷六万两,转入范家北仓。” 又翻一页。 “硝石一万斤,硫磺八千斤,折作关外人参三车。” 她把账册摔到范永斗面前。 “你们这些人,拿边军的命给鞑子铺路,还敢说自己是皇商?” 范永斗跪在雪地里,嘴唇发紫。 他还想说什么,朱盐亭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手背。 骨头错位的声音从雪地里传出。 范永斗惨叫得整张脸都扭在一起,方才那点商人的镇定碎了个干净。 “你求活,我不拦。” 朱盐亭俯身看着他。 “可你拿边军的糜子钱去换鞑子的刀,那就别怪我拿你的家底去买你的棺材。” 王德发这时抱着一个小木匣跑来,脸红得像喝了酒。 “朱爷!找着了!内库在地下二层,光现银怕是就有三百万两!” 他把木匣往前一递,压低声音。 “还有大明内帑的封锭。” 朱盐亭的目光落在那一箱箱被抬出来的银锭上。 其中几锭上,清清楚楚刻着大明内帑四个字。 他伸手拿起一锭,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铸造年号。 崇祯十二年。 两年前从京城拨出来的辽饷,走了兵部,过了户部,经了大同镇,最后躺在范永斗的地窖里长毛。 他把银锭放回箱中。 掌心贴上冰冷银面的那一刻,系统空间的吞噬感已经顺着指尖打开。 视野边缘的面板开始跳动。 【检测到高权重历史财富。】 【来源:大明内帑流失银、边镇军饷截留银、关外走私收益。】 【可吸收。】 “收。” 数字开始狂跳。 【历史气运值+1,200,000。】 【当前历史气运值突破百万阈值。】 【高级军备权限解锁中。】 【解锁:手摇式车床图纸。】 【解锁:定装金属弹壳初级压模工艺。】 【解锁:大口径野战炮基础蓝图。】 【解锁:底火雷汞安全制备流程(低危版本)。】 【工业节点判定提升:代州矿场可升级为初级军工总厂。】 胃里那股灼烧感往上翻了一下,太阳穴被针扎了一记。 他咬着后槽牙,硬扛过去。 呼吸停了半拍。 车床、金属弹壳、野战炮。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词过了一遍,手指微微收紧。 尤清漪看着他忽然安静下来,靠近半步。 “东家,怎么了?” 朱盐亭压下胃里的灼痛,抬头看向满院金银。 “没事。”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 “就是范老爷太客气,送了我一套产业升级大礼包。” 尤清漪没听懂大礼包三个字,但她听懂了朱盐亭话里那股压不住的劲头。 “值钱?” “值命。” 范永斗被踩在雪地里,还想挣扎。 “你不能全拿走!范家在京城有人!兵部、户部、内阁,都有我范家的门路!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第60章 内阁手谕与代州急报 范永斗的嘴终于被铁猴用一块破布堵上了。 不是朱盐亭嫌他吵,这胖子跪在雪地里干嚎了一刻钟,把威胁、攀交情、求饶全轮了个遍,连第五房小妾都舍得往外送。 铁猴实在听不下去,顺手把姜镶嘴里那块绑木板用的破布扯下来,塞进范永斗嘴里。 姜镶倒因此松快了几分,活动着酸麻的下颌骨,靠在院墙根上冷眼看这场抄家大戏。 王德发带着三个账房在内院翻腾了半个时辰,隔一会儿就抱着一摞东西跑出来。 这老狐狸脸上的表情从亢奋转为惊恐,又从惊恐变成彻底的麻木。 尤清漪蹲在正堂台阶上,面前摊着十几本厚薄不一的账册。 她翻得很慢,每过一页都要停下来把数字默算一遍,手指沿着墨迹一行行往下划。 “东家你过来看看这个。” 朱盐亭正站在院中盯着幽灵卫从地窖里往外搬箱子,听见她叫便走了过去。 尤清漪没抬头,把手里那本封皮发黄的册子递过来,指尖点在其中一页。 “这不是账本,是信。” 朱盐亭接过来翻开,入眼是一张折了三折的黄纸。 纸质比寻常信笺厚实得多,边角压着火漆印,纹路细密。 “我认得这个印,内阁用的。” 尤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声音压得很低。 “我爹在榆林的时候收过兵部行文,用的就是这种火漆封口,内阁直发的密函用紫漆,兵部用红漆。” 朱盐亭把第一封信展开。 信上字迹工整到了刻板的程度,每一笔都像拿尺子量过间距,通篇没有一个涂改的墨点。 崇祯十三年秋,辽东经略所需铁料六万斤,由范记商号经宣府转运,沿途关卡凭此函放行,不得盘查,不得记档。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印文是“延儒手谕”四个字。 朱盐亭翻开第二封,日期是崇祯十四年正月。 硝石两万斤已由张家口发往锦州方向,途经喜峰口时若遇边军盘查,以户部调拨军需名义应对,底单留范记存档,京中不留副本。 同样的小印,同样的四个字。 第三封信的纸张明显更新,墨迹还没完全氧化发黄。 上面列了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关口名称和一个日期。 尤清漪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去大半。 “这是边关守将的名单。” 她伸手指着第三个名字。 “宣府参将刘光祚,去年秋天建奴从宣府破口入关,烧杀三个县,朝廷追究下来,说是他防守不力,将其革职查办。” 她的手指移到名字后面的日期上。 “这信上写的日期,比建奴破口早了整整二十天。” 院子里搬箱子的声响还在继续,朱盐亭周围那几步之内却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砖缝里的细响。 他把三封信叠在一起,又从册子里翻出剩下四封,一封封看完。 七封信,从崇祯十二年到崇祯十四年,铁料调拨,硝石转运,火药配方外泄,以及那份要命的守将名单。 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大明内阁首辅,周延儒。 朱盐亭把信收好,塞进战术背心内衬的防水夹层里。 他没立刻开口,走到院子中央看着幽灵卫从地窖里抬出来的最后几口大箱子。 箱盖撬开后里面不是银子,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纸包,每个纸包上都用朱砂写着斤两。 “朱爷,这是上等颗粒火药,陈化了至少两年,比兵部军器局出的货色还细。” 王德发蹲下来掂了掂纸包的分量,咽了口唾沫。 “地窖里一共四十二口箱子,每箱五百斤,两万斤出头。” “范家自己留这么多火药做什么。” 尤清漪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几本账册。 王德发抬头看了朱盐亭一眼,得了眼色才开口。 “姑奶奶有所不知,这批货是范家替关外备的。每年开春化冻之前范家都要往张家口送一批硝石火药,走皮货商队的路子,沿途关卡都打过招呼没人敢查。今年的货下个月就要发。” 朱盐亭拆开一个纸包,捻了一撮火药在指尖搓了搓。 颗粒均匀,干燥度极好。 “总账算出来没有。” 尤清漪翻开那本最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她刚才核算的数字。 “现银三百二十万两出头,金砖折银约八十万两,东珠宝石这些王德发说至少值五十万两。火药两万斤,硫磺三千斤,硝石八千斤,铁料一万两千斤,全在地窖里一样没少。” 她把账册合拢。 “东家,光这些军需物资就够咱们把代州矿场的产能翻三倍,加上银子再武装三个团绰绰有余。” 朱盐亭从内衬里重新掏出那几封信,在手里掂了掂。 “银子和军需是短期收益,这几封信才是能拿捏大盘的东西。” 尤清漪眉头微拧。 “你打算怎么用。” “不急。” 朱盐亭嚼了嚼嘴里残存的巧克力碎渣,强行压下胃里那股灼烧感。“周延儒现在是崇祯眼前的第一红人,崇祯信他比信亲爹还瓷实。我现在把这些信捅出去,崇祯第一反应不是查首辅,而是查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反贼,是怎么弄到内阁密函的。” 尤清漪想了想,点头。 “崇祯这个人疑心重,越是石破天惊的证据他越不敢信。” “这叫职场向上管理的痛点。” 朱盐亭弹掉战术背心上的雪粒。 “这些信现在是一颗没拔引信的手雷,什么时候拔往哪儿扔得看时机。但周延儒知道范家被抄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灭我的口。他会动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把我们定性成反贼巨寇,然后调兵来剿。” 尤清漪的手不自觉按上腰间格洛克。 “他能调动谁。” “宣府兵最快,但宣府刚被建奴破过口元气没恢复。山西巡抚标营那些货色连姜镶的大同军都不如。” 朱盐亭掰着手指头算,随即停了一下。 “真正麻烦的是山海关,吴三桂。关宁铁骑是大明最后一支能打硬仗的野战骑兵。” “所以这口锅得先找个人背上。” 尤清漪马上接上话头。 “对外就说范家是姜镶叛军抄的,大同城是姜镶兵变后被咱们平叛收复的。这个公关口径你让尤勇那边统一一下。” 朱盐亭朝院墙根努了努嘴,姜镶正靠在那边闭目养神。 “他本来就是个黑户,多背一口锅不碍事。关键是给咱们争时间,两万俘虏还没消化,代州产能没拉满,这个时候被朝廷跟闯军同时盯上,容易腹背受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方向传来。 幽灵卫小何的白色防风披风上沾满雪泥,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 “大帅。” 小何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代州来了急报,闯军的人摸进矿场外围了,点名要见你。” 朱盐亭的手指在弹匣袋上叩了两下。 “来了几个人。” “三个,打着白旗没带兵刃,领头的自称是闯王帐下的掌书记。” 小何顿了顿,补了一句。 “来人说李自成想跟大帅做一笔买卖。” 第61章 刚拒闯王逼降,又迎锦州催兵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掀开时,朱盐亭正把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小何站在帐门侧边,身后押进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青袍文士,头戴方巾,腰间挂着一块闯军木牌,进帐后连礼都没行。 他身后两名随从穿着短褐,肩宽背厚,脚下踩得很轻。 朱盐亭只扫了一下他们的靴底。 泥里混着河沙,从黄河边来的。 文士抖了抖袖子,先看了眼帐中摆着的几箱银锭,又很快挪开。 “朱盐亭?” 小何的刀鞘往他膝窝一顶。 “见大帅,跪下。” 文士膝盖一弯,又硬生生撑住。 “我乃闯王帐下掌书记宋献策门下行走,奉闯王军令而来,你们这点山寨规矩,压不到我头上。” 帐内安静了片刻。 尤清漪坐在侧案后,手边压着账册和兵符。 她抬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闯军。 然后在旁边又添了四个字。 来者不善。 朱盐亭差点笑出声。 这姑娘现在越来越懂现代会议纪要了。 文士见没人搭腔,胸膛挺得更高。 “闯王念你是驿卒出身,有同袍情谊。” “知道你被明廷狗官欺压,特给你一条活路。” “闯王可封你为大顺军山西制将军。” “代州矿场仍归你管,你麾下人马照旧,只要你交出洛阳福王府失落的银两,让出代州,与我闯营将士合兵一处,大事可期!” 帐内几名把总当场变了坐姿。 尤勇按住腰刀,额角青筋突起。 铁猴靠在柱边,半截耳根残痕被火光照得发暗。 王德发缩在帐角,抱着算盘不敢拨。 朱盐亭把巧克力咽下去。 这买卖听着耳熟。 甲方上门,不付首款,先要股权,还要核心资产和办公楼钥匙。 古代创业环境真差。 “你们闯王挺会做生意。” 文士以为他松口,立刻往前半步。 “识时务便好,闯王已破洛阳,河南震动,陕西也迟早是大顺的,你一个下岗驿卒,能有今日,是天命借你几分运道。” “这运道,得交给真命之主。” 朱盐亭拿起桌上一枚空弹壳,放在指间转了半圈。 “真命之主?” 文士昂头。 “闯王顺天应人,开仓济民,杀宗室,平豪强,你若献银献关,日后入太原,封侯也不是不能谈。” 朱盐亭把弹壳扣在桌上。 “福王府的银子,你们闯军没拿到,就算我拿的?” “大帅何必明知故问?” 文士语速快了几分。 “洛阳城破当夜,福王府宝库空了,闯王麾下搜遍王府,只剩几行红漆鬼字,朱大帅,何必装糊涂。” 朱盐亭点点头。 “都是自家人,我顺手拿回点遣散费而已。” “很符合劳动法。” 文士愣住。 尤清漪笔尖一顿,差点把墨滴在账册上。 尤勇没听懂,但看文士吃瘪,胸口那股气顺了不少。 文士反应过来,面皮涨得发紫。 “朱盐亭,别给脸不要脸!” “刘宗敏将军五万老营精锐马上北渡黄河,三日内便能抵代州。” “闯王看得起你,是抬举你。” “你若不识相,宋先生让我带一句原话。” 文士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 “代州矿场的火器配方和匠人名册,闯王要定了,你自己体面地交,还是等刘将军来替你拆炉子,你选。” 帐内气氛陡然一肃。 铁猴往前踏了一步。 那两名随从也动了。 左边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肩膀微沉,袖口里弹出一截黑色机括。 袖箭。 小何动了。 他从侧方贴上去,右腿横扫,靴底撞在那汉子肋下。 咔嚓一声。 汉子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案前木架,袖箭脱手射入帐柱。 小何跟上半步,膝盖压住对方后背,短刀贴着后颈。 另一名随从刚摸向腰后,铁猴已经扣住他脖颈,将人按在地上。 帐中几名幽灵卫同时抬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向帐中三人。 文士僵在原地,裤脚滴下水渍。 王德发闻到味儿,立刻往旁边挪了半尺。 “哎哟,先生这一路赶得急,水袋漏了?” 文士嘴唇打颤。 “尔敢动闯王的人?” 朱盐亭起身,走到被小何压住的汉子身前。 汉子还想挣,胸腔里嘎嘎作响。 朱盐亭蹲下,从他袖口扯出机括,又翻开他的衣领。 后颈处有一块烙印。 “闯军夜不收”的暗记。 “刘宗敏派来的死士。” 文士强撑着开口, 吧 护卫而已!” 朱盐亭抽出大腿外侧的钛合金战术直刀。 刀身在灯下闪了一下。 文士往后缩了半步,被幽灵卫枪托顶回原位。 朱盐亭用刀背拍了拍那汉子的右腕。 “刘宗敏?他头皮上被我打出来的那个枪眼,这么快就长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汉子抬头,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刘将军迟早剁了你!” 朱盐亭点头。 “有志气。” 刀尖落下。 血溅在地毯上。 汉子的惨叫撞得帐帘直抖。 小何动作很稳,连压人的姿势都没变。 朱盐亭挑断右手手筋,随手把刀在对方衣摆上擦干净。 “回去还能骑马,不能放暗箭。” “刘宗敏培养你这么个耗材,也算没完全赔本。” 文士膝盖一软,坐在地上。 尤清漪把笔放下,冷着脸看向文士。 “闯军派使者谈买卖,带死士进帐,还敢让我们让关交银。” “你们是来谈,还是来抢?” 文士牙齿磕碰。 “这,这是误会……” 朱盐亭抬脚踹在夜不收肩头。 “拖出去。” 小何拎起那汉子,把人扔到帐门外雪泥里。 朱盐亭看向文士。 “留你们一条狗命回去报信。” 文士连爬带滚往后缩。 “我带话,我一定带话。” “告诉李瞎子和刘铁匠。” 朱盐亭把那枚空弹壳丢到他怀里。 “要钱没有。” “六十毫米迫击炮弹管够。” 文士抱着弹壳,喉咙里发出怪响。 朱盐亭朝铁猴偏了下头。 “扒了。” 文士一怔。 “什么?” 铁猴已经上前,三两下扯掉他的青袍和靴袜。 文士尖叫起来。 “我是使者!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朱盐亭重新坐回主位。 “不斩。” “倒吊代州城头。” “让刘宗敏五万老营进山前,先看看他家文化人多抗冻。” 王德发缩着脖子,小声嘀咕。 “这天气,半个时辰就能冻成腊肉。” 朱盐亭瞥了他一眼。 “你去监工。” 王德发当场挺直腰。 “小的保证吊得端正,绝不歪斜。” 文士被拖出去时,骂声才起了两句,就被铁猴用破布堵住。 帐外很快传来雪地拖拽声。 帐内只剩火盆噼啪作响。 尤勇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帅,闯军五万不是虚话,刘宗敏老营打过洛阳,能啃硬城,咱们刚吞大同俘虏,队伍还没拧成一股绳。” 尤清漪接上。 “朝廷那边也不会闲着,范家被抄,周延儒必定要灭口。” “东家,现在是两头狼。” 朱盐亭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胃里仍在抽。 巧克力库存见底,营养膏也不多。 系统商城能补,但气运值不能乱烧。 百万阈值刚开,车床,金属弹壳,野战炮,全都要钱。 这个破局面,简直是创业公司刚拿融资,甲方催交付,竞品带刀上门,监管部门还要查税。 “不是两头狼。” 朱盐亭把水囊放下。 “是三头。” 众人同时看向他。 小何从帐外回来,披风上带着雪粒。 “大帅,代州城门那边截住一骑。” “兵部急递,八百里加急。” 朱盐亭伸手。 小何递上一筒封蜡军报。 尤清漪起身,几步走到案前。 朱盐亭拆开蜡封,纸页展开的瞬间,帐内几名将领全都凑近。 行文很短。 【着大同、榆林两镇,即刻各拨兵三千,十日内驰援锦州。违抗军令者,斩立决。】 朱盐亭盯着最后那枚兵部大印,胃里那股灼痛忽然顶上来。 尤勇一拳砸在案角。 “大同刚降,榆林刚归,他们现在征兵?” 尤清漪目光盯着日期。“这命令三天前发出的,大同刚刚易帜,他们怎么算得这么准?” 话音刚落,帐外马蹄声如急雨般逼近。 斥候掀开帘子,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惊惶。 “大帅!北面官道出现一支骑兵,打着山西巡抚标营的大旗!领头的太监拿着圣旨,要立刻核查援锦兵册!” 第62章 密信退京使,闯军夜渡河 帐帘被一只白净的手从外面掀开,寒风裹着碎雪灌进大帐,吹翻了案上地图的边角。 太监张秉忠跨过门槛,左脚先迈,靴底碾过铺在帐前的草毡,留下一道黑泥印。 两名飞鱼服锦衣卫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站定,手按绣春刀扫视帐内。 朱盐亭坐在主位上没动。 他撕开一根高能蛋白棒的包装纸,咬下一大块,腮帮子缓慢鼓动。 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总算被压下去三分。 “哪个是朱盐亭?”张秉忠尖着嗓子问。 尤勇站在左手边,手搭着腰刀没搭腔。 赵庆缩在帐角低头装柱子。 朱盐亭又咬了一口蛋白棒,嚼了几下才偏过头看他。 “说事。”朱盐亭吐出两个字。 张秉忠把拂尘搭在肘弯上,嗓音拔高了半寸。 “咱家乃司礼监秉笔随堂,奉圣上口谕,协山西巡抚标营核验大同榆林两镇援锦兵册,你就是这个矿场的头目?”张秉忠拿腔拿调地问。 朱盐亭目光落在张秉忠靴面上沾的那层细碎河沙上。 从太原来的,走的是滹沱河谷官道。 快马三天的路程,这太监两天就赶到了。 “问你话呢。”张秉忠身后的锦衣卫上前半步,刀鞘在地面磕出声响。 尤勇用力攥紧了刀柄。 朱盐亭把蛋白棒残余塞进嘴里,用牙齿扯开包装纸的边角。 “司礼监的人跑到山西来查兵册,兵部知道吗?”他含混不清地问。 张秉忠眼皮一跳。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锦帛,高高举过头顶。 “圣旨在此,尔等还不跪接。”张秉忠喊道。 尤勇膝盖微微弯了半寸,又硬生生撑住。 赵庆软了一条腿,被旁边的把总拽住袖子才没跪下去。 朱盐亭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把嚼碎的蛋白棒咽了下去。 张秉忠等了三息,见他不跪,抖开那卷锦帛。 “着大同榆林两镇,即刻各拨精骑三千,十日内驰援锦州前线,违抗军令者以谋逆论处,钦此。”张秉忠拖着长长的尾音念完,把锦帛往案上一拍。 “花名册交出来,咱家今夜就要带走,明日一早点兵开拔。”张秉忠盯着朱盐亭。 尤勇跨步上前。 “大同刚打完仗,两万降兵连饭都没吃饱,你要抽走三千骑兵?”尤勇怒声问。 “你是哪个?”张秉忠斜眼看他。 “榆林镇参将尤勇。”尤勇回道。 “尤世威的义子啊。”张秉忠捏着拂尘笑了一声,“尤老总兵的兵符已经交给这位朱大帅了吧,私授兵权按律当斩,你是想替义父顶罪?” 尤勇脸涨得通红。 朱盐亭伸手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尤勇咬着牙退回原位。 张秉忠抽出腰间马鞭,鞭梢遥遥指着朱盐亭。 “兵册交出来,军火清单和矿场匠户名册一样不能少。”张秉忠说道。 他目光一转,落在侧案的尤清漪身上。 “这位姑娘来历不明,待在军营之中不合规矩,也得跟咱家回京城兵部诏狱走一趟查验身份。”张秉忠补充道。 尤勇的刀出鞘了半寸。 赵庆和几名把总的手也搭上了兵器。 尤清漪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了张秉忠一眼。 她把面前那本最厚的账册合拢,推到案边。 朱盐亭咽下最后一点碎渣,胃壁的痉挛松了劲。 他偏了偏头。 尤清漪从案下抽出一本蓝皮封面的册子,双手平推到张秉忠面前。 张秉忠放下马鞭,伸手翻开这本厚厚的册子。 第一页是白纸。 第二页也是白纸。 他快速往后翻了五十多页。 从头到尾全是白纸,连个墨点都没有。 张秉忠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你敢戏弄咱家?”张秉忠把拂尘往案上重重一摔。 白玉柄在木板上砸出一道裂纹。 朱盐亭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躯遮住火光,把阴影投在张秉忠脸上。 “张公公。”朱盐亭平静地说。 “大家都是打工的,你替司礼监跑腿,我替这几千号弟兄看家,各挣各的饭钱对吧。”朱盐亭继续说道。 张秉忠往后退了半步,把拂尘横在胸前。 “你想说什么?”张秉忠警惕地问。 “我想说,你拿了周延儒多少好处,替他跑这趟代州的活。”朱盐亭盯着他。 张秉忠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朱盐亭往前迈步,靴底踩过摊在案上的圣旨边角。 “范永斗三天前被我抄了家,这事你在太原就知道了,不然不会赶得比兵部急递还快。”朱盐亭逼近一步。 “周延儒让你来不是查兵册,是查范永斗的账本落在谁手里。”朱盐亭说道。 张秉忠脸色煞白。 “来人,拿下。”张秉忠转头大喊。 两名锦衣卫立刻动手。 左边的锦衣卫扣住绣春刀往外抽。 右边的锦衣卫攥紧腰间的铁链。 小何从阴影里掠出,左手钛合金三棱军刺横划,扎穿了左侧锦衣卫的喉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右脚同时蹬在另一人的膝弯上将其踹跪,军刺回手反插。 第二道血线从那人颈侧飙出,溅了张秉忠满脸。 两具尸体倒地,绣春刀落在草毡上发出声响。 张秉忠摸着脸上温热的血,喉咙里发出气音。 他往后连退四五步,撞在帐柱上停住,身体不住发抖。 尤勇将拔出一半的刀插回鞘中。 赵庆瘫坐在地上。 朱盐亭从腰间摘下消音手枪,枪口抵在张秉忠的眉心。 他探入战术背心内衬,抽出一叠盖着紫漆火封的信函,甩在张秉忠脚边。 紧接着他踢出三个布袋,三颗人头滚落出来。 建奴白甲兵的辫子拖在血水里,闯军夜不收后颈的烙印清晰可辨。 张秉忠看了一眼,膝盖直接软了。 “周延儒给范永斗写的亲笔调拨函都在这里,铁料六万斤,硝石两万斤,还有一份边关守将的开门时间表,每一封上都盖着延儒手谕的私印。”朱盐亭用枪口指了指地上的信。 张秉忠牙齿直打颤。 “大帅饶命。”张秉忠哀求道。 “这三颗人头,一颗是多尔衮派来炸我兵工厂的白甲死士,两颗是刘宗敏塞进我帐里的夜不收。”朱盐亭的枪口滑到张秉忠鼻梁上。 “你拿回去交差,就说大同民团忠勇报国斩杀建奴细作。”朱盐亭收回枪。 “周延儒看了这些人头,知道他的信在我手里,自然不会再催你要兵册。”朱盐亭坐回椅子。 张秉忠跪在血泊里,用力磕头。 “奴婢照办,奴婢什么都照办。”张秉忠连声答应。 “只求大帅给奴婢一条生路,奴婢回京绝不多说半个字。”张秉忠额头磕出血印。 朱盐亭看着他。 “带话给周延儒,他要是还想让那七封信烂在我手里,就老老实实在文渊阁批折子,别再往山西伸手。”朱盐亭淡淡地说。 “下次来的人我不退货,直接销毁。”朱盐亭摆了摆手。 王德发凑上前,用袖子替张秉忠擦了擦脸上的血。 他把空白兵册和三颗人头分别装进布袋塞给张秉忠。 “张公公慢走,路上注意安全,雪大路滑。”王德发赔着笑说。 张秉忠抱着布袋踉跄出帐,翻身上马往南边官道狂奔。 帐帘落下,帐内恢复安静。 “大帅,杀了锦衣卫的事瞒不了多久。”尤勇沙哑着嗓子开口。 “不用瞒。”朱盐亭从系统空间摸出一管营养膏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张秉忠回京之后,周延儒收到那三颗人头和密信的消息,他第一件事是烧自己那边的证据链。”朱盐亭解释道。 尤清漪把锦衣卫的腰牌摘下来码在案角。 “他要是破罐破摔,拿这件事在崇祯面前参你呢?”尤清漪问。 “他不敢。”朱盐亭拧上营养膏管口。 “信里有一份宣府守将的名单,日期比建奴破口入关早了二十天,这东西捅到崇祯面前,周延儒是要灭族的。”朱盐亭站起身。 尤清漪点头。 “那朝廷这条线暂时算堵住了,闯军那边怎么办?”尤清漪继续问。 “刘宗敏的五万老营要渡黄河,最快也得五天,他们没那么多船。”朱盐亭看向帐角。 “王德发。”朱盐亭喊道。 王德发跑过来跪下。 “小的在。”王德发应声。 “范家二公子叫什么名字?”朱盐亭问。 “范毓馪,今年十九,他带着银库备用钥匙和一套走私密册去太原巡抚衙门避风头了。”王德发声音发颤。 “小的听范家老账房说,那套密册里记着经张家口发往关外的军需清单,每笔都注着收货人的满文签押。”王德发补充道。 朱盐亭走到挂着手绘山西地图的木架前。 他的指尖落在太原的位置上。 “老匠头。”朱盐亭对着帐外喊。 老匠头满手铁锈地钻进来,身上带着炉火的焦糊气。 “大帅叫我?”老匠头问。 朱盐亭从系统空间抽出一卷图纸摊在案上。 “这是手摇式车床,专门加工底火药帽用的。”朱盐亭点在图纸标注的关键部位上。 “你带着徒弟三天内造出来,底火产能起码翻五倍。”朱盐亭下令。 老匠头激动得手直抖,把图纸卷起来揣进怀里往外跑。 “等一下。”朱盐亭叫住他。 老匠头停下脚步。 “迫击炮弹只剩十几发,车床造出来之前省着点打。”朱盐亭嘱咐道。 “明白。”老匠头一溜烟跑了。 朱盐亭转头看向铁猴。 “铁猴,带五个人连夜走。”朱盐亭吩咐。 铁猴站直身体。 “去太原巡抚衙门找范毓馪和他手里的密册,活的带回来,死的也把册子带回来。”朱盐亭说道。 铁猴点了一下头,推帘出帐。 尤清漪搁下笔,望着帐帘外翻飞的雪粒。 “东家,闯军的船要是五天内凑齐了呢?”尤清漪轻声问。 朱盐亭没回答,走回主位坐下。 他拇指慢慢摩挲着那张兵部急递上大印的边缘。 帐外响起杂乱的马蹄声。 斥候掀帘进来,单膝跪地。 “大帅,黄河渡口急报。”斥候大口喘气。 “闯军征调了两百条船,刘宗敏亲率三万老营,今夜已经开始渡河了。”斥候快速禀报。 第63章 铁腕重组新军,代州要塞静待强敌 斥候话音未落,朱盐亭已经站起身。挂着山西舆图的木架前,他指尖准确钉在黄河渡口的位置上。 “两百条船,一夜能渡多少人?” 尤勇快步跟上,盯着地图算了几息。“大船一趟装八十,小船三四十,黄河冬汛水急,一个来回至少两个时辰。两百条船满载,一夜最多渡一万五。” 朱盐亭拇指从渡口往北划,停在代州以南一百二十里的位置。“刘宗敏不会等全军过河再动,先锋骑兵一定连夜北上。” 他转过身,扫了眼帐内所有人。尤清漪搁下笔,赵庆站直腰板,王德发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 “从现在起,我们最多还有五天。” 朱盐亭摸出一块掰碎的巧克力残渣,直接倒进嘴里。双基因运转带来的胃壁灼痛被这股甜腻略微冲淡。 意识深处,系统面板骤然亮起。 【当前历史气运值:点】 【检测到宿主已达成百万阈值,工业母机与近代军工生产线模块已全面解封】 【可兑换项目:手摇式精密车床/定装金属弹壳压模工艺/底火雷汞安全制备流程/大口径野战炮基础蓝图/近代步兵操典完整版……】 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朱盐亭手指在空气中连点七八下。面板上高达百万的气运值数字疯狂暴跌。 尤清漪看着他闭目不语,右手对着空气胡乱比划,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外人眼里的诡异模样。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推给身旁尤勇看。别出声,东家在算账。 朱盐亭睁开眼。“尤勇。” “末将在。” “大同降兵两万,榆林铁骑三千,加上矿工自卫队和原有编制,总共多少能打的?” 尤勇张口就答。“刨除伤病和老弱,能拉上阵的青壮不超过一万五。大同降兵里头至少有三成是被裹挟的民夫,连刀都没摸过几回。” “把没摸过兵器的全部剔出去编入辎重队,只留当过正兵的青壮。” 尤勇犹豫一瞬。“那最多剩一万。” “够了。” 刚兑换的图纸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朱盐亭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炭笔在白纸上重重画出三个圈。“从今天起,大同军和榆林军旧编制全部作废。” 尤勇眼皮猛跳了一下。刚站直的赵庆又开始腿软。 “什么叫作废?”尤勇嗓子发紧。 “营兵制,千户制,把总制,全部打散重编。”朱盐亭在三个圈里分别写上数字:一团,二团,三团。“一个团下辖三个营,一个营下辖三个连,一个连下辖三个排。所有旧军官兵权即刻褫夺,由我重新任命。” 帐内一时无人出声,足足停了五息。 打破沉默的是尤勇,声音压得极低。“大帅,大同降兵里的那些旧把总和百户,手底下多的管着三四百人,少的也有百来号。你现在把他们兵权一收,他们敢不闹?” 朱盐亭咬了一口高能蛋白棒,含混不清地反问一句。“闹了又该怎么办,难道你不清楚吗?” 尤勇瞬间闭嘴。 接过朱盐亭画的编制图看了片刻,尤清漪执笔在旁边添上两行字。“东家,光打散还不够,得有人盯着。大明边军的老毛病是兵归将有,一个千户能把几百号人当家奴使。你把兵权收上来,底下人要是不认新长官,拉出去照样是一盘散沙。” 朱盐亭抬头看她一眼。“所以我要设两个新职位。” 纸上写下六个字。指导员,军法处。 盯着那六个字,尤清漪眉头微蹙没出声。 “指导员放到每个连,不管打仗,只管三件事。”朱盐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发饷到人头,长官截留一文钱都不行。第二,吃饭同锅,军官开小灶绝对严禁。第三,任何人违反军纪,指导员有权越级上报直达中军大帐。” 尤勇呼吸不由急促几分。边军干了一辈子,这种彻底掀翻官僚规矩的军制他闻所未闻。 “那军法处呢?”尤清漪问。 朱盐亭直勾勾看着她。“你来当。” 笔尖悬在半空,停了两息尤清漪才缓缓落回纸面。“军法处总长,总揽全军后勤调配与纪律执行,违令者先斩后奏。” 朱盐亭摸出一枚令牌直接推到她面前。“够不够?” 拿起令牌掂了掂,正面刻着幽灵军三个字,背面是一把带翅膀的军刺图案。 尤清漪把令牌揣进袖中,利落地站起身。“够了。我现在就去清点大同降兵旧军官名册,天亮前把刺头名单全列出来。” 走到帐帘前,她脚步一顿。“东家,闹事的那几个怎么处置?” “你觉得呢?” 没有回头,尤清漪语气平稳。“重赏之下有死士,重罚之下无刺头。” 帐帘掀起落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帐外雪地里。 王德发缩着脖子擦冷汗小声嘟囔。“这位小姐杀起人来,怕是比大帅还利索。” 朱盐亭没搭理他,转头对尤勇下令。“你去叫老匠头,我有新图纸交给他。” 尤勇领命大步出帐。帐篷里只剩朱盐亭一人,胃里又开始翻涌灼痛。他从系统空间摸出最后一管营养膏,拧开盖子灌了两口,黏稠膏体滑过食道总算把灼痛暂时摁下。 五天时间。刘宗敏的五万老营精锐。手里只有一万刚收编的杂牌军。 朱盐亭在心底冷哼。这破牌面放到现代完全是个刚拿A轮融资的初创团队,业务没铺开对头行业龙头就带着全部家底上门恶意并购,不把人骨头榨干绝不罢休。 老匠头冲进帐里的时候浑身带着铁锈味,两只手漆黑。 系统里兑换的七张图纸依次摊在案几上,朱盐亭招了招手。“你看这个。” 老匠头凑上前,目光落在第一张图纸上拔不出来。“东家,这是什么车?” “手摇式精密车床,专门压制底火药帽和金属弹壳用的。”图纸标注的传动齿轮组上,朱盐亭指尖点着。 “这机器比我之前给你那版强三倍,只要摇臂转起来,一天能压出两千枚底火。” 老匠头那满是老茧的手开始发抖。他小心的翻到第二张图纸,上面画着一套完整的定装弹壳压模流程。 “大帅,这东西造出来,咱们的枪是不是不用再往枪管里一勺勺塞火药了?” “对,子弹从后面直接推进去,扣扳机就响。” 喉结剧烈滚动,老匠头死死捧着图纸不撒手。 “底火用的雷汞,制备流程在第五张图上,你拿回去让徒弟先背熟操作规程。” 拿起炭笔,朱盐亭在图纸空白处重重圈了个红框。“这一步最危险,配比差一厘就得连人带炉子一起上天。露天棚子里操作,人必须站在铁板后面!” 老匠头连连点头,把七张图纸全卷起来死死塞进怀里。“大帅,给我五天。” “三天。” 张了张嘴,讨价还价的话老匠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朱盐亭紧盯他抛出一句。“三天交不出车床,你拿什么造弹壳?五天后刘宗敏五万大军就堵在门口了。” 老匠头狠狠咬牙。“三天,我把铺盖搬到工棚里,老骨头不睡了!” 他一溜烟跑出帐外。 天还没亮,代州矿场校场上点起数百支火把。一万多名降兵和边军被从营房驱赶出来,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中列成方阵。 尤清漪披着狐裘站在点将台上。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幽灵卫站得笔挺立于身后,黑色面罩遮住半张脸,端着短突击步枪枪口斜指地面,透着死寂。 捏着刚整理好的名册,尤清漪声音清亮传出很远。“念到名字的,出列。” “原大同镇前锋营把总刘三虎。” “原大同镇左哨百户赵铁牛。” “原大同镇中军游击麾下把总马二狗。” 十七个名字念完,满脸戾气的十七个旧军官被幽灵卫毫不费力拽出队列。 底下队伍开始一阵不安的骚动。 “凭什么收老子的兵权?三百号弟兄跟了我整整六年!”刘三虎脖子上青筋暴起,仗着人多冲点将台大吼。 他身后七八个心腹亲兵跟着鼓噪,手搭上腰间刀柄。 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尤清漪目光森寒。“幽灵军三条规矩。第一条,军令如山不得违抗。第二条,军饷到人到手,不许克扣截留。第三条……” 她话音故意顿了一拍。 眼中凶光一闪,趁着这空当刘三虎猛拔出腰刀朝点将台阶梯冲去。 站在侧面阴影里的朱盐亭目光微沉,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向下点了点。 枪响了。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沉闷爆音。 指令收到,十二名幽灵卫瞬间抬枪。加装消音器的突击步枪吐出火舌,滚烫弹壳弹跳在冻土上发出脆响。 刘三虎和八个亲兵被死死钉在冲锋半道,身体遭到重击往后仰倒,厚重棉甲瞬间绽开一排排血洞。 一万多名边军悍卒同时闭嘴,四周只余下呼啸的风雪声。 尤清漪面不改色随手合上名册。“第三条,抗命者杀无赦。” 她冷冷扫过剩下十六个旧军官惨白的脸。“还有谁要出列的?” 兵甲碰撞声接连响起,剩下的十六个人双腿发软齐刷刷跪倒在雪地里。 隐在暗处的朱盐亭把半截营养膏管拧上盖子塞回口袋。胃还在痛。但这一万人的队伍,彻底稳了。 接下来三天,代州矿场化作一座昼夜不停疯狂运转的战争机器。 兵工厂里,老匠头带着上千名匠户围着新车床连轴转。范家地窖搬来的几万斤精铁一炉炉熔炼,工匠拼尽全力操作刚架设好的人力深孔钻床,配合水力驱动钻出精钢枪管内膛。 手摇式精密车床在第二天半夜组装调试成功。 第一枚薄铜质底火药帽从模具里完好弹出来时,捧着那个指甲盖大小的铜片,老匠头坐在满地铁屑里老泪纵横。 第三天清晨,第一批三百杆加装三棱军刺的改进型燧发枪,连同配套定装纸壳弹装上骡车直接运往校场。 亲自站在第一排,朱盐亭手里端着一杆还带机油味的新枪,对准五十步外的草靶扣下扳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枪声比旧式鸟铳清脆十倍。铅弹呼啸穿透草靶,深嵌进后面冻土墙崩起泥屑。 看着草靶中心那个拳头大的透明窟窿,一万名新编步兵呼吸声集体变粗重。 朱盐亭把枪扔给身旁站得笔直的连长。“从今天起,每个连每天必须打二十发实弹。打不中靶,全连没晚饭吃。” 仅仅三天时间,代州城外围地貌改造得面目全非。 生满倒刺的精钢铁丝网一道接一道拉起,缠绕在木桩上泛着寒光。 之字形防御战壕从矿场延伸到官道两侧,壕沟深达一人,底部铺满碎石防积水,每隔三十步掏出一个射击掩体。 高地反斜面精心布置着迫击炮阵地,冻土和原木堆叠出半埋式坚固掩体。炮口直指苍穹,只等校准射击诸元。 一座超越这时代的要塞在风雪中峥嵘毕露。 第三天深夜,虚脱般靠在中军大帐椅背上,朱盐亭胃痉挛得越发厉害,整个人几乎蜷成一团渗出细密冷汗。 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热粥走进来,尤清漪把碗放他手边没出声。 端起碗灌了两口,烫得倒吸凉气,胃里那股要命的绞痛稍微松缓。 “编制都报上来了?” 翻开一本厚厚名册,尤清漪推到案前。“剔除老弱病残和辎重队,精选青壮共计一万零四百人,编成三个步兵团和一个直属炮兵营。一团团长尤勇,辖三千二百人,全员换装新式燧发枪,刺刀全配齐。二团团长赵庆,辖三千人,以大同降兵原有骑兵底子为主,配发马刀和短管燧发枪。三团团长石敢当。” 握着粥碗的手顿住,朱盐亭抬头。“石敢当?” “矿工自卫队扩编的,人员底子最差但也最听话。我把新培养的指导员种子全塞进了三团。” 翻到下一页,尤清漪继续说。“炮兵营直属你指挥,共计十八门迫击炮。老匠头今天拼了命又赶出三门,加上之前存留的十五门。” 接过册子快速翻了两页,目光定格在炮兵营弹药库存栏上。“炮弹呢?” 尤清漪难得沉默一瞬。“算上库存和今天刚压装出来的,一共只有九十七发。” 啪的一声合上名册。 九十七发迫击炮弹,对付五万人。平均每五百个敌军分一发。就算抠搜省着打,这点家底也就勉强两轮齐射。 帐帘猛的被掀开,夹杂冰雪的寒风灌进来。 浑身裹着雪泥,半截残缺眉毛挂满冰碴子,铁猴嘴唇冻得发紫。 单膝重砸在地上,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大帅,刘宗敏的先锋到了!” 敲击名册封面的手指停住,朱盐亭开口。“多远?” “代州以南百里坡,足足一万精锐骑兵打着闯字大旗。” “敌军后头拖着十二门红夷大炮,骡马拉着。兄弟们看清了,炮身刻着大同镇军器局的铭文。” 帐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手里的笔脱落砸在桌上,墨水飞溅,尤清漪咬牙开口。“姜镶溃败时丢在雪地的那几门炮,竟被闯军捡漏拿去当先锋了。” 靠回椅背静静望着帐顶剧烈晃动的灯火,朱盐亭扯了扯嘴角。“挺好。” 站起身,他把沉甸甸的编制册子扔回给尤清漪。“传令全军,今晚大口吃肉。明天所有将士不上工、不操练!” 掀帘冲进来的尤勇正好迎面接住这句话,粗犷脸上写满错愕与困惑。“大帅!敌军先锋都到了百里坡,眼看兵临城下,你这时候让全军休息?” 拿起桌上最后一管未开封营养膏掂了掂重量,朱盐亭利落塞进战术背心内兜。 “让五天没合眼的疲兵上阵地去跟五万贼军死磕,不叫打仗,叫排队送死。” 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毛毡帘子,他目光越过漫天飞雪死死锁定南面山脊线。 想送命?尽管来。老子的坑早挖好了。 第64章 葫芦谷设死局,新枪出世露锋芒 黄河渡口。 大雪裹着黄沙从北岸扑下,两岸天地昏沉一片。 渡口的冰碴被上百条大小渡船碾得粉碎。 船篷底下,密密麻麻挤满了披着破棉甲的闯军步卒。 篙手扯着嗓子嘶吼,纤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条船吃水都深到快要吞没船舷。 刘宗敏骑在一匹高头黑马上,独自站在北岸高坡。 他没戴盔,光着脑袋任大雪砸在脸上。 左手攥着马鞭,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头顶。 那道疤从前额正中划到后脑勺,新长出来的皮肤在冷风里薄得发亮。 去年在洛阳城外,就是被那一枪隔着小半里地掀掉了一层头皮。 军医说再往下偏半寸脑袋不保。 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那一枪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没有弓弦声,没有火铳的烟气,只有一声死神的闷响。 “朱盐亭。” 刘宗敏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 身后马蹄声急促,一名穿铁甲的副将催马上坡,勒缰停稳。 “大将军,先锋营一万人已经全部过河,正在南岸集结。” “第二批三万人今夜子时开始渡。” 刘宗敏没回头。 “姜镶呢?” “大同那边的探子回报,姜镶被那个朱盐亭活捉了,两万大同边军一夜之间降了个干净。” 马鞭在刘宗敏手里猛地攥紧。 “两万边军一夜全降?” “姜镶不是孬种,他手底下的大同铁骑打鞑子都不含糊,怎么降得这么快!” 副将压低了声音。 “探子说,那晚大同军营里起了鬼火,绿莹莹的火球从天上砸下来,沾着就着,水都泼不灭。” “大同兵说是天降神罚,营啸了。” 刘宗敏扭过头,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 “放你娘的屁!” “老子在战场上征战多年,什么鬼火,不过是火器罢了!” 他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黑马嘶鸣着往前蹿了两步。 “那个姓朱的手里有一批邪门火器,老子在洛阳吃过亏。” “但他那个矿场撑死了万把人,大半还是刚投降的残兵败将,拉上阵能顶什么用?” 副将连声附和。 “大将军说得对,咱们先锋一万精锐,后头还有三万老营,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代州淹了。” 刘宗敏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黄河对岸灰蒙蒙的山脊线。 头顶那道疤在风雪里隐隐作痛。 “李过。” 副将挺直腰板。 “末将在!” “先锋一万人交给你,走葫芦谷官道直插代州。” “到了之后别急着攻城,先把营盘扎稳,把那十二门红夷大炮架起来。” 李过重重抱拳。 “大将军放心,末将三天之内兵临代州城下!” 刘宗敏忽然伸出马鞭,鞭梢直指李过的鼻子。 “夜里不许生明火,不许脱甲,斥候给老子放出去二十里。” “那个姓朱的最喜欢半夜摸营,你要是让他偷了营,提头来见。” 李过后背一紧,咬牙领命。 催马下坡时,身边的亲兵凑上来低声嘀咕。 “将军,大将军是不是太小心了?对面就一群矿工和降兵。” 李过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能在半里地外一枪掀掉刘宗敏天灵盖的人,用“小心”两个字来防备,都嫌命长。 代州。 大雪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矿场校场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 炊烟从几十口大锅里翻涌上来,油脂的香气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朱盐亭说让全军吃肉,尤清漪就直接让人把范家地窖里的腊肉和腌羊腿全搬了出来。 三千斤肉下了锅,配上粗盐和干辣椒,满满当当炖了几十锅。 一万多号人排着队领饭,每人一大碗肉汤泡饼,肉片厚得遮住碗底。 队伍安静得反常。 没人抢,没人挤,更没人敢插队。 三天前校场上刘三虎被乱枪打成筛子的画面,比任何军法都管用。 尤勇端着碗蹲在校场边角,咽下最后一块羊肉。 赵庆蹲在旁边,用指头把空碗底的油花刮干净舔了一遍。 “尤参将。” “你说大帅真打算在代州跟刘宗敏硬碰硬?” 尤勇反问。 “你怕了?” 赵庆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五万闯军老营啊,咱们手里这一大半是我带过来的降兵,连操典都没练熟。” 尤勇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 “赵庆,我在榆林当了八年参将,朝廷欠了我二十七个月军饷。” “我手下弟兄饿得啃树皮,兵部催兵的文书还一封接一封。” 尤勇眼圈发红,但声音硬得像铁。 “跟了大帅不到一个月,军饷发到手里,顿顿有肉吃,新枪新刀全配齐。” “我不知道大帅是什么来路,我只知道跟着他,我的兵能活。” 他低头看着赵庆。 “你的大同兵今天一人一碗肉,你觉得他们想回去给朝廷卖命,还是愿意留在这儿拼命?”赵庆把空碗攥得指关节发白。 半晌,他站了起来。 “二团的枪还差六十杆,你帮我跟大帅说说,今晚能不能先调拨过来?” 尤勇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自己去说,大帅不咬人。” ——中军大帐。 朱盐亭面前摊着代州地形图,图纸边角压着半截干粮饼。 双基因运转带来的反噬让他的内脏隐隐抽搐。 他默默咬了一口干粮,用咀嚼来压制喉咙深处泛起的腥甜。 尤清漪坐在侧案后,笔尖飞快在账册上跳动。 “东家。” “迫击炮弹九十七发,定装纸壳弹一万八千发,白磷燃烧弹还剩四枚。” “新式燧发枪已配发一千二百杆,剩余八百杆今天下午交付。” 朱盐亭盯着地图没出声。 尤清漪搁下笔。 “不够。” “我知道不够,所以不能守。” 朱盐亭拇指重重按在地图上标注着“葫芦谷”的狭窄山口上。 帐帘被掀开,尤勇和赵庆一前一后走进来。 石敢当缩着脖子跟在最后,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都到了就看地图。” 朱盐亭拿起炭笔,在葫芦谷的位置画了个圈。 “闯军先锋一万人走官道北上,必经葫芦谷。” “谷口最窄处只容三骑并行,谷长四里,两侧山坡全是碎石灌木。” 尤勇心头一震。 “大帅要在谷口打伏击?” “不是谷口,是谷底。” 朱盐亭在谷底两侧山坡上各画了一排短线。 “尤勇,你带一团和炮兵营今晚出发,天亮前必须赶到葫芦谷两侧山腰埋伏。” “不许生火,不许咳嗽,马嘴全绑上布条。” 尤勇咬牙点头。 “保证跑到!” 朱盐亭转向赵庆。 “二团在代州城外战壕驻守,把炸过膛的红夷大炮推到城头上去,炮口对准官道。” 赵庆瞬间领会。 “假炮逼着敌人走指定路线,然后口袋阵在谷底等着。” 朱盐亭转头看向石敢当。 “三团留守矿场兵工厂,把铁丝网再扩一圈,工棚五十步内有生面孔直接开枪。” 尤清漪把部署记下,抬头问道。 “东家,葫芦谷伏击,你打算用多少炮弹?” “四十发。” 尤勇惊愕不已。 “总共才九十七发,一次打掉近半?” 朱盐亭把炭笔丢在桌上。 “一万人挤在四里长的窄谷里,四十发炮弹加一千二百杆枪的齐射火力,足够他们在前三轮失去建制。” “如果不把他们头三轮打懵,等他们组织反冲锋,凭咱们这点人根本堵不住谷口。”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雪停了。 “去准备,半个时辰后校场集合。” 一万零四百名士兵列成三个方阵,刺刀如林。 朱盐亭走上点将台,黑色大氅在冷风中翻飞。 他扫过台下那一万多双眼睛。 一团老兵,大同降兵,矿工新兵。 不同的来路,但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碗,碗里还有肉汤的热气。 朱盐亭摘下腰间的便携式扩音器,按下开关。 “放下碗。” 扩音器将声音放大了十倍,如惊雷般滚过校场。 哗啦一阵响,一万多只碗同时落地。 “朝廷欠你们多少饷?十个月?二十个月?” “大同镇的兄弟,三十一个月没见过银子,老婆孩子在家啃草皮!” “榆林镇的兄弟,军饷被兵部截,被总兵刮,到手能买几斤糙米!” “矿场的弟兄,一天两个窝头,挖不动了就扔出去喂狗!” 台下鸦雀无声,无数人的眼眶在寒风中憋得通红。 朱盐亭指着身后滚滚冒烟的兵工厂。 “现在不一样了。” “你们手里的枪,身上的棉甲,碗里的肉,全是你们自己挣的!” “现在,刘宗敏带着五万闯军过来了。” “他要抢你们的枪,砸你们的炉子,还要你们跪下磕头求他赏饭!” “你们愿意吗?” 长风掠过点将台。 前排一名大同降兵猛地抬头,嘶哑着嗓子怒吼出声。 “不!” 宛如火星掉进火药桶。 “不愿意!” “谁敢抢老子的粮,杀他娘的!” 万人怒吼如滚雷炸开,刺刀在空中疯狂攒动。 朱盐亭把扩音器压近嘴边。 “谁敢来砸我们的饭碗,我们就把炮弹塞进他腚沟子里!” 尤勇等人出帐点兵,帐内只剩朱盐亭和尤清漪。 尤清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东家,谷口伏击打赢了,刘宗敏后续还有三万主力,你怎么打?” 朱盐亭手指在黄河渡口的位置重重敲了两下。 “葫芦谷是正面,渡口才是他的命根子。” “前锋覆灭,刘宗敏必然收缩兵力,三万人会全退回渡口等后续船队运粮。” 尤清漪心头猛地一跳。 “白磷燃烧弹!” “黄河正值冬汛风急,两百条船夜里停靠必然连环锁在浅滩避风。” 朱盐亭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目光森寒。 “四枚燃烧弹足够引燃整片连环船。” “火一烧光,三万人困在北岸没粮没船,是投降还是饿死,随他挑。” 尤清漪吃了一惊。 “渡口离代州二百里,谁去烧船?” 朱盐亭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角掀开油布,从长条木箱里提出一杆枪。 枪身深蓝发黑,短而粗壮。 核桃木枪托纹路细密,枪身右侧突出一截醒目的金属枪栓。 他单手提枪,左手从铁盒里拈出一枚黄澄澄的金属定装弹。 老匠头三天三夜未合眼的奇迹之作。 朱盐亭熟练地拉开枪栓,将子弹推进枪膛。 咔哒。 清脆的金属闭锁声在帐篷里回荡。 尤清漪盯着那杆枪,声音微微发紧。 “这是什么?” 朱盐亭平端长枪,准星锁死了帐外的满天风雪。 “试制版栓动步枪。” 第65章 葫芦谷狂胜,十一人独锁黄河渡 风卷着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刮过葫芦谷。 天还没亮透,黑魆魆的山道宛如张着血盆大口的死蛇,透着一股肃杀。 尤勇趴在西侧山腰的散兵坑里,睫毛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霜。 他死死盯着下方狭窄的官道,大气都不敢喘。 进入阵地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炮排的弟兄们搓着冻裂的手,正在最后校调迫击炮底座。 十五门滑膛炮管半埋在反斜面的碎石堆里,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苍穹,透着工业时代的冰冷杀机。 辰时三刻,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地平线尽头突然传来沉闷的震动。马蹄声由远及近汇聚成潮,闯军先锋一万人马,黑压压地从谷口挤了进来。 李过骑着栗色战马,铁甲外裹着破皮袄。他抬头扫了一眼两侧陡峭的碎石坡,眉头拧成了川字。 这破地方,是个绝佳的埋伏点。 “斥候放出去没有?”李过转头问身边的副将。 副将缩着脖子搓手:“半个时辰前就派了四拨人上山,这会儿应该……” 话音未落,西侧半山腰的灌木丛里滚下来几具尸体,重重砸在马前。 李过定睛一看,全是自己派出去的斥候。 每个人咽喉处只有一个极小的血窟窿,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这是特种作战的无声收割! “敌袭!举盾!”李过目眦欲裂,嘶声咆哮。 晚了。 高地制高点上,朱盐亭趴在伪装网下。 三阶猛禽基因的视网膜里,红蓝两色的高对比度热源,早把谷底的敌军切割成了精确的坐标网格。 这波啊,叫单向透明降维打击。 他按下战术电台的通话键,冷冷说道:“开饭。” 尤勇接到指令,扬起手里的红旗,重重劈下。 “放!” 十五门迫击炮发出沉闷的出膛声。 李过只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死神啸叫。 他本能地抬头,视线里没有滚木,没有礌石,只有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拖着怪异的尾音,狠狠砸向人群。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瞬间撕裂了清晨的灰暗。十五发高爆弹在谷底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炸开。 冲击波裹挟着成千上万枚碎铁钉和石子,呈扇形横扫而过。 残肢断臂伴随着内脏碎片冲天而起,又像血雨一样砸落。 李过的战马被一块弹片削掉半个脑袋,悲鸣倒地。亲兵拼死将他从马肚底下拽出来。 “这是什么妖法!”副将的半边脸被铁钉打烂,捂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哀嚎,彻底怀疑人生。 迫击炮排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五息一轮! 第二轮!第三轮! 钢铁暴雨劈头盖脸砸下。四里长的窄谷变成了毫无死角的绞肉机。 受惊的骡马拖着流出来的肠子在人群中疯狂踩踏,把闯军步卒撞得骨断筋折。 硝烟弥漫,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风雪的寒气。 李过一把推开搀扶的亲兵,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钢刀,狠狠扎进一名转身想跑的哨长后心。 “谁退谁死!”李过双眼赤红,右腿甲片被弹片撕裂,血流如注,但他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他们在山上!马冲不上去,步卒结阵,拿盾牌顶着,往上爬!杀光他们抢火器!” 枭雄麾下,到底不全是软蛋。 残存的五千名闯军步卒被逼入绝境,反而激发了凶性。他们举起木盾和铁牌顶在头上,踩着同袍的尸体,手脚并用向两侧山坡攀爬。 尤勇看着像蚂蚁一样爬上来的敌军,拔出腰间的短突击步枪。 “火枪连,三段击准备!” 战壕后方,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探出。 纸壳定装弹的装填速度比明朝老式鸟铳快了数倍。士兵们咬破纸壳,倒入火药,推入铅弹。 “打!” 密集的爆豆声响彻山谷。 铅弹形成的金属风暴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闯军连人带盾打成筛子。 人体像破麻袋一样顺着碎石坡滚落,尸体堆积在半山腰的铁丝网上,越堆越高,硬生生垫出了一条肉梯。 距离拉近到二十步。 “上刺刀!” 大同降兵组成的连队第一次面对这种近战搏杀。前排的新兵握枪的手在剧烈发抖。 一名闯军悍卒踩着尸堆跃入战壕,举起大刀劈下。 旁边的指导员一脚将新兵踹开,手里的三棱军刺精准地扎进悍卒的咽喉,热血喷了新兵一脸。 “抖个屁!扎进去,拔出来,下一个!” 指导员拔出军刺,肩头却被一支流矢射穿。他连眉头都没皱,一脚踩住敌军尸体,扛起黑底银字的军旗,立在战壕边缘。 “幽灵军,杀!” 新兵们被这股血性刺激,红着眼睛端起刺刀迎了上去。 制高点上,朱盐亭冷冷注视着下方的绞肉机。 胃壁的抽搐让他出了一层冷汗。他摸出一块高能巧克力塞进嘴里。 他从背后的防水油布里,抽出了那杆新造的试制版栓动步枪。 拉栓,上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清脆的金属闭锁声在风中极具工业美感。 他把眼睛贴在光学瞄具上,十字分划线死死锁定了三百步外正挥舞战刀督战的闯军百户。 砰! 枪声不是火铳那种沉闷的轰鸣,而是极具穿透力的锐响。 子弹以超音速撕裂空气。 那名百户的铁甲在动能面前脆如薄纸,子弹穿透他的前胸,绞碎心脏,从后背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 去势不减,又打穿了后面一名举旗兵的脖子。 一发入魂,一枪两命。 朱盐亭右手一拉枪栓,滚烫的黄铜弹壳跳出枪膛,落在冰雪里发出“嘶嘶”声。 第二发推入。 砰! 又一名试图组织冲锋的千总脑袋炸成了一团血雾。 砰!砰!砰! 七声枪响。 七名闯军头目接连倒下。前后间隔不到二十息。 下方战场出现了诡异的停顿。 闯军士卒绝望地发现,只要谁敢举旗,谁敢大声发号施令,脑袋或者胸口就会凭空炸开。 心理防线轰然崩塌。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里的刀,扑通一声跪在血水里磕头。 “老天爷发怒了……没法打,没法打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李过目眦欲裂,他拖着伤腿挪向一面战鼓,夺过鼓槌想要亲自擂鼓提振士气。 十字准星套住了他的右手。 朱盐亭果断扣下扳机。 子弹击中鼓面,穿透牛皮后砸在李过的右掌上。 “啊——” 李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右手掌被打成粉碎性骨折,鼓槌带着碎骨和烂肉飞出老远。 战鼓彻底哑了。 尤勇拔出腰间的战刀,直指谷底。 “杀!一个不留!” 尖锐的铜号声划破长空。一团士兵端着刺刀冲出战壕,下山猛扑。赵庆率领的二团也从北端堵死了退路。 谷口变成了单方面的收割场。 幸存的闯军大规模跪地投降,几百名骑兵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往南边狂奔。 与此同时,黄河渡口北岸。 风雪更大了。 探子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坡,跪在刘宗敏马前。 “大将军!先锋营完了!李过将军重伤被俘,八千步卒折损大半,剩下全降了!” 周围的闯军将领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刘宗敏坐在马背上,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那道从额头劈到后脑的伤疤在风雪中红得滴血。 他没有暴怒,没有掀翻桌子,只是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这种死寂让所有人心底发寒。 “渡河。”刘宗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副将大惊失色:“大将军,船不够啊!咱们只凑了一百多条渡船,一次最多过三千人,这天寒地冻的……” 唰! 刘宗敏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渡口。 “不够就去抢!把沿河十里所有的民船、舢板,连木筏子都给老子绑上!” “今夜子时,三万人必须全部过河!天黑前看不到代州城,从参将到百户,全给老子掉脑袋!” 冷硬,坚决,这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枭雄的决断。 他绝不会给朱盐亭喘息的机会。 葫芦谷战场,硝烟散尽。 朱盐亭坐在制高点的石头上,大口嚼着从系统兑换的压缩饼干。胃里的痉挛像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这是基因超载使用后的惩罚。 面前淡蓝色的系统面板跳出: 【叮!战役结算完成。】 【歼敌八千七百人,俘虏两千。获得历史气运值+点。】 【触发战损节点奖励:一次性补给发放——60毫米迫击炮弹50发。】 朱盐亭看着面板,脸色沉郁。 弹药补齐了,但危机远没有解除。 急促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 铁猴浑身是泥,骑着一匹吐白沫的战马冲上高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东家!出事了!” “刘宗敏派了两千死士,走了没人敢走的野猪岭山羊道,绕开了咱们的正面防线,现在已经逼近代州矿场外围了!” “石团长正带着三团的弟兄在铁丝网那边死顶。” 旁边的尤勇脸色大变:“大帅,矿场是咱们的兵工厂,尤总长还在里面,绝不能有失!” 朱盐亭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落雪,极度疲惫下依然保持着冷静。 两线作战,刘宗敏这一手玩得很绝。 “尤勇,赵庆。” “末将在!” “尤勇带一团,带上所有火枪和两百发手榴弹,急行军回援代州。天黑前必须把那两千人给我包了饺子!” “赵庆带二团押解俘虏,立刻回防黑松林阵地,把假炮都给我立好了,做出一副死守的架势。” 尤勇愣了一下:“大帅,那您呢?刘宗敏的三万主力今晚就要强渡黄河了啊!” 朱盐亭提起那杆还在散发着机油味的栓动步枪。 “我去渡口。” “带多少人?” “铁猴,还有幽灵卫十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庆大惊:“十一个人去挡三万大军?大帅,这绝对不行!” 朱盐亭将五十发系统补充的迫击炮弹和四枚白磷燃烧弹提取出来,装上几匹驮马。 “谁说我要去挡他们了?我是去给他们送行。” 夜幕降临,黄河渡口。 冬汛的狂风卷起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冰层。 为防风浪,闯军将强行征集来的一百多条大小渡船用铁索连环锁在浅滩上。岸边燃起了一堆堆篝火,三万闯军老营正在乱哄哄地登船。 距离渡口两百步外的一处土丘上,十二个披着白色伪装网的人影与风雪融为一体。 朱盐亭趴在雪地里,光学瞄具的十字准星已经锁定了渡口最中央的那艘大船。 他慢慢将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嚼碎咽下。 右手边,整整齐齐码放着四枚涂着黄色标记的白磷燃烧弹。 天空中,云层被狂风撕开一条裂缝。 一轮巨大的圆月探出头来,冷清的月光倾泻而下,将黄河水面照得波光粼粼。那些连环锁在一起的木船,在瞄准镜里清晰得连船帆的补丁都看得见。 铁猴趴在旁边,扣着突击步枪的扳机,眼底闪烁着基因改造带来的幽光。 “东家,打不打?” 朱盐亭拉开栓动步枪的枪机,将一枚黄澄澄的子弹推进膛线。 金属闭锁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脆。 准星里,一个魁梧的身影在一群将领的簇拥下踏上了中央大船的甲板。 那是刘宗敏。 朱盐亭手指搭上扳机,声音比周围的冰雪更冷: “等他站稳了,再送他上路。” 第66章 妖火焚渡口,血书震中军 渡口乱成一锅粥。 一百多条渡船被铁索扣在浅滩,船头挤船尾,木排撞木排。 骡马在冰水边打着响鼻,粮车轮子陷进泥里,十几个闯军汉子喊破了嗓子也推不动。 船少,人多,军令催得急。 第一批八千人已经被赶上了船,破棉甲贴着破棉甲,刀柄磕着火铳,最外圈几个士卒半只脚悬在船舷外,黄河水一拍上来,靴底立刻结了白霜。 后面的火药车还在往前压。 粮草车也在往前压。 军法队举着刀,吼得喉咙里全是血沫。 “上船!都给老子上船!” “谁再往后退半步,按逃兵砍!”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小卒抱着木桩不肯松手,脸上全是鼻涕和泪。 “李过将军都被抓了,咱们去送死啊!” 刀光落下。 人头滚进浅滩,血顺着冰水散开。 刘宗敏骑在马上,铁甲外罩着黑色皮袍,脸被月光切出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收刀入鞘,刀身上的血顺着鞘口滴到马镫上。 “一个人退,十个人陪斩。” 他扫过那些发抖的士卒。 “十个人退,一队陪斩。” 没人再敢说话。 有人哭着往船上爬,有人被后面的人推得跪倒,又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 船舷贴得更低,黄河水已经漫过几条木排的边沿。 副将骑马靠近,脸色比雪还难看。 “大将军,再挤船要翻。” 刘宗敏看着南岸黑沉沉的土丘,头顶旧疤在风里一跳一跳地疼。 “翻几条船,总比被朱盐亭堵在北岸强。” 他抬手指向前方。 “旗手上船,鼓手跟上,第一批离岸后,第二批立刻接。” 帅旗在寒风里展开。 两百步外的土丘后,朱盐亭趴在雪窝里,光学瞄具的十字线一寸一寸扫过渡口。 他没有急着扣扳机。 铁猴趴在旁边,鼻尖埋进白色伪装布。 “东家,刘宗敏上船了。” “看到了。”朱盐亭咬碎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干硬的渣子刮过嗓子,胃里那团火一点没被压下去。 “他命硬,先不收。” 铁猴木然偏了偏头,等待指令。 朱盐亭把枪托抵紧肩窝,嘴里含混地念叨。 “打人不如打脑子,渡口乱了,他三万人就是三万张等着领盒饭的工牌。” 他抬了抬下巴。 “下游纤绳,先剪掉。” 铁猴一挥手,四名幽灵卫贴着雪坡滑下去。 他们没走官道,沿着河边碎冰和芦苇阴影往前摸。 两个闯军暗哨缩在破毡子后烤火,一个刚把手伸向火堆,后脑便被军刺无声穿透,身子歪进雪里,火星都没扑起多少。 铁猴蹲在纤绳旁,三棱军刺划过冻硬的麻绳。 一根,两根,三根。 几艘空船失了牵扯,被黄河水拖着偏离浅滩。 渡口有人回头骂。 “谁管的船?绳子松了!” 话音还没落,土丘上响起第一声枪。 “砰。” 掌旗官胸前绽出一团血雾,整个人被子弹带得向后仰倒,帅旗脱手,旗杆斜斜砸在船板上。 闯军队列乱了半截。 朱盐亭拉栓退壳,黄铜弹壳跳出来落在雪地里冒着白气。 “旗手没了,第二个打谁?”铁猴问。 “鼓。” 砰。 鼓手才举起鼓槌,牛皮大鼓被子弹贯穿,碎木片扎进他肩骨,他翻下车架,抱着半条胳膊在泥里打滚。 令鼓哑了。 船上听不到走船号令,岸上听不到后队进退,前排还在挤,后排还在推,最边上的木排开始倾斜。 几个士卒栽进河里,手在冰水里乱抓,抓住的却是同袍的裤腿。 朱盐亭通过瞄具看见刘宗敏一脚踹翻挡路的亲兵。 “盾车推上来了。”铁猴汇报。 “反应挺快,不愧是刘铁匠,甲方催急了知道先保自己。” 十几辆临时包铁盾车被推到浅滩边,围住帅位。 刘宗敏躲到盾车后,长刀敲在车板上。 “所有船只立刻离岸,不等后队!” “传令兵分散跑,不准聚堆!” 他看向南岸,眼底全是血丝。 “人在高处,两百步到三百步之间,骑兵准备,沿土丘搜!” 朱盐亭透过瞄具看着骑兵散开,轻轻啧了一声。 “还能临场指挥,刘宗敏这项目经理确实有两把刷子。” “打盾车?” “不值钱。” 朱盐亭枪口压低,十字线套住火药车旁一截铁箍车轴。 “打他供应链。” 砰。 车轴断裂,满载黑火药的车身歪向一侧,几只木桶滚落到人群脚边。 附近士卒脸色全变了。 有人往后退,后面军法队还在挥刀催逼。 前后两股人撞在一起,浅滩边立刻翻倒一片,骡马受惊,拖着粮车横冲出去,把一排人撞进黄河。 朱盐亭松开枪托。 “铁猴,一号。” 铁猴拖过简易抛射架,四名幽灵卫把第一枚黄标白磷弹装进去,调整木楔角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距离?” “一百八,偏右两指风。” “放。” 嗵的一声闷响。 白磷弹划过月光,落进粮草车中间。 白火腾起,粮袋、草料、油布,全被卷进刺目的火光里。 闯军士卒提着雪往上扑,雪团落下后火点四散,烧在棉甲上,烧在手背上,烧在人脸边。 惨叫盖过河风。 有人在地上翻滚,有人冲进河里,冰水压住了外层火苗,皮肉上的白火却还在噬咬。 瞄具里有人疯狂大喊。 “大将军,是妖火!水浇不灭!” 朱盐亭看着渡口的混乱,嘴里嘟囔了一句。 “知识就是力量,不懂化学就只能当柴烧。” 他手一抬。 “二号,打铁索连船。” “收到。”幽灵卫调整角度。 第二枚白磷弹落在连环船铁索旁。 火沿着船篷、麻绳、油布一路窜开,连在一起的渡船变成一串燃烧的木壳。 船上士卒争着跳河,没跳下去的被后面的人踩在船板上,刀枪落了一地。 朱盐亭没有欣赏火势。 他转身拍了拍旁边半埋的六十毫米迫击炮。 “桥。” 幽灵卫把炮身扶稳。 “距离报。” 铁猴报出数字。 朱盐亭开着三阶猛禽视觉,眼底酸胀得厉害,胃里被人攥住拧了一圈的感觉又来了。 他调整炮口角度。 “偏左半指,短装药。” 第一发炮弹落在木栈桥前段,桥板飞起一片,人和骡马被气浪掀进水里。 “偏了半米,再来。” 第二发落在桥心。 木栈桥从中段塌下,粮车前轮悬空,整辆车连带两匹骡子翻进黄河,后面的车队收不住,撞成一团。 渡口南北调度被切断。 铁猴汇报。 “刘宗敏上马了,调骑兵。” “多少?” “两百骑,散开搜过来。” 朱盐亭放下瞄具揉了揉眼眶。 “两百骑搜一个土丘,搁现代这叫大材小用。” 火把一支支亮起。 两百闯军骑兵沿着河滩散开,马蹄踩碎冰壳,离土丘越来越近。 朱盐亭刚想起身,胃里那阵痉挛顶上来,眼前黑了一下,手里的枪差点滑出去。 铁猴一把撑住他后背。 朱盐亭用牙咬破舌尖,血腥味让脑子清醒了点。 “没事,发动机缺油。” 铁猴盯着越来越近的火把。 “我去引。” “带三个人,别恋战,跑远点再开枪。” “收到。” 铁猴带着三名幽灵卫从土丘另一侧滚下去,故意在下游芦苇荡边露出身形。 闯军骑兵立刻发现。 “那边有人!” 火把转向。 铁猴端起短突击步枪,连点三下。 前排三名骑兵从马背上栽落,后面的马受惊偏转,撞向河滩乱石。 先前被割断纤绳的空船顺水撞来,船头砸进马队侧翼,几匹战马前蹄陷进烂泥,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 追兵被引走大半。 朱盐亭强撑着爬到抛射架后,把第三枚白磷弹推上去。 上游备用船坞里,几十条小船和木排堆在一起,旁边还有修船用的桐油桶、木料、麻绳。 “这一下,烧他的备用方案。” 黄标铁罐落进船坞。 火光冲天而起,桐油桶被点燃,烧红的油液顺着雪地流向木排。 朱盐亭重新架起栓动步枪。 十字线套住刘宗敏的脑袋。 这一枪只要扣下去,闯军少一员悍将,李自成也要疼上半个月。 朱盐亭扣下扳机。 砰。 就在子弹出膛的零点一秒,刘宗敏胯下的战马被远处爆炸声惊得人立而起,带着人猛地一晃。 子弹贴着刘宗敏右脸掠过,撕开皮肉,打飞了半边护颊。 血从脸侧喷出,刘宗敏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落,被几个亲兵压住拖走。 渡口传出一片惊叫。 “刘大将军中枪了!” 朱盐亭拉栓退壳,想补第二枪,但基因超载的反噬瞬间袭来,胃部刀绞的痛楚让他眼前一黑,枪口脱离了瞄准线。 “第一道疤在头上,第二道在脸上。” “刘宗敏,以后照镜子记得给我打差评。” 旁边一名被幽灵卫拖上来的闯军小校吓得尿湿了裤裆,牙关撞得咯咯响。 朱盐亭把枪口转向他。 “想活?” 小校拼命点头。 “回去带句话。” 朱盐亭拎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土丘边,让他看清渡口那片火海。 “告诉你们的人,葫芦谷的俘虏有热汤,有伤药,有饭吃。” 他松开手。 “渡河者,无活路。” 小校连滚带爬冲下土丘。 最后一枚白磷弹被装上抛射架。 铁猴带人从下游绕回,肩膀上多了一道极深的刀口。 “诱敌完成,三个回来,少了老六。” 朱盐亭停了一息。 “怎么丢的?” “马踩的,来不及拉。” 朱盐亭没再问,指了指上游。“木料和铁链,刘宗敏重建渡口全靠那些东西。” “烧?” “烧干净。” 第四枚白磷弹落下。 浮桥材料被火彻底吞没。 朱盐亭又让幽灵卫架起迫击炮,对准浅滩主航道里几艘半燃的大船。 “三发,堵死航道。” 三发炮弹打出去。 大船船腹破裂,带着火沉在浅滩中央。 黄河水位低,船身横卡进泥沙,后续船只再想靠岸,只能绕开这片乱滩。 朱盐亭按着胃部,脸色在火光里白得吓人。 “这渡口拖他们三五天够了。” 【叮!破坏闯军主渡口,延缓闯军山西进程。】 【获得历史气运值+点。】 【触发战略迟滞奖励:高热量军用口粮两箱,六十毫米迫击炮弹三十发。】 朱盐亭刚要打开系统空间,胃里那团痛意疯狂上涌,眼前大片发黑。 他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朝雪坡栽去。 铁猴一把扣住他的后甲。 “箱子。”朱盐亭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铁猴立刻从系统空间具现出的木箱里撬出一包军用口粮,撕开塞到他手里。 朱盐亭狠狠咬下一大口,油脂和糖分冲进胃里,抽搐才被勉强压住半截。 “回代州。” 话音刚落,远处马蹄声逼近。 一名幽灵卫斥候从南边冲上土丘,战马口鼻全是白沫。 “东家,代州急报!” “说。” “刘宗敏那支偏师冲到矿场第二道铁丝网了,石团长带三团死守,伤亡不小。” 斥候喘了口气。 “兵工厂外墙被火箭点着了,尤总长让人传话,您再不回去,她就亲自带军法处上墙。” 朱盐亭把剩下的口粮塞进嘴里,咽得喉结发疼。 “她还挺会催项目进度。” 铁猴扯过战马缰绳。 朱盐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黄河渡口。 北岸火光还在烧,哭喊声被河风吹得支离破碎。 “走。” 马队消失在雪夜里。 渡口另一边,刘宗敏在血水里醒来,右脸包着厚布,血仍往外渗。 副将跪在旁边,声音发抖。 “大将军,要不要立刻绕下游找新渡口?” 刘宗敏看着被烧断的船索,看着横沉在主航道里的大船,看着那些私下窃窃传话的士卒。 许久,他才开口。 “收拢残兵,退北岸高坡。” 副将抬头。 “大将军?” 刘宗敏摸了摸脸上的新伤,指尖全是血。 “查清朱盐亭到底有多少火器。” 他让亲兵取来纸笔,蘸着自己脸上滴下的血,在密信上写了八个字。 “朱贼不除,后患无穷。” 第67章 绝境逆转,死神的呼啸! 风把雪沫子刮成一面白墙。 朱盐亭骑在马上,半个身子趴在马脖子上,右手攥紧缰绳,左手按在胃部的位置。 三阶猛禽基因的视觉还在运转,视网膜底层烧得钝疼,酸胀感从眼眶蔓延到太阳穴。 胃里那团东西又开始翻搅。 他咬开一根能量棒的包装,用牙扯掉锡纸,整根塞进嘴里。 花生酱和压缩谷物的味道还没散开,喉头就传来一阵干呕。 强行咽下去。 再咽。 胃壁里头的灼烧感让他脊背弓起来,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东家!” 铁猴从后面策马靠过来,伸手扶住他的后甲。 “别碰。” 朱盐亭把铁猴的手拍开,直起腰,灌了一口冷气,肺里全是冰碴子的味道。 “矿场还有多远?” “二十里。” 铁猴看了一眼前方的雪坡,接着回道:“再跑一刻钟。” 朱盐亭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十一骑幽灵卫紧随其后,白色伪装斗篷在夜风里翻飞。 最后面那匹枣红色驮马已经在打摆子了,口鼻喷出的白气越来越短。 “那匹马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枣红马前蹄一软,连人带马栽进雪堆里。 骑手翻滚着摔出去,爬起来,把马背上的弹药箱卸下来扛在肩上。 “丢马,跟上。” 朱盐亭没有停。 又跑了两里路,第二匹战马口吐白沫倒在路边,四蹄抽搐。 十一骑变成九骑。 朱盐亭猛禽基因的远视在风雪中扫过前方的山脊线。 他看见了火光。 不是一处,是一整片。 兵工厂的方向,浓烟裹着火星子冲天而起,被风压成一条横亘的黑龙。 隔着十五里地,他的视网膜里已经能切割出人形的热源,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向矿场第二道防线涌动。 “加速。” 朱盐亭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窜出去。 代州矿场,兵工厂南墙。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了。 三根主梁已经塌了两根,滚落的木料砸断了水车的传动轴承。 火舌从屋顶的破洞里窜出来,舔着夜空。 石敢当趴在壕沟里,左脸贴着冻土,右手攥着一杆带刺刀的燧发枪。 他的棉甲左肩被箭矢射穿,木杆还插在肉里,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雪地上洇出一朵黑花。 “队长!他们又上来了!” 旁边一个小卒嗓子劈了,声音跟破锣差不多。 石敢当抬起头。 壕沟外三十步,闯军的盾车再次推上来了,五辆包铁的大车排成一排,车后露出密密匝匝的脑袋和刀刃,车轮碾过堑壕前的尸体,骨头碎裂的声响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钻。 “装弹!都他娘的装弹!” 石敢当吼了一声,嗓子里全是铁锈味。 壕沟里的矿工兵手指冻僵了,咬破纸壳弹的嘴唇在哆嗦,火药洒了一半在外头。 有几个新兵缩在壕沟底部,头都不敢抬,牙关打得咯咯响。 一支火箭从天而降,扎进壕沟边缘的冻土里,引燃了一堆备用的纸壳弹药。 火苗窜起来,旁边两个新兵惊叫着扑倒,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火星。 石敢当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后领,把人摁回射击位。 “趴好了打枪!怕死就别来当兵!” 小何从壕沟拐角摸过来,半截袖子被血浸透了,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蹲在石敢当身边,冷冰冰地扫了一眼那些缩成一团的新兵。 “三连那边扛不住了,缺口已经有五步宽。” 石敢当骂了一声娘。 “还有多少手榴弹?” “一连剩十七颗,二连全扔完了。” 石敢当咬着牙往壕沟后方看了一眼。 木制高台上,军法处的旗子还在风里飘着。 尤清漪的身影立在台上,一身锁子软甲,手里握着把横刀,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尤总长说了什么?” 小何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语气平淡。 “守到东家回来。” “东家什么时候回来?” 小何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腰间拔出三棱军刺,检查了一下刃口上的缺口,说完就蹲着摆弄刀刃:“手抖的那几个拉到后面去,别让他们碍事。” 高台上。 尤清漪站在台沿,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防线。 风灌进软甲的缝隙,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她没有退后半步。 二道防线的东段已经被突破了一个豁口。 闯军从豁口涌入,被三团的预备队堵了回去,双方在壕沟里白刃格斗。 死人堆起来了。 自己人的,敌人的,混在一起。 有的还没断气,在泥水里缓慢地蠕动。 尤清漪攥着横刀的手背上全是别人溅上来的血。 她没工夫擦。 “报!”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跪在她脚边,满脸是泥。 “总长!三连的张排长带着一个排往后跑了!说是弹药打完了,扛不住……”尤清漪脸色一沉。 她没有犹豫。 “带路。” 高台后方三十步的壕沟交叉口,一个小旗官正带着十来个新兵猫着腰往后方挤。 他们扔了枪,丢了弹药包,只剩下两条腿在拼命跑。 尤清漪从高台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他们面前。 “站住。” 小旗官抬头看见她,脸色松了松,张嘴解释。 “总长,弹药全完了,前面根本守不住……” 话没说完。 尤清漪横刀斩落。 刀刃切入小旗官的颈侧,砍断了半截脖子。 热血喷出来,溅了她半边脸。 小旗官的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才扑倒在地,双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后面的新兵全部愣住了。 尤清漪提着滴血的刀,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往骨头里钻。 “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她用刀尖指向前方,目光冰冷。 “弹药打完了就上刺刀,没有刺刀就拿石头砸,没有石头就用牙咬。” “东家还没回来,矿场一步不能丢。” “谁想死在我刀下,现在就可以接着跑。” 没人动。 十来个新兵被吓得面如土色,但没有一个人再往后退。 尤清漪一脚踢了最近的一个人屁股。 “回去,把枪捡起来。” 壕沟前沿。 闯军的攻势越来越猛。 一个骑在黑马上的将领在阵后挥舞着一杆长旗,嗓门大得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他穿着两层甲,外套刘字号衣,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旧刀疤。 刘龙海。 刘宗敏的义子,跟着闯军从陕西打到河南,又从河南打到山西,杀人不眨眼的货色,兵痞堆里滚出来的悍将。 他看见高台上那个女人一刀砍了自己人,非但没有畏惧,反而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一个娘们也能撑场面?” 他用长旗指向矿场方向。 “弟兄们听好了!里面的兵工厂全是宝贝!银子,火器,粮食,娘们,全是你们的!谁先冲进去,赏百两!” 闯军爆发出一阵嗥叫。 刘龙海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集结完毕的五十名敢死队。 这些人人人身披双层湿棉甲,肩上扛着填壕用的沙袋和木板,眼睛里全是亡命的光。 “上!” 五十名敢死队冲出去。 箭矢和铅弹打在湿棉甲上,大部分被弹开或嵌进棉絮里,只有少数几个人栽倒。 其余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将沙袋和木板一层层扔进壕沟的缺口里。 十息之内,一段三步宽的壕沟被硬生生填平了。 “冲!冲啊!” 后续的闯军步卒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壕沟里的矿工兵端着刺刀迎上去,但人数差距太大了。 三个,五个,十个,被挤回来了。 石敢当站起来,把肩上那根箭杆一把折断,血溅了脖子一圈。 他吼了一声,端着刺刀往缺口处冲。 “三连跟我上!堵住!” 高台上,尤清漪看见缺口正在被撕裂。 更多的闯军从缺口涌入。 她攥紧了横刀。 身后的军法处只剩十一个人,每人一杆枪一把刀。 “军法处,跟我下去。” 她话刚出口,脚下的高台开始颤动。 不是风,是从南边传来的某种震动。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声尖锐的,刺破天际的呼啸。 死神的呼啸。 迫击炮弹从天而降。 爆炸发生在闯军的指挥旗正后方三步处。 冲击波把刘龙海连人带马从地面上拎起来,狠狠摔出去七八步远。 旗杆断成三截,半面旗帜在火光中被撕碎。 刘龙海的亲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爆炸中心五步内的六个人,被弹片和气浪绞成了碎肉。 第七个人的半条胳膊飞到了壕沟边沿,手里还攥着刀。 正在冲锋的闯军步卒全部停了。 所有人,壕沟里的守军,冲锋中的闯军,高台上的尤清漪,都在同一时刻转头望向南面的山坡。 朱盐亭骑在一匹跑出白沫的黑马上,在坡顶勒住缰绳。 就在几息之前,他与铁猴在狂奔中甩出迫击炮座钣砸入冻土,凭借超人类的力量单臂端平炮管,完成了一次极限的急停盲射。 此刻火光从下方打上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一双眼睛在基因超载运转后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芒。 他把冒着硝烟的迫击炮管扔给身侧的铁猴,冷冷地俯视着战场。 铁猴策马上前,接过炮管,另一只手端起了战术电台。 壕沟里率先反应过来的是石敢当。 这个浑身是血的矿工队长从壕沟里蹦起来,声音都劈了。 “东家!东家回来了!” 一个人喊了,第二个人跟上,然后是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东家回来了!” “幽灵军万胜!” 欢呼声从壕沟里传开,一浪接一浪地往外扩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些刚才还缩在壕沟底下抖成筛子的新兵,此刻全部站了起来,把枪举过头顶。 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但每个人都在笑。 那种绝境之中看见救星的狂喜,比任何督战队的刀都管用。 高台上,尤清漪攥着横刀的手指松了一松。 她没有欢呼。 她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嘴角动了一下,是在骂人还是在笑,谁也说不准。 朱盐亭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最后落在那面被炸成碎片的刘字旗上。 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只铁皮扩音喇叭。 喇叭抵在嘴边。 “我回来了。” 两个字被扩音喇叭放大后传遍了整个矿场,冷硬,平静。 但这两个字落在守军耳朵里,比一千门大炮齐轰都提气。 朱盐亭放下喇叭,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一根巧克力棒。 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进去。 胃里的抽搐被高热量稍稍压下,他看着下方满目疮痍的防线,脑子里忍不住冒出前世社畜的职业病。 项目现场都烧成这样了,消防和安保简直是糊弄甲方,尤清漪这个大账房兼监工,回头高低得扣她绩效。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拿着冷兵器带人死守到现在一步没退,算是替他兜住了底,这KPI完成度不加个鸡腿说不过去。 他把剩下的半根巧克力塞进嘴里,目光落在了三十步外正从泥地里爬起来的刘龙海身上。 这小子命硬。 两层湿棉甲加上距离爆心稍远,只是被气浪震飞,耳朵在流血,左腿应该骨折了,但还能动。 刘龙海拖着一条腿,从地上抓起一把断刀,朝着南坡方向嘶吼。 “什么妖法!谁他娘的给老子装神弄鬼!” 朱盐亭没有看他第二眼。 他转头对铁猴下达了指令。 “通知炮兵营,校准诸元。” 铁猴按下战术电台的通话键。 “三轮急速射。” 朱盐亭嚼着巧克力,语气跟催外卖没两样。 “把他们打回娘胎里去。” 铁猴木然重复了指令。 电台那头传来老匠头沙哑的声音。 “收到!” 后山反斜面阵地上,覆盖着树枝和积雪的伪装网被一张张掀开。 十八门六十毫米迫击炮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炮手们用冻僵的手调整角度,底座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响。 光学瞄具对准了山下那片火光通明的战场,两千闯军,此刻就是砧板上的肉。 尤清漪站在高台上,看着南坡上那个嚼着巧克力的背影,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这混蛋。” “每次都卡着点到。” 壕沟里,石敢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头朝着身边瘫坐在地的新兵们吼了一声。 “都听到了没有?东家回来了!” “趴好了别动!等炮响完了再出去收尸!” 南坡上。 朱盐亭看着后山阵地上十八根炮管齐齐扬起的角度,又咬了一口巧克力。 “开整!” 第68章 降维火网,生擒敌将 后山,十八门六十毫米迫击炮一字排开。 炮手们半蹲在炮旁,听着拿对讲机的炮长传递的校射口令。 老匠头亲自蹲在一门炮旁边,眼睛火热。 他抱起一颗炮弹,顺着炮口滑了进去。 咚。 第一枚炮弹滑入炮膛。 下一息,尖啸撕开矿场上空。 闯军前阵还在往缺口处挤。 刘龙海拖着断腿,刚被两个亲兵架起来,耳朵里全是嗡鸣。 他只看见南坡上那个披着白色伪装斗篷的身影抬起手,活脱脱给戏台子上的锣鼓点拍子。 然后,天塌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盾车后方的人堆里。 火光贴着地面卷起,冲击气浪把包铁盾车掀得歪出去半截,车后十几名闯军被碎铁片扫中,胸腹,脖颈,面门同时飙出血线。 还没等惨叫扩散,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接连砸下。 炮弹落点沿着闯军最密的人潮一路咬过去。 冻土被掀起,碎冰夹着木屑乱飞,刚才填平壕沟的沙袋被炸得四散,木板翻起后拍在几个闯军头上,连人带甲砸进泥水里。 刘龙海盯着前方,喉结滚了滚。 他打过潼关,打过洛阳,也见过官军红夷大炮轰城。 可眼前这东西不讲道理。 炮弹从山后飞来,越过自己人的脑袋,专挑人最多的地方落。 他连炮在哪儿都看不见。 一个亲兵拖着他往后退,手上全是血。 “将军,退吧,前阵没了!” 刘龙海抡起断刀,一刀背砸在那亲兵脸上。 “退个屁!督战队呢,给老子压上去!” 话刚落,山后又是一阵密集的闷响。 这一次,落点没砸前阵。 朱盐亭站在南坡雪地里,左手撑着迫击炮管,右眼贴着光学瞄具。 三阶猛禽基因把战场在他视野里切成了数不清的色块。 火把是黄白的亮点,奔跑的人体是红色热源,火箭架旁边堆着的桐油罐、火药竹筒,则在夜色里呈现出更深的热斑。 胃里又有刀子在翻。 他咬着半截军用口粮,嘴里都是油脂和糖霜,含糊开口。 “后阵火箭架,距离四百二十步,偏右三指。” 铁猴蹲在旁边,手扶炮身。 “装药?” “全装。” 炮弹滑入。 嗵。 第一发落在火箭架左侧,泥土掀起,两个推车的闯军被气浪甩出去。 朱盐亭舔了舔裂开的嘴角。 “短了,两指。” 第二发炮弹落下,火箭架被掀翻,绑在木架上的十几支火箭乱窜,有一支反向扎进督战队脚下,火苗沿着油布和引绳窜过去。 刘龙海刚要骂,第三发已经到了。 火药竹筒被打中。 一团刺眼的火球从后阵升起,督战队的长刀、火箭架的木梁、半截马腿,一起被抛进风雪里。 朱盐亭放下瞄具,胃部抽痛逼得他肩背绷起,他却还在嚼。 “这才叫点名批评。” 旁边铁猴没接话,只把下一枚炮弹递到他手边。 矿场壕沟内,原本被压得抬不起头的三团新兵,隔着胸墙看见闯军后阵的火光,先是没人说话,接着有人发出一声怪叫。 石敢当从壕沟泥水里爬起来,半截箭杆还插在肩上。 他看着外头被炮火打散的人潮,眼珠布满血丝。 “都看见没?” 没人答。 那些刚才还抱着枪发抖的矿工兵,手指抓着刺刀,脸上糊着血,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 石敢当一脚踹在最近的新兵屁股上。 “看见没!东家把他们打烂了!轮到咱们补刀!” 小何从侧边递来一捆最后清出来的手榴弹。 “别站直,腰压低,三息后扔,别往自己脚边丢。” 石敢当接过一颗木柄手榴弹,咬开引线,手背上青筋鼓起。 “老子挖了半辈子矿,今天才知道,人还能这么活。” 他甩臂投出。 手榴弹越过残破胸墙,落进缺口外挤成一团的闯军里。 一声炸响后,几名闯军被铁片扫倒。 三团士卒跟着扔。 十几颗手榴弹翻过壕沟,炸点连成半圈,把缺口前的敌人又压回去一截。 高台上,尤清漪看见东段防线重新顶住,提刀的手才松了半分。 她半边脸上还挂着逃兵的血,软甲被火星烧出几个黑点。 传令兵跑过来,脚下一滑跪在她身后。 “总长,一团、二团已经到位,尤参将问,何时开枪?” 尤清漪抬头看向南坡。 朱盐亭正把铁皮扩音喇叭重新举到嘴边。 “现在,开始实弹教学。” 他的声音穿过风雪,落进每条壕沟。 “一团、二团,三段击准备。” 短暂的杂音后,尤勇的吼声从前沿左翼响起。 “第一排,举枪!” 赵庆在右翼接上。 “第二排,压弹!” 火把被踩灭,胸墙后露出一排排黑色枪口。 换装后的燧发枪比旧鸟铳短,枪身更稳,刺刀在火光里泛着冷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兵趴在前排,新兵贴在后面,指导员挨个踹低他们的后腰,骂声混着装药声。 闯军残部被炮火赶向壕沟前的开阔地。 有人想往后跑,后路刚被炮弹封住。 有人想往两侧散,侧翼铁丝网和拒马挡着,雪地里还埋着没清干净的绊索。 王二狗挤在人群中间,手里那把缺口腰刀已经丢了。 他原本是陕西米脂的佃户,跟着闯王吃过几顿饱饭,打洛阳时还分到半匹绸子。 他以为打仗就是乌泱泱冲上去,官军一怕,城门就开。 可今晚不一样。 天上落火。 地上喷铅。 前头百户刚拔刀喊了一句“跟我冲”,脑袋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子弹掀掉半边,身子还站着,血却喷了王二狗一脸。 王二狗伸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热的。 旁边同乡刘麻子抓着他的胳膊,嘴唇发青。 “二狗,跑,跑啊。” 刘麻子话还没说完,壕沟方向响起一片齐射。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铅弹贴着雪地横扫过来。 刘麻子胸口连中两发,整个人往后倒,手还抓着王二狗的袖子,硬生生把布扯裂。 王二狗听见第二排枪声。 更密。 有人捂着肚子跪下,有人脸上多出一个黑洞,有人被打断小腿,在地上爬了两步,又被后面的人踩住。 第三排枪声接上时,王二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把破刀往雪里一插,双膝砸在地上,额头贴进泥水里。 “天兵……这是天兵下凡了……” 他旁边十几个人跟着跪下。 再往后,更多闯军在排枪面前崩了。 尤勇站在左翼胸墙后,亲眼看着自己手下那群原本只会骑马砍人的边军,第一次把三段击打顺。 第一排射完退后装填。 第二排补上。 第三排压住空隙。 没有乱跑,没有扎堆,没有一个人提前放枪。 他脸上的血痂被风吹裂,笑得露出牙。 “好,好他娘的好!” 赵庆在右翼也红了眼。 他原本只是大同北门守将,投降时心里还存着半分别扭。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明白,朱盐亭为什么敢带着一万多半路拼起来的兵,硬吃闯军主力。 这已经不是旧军阵那套人命堆人命。 是铁、火、纪律,把活人按批次送进磨盘。 南坡上,朱盐亭听着排枪声逐渐成节奏,胃里的疼被口粮压下去半截。 他放下喇叭,看向铁猴。 “侧翼军官,清掉。” 铁猴点头,带着六名幽灵卫从雪坡侧面滑下去。 他们没喊杀。 白色伪装披风贴着雪地移动,短突击步枪装着消音器,枪口每一次轻跳,闯军队伍里就有一个试图收拢士卒的头目倒下。 一个举旗的把总刚把残兵聚起二十来人,后脑中弹,旗杆栽进雪里。 一个披甲老卒举刀砍倒逃兵,下一息胸口被连点两枪,盔甲挡不住近距离的穿透,整个人坐进泥水里。 刘龙海还在吼。 他的嗓子已经破了。 “聚起来!都给老子聚起来!谁跪谁死!” 铁猴从侧翼绕到他身后三十步处,枪口抬起。 朱盐亭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 “留活口。” 铁猴枪口下移。 噗。 刘龙海另一条好腿中弹,膝盖一软跪进雪里。 他身边最后两个亲兵冲上来,被幽灵卫用军刺按倒,喉管被切开后只抽了几下。 刘龙海想爬,铁猴一脚踩在他背上,力道压得他胸腔发闷,断腿处的疼一路窜上头顶。 “朱盐亭!” 他抬头嘶吼,满嘴是血。 “有种跟老子刀对刀打一场!” 朱盐亭在南坡听见了。 他拎着喇叭,隔着半个战场回了一句。 “醒醒,谁跟你打冷兵器绩效考核?” “我这边讲工业化屠宰,你非要申请手工服务,脑子被驴踢了吧。” 周围几个刚从壕沟里爬起来的幽灵军老兵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 笑归笑,手里的枪没停。 火网继续向前推。 不到一炷香,闯军的抵抗被拆成七零八落的几块。 前阵跪了一片,后阵想逃的又被迫击炮延伸火力封住,几个头目倒下后,没人再听号令。 刘龙海带来的两千精锐,来时是一把刀,插到矿场第二道铁丝网前。 现在刀刃碎了,刀背折了,只剩下一地卷刃的铁渣。 朱盐亭接过望远镜看了一圈。 战场上到处是跪伏的人影,哭声,求饶声,伤兵的哀嚎混在火场噼啪声里。 兵工厂南墙还在冒烟,水车主轴断了一根,几个工匠正冒死泼雪灭火。 他皱了皱眉。 “吹号,接受投降。” 铁猴抬头看他。 朱盐亭揉了揉胃部,语气透着嫌弃。 “伤员太多,影响打扫战场。” 牛角号在高台上响起。 尤清漪提刀站到壕沟口,身边军法处的人重新列队,枪口对着跪地闯军。“丢兵器,脱甲,双手抱头,往左边空地滚过去。” 她嗓音已经发哑,可没人敢装听不见。 一个闯军头目还想藏短刀,小何从旁边走过,军刺扎穿他手腕,又把人踹翻。 “下一个。” 闯军俘虏连滚带爬往空地挪。 王二狗抱着头,跪着往前蹭,路过一具被炮弹撕得只剩半截的尸体时,胃里一翻,吐在雪地里。 旁边幽灵军新兵端枪盯着他。 那新兵年纪比他还小,脸上有没擦干的泪和血,可手里的刺刀一点不晃。 王二狗不敢再看。 他现在只想活。 哪怕去挖矿,哪怕去修壕,只要别再面对天上掉下来的炮弹。 尤勇带人清点战场,越清点越兴奋。 “东家,缴了盾车五辆,火箭架还剩两具能修,腰刀长矛一千多件,棉甲三百多副,马匹二十七匹,伤马另算。” 赵庆从另一边跑来,靴子踩得雪泥飞溅。 “俘虏暂算一千一百上下,轻伤重伤混着,死的还没数完。三团伤亡不小,兵工厂外墙烧塌一段,水车轴断了。” 朱盐亭听到水车轴断了,眉头拧得更紧。 “老匠头呢?” 火场那边传来老匠头破锣一样的吼声。 “没死!炮管也没死!谁敢说停工,老子拿锤子砸他脑袋!” 朱盐亭这才把那口气咽回去。 “行,技术部门还活着,项目没黄。” 尤清漪走到他身边,横刀上的血已经冻成暗色硬壳。 她看了看他苍白到发青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捏扁的口粮袋。 “你再晚回来半刻,军法处就得填进缺口。” 朱盐亭把最后一点口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不是赶回来了吗?” 尤清漪盯着他。 “跑死了几匹马?” “项目成本,回头报销。” “拿什么报?” 朱盐亭看向满山坡跪着的俘虏,又看向一地兵器甲胄。 “拿刘宗敏报。” 尤清漪没再说话,只把横刀插回鞘中,转身吩咐人去救火,收拢伤兵,押送俘虏。 她办事干净利落,没问他疼不疼,也没劝他休息。 朱盐亭需要的从来不是软话。 他需要有人把烂摊子接住。 铁猴拖着刘龙海过来时,刘龙海已经被打断双腿,甲叶碎了大半,脸上沾着泥和血,仍然用一双发红的眼睛瞪着朱盐亭。 他被丢在雪地里,喉咙里挤出一串低笑。 “朱盐亭,你烧了渡口,打了矿场,又能怎样?” 朱盐亭蹲下身,拿起旁边士卒递来的水囊,漱了漱嘴里的血味和甜腻。 “嘴还硬,说明脑袋还能用。” 刘龙海咳出血沫。 “刘大将军已经知道你的虚实,闯王那边五万老营一到,你这破矿场,照样被踏平。” 朱盐亭看着他,眼底暗金色还没完全退去。 “那就聊聊。” 他伸手拍了拍刘龙海的肩甲,掌心落下去时,碎裂甲片扎进肉里,刘龙海疼得脸皮抽动。 朱盐亭声音不紧不慢。 “刘宗敏除了渡口、偏师、火箭,还有什么惊喜?” 第69章 截胡闯王买卖,首级下战书 朱盐亭踩过带着余温的焦木。 兵工厂的火势刚刚被扑灭。 夜风卷着焦糊味和雪沙灌进院子。 几个学徒正端着木盆往残火上泼水。 老匠头蹲在工棚最里侧。 这老头右臂衣袖被燎光,裸露的皮肤鼓起一串水泡,正带着人用浸透冰水的破棉被把车床缠紧。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双膝一软磕进泥水里。 “东家!” “老头子没看好场子,罪该万死!” 朱盐亭走过去攥住老匠头的后领将人提起来。 他径直走到被棉被裹着的设备前,掀开结冰的破布,手指在手摇式精密车床的转轴上抹了一把。 黄油还在,齿轮没有退火的痕迹。 “核心设备没坏。” 朱盐亭搓掉手指上的油污,掏出一瓶高糖分营养液咬开封口灌了一大口。 胃里那种绞痛被高热量强行压下去两分。 他回头看着抖个不停的老匠头。 “水车轴断了重做一根要多久?” “半天!” “拼了老命明天天黑前也得接上!” “不用拼命。” 朱盐亭把空管扔进火堆。 “设备没毁就不算生产事故,走工伤报销流程报给尤总长。” “三天内底火和纸壳弹的产能要翻倍。” “今晚参与救火的匠人每人赏银十两,记头功。” 院子里陷入死寂。 一个年轻学徒扑通一声磕在地上,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掉。 其他人跟着跪满了一地,头骨磕在冻土上发出一片闷响。 朱盐亭不需要他们感恩。 工业化流水线靠的是利益捆绑和绩效考核,靠杀人逼不出现代军工的精度。 朱盐亭走出兵工厂南墙,尤清漪正站在外面的壕沟边。 她没有卸甲,锁子甲缝隙里填满暗红色血块。 她手里的横刀未曾归鞘,刀刃上的血迹冻成硬壳。 朱盐亭停下脚步看着她。 “伤亡清点完了?” “三团阵亡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一百八十。” “一团二团各有损伤。” 尤清漪嗓音嘶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亲手斩了十七个逃兵。” 朱盐亭解下腰间水壶,连同一块没拆封的医用脱脂棉递过去。 “喝点水擦擦脸。” 尤清漪没有接那块棉布。 她接过水壶仰起头把冷水灌进喉咙,剩下的半壶水直接泼在手里的横刀上。 冰水冲刷着血块落在雪地里。 “你把兵交给我,我没给你守住全乎的。” 朱盐亭看向那些正被民夫抬走的阵亡士兵遗体,转头面向在壕沟里清理战场的军官们。 石敢当身上绑着绷带,尤勇坐在旁边擦枪,赵庆蹲在地上点验缴获的兵器。 “传我军令。” 朱盐亭的声音借着夜风传遍了整个南面防线。 “今夜战死的弟兄,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双倍发放到家属手里!” “重伤致残的由矿场养一辈子!” “明天一早开仓放粮,让所有家属吃到热肉汤!” 防线上正在搬运尸体的老兵们停下动作,很多人转过身单膝跪地。 朱盐亭回过头指向尤清漪。 “尤清漪临阵不乱,斩退怯战者稳住防线记首功。” “即刻起正式任命其为幽灵军总参谋长兼军法处总长。” “她的刀可以斩包括团长在内的任何人,谁敢抗命,军法从事。” 尤勇第一个站直身子行了个端正的军礼。 石敢当和赵庆紧随其后。 尤清漪握着横刀的手指扣紧在刀柄上。 她没有推辞,腰背挺得笔直。 中军大帐。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刘龙海被麻绳捆牢扔在中央。 这人两条断腿被几块烂木板随便夹着,血水顺着裤管滴在羊毛毡上。 他抬起头,满脸泥垢混着冷汗,双眼盯着坐在主位上的朱盐亭。 “姓朱的你也就敢缩在铁王八壳里放冷炮!” “我们闯王五万老营一到,这破矿场连带你这群泥腿子全得被踩成肉泥!” 朱盐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弹壳。 帐帘被掀开,铁猴裹着一身风雪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漆黑的木盒。 木盒被重重砸在刘龙海面前,盖子弹开。 里面装着几块烧得严重变形的粗大铁索残片,外加半张边缘焦黑被子弹穿出几个破洞的刘字亲兵战旗。 “这是我从黄河渡口带回来的伴手礼。” 朱盐亭把黄铜弹壳立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你干爹刘宗敏为了防风浪把渡船用铁索连环锁死,我免费送了他四发白磷弹。” 朱盐亭站起身,皮靴踩着羊毛毡走到刘龙海面前。 “他的左脸被我用枪划开一道口子,三万大军被我十一个人堵在北岸火烧了三天三夜。” “大半的粮草辎重全沉了黄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你还指望甲方爸爸来结尾款救你?” 刘龙海呼吸节奏彻底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股悍不畏死的兵痞底气正在迅速瓦解。 他认得出那面战旗的材质,那是刘宗敏须臾不离身的物件。 “工业时代的信息差很致命的。” 朱盐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把距离拉近。 “他过不了河,你回不去家。” “现在告诉我,他分兵让你来代州除了打我这个兵工厂,还打算找谁?” 刘龙海闭上眼把头偏向一侧。 铁猴走上前拔出大腿外侧的战术军刺,顺着他断腿的骨缝直接扎了进去,卡住关节用力一搅。 刘龙海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汗水把脸上的血污冲出两条清晰的白印。 “我说!” “我全交代!” 他撑不住了。 骨头里的绞痛击碎了兵痞最后一点妄想。 “是晋商田家,闯王让我义父派我来接头。” “田家家主田伯宏愿意献出十万石存粮和两座生铁矿,条件是事成之后封田家做山西的异姓王,代管一应税收和盐铁税赋。” 十万石存粮外加两座生铁矿。 朱盐亭眼皮跳了两下。 自己在代州后山累死累活炼钢,这帮地主老财直接搞起天使轮风投了。 大明朝边军饿得吃土,这些晋商地窖里的粮食却多得能武装几万叛军。 内部的蛀虫远比外部的刀枪更肥硕。 “田家的老巢在哪?” “太谷县。” 刘龙海喘着粗气声音虚弱不堪。 “田伯宏信里说只要闯军到了太谷县,城门他来开,里应外合拿下周边州府。” 朱盐亭站起身拍了拍手。 “铁猴,送客。” 他转头往帐外走。 “脑袋拿石灰腌了。” 刘龙海睁大眼睛挣扎着往前拱。 “你答应过我,说出来就给我一条活路!” “我从不乱签对赌协议。” 朱盐亭走向帐外连头都没回。 “没白纸黑字盖章就敢交底,下辈子长点脑子。” 军刺切断颈动脉的漏气声在背后响起。 几下抽搐过后,大帐内只剩下木炭燃烧的细碎动静。 走出帐外雪下得更密了。 尤清漪正拿着一份名册站在火把下核对。 看到朱盐亭出来她收起册子走上前。 “那一千三百个闯军俘虏怎么弄,每天要吃掉不少粮食。” 朱盐亭看向风雪中蹲在空地上的俘虏群。 “打散建制。” “愿意跟着咱们干的审查底细后编入辅兵营负责挖壕沟搞基建,一天两顿干饭不发军饷。” “不愿干的全部赶下后山矿井去挖煤,生死各安天命。” “让尤勇去挑人,敢闹事的当场开枪。” 尤清漪点头记下,随后问起另一个麻烦。 “田家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有粮有铁,我正缺这两样东西。” “太谷县距离不远,尤勇的骑兵三天就能走个来回。” 朱盐亭搓了搓冰冷的手指。 “明天天一亮让一团集合,带上十门迫击炮去太谷县收烂账。” 他停顿了一下指向大帐。 “找个认字的闯军掌书记把刘龙海的脑袋装进木匣。” “连同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田家密信一起带去黄河北岸交给刘宗敏。” 尤清漪挑眉看着他。 “你想激将?” 朱盐亭冷笑了一声。 “告诉那个信使,这番话原封不动带给李自成。” “就说他的买卖我截胡了。” “山西这块地现在姓朱,田家的粮铁我全收了。” “想谈让他自己亲自爬过来谈。” “不想谈,我下一个拆的就是他李自成的中军大帐。” 风雪刮过代州要塞的高墙。 朱盐亭站在最高处的望楼上看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 这一封用人头装点的信件送达之后,代州与整个闯军主力的全面战争将再无缓冲的余地。 一场席卷北方的更大风暴正在他的枪口下成型。 第70章 明修栈道,暗渡干河沟 “太谷。”朱盐亭将炭笔抵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圆。 帐内北风灌进,吹得羊皮纸哗啦作响。 “十万石粮,外加两座生铁矿,换取李自成事成之后,封田家代管山西盐铁税赋。” 朱盐亭咬开糖棒,边咀嚼边冷笑。“田生兰这个融资方案,玩得挺溜啊,真他娘的黑心。” 尤勇坐在左侧,端着肉汤大口吞咽。 “十万石?”赵庆手指扣住步枪,忍不住插嘴问,“东家,这十万石粮够咱们一万兵吃多久?” 王德发缩在角落里打哆嗦,听到问话赶紧答: “回东家的话,若按军中足额发放,十万石够一万兵吃上两月。” “这帮铁公鸡,把粮食堆在地底发霉,也不给边军吃一口!老子非剁了他们不可!”石敢当听得呼吸粗重。 尤清漪坐在右手边,翻动着伤亡册:“你是晋商圈里的人,把田家堡的底细交代清楚。” 王德发掏出一张揉皱的草图铺开,谄媚地指着上面: “田生兰本名田伯宏,是太谷田家现任家主,他早些年修堡墙没按民宅修,全按边堡规制来的。” “墙多厚?”尤勇放下碗。 “外墙三丈高,外层包青砖,内填黄土夯心。” 王德发咽着口水,“门楼有铁皮包门带落闸,里面还有两千吃田家粮的佃户护院,外加三百杆旧鸟铳。” 老匠头蹲在炭盆边烤手,听到这话嗤笑出声:“鸟铳也配叫枪?” 他拿起火钳拨弄炭块,满脸瞧不上:“那破管子,还不如老夫给水车打的铁销子直。” 朱盐亭用炭笔在图上的粮窖处敲击了两下:“粮食藏在哪?” 王德发弓着腰比划:“田家堡后院有座假佛堂,底下就是三丈深的粮窖入口。” 看着众人的眼神,王德发眼皮直跳,声音发虚:“只是入口有三道铁闸,需要三把钥匙全聚齐才能开。” 尤清漪停下翻册子的动作:“钥匙都在谁手里?” “田生兰自己一把,老管家田福贵一把。”王德发不敢接话,眼神四下游移。 “剩下一把在谁手里?”朱盐亭把炭笔磕在桌面上。 扑通一声,王德发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在太原巡抚蔡懋德手里。” 帐内炭火爆开星火,发出啪的脆响。 “巡抚也跟着发绝户财?”尤勇大骂,“真他妈不要脸!” 赵庆脸色发青:“蔡懋德握着巡抚标营,要是他替田家说话,咱们打田家堡就坐实反贼名头了。” 朱盐亭拿起带血的密信,放在火盆边烘烤:“这反贼的帽子,周延儒早就让人往我头上试戴过了,我不差这一顶。” 他低头看着冷汗直流的王德发:“你接着往下报账。” “是!”王德发用衣袖蹭着裤缝擦汗,“田生兰今早已经派快马去太原告急,说代州朱盐亭劫掠大同、杀官造反。” 王德发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蔡巡抚要是动作快,标营五日内就能压到太谷北路。” “咱们从代州过去要走多久?”石敢当看向尤勇。 “一团带十门迫击炮走大路,最快也得三天能到。”尤勇报出数字。 朱盐亭在太谷北路画出一条横线:“说实话,这项目验收的窗口期只有三到五天。” 他在田家堡南边打了个叉:“拖到蔡懋德的兵马抵达,打田家就会变成公然攻打朝廷庇护的乡绅,性质就变了。” 尤清漪合上名册,挑眉反问:“你现在不就是大明钦定的反贼吗?” “他们定性是一码事,我自己主动递交犯罪证据又是另一码事。” 朱盐亭咽下糖棒。“做项目要讲究风控,绝不能让甲方抓住咱们的合同漏洞,真的。” 石敢当挠了挠头,试探着插话:“东家这意思,是要夜袭?” “两千庄丁加高墙厚门,夜袭太难啃了。”尤勇摇头反对,“咱带十门迫击炮,直接轰开堡墙不就行了?” 此话一出,帐内几名军官全看向主位。 朱盐亭翻开手边的弹药账册看了一眼,声音平静:“炮弹库存只剩四十七发。” 尤勇当场整个人都蒙圈了,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趟打田家,我最多批十发预算。”朱盐亭合上账册。 “水车轴明天接上能补底火和纸壳弹,可是炮弹壳子、装药和引信,三天内根本凑不齐!”老匠头急得跳脚。 朱盐亭敲击桌面,直接定下调子:“说白了,炮弹绝对不能当柴火烧。” 尤清漪看向尤勇:“李自成那边接到人头信,下一波进攻的人数只多不少。” “懂了,如今这子弹,就是咱们大伙儿的命。”尤勇揉搓着冻裂的手背苦笑。 “银子花完还能接新单,炮弹打完,咱们就得拿命去填账了。”朱盐亭手指点在地图南侧的山路上。 “尤勇,你带一团一千二百人,明早南下。” “属下在!” “带十门迫击炮、十发炮弹和三千发纸壳弹,走大路,打出咱们幽灵军的旗号。”朱盐亭指尖用力点在太谷县的位置。“走慢点,要让沿途所有的眼睛,都清清楚楚的看明白你们的动向。” 尤勇眼珠一转,立刻会意:“东家是要用一团当明面上的诱饵?” “对。”朱盐亭转头看向帐门方向,“铁猴、小何,你们跟我挑五名幽灵卫,走西南山路,摸进去。” “是!”铁猴单手提着突击步枪重重点头。 小何反手摸过军刺刀柄,沉声领命。 尤清漪站起身,冷眼看着他:“你刚从黄河渡口跑回来,胃疾刚发作,要是再半路晕倒,我可不去给你收尸。” 朱盐亭面不改色,凭空取出一支营养膏放上桌面。 “只剩这个级别的应急药物,我自己用走私人账目,不扣军需。” “你每次都当甩手掌柜,回头烂摊子全丢给我处理!”尤清漪心烦意乱。 朱盐亭戴上战术手套扣紧粘扣,理直气壮的回道:“这才把你提拔成总参谋长嘛。官大一级,背锅范围也扩大一级,这很符合职场晋升路径。” 王德发听的嘴角直抽搐。 尤清漪懒得搭理他这套歪理,拿起炭笔在田家堡北门画了个圈。 “田家运粮北上,绝不敢走正门,太扎眼了。”尤清漪转头盯住王德发,“田家堡暗门在哪?” 王德发一个激灵,立刻指向后院西侧:“这里有个牲口门,外面连着干河沟,平日里运煤运铁全走这条道。” 尤清漪丢开炭笔,瞥向朱盐亭:“你要去钻狗洞,总得有人提前给你标注位置。” “总参谋长这业务水平可以,上手挺快。”朱盐亭点头认可。 伤兵营方向传来咳嗽声。 石敢当低头汇报:“三团今晚死了三百多弟兄,伤兵营那边伤药快不够了。” 朱盐亭卷起地图,“田家地库里的粮食、铁锭、药材、账本,老子要全部提现,一个子都不能少,真的!” 他转头对石敢当交代防务:“你留守代州。” “是!” “闯军俘虏分批政审合格的编入辅兵营,闹事的直接下放矿井挖煤。”朱盐亭拍打着地图纸卷。“兵工厂外围铁丝网给我重补三道,要是再被人摸进来烧厂房,扣你半年绩效。” 石敢当用力拍胸脯保证:“东家放心,矿场再出事,俺自己抹脖子!” 尤清漪提刀向外走,甩下一句:“把火油桶搬离工棚远点,比你抹脖子管用。” 石敢当尴尬的缩着脖子,不敢接茬。 “散会,两个时辰后带队出发。”朱盐亭下达指令。 众人应诺,起身退出营帐。 尤勇走出大帐,接过赵庆手里的风灯。 “赵庆,你说东家每次都亲自去刺探,他不怕死?”尤勇压低声音问。 赵庆伸手挡住风口的火光,回头看了一眼帐门方向:“怕不怕死不清楚。但他每次都站在队伍最前面,咱们才敢毫无保留的跟在后头卖命。” 尤勇跺脚踩碎积雪,提着风灯走向本阵。 朱盐亭回到自己帐内,快速整理着挎包。 两枚催泪弹用油布包好,塞入内层。 他端起步枪拉出枪栓,仔细检查击针回弹情况。 二十发金属定装弹压进皮制弹夹。 战术绳降套件、备用刀片、火折子、高能巧克力,全部分类装箱。刚才跟尤清漪说报销,真要是死在外头,这买卖可就彻底亏本了。其实想想,这帮穷苦兄弟都指望我呢。 弄完这些,他咬开营养膏封口,仰头灌下大半。 甜厚的高热量膏体滑入胃袋,立刻引起生硬绞痛。 朱盐亭双手扶着木箱边缘,低着头,强忍着等待胃部抽搐平息。 【能量储备:低位】 【警告:三阶猛禽基因持续调用风险升高,建议补充高脂高糖食物】 面板提示在视野边缘弹出。 “作废。”朱盐亭挥散面板,拆开巧克力咬碎吞下。 他掀开帐帘走到望楼栏杆处,极目远眺。 两百里外的太谷田家堡,藏着够全军吃一年的口粮。 只要有了这笔军需,大同老兵就不用饿着肚子冲锋。 矿工家属,也能熬过这寒冬。老子就不信这个邪,抢了你的钱粮还能让你翻身不成! 身后传来靴底踩踏木板的声响。 尤清漪走上望楼,将一件新缝的棉斗篷丢到他肩上。 “路上别挂了,我还等着你发下个月军饷。” 朱盐亭伸手拽住斗篷领口挡风:“尤总长这是担心我?” 尤清漪转身下楼:“我担心你死外头,没人给我批出差报销单。” 朱盐亭拉紧斗篷,在风中喊道:“报销单记得贴发票附件,真的别忘了!” “你活着回来,我直接给你贴坟头纸,连同冥币一起烧了!”楼下飘来尤清漪的反击。 子时,矿场内的号梆声准时响起。 矿场西侧高墙阴影里,六名披着伪装的幽灵卫窜出。 铁猴半屈膝盖落地,端着消音步枪警戒雪坡下方。 小何紧跟着抓住绳索滑降,接应抛下的装备包。朱盐亭跟着翻身跃下墙头。 一行人隐没在南面夜色中,消失无踪。 * * * 太谷县田家堡,内院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田生兰披着狐裘,舒坦的坐在银炭炉旁。 他手里捏着一封太原巡抚衙门加盖私印的密信,借着火光细读。 “代州贼寇朱某,本府已上奏朝廷定性为叛逆,三日内必有旨意。田兄安心,有本府保你,流贼不敢南顾。” 田生兰念出信中内容,脸上满是瞧不起。 “朱盐亭一个驿卒出身的泥腿子,也敢碰我田家的产业,真是不自量力。” 老管家田福贵站在炉边,躬身请示:“老爷,北运的粮车还走吗,庄丁说外头雪大路滑。” 田生兰将信纸丢进炭盆,看着它化为灰烬:“按计划出货。”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排成队的大车,眼中满是算计。 “多尔衮在张家口等急了,这批硝石火药必须抢在李自成到来前送出去!” 田福贵面露迟疑:“刘宗敏派来的刘龙海至今未归,怕是出了变故。” “不管他,刘龙海能拖住朱盐亭,我们正好趁机走北线出货。” 田生兰端起茶盏,拨弄着茶沫。“等蔡懋德的标营一到,朱盐亭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来我太谷撒野。” 将茶碗盖上,田生兰下达命令:“开牲口门,车队走干河沟出堡避人耳目。” 第71章 雪落无痕,地底黄旗 “开牲口门,车队走干河沟出堡避人耳目。” 田生兰的命令传到外院,两个庄丁提着灯笼往西侧小门跑。 铁链被拽起,绞盘发出沉闷的响动。 干河沟外风雪埋着枯草,积雪被车辙碾出黑泥印。 朱盐亭蹲在三里外的山坳边,指尖在雪面上一按。 雪壳底下是黄土。 铁猴伏在前方三十步,右手两指贴在眉骨旁,朝左侧山坡打了个手势。 小何、缺耳老卒、另外三名幽灵卫散在两翼,披风盖住身体,枪口藏在雪窝里,只露出一截消音器。说实话,这帮人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风声灌过山口,把靴底踩雪的响动吞的干干净净。 朱盐亭抬头。 视野里的黑夜被三阶猛禽基因拆成两层颜色。 山石、枯树、雪坡全是冷蓝色的块面。远处田家堡墙头的庄丁、马棚里的牲口、巡逻队腰间的火折子,全部呈现红橙轮廓。 更远的崖壁上一只山鹰缩在枯松枝头,爪子下压着半只野兔。 雪地里的兔脚印还带着残余热痕,断断续续。 朱盐亭把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味刚压住胃里的灼痛,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跳出。 【能量储备:低位】 【三阶猛禽基因持续调用中,建议停止高负荷侦察】 “建议驳回。” 朱盐亭含着巧克力,含糊的回了一句。 铁猴回头看他,整个人有些疑惑。 朱盐亭抬起手,示意继续前进。 棉斗篷早被雪粒打透,领口缝隙钻进来的寒气贴着后颈往下爬。换成普通人手脚早该发木。猎豹基因让他的肌肉处在温热状态,代价是胃里一阵阵痉挛抽痛。真受不了。 这破系统真该接个外卖平台,啥都分币不挣还瞎费力气。 打仗烧热量,侦察烧热量,翻墙也烧热量,简直无语死了! 现代社畜加班还能点夜宵,老子在明末只能啃巧克力,这叫什么事儿啊! 穿过山梁时,铁猴趴在雪堆后停住。 朱盐亭贴着山脊边缘伏下身。 太谷县城的轮廓横在雪夜里,城内零星灯火被风吹的忽明忽暗。东北角的田家堡占了大片地,堡墙比普通乡绅宅院高出一截,三丈六尺的青砖墙泛着青光。 角楼上挂着风灯。 灯火被雪气一挡,远远看去忽闪忽闪的。 正门包着铁皮,门钉排列的密,门楼上站了十几个庄丁。墙头每隔十步有一人提灯巡逻。 田家堡把粮、铁、银子、走私账目全压在肚皮底下,外头还套了这层乌龟壳。讲老实话,真够鸡贼的! “东家。” 铁猴用极轻的气音开口,手指点向堡墙外侧。 朱盐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墙外三十步有壕沟。 壕沟里灌过水,夜里冻成冰。冰面下铁蒺藜带着冷光层层叠着,专等马蹄和人脚踩进去。 壕沟内侧有三层鹿砦。 木桩尖端削的尖,插角也有讲究,专克冷兵器冲锋。 朱盐亭眼里浮出战术测距线。 巡逻间隔四分钟左右换一轮。 东北角柴房挡住角楼视线,西南老槐树树冠压住半面墙,正北有段墙体矮了半尺,外墙砖缝受冻开裂,适合攀爬。 这安保项目看着花了不少银子,纯纯的冤大头。 巡逻路线固定,死角无人补位,角楼之间没交叉火力。这甲方大概请了个乙方草台班子,这验收报告还敢盖优秀,我真的惊呆了。 小何匍匐靠近,把一块薄木片递到朱盐亭手边。 木片上用炭灰画了几个短线。 这是铁猴刚摸回来的简图。 东侧院落有大量马车,车上盖油布。车辙压入地面三寸,负重不轻。 朱盐亭看完,眉头往下压了压,心里一阵烦躁。 那就是北运的粮车,或者硝石火药。 昨夜子时已经出发,车队至少跑出去几十里。这批东西进了张家口,再由建奴接手,后面要追回来得花更多人命! “东家,追车?” 铁猴把嘴贴近雪面,气息被风吹散。 朱盐亭盯着堡内东南角。 那里有一排半人高的石砌通风井,石缝里往外冒热气。热源不是一团,里面有人值守,有火盆,有通道。 通风井连着地下粮窖。 找到了。 “吃堡。” 朱盐亭抬手打了两个手势。 铁猴点头,眼里的兽性被夜色压着,整个人透着股肃杀之气。 同一时刻田家堡内院正厅还亮着灯。 田生兰穿着貂裘,坐在红木太师椅上,面前一桌酒菜冒着热气,筷子没动几下。 老管家田福贵弓着腰站在旁边,双手拢在袖里。 “老爷,北运车队出了干河沟,三十辆大车,两百护卫,照脚程算,后日傍晚前后能到张家口外线。” 田生兰端起酒杯,杯沿贴着嘴唇停了一会儿。 “多尔衮贝勒那边接应的人呢?” “三十骑已经在雁门关外候着。带队的是个满人佐领,随身有镶黄旗腰牌。”“好。” 田生兰把酒喝下去,喉结动了动。 “范永斗输就输在贪。他把现银、账册、军需全塞进一个地窖,朱盐亭进门掀盖子自然连锅端。真的,那老东西就是个蠢货!” 田福贵低头附和:“老爷高明。” 田生兰拿筷子拨开盘里的鹿肉,满脸瞧不上。 “田家不学范家。粮食分三处,银子走四路,火药硝石分批出堡。代州那个驿卒再能打,也只能咬住一头。跟我斗,他还嫩点。” 他抬眼看向窗外。 风雪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蔡懋德那边有回信了吗?” 田福贵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上。 “巡抚衙门的快马半个时辰前到。蔡大人说,已经把朱盐亭劫掠大同、杀官作乱的折子递进京。等朝廷定性,标营便能奉令出兵。” 田生兰把信展开,目光一行行扫过,脸上的纹路舒展开,心里得意极了。 “朱盐亭一个驿卒出身,靠妖器占了便宜,真以为自己能在山西立规矩?我呸!” 他把信纸放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苗吞掉蔡懋德的私印。 “规矩是银子写的。谁握着粮,谁握着铁,谁才是山西的天!” 田福贵陪着笑。 门外脚步传来,一个庄丁掀帘进来跪在门槛外。 “老爷,牲口门关了,车队走干河沟,没有惊动县里。” “墙头巡逻加一倍。” 田生兰把半截燃烧的信丢进铜盆。 “朱盐亭要是敢来,就让他撞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山梁后朱盐亭的手指从地图边缘移开。 “铁猴跟我进去。小何带四个人守东北死角,等我信号。” 小何没有多问,把枪机轻轻推回去。 缺耳老卒把绳索扣在腰后,手掌贴雪,整个人往阴影里挪。 铁猴看着堡墙又看向朱盐亭。 “东家,里面狗多。” 朱盐亭从挎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铁猴手里。 “掺了麻药的肉干。狗比人讲信用,给吃的就闭嘴。说实话,这招真好使。” 铁猴扯了扯嘴角,有些别扭的笑了笑。 朱盐亭解开棉斗篷,露出暗色战术背心。 他闭了闭眼,皮肤表面泛起光泽。光线沿着肩背、手臂、脸侧一层层扭曲开,白雪、黑墙、暗影被折进他的身体轮廓里。 铁猴看到原地留下两枚浅脚印。 脚印向前移动。 “这本事看几次都瘆人,我的娘勒。” 缺耳老卒嘀咕了一句,整个人都看傻了。 小何瞥了他一眼:“别看东家,看墙头。” 壕沟冰面在朱盐亭脚下没有发出响动。 猎豹基因让他的足弓和膝盖分摊了重量,每一步落点避开薄冰裂纹。他停在鹿砦前,手掌按住一根木桩,身体贴着缝隙滑过去,衣角未碰到尖刺。 铁猴在后面照着他的路线过,动作沉重些,却一样无声。 正北那段矮墙就在眼前。 墙砖受冻开裂,砖缝里塞着冰屑。 朱盐亭五指扣住砖缝,腰腹收紧,身体贴墙向上攀。风从背后吹来,把墙头庄丁的灯火吹的摇晃。 一个庄丁抱着长矛坐在女墙根,头一点一点往下垂,鼻子里呼出的白气飘到墙外。 朱盐亭翻上墙头时,靴尖距离那团白气只差半尺。 他悬在墙沿内侧,单手扣砖,另一只手稳住腰间枪套。 庄丁翻了个身,含糊骂道:“这鬼天气,巡个屁……” 旁边巡逻队经过,领头的懒洋洋问:“老三,没动静吧?” “有动静也是狐狸,冻死它娘的!” 几个人笑了两声,提灯往西走。 朱盐亭等脚步远去,翻身落进内侧屋檐阴影。 铁猴紧随其后,落地后从怀里掏出麻药肉干,朝狗笼方向一抛。 两条大黄狗刚抬头,肉干已经滚到鼻尖。 啃咬声被风雪盖住。 朱盐亭蹲在屋顶瓦片后,俯视整座田家堡。 巡逻队路线、狗笼位置、武器库、马棚、账房、佛堂、粮窖通风井,全被他在脑中拼成一张图。 王德发把田家堡说的多吓人。 结果狗关笼,哨兵打盹,武器库门口挂的铜锁比王德发裤腰带还松。这也能叫森严?真的是笑死个人了! 上辈子碰过的中东军阀老巢,至少知道把火箭筒藏三处。田家这帮土财主,拿钱堆墙,脑子还停在乡勇械斗那一档,简直就是个草台班子! “东家。” 铁猴靠近屋脊指了指东院。 那边停着一排马车。 油布盖的紧,车轮刚卸下雪泥,院中有人拿铁锹清理痕迹。几个庄丁把空木箱往柴房搬,地上落着几粒黄澄澄的谷子。 朱盐亭眼神沉了沉,心里一紧。 主粮走了一批了。 堡里还有。 而且绝对不会少! 他带着铁猴沿屋脊向东南移动。 下方院子里,一个小厮提着夜壶从廊下走过,嘴里骂骂咧咧。 “老爷成天怕这个怕那个,墙这么高,谁还能飞进来?”屋顶上方,朱盐亭踩过结霜瓦脊,脚尖落在瓦缝交界处。 小厮打了个哈欠,拐进茅房。 朱盐亭继续前进。 东南角通风井到了。 石砌井口半人高,外面罩着铁栅,铁条内侧糊着油烟。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粮食发酵后的闷甜味,还有地下火盆烧炭的味道。 他趴在井口边侧耳听。 地下有人说话。 “押大押小?” “押大,田二少爷今天赢了我三钱银子,今晚得赢回来。” “别赌太凶,福贵爷说了,地窖钥匙不能离身。” “怕个鸟,外头三层墙,里面三道闸,朱盐亭真能钻地进来?” 一阵哄笑从井下传上来,真的嚣张。 朱盐亭从缝隙往下看。 通风井深约两丈,下面是一条砖砌甬道。六个守卫围着小桌赌钱,刀靠在墙边,火盆烧的旺。再往里是三道铁闸。 第一道铁闸就在他视线正下方五米处,闸门上有锁孔。锁身厚重硬撬费时。 守卫腰间挂着钥匙串,看长度只够开第一道。 第二道、第三道,应该在田生兰和田福贵手里。 朱盐亭从挎包里取出一枚催泪弹,拇指压住保险环。 铁猴在旁边看了一眼,牙齿在黑暗里露出一点白。 “东家,放烟?” 朱盐亭摇头,视线越过守卫继续往粮窖深处扫。 甬道尽头一片开阔。 粮袋堆成墙,木箱一层层码着。靠最深处的角落有一口铁箱,箱面压着一块折叠好的旗帜。 火光晃动时旗面露出明黄底色,边缘镶红。 朱盐亭手上的动作停住,心里咯噔一下。 那颜色太扎眼。 明黄镶红边。 鞑子镶黄旗! 第72章 通敌铁证惊现,拂晓毒雾锁粮窖 朱盐亭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紧,视网膜上那层暗金色的坐标网格将地下甬道深处的画面切割成高清色块。 铁箱盖翘起的那一角,露出黄绢封面上规整的满文字迹。 不是普通的走私凭据。 镶黄旗是皇太极亲领,上三旗之首。 这面旗和这封文书出现在太谷一个晋商的粮窖里,意味着田生兰和关外的联系,根本不只经过多尔衮一层。 朱盐亭指甲抠着通风井边缘的石缝,眼球酸胀感从眉骨后方涌上来。 视网膜维持最大倍率已经超过两分钟,热量流失的速度比他预估的更快。 他松开聚焦,整个世界从高饱和色块退回暗沉的灰蓝底色。 胃里翻涌了一下。 朱盐亭闭眼缓了两秒,右手食指在脚边瓦片上轻敲三下。 笃,笃,笃。 铁猴的回应几乎同步传来。两步之外的屋脊阴影里,一双泛着微光的眼睛朝他点了点。 撤。 两人沿屋脊折返。朱盐亭的靴尖踩在结霜的瓦缝交界处,膝盖微曲,重心压得极低。 猎豹基因让他的足弓像弹簧一样吃住每一步的反震力,没有半点声响传出。 翻过西侧矮墙时,下方狗笼里那两条黄狗已经侧躺在地,肚皮一起一伏,呼噜声比巡逻队的脚步还匀。 麻药肉干,效率堪比安眠药。 落地。穿壕。避鹿砦。滑过冰面。 七分钟后,朱盐亭蹲进田家堡东北角外三百步的碎石坳里。 铁猴跟进来,单膝着地,枪口朝堡墙方向警戒。小何的身影从左侧雪堆后冒出半截头顶,无声地递来一块干布。 朱盐亭接过布擦了擦指尖上的冰碴,从腰包里摸出牛皮纸和一截削尖的炭笔。 手指冻得有些发僵,第一笔画歪了。 他哈了口气暖手,重新落笔。 通风井位置:东南角佛堂后侧,井深约两丈。 守卫:六人,赌钱,换班间隔不明,但从赌局规模判断至少还能赌半个时辰。 铁闸:三道,守卫手中钥匙仅开第一道,二三道在田生兰和管家手里。 粮车停放区:东院,已有一批出堡。 关键情报:粮窖深处有镶黄旗旗帜及满文黄绢文书。 最后一条写完,朱盐亭在纸面上戳了个重点符号。 铁猴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符号,抬头。 “鞑子的东西。”朱盐亭把炭笔别回领口,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田家和建奴的交易比咱们估的深。” 铁猴点头,没问为什么。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朱盐亭把牛皮纸折好塞进战术背心内层,脑子里的齿轮已经转了三圈。 三道铁闸。 迫击炮能轰平田家堡的任何一栋地面建筑,但炮弹落进地下粮窖?十万石粮食变成焦炭,一万张嘴的口粮转眼化成飞灰。 催泪弹。 密闭空间,两枚足够。那六个赌鬼撑不过三十秒就得往外爬。他们一出来,铁猴从通风口绳降进去控制第一道闸门。 第一道闸门打开之后呢? 第二道和第三道,钥匙在田生兰和田福贵身上。 那就让尤勇的炮声把田生兰从被窝里炸起来。一个人被炮弹轰醒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只有逃命。逃命的人会本能地往最值钱的东西跑。 田生兰会自己跑到粮窖来。 老子不用去找钥匙,钥匙会自己送上门。 朱盐亭把巧克力的最后一小块从锡箔纸里抠出来。指甲盖大小,上面沾了点口袋里的烟丝碎末。他没在意,塞进嘴里嚼碎。 苦味先上来,甜味跟着压住胃底那团灼热。 【能量储备:极低】 【建议立即补充高脂高糖食物,否则三阶基因将进入强制休眠】 面板提示在视野左下角闪了两下。朱盐亭用舌头把巧克力残渣从牙缝里挤出来咽下去,权当没看见。 回头打完这一仗,田家地窖里总有能吃的。 他转头看向小何:“角楼。” 小何伸出两根手指,朝东北方向一划。 意思是:东北角楼,两个庄丁,已标记。 “军刺。无声。” 小何收回手指,目光平静。他拍了拍身旁缺耳老卒的肩膀,两人的身影融进了雪幕深处。 朱盐亭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碎石和冰渣。 “铁猴,你带剩下三个守通风口。等催泪弹下去之后数到三十,人头一露出来就敲晕。然后绳降,控制第一道闸。” 铁猴把突击步枪背到身后,从腰间解下绳索检查了一遍扣环。 “明白。” “地下面还有东西我要。黄绢封面的文书和那口铁箱。打完仗之前别让任何人碰。” 铁猴又点了一次头。 朱盐亭最后看了一眼田家堡的轮廓。风雪把三丈六尺高的青砖墙打磨出一层白霜。角楼灯火在雪气中忽明忽暗,像将熄未熄的烛芯。 一炷香后这里就会变成战场。 他转身朝城外五里处的山坳方向走。 脚下积雪到小腿肚,每一步都要把靴子从雪窝里拔出来。猎豹基因维持着腿部肌肉的热度,但热量外泄的速度让他能清晰感觉到体温在一格一格往下掉。走了不到一里路,朱盐亭在太谷县城北门外的官道旁停住脚。 有车辙。 新鲜的,雪还没来得及把印子填满。轮子宽度、下陷深度,和他在堡内东院看到的粮车一模一样。 朱盐亭蹲下去,手指按进车辙凹槽里量了量。 三寸。重载。 他直起身,猛禽基因的视力沿着车辙延伸出去。 北门瓮城的甬道里,三十余辆满载大车正排着队缓缓挪动。马夫们缩着脖子互相挤在一起取暖,车队前头一面三角小旗被风扯得啪啪响。 旗面上一个“田”字。 车上蒙着油布,油布鼓起的弧度不规则。朱盐亭切了一下视觉焦距,穿过油布纤维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米袋。竹编密封桶。桶上贴着红纸封条,封条墨字写的是“上品南硝”。 粮食和硝石。 第二批。 田生兰这个王八蛋不是只发了一队车。 他分批走的。 朱盐亭慢慢站起来,冰碴从裤腿上簌簌往下掉。风灌进领口,冷得他后颈皮肤绷紧。 昨晚子时第一批出堡,三十辆大车两百护卫。现在第二批也动了,同样三十多辆。 田生兰把货分散走,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 分散投资降低风险。 朱盐亭站在排水沟边上,看着那队车慢吞吞地从北门挤出去,尾灯在风雪中变成一串橘色光点。 他有三秒钟的时间做选择。 现在截车。 六个幽灵卫,够用。三十多个马夫加几十个护卫,枪一响全得趴。 但枪声会惊动田家堡。 田生兰一旦知道外面出了事,粮窖铁闸全锁死,两千庄丁上墙死守。等蔡懋德标营一到,攻坚战拖成消耗战。 不截。 按原计划打堡子。让第二批车先跑。 堡子半小时内拿下的话,第二批车最多跑出三十里。骑兵两个时辰追得上。 第一批跑了一天,六十多里。也追得上,就是费点劲。 两害相权。 朱盐亭吐出一口白气,看着那串橘色光点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雪幕里。 让它走。 先吃主菜。 他翻身跳进排水沟,冰水漫过靴面浸透裤腿。刺骨的冷从脚踝窜到膝盖,像有人拿冰锥在骨头上刮。 朱盐亭咬着牙趟过去,爬上另一侧土坎时裤腿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田老狗把资产分四条路走。搁现代这叫分散投资降低系统性风险。可惜你遇到的不是银行挤兑,你遇到的是国税局带着搜查令上门。 一个都跑不掉。 山坳在前方黑暗中露出轮廓。 朱盐亭还没走到跟前,一杆燧发枪的枪口已经从雪堆后面探出来。 “口令。”尤勇的声音沙哑,带着一整天没喝热水的干涩。 “绩效。” 枪口收回去。尤勇从雪坑里站起来,搓着冻裂的手背迎上来。他身后的山坳里黑压压一片人影,一千二百号人猫在避风处啃冷馒头,连咳嗽都不敢出声。十门迫击炮被油布裹成粽子,炮兵班的人把炮管夹在腿间,用体温防止金属件结冰。 尤勇接过朱盐亭递来的牛皮纸,就着怀里火折子的微光扫了一遍。 “通风口,催泪弹,绳降。”他把关键节点默念了一遍,抬头。“东家给炮兵批多少发?” “两发打准了够用。留一发备用。” “两发?”尤勇的嘴张了张。 “第一发落角楼。第二发落正门前打谷场。如果两发搞不定……”朱盐亭伸手在地图上田家堡正门的位置按了按。“第三发补上去。” 尤勇把火折子掐灭,黑暗重新合拢。 “打完不等我命令就冲。”朱盐亭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半个时辰内控制全堡。活捉田生兰。” 尤勇把地图揣进怀里,嘴唇动了动。 “要是……超时呢?” 朱盐亭看着他。 风雪在两人之间横扫而过。 “超时就说明我在里面出了事。”朱盐亭的声音没有起伏。“把剩下的炮弹全泼进去。人和粮一起炸,不留给建奴。” 尤勇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攥紧了又松开。 “东家……保重。”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朱盐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别的,转身走进风雪里。 隐身激活的瞬间,光学折射纹路沿着他的肩背和手臂一层层漫开。尤勇看着那个人影在三步之外消融进白茫茫的雪幕中,后背一阵发寒。 跟了这么久,这一手每次看都不习惯。 朱盐亭回到田家堡东北角时,天边的铁灰色已经比离开时亮了半分。 小何从阴影里现身,朝角楼方向伸出两根手指,然后翻转手腕,掌心朝下按了按。 搞定了。 朱盐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东北角楼上,两个庄丁的身体被塞进了女墙的死角里,姿势像是靠着墙根睡着了。脖子上看不到血。军刺从耳后入颅,连喷溅都没有。 干净。 铁猴蹲在通风口旁边,绳索已经从扣环里穿好,尾端系在石井框的铁栅上。他朝朱盐亭竖起拇指。 所有人到位。 朱盐亭从挎包内层掏出两枚催泪弹。草绿色金属罐体在他掌心滚了滚,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进骨缝。 上辈子用这东西清过东南亚丛林里的地堡,毒枭的保镖在里面撑了不到二十秒就哭着爬出来。 没想到穿越之后头一回用,是对付一个卖粮资敌的地主老财。 天边那道铁灰色的裂缝正在一寸寸撕开,露出里面浅淡的鱼肚白。 再过一炷香。 第一缕光刺破云层的瞬间,五里外尤勇的迫击炮就会把这座堡垒从美梦中炸醒。 朱盐亭拧开保险盖,拇指扣住拉环。 通风井下面传来的赌钱声还在继续。 “押大!” “又是大?你今晚输三回了!” “老子手气要变!” 朱盐亭低头看着那道缝隙里透出的暖黄火光,嘴角微微一动。 田生兰,你今天这把……庄家通杀。 第73章 熔锁取证,铁骑踏堡 天刚蒙蒙亮,朱盐亭拇指扣住拉环用力一拽。 弹片弹开,朱盐亭顺手把两枚绿铁罐顺着通风口石缝扔了进去。 罐子撞在石壁上弹开,叮当几声滚到下面通道里。 “嘶……” 白烟从罐口往外喷,没一会就把整条砖砌通道填满了。 地下跟着炸了锅。 “咳……咳咳咳……” “眼睛!操他娘的眼睛看不见了!” “毒烟!有人放毒烟!” 底下几个守卫在喊,声音隔着石头传上来闷声闷气。下面桌子掀翻的哐当声夹着抽刀的动静乱成一团。 朱盐亭往后退了半步,朝铁猴打了个手势。 铁猴带着两个幽灵卫低头绕到地窖出口那边。那地方连着个通往院子的石梯。 第一个守卫冲出来。这人两手捂脸,眼泪鼻涕流到下巴上,嘴里干嚎着。 铁猴从旁边伸出军刺扎进他脖子。 噗。 血喷出来遇冷冒白气,这人声音卡在嗓子眼,双腿一软栽进雪里。 第二个第三个连着滚出来。守在两边的幽灵卫一人一刀,挨个放倒。 第五个刚跌撞着爬上最后一级台阶,铁猴从侧边伸手捂住他嘴脸。 铁猴胳膊勒住这人脖子往后拽,右手握着军刺从后脑勺扎进去。 这人身子抽了一下,直接软了下去。 跑出来五个。还有个在下面。 朱盐亭蹲在通风口往下看。最后那人倒在楼梯半道,两只手死命抠嗓子,整个人缩在那抽抽,直接被烟呛翻了。 “搞定了。”铁猴压着嗓子说。 “下去。” 绳子顺着通风口丢进去,铁猴扣好扣环抓着绳子往下一溜,进了烟里。 朱盐亭戴上防毒面罩也跟着顺下去。 踩到地下青石板的时候,烟还没散,辣眼的味道顺着面罩边上的缝往里钻。 朱盐亭看了一圈。 火盆翻在地上,炭块到处乱滚,铜钱和骰子撒在灰里。 第一道铁闸门就在前头。门板挺厚,挂着一把巴掌大的黄铜锁。 朱盐亭掏出一段起爆索,绕了两圈贴在锁上。 “让开。” 铁猴躲到门边死角。 朱盐亭拉了火。 嘭。黄铜锁炸成几块碎铁飞出去,有块直接砸在对面石墙上弹开。 铁猴上去一脚踹开门,铁门哐当一声砸在墙上。 里面还有道门。 这门更厚,用一根粗铁条从里头横着顶死了。 朱盐亭拿索子炸了一下。门板抖了几下,没开。 他退开看着铁猴。 铁猴把枪甩给后边的幽灵卫,晃了晃手腕。 他退了两步,腿部发力往前冲,一巴掌拍在铁门正中间。 通道里跟着响了一声,铁门板往下凹了一块,灰尘从顶上直往下掉。 铁猴紧跟着又是一巴掌。门里面咔嚓响,顶门栓断了。 第三下直接拍上门板。 铁门被拍飞砸在石壁上落下来,咣当的撞击声在地窖里绕了好几圈。 扬起的灰刮过来。 铁猴收回手,手掌边上红了一片,他甩了甩手,没吭声。 “东家,还有一道。” 朱盐亭跨过地上的废铁板往里走。第三道铁门还在前头立着。 这门跟前头不一样,锁是个机括件,门板上嵌了九个铜盘。 这就是王德发说的九转连环锁。 这锁的钥匙在田生兰和太原巡抚蔡懋德手里。 朱盐亭蹲下看了看那锁。他站起来。没空去研究怎么解锁。 朱盐亭掏出一根银色管子,侧面带着红字。军用铝热剂。 “躲开。” 铁猴领着两个幽灵卫退到后边拐角。 朱盐亭把管口对准门轴那块铰链,拧开火。 亮白色的火喷出来烧在门边。 门轴铁件烧红软化,滴答往下淌着铁水。 没了铰链挂着,门板往里倒了下去。 扬起一片灰。 朱盐亭跨过地上烫人的铁水走进去,进了粮窖里头。 里头的火把光照过来,他停了脚。 一眼看过去全是从地上一直堆到顶的粮袋。 一堵堵粮墙码在里面。麻袋上烙着个田字。 看这数量,起码五万石。 地窖里全是放久了的谷子味。 就这一个窖里的粮,够他手底下那一万人吃半年了。 朱盐亭看向粮堆最里头的角落。那边放着个铁箱子。 箱子上压着面旗,黄底红边。 朱盐亭走过去掀开旗子。 箱子没上锁,他拨开盖子。 里头放着一摞黄布皮的文书,满文汉字掺在一块。面上那份红火漆上盖的章,是建奴镶黄旗的印。 “铁猴。” “在。” “这箱子和旗子谁碰剁谁的手。” “是。” 朱盐亭合上箱子。刚站起来,头顶上就传来两声沉闷的炸响。那不是打雷。 是外头的迫击炮开火了。 五里地外的山沟里,尤勇听到风里传过来破门的闷响,手跟着往下一挥。 “放!” 炮弹出膛。这东西带着尖啸飞过去,直接砸进田家堡东南的角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轰。角楼上边那截直接在火光里被掀翻。 断木头夹着碎砖掉进院子,瓦片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 守在楼上的那两个庄丁被气浪掀飞出去砸在青石板上,死透了。 第二发炮弹落向正门前的打谷场。 田家那两千多庄丁刚被响声震醒,光着膀子提着刀往打谷场跑。 炮弹砸进人堆中间。 炸点旁边的几个人直接被火掀飞,飞出来的弹片把周围的人扫翻一圈。里头惨叫声一片。 打谷场上到处是血和泥。 活着的庄丁愣在原地,把刀往地上一扔。 有人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喊老天爷。有人翻墙往外跑,踩进壕沟被铁蒺藜扎得一脚血。大半的人抱着头躲进柴房。 墙上这会连个人影子都没了。 朱盐亭顺着石梯走到外边。 风吹过来。他把防毒面罩摘了,喘了口气,闻到股火药味。 他看向正门那边。那扇包了铁皮的门还关着,门后边早没人了。 看门的人早就跑光了。 朱盐亭踩着雪过去,抓住门闩上的粗铁链往下一拉。 链子滑下来,门栓跟着脱出来。 他两只手按在门板上用力往外推。 铁门发出磨木头的响声,两边门板打开。 门外的天已经亮了。 外边尤勇带着一千二百个骑兵停在官道上。马蹄子在雪地里踩踏。一千多杆加上刺刀的燧发枪明晃晃地端着。 尤勇在最前头,看着那堡门居然真从里面开了,提着的心总算放下去了。 朱盐亭站在门洞口,左手扶着门。 他朝外边招了下手。 “进。” 尤勇夹紧马肚子,战马往前一窜,踩起一片雪。 “杀!” 一千二百个骑兵大喊着,跟着全冲进了田家堡。 朱盐亭侧开身子靠在门边。 胃里一阵抽痛。 他在腰包里摸了两下。里头就剩下空锡纸和一点巧克力渣子。 吃的没了。 边上的系统面板闪着红字提示。 【能量储备:临界值】 【警告:三阶猛禽基因即将进入强制休眠】 朱盐亭把面板关了,靠在铁门上出了身冷汗。 尤勇的声音从里边传过来:“一连去后院!二连去正厅!把田生兰翻出来!”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踏得地面跟着颤。 朱盐亭看着里边乱成一团的院子。 正厅大门关着,地上雪都是平的,没人走过。 田生兰不在正厅。 这老狐狸跑得倒快。 第74章 查收“年货”还有意外收获 尤勇的马踩过正厅门前的台阶,铁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火星。 一营的骑兵分成三股往四门散开。 每路两百骑,端着燧发枪,刺刀迎着晨光。 前一刻还在柴房里缩着的庄丁刚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骑兵压过来,又连喊带爬地趴回地上,双手抱住头。 朱盐亭靠在铁门边没动。 胃里像火烧一样,酸水直往上反。他闭紧嘴,硬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东家!”尤勇的亲兵从院子里跑过来,急道,“三营冲了正厅,里头没人!管家说田生兰听见炮响就从后门跑了,坐的铁皮马车!” 朱盐亭抬手按住耳旁战术电台的通话键。 “铁猴。后门,铁皮马车,追。” 电台里安静了一下。 “收到。” 两个字。声音很平。 朱盐亭松开手,撑在铁门上。他手有点抖。血糖太低,神经有点不受控制。 院子里的动静慢慢稳了下来。尤勇在内院方向扯着嗓子喊口令,四周全是马叫声和马蹄声。 堡门前的打谷场上跪着黑压压一片庄丁。腰刀长矛堆在二十步外,押送的骑兵已经在旁边端着枪站好。 田家堡从第一声炮响到全面缴械,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正厅墙上的积善之家牌匾被炮弹震歪了一角,半吊在墙上晃悠,金漆字蒙着灰。 朱盐亭看着那块匾,咂摸了下嘴。 【积善之家。】 给多尔衮送硝石火药叫积善? 战术电台嗞啦响了一声。 “东家。”铁猴的声音传过来,“抓到了!” 朱盐亭应了一声。 过了没一会,正门台阶前多出两个人。 铁猴单手提着一个人的后领,从后院走出来。这人穿着貂裘大氅,下摆拖在地上全是泥水,两只脚在青石板上乱蹬。 田生兰。 五十多岁,发髻散了一半,额头沾着碎木屑,嘴唇惨白。他被铁猴勒着脖子,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铁猴走到台阶前,松开手。 田生兰砸进台阶下的泥地里,溅起一圈泥水。他脸贴着地,眼珠子转了两圈才看清人。 周围跪着的仆从和庄丁都不敢出声。几百双眼睛盯着泥地里的田生兰,大气都不敢喘。 第一排有个花白头发的老仆人动了动嘴唇,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朱盐亭从门边走过去。 在田生兰跟前蹲下。 田生兰顺着地往上看,先看到一双沾着冰碴的战术靴,往上是暗色布面甲的下摆,还有防弹衣边上鼓出的弹匣。最后他看到了朱盐亭的脸。 年轻,脸很冷。 朱盐亭伸手捏住田生兰的下巴往上一抬。 “田生兰。” 老头牙齿直打架。 “认识我吗?” “你……你是……代州那个……” “朱盐亭。” 朱盐亭松开手。田生兰重新砸回泥里,沾了一鼻子泥水。 “你给多尔衮的年货,”朱盐亭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我来帮你查收了。” 田生兰趴在泥里直发抖。 朱盐亭转身朝粮窖走,走出两步回头交代尤勇:“看着他,别让他咬舌头。还有大用!” 尤勇挥了下手,两个士兵上来掰开田生兰的嘴塞了块木头,拿绳子把人捆成一团。 粮窖入口这边。 催泪烟散干净了,石阶上还有几摊血迹。朱盐亭往下走,铁猴在后边举着火把。 第一道铁闸门歪在地上,碎锁头被踢到墙根。第二道门板凹进去一个坑,铰链都拔出来了。第三道门的门轴还在冒烟,地上的铁水已经结成了暗红的铁疙瘩。 朱盐亭跨了过去。 火把照进粮窖里。 满当当的。 粮袋从地上一路堆到顶。麻袋上烙着田字。地窖很深,光照到的地方就有上千袋,暗处还有更多。 朱盐亭走到边上一垛粮袋旁,拿刀划开一道口子。白花花的粳米涌出来,看着颗粒很饱满。 他捏起一把闻了闻。 很干,没霉味,存得不错。 朱盐亭把米攥在手里,没动。 大同那些跪在雪地里投降的老兵。他们吃的是掺了河沙的糜子。老匠头说过,驻防的兵拉血拉到脱肛,营帐马桶底下全是血迹。 这里一个晋商的地窖里,存着十万石上等粳米,留着喂关外的鞑子。 朱盐亭一扬手,米粒掉在地上沙沙响。 “王德发。” 王德发从后面钻出来,弯着腰陪笑:“东家,小人在!” “带人下来清点。逐袋称重,逐仓登记。少一粒算你头上。” “是是是!小人这就办!” 王德发赶紧往上跑去叫人。 朱盐亭没出去。他靠着粮堆,闭了下眼。 胃里还在抽痛。他伸手摸了摸腰包,只有空的锡纸包装。吃的全没了。他站在这粮仓里,身边全是粮食,自己却饿得前胸贴后背。 朱盐亭睁开眼,扶着粮袋站直身子。 先撑着。 等点完数就去找吃的。这里全是米,煮碗粥不成问题。他往地窖里面走。铁猴举着火把跟在后头,影子投在两边粮堆上。 最里头那口铁箱还在原位。 上面压着那面黄色的旗子。 朱盐亭没去碰。 他绕过箱子往后看了一圈,没发现暗道,便退回来站在箱子边上等。 过了一炷香功夫,王德发带着六个账房和二十多个苦力下来了。火把一多,里头亮堂不少。杆秤支了起来,苦力开始搬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 朱盐亭站在里头看着他们干活。 尤勇从台阶上下来找他。 “东家,堡内全部控制住了。四门封死,庄丁两千一百六十七人全部缴械关押在打谷场。田家内眷三十二口集中在后院厢房看管。没有漏网的。” “伤亡?” “咱们没折一个人。庄丁被炮弹炸死七个,踩铁蒺藜伤了十一个。” 朱盐亭点了下头。“武器库呢?” “三百杆鸟铳全在库里锁着,钥匙从管家身上搜出来了。另外还有长矛四百杆,腰刀六百口。” “鸟铳烧了,铁料回炉。刀矛留着给辅兵营。” “是。” 尤勇站在那没动,欲言又止。 朱盐亭看了看他:“说。” “东家……脸色不太好。”尤勇小声道,“要不要叫人煮点东西?” “不用你操心。忙你的去。” 尤勇应了,走两步又回头:“田生兰那老狗……怎么处置?” “先让他跪着。等我问完话再说。” 尤勇转头上去了。 一直点到日上三竿。 王德发小跑着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攥着账本。 “东家!主窖四万三千石,已经点完了。西侧偏窖两万七千石,刚称到一半。后院地下还有个暗窖,估摸着能有两万石上下。加起来……九万石出头是有了。” 朱盐亭靠在粮堆边上坐着。脸色有些难看,声音倒还平稳。 “和十万石的情报对得上?” “差的那部分……”王德发搓了搓手,“应该是北运走了的那两批车队。加上日常开销,数对得上。” “行。继续清。” 王德发连连点头,刚要走,看见了里头那口铁箱。 他跑过去把箱盖掀开。 火把光照进箱子。 一摞黄布皮的文书放在里头。最上面那份用暗红的火漆封着口。 王德发凑过去看了一眼,手就开始发抖。整条胳膊都在哆嗦。 他把文书翻开。 里边一半满文一半汉字。 王德发脸色惨白,转过头来,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去了。 “东……东家……” 朱盐亭没动。 “这个……这个不是简单的通敌……” 王德发把文书举起来,手抖个不停,“这是卖国投敌。” 地窖里的动静全停了。算盘不响了,苦力也停下手里的活。 王德发结巴道:“多尔衮封田生兰做大清山西宣慰使……事成之后……世袭太谷祁县两县之地……” 朱盐亭坐在地上没起。 他看着那张文书,右下角盖着个红色的满文大印。那是多尔衮的印。田生兰这是在等着受降。建奴没来,山西的地都分好了。 朱盐亭站起来,右手在粮袋上按了一下。胃里还在疼,但他没顾上这个。 他走过去,把剩下的文书翻开。 十几封信,全是满汉双语。有田生兰写给关外的信,有多尔衮的回信,还有军需清单和手绘的暗哨地图。 底下还有一份名单。 列着十来个人的名字和官职驻地。 山西按察使、太原知府、平阳守备……大明的官都在这上面等着鞑子册封。 朱盐亭把名单折好塞进战术背心的防水夹层,跟周延儒的密函放一块。 他抬头看着王德发:“这箱子连着旗子,搬我帐里去。” 王德发直点头。 “谁敢乱碰,剁手。” 朱盐亭转身往石阶走。 走到台阶那,他停下看了眼那面黄色的旗子。嘀咕了一句:“多尔衮,你倒是提前把棋子都摆好了。” 他摸了摸装密函的口袋。周延儒的信,加上这委任状和名单,足够把天捅破了。 上头的亮光有些晃眼。 外面尤勇还在喊人,估摸着是让人把田生兰拖过来审。 朱盐亭走两步又停下,回头问王德发:“田家的厨房在哪?” 王德发愣了一下。 “给我煮碗粥。稠的。加油加盐。用他的上等粳米煮。” 朱盐亭继续往上走,留下一句话:“吃饱了再审。不着急。” 第75章 十一骑风雪截粮道 朱盐亭坐在田家堡正厅门槛上接过王德发端来的大海碗。 “稠粥油多放了没。” 王德发弓着腰站在旁边赔笑。 “东家您放心厨房里搜出半扇羊和几坛子酥油小人已经让人都搬出来了等会儿给弟兄们也熬上。” 朱盐亭端着碗往嘴里灌。 热粥顺着喉咙落下去胃里的烧灼感才算被压下去一点。 朱盐亭吃得快碗沿磕在牙上当当响。 尤勇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捧着铁箱里的文书。 铁猴跟在后头腋下夹着那面镶黄旗。 “东家东西都拿来了。” 朱盐亭把空碗递给王德发。 “再盛一碗。” 王德发接碗就跑。 尤勇把文书摊在正厅那张八仙桌上。 桌子原先摆着香炉和一对玉如意这会儿全被士兵扫到地上。 碎玉滚进桌脚泥印里没人多看。 朱盐亭拿起最上头那份羊皮委任状。 羊皮边缘被油脂养得发亮上面满汉双文并列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私印。 满文印痕绕成一团旁边用汉字标着和硕睿亲王。 “念。” 朱盐亭把羊皮丢给尤勇。 尤勇低头辨认着上面的字。 “授田生兰为大清山西宣慰使待天兵入关定鼎后准其世袭太谷和祁县两县之地。” 尤勇抬头看了朱盐亭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念。 “所辖田赋,盐铁,商税,矿税,全归田家代征落款是崇祯十三年秋。” 正厅里没人说话。 火把插在墙缝里油脂落到铁托上噼啪作响。 尤勇右手握紧刀柄手背青筋突起。 “他娘的太谷和祁县凭什么让多尔衮来封大明还没亡呢!” 王德发端着第二碗粥回来听见这话吓得停在门边。 他差点把热粥全撒了。 朱盐亭接过碗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多尔衮这蛋糕切得挺细。” “东家说什么。” “没说什么接着看下一份。” 朱盐亭把碗放下拿起第二封密函。 信纸是黄绢字写得很齐整上面写着田家上季度送往关外的物资。 “铁料八万斤上品南硝六千斤硫磺一千二百斤粳米两万石大同,宣府,雁门换防时辰各一份。” 朱盐亭念完将黄绢扔回桌上。 他接着往下翻。 “第七封里有王登库第九封写了靳良玉第十一封里有翟堂的名字。” 王德发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皮往下淌。 他腰越弯越低快贴到桌面上了。 尤勇一拳砸在桌沿上。 桌上的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八大晋商起码五家收了建奴的封他们拿咱边军的粮去喂鞑子又拿鞑子的官帽回来压咱们的头!” 铁猴靠在柱边没说话手里的军刺还沾着血。 血受了冻结成一层黑壳。 朱盐亭把那几封信仔细叠好。 “这套网络才值钱。” 尤勇看向他。 “银子粮食矿山都是能搬走的东西可这些人手里的商道,账房,伙计,镖队,沿路打点过的关卡才是多尔衮真正想要的。” 王德发扑通跪下。 “东家小人以前就是王家的掌柜跑腿办差小人没资格碰这种密信小人真不知道他们都受封了!” 朱盐亭转头看着王德发。 王德发趴在地上磕头。 “小人现在给东家效命天地可鉴王家的账路小人能认出来三成若要查小人愿当狗愿带路!” 朱盐亭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狗要会咬人才有用。” “会小人会!” 王德发连着磕头额头上沾了一层泥灰。 朱盐亭把碗递过去。 “账算完没有。” 王德发爬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 “算算完了。” 他从怀里摸出账册哆嗦着翻到夹着红线的那页。 “主窖,偏窖,后院暗窖加起来存粮九万七千石白银四十二万两金叶子和散碎金器折银约八万两。” 王德发偷偷看了一眼朱盐亭。 “生铁矿两座都在堡北二十里山里硝石三千斤铁料七千斤还有鸟铳三百杆火药八百斤。” 王德发念到后头声音越来越低。 朱盐亭盯着桌上的密函没接话。 【截胡闯军粮道覆灭皇商田家揭露满清关内布局。】 【历史气运值+点。】 【气运阈值突破150万。】 【解锁:76毫米野战炮基础蓝图。】 【解锁:近代军用水泥配方。】 【解锁:初级弹簧钢冶炼工艺。】 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在朱盐亭视野边角闪过。 朱盐亭把所有文书收入系统空间的防水夹层羊皮委任状最后收。 收进去前他按了下那枚朱红私印。 “多尔衮的手伸得够长。” 尤勇问。 “东家这些东西要不要立刻送去京城让皇上看清楚谁在卖国!” 朱盐亭斜了他一眼。 “送给谁给周延儒看吗。” 尤勇不说话了。 朱盐亭站起来抓起桌边那面镶黄旗。 “先不送证据留着刀要等砍人时再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院子里田生兰被绑在木柱上。 身上的貂裘没了老头只剩一件绸缎内衫冻得嘴唇发青。 他肩膀缩成一团嘴里塞着木块口水顺着胡子往下滴。 朱盐亭走过去。 铁猴上前把木块抽出来。 田生兰牙齿打着碰刚能喘口气就扯着嗓子喊。 “朱盐亭你不能杀我我有朝廷敕书我是皇商太原巡抚蔡大人马上就到你动我就会被定为反贼!” 朱盐亭蹲在他跟前掏出那张羊皮委任状。 他把羊皮在田生兰脸前晃了两下。 “认识这个吧。” 田生兰一看见羊皮脸皮立刻白了。 “你你不知道你碰了谁的东西那是睿亲王的密令你拿了它关外肯定饶不了你多尔衮更饶不了你!” 田生兰嗓子发干说话开始结巴。 “等大清天兵入关你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成。” 朱盐亭把羊皮卷起来在手里敲了两下。 “多尔衮会写一封措辞严厉的投诉信要求客服经理把我开除对吗。” 旁边几个幽灵卫没什么反应。 尤勇听不懂客服经理四个字只看田生兰那副半死不活的样肚子里的火散了点。 王德发在后头低着脑袋肩膀抖了两下。 田生兰听不明白也听得出是在嘲讽。 “你会后悔的。” 朱盐亭站起来。 “人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拿鞑子吓唬我你给建奴当狗连狗绳都当成护身符了。” 他转身走到院子中央。 尤勇挥了下手让士兵把庄丁和仆从全押到打谷场边上账房和管事也赶了过去。 两千多人黑压压的跪在泥雪里。 田家堡的女眷隔着后院门缝往外看有人捂住孩子的嘴不敢出声。 大同降兵和榆林兵围在四周枪管上的刺刀泛着白光。 朱盐亭展开了那面镶黄旗。 风一吹旗面铺开上面的蟠龙露了出来。 院子里起了骚动。 有庄丁认得这旗吓得把头埋进泥里。 朱盐亭把旗杆举高。 “都抬头看。” 没人敢动。 铁猴端起短枪枪口对准第一排庄丁。 前面的人哆嗦着抬起头。 朱盐亭把旗举得更高了些。 “这就是田家的铁证他们干的买卖叫卖地。” “你们脚下这块太谷县在多尔衮的册封里已经归田家替大清管了祁县也在上头田赋,盐铁,商税,矿税全让他们收。” “你们给田家扛粮护院看门卖命田家却拿你们的命给关外鞑子铺路。”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接着骂声变多了。 “狗日的田家!” “我爹死在宣府粮就是被你们送出去的对吧!” “难怪官仓没米原来全去喂鞑子了!” 几个大同老兵站在边上眼睛通红。 有个花白胡子的老卒往前走了半步被旁边人拦住他盯着田生兰直咬牙。 “我儿子在大同守城饿得啃马皮你们这里上好的粳米堆到房梁居然送给建奴。” 田生兰在柱子上直摇头眼泪鼻涕往下淌。 “绝无此事商道上的事你们不懂这是为了保全田家也是给山西留条活路!” 朱盐亭走到他面前把镶黄旗扔到泥水里。 军靴踩上旗面黄旗陷进泥里蟠龙被泥浆盖住半边。 “留活路。” 朱盐亭看着他。 “给自己留官帽给鞑子留粮道给百姓留棺材板你这算盘打得简直比王德发还响。” 王德发在后面缩了下脖子这时候被点名他没敢吱声。 田生兰使劲挣扎麻绳磨着木柱直响。 “我有钱我给你钱四十二万两不够的话我还有暗账我还有太原的钱庄!” “朱盐亭你留我一命我给你粮给你矿给你所有的人脉!” 朱盐亭摇了摇头。 “太晚了。” 田生兰扯着嗓子喊。 “我可以替你联络整个晋商没有我们你的货绝对出不了山西没有我们你就算拿了粮也养不活这么多兵!” 朱盐亭转身往正厅走。 “你想当大清山西宣慰使我成全你去阴间上任吧。” 他停在台阶前抛下一句话。 铁猴走过去军刺拔出来在院子里划出短响。 田生兰的喊声断在嗓子眼里。 木柱下多了一滩血在雪地里冒着热气。 朱盐亭咬开王德发递过来的半管营养膏膏体发苦。 他挤进嘴里咽下去胃里的反噬压住了点。 他转头看向北门方向。 第二批田家的货装着救命的粮和上品南硝已经往张家口走了一整夜。 多尔衮在等这批过冬的物资必须切断。 尤勇走过来。 “东家田家堡怎么办。” “你留下清点粮仓封死两座铁矿庄丁全部打散。” 朱盐亭把空掉的营养膏管随手丢给王德发。 “愿降的编入辅兵营包吃住不愿降的直接扔下矿田家的账房一个也别放走让王德发带人彻查底账。” 王德发直点头。 “小人明白小人绝对办得妥当。” 尤勇问。 “东家要去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追北运的车队。” “我带三百骑跟着您。” “来不及车队走的是雁门关外的小路有两百护卫和三十个建奴接应骑兵。” 朱盐亭看着北墙外的雪。 “他们轻装开路我们大队骑兵压过去马蹄声隔着十里地都能被听见。” 尤勇握着刀柄。 “就十一人去拦两百三十人。” 朱盐亭拍了下他的肩膀。 “人多管什么用这就够了。” 朱盐亭翻身跨上战马。 铁猴和小何还有缺耳老卒带头带着其他八名幽灵卫跟着上马。 马鞍两侧挂着短突击步枪和手雷袋绳索还有剩下的金属定装弹也挂在边上。 王德发牵着一匹备马跑过来马背上绑着两包酥油饼和一小袋盐肉。 “东家这是厨房翻出来的您路上垫垫肚子。” “你倒算有点眼力。” 王德发想笑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北门打开了风带着冰碴从门洞里往里灌。 朱盐亭抬头看向北方雁门关那边的山在天上只剩个影。 铁猴策马靠近了半步。 “东家若他们已经接上了建奴骑兵山路里的伏击恐怕不好打。” 朱盐亭单手系上斗篷的绳结咬了半块饼。 “那就更要赶在他们汇合前动手。” 他一夹马肚子战马狂奔而去。 “追。” 十一骑冲出田家堡北门马蹄踩起泥雪转头就进了山道风雪里。 百里外山腰小路上三十辆大车吱呀响着往北走。 车辙把雪泥压卷起来粮袋上盖着油布边缘露出了硝石袋的白角。 车队前面三十名穿着皮袄的满洲骑兵在开路头发辫子被风甩在肩上。 领头的建奴佐领回头看了一眼车队手摸了摸腰间的弯刀。 “都给我快些。” 他用生硬的汉话冲田家护卫催促。 “入夜前必须过山口睿亲王点名要的货谁敢误了时辰老子要他的命。” 第76章 野狐岭设伏 十一匹马钻进北门外的风雪里。 蹄声很快被山口吞掉。 铁猴顶在队伍最前头,背上的短突击步枪被油布裹紧,只露出半截枪托。 朱盐亭坐在马背上,嘴里咬着半块硬邦邦的酥油饼。 “东家,车辙没断。”铁猴回头喊道。 朱盐亭抬手示意队伍降速。 雪地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轮印压进泥雪里,宽窄完全一致。 三十辆重载大车走过的痕迹根本藏不住,车辙边缘全是马蹄踩碎的冻土。 “重车。”朱盐亭翻身下马蹲在车辙旁,“硝石和粮都在车上,田家发货挺实在。” 小何把水囊递过来。 “喝一口。”小何说。 朱盐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落下去,胃里那点热气又消了半截。 他皱眉把剩下的酥油饼塞进嘴里。 “继续追,马省着点用,别跑废了。”朱盐亭把水囊扔回去。 队伍贴着山脚往北走。 雁门关旧关隘出现在后半夜。 残墙被积雪盖住,只剩半截黑青色城砖露在外头。 关门早塌了,烂成几段的木梁埋在雪窝里。 昔日守边士兵的火气散得干干净净,风穿过空洞的门楼,在峡谷里拖出一串怪响。 “明军撤走多久了?”铁猴停在关门前指着废砖问。 “这关口原先还有巡兵。”缺耳老卒吐了口白雾,“后来粮饷断了,守关的跑了大半,剩下的被抽去堵别处口子,雁门外就空了。” 朱盐亭抬头看着塌掉的门楼。 “门户都拆干净了,他们还指望家里不进贼。”朱盐亭冷笑一声。 幽灵卫没人接话。 十一骑穿过废关。 关外地势变得开阔,几十里后又收紧成起伏的山丘。 积雪填平了沟壑,远处山脊一层叠着一层。 车辙是这片雪地里唯一的黑线,斜斜往东北方向钻。 天亮之后风雪更大了。 铁猴几次下马探路,回来时眉毛上挂满冰霜。 “东家,他们没改道。”铁猴拍打着衣服上的雪,“护卫里有懂路的,走的是旧驿道。” “距离多远?”朱盐亭问。 “按车辙湿度看,半天到一天的路程。”铁猴回话。 朱盐亭看了一眼马。 几匹战马鼻孔喷着白气,前胸全是汗水冻结出的硬壳。 再这么追下去马绝对先垮掉。 朱盐亭抬手比了个手势。 “前面找个背风坳子歇半个时辰。”朱盐亭扫视众人,“人吃东西马也吃,谁敢睡死我就让铁猴给他一刀。” “是。”铁猴应声。 山坳里风小了些。 幽灵卫把马牵到岩壁下,用麻袋遮住马头,喂了点黄豆。 人全都蹲在雪窝里啃盐肉,冷水混着干净雪水往下咽。 朱盐亭坐在一块矮石上,从空间摸出两块高能巧克力。 他看了铁猴一眼,抬手扔过去一块。 铁猴伸手接住,没说废话,撕开包装直接咬了一口。 缺耳老卒在旁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挪开。 朱盐亭把手里那块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塞回胸前防弹衣的夹层里。 “东家,您把那半块也吃了。”小何走过来说。 “我心里有数。”朱盐亭咬着巧克力折了根枯枝开始画地形线。 “过了前头这道梁,有个地方叫野狐岭。”朱盐亭抬头看人,“两山夹一沟,路窄,车队根本拉不开。” 铁猴把巧克力咽下去凑近看图。 “田家大车重转弯慢,建奴骑兵肯定在前面开路,护卫跟着车走。”朱盐亭继续补充。 “咱们去打前锋?”铁猴问。 “打前锋会惊车。”朱盐亭在雪上点了三下,“车一乱货翻沟里,咱们白追一天一夜。” 缺耳老卒蹲下来用刀鞘点着图上的窄口。 “东家是想在这里下索?”缺耳老卒问。 “第一道不拉,放骑兵过去。”朱盐亭扔掉树枝,“第二道卡大车,第三道封死后路。” “建奴骑兵要是回头冲怎么办?”缺耳老卒追问。 “在山壁上打。”朱盐亭站起来拍手,“我和铁猴上高处,小何带三个人盯后路,缺耳带四个人守中段。” 众人齐齐点头。 “记住顺序。”朱盐亭盯着他们,“先杀穿皮袄骑马的,田家护卫看东家死了会拼命,看鞑子死了就会想回家找娘。” 缺耳老卒咧嘴笑了。 “三十个建奴里若有老兵呢?”铁猴提出疑问。 “肯定有。”朱盐亭踢散了雪地上的图,“所以绝对不能让他们聚成一团。” 铁猴认真听着。 “先打二号位的人,留头目三五息时间。”朱盐亭语气很淡,“让他猜,让他喊,让他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拖到自己身上,然后再爆他的头。” “懂了。”铁猴点头。 朱盐亭站直身子,拍掉斗篷上的落雪。 “走,咱们去给多尔衮的货加上几条人命做签收码。” 傍晚天色黑下来时,朱盐亭爬上了一道石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让其他人跟上来。 风在梁顶刮得人根本站不稳,雪粒子横着乱飞。 朱盐亭伏在石头后头,开启三阶猛禽基因。 视野边缘开始发热,远处暮色被高对比度的轮廓层层剥开。 三十里外的山间驿道上出现了一长串橙红色的热源。 最前方三十个骑兵挤在一起,马匹散发的热量远超人类。 后头三十辆大车排成细长的队列,车边散落着两百来个步行的护卫。 火把的光点断断续续,被风吹得歪来斜去。 朱盐亭闭上右眼,左眼的画面瞬间被拉得更近。 建奴骑兵松着缰绳,有人趴在马背上躲避寒风。 田家护卫拖着脚往前走,队尾有人边走边骂,动作透着烦躁的情绪。 “这帮人把野狐岭当成自家后花园了。”朱盐亭对着通讯器说。 胃里忽然抽搐了一下。 他用手掌捂住腹部,等那阵绞痛缓过去,才从石梁上退下来。 铁猴在下头接他。 “看见了么?”铁猴问。 “三十骑在前,两百护卫拖成长队。”朱盐亭把最后一点巧克力咽下去,“入夜前到不了岭口,图尔格肯定会催着赶夜路。” “图尔格是谁?” “领头的牛录额真。”朱盐亭捂着胃部,“会走这条线,说明他不蠢。” 铁猴把一卷精钢铁丝从马背上解下来。 “那更该先杀他。”铁猴说。 “急什么,屠夫宰猪也得先把门关严实。”朱盐亭翻身上马。 夜色彻底黑透后,十一人提前进了野狐岭。 这里的地形比朱盐亭预想得更合适。 两侧石壁往中间夹拢,最窄处只有两丈宽。 驿道底下全是冻硬的泥石,车轮压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右侧石壁上有一块往外凸的平台,正好能用来架枪。 左侧有几处岩石裂缝,铁猴能借着绳索爬上去建立交叉火力。 小何带人搬开几块浮石,将第一道铁丝绕过一根天然石柱。 另一端用铁钉直接打进岩缝里,钉子入石时碎冰往外迸射,落到雪上没弄出半点声音。 缺耳老卒蹲着测试张力,用军刺刀柄拨了一下铁丝。 铁丝发出短促的嗡响。 “东家,紧度够了。”缺耳老卒抬头说。 “再放低半寸。”朱盐亭走过去用手指测试铁丝,“卡在马膝上方,撞上就会连人带马翻过去。” 缺耳老卒依言照做。 “大车前面的骡子翻了,后头所有的车都会堵死。”朱盐亭站起来。 第二道铁丝埋在弯口后方,第三道紧贴在谷尾。 黑漆抹过的细线完美藏在夜色里,连月光照上去也不显眼。 铁猴爬上左侧石壁。 他动作极快,手指抠进石缝,战术靴尖借力,两三下便没入上方的黑暗中。 电台里传来铁猴的声音。 “左高位到了。” 朱盐亭把试制版栓动步枪从空间取出来,架在右侧平台上。 枪身被冷风吹得冰凉。 他拉开核桃木枪托上的金属枪栓,塞入一发金属定装弹,再用力推回去。 枪机咬合的细微咔哒声被他用掌心完全捂住。 “东家,若护卫投降怎么办?”小何在谷底阴影里通过电台问。 “跪下不动的留活口。”朱盐亭对着麦克风说,“拿枪上山的直接打死,想放火烧车的把手剁了。” “是。”小何回复。 缺耳老卒在第三道铁索旁伏好,手里捏着一枚高爆手雷的拉环。 朱盐亭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没我的命令,绝对不许扔雷。”朱盐亭在频道里下令。 “明白。” “车上有上好的南硝,炸了咱们这一趟就白干了。” 缺耳老卒把手雷重新塞回战术背心的袋子里,换成加装消音器的短枪。 另一头。 车队的火把在山道上剧烈摇晃。 图尔格骑在最前面,皮帽戴得很低,脸上的冻疮被风吹得发紫。 他不喜欢关内的冬天,盛京虽然冷,可冷得很干净。 这里的风带着土腥味,顺着领口往人骨头缝里钻。 身旁一个建奴什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图尔格骂了一句满语,回头冲田家护卫头目大喊。 “都给老子走快些。”图尔格把马鞭抽在半空。 护卫头目小跑着赶上来弯腰搭话。 “额真大人,弟兄们走了一整日,骡马也全乏了。”护卫头目赔着笑,“前面不远就是野狐岭,要不在岭外避一夜风。” 图尔格一鞭子抽在护卫头目脚边的雪地上。 护卫头目吓得往后躲。 “野狐岭绝对不能停。”图尔格用生硬的汉话警告,“山太窄,车队太长,停下就是给人当靶子堵。” 护卫头目勉强维持着笑脸。 “这关外哪还有明军敢出来,代州那边被田老爷拖着,闯军也过不来。”护卫头目解释。 图尔格盯着他没说话。 护卫头目笑不动了。 “天亮前必须过岭。”图尔格扭回马头,“睿亲王点名要的货,误了时辰,我亲手砍你的头。”护卫头目忙不迭地点头,转身朝车队破口大骂。 “都走快些,前头过了岭再歇脚。”护卫头目挥舞着手臂,“谁敢掉队,老子把他丢沟里喂狼。” 车轮声重新密集起来。 子时前后,野狐岭谷口终于亮起橙红色的火光。 朱盐亭趴在右侧石壁平台上,半边身体埋在积雪里,防风斗篷盖住枪身。 寒气顺着胸口缝隙往里钻,他一动不动。 呼吸被刻意放慢到极致。 枪口下方,第一名建奴骑兵踏入谷口。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举着火把,光晕照在石壁上,又被风吹得胡乱摇晃。 铁丝第一道没有拉紧,前锋骑兵的马蹄从上方跨过去,完全没有察觉异常。 朱盐亭的光学准星越过最前面的图尔格,稳稳套在他后方第三骑身上。 那个满洲什长正在扭头说话,嘴边结着一圈冰渣,马鞍侧面挂着一面明黄色的号旗。 打头目,队伍会立刻散开寻找掩体。 打二号人物,头目会先找人盘问情况。 三五息的时间足够收割了。 朱盐亭的食指贴上冰冷的扳机。 谷底下方,图尔格忽然抬起右臂。 车队跟着停了一下。 小何在阴影里握紧短枪的握把。 铁猴的电台传来电流声。 “东家,他停了。”铁猴通过电台汇报。 朱盐亭没有在频道里回话。 图尔格坐在马背上,转动脖子朝两边石壁看去。 他察觉到谷里太安静了,连夜鸟的叫声都没有。 田家护卫头目赶到前面喘着粗气问。 “额真大人,怎么停下了?” 图尔格紧紧皱着眉头。 “前面派两骑去探路。”图尔格下令。 朱盐亭眯起眼睛。 这老鞑子确实有几分警觉。 两名建奴骑兵越过图尔格往谷中深处走去。 再往前走二十步,他们就会看见第三道索旁被踩乱的积雪。 朱盐亭的枪口微调了一寸。 绝对不能让探子叫出声。 第一发子弹果断扣下。 枪机撞击底火的清脆声响被风雪吞掉大半。 六百步外,左边探骑的皮帽向后掀飞,人直接从马侧翻落,火把滚进雪堆里熄灭。 右边探骑刚想转头。 铁猴那边响了一记短促的消音枪声。 第二个探骑栽进路边雪坑,战马受惊往前窜出,被缺耳老卒一把勒住缰绳强行拖进阴影。 图尔格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方第三骑的什长抬手去摸腰间的弯刀。 朱盐亭重新推弹上膛。 枪栓滑动,滚烫的弹壳落在石头上,被他用手掌迅速按住。 第二发子弹激发。 第77章 步枪点名,生擒图尔格 第二发子弹激发。 六百步外,图尔格左侧那名牛录章京正扭头朝后方车队喊话,嘴巴张到一半,喉结处迸开一团暗红色的碎末。 颈动脉的血柱在火把光里喷出两尺高,喷了旁边同伴半张脸。 那人连手都没来得及抬,身体往马侧一歪,脚还挂在镫里,被受惊的战马拖出四五步才滑落下去。 朱盐亭右手推弹上膛,枪栓滑动的声响被山风撕碎。 第三发。 右翼一个建奴骑兵听见动静正回头张望,脸上全是困惑。 光学准星的十字丝压在他的太阳穴上。 扳机触底的感觉传到指尖,枪托推了一下肩窝。 六百步外那人的头骨从左侧崩裂,脑浆混着碎骨渣糊了旁边同伴一脸。 三秒,三具尸体。 谷底的建奴骑兵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火把在风里晃,光影在石壁上乱跳。 那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原地转圈,踩着倒下的尸体打滑,马蹄在血泊中发出粘稠的声响。 朱盐亭拉开枪栓。 黄铜弹壳弹出来,被他用左掌接住按进胸前口袋。 重新压入一枚金属定装弹,推栓闭锁。 整套动作两秒不到。 图尔格的反应比预想快半拍。 这老鞑子在第三个人倒下的瞬间就把自己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整个人贴着地面往最近一辆大车底下钻。 他嘴里发出一串急促的满语嘶吼。 朱盐亭没去管他。 枪口平移。 第四发。 图尔格身边最后一个还骑在马上的护卫正在拉缰绳想掉头,子弹从他的胸甲中缝射入,穿透皮袄和棉甲,从后背带出一片碎布和肉末。 人往后仰倒,马往前蹿出,一人一马在相反的方向上分开。 山谷里这才乱了套。 建奴骑兵的训练底子在混乱中挣扎着发挥作用。 几个什长级别的老兵翻身下马,试图贴着石壁寻找掩体。 但野狐岭的驿道就是一条平坦的石板路,两侧石壁光秃秃地往上拔起三四丈高,连个能藏人的裂缝都没有。 图尔格趴在车底,弓弦上搭着箭,嗓子里吼出嘶哑的满语。 朱盐亭听不懂,但能猜出意思,无非是散开,找掩护,反击之类的。 他把枪口对准谷中一个正在弯腰拾弓的建奴兵,扣下扳机。 第五发。 那人的后脑勺在火光中碎成了两半。 朱盐亭拉栓退壳,从桥夹里压入最后一发,枪机闭合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被他用掌根捂住。 六百步。 对面的弓有效射程撑死一百五十步。 他们连他在哪都看不见,更别提还手。 上帝视角的点名射击,不接受反驳。 朱盐亭吐出一口白雾,胃里传来一阵火烧般的抽搐,他用左肘顶住腹部硬压下去。 枪口微调。 第六发打穿了一个试图爬上石壁的建奴兵的脊椎。 那人挂在半丈高的岩面上,手指扣着石缝,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贴着岩面扭了两下,然后滑落。 朱盐亭退壳,取出第二个桥夹压弹。 他按下电台。 “铁猴,索。” 电台里安静了半息。 “已绷。” 朱盐亭松开通话键,顺着枪管往下看。 三十骑建奴被他打掉了将近一半,剩余的终于放弃了寻找射手位置的挣扎,开始催马朝前方谷口拼命突围。 十几匹马挤在狭窄的驿道上,马蹄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朱盐亭没有追射。 他数着心跳。 一,二,三……七,八。 前方传来密集的金属绷断声。 第一道绊马索在建奴冲过第十辆大车时被触发,精钢铁丝绷紧,发出一声闷沉的低鸣,低频的嗡响在石壁间来回弹。 最前面四匹马的前腿在全速冲刺中撞上铁丝。 铁丝切入马膝上方的位置,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石壁间来回弹跳。 战马的嘶叫陡然拔高到一个不该存在的音调,翻滚着砸进驿道。 马蹄在空中乱刨,骑手从马背上被甩出五步远,有人脸朝下拍在石板上,颈椎错位的声音闷沉而清晰。 后面的马收不住速度,撞上翻倒的马身,又是一连串骨折和惨叫。 七八匹马在十步的距离内叠成一堆。 石壁上方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弩弦弹射声。 几支弩箭从六丈高的石壁射下,穿过火把光芒时带着一截白光。 箭尖上涂着从田家仓库搜出来的草乌头毒液,命中后三十息内肌肉发硬,再过一阵心跳就停了。 一个被摔下马的建奴兵正撑着地面想爬起来,背后多了一截箭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胸口。 然后双腿一软,膝盖磕在石板上,整个人趴伏下去,再没动过。 缺耳老卒蹲在第三道索旁的岩石后面,手里的消音短枪对准谷中每一个还在动弹的建奴骑兵。 他没开枪。 这些人已经不需要补枪了,弩箭和毒液替他省了弹药。 两百名田家护卫被夹在车队中间。前方绊马索拦路,上方弩箭在点名,身边的建奴骑兵一个接一个倒进血泊里。 黑暗中那些无声的杀戮彻底击穿了他们的心理底线。 他们看不见敌人。 一个都看不见。 只有箭,只有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夺命利器,只有身边的人栽倒时从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声闷哼。 护卫头目抽出腰刀大喊,嗓子已经哑了。 “顶住!不许跑!” 第八个字的尾音被一支从天灵盖贯入的弩箭截断。 箭尖从他的下颌穿出来,带着碎牙和舌头的碎片。 他站着死的,身体僵了两息才往前扑倒。 人群彻底崩溃。 有人往石壁上乱爬,指甲在岩面上刮出白痕。 有人丢了刀钻进大车底下抱着车轴发抖。 有人互相推搡着想从车辆缝隙里挤出去,被后面的人踩倒在泥雪中。 朱盐亭从平台上观察着谷底的混乱。 图尔格还活着。 这个满洲牛录趴在一辆大车底下,弓搭在车轴上,朝石壁方向盲射。 箭矢打在岩面上崩出火星,碎石纷纷落下。 他的部下已经死了二十多个,但这老兵依然在还击。 嘴里咬着备用箭杆,两颊的肌肉绷成铁块,脸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血和冰渣混在一起糊了半边脸。 朱盐亭把枪口压低。 光学准星穿过那辆大车底部两指宽的缝隙,锁定图尔格的右肩。 不打头,不打胸。 肩膀。 他吐了口气,扳机扣到底。 子弹从车底的缝隙射入,准确地从图尔格右肩的骨缝穿过。 肩胛骨碎裂的声音从车底传出来,弓从他手里弹飞,箭杆从嘴里掉落。 图尔格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吼,身体猛烈抽搐了一下,左手去捂伤口。 朱盐亭按下电台。 “活的。” 铁猴从左侧石壁纵身跳下。 六丈高。 落地时双膝弯曲,靴底在雪泥上滑出两道浅印,无声无息。 他三步跨到那辆大车前,一只手伸进车底抓住图尔格的脚踝,直接往外拖。 图尔格用左手抓着地面挣扎,指甲在石板上留下十道血痕。 铁猴拖他出来后松开手,膝盖顶在他后背上把人按死在地。 图尔格脸贴着泥雪,一只眼睛还在往上翻,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满语。 两百名护卫看见连额真都被拖出来按在泥里了,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武器丢了一地。 腰刀长矛被扔进雪窝里,弓弦被自己割断。 有人跪在车辕边双手抱头,有人面朝下趴在泥里全身发抖。 山谷里的声音从喊杀变成了马匹垂死的喘鸣,伤者的呻吟,铁丝在风中嗡嗡抖动的嗡鸣。 火把东倒西歪插在雪地和尸体上,橘红色的光映着满地暗红的血迹和翻倒的断肢。 从第一枪到最后一个护卫丢下武器,前后不到一炷香。 电台里传来铁猴的声音。 “全清。” “伤亡?” “零。” 朱盐亭抓着绳索从石壁滑下来。 靴底落在一摊半凝的马血上,粘稠的声响从脚底传上来。 他走到最近一辆粮车前,伸手掀开油布。 粮袋码得整整齐齐,麻布上烙着田字,一袋没破。 他拍了拍粮袋上的雪沫,顺手将一车车的粮食转到系统空间里。 胃里的灼烧感又翻上来了。 他从防弹衣夹层里摸出那半块巧克力的锡纸包装,抖了抖。 几粒碎屑和粉末掉进手心里。 朱盐亭把碎末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铁猴押着一串俘虏从谷中走过来。 朱盐亭蹲在车辕上,嘴角还沾着巧克力的碎屑,对铁猴说:“回去让王德发把这批粮和硝石的账做平,一粒一两都不能少。” 铁猴点头。 旁边瘫坐在雪地上的一个还活着的田家护卫小头目,看着这个年轻人蹲在满地尸体中间吃零食清点货物的样子,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朱盐亭跳下车辕。 他走到铁猴面前,低头看被按在泥里的图尔格。 这个满洲牛录浑身是血,右肩的枪伤被冻得不再往外流,伤口边缘发白发硬。 他的眼珠在眶子里乱转,盯着朱盐亭脚上那双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战术靴,瞳孔里全是困惑和惊惧。 朱盐亭蹲下来。 “替我给多尔衮带句话。” 图尔格死死盯着朱盐亭的脸。 朱盐亭站起身,从系统空间摸出一管红漆。 走到最后一辆粮车的车帘前,拧开盖子,手腕一转,红漆在帆布上刷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红漆在残余的火把光里格外扎眼。 【多尔衮亲启:你的年夜饭,我替你吃了。朱盐亭。】 第78章 晋身之资 红漆还没干透,铁猴就把图尔格从泥雪里提了起来。 这个满洲牛录右肩膀骨头碎了一半,左手抓着右臂挂在体侧,整个人软得挂不住劲。 铁猴拎着他后领走到一匹还活着的蒙古马旁边,单手把他往马背上一搡。 图尔格没上去,断了的肩让他使不上劲,膝盖撞在马肚子上又滑了下来,整个人趴在雪地里喘粗气。 朱盐亭嚼着嘴里最后那点巧克力渣子,看了他两秒。 “铁猴,扶他上去。” 铁猴把图尔格按上马鞍,拿缰绳在他左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让他不至于骑着骑着栽下来摔死在半道上。 图尔格坐稳之后,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那辆写着红漆大字的粮车帘子上,嗓子眼里咕哝出一串含混的满语。 缺耳老卒凑过来:“东家,放活口?” “放。”朱盐亭嚼着巧克力渣子, “恐惧让人缩手缩脚,恨意让人上头犯浑。你看他的腿,一直在抖,那股劲是从骨头缝里攥出来的。他带着这股劲回了盛京,多尔衮看见那行红漆,第一反应是什么?” 缺耳老卒想了想:“冲。” “冲就对了。”朱盐亭转头看着图尔格用左手勒缰绳的背影,马蹄踩着碎雪一深一浅地朝北面谷口走, “滚吧,路上死了算你命不好,活着到了盛京,替我把那行字念给你主子听。” 图尔格始终没回头。 朱盐亭收回视线:“绊马索全收起来,一根铁丝都别扔。不愿降的缴了刀赶走,愿跪的绑起来押回太谷交尤勇。” “剩下的粮车逐辆检查,有破损的现场修补,车轴断了就拆两辆并一辆,天亮前出发。” 风雪在后半夜停了。 天色从铁灰翻成鱼肚白时,野狐岭的谷底在日头下头一回露出全貌。 十七具建奴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散在驿道两侧,十三具脖子上空了一截,辫子和脑袋被幽灵卫割下来塞进麻袋留着回去计功。 四十多匹死马的瞳孔里映着天光,映着远处完好无损排成一溜的三十辆粮车。 一侧是死人和死马,一侧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 缺耳老卒带着两个幽灵卫踩在半凝的马血里回收铁丝,铁丝上挂着暗褐色的血块和几缕马鬃,冻得硬邦邦的得用刀背敲才能揭下来。 朱盐亭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抓了一把从粮袋里掏出来的生粳米往嘴里送。 没条件生火,干嚼。 米粒硌牙,粉渣刮嗓子,但淀粉入胃之后,胃壁上那团灼烧总算松缓了几分。 “铁猴,这三十车一车多少石?” “约百石。” “三千石,加太谷粮窖那九万七,刚过十万。”朱盐亭把米粒咽下去,嗓子眼有点疼,“能喂一万人吃小半年,听着不少吧?” 铁猴没接话。 “不够,远远不够。”朱盐亭自己答了,“弹药产能跟不上来,底火雷汞制备是瓶颈。老匠头再快也得五天出成品,太原巡抚蔡懋德的标营,可等不了五天。” 他拍了拍手上的米粉:“先把到手的算清,画在纸上的不算数,能咽进肚子里的才是KPI。” 粮车调头往太谷方向走。 朱盐亭让两个幽灵卫换快马先行通知尤勇派人来接,自己缀在车队最后面殿后,每隔一盏茶就用猛禽基因扫一圈北面的地平线。 视网膜上红蓝色块空空荡荡,没追兵。 午后过了第三道山脊,铁猴从第十二辆粮车的车厢底板里刨出一个东西。 牛皮筒,手臂长短,外头涂了一层桐油,两头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铁猴拿刀割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两卷羊皮递过来。 朱盐亭展开第一卷,眉头压了下去。 “田生兰写给多尔衮的密信底稿,催讨尾款的。” 他展开第二卷,动作慢了半拍。 “大明山西境内的盐铁矿分布图。” 缺耳老卒凑过来看了一眼:“这……” “不是草图。”朱盐亭把羊皮摊在马鞍上,手指点着朱笔标注, “年产量,守军兵力,换防时辰,矿脉走向,运矿车队的路线,全在上面。右下角盖了田生兰私印,旁边写着恭呈睿亲王殿下御览。” 他把羊皮卷起来塞回牛皮筒: “这玩意儿要是到了多尔衮手里,大清入关以后第一件事都不用派人勘探了,照着图直接占矿就行。田生兰可真是个敬业的乙方。” 车队走到雁门关废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残破的关墙上长满了枯草,门洞里的青砖被人拆了大半去垒猪圈,曾经扼守华夏咽喉的雄关连一个守兵都没有。 朱盐亭下令歇半个时辰。 他靠在一截倒塌的城垛上,腿伸直,脑袋抵着冰凉的砖面,胃里那团火烧得比之前更凶了。 他从防弹衣夹层里摸出最后一管营养膏拧开往嘴里灌,膏体冰冷粘稠,顶得胸口发闷。 绞痛退了三成。 剩下七成盘踞在胃壁上,磨。 “铁猴。” “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最后一管了。” 铁猴没应声。 朱盐亭把空管捏扁塞进口袋:“不用就得死在别人手里,用了迟早死在自己身体垮的那天。你说这买卖划算不划算?” 铁猴的回答只有三个字:“活着划算。” “行,那就继续赊着。” 傍晚时分,太谷方向出现了三百骑兵的队列,尤勇亲自带队来接。 朱盐亭翻身下马的时候右膝发软打了个趔趄,铁猴伸手过来,被他用肘子顶开了。 他站稳了,脸色一点没变,径直朝田家堡的门洞走去。 堡内到处是搬粮袋的辅兵,一个矿工自卫队的兵看见他两条腿一弯就要跪。 “起来搬东西,跪着扛不动粮袋。” 朱盐亭头也没回,穿过打谷场走进密室。 尤勇和王德发已经等在里面了。 桌面上摆满了账簿、文书、密信,还有那面从粮窖底下起出来的满清镶黄旗,折叠得整整齐齐,黄缎龙纹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王德发看到朱盐亭进门,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东家,”他把一本巴掌厚的账簿推过来,手指尖在抖,“属下翻了一整夜,田家的总账……” 朱盐亭接过去翻了几页。 粮价,军饷,差额,数字清楚。 田家用掺了沙石的糜子顶替足额军粮送进大同边军的仓库,差价吃进自己腰包,一吃吃了十几年,累计多少,账上写着。 他合上账簿,没说话。 王德发的喉结滚了一下:“东家,这个数换算过来,大同镇起码有三千个边军是吃着他们家掺沙粮拉血拉死的。” 朱盐亭把账簿放到桌上。 密室门被推开,铁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扔在地上。 “半道上截的,跑太原方向,跑了两天。” 那人身上穿着田家下人的号衣,怀里搜出一封信,蜡封完好,上面盖着田生兰的私印。 朱盐亭拆开看了一遍。 “告急信,写给太原巡抚蔡懋德的,迫击炮轰堡之前就写好了。” 他把信举起来让尤勇看了一眼,“管我叫勾结建奴屠戮晋商之流寇巨匪朱某,请求蔡懋德发兵剿灭,措辞专业,用典精当。比我上辈子甲方写的投诉邮件还毒。” 他把信折好揣进战术背心的防水夹层。 “可惜发件人死了,这封信永远到不了收件人手里。” 尤勇低声说:“东家,信截住了就好……” “信截住了,人截不住。” 朱盐亭转过身来。 “太谷县被炮轰了一夜,方圆五十里都听得见响,逃出去的庄丁,过路的脚夫,左邻右舍的乡绅,哪个堵得住嘴?最多三天,消息就会到太原。” 尤勇的嘴抿紧了。 朱盐亭回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一桌通敌证据,最后落在多尔衮的委任状上。 “尤勇,你觉得我现在最大的敌人是谁?” “黄河北岸的刘宗敏。”尤勇答得没犹豫,“再就是关外的多尔衮。” “都不是。” 朱盐亭拿起委任状,对着烛光看了看上面朱红的私印,冷笑了一声。 “是我自己脑袋上那顶反贼帽子。” 密室里安静下来。 王德发张了张嘴又缩回去。 尤勇脸色变了:“东家的意思……朝廷?” “我打多尔衮,朝廷喊好。我打刘宗敏,朝廷也喊好。但我没有官身,没有一纸文书,打赢了也是贼。” 朱盐亭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一摞密函和投敌名单,“蔡懋德的折子一进京,兵部发一道公文下来,说朱某是流匪窃贼,周围所有明军都能名正言顺来打我。” 他把委任状放下。 “这些通敌的证据就是我的简历。” 王德发忍不住了:“东家,小的在京城有几分薄面,户部的主事……” “你那几分薄面连范永斗都保不住,保得了我?” 王德发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敢再接。 朱盐亭看着桌面上的蜡烛,火苗跳了两下。 “问题是,这份简历该投给谁?” 第78章 叩天子之门,迎闯军压境 密室里只剩烛花跳动的声音。 尤勇站在桌边盯着那面折好的镶黄旗。 一纸能催兵。 一纸能定罪。 一纸也能让几万边军白白送命。 铁猴靠在门边拎着那名田家下人的后领。 那人被堵了嘴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点着砖缝,尿骚味顺着裤管滴在青砖上。 朱盐亭把田生兰那封告急信摊在桌左边,又把多尔衮的委任状放到桌右边。 尤勇拱手说:“东家,若要递京城,末将可以派榆林老卒走驿路,走太原入真定再进京师,快马换乘十日之内能到。” 朱盐亭嚼着干硬的蛋白棒反问:“十日?” 他咽下满嘴豆粉说:“周延儒的人能让它活过三日,都算他们刑部吃干饭。” 尤勇脸色一沉。 王德发赶忙往前挪了半步说:“东家,小的倒有一条路,太谷往京里有票号暗线,押银送账捎口信都能避着地方衙门,小的可让人以商票夹带送入京城。” 朱盐亭看着他问:“送给谁?” 王德发缩了缩脖子答道:“户部有个主事姓顾,收过王家银子。” 他话刚出口自己先低了头。 朱盐亭拿起桌上的手枪,拆下弹匣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咔哒一声响。 田家下人听到金属碰撞声整个人趴得更低。 朱盐亭把手枪插回腰间战术皮套说:“王德发,你这路能送账,送不了刀,我要的是能把刀递到崇祯案头的人。” 尤勇皱眉试探道:“锦衣卫?” 朱盐亭点头说:“对。” 王德发当场抬头说:“东家,锦衣卫如今早让东厂和内阁压得喘不过气了,京里那些缇骑见了阁老门生也要绕着走啊。” 朱盐亭敲了敲桌面说:“所以他们更需要功劳,周延儒能给锦衣卫的只有弹章,我能给他们满清亲笔密信,这叫项目收益明确,风险由甲方承担。” 尤勇听见甲方两个字就知道东家又在说怪话。 王德发听懂了收益两个字,眼珠立刻转了起来问:“东家是要买锦衣卫?” 朱盐亭看了他一眼纠正道:“说买难听,叫战略合作。” 铁猴在门边插话问:“谁去?” 密室里一时无声。 朱盐亭没答话,先把桌上的账簿翻开说:“盘账。” 王德发立刻扑到桌前,把算盘推到面前。 算盘珠子响了起来。 王德发大声念道:“粮窖存粮九万七千石,野狐岭截回三千石,合计十万石。” 十万石够一县百姓熬过荒年,也够许多晋商拿去换满清的甲胄。 朱盐亭抬手打断说:“差三千石。” 王德发肩膀一垮解释道:“应是田家这几个月自用,小的回头再查偏账,若有藏匿必给东家抠出来。” 朱盐亭含糊地应了一声。 十万石粮换几发迫击炮弹,这买卖要是放进公司年报,财务总监能抱着报表哭三天。 王德发继续念道:“白银四十二万两,金器折银八万两,生铁矿两座,按田家账面日产精铁八百斤。” 朱盐亭咬下一口蛋白棒追问:“硝石。” 王德发快速拨动算盘珠说:“堡内硝石三千斤,野狐岭车队里另有上品南硝二千二百斤。” 尤勇接话说:“末将已派三十人看着,谁敢靠近先砍手。” 朱盐亭点头示意。 王德发翻到另一页嗓子眼不自觉发紧。 他小声念道:“另有通敌密函十七封,名单上牵连山西按察使,太原知府,平阳守备,忻州粮道,还有几名京官。” 这一次算盘珠彻底停了。 所有人都知道前面的粮银铁硝石是养兵的肉,后面这些纸是能掀桌的火。 朱盐亭将蛋白棒叼在嘴里,单手拿起委任状,对着灯看多尔衮的私印。 【截胡闯军粮道,覆灭皇商田家,历史气运值+点】 视野角落跳出提示。 他半垂眼皮继续读取。 【当前历史气运总值:点】 【阈值突破】 【解锁新工业技术包:76毫米野战炮基础蓝图,近代军用水泥配方,初级弹簧钢冶炼工艺】 蛋白棒被他咬断半截。 甜味混着豆粉味散在舌根,胃里却烧得更旺了。 76毫米野战炮一旦落地,红夷大炮在他面前就成了祖传铁疙瘩。 朱盐亭把委任状放回桌上说:“东西够了,名分还差一层皮。” 尤勇试探着问:“东家想要朝廷封号?” 朱盐亭把剩下的蛋白棒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说:“我不稀罕那块破牌子,但这年月没牌子就要被所有人当野狗打,崇祯那破产掌柜再不会做生意,库房钥匙还挂在他腰上。” 王德发听得脖子往后缩。 天下敢把皇帝说成破产掌柜的人,他只见过这一个。 尤勇想了想问:“若崇祯接到证据真信了东家,能给什么?” 朱盐亭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说:“最好是山西剿虏总兵,差点也得给个代州守备,名分到手我打晋商叫查抄通敌,没有名分干同样的事,文官嘴里就四个字,拥兵自重。”密室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幽灵卫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雪水和血腥气。 幽灵卫汇报说:“东家,太谷县方向传开了,茶馆脚行都在说田家堡被天火轰塌,有人说东家是流寇,也有人说是朝廷钦差。” 朱盐亭嗤笑一声说:“版本还挺多。” 幽灵卫继续道:“逃到太原的庄丁已把消息报给蔡懋德。” 尤勇手按住刀柄问:“太原标营可有动静?” 幽灵卫摇头说:“没有,太原城门加了两队兵,巡抚衙门闭门谢客。” 朱盐亭冷笑说:“蔡懋德比田生兰聪明。” 王德发忙附和说:“巡抚标营也就几百能战的兵,他哪敢来。” 朱盐亭拿炭笔在地图上圈了太原说:“他不来才麻烦,会咬人的狗有时候不出门,就躲在窝里等主人发话。” 尤勇脱口而出问:“京里?” 朱盐亭把炭笔往桌上一丢。 他转头看向尤勇说:“所以我们不能等人家定性,回代州后通敌证据抄三份。” 尤勇站直身子听令。 朱盐亭竖起三根手指说:“一份留在代州总库由尤清漪封存,一份走锦衣卫暗线直接送到崇祯面前,还有一份送榆林让尤世威看。” 尤勇抬头问:“义父?” 朱盐亭点头说:“尤世威是边将,他看见多尔衮委任状就知道我为什么杀田生兰,有他站出来说话,那些想趁火打劫的官军就得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王德发自告奋勇说:“那锦衣卫暗线小的可去打听,太原城里有替京城缇骑收消息的南货铺。” 朱盐亭一口回绝说:“你不去,你这张脸在晋商圈里太熟,一动就会被人盯上。” 王德发腿肚子发紧问:“那东家要派谁?” 朱盐亭看向门外喊道:“小何。” 雪影动了一下。 小何披着白色防风斗篷走进来,神色冷峻。 朱盐亭吩咐道:“带两个人换商贩衣服,王德发写暗号给你接头铺子,若接头人问价,就说买一条通天路。” 小何沉声问:“若人不可靠?” 朱盐亭随口答道:“先买再审,审不出就换一家。” 王德发听得直冒冷汗,这根本就是拿刀去京城敲门。 朱盐亭又看向铁猴说:“你带五人押田家俘虏回代州,路上别让他们死太多,死光了矿上没人干活。” 铁猴木然地点头。 尤勇抱拳说:“末将领骑兵护粮。” 朱盐亭叮嘱道:“粮车走慢路防火箭,硝石单独押,田家的鸟铳全拆了回炉。” 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外头的田家堡已经醒了,辅兵扛着粮袋往车上装。 地下还埋着王登库等六家晋商,多尔衮已经把手伸到山西骨头缝里了。 朱盐亭手掌按在窗棂上说:“多尔衮在分赃,比我想得还早。” 尤勇走到他身后问:“东家要继续查八大家?” 朱盐亭看向打谷场说:“查,谁替鞑子屯粮我就烧谁的仓,谁拿多尔衮的委任状,我就拿他的脑袋换气运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动手前,先把崇祯哄住。” 尤勇没反应过来问:“哄?” 朱盐亭关上木窗说:“对,让那个破产掌柜以为我是他帐下最能打的外包团队。” 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骑兵在院中勒马,连滚带爬直奔密室大喊:“东家,代州急报。” 铁猴一把接过那只包着油布的手台。 滋啦的电流声从铁盒里冒出来。 尤清漪的声音挤过杂音传出:“东家,代州西面四十里发现闯军哨骑,至少三千骑。” 朱盐亭一把抓过话筒问:“旗号是谁?” 尤清漪那边风声杂乱答道:“刘宗敏的旗号,他们没扎营正往东压。” 朱盐亭胃里的火再次烧起来。 他拔出腰间的马鞭说:“尤勇,粮队交给副将,你带三百骑跟我先走。” 电台里尤清漪又传来一句话。 尤清漪大声说:“东家,刘宗敏打的旗号不止闯字,还有奉天讨逆四个字。” 朱盐亭手里的马鞭攥紧了。 第80章 借首级问路,给崇祯递刀子 尤勇站在桌边,死死盯着那面折好的满清镶黄旗。 一纸能催兵,一纸能定罪,一纸能让几万边军白白送命。 铁猴靠在门边,单手拎着那名田家下人的后领。那人被破布堵了嘴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磕着砖缝,尿骚味顺着裤管滴在青砖上。 朱盐亭把田生兰那封求援告急信摊在左边,又把多尔衮的委任状拍在右边。 尤勇拱手。 “东家,若要递京城,末将可以派榆林老卒走驿路。走太原入真定再进京师,快马换乘,十日之内能到!” 朱盐亭扯开一根高能蛋白棒的包装纸,狠狠咬下一大块。 “十日?”他咽下满嘴发干的豆粉,“周延儒的人能让它活过三日,都算他们刑部吃干饭。” 尤勇脸色发沉。 王德发赶忙往前挪了半步,赔着笑脸。 “东家,小的倒有一条路。太谷往京里有票号暗线,押银送账捎口信都能避着地方衙门,小的可让人以商票夹带送入京城。” 朱盐亭咀嚼的动作没停。 “送给谁?” 王德发缩了缩脖子。 “户部有个主事姓顾,收过王家银子……”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低了头。 朱盐亭拔出腰间的格洛克手枪,拇指按下弹匣释放钮。 咔哒。 金属碰撞声在密室里格外刺耳。田家下人整个人趴得更低,抖得像个筛子。 朱盐亭看了一眼黄澄澄的子弹,将弹匣推回,手枪插回战术皮套。 “王德发,你这路能送账,送不了刀。我要的是能把刀递到崇祯案头的人。” 尤勇试探着接话。 “锦衣卫?” 朱盐亭点头。 王德发猛地抬起头。 “东家!锦衣卫如今早让东厂和内阁压得喘不过气了!京里那些缇骑见了阁老门生都要绕着走啊!” 朱盐亭敲了敲桌面。 “所以他们更需要功劳。周延儒能给锦衣卫的只有弹章,我能给他们满清亲笔密信。这叫项目收益明确,风险由甲方承担。” 尤勇听见“甲方”两个字,眼皮直跳。 王德发听懂了收益两个字,眼珠子飞快转动。 “东家是要买锦衣卫?” 朱盐亭纠正他。 “说买难听,叫战略合作。” 铁猴在门边插话。 “谁去?” 密室里安静下来。 朱盐亭没答话,手指按住账簿翻开。 “盘账。” 王德发立刻扑到桌前,把算盘拉到身前。算盘珠子劈里啪啦响了起来。 “粮窖存粮九万七千石,野狐岭截回三千石,合计十万石。” 十万石。够一县百姓熬过荒年,也够晋商拿去换满清的精锐甲胄。 朱盐亭抬手。 “差三千石。” 王德发肩膀一塌。 “应是田家这几个月自用。小的回头再查偏账,若有藏匿必给东家抠出来!” 朱盐亭应了一声。十万石粮换几发迫击炮弹,这买卖要是放进公司年报,财务总监能抱着报表跳楼。 王德发继续念。 “白银四十二万两,金器折银八万两,生铁矿两座,按田家账面日产精铁八百斤。” 朱盐亭咬下最后一口蛋白棒。 “硝石。” 王德发拨动算盘珠。 “堡内硝石三千斤,野狐岭车队里另有上品南硝二千二百斤。” 尤勇接话。 “末将已派三十人看着,谁敢靠近先砍手。” 朱盐亭点头,视线落在王德发翻开的另一页上。 王德发嗓子眼发紧,声音压低。 “另有通敌密函十七封。名单上牵连山西按察使,太原知府,平阳守备,忻州粮道,还有几名京官……” 算盘珠彻底停了。 前面的粮银铁硝石是养兵的肉,后面这些纸是能掀桌的火。 朱盐亭单手拿起委任状,对着烛火看多尔衮的私印。 视野边缘跳出淡蓝色的系统提示。 【截胡闯军粮道,覆灭皇商田家,历史气运值+点】 【当前历史气运总值:点】 【阈值突破】 【解锁新工业技术包:76毫米野战炮基础蓝图,近代军用水泥配方,初级弹簧钢冶炼工艺】 胃部的绞痛猛地蹿上来,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朱盐亭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反呕的血腥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76毫米野战炮一旦落地,红夷大炮在他面前就成了废铁。 他把委任状丢回桌上。 “东西够了,名分还差一层皮。” 尤勇问。 “东家想要朝廷封号?” 朱盐亭冷笑。 “我不稀罕那块破牌子。但这年月没牌子,就要被所有人当野狗打。崇祯那破产掌柜再不会做生意,库房钥匙还挂在他腰上。名分到手,我打晋商叫查抄通敌;没有名分干同样的事,文官嘴里就四个字——拥兵自重。” 王德发听得脖子直缩。敢把当今天子叫破产掌柜的,全天下独此一份。 尤勇想了想。 “若崇祯接到证据真信了东家,能给什么?”朱盐亭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最好是山西剿虏总兵,差点也得给个代州守备。” 门外传来急促的战靴踩雪声。 一名幽灵卫推门而入,身上带着雪水和浓烈的血腥气。 “东家!太谷县方向传开了,茶馆脚行都在说田家堡被天火轰塌。有人说东家是流寇,也有人说是朝廷钦差。” 朱盐亭嗤笑。 “版本还挺多。” 幽灵卫继续汇报。 “逃到太原的庄丁已把消息报给蔡懋德!” 尤勇手按住刀柄。 “太原标营可有动静?” “没有!太原城门加了两队兵,巡抚衙门闭门谢客。” 朱盐亭用炭笔在地图上圈了太原。 “蔡懋德比田生兰聪明。他不来才麻烦,会咬人的狗不出门,就躲在窝里等主人发话。” 尤勇脱口而出。 “京里?” 朱盐亭把炭笔往桌上一丢。 “所以我们不能等人家定性。回代州后,通敌证据抄三份。一份留在代州总库由尤清漪封存,一份走锦衣卫暗线直接送到崇祯面前。” 尤勇问。 “还有一份?” 朱盐亭转头看他。 “送榆林,让尤世威看。” 尤勇一愣。 “义父?” 朱盐亭点头。 “尤世威是边将,他看见多尔衮委任状,就知道我为什么杀田生兰。有他站出来说话,那些想趁火打劫的官军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王德发自告奋勇。 “那锦衣卫暗线小的可去打听!太原城里有替京城缇骑收消息的南货铺!” 朱盐亭一口回绝。 “你不去。你这张脸在晋商圈里太熟,一动就会被盯上。” 他看向门外。 “小何。” 雪影晃动。披着白色防风斗篷的小何走进来,面无表情。 朱盐亭从战术背心夹层里抽出油纸包,递过去。 “带两个人换商贩衣服。王德发写暗号给你接头铺子。若接头人问价,就说买一条通天路。” 小何接过油纸包。 “若人不可靠?” 朱盐亭面不改色。 “先买再审。审不出就换一家,货到崇祯案头,银子翻倍;货不到,人头抵账。” 王德发听得直冒冷汗。这根本就是拿刀去京城敲门。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骑兵在院中勒马,连滚带爬直奔密室。 “东家!代州急报!” 铁猴一把接过那只包着油布的战术电台。 滋啦的电流声从铁盒里冒出来。 尤清漪冷冽的声音挤过杂音。 “东家,代州西面四十里发现闯军哨骑。至少三千骑,刘宗敏的旗号,没扎营,正往东压!” 朱盐亭一把抓过送话器。 “他挂的什么名目?” 尤清漪那边风声杂乱。 “李自成中军新挂的讨伐檄文。骂你劫粮杀将,勾结官军,祸乱山西。旗号是——奉天讨逆。” 朱盐亭把手台丢给铁猴,冷笑出声。 “闯王这公关部比大明强。” 他抓起马鞭往外走。 尤勇追出密室。 “东家,粮队还没整完,田家堡这边怎么办?” 朱盐亭翻身上马。 “粮队交给赵庆,他敢丢一车硝石,我就让他去硝石堆里睡觉。所有车轴加麻绳,硝石车单独编队,遇火箭先卸车!” 王德发抱着账簿跑到台阶下,险些扑进马腹。 “东家!小的呢?小的留田家堡做账,还是跟着回代州?” 朱盐亭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跟粮队走。把十万石粮的账做成赈济军民,别写查抄私产。” 王德发仰脸发愣。 “东家,这差别可大了!赈济军民是义举,查抄私产是案子!” 朱盐亭扯过缰绳。 “所以让你写义举。老子现在缺名声,缺官皮。加一句,闯贼劫掠在前,幽灵军护粮在后。” 王德发秒懂。 “小的明白!今晚就让账房写出三种版本,给百姓看的,给官府看的,给京城看的!” 朱盐亭点点头,双腿一夹马腹。 “走!” 三百骑兵冲出田家堡北门,雪泥溅在城门洞两侧,留下一串凌乱的蹄印。 黄昏前,代州矿场的望楼出现在雪幕里。 外围空地比朱盐亭离开时大了几圈,破草席搭成窝棚,断门板支成棚顶。妇人抱着孩子排在粥棚前,木勺敲击锅沿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朱盐亭勒马下地,战靴踩碎冻土上的冰凌。 胃里的抽痛猛烈爆发。他右手死死按住肋下,强撑着站直身体。 尤清漪从中军大帐前迎来,甲裙外披着旧棉斗篷,手里攥着几张纸。 她没有废话,直接将最上面那张递出。 “榆林后队被岢岚州拦了。蔡懋德的标营挡的路,理由是未接兵部调令,边镇兵马不得擅动。” 尤勇大骂出声。 “蔡懋德这狗官!他哪来的胆子拦榆林兵!” 尤清漪声音更冷。 “他还派人送来公文,要我交出兵符,自缚去太原听勘。说我私调边军,附逆作乱。”朱盐亭低声发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好家伙,甲方尾款没结,先发律师函了。” 他从尤清漪手里抽过剩下两份军报。 尤清漪继续汇报。 “刘宗敏三千骑快到二十里外。没炮,只有轻骑和几辆骡车,车上盖黑毡。另外,李自成二围开封,号称百万。城内断粮七日,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朱盐亭迈步走进中军大帐。 帐内炭盆烧得通红,地图铺在长桌上,边角用弹壳压着。 他抓起一管高热量营养膏,咬开封口,连着浓稠的膏体和血腥味一起咽下去。 剧痛稍缓。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代州西面点了一下。 尤勇急切开口。 “东家,咱们是不是先派一团迎出去?” “不迎。”朱盐亭盯着地图,“刘宗敏吃过亏,不会拿三千骑撞铁丝网。他挂奉天讨逆旗,是来给蔡懋德递台阶的。” 尤清漪反应极快。 “只要咱们先动手打官军,蔡懋德就能名正言顺把我们定性为反贼。到时候三边文武都会拿我们开刀。” 尤勇听得头皮发麻。 “东家,榆林后队被拦,开封被围,刘宗敏压境!这四面都想咬咱们一口!” 朱盐亭把空掉的营养膏管捏扁,丢进炭盆。 火苗窜起一截。 他用炭笔重重圈住太原。 “先解决太原。蔡懋德想逼我造反,我就偏不如他的愿。尤勇!” 尤勇挺直腰板。 “末将在!” 朱盐亭从怀里掏出田家通敌密信的抄本,扔在桌上。 “派十个机灵的弟兄,把这份抄本送去太原巡抚衙门。告诉蔡懋德,这是田生兰的罪证。” 尤勇瞪大眼睛。 “东家!给他?他跟田家穿一条裤子!” 朱盐亭冷冷地勾起唇角。 “对,就是给他。让他自己选,是保田家跟着一起掉脑袋,还是乖乖把榆林兵给我放行。” 尤勇咽了口唾沫。 “万一他死不认账,把送信的弟兄砍了呢?” 朱盐亭走到帐角,一脚踢开那只从田家堡带回来的木箱。 木箱翻倒。 一颗用生石灰腌过的头颅滚了出来。田生兰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惨白如纸,散发着刺鼻的防腐味。 朱盐亭拎起那颗脑袋的头发,重新扔进箱子,盖上盖子。 “把这颗脑袋和密信装在一起送过去。他要是看不懂字,就让他看看田生兰的脸。” 第81章 太谷铸重器,撬动天下的杠杆 中军大帐挤满了人。 尤勇、石敢当、赵庆、老匠头、王德发……所有团以上军官和管事的全到齐了。 炭盆里的火苗被挤进来的寒风吹得乱跳,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 朱盐亭啃着一块腊肉站在地图前,油脂顺着下巴滴在皮甲上,他毫不在意。 尤清漪站在帐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王德发。” 角落里的胖子浑身一颤:“在、在!” “田家的硝石运到了多少?” “禀……禀东家,三千斤已入库。” “迫击炮弹能造多少发?” 老匠头接话。他伸出手,在炭火光里竖起三根指头。 “水车主轴断了,镗床停了。现有存量……三十发。” 帐内鸦雀无声。 尤勇攥紧腰间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一千二百人守代州平均每门炮只能打一轮火力。” 尤勇咽下干涩的唾沫继续顶话。 “一轮打完就只能靠长矛和燧发枪去和闯军拼肉搏。” 朱盐亭把啃完的骨头随手丢进火盆。 火苗蹿高一截点燃了油脂发出噼啪的爆响声。 “刘宗敏呢?” 尤清漪从帐角走出一步,声音冰冷。 “黄河北岸。四百条船,分散停泊,不搞铁索连环。上次被咱们烧怕了。” 朱盐亭拿起炭笔,在地图上黄河那块画了一排小船符号。 “离渡河还有多久。” “十天。” 朱盐亭在日期旁边写下这个数字,笔尖在羊皮上戳出一个黑点。 “先头部队一万人。新先锋叫袁宗第。” 他从系统空间取出一张纸,铁猴从俘虏口中审出来的闯军编制表,密密麻麻写满了番号。 “李自成的心腹。打过围城战,善于用人海战术。” 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他比刘龙海那厮难对付十倍。” 尤勇猛踏前一步:“东家,三千铁骑还被蔡懋德卡着。咱们现在能打的……满打满算一万出头。迫击炮三十发,等于每门炮只能打一轮。” 石敢当凑在后头跟着搭腔。 “要不……把难民赶走?少几千张嘴,粮食能多撑半个月。” 话音没落,尤清漪冷冷扫了他一眼。 “赶到哪里?赶出去就是冻死饿死。传出去,代州矿场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往后还有哪个流民敢来投奔我们。” 石敢当缩回脑袋彻底不吭声了。 朱盐亭抬手下压。 大帐里顿时再没人敢发出半点噪音。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用炭笔画了个大圈,将代州、太谷、大同、榆林全部圈在里面。 在圆圈外头重重写下四个大字。 【以攻代守】 众人一愣。 尤勇皱眉:“大帅的意思是……” “谁告诉你们,我要在这里等着挨打?” 朱盐亭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 “诸位,别苦着脸。跟你们算笔账——” 他掰着手指。 “十三万石粮食。两座矿。四十二万两白银外加一万多条好汉。” 帐内只有炭火爆裂的声音在回答他。 “这要在以前,我待的那个地界这叫融资完毕准备敲钟上市的独角兽企业。” 没人听懂,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他语气里那股近乎疯狂的自信。 “咱们现在缺的只是时间。” 朱盐亭将炭笔狠狠戳在太谷两个字上。 “老匠头。” 老匠头浑身一激灵:“在!” “太谷铁矿旁边那条河,能不能搭水力镗床?” 老匠头瞪大了眼睛:“太谷那条清漳河?水量倒是够……但从这里到太谷二百里,光运设备就得——” “不用运。” 朱盐亭从系统空间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 上面画着水力镗床图纸,旁边附着一份金属冶炼配方。 老匠头凑过去,猛地睁大了眼。 “这是……” “弹簧钢冶炼工艺。”朱盐亭把图纸递过去。 老匠头接过图纸的手在抖。他一行行往下看,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七天。”朱盐亭的声音砸下来。 老匠头猛地抬头。 “我要你在太谷建第二座兵工厂。七天后,给我造出第一根76毫米炮管。”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七十六毫米。 老匠头手下现在造的迫击炮才六十毫米。六十毫米打出去的炮弹只能炸塌城墙,七十六毫米…… “东家。”老匠头嗓子哑得不行,“这种口径的炮管……光镗削就得四道工序,水力镗床转速不够,难度太大,咱……” “转速不够就加轮组。一道不够就叠两道。” 朱盐亭打断他。 “弹簧钢的冶炼温度你算过没有?” 老匠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继续看图纸,手指在淬火温度那一栏上停住。 “一千二百度……” “对。”朱盐亭从系统空间摸出一截金属棒,“这是现代弹簧钢的样品。你回去对着炼,差一点都不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金属棒扔过去。老匠头手忙脚乱接住,翻来覆去查看。 “七天。”朱盐亭重复了一遍,“刘宗敏给我十天,我给自己留三天布防。你只有七天。” 老匠头攥紧金属棒,用力点头。 “老朽……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朱盐亭一眼。 “东家,这炮管若是造出来……能打多远?” “三里。” 老匠头倒吸一口凉气。 三里。那是红夷大炮的两倍。红夷大炮笨重,架设一次要一个时辰,76毫米炮…… “走吧。”朱盐亭摆手,“别在这感动了,回去干活。” 老匠头掀开帐帘出去,寒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猛晃了一下。 朱盐亭重新看向地图。 “尤勇。” “末将在!” “太谷粮仓的守军调一半过来。粮队让赵庆押,你负责护送老匠头的人和设备去太谷。” 尤勇迟疑:“东家,太谷那边没有工事,万一闯军分兵——” “刘宗敏不会分兵。”朱盐亭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袁宗第是一万人的先锋,后面还有李自成的中军。他们要的是代州,不是太谷。” 尤勇抱拳:“末将领命。” “石敢当。” “在!” “你带矿工自卫队去太谷,负责工事修建。壕沟、拒马、铁丝网,全套照搬代州的布置。” 石敢当愣了一下:“东家,我们是矿工,不会打仗……” “不会打仗就学着修工事。”朱盐亭看着他,“工事修好了,你的人不用上前线。但工事修不好,你们全得死在太谷。” 石敢当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小人……小人明白。” 朱盐亭点点头,目光落在赵庆身上。 这个大同降将一直缩在帐角不吭声,脸色惨白,八成心里已经把自己的丧事办完了。 “赵庆。” 赵庆身子一抖:“末……末将在。” “粮队押运是你的活。三十车硝石,一粒都不能出事。” 赵庆连忙点头:“末将一定——” “听我说完。”朱盐亭打断他,“粮队走太谷小路,不走大同。你要是敢绕道回大同,我就当你叛逃处理。” 赵庆的脸唰一下白了。 “末……末将不敢!” “最好不敢。”朱盐亭转身回到地图前,“你手下一千二百人都是大同兵,我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告诉他们,跟我有饭吃,有仗打,有赏银拿。想跑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他停顿了一息。 “但跑出去之后被刘宗敏抓了,别怪我没提醒——闯军对逃兵的处置是剥皮实草。” 赵庆哆嗦了一下,拱手退出大帐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帐内只剩下尤清漪和王德发。 尤清漪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太谷的位置:“太谷到代州二百里。老匠头带着设备过去,路上至少要三天。修建工事、安装镗床、冶炼钢材、试制炮管……七天够吗?” “不够。”朱盐亭答得干脆。 尤清漪皱眉:“那你还——” “所以要在路上就开工。”朱盐亭用炭笔在太谷和代州之间画了三个点,“沿途设三个中转站,设备到了先组装、先调试。等到了太谷,只差最后一步。” 尤清漪沉默了几息。 “你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一根炮管上。” “不是赌注。”朱盐亭看着她,“是杠杆。” “什么?” “七十六毫米炮管一旦造出来,我就有资格跟任何人谈条件。”朱盐亭的声音很平,“崇祯也好,刘宗敏也好,多尔衮也好——他们都得重新掂量掂量我朱盐亭的价码。” 尤清漪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是在打仗,是在做买卖。” “打仗就是做买卖。”朱盐亭把炭笔扔进笔筒,“只不过账本是拿人命写的。” 话说回来,要真拿人命当账本,这年头谁的账不是血糊的? 崇祯那边欠薪欠到边军造反;李自成那边拿百姓当炮灰;多尔衮更狠,直接把整个山西当肥肉分了。 比来比去,他朱盐亭算啥?充其量是个带着兵的讨债的。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铁猴掀开帐帘,“东家,太谷方向有动静。” 朱盐亭眼睛眯起来。 “什么动静?” “三队骑兵,每队约五百人,从北面山口出来,往太谷方向去了。旗号不是闯军。” 尤清漪猛地转头。 “不是闯军?” “不是。”铁猴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上面绣着一个模糊的字:【蔡】。 朱盐亭接过碎布,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蔡懋德坐不住了。” “太谷的兵工厂,要在蔡懋德的人眼皮底下建。” 尤清漪皱眉:“那老匠头他们——” “照常去。” 他转头看向铁猴。 “带两个幽灵卫,今晚出发。” 铁猴点头,转身没入风雪。 帐帘落下的一瞬,远处矿场方向传来水力锤的敲击声——老匠头的人还在加班,尽管水车主轴断了一根,他们正在用人力锤替代。 十天。 不,现在是九天零四个时辰。 第82章 以工代赈,难民即后勤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被从缝隙灌入的寒风吹的忽明忽暗。 军务会还没散。 “第一件事,太谷分厂。”朱盐亭手伸进战术背心内侧的防水夹层,摸出油纸包。 他手指在封口处捏了两下,确认密封完好,这才递给对面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是老匠头最得意的徒弟,小铁。 “这是高硬度合金刀头,配镗床用的。”朱盐亭盯着小铁的眼睛。 “这玩意儿大明造不出,我也只有这三套。搞碎了,七十六毫米炮管就成废铁,别手抖。” 小铁双手止不住地打摆子,刚触到油纸,脸色就白了,手心全是汗。 “啪!”老匠头一巴掌拍在徒弟后脑勺上。 “抖什么!老子三天三夜敲出栓动步枪的时候,手都不带颤的,没出息的东西!” 小铁挨了打,牙关一咬,解开领口把油纸包死死塞进贴身夹袄里,正贴着心口。 朱盐亭点点头,视线移开。 “第二件事,兵员与难民。”他随手抄起桌上半块带冰的杂粮饼。 “大雪封路,代州城外每天涌进来几千号难民,尤勇,你觉得怎么安置?” 尤勇按着刀柄上前一步。 “东家,咱们粮是多,可也架不住这么吃。按边军规矩,给口稀汤饿不死就行,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规矩改了。”朱盐亭把饼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从今天起,涌入的难民里,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青壮男丁,全编入辅兵营。” 尤勇一惊。 “他们连刀都没摸过,上了阵怎么打?” “谁让他们摸刀了?”朱盐亭冷声打断。 “修战壕,搬铁料,下井挖矿,这叫以工代赈。干活就有饭吃,每天两碗稠粥一个杂粮饼,够他们站着干重体力。” “不干活的,只供一碗清汤续命。想吃干的?拿命去拼军功。” 尤勇张了张嘴,立刻懂了,这是把乱民变成了后勤流水线上的齿轮。 这话听着冷,可真要把人轰出去,雪地里一夜就能冻硬一片。乱世里讲良心也得带算盘,不然分币不挣,还得赔上全军的命。 “老弱妇孺安置在后山。”朱盐亭拿起炭笔,在羊皮地图上画了个大叉。 “现有窝棚扛不住腊月西北风。石敢当,你的三团出一个连,专门干这个,挖窑洞,搭灶台,砍柴取暖。” 石敢当瞪圆了牛眼,嗓门不自觉拔高。 “三团的人去挖窑洞?东家,咱们可是拿了枪的正规军,怎么能干这泥瓦匠的杂活!” 朱盐亭缓缓站起身,军靴踩在木踏板上嘎吱作响。 他走到石敢当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令人胆寒的锋芒。 “正规军的职责,就是保护百姓。他们是我们的后勤,是给你们造子弹、送军粮的底气,不是你们手里的牲口。” 朱盐亭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挂着军衔的将领。 “谁敢欺负百姓,谁敢拿他们当两脚羊看,我亲自送他去见阎王。听明白了没有?” 石敢当双腿一并,下巴死死卡在锁骨上。 “明白!” 见敲打够了,朱盐亭退回主位,看向角落的阴影。 “第三件事,情报,王德发。” 胖子浑身一哆嗦,跌跌撞撞地挪出来。 “小人在。” “带十个幽灵卫,换上皮货商人的行头,今晚过黄河去北岸。” 王德发肥肉一颤,腿肚子差点抽筋。 “我要知道刘宗敏造了多少船,什么时候渡,主力压在哪个滩口。”朱盐亭手一翻,从系统空间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黄铜盒子。 “刘宗敏搜刮了晋商的粮草,你这双看账的招子毒,看一眼粮车的车辙深浅、麻袋的捆法,就能算出他先锋营到底是一万还是三万。这活儿斥候干不了,得你去。” 他把微型战术电台拍在胖子手里。 “遇到刘宗敏的中军主力,按三下;遇到先锋袁宗第,按两下。没遇到特殊情况,每天酉时按一下报平安。” 去活阎王刘宗敏的地盘?那个被东家一枪掀了头皮的杀神,抓到自己能留块骨头渣子都算祖宗显灵! “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多少钱?”王德发心里疯狂哀嚎。 可嘴上只敢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小人……领命……” 旁边人影一闪,幽灵卫老五面无表情地出现在王德发身侧,大手搭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王德发膝盖一软,彻底断了逃跑的念头。 “还有一件。”朱盐亭坐回椅中,铺开一张粗糙的竹纸,提起毛笔。 众人面面相觑。 尤清漪走近两步,立在桌旁。 这具驿卒身体的肌肉记忆只能写出蝇头小楷,字迹歪歪扭扭。 “……谨呈太原巡抚蔡公懋德大人台鉴。”尤清漪朱唇微启,念出了第一行。 她猛地转头,清冷的眸子里满是惊愕。 “你刚才说要把田生兰的脑袋和密信送去太原,我还以为只是武力威慑,你居然还要亲自给蔡懋德写信?”“他刚派兵扣了榆林的三千铁骑,摆明了要把咱们当逆贼剿,你这是去服软?” “不是写信。”朱盐亭头也不抬,下笔如刀,在竹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是递简历,顺手发个公关通稿。” 尤清漪愣住。 “何为简历?” 朱盐亭没解释,尤清漪只能低头继续看。 “……臣朱盐亭,以代州民团都司之卑微,冒死禀奏:太谷田生兰、张家口范永斗等八大皇商,私通建奴,倒卖军需,人神共愤。臣幸获其通敌铁证,念大明国运,不得不代朝廷行雷霆之事。今抄没其家产银粮,全数用于招募义勇,拱卫并州……” “恳请巡抚大人代奏天听,赐臣合法名号,以安军心。随信附上逆贼田生兰首级及通敌文书拓本,以证臣之拳拳报国之心……” 写到末尾,朱盐亭手腕一翻,画了个极丑的押。 “你这是把自己包装成为朝廷平叛的忠臣良将?”尤清漪盯着他,盯得自己都有点发毛。 “蔡懋德又不傻,他怎么可能信这满纸胡言!” “胡言?”朱盐亭搁下笔,目光冷了几分。 “田生兰的满清委任状是假的吗?多尔衮的印信是假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食指点在太原的位置。 “我只杀汉奸,没动官军一兵一卒,证据现在连同这封信一起拍在他脸上。” “他蔡懋德要是非要派兵来剿我,那他就是跟建奴穿一条裤子,护国贼这口黑锅他背得起吗?” 尤清漪猛然回过味来,后背一阵发麻。 蔡懋德本想借刘宗敏的势,名正言顺把朱盐亭定性为流寇,顺手吞了代州的火器和财富。 可现在,朱盐亭主动把平叛忠臣的帽子扣在了自己头上,反手将了一军。 “做生意嘛,甲方的痛点你得抓准。”朱盐亭语气里满是现代社畜的嘲弄。 “蔡懋德现在最怕的,就是担上纵容皇商通敌的罪名。我帮他把这口黑锅砸了,顺便给他递了个安抚地方的台阶,他要是不想被周延儒当弃子,就知道该怎么选。” 话说回来,这台阶也不是白送的。蔡懋德要是真顺坡下驴,朱盐亭也能省几发炮弹;他要是摆架子不接,那就别怪自己把锅扣死。官场嘛,讲的就是一个你哭穷我掀桌,谁也别装大尾巴狼。 他将这份劣字写就的奏折卷起,塞进一截竹筒里,滴上火漆封死。 “尤勇。” “末将在!” “把这竹筒,连带外面那口装着田生兰脑袋的石灰箱,让你手下最机灵的骑兵,三天之内摆到太原巡抚衙门的公案上。” 朱盐亭目光转冷。 “大张旗鼓地送,最好让太原满城的百姓都知道,我们去送的是汉奸的脑袋!” 尤勇接过竹筒,大声领命退下。 寒风卷着冰碴扑在朱盐亭脸上。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带血的巧克力,塞进嘴里用力嚼碎。 甜腻与苦涩在舌尖炸开,暂时压住了胃里因基因过度运转而翻腾的绞痛。 “蔡懋德,律师函我收了。”朱盐亭低声自语,冷笑了一声。 “就看你,接不接得住我这口大锅了。” 第83章 双线杀机降临 战术电台的红灯连闪三下。 朱盐亭刚处理完一桩破事,军靴上的冰碴子都没磕掉,劈手按下接收键。 电台里传出王德发极低的声音,夹杂着风声。 “东……东家,是我。” “讲。” 王德发整个人都蒙圈了,“刘宗敏变阵了!船没扎堆,分散了!三个……他设了三个渡口!” 朱盐亭敲桌面的手指停住。 “四百条船分三处……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他又从陕西上游强征了两百条船,现在总数……六百条!” 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朱盐亭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报位置。” “河阳渡、龙湾渡、西岭滩!离代州都在六十到八十里……” 那头传来金属碰撞的杂音。王德发呼吸急促:“糟……巡逻的夜不收过来了,我得撤……” 信号滋啦一声断了。 朱盐亭盯着电台沉默三秒,把通话器往桌上一搁。 六百条船。三个渡口。横跨几十里。 他从系统空间摸出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碎,这股甜味勉强压住胃里翻涌的绞痛——上一管营养膏早就见了底,现在全靠这点糖续命。 算了,这破身体迟早要出大问题,还是先操心这帮兔崽子吧。 尤清漪从帐角走出来,脸色特别难看。 “六百条船,三个渡口。你计划集中火力打阻击。现在他分兵了。”她盯着沙盘,声音极低,“迫击炮弹还剩多少?” “三十七发。”朱盐亭烦躁的啧了一声,分币不挣还倒贴。这个数字砸在帐内。 “太谷那边七天内出不来炮管,咱们的重火力就是零。”尤清漪走到沙盘对面,“你打算怎么办?” 三路齐发,代州这点兵力做不到三线同防。三十七发炮弹平摊下去,没啥大用。 火力不足恐惧症被逼到了生理极限。 “我不守了。” “让他过河。” 尤清漪猛的抬眼,惊呆了。 “你疯了?” “刘宗敏分三路,赌的就是我分兵被他逐个击破。”朱盐亭冷笑一声,拿起指挥棍,沿三个渡口后方的山脊划了一条长线。 “我不分兵。三千人全撒在这条线上打运动战。他哪路上岸,我就扑哪路。水里打不了,就放上来打伏击。” “迫击炮呢?” “集中使用,游动开火。谁露头就集火谁。” 他将指挥棍重重戳在太谷的位置。 “只要76毫米炮管造出来,这盘棋就翻了。射程三里,一发高爆弹下去——” 话没说完,帐帘被猛地掀开。 尤勇满身冰碴子冲进来,眼珠子发红:“东家!铁猴传回急报!” “蔡懋德那三路兵变阵了!五百先锋精骑甩开大队,正全速往太谷铁矿压过去!” 朱盐亭捏着指挥棍的手青筋暴起。 “多远?” “最多六个时辰!那边只有石敢当一个连和老匠头的工匠——根本挡不住骑兵冲锋!” 指挥棍被重重摔在沙盘上。 五百骑太原官军,六百船闯军主力,太谷的兵工厂,三十七发底牌。 几路杀机在这个雪夜里亮出了獠牙。 “蔡懋德。” 朱盐亭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十分平静。 “投名状他没当回事。这老狐狸是想趁火打劫,看我能不能活过这七天。” 行。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火盆前。 “兵分两路。” “尤勇,带五百骑立刻驰援太谷。不是去死守——是去半路截杀。蔡懋德的骑兵要进太谷,必经南面石门沟。” “在那里设伏,让他们有去无回。” 尤勇目光大亮,猛地抱拳:“末将领命!” “等等。” 尤清漪一步跨出,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那是大明官军!你全歼了他们,太原府彻底翻脸,你的官身投名状就废了!” “我就是要全歼。” 朱盐亭偏头看她,眼底没有犹豫。 “投名状是递给识货的人的。蔡懋德不识货,那就换个沟通方式。” “什么方式?” “教育。” 他走到书案前,一把扯过竹纸,提笔蘸墨。 “投名状他不接,那我就给他写封讨债信。”这老东西净会摆架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朱盐亭这辈子当过特种兵,当过驿卒,当过包工头、居委会大妈、战地厨子和军火贩子。 现在又多了一个头衔——讨债公司法务。 笔锋落纸,力透纸背。 尤清漪凑近看了两行,瞳孔微缩。 这不是写信。是下达死亡通知书。 最后一笔挑完,帐外风雪狂暴。朱盐亭将信纸封入火漆,扔给尤勇。 “王德发那边怎么办?”尤清漪声音沉了下来,“他要是暴露了……” “干情报的,命早就挂在裤腰带上了。” 朱盐亭语气没有波澜。 “情报已经送到。现在刘宗敏也知道我看穿了他的底牌。” 他看着帐外的风雪,直接冷笑。 “明牌打。这才过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回溯半个时辰前。 代州矿场的校场上,朱盐亭蹲在战壕边,两根手指戳进冻土里。 土层冻到了五寸深。挥锹的青壮们动作越来越慢,苦役加上严寒正在榨干他们的体能。 “东家!” 石敢当踩着雪泥狂奔过来,脸色铁青。 “后山窑洞出事了——几个难民偷了辅兵营的干粮,被弟兄们逮住了。群情激愤,要打死他们!” 朱盐亭拍掉手上冰渣,起身就走。 三个男人被按在雪地里。 瘦的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可数。其中一个汉子拼命磕头,脑门砸在冻土上咚咚作响,血水糊了一脸。 外围是看热闹的老弱妇孺,内圈是提木棍的辅兵营青壮。 所有目光落在朱盐亭身上。 他走上前,蹲下来。 “抬头。” 那人哆嗦着仰起脸。瞳孔里只剩求生欲,嘴角挂着杂粮饼碎屑。 “吃了多少?” “一块……就一块饼……我儿子在后头……饿了三天……” “闭嘴。” 朱盐亭站直身,目光扫向那群提棍子的人。 “谁要打死他?” 无人应声。一个小旗官硬着头皮迈出半步:“东家,军中规矩,偷盗军粮理应重罚——” “打死了,谁下井挖矿?谁修战壕?” 小旗官嘴张着,僵在原地。 朱盐亭声音拔高: “偷粮的,罚做苦工三天,每天半碗清粥!这是老子定的军法!” 他一指地上三人,又一指辅兵营。 “你们谁敢私自动私刑打死劳力,老子就把他塞进矿井底下一辈子别出来!人死了流水线就停——这笔账算不明白?” 全场死寂。 小旗官手里的棍子垂下去。 朱盐亭转身往大帐走。 妈的。特战队长兼职包工头、居委会大妈、战地调解员。 这要放前世,工商联和劳动仲裁得给我发终身成就奖。 但他心里清楚——底层军心必须稳,规矩必须砸在刀刃上。杀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比杀人更多。这帮人臭显摆什么私刑,真是闲的。 他推开帐帘,看见了桌上战术电台连闪三下的红灯。 紧接着,就是六百条船的噩耗。 …… 黄河北岸。闯军大营。 刘宗敏端坐虎皮大椅上,抄起茶碗砸在一名被俘斥候的太阳穴上。 颅骨碎裂的闷响。血水混着脑浆溅了地毯。 “朱盐亭探到我的底了。” 帐内十几名将领不敢出声。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望着南面的风雪。 脸上那道被朱盐亭一枪掀出的疤,在火光里十分狰狞。 “知道又如何?”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六百条船,三个渡口,两万老营精锐。” 手指收拢,攥成拳头。 “七天。我看他朱盐亭拿什么填这个坑。” …… 太谷。清漳河畔。 炉火烤得小铁满脸蜕皮。 他双眼熬的通红,挥着铁钳加炭控温。汗水刚渗出来就被蒸干。 他不知道代州的死局。 不知道六百条船,不知道五百骑官军,不知道三十七发炮弹。 此时的他只知道一件事—— 距离东家要的那根能打三里地的铁管子,只剩七天。 炉膛里的钢水翻滚着,映红了他年轻的脸。 七天。 他攥紧铁钳,把炭又添了一铲。 第84章 无法拒绝的筹码 太原巡抚衙门。 后院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可屋子里仍透着一股冷气。 蔡懋德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 书案上摊着两份文书,左边是田生兰生前派人送来的告急信,信里把朱盐亭骂成了乱世妖孽——勾结建奴,屠戮皇商,裹挟流民,杀官造反。 字字泣血,句句喊冤。 若只看这封信,朱盐亭活脱脱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流寇头子。 右边,则是三天前送到的竹筒。 竹筒里装着一份奏折,竹纸粗劣,字也丑得歪歪扭扭,像村塾里刚开蒙的孩童写出来的。 可随折附上的东西,却让整个书房都安静了下来。 满清镶黄旗旗帜拓图,多尔衮私印委任状,田生兰与关外往来的密信抄本。 还有一口石灰木箱。 箱盖半掀着,田生兰那颗被石灰腌得发白的脑袋就摆在里面,眼珠鼓起,死不瞑目。 蔡懋德的手指在两份文书之间慢慢移动。 他今年五十三岁,保养得体,颌下短须修得整齐,指甲上还薄薄涂了一层蜡。 烛火一照,泛着一点暗光。 他今日穿的是家常道袍,不是官服,这说明今日他不打算见任何人。 “东翁。” 站在侧后的幕僚钱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跟了蔡懋德十一年,最清楚自家东翁的脾气,蔡懋德沉默的时候往往比拍案发怒更危险。 钱谷斟酌着道:“田家的信先到。若依田家所言,上报朝廷,定朱盐亭为匪,也算名正言顺。只是姜镶两万边军都折了,咱们标营若是贸然过去……” “姜镶两万人都打不过。” 蔡懋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茶凉了。 “我这点标营去了,是送菜。” 钱谷立刻闭嘴。 蔡懋德端起桌角的茶碗,茶早就凉透了,碗壁上挂着一圈褐色茶渍,但他不嫌弃,低头抿了一口。 “况且——田生兰已经死了。” 他把茶碗放回去,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转。 “死人,不会再给本官送银子。” 钱谷后背瞬间冒汗。 这句话听着随意,可他听懂了,田生兰已经从东翁心里的账本上彻底划掉了。 蔡懋德把田生兰的告急信慢慢折好,塞进抽屉上锁。 随后,他又展开朱盐亭那份奏折从头看了一遍。 字确实丑,可用词很毒。 “代朝廷行雷霆之事。” “拱卫并州,以安军心。” “恳请巡抚大人代奏天听,赐臣合法名号。”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蔡懋德的软肋上。 蔡懋德的目光停在那句“赐臣合法名号,以安军心”上,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只在嘴角裂开一点,像冬日薄冰被针尖挑出一道缝。 “这个朱盐亭,有意思。他明明可以自己打下半个山西,却偏偏要来跟本官商量。” 钱谷试探着道:“或许……他需要一个名分?” “不止。” 蔡懋德望向窗外,太原的天灰蒙蒙的,碎雪无声落下,像筛下来的面粉。 “他需要本官替他挡住京城那把刀。” 钱谷心头一紧。 蔡懋德淡淡道:“周延儒不会放过他。范永斗是周延儒的钱袋子,朱盐亭抄了范家,就是从首辅嘴里夺食。周延儒那个人……” 后面的话他没说,也不用说。 钱谷当然明白,当朝首辅周延儒的报复手段,满朝上下谁没见识过? “但是。” 蔡懋德站起身,在书房里慢慢踱步,布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范永斗的账本里,若真有周延儒的把柄——” 他停住了。 书房里只剩炭火轻响。 “入阁拜相”四个字,他没有说出口。 可钱谷看见了蔡懋德眼里那一点亮光。 朝堂倾轧,党争如火如荼,若有人能递上一把足够锋利的刀,足以斩断当朝首辅的政治根基,这泼天的政治资本,谁不想握一握? “钱谷。” “在。” “这件事,本官不上报,也不出兵。” 蔡懋德重新坐回椅中。 钱谷低声问:“那标营扣下的那支榆林骑兵……” “继续扣着。不,明日放行一千,剩下两千继续扣着。” 钱谷一怔。 “放一千,留两千?” “试探。” 蔡懋德端起凉茶慢慢饮尽,把空碗放在案上,轻轻一响。 “放一千过去,看他什么反应。若他只是谢恩,那说明他格局有限,本官赏他一个千总帖子已是抬举。” 钱谷忙问:“若他来讨价还价呢?” 蔡懋德手指有节奏地敲起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那就说明,他是个值得谈的人。” --- 代州。 第五天。 朱盐亭站在校场边,嚼着最后一根能量棒。 东西冻得像铁棍,咬下去牙根发酸,可他顾不上这些。 双基因超载的反噬让胃里的绞痛一阵接一阵,像有人拿烧红的钩子在里面暴力翻搅,现在只要能补充高热量,哪怕是树皮他都能咽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校场上,一千名榆林骑兵正鱼贯入营。 人和马都瘦了一圈,风尘仆仆,披甲上全是雪泥,但精气神还在,毕竟是边军,不是流民。 尤清漪从队伍前方拍马过来,战马打了个响鼻。 她翻身落地,披风上滚落一层雪碴。 “东家,蔡懋德放了一千人。剩下两千和全部辎重仍扣在太原,说是待查验兵册后,再行放还。” 朱盐亭没说话,只继续嚼。 尤清漪等了几息,问:“你怎么看?” 朱盐亭把能量棒最后一截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咽下,擦了擦嘴角。 “两千人质,他在等我出价。” 尤清漪眉头一挑。 朱盐亭冷笑一声。 “蔡懋德不是蠢货。他扣人不是为了灭我,是想看我手里还有什么牌。” 尤清漪道:“那你打算亮牌?” “亮,而且要亮一张他绝对拒绝不了的。” 朱盐亭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军靴踩在冻土上,嘎嘎作响。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新来的榆林骑兵还在安营。 马嘶声、铁器碰撞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混杂在风雪里。 朱盐亭独自站在望楼上,北风灌进旧棉袍,像冰水浇进脊梁。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这是王德发的第二次报告。 受风雪天气干扰,战术电台里全是刺啦的电流声,负责监听的幽灵卫勉强辨认出残缺的语音,写在纸条上递了过来。 纸条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六个字: 信号补:五天后渡。 五天,原本估算的十天时间直接腰斩。 朱盐亭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三息,随后把纸条撕碎,任由碎片被寒风卷入夜色。 他转身下楼,大步往中军大帐走,半路撞见尤勇。 尤勇看他脸色不对,刚要开口,朱盐亭直接打断。 “改计划,不等七天了。明天我就给蔡懋德送一份他拒绝不了的大礼。” 尤勇满脑子问号,只能快步跟上。 路过伙房时,朱盐亭顺手抄起一块冷馒头。 馒头硬得像石头,他边走边啃,差点崩掉牙。 进了大帐,他把馒头往案上一放,大马金刀地坐下,随后伸手探进战术背心内侧的防水夹层。 一封,两封,三封……整整七封信,被他一封封取了出来,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周延儒亲笔。 调拨铁料六万斤给关外的密函,宣府破口前二十天泄露守将与开门时辰的密信。 每一封上面,都盖着首辅私印。 烛火跳动,那几封信静静躺在桌上,其威力却比几十门红夷大炮还要吓人。 帐帘被风掀开,尤清漪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她看见桌上那排信,清冷的脸色顿时变了。 “你要把周延儒的死穴交给蔡懋德?” “不是交给他。” 朱盐亭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眼里,像刀锋上滚过一点寒光。 “是让他闻闻味儿。” 尤清漪沉默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 蔡懋德扣两千榆林骑兵是在要价,可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兵,也不是粮,而是能让他在朝堂上将政敌一击毙命的刀。 朱盐亭指尖点了点那七封信。 “蔡懋德想要的不是我的人,他想要的是这个。” 尤勇站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这哪里是送信?这分明是把一颗能炸翻大明内阁的雷,硬生生塞进太原巡抚的袖子里。 朱盐亭冷笑一声,露出社畜般嘲弄的表情。 “他不是要试探我吗?行,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甲方无法拒绝的报价。” --- 当夜子时。 一名幽灵卫快马出营,怀里揣着一封火漆密信,直奔太原。 信封里只有三行字: “蔡公台鉴:附呈周延儒通敌密函抄本三份。” “原件七封,在盐亭手中。” “若大人有意一叙,盐亭虚席以待。”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盖了一枚方印,幽灵军印。 朱盐亭站在帐门口,看着那骑快马消失在雪夜尽头。 风雪扑面,他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绞痛。 他按住腹部,脸色发白,却仍低低笑了一声。 对一个野心勃勃的二品大员来说,“首辅通敌铁证”这几个字的分量,比十万石粮食、两万大军、整个山西加起来都重。 这玩意儿搁前世现代职场,有个专业名词,叫精准投放。 专挠他最痒的地方。 第85章 挟通敌密信强拉同盟,清漳河畔神兵出世 钱谷的指尖在茶杯沿上停住。 跟了蔡懋德十一年,这老幕僚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在要命的变数面前,闭嘴,让茶杯替自己拖一口气。 “朱将军不要总兵?” 钱谷抬起眼,语气依旧稳当。 “那朱将军想要什么?蔡大人的条件,凡事好商量。” 朱盐亭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摸向战术背心的防水夹层,掏出一块用油纸裹着的深褐色方块,直接咬下一大口。 巧克力。 浓烈的甜腻味在帐篷里散开。 朱盐亭腮帮子用力咀嚼,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这破三阶基因,简直就是台漏油的V8发动机。 谈个判都要烧血糖。 再不补卡路里,老子没被闯军砍死,先让自己吸干了。 钱谷盯着那块黑乎乎的东西,眉头微皱。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吃食。 “你看过大同城外的战壕没有?” 朱盐亭一边嚼,一边随口问。 钱谷摇头。 “那你知道,一门能打三里地的炮,在这见鬼的世道值多少钱吗?” 朱盐亭舔了舔牙缝里的糖渣。 钱谷还是摇头。 但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听懂了。 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统帅,正在把话题从官位挪到兵器,从名分挪到实力。 朱盐亭走到帐门边,一把掀起粗布帘子。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外面是代州矿场的校场。 风雪中,几百名幽灵军端着加装三棱军刺的改进型燧发枪,一遍遍练习刺杀。 枪口前压、军刺突进、收枪、再刺。 动作狠厉,整齐划一。 “蔡大人能给我的,只是一张纸,一个名号。” 朱盐亭背对着钱谷,声音被风雪刮得发冷。 “钱先生,纸能挡刀子吗?” 钱谷沉默一息。 “不能。” “那就对了。” 朱盐亭放下帐帘,转身用拇指指了指西南方向。 那是京城。 “我不需要蔡大人的兵来帮我打仗。” “我要防的,是那个方向的人。” 京城当朝首辅,周延儒。 钱谷后背唰地渗出一层冷汗。 “周延儒。” 朱盐亭直接点破名字,走回书案前。 他拿起几封信,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拍了拍。 “范永斗的金库,我搬空了。” “范家的密账,现在在我手里。” “范家是周延儒的白手套。我断了首辅的财路,你觉得他会给我发锦旗吗?” 钱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朱盐亭抽出一封信,指着上面的落款日期。 “看清楚。” “这是宣府破口前二十天,经范家转递关外的密函。” “收信处,盖着多尔衮那边的人印。” 钱谷脸色唰地惨白。 崇祯十三年秋,宣府破口,建奴长驱直入。 大明北方防线被打成筛子,死伤十数万。 这东西若是出现在崇祯皇帝的御案上,当朝首辅够不够诛九族? 够。 太够了。 不止周延儒要死,周党全系都要被连根拔起。 钱谷死死盯着那几张纸,喉结滚动,根本不敢接话。 “但我现在不想把它送进京城。” 朱盐亭把信塞回防水袋,拉链一划,往桌上一拍。 “扔出去听响是痛快,但我活不了。” 钱谷猛地抬头。 朱盐亭一只手按住胃部,脸色微白。 他深吸了口气,继续道。 “朝堂的规矩嘛,我懂。”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神情像个盘算利润的奸商。 “周延儒要是倒了,内阁必然大洗牌。” “新上任的不管是谁,第一反应绝不是感谢我。” “他会想,朱盐亭手里怎么会有前首辅的密信?” “这小子,是不是还能捏住更多人的脖子?” 朱盐亭盯着钱谷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平。 “到时候,朝廷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兵来剿我灭口。” “为了杀我,得调多少兵?” 钱谷干咽了一口唾沫。 “倾国之兵。” “所以,我需要蔡大人给我兜底。” 朱盐亭直截了当。 “我不要他的兵。” “我要他的政治庇护。” 钱谷心头狂震。 他终于明白了。 朱盐亭不是求蔡懋德遮风挡雨。 他是把蔡懋德也拖进了同一条船。 周延儒一倒,蔡懋德手里若捏着首辅通敌的把柄,那就是新朝局里的通天梯,也是免死牌。 而朱盐亭要蔡懋德挡在前面,替他应付京城那些明枪暗箭。 这不是投靠。 这是互相拿着刀,互相搭着桥。 “你要留几封密信抄本?” 钱谷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意。 “三封给蔡大人。” 朱盐亭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原件和另外四封,我留着。” “咱们两家,谁也别想坑谁。” 钱谷沉默许久,又问。 “那大同总兵的官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要了。” 朱盐亭突然改口,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碎,嗓音刺骨冷漠。 “我手底下万把号人,有粮,有枪,有矿,有地盘。” “没有这层官皮,我就是朝廷眼里的反贼。有了这层皮——我就成了体制内的合法掠夺者。”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社畜般疲惫又嘲弄的语气补充。 “这不就是甲方和乙方的区别吗?” 钱谷腿有些发软,撑着椅背站起身。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底色。 这哪是个被逼上绝路的下岗驿卒? 这分明是个把天下大势按在案板上称斤论两的妖孽。 “我会将将军的意思,一字不落禀报巡抚大人。” 钱谷拱手,声音沙哑。 “哦,还有个添头。” 朱盐亭又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 “大明官员投敌名单里,有几个你们山西的老熟人。” 他指了指案上的那份名单——三十七个名字,山西官员占了九个。太原知府、平阳守备,还有蔡懋德的某位故吏。 “告诉蔡大人,合作愉快的话,这些人就当不存在。” 钱谷浑身一哆嗦。 这是添头? 这分明是把刀架在蔡懋德脖子上。 钱谷走到帐帘处,转身欲去,脚步在帘口停了三息。 他想回头再说一句——比如‘大人可能不会同意’之类的场面话。 但那背影的冷意已经让他的舌头硬了。 他没有转身。 身后又传来朱盐亭轻飘飘的声音。 “对了。” 钱谷脚步一顿。 朱盐亭用最随意的语气,说着最瘆人的话。 “今日午时,尤勇从石门沟派快马送回捷报。” “蔡大人派去太谷的那五百骑官军,没了。” “你回去路过太谷,顺便跟石敢当传个话。” “尸体让他收殓一下。” “丧葬费我出,就当我给蔡大人赔的折损。” 钱谷脚下一绊,险些一头栽进雪地里。 他原以为那五百精骑还在路上。 结果呢? 早被眼前这头恶狼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先递刀。 再给枣。 最后把五百条人命摆上桌。 这不是谈判。 这是逼蔡懋德签字画押的催命符。 钱谷踉跄着爬上马背,逃命似的冲进风雪。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帐内,烛火摇晃。 那个模糊的身影还坐在案后,正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那种黑色食物。 钱谷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 那人吃的不是糖。 是银子,是军队,是官场把柄,是这个烂透了的明末世道。 …… 太谷,清漳河旁。 风雪呼啸。 老陈紧紧抱着那根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七十五毫米迫击炮管,跑得肺都快炸开。 他身后,两个匠人死死护着座钣和高低机组件。 “小心!” “别磕着击针底座!” “那玩意儿比你们脑袋值钱!” 老陈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珠子熬得通红。 “快!” “都他娘的给老子跑快点!” “东家说了,只给七天!” 现在,是第六天零十一个时辰。 还剩最后半个时辰。 那根由弹簧钢、水力镗床、合金刀头和一群明末匠人熬命造出来的滑膛铁管子,被十几双冻裂的手一点点抬上雪坡。 炮管在风雪里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老陈抱得死紧,像在护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孩——这是弹簧钢、水力镗床、合金刀头和一群明末匠人熬命造出来的东西。 它还没有怒吼过。 但整个明末,仿佛已经听见了炮弹滑落管底、击针撞击的清脆响声。 第86章 狮子开口,狼烟骤起 中军大帐里,钱谷站在原地,喉咙发干。 “大同总兵……”钱谷嘴巴微张,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活了四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从知县到巡抚,从商贾到边将,就没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敢在封疆大吏面前把手伸这么长。 这么做有点不识好歹。 可看着案几上那几封随时能把当朝首辅送上断头台的密函,钱谷把原本想说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有大同总兵,不够。” 朱盐亭拿起防水文件袋,把七封密函平整地塞进去。 然后,靠向椅背,整个人懒洋洋的,右腿直接架在左腿膝盖上。 朱盐亭在心里冷笑,这感觉真他娘的熟悉。 自己现在哪像个造反的军阀,整个一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独家核心技术、不怕甲方不掏钱的流氓乙方。 “朱都司不要总兵,那想要什么?”钱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里还是带着点儿抖。 不光不是害怕,反倒是兴奋。 他是个聪明人,已经嗅到这笔交易的标的,绝对比太原府原先预想的要大得多。 朱盐亭舌尖舔去嘴角的糖渣。 “【晋陕防御使】如何?” 帐内顿时一静,落针可闻。 钱谷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皮狂跳。 朱盐亭没停,跟念合同条款一样,话说得利索:“大同、榆林两镇的防务,我说了算。” “兵,我自己募。” “饷,我自己筹。” “还有税,也归我来征。” 每蹦出一个词,钱谷的脸色就白一分。 从震惊,到不敢信,最后只剩下一种扯淡的恐惧。 大同加榆林,那是半个山西加半个陕北! 自行征税等于割据,自行募兵……这是要拥兵自重啊! “朝廷不需要拨一两银子。”朱盐亭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但也不许任何人插手我的地盘。” “巡按不来,御史不查,兵部不管。” 他的手指悬停,直指钱谷的鼻尖。 “跟蔡大人说,这笔买卖他稳赚不赔。” “他拿我要的这层皮去扳倒周延儒,我替他把这摇摇欲坠的山西大门焊死,各取所需。” 上辈子在军区后勤部跟军工企业谈合同,最忌讳的就是先亮底牌。 但今天不一样。 甲方被政敌逼得火烧眉毛,而自己这个乙方手里捏着免死金牌。 这叫绝对垄断,溢价空间无限大。 朱盐亭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得意,是胃里又开始抽筋了。 视网膜边缘,系统界面突然弹出一道刺眼的红光: 【警告!能量储备:12%。细胞活跃度下降,建议立即摄入高脂高热量食物,否则将面临机体休克!】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强行压下胃里那股钝刀子来回割的剧痛。 谈判桌上,就算肠子断了,也得坐稳了。 钱谷沉默了整整三十息,脑子里天人交战。 他想到了蔡懋德临行前那句阴沉的交底。 此人若真有把柄在手,价码再高也要谈,本官要的只有一样,周延儒的人头。 钱谷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这事……学生做不了主,要马上回禀蔡大人。” “但……”他咬了咬牙,死死盯着朱盐亭的眼睛。 “朱都司如何保证,那七封密函都是真的?” “若有一封伪造,蔡大人递上去,便是欺君之罪。” 朱盐亭笑了。 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你刚才看的那几封信里,有没有注意到其中一封的落款日期?”朱盐亭身子前倾,双肘压在桌面上。 “那封信里,提到了崇祯十三年宣府换防时间表。” 啪的一声。 钱谷腰间的玉佩撞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懵了,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崇祯十三年,宣府破口。 建奴长驱直入,屠城劫掠,两万百姓沦为两脚羊。 满朝文武只知那是边军无能。 可只有蔡懋德的几个心腹知道,蔡懋德的独子当年就在宣府当游击,死在建奴的乱刀之下,连尸首都拼不全。 这不光是党争,这是血海深仇! “看来你家大人没少念叨这事。”朱盐亭坐直身子。 “回去告诉他,买我的命,不够,但他儿子的仇,这价码正好。” 钱谷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双袖下垂,双膝微弯,郑重其事地对着朱盐亭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礼不卑不亢,但弯腰的幅度,比他刚进大帐时足足深了三分。 这是对强者的本能敬畏。 “学生这就连夜回太原复命。” “三天内……最多三天,蔡大人一定有回音。” 朱盐亭点点头。 他从手边抽出三张宣纸,推到桌沿。 那是三封密函的抄本,字迹工整,连周延儒私印的缺角都临摹得一模一样。 “定金。” “原件嘛——等他把朝廷的印信盖好送来再说。” 钱谷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揣进怀里。转身冲出大帐时,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 风雪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大帐内重新陷入死寂。 钱谷的气息刚一消失,朱盐亭浑身的肌肉瞬间松垮下来。 他重重砸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视网膜上那个12%的红色数字,已经变成了疯狂闪烁的9%。 剧痛一下子涌了上来。 胃里搅成一团,冷汗瞬间湿透内衣,顺着鬓角滴在桌面上。 三阶基因的力量,代价就是这贪婪的代谢系统。 他手发着抖,从口袋深处抠出最后一块巧克力。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扔进嘴里,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下。 这点东西,杯水车薪。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声。 厚重的帐帘突然被掀开,冷风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尤清漪快步走入。 她身上还穿着未卸的皮甲,甲片上结着一层薄冰。 她第一眼就看出朱盐亭不对劲——惨白的脸,没血色的嘴唇,还有死死抠住桌面边缘泛白的手指。 她没有说话。 没有惊呼,也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她直接走到桌前,把手里端着的一只大海碗重重放在朱盐亭面前。 碗里是用田家堡缴获的猪棒骨熬的浓汤。 被风雪一吹,海碗表面都封了一层厚厚的白油,但底下还滚着热气。 对普通人来说,这玩意儿腻得能让人当场吐出来。 “喝。”尤清漪只说了一个字。 朱盐亭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看到了尤清漪被风雪吹得通红的指关节。 眼神交汇的瞬间,他眼底极力隐藏的虚弱被她看个正着。 但他没躲。 他双手端起海碗,仰起头,也顾不上烫,就把那碗油腻的骨头汤一口气灌进了喉咙。 滚烫的液体烫开油脂,顺着食道砸进胃里,疯狂叫嚣的细胞贪婪地汲取着热量。 痉挛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 砰的一声。 他放下空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谢了。”声音嘶哑。 “谈妥了?”尤清漪转身去拨弄炭盆,假装没看见他刚才那副要死的样子。 “他不敢不妥协,周延儒的命,比我值钱。”朱盐亭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尤清漪把一块通红的木炭夹到最上面,火光映亮了她清丽的侧脸:“你的命也值钱,别把自己熬干了。” 朱盐亭咧咧嘴,露出个难看的笑:“甲方还没付尾款,乙方不敢死。”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凄厉的马嘶声。 伴随一阵踉跄慌乱的马蹄声,一匹战马重重摔倒在校场中央。 朱盐亭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出大帐。 风雪中,一名幽灵卫斥候从口吐白沫的战马上滚落。 他浑身裹满冻结的泥浆,左肩插着半截羽箭,半跪在雪地里大吼:“报——!” “风雪彻底绞断了电台信号!” “这是沿途暗桩接力送回来的急报——黄河北岸,刘宗敏主力,今夜已强行渡河!” 朱盐亭嚼着糖渣的动作猛地顿住。 不是还有五天吗? 系统面板上,原本静止的倒计时数字突然疯狂跳动,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紧急军情!大顺军先头部队已突破黄河防线。】 【距敌军抵达代州阵地预计:3天!】 三天。 太原的任命最快需要三天。 太谷的76毫米炮管还差最后半个时辰完工,运送调试最少需要两天。 时间不够啊…… 第87章 双线绝杀 朱盐亭立在风雪中,牙齿用力磕下,将嘴里发苦的巧克力残渣并血腥味咽进肚子。 这破天冻死个人。 视网膜上,能量储备9%的红光频频闪烁。 胃痉挛发作,钝痛翻江倒海,死死绞痛他的内脏。痛的要命。 “这破系统,真把老子当永动机了。”他搓了把脸,转身大步迈进中军大帐。 尤勇和石敢当跟在后边。 走到山西舆图前,朱盐亭抓起炭笔,在黄河渡口重重画了个黑叉。 笔尖横甩,在葫芦谷画出半月弧线。这破地方真不好守啊。 “尤勇!”他声音冷硬,没一点波动。 “末将在!” “一团全军连夜开拔葫芦谷。三天内,给我挖出五道之字形战壕!” 朱盐亭死死盯着这位榆林降将,“壕深一米八,底铺木板,每三十步挖一个防炮洞!就算啃地皮也得给我挖出来!” 尤勇脑瓜子嗡嗡的。打了一辈子边关仗,从没听过之字形战壕。他没敢哔哔,重重抱拳,转身冲进风雪干活去了。 大帐内,烛火摇晃。 尤清漪盯着朱盐亭。火光下,他的脸惨白,嘴唇干裂渗血,瞳孔深处燃着幽绿的鬼火。 这是三阶基因超载到极限的视觉具象。代谢引擎运转过度,正疯狂抽干他的躯壳。这男人不要命了。 尤清漪指甲掐进掌心,强忍着没出声。她知道,此刻说关心的话纯属扯淡,会削弱统帅的绝对威严。 “石敢当。”朱盐亭继续点名,冷酷强硬。 “到!” “三团留守矿场。辅兵营青壮全部压上外围,把迫击炮弹手榴弹拒马桩全搬到葫芦谷前线!” 朱盐亭手指点在舆图上,“后山窑洞里的老弱妇孺,今夜转移太谷。三天后,代州方圆十里,我不要看到闲人!” “东家,蔡巡抚那边还没回话,咱们两头分兵不好办啊。”石敢当试探开口。 “等不了了。”朱盐亭强压下上涌的酸水,“按令行事。去!” 石敢当走后,代州矿场彻底沸腾。 三千青壮辅兵被叫醒,推着辎重车在泥雪中碾出深辙。 铁猴带着十名注射过基因药剂的幽灵卫,披着伪装网,悄无声息朝黄河渡口潜行。 他们必须摸清敌军三百艘渡船的火器底细。 兵工厂后院,老匠头双眼熬得滴血,死盯炉火。十八门迫击炮拆解保养,铁水沸腾,浇铸新弹壳。 朱盐亭站在帐门处,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弹药库存:33。 “这点火力,对付李自成的一万人海冲锋,塞牙缝都不够。真操蛋。” 朱盐亭裹紧大衣,提起防风灯,独自走向矿场深处地牢。 推开木栅栏,最深处的刑架上,铁链锁着大同总兵姜镶。 他错位的下颌骨结着黑痂,整张脸扭曲可怖。看到朱盐亭,姜镶眼中没有惶恐,满是警惕。 朱盐亭在两尺外停下,盘腿坐到泥水地上,从怀里掏出油纸包。 剥开油纸,是一块烤得滚烫流油的牛肉饼。 浓烈肉香瞬间冲散地牢的血腥气。姜镶干瘪的喉结猛地上下滑动。 “来请你吃饭。”朱盐亭掰下一块碎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吃饱了咱们再谈。” 姜镶漏风的冷笑:“败军之将,何德何能……” “因为你还有用。”朱盐亭直接打断,咽下牛肉, “大同城几万军户认你这面旗。我不需要你的忠诚,只需要你的脸。” 这不叫招安,这叫强行兼并重组。对这帮明末饿鬼,喂饱肚子谈条件才是真理。 姜镶死盯肉饼,猛吸了一口香气:“你要我替你镇守大同?” “是你继续当你的大同总兵。”朱盐亭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条件。” “一,明面上你听朝廷的,暗地里,军令必须过我代州大帐。” “二,粮饷不指望户部,我代州给你发。我管饭,你卖命。”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建奴要是入关打到大同,就算城里只剩一条狗,也得给我上去咬建奴一块肉!” 朱盐亭身子前倾,目光透着杀气:“做到这三条,你还是大同的姜爷。做不到……” 这种留白的杀机,比直接抹脖子更恐怖。 姜镶看着那块渐渐变冷的肉饼,脑子里闪过大同城外啃树皮的老兵,还有被朝廷当弃子的憋屈。军阀的求生欲瞬间战胜一切。 “我考虑一下。” “可以。”朱盐亭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水, “但你最好快点。三天后刘宗敏踩到葫芦谷,这就不光是我的仗了。覆巢之下,你的大同也得完蛋。” 朱盐亭刚转身走出十几步。 身后哐当一声铁链爆响。姜镶扑在地上,连着泥水一口咬住那块牛肉饼,死死咽进肚里。 …… 走出矿洞,风刮脸生疼。 尤清漪披着披风等在雪地里,手里攥着火漆信。 “蔡懋德回话了。”她语气带着军法官的冷硬, “钱谷的快马刚到。榆林两千骑兵,放行了。” 朱盐亭挑开火漆,扫了一眼。 蔡大人已保举将军为晋陕防御使。榆林两千骑即刻赴代州。 附口谕:替本院守好大门,若守不住,密函之事一概不知。 “呵,甲方终于结尾款了。”朱盐亭冷笑一声。政治庇护到手,这波血赚不亏,没白干。 但他还没笑完,尤清漪又递上第二张黄纸。 “太原暗桩飞鸽传书。”尤清漪眼神凝重, “周延儒这老登的反击比预想的疯。他直接掀桌子了。” 朱盐亭低头。纸条上只有一句话,透着尸山血海的压迫感。 首辅周延儒奏请兵部,急调山海关游击将军吴三桂,率三千关宁铁骑入晋,协剿代州叛匪。 关宁铁骑! 大明砸了一半国库喂出来的重装杀戮机器!历史上放清兵入关的吴三桂! 前有刘宗敏万人强渡黄河,后有吴三桂三千铁骑千里奔袭! 双线绝杀! 朱盐亭看着漫天大雪,舌尖死死抵住后槽牙,吐出一口白气。 “一个想抢我饭碗,一个想直接砸我锅。” 他将纸条捏成齑粉,原本惨白脸上浮现出癫狂战意。 “行啊,都他妈来吧!” “老子正愁没几千匹好马!” 第88章 三轮齐射 第七日黎明,西面山口传来阵阵清脆的马铃声。 没一会儿,成片马蹄踩碎冻土的闷响接踵而至。 代州矿场外,雪雾被铁蹄无情撕开,两千余骑列成铁灰色的长阵,顺着山道鱼贯而入。 士兵们虽然人困马乏,盔甲上结着冰霜,可整个队形并没有散乱。 为首一员骑将麻溜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在校场泥雪里。 “榆林镇游击赵铁山,率部二千一百三十七人,奉蔡巡抚令,归建!” 尤清漪从马背上跳下接过兵册。 她扫了一眼数字,知道这笔买卖总算是结清了,心里泛起嘀咕,这破甲方终于交货了。 东面天空灰沉沉的。 那个方向,刘宗敏的先锋,离代州已不足百里。 赵铁山抬起头,看见她脸色十分凝重,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妙。 “尤姑娘,闯贼真来了啊?” 尤清漪把兵册啪的一声合上。 “不是来了。” 她抬手直直指向东面。 “是快撞门了。” 赵铁山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望楼上,朱盐亭披着棉袍,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一口一口往嘴里硬塞。 饼干冻的发硬,十分硌牙,咽下去的时候拉扯的嗓子生疼,他烦的想骂街。 他死盯着校场上的这两千骑兵,眼底没有半点喜色。 一万三千人。 听起来人数确实不少。 可真能打硬仗的,只有尤勇手里的三千榆林老兵。这两千骑兵看着挺拉风,实际就是一帮生瓜蛋子,骑术算是不错,但完全不懂战壕防守,更不懂火器协同作战。 剩下那些大同降兵、矿工自卫队、辅兵营,守在阵地里还能用用,要是出去野战那纯粹就是白给。 目前迫击炮十八门。 炮弹仅有五十三发。 手榴弹六百枚。 燧发枪两千杆。 朱盐亭把最后一口饼干生硬咽下,冻结的碎渣划过食道,干的嗓子直发疼,胃里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痉挛抽痛,真是要了亲命。 “三轮。” 旁边的尤清漪听见了,猛地转头看他。 朱盐亭一直盯着东面。 “这破弹药最多撑三轮全面齐射,要是三轮都打不垮,后面就是他妈的白刃战。” 尤清漪闭嘴没有接话。 她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一万三对白刃五万,账面上算下来就是拿咱们的人命往死里填坑。 半个时辰后,朱盐亭带着尤勇、尤清漪以及赵铁山火速赶往葫芦谷。 就在三天前,这里明明还是一条谷口。 现在彻底大变样了。 五道之字形战壕横在谷地之间,深一米八,底下铺满松木板。 每隔三十步,就设有一个胸墙射击位。 冻土被夯的极为结实,外头浇水冻成坚冰,寻常的刀劈上去只能崩出一道道白印。 战壕前一百步到三百步之间,三道铁丝网横着死死拉开,上面的铁刺在晨光里泛着令人发毛的冷光。 赵铁山一把勒住马,瞪着眼看了半晌,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朱都司,这打仗不列阵也不冲锋,干蹲坑里等人来啊?”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这不是装孙子么?” 啪的一声脆响。 尤勇一巴掌狠狠拍在他后脑勺上。 “赶紧闭嘴,你小子在榆林时就这股子轴脾气。” 赵铁山委屈的捂着脑袋,见打人的是榆林老上官,只能敢怒不敢言的受着。 尤勇冷着一张脸训斥:“姜镶那两万人到底怎么没的?就是死在这种深坑前面,你要是牛马附体想学他,我现在就给你腾块地。” 赵铁山脸色猛地一僵,立刻老实闭嘴。 朱盐亭蹲下身子,伸手使劲拽了拽铁丝网。 张力确实够大。 铁刺也够密集。 他拍拍手站起身。 “对面的闯军肯定没见过这个。” 赵铁山勉强干笑一声:“没见过就有用吗?” 朱盐亭偏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出声。 “人以前也没见过刀,第一次被砍到照样会死。” 赵铁山这下彻底没话了。 后方反斜面上,十八门六十毫米迫击炮一字排开,每门炮旁边规规矩矩放着三发炮弹,油布盖的十分严实。 老匠头围着炮阵不停转悠,手里拿着把木尺,嘴里骂骂咧咧的不停歇。 “手脚都给我小心点啊!炮弹千万别磕着碰着!这玩意儿比你们脑袋值钱多了!” 小铁跟在后面眼圈发黑,两条腿累的都在不住打晃。 朱盐亭大步走过去。 “七十六毫米炮管弄好了吗?” 老匠头脸皮猛地抽了一下。 “东家,炮管算是成了,内壁还差最后一道精磨的工序,最快也得两天时间。” “能不能直接硬上?” 老匠头抬起头直视他,脸色罕见的阴沉。 “打是能打,但炸膛风险太大了,第一炮要是打出去,炮在人在,至于第二炮就得看咱们祖宗赏不赏脸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盐亭沉默了一息。 “那就别用了。” 老匠头顿时急了:“可是东家,那炮的射程足足有三里远!一炮轰过去能把闯贼的阵列直接犁开!” “我现在缺炮,不缺棺材。” 朱盐亭重重拍了拍炮管旁边的油布。 “六十毫米顶着,七十六毫米留到下一仗再用。” 老匠头嘴唇动了动,低头应声。 “我明白了。” 赵铁山在旁边听的眼角直跳,一脸懵逼。 下一仗? 眼前这一仗都危险万分能不能活还是个事,这位爷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仗了,心真大啊。 午后,骑兵全部分配到两翼山坡的林子里隐藏。 尤勇指着地形给赵铁山详细讲战术。 “闯军第一波冲进铁丝网时,别动。” “第二波哪怕压上来了,也别动。” “等炮火一停前阵崩盘,号角吹响三短一长,你再立刻带人从左翼猛冲。” 赵铁山听的脸色一阵发青。 “那前头的弟兄们不就被人家压着打?” 尤勇冷眼瞥他。 “所以前头挖的是壕沟,而不是一马平川的平地,你在这急什么?” 赵铁山硬是憋了半天。 “咱榆林兵以前真没这么打过。” 朱盐亭在旁边适时开口。 “所以以前你们一仗打完能死一半人。” 赵铁山被这句话当场噎住。 朱盐亭拿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随意画了几道线。 “旧打法,纯粹是人撞人,谁胆子大,谁命硬,谁就能赢。” “我的打法,是让敌人撞铁丝,再撞炮弹,接着撞枪口,没死透的,才轮到你们拿马刀过去收账。” 说完随手把树枝扔掉。 “赵铁山,你是骑兵,不是死人用的棺材板,别一开战就急吼吼的把自己钉进去送死。” 尤清漪站在一旁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这话虽然难听,可想活命的人爱听。 傍晚时分,朱盐亭刚回到中军大帐,帐外就跪着一个大同军百户。 那人冻的嘴唇直发紫,一见朱盐亭来了,立刻扑通磕头。 “朱……朱大人,小的是陈虎,我家将军专门让小的过来传话。” 朱盐亭略微挑眉。 “姜镶想通了?” 陈虎吓的把头埋的更低。 “我家将军说,愿降。”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尤清漪放下手里的兵册。 尤勇眼神微动。 姜镶的大同军旗,只要能在大地上立起来,代州后路就算是稳住一半了。 朱盐亭拉过椅子坐下。 “说条件。” 陈虎狠狠咽了口唾沫。 “将军说,粮饷全听代州发,军令全听代州调,要是建奴打大同,他绝对死守。” “还有呢?” 陈虎脸一下涨红了。 “还有……他问能不能把下巴骨给接上。” 朱盐亭抬眼静静看他。 陈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完:“将军说,现在说话总是漏风,明日校场点兵,叫弟兄们看见了实在不像样。” 帐里死寂了一瞬。 朱盐亭忽然大声笑了出来。 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真笑,心里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这大明堂堂的重镇总兵,这就完成不良资产并购重组了,真他娘的离谱。不过只要能打仗,管他怎么重组的呢。 “行。” 他扬声冲外头喊道:“铁猴。” 帐帘一掀,铁猴幽灵般无声出现。 “去一趟地牢,给姜镶正骨。” 铁猴默默点头。 陈虎吓的浑身一抖:“大人,千万轻点,轻点弄……” 朱盐亭转头看着陈虎。 “回去告诉姜镶,明日校场点兵,他必须站我旁边。” 陈虎猛地抬起头。 朱盐亭语气平淡的很。 “穿他那身大同总兵盔甲过来。” 陈虎眼眶一下就红了,重重磕头。 “小的替大同的弟兄,谢朱大人开恩!” 朱盐亭随意摆手。 “别谢那么早,明天要能活下来,咱们再摆酒。” 黄昏时,矿场伙房烟气冲天。 足足三千斤腊肉全下锅,粳米蒸了满满几十笼,浓郁的肉汤香气彻底压过硝烟味和马粪味,在营地里肆意飘开。 士兵们全蹲在篝火旁,抱着陶碗拼命往嘴里扒饭。 大家都不唱歌,也没什么人有心思说笑。 整个场子只有碗筷碰撞声,大口的吞咽声,还有北风刮过营旗的呼呼声。 朱盐亭也端着碗,毫不在意形象蹲在校场边吃。 尤清漪站在旁边,皱眉死盯他碗里。 “你就吃这么点?” 朱盐亭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 “统帅吃太多,有损我这高大威猛的形象。” 尤清漪当场冷笑出声。 “你现在这脸色简直白透了,跟鬼一样。” 朱盐亭差点被饭呛住,这娘们儿嘴真毒。 旁边几个亲兵低头疯狂扒饭,肩膀憋的发抖。 这时,一个辅兵营青壮慢慢挪了过来。 那人脸上带着冻疮,前几天还是快饿死的流民,手里捧着碗局促得很。“大……大人。” 朱盐亭头也没抬说了一个字。 “说。” 青壮声音发颤:“明天打仗,俺们……会死吗?” 周围的吃饭声慢慢变小了。 好些人都在偷偷支棱着耳朵听。 朱盐亭用力嚼着肉,咽下去。 “可能会死。” 那青壮脸刷一下全白了。 朱盐亭继续低头扒饭。 “但如果跑不了的话,蹲壕沟里绝对比站外头安全十倍。” “炮响了就缩头,炮停了就开枪。” “听号令,别瞎乱跑。” “只要做到这三条,你大概率能安稳回来吃下顿饭。” 青壮嘴唇不断哆嗦。 “真……真的吗?” 朱盐亭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一把丢进他碗里。 “吃饱。” 朱盐亭盯着那青壮的眼睛。 “明天还有肉吃。” 青壮眼眶通红,端着碗退回去,蹲下就猛地往嘴里塞饭。 营地里,大口吃饭声重新响起来。 比刚才听得还要更重几分。 尤清漪看着这一幕,低声嘟囔:“你还真不会哄人。” 朱盐亭随手把空碗递给亲兵。 “哄人又不能在战场上挡刀子。” “那什么能挡?” “壕沟,火枪,能填饱肚子的饭。” 朱盐亭停顿了片刻。 “还有必须让他们知道,主帅没把他们当野草。” 尤清漪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夜深子时。 营地渐渐安静睡去。 朱盐亭独自站在望楼上,棉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闭上眼再睁开时,三阶猛禽基因瞬间启动。 这破基因简直就是碎钞机,启动的代价是体内残存的热量被瞬间抽走一大截,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瞳孔深处泛起一抹暗金色的光。 眼前的雪幕被层层剥开。 山岭之外,一片密密麻麻的热源正在快速移动,不是零星几百人,而是一大片。 满眼都是人。 “来吧。”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军营。 一万三千人的呼吸在雪夜里化成浓重的白雾,热气升腾不断。 朱盐亭缓缓松开栏杆,转身快步下楼。 “传令……!。” 第89章 炮火为犁,血肉为泥 次日午时。 天阴沉沉的,黑压压一大片,闷的人喘不过气来。 闯军先锋一万老营步卒在袁宗第的率领下,从东北方向的山脊线漫了出来。 人群汇聚成黑色的洪流,直扑葫芦谷外围的开阔地。 旌旗遮天蔽日。 战鼓声轰隆隆的,一遍遍碾过冻的邦硬的土地,震的人脚底发麻。 朱盐亭趴在第一道战壕的胸墙射击位里。 左眼闭合,右眼瞳孔深处亮起暗金光芒。 三阶猛禽基因的视距拉伸下,系统辅助的坐标网格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 “前锋五百步。” “四百步。” 他的右手死死压在身旁红旗上。 只要旗子挥下去,反斜面的十八门迫击炮就会瞬间倾泻火力。 冷风刮过壕沟。 闯军的阵列让朱盐亭微微挑眉。 袁宗第确实不是个只会挥刀子乱砍的莽夫。 一万人没乱哄哄的往上涌,而是排出了层次分明的三段式推进阵型。 最前面两千名手持半人高大盾的重步兵打头阵,盾牌边缘死死咬合,结成一堵移动的铁木城墙。 中间隔着五十步是三千名长枪兵和刀盾手的混编阵列。 往后五十步是推着火箭车、挽着强弓的远程兵种。 “有点东西啊。”朱盐亭嘀咕。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真特么会挑时候。 尤勇趴在旁边,脸几乎贴着冻土,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东家,这帮人比姜镶的兵难打吧?”尤勇心里直发毛。 “难十倍。” 朱盐亭视线越过重重人海,落向敌阵后方。 “姜镶的兵是愣头青,这帮人是真见过血的老匪。” 三百步。 两千大盾兵踩着鼓点压了上来。 “咚,咚,咚!”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的战壕边缘浮土往下掉。 朱盐亭瞳孔收缩。 这距离迫击炮打过去能炸响,但对方有大盾护顶,破片杀伤效果会大打折扣。 屏住呼吸,继续等。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一百八十步! 朱盐亭在心里默念数字。 这是六十毫米迫击炮对密集步兵阵列的最佳杀伤距离。 炮弹呈抛物线落下,弹片横飞的瞬间,盾牌根本无法遮蔽头顶垂直死角。 右手猛的发力,红旗重重挥下。 “开炮!” 反斜面阵地,十八门迫击炮同时开火,震耳欲聋的声响直冲云霄。 嗵嗵嗵! 沉闷的发射声连成一片,脚下冻土剧烈震颤。 十八颗炮弹拖着尾烟划破天空,越过战壕,精准砸进闯军大盾阵中。 轰! 刺目的火球在人群中接连炸开。 狂暴的气浪直接掀翻了几十斤重的铁木大盾。 弹片以极快的速度肆虐,切割着周围的一切。 血雾在半空中爆开,断肢残臂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四处飞溅。 第一轮齐射,就在那堵整齐的人墙上生生炸出了十几个巨大的血肉缺口。 壕沟里,尤勇看着远处的惨状,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打了一辈子边关仗,从没见过死人死的这么利索、这么零碎的场面。都给他整懵逼了。 可闯军老营的悍勇超出了普通官军的极限。 第一轮炮击带走两百多条人命,大盾阵竟然没有崩溃。 督战队的哨音尖锐响起,幸存的步卒迅速收缩队形,踩着同袍的碎肉将盾牌重新咬合,继续向前推进。 “嚯,还挺硬气。” 朱盐亭扯动嘴角。 第二面红旗没有丝毫停顿,再次挥下。 “第二轮!延伸三十步!” 十八发炮弹再次腾空而起。 这次炮管仰角微调,炮弹越过第一排残破的大盾阵,直直砸进大盾兵和第二波长枪兵之间的结合部。 这是阵型最密集、盾牌防护最薄弱的死穴。 爆音撕裂耳膜,密集的阵列被瞬间清空了一大片。 长枪被炸成满天的木刺,反向扎进士兵脸颊。 残存的闯军终于出现了骚乱,惨叫声压过了战鼓。 闯军中军。 袁宗第坐在马背上,脸色铁青。 他死死握着马缰,盯着前方爆炸的火光。 打过开封见过红夷大炮平推的威力,可这天上掉下来的邪门玩意儿他根本看不懂,简直哔了狗了。 “将军,前锋乱了!” 袁宗第猛的拔出腰间长刀直指前方。 “不许退!退者斩!” “给老子冲!冲到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的火器就不敢放了!” 大批闯军爆发出绝望的嘶吼,放弃缓慢的盾阵,迈开双腿疯狂向前狂奔。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距离壕沟只剩八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刀盾手面露狂喜,甚至已经能看清壕沟里守军的头盔了。 猛的向前飞扑。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闷响。 刀盾手惨叫着栽倒在地。 他低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雪地里拉起了一道隐蔽的铁丝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铁刺深深嵌进他小腿皮肉里,绞住骨头。 越挣扎倒刺咬的越深。 身后冲锋的同袍根本刹不住脚,直直撞了上来。 前面的被绊倒,后面的踩着人肉垫子继续冲,再次被隐藏的第二道、第三道铁丝网绊倒。 一层叠一层。 铁丝网前瞬间堆起了一堵由活人组成的肉墙。 血肉之躯撞上绊马索,只有被绞碎的份。 “火枪营,起立!” 朱盐亭的命令在战壕内传出。 一千二百名端着改装燧发枪的士兵猛的站起身。 枪口对准了八十步外挤成一团的活靶子。 “开火!” 砰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枪响带着狂暴的杀伤力。 浓烈的白烟迅速在阵地前弥漫开来。 铅弹以每秒三百米的初速出膛。 这距离上闯军引以为傲的棉甲脆弱的根本不堪一击。 最前排的闯军腰杆直接被火力拦腰折断,一大片一大片的仰面倒下。这帮人平时多威风,现在不照样一死一大片。 “第一排蹲下装弹!第二排开火!” “第三排准备!” 三段击战术,没有呐喊,只有沉默的装填与击发。 朱盐亭冷眼看着前方。 铁丝网前尸体已经堆了半人高。 有几个机灵的百户指挥手下用长枪白蜡杆去挑铁丝网的连接处,竟然真的撬开了一个豁口。 “嗯,够种啊。” 朱盐亭给出一句客观的评价。 反手抄起旁边老匠头刚弄出来的试制版栓动步枪。 拉动枪栓,黄铜定装弹被推进枪膛。 枪托抵肩,三点一线。 瞄准镜的十字星套住了那个正在指挥扩宽豁口的闯军百户眉心。 砰。 一声清脆异响穿透嘈杂战场。 三百步外,那名百户的脑袋直接开了花,红白之物轰然炸裂开来。 失去指挥的士兵顿时慌乱,那道豁口转眼就被后面拥挤上来的人群重新踩塌。 朱盐亭拉栓,退壳,冒着热气的弹壳落在冻土上。 再次上膛。 就在这短暂几秒钟里,胃部猛的抽搐了一下。 痉挛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大脑,三阶基因超载反噬正在疯狂抽干他的热量。 死死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渗出的血腥味,硬生生把那股痛呼憋了回去。 手稳的没有一丝晃动,继续寻找下一个高价值目标。 战斗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闯军在谷口丢下超过四千具尸体后,哪怕是最悍不畏死的老营兵也彻底崩溃了。 督战队的刀都砍卷了刃,也拦不住溃退的兵潮。 袁宗第被几个亲兵死死架着往后退,大腿上嵌着一颗铅弹,鲜血染红了战裙。 看着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这位见惯生死的宿将只觉得头皮发麻。 战壕里,尤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激动的直跳脚,平时再怎么稳重这时候也绷不住了。 “退了!东家,闯贼退了!” “让骑兵上吧,追上去全砍了!” “不追。” 朱盐亭把栓动步枪扔给旁边的幽灵卫。 看了一眼系统面板,迫击炮弹只剩一半,燧发枪的弹药储备也下去了三成。 “弹药得留着。” “各营抓紧清理枪管,伤员后撤,快!” 交代完这句,腿脚一软,直接跌坐在战壕底部。 胃里开始疯狂绞痛。 抖着手从系统空间里拽出一包高热量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大块大块的往嘴里塞。 太干了,没有水,强行咀嚼了几口硬往下咽。 突然,腹腔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搐。 猛的弯下腰,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嘶喘声,上气不接下气的,刚才吃下去的饼干碎渣混着黄绿胆汁全呕了出来。 胃酸烧灼着食道,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尤清漪原本正在统计伤亡,听到动静几步冲过来,一把扶住朱盐亭胳膊。 触手冰凉,这个男人的体温低的吓人。 “东家!” 尤清漪脸色发白,看着地上的酸水,心瞬间揪紧了。真要命了。 “没事。” 朱盐亭用力推开她的手,背靠着夯土墙壁直起腰。 扯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残渣,抬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眼底布满血丝,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却烧的更旺了。 地平线尽头,比刚才袁宗第冲锋时庞大数倍的黄色烟尘正翻滚着遮盖过来。 连绵不绝的黑色战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第一波退了。” 话音未落,朱盐亭耳边响起沉闷的牛角号声。 随即响起有节奏的鼓点,嗵,嗵,嗵。 第90章 釜底抽薪 整整两天两夜。 刘宗敏把三万主力切成三块,每隔六个时辰往葫芦谷砸一万人。 这活阎王没再犯袁宗第的蠢,他逼着步卒披上三层湿透的厚棉甲,几百号人扛着卸下来的门板往前推,这帮人想用门板盖住铁丝网,硬踩出一条路。 朱盐亭的应对很简单。 他让尤勇带人在铁丝网前三十步挖了一排半米深的坑,坑底朝上倒栽满削尖的竹签,上面随意撒点浮雪。 扛着门板的闯军一脚踩空,大腿被竹签直接捅穿,惨叫声能把死人的耳朵震聋。 后续冲锋的人收不住脚,成片成片往坑里栽。 尤勇蹲在战壕里,咧着嘴大骂:“这帮流寇真他娘的不要命!尸体都堆成山了还往上爬!” 石敢当端着燧发枪,手抖得连纸壳弹都塞不进枪膛。 旁边的小何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抖个屁!开枪!” 砰的一声脆响,一个刚翻过门板的闯军被小何一枪掀开天灵盖,红白相间的粘液溅了石敢当满脸。 石敢当胡乱抹了一把脸,咬着后槽牙扣动扳机。 枪托撞击肩膀,对面一个长枪兵胸口炸开血花,倒飞出去。 第三天黎明。 积雪彻底变成了暗红色,铁丝网上挂着破布、碎肉和冻僵的残肢,空气里混着血腥味、硝烟味和屎尿臭味。 壕沟里的士兵全靠着土壁打盹,四十八个时辰没合眼,人已经熬成了鬼。 没人说话,连喘气都压得很低。 没人往后退半步。 前头是死神,后头是肉汤,这帮老卒把账算得极明白。 谁敢跑出战壕,下场就是被漫天的流矢扎成刺猬。 朱盐亭蜷在指挥壕角落,后背死死顶着夯土墙,双手用力绞着腹部。 视网膜边缘疯狂闪烁红光。 【严重警告:能量储备3%。】 【三阶猛禽基因将在十五分钟后强制休眠。】 【休眠期间,宿主将丧失所有超人类感知与体能加成。】 【建议:立即脱离战斗,摄入一万大卡以上热量。】 朱盐亭干笑两声,扯动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一万大卡?后头那几锅清水肉汤顶个屁用,去哪弄?生啃死人肉吗?” 他把最后一管空掉的营养膏狠狠砸在地上,塑料壳砸在冻土上弹起老高。 “十五分钟。” “老子能熬。” 话音刚落,东面山脊线上突兀地炸响长角号。 那不是冲锋的短调,而是三长一短的撤退音。 尤清漪连滚带爬滑进指挥壕,她脸上糊满黑灰和血污,嘴巴咧得极大,露出两排白牙:“东家!退了!” 她一把抓住朱盐亭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刘宗敏撤了!” 朱盐亭强行撑开眼皮,他盯着尤清漪的脸。 “铁猴传回来的信!” 尤清漪把一张揉皱的纸条拍在他胸口。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黄河中渡口被烧,刘部后路断,今晨卯时拔营东撤。” 朱盐亭盯着纸条看,字迹歪七扭八,是用木炭写的。 三天前他派铁猴去摸底,这帮注射了基因药剂的疯子,摸到最大的中渡口。 六百条船挤在一起,铁猴直接拿最后两枚白磷弹砸了过去。 火烧了一整夜。 刘宗敏没了三分之一的退路,前锋死绝,主力重创,这活阎王终于捏着鼻子认了怂。 欢呼声像炸开的雷。 “闯贼跑了!” “退了!活下来了!” 石敢当跪在泥水里,他死死抱着一具残缺的尸体,那是跟他一起从矿场出来的同乡。 眼泪鼻涕全糊在下巴上,嚎得像一头挨了刀的猪。 赵庆靠着沙袋,他满脸呆滞,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没死……他妈的……我没死……” 朱盐亭靠着土壁,他吐出一口长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能量储备:1%。】 【三阶猛禽基因进入强制休眠。】 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世界瞬间翻转。 他看见尤清漪扑过来,她嘴唇拼命开合,他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骨头缝里渗出彻骨的冷,他闭上眼,彻底跌进黑暗里。 再次睁眼,先闻到一股极浓的鸡汤味。 朱盐亭盯着帐篷顶的毡布,旁边传来碗勺碰撞的脆响。 尤清漪端着豁口的海碗凑过来,她眼底全是血丝,脸颊瘦了一圈,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醒了?” 她把碗沿抵在朱盐亭嘴边:“喝。” 朱盐亭张开嘴,大口咽下滚烫的浓汤,油脂滑过食道,胃部发出饥渴的轰鸣。 【能量恢复中……当前8%……】 连喝三大碗,又塞了四个杂粮面皮包的肉包子。 朱盐亭的脸色终于泛起一点活人的红润,他一把推开尤清漪递过来的第五个包子:“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尤清漪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匠头在外头蹲了半天,他让我告诉你,七十六毫米炮管精磨完了,随时能上底座。”朱盐亭掀开被子下床,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尤清漪伸手架住他的胳膊:“别逞强,你现在的体格连个辅兵都不如。” 朱盐亭推开她的手,站直身体:“三个问题。” 他盯着尤清漪的眼睛:“伤亡,弹药,蔡懋德的圣旨。” 尤清漪收起脸上的笑,她站直身子,语气极快:“阵亡七百三十一人,重伤四百二十,轻伤过千,老兵骨干折了将近一半。” “迫击炮弹全空,手榴弹剩六十枚,燧发枪的纸壳弹不足三千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绸卷轴,递过去:“圣旨今天上午刚到,八百里加急,太原巡抚蔡懋德代奏,崇祯御批。” 朱盐亭一把扯开卷轴。 视线扫过大段废话,直接锁死最后四个字。 “晋陕防御使。” 他用拇指摩挲着上面鲜红的御印,冷笑出声:“这老东西动作挺快。” 尤清漪看着他:“成了,咱们这算是有了一层官皮,有了这个防御使的头衔,朝廷暂时不会明着动咱们。” 朱盐亭随手把圣旨扔在桌上:“一纸空文,用来唬唬姜镶那种人还行。” 他走到帐口,一把掀开帘布。 冷风灌进来,外头的夕阳把雪地照得通红。 辅兵营的青壮正抬着担架来回跑,工匠们爬在炸毁的工棚上修补房顶。 尤勇站在远处,正扯着嗓子大骂几个偷懒的边军,一脚把一个磨洋工的辅兵踹了个狗吃屎。 “这点名头顶个屁用。” 朱盐亭背着手。 尤清漪走到他身后:“有这层皮,你就能光明正大收编姜镶的大同军,两万人吃喝拉撒你全包了,总得有个名分。” “这只够解决眼前的麻烦。” 朱盐亭转过身,走向挂在木架上的地图:“下一步。” “哪一步?” 尤清漪皱眉。 “太谷的第二兵工厂开工,老匠头的炮管既然成了,弹簧钢和军用水泥也能跟上。” 朱盐亭屈起食指,重重敲在地图的太谷位置:“刘宗敏这次吃亏在没带红夷大炮,下次他绝不会只带步卒。” 他指尖上移,划过大同,最后停在东北方向的一个红圈上。 那是山海关。 “周延儒这老狗想借刀杀人,他调了吴三桂的三千关宁铁骑入晋。” 尤清漪脸色猛地变了:“关宁铁骑?那是辽东前线的重甲骑兵!朝廷怎么敢调他们入关剿匪?” “文官要你死,哪管什么边防空虚。” 系统面板跳出新提示。 【结算完成。击退闯军先锋。获取历史气运点:八万。】 【当前余额:一百五十九万。】 【商城已更新初级机械化兵种模块预备役。】 第91章 敲骨吸髓 【商城已更新初级机械化兵种模块预备役。】 朱盐亭盯着面板上那行绿字,眼皮狂跳。 刚用几碗浓汤勉强压下去的胃部绞痛,又开始造反了。 机械化? 这三个字砸在崇祯十四年的山西雪地里,荒唐的能把大明礼部那帮老棺材板直接从土里吓的蹦出来。 系统面板下方弹出一行小字。 【解锁条件:稳定工业区两处,合格钢材月产三万斤,标准化火药作坊三座,职业兵员三万人。】 朱盐亭嘴角的冷笑当场僵住。 “我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把晋陕防御使黄绸圣旨扔在桌上,压着喉咙里泛起的血腥气,咬牙切齿。 “这破系统前世是当资本家的吧?在这给我画大饼定呢?我真是服了这老六。” “机械化预备役,预备你大爷!连滴柴油都没有,拿这面板去烧锅炉吗?” 朱盐亭嘴上抱怨完,立马自己推翻,“算球,白给的军工图纸不要白不要。” 尤清漪刚想问他又在嘀咕什么鸟语,帐外的脚步声乱成一片。 厚重的布帘被人猛的一把掀开。 冷风夹着雪粒灌进来,卷起火盆里半尺高的炭灰。朱盐亭本就透支的身体没绷住,猛的咳嗽了一声。 尤勇大步跨进来,肩上的甲叶糊着葫芦谷的碎肉和血泥。 他身后跟着六名榆林军官,满脸硝烟,手按刀柄。一个个眼底全憋着吃人的火气。 朱盐亭坐在大案后,头都没抬。 他摸出战术军刺,拿了块粗布,一点点擦拭。 刀身上凝固的血槽,跟粗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尤勇抱拳躬身,腰弯的挑不出毛病,可脖子上的青筋都快爆开了。 “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朱盐亭换了个面继续擦刀,抓起桌上冷硬的杂粮饼,用力扯下一块在嘴里干嚼,依旧没搭腔。 尤勇猛的抬起脸,牙关咬的嘎吱作响:“姜镶那贼私通建奴,害死大明多少儿郎!将军为何不杀他祭旗,反倒好生伺候着?” 后头一名千总红着眼眶,往前踏了半步。 “将军!葫芦谷这一仗,咱们折了七百多弟兄!大家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凭啥那汉奸在地牢里有热汤喝,还有郎中接骨?” “这窝囊事要是传出去,营里的弟兄们要骂娘的!” 大帐内死寂。 顶棚的帆布被北风拍的砰砰作响。浓烈的金创药味、汗酸味混合着血腥气,熏的朱盐亭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尤清漪攥着伤亡名册站在一旁,没敢吭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朱盐亭擦到了刀尖。 他把干饼咽下去,喉结艰难的滚了滚,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冷硬的哂笑。 “他现在活着,比死了有价值。” 这话一出,后头的榆林军官当场炸了毛。 “价值?一个汉奸能有什么价值?!” 尤勇抬手猛的拦住手下,但自己的胸膛也起伏着。 “将军!弟兄们死心塌地跟着您,是因为您给咱们饭吃,给咱们发满饷,打仗把咱们当人看!” “可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胜利,绝不是为了让一个卖国贼在地牢里享福的!您这么干,会寒了三军将士的心!” 火盆里的木炭啪的爆出一声脆响。 “尤勇,注意你的态度!”尤清漪眉头死死拧起,低声呵斥。 尤勇梗着脖子,寸步不退。他的命是朱盐亭给的,但姜镶这两个字,绝对是大明边军心里的一根毒刺。 朱盐亭扔掉了粗布。 军刺拍在桌上,刀尖对准了羊皮地图上的大同二字。 他靠向椅背,极力稳住超载后虚弱发抖的肌肉,用刀柄敲击着桌面。 “杀他?容易的很。今晚把他的头砍下来挂在旗杆上,让你们排队吐口水爽一爽不难吧?” 朱盐亭眼神冷厉。“爽完了怎么收场?大同城里那帮军户一听主帅被宰,立马闭门兵变!几个副将为了抢兵权自相残杀,城里的粮仓被抢个精光!” “等首辅周延儒那老狗,把吴三桂的三千重甲关宁铁骑放进关,老子拿什么去挡?!” 他抓起剩下的面饼,砸在尤勇的胸甲上。 “拿你们手里这几把砍卷刃的刀?还是去把葫芦谷那七百多具尸体刨出来,让他们去填吴三桂的马蹄子?!” 那名千总嘴唇哆嗦了一下,满肚子的怒火硬生生被噎回了嗓子眼。 朱盐亭的手指死死按在大同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子现在缺人、缺马、缺他妈的重工业!最缺的就是时间!” “迫击炮弹全打空了!刘宗敏的三万主力还在黄河对岸磨刀霍霍。这时候斩首大同总兵,你们脑子里装的是水吗?” “老子费尽心机完成了这家破公司的兼并重组,拿下了大同防区,不是为了给你们那点可怜的情怀陪葬的!” 他霍然抬头死盯尤勇。 “想给弟兄们报仇,人之常情。但死人祭旗,顶多让你们热半个时辰的血。”“把大同镇的地盘和资源全盘接手,能让跟着我的弟兄多活好几年!孰轻孰重,用脑子算算!” 尤勇死死咬着腮帮子,虽然理亏,但眼神依旧轴的很。 “那姜镶勾结建奴的血账,就这么算了?” 朱盐亭冷哼一声,用军刺挑开地图边缘的带血供状,直接飞了过去。 “血账必须算,但老子从不做亏本买卖。” “姜镶的脑袋,现在就是个高风险高回报的优质资产。就这么砍了叫暴殄天物。” “老子要拿着他这身官皮,去敲骨吸髓,去砸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去爆刘宗敏的菊花!” 尤清漪在一旁听着,松了一口气,嘴角没忍住勾了勾。 这就是要把一个活着的总兵,当成撬动大明边防的杠杆。 尤勇攥着硬饼,低着头憋了半晌。 “将军,末将也不是非要违抗军令。” “你就是嫌不够解气。” 朱盐亭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端起桌上一碗凉透的猪骨浓汤。上头浮着厚厚一层白腻的冻油,极度发腥。 他眼都不眨,仰头咕咚咕咚强灌下去,用卡路里平息着胃壁疯狂的抽搐。 “尤勇,我今天给你交个底。姜镶要是乖乖给我当看门狗,带着大同军去前线抗击建奴,我就让他用八旗的脑袋,把这笔烂账连本带利还回来。” 砰。空陶碗被砸在桌上。 “他要是敢有半点反骨,老子亲自把他凌迟了喂野狗!天王老子来求情都没用!哪里还用得着你出刀。” 听到这句话,几名千总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尤勇胸膛起伏了几下,心服口服的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风波刚平,帐外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一名负责情报的幽灵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报!榆林方向八百里加急!” 尤清漪神色一凛,立刻接过蜡封竹筒。扯出纸卷扫了一眼,脸色顿时阴沉如水。 “东家,接应后队的三千铁骑,在偏关西北遭遇不明骑兵袭扰。” “对方只有三百多骑,打法油滑的很。一击即退!不但抢了咱们五十匹战马,还烧了两车草料!绝不是关宁铁骑的做派,倒像是闯军老营的精锐探骑!” 偏关西北。那可是榆林军后队与代州防区连接的绝对腰眼。 尤勇脸色骤变:“入他娘的!李自成刚挨了顿揍,这么快就派出探骑来恶心咱们了?这老贼真是不讲武德!” 朱盐亭冷着脸走到沙盘前。 指尖从葫芦谷一路向西划到偏关,重重戳在黄河渡口上。 他发出一声低笑,笑声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凶狠。 “呵,看来在这个明末乱世里,不止我一个甲方喜欢催进度啊。” 他指节在偏关的位置用力敲了敲。 “李自成这位大当家,显然是派了第三方监理,来实地验收我的防区质量了。刘宗敏刚吃了瘪,他就迫不及待来咬我的粮道,摆明了想逼我分兵。” 尤清漪暗暗咬牙,手里的急报被揉成一团:“那咱们怎么办?调赵铁山那两千骑兵回去护着粮道?真是栓Q了。” “那帮生瓜蛋子去了,纯属给人家送人头外卖。” 朱盐亭的手指在沙盘上猛的一滑,直接指向了大同城。 “尤勇,现在你还觉得,活着的姜镶毫无用处吗?” 尤勇卡壳了。刚才满脑子都是砍人头泄愤,现在偏关一遇袭,他才彻底看清了这位统帅走一步算三步的变态格局。 朱盐亭转身冲着帐外厉声大喝:“幽灵卫何在!” 两名护卫应声入帐。 “去地牢,把大同总兵姜镶给我提溜出来!” 朱盐亭抓起桌上的黄绸圣旨,随意塞进武装带里,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给他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二品大员官服,别他妈上镣铐!把下巴骨给我正骨接好,别待会儿说话漏了风,影响了老子的排面!” 尤勇傻眼了,开口:“将军,您要带他去哪?” “去哪?” 朱盐亭扯过大氅披在肩上,大步向风雪中走去。脑子里忽然想起了大同府的涮羊肉,冬天吃正合适,打完仗得让姜镶那老小子请客好好撮一顿。 “既然拿了大明的工资,就该带他去一线岗位上发光发热!老子的气运值,可全指望他这个优质提款机了!” 第92章 杀人诛心 军靴踩在湿滑青石板上,发出吧嗒声。 铁链哗啦作响,两名幽灵卫架着大同总兵姜镶走出地下。 姜镶换上洗的发白的粗布棉袍,领口沾着几块血斑。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下巴刚被铁猴硬生生捏回原位,肿的老高。这并不妨碍他挺直那根当了半辈子武将的硬骨头。 迈出大门那一刻,特意顿了顿脚。 双手冻的通红。用力掸了掸棉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顺势把耳边凌乱的几缕花白头发掖回耳后。老子就算虎落平阳被犬欺,也得要个脸面! 脚下的石阶结了一层冰壳。旁人走的小心翼翼,他却走的四平八稳,每一步都稳踩在实处,大将风范端的极足。 吸了一口外头冰冷的空气。气味里夹杂着血腥和铁锈味。 冷风灌进肺管子,连日来被关押的昏沉感一扫而空。 不远处,朱盐亭披着黑色大氅,背对着他站在风雪里。 尤清漪站在朱盐亭身侧,手里捏着名册。 姜镶心里冷笑。 要杀便杀!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当这大同的爷!真他娘的憋屈。 预想中的五花大绑和斩首台并没有出现。 朱盐亭头都没回,径直迈开步子往矿场后山走去。 幽灵卫在后面推了姜镶一把,示意跟上。 一路向北,越走越偏。 姜镶眉头渐渐拧起。 这不是去中军大帐的路,也不是去校场的路。 后山遍布着废弃矿洞,沿着陡峭山坡,密麻的挖了几十个临时搭成的破败窑洞。 大雪铺天盖地的砸下来。泥泞脚印延伸进那些窑洞深处。 寒风卷着冰碴子和雪沫往窑洞口倒灌。 呼呼风声里,掺杂着妇人压抑的咳嗽声,老汉嘶哑的喘气声,还有饿极了的孩童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空气里的味更是熏人。霉味混着几十上百号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酸涩气息,直往鼻腔里钻。 姜镶停下脚步,冷眼扫了一圈。 嘴角挤出一丝嘲弄。 扭过头。对着朱盐亭的背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极度难听。 “朱盐亭,领我来这种地方,是打算让这些苦哈哈朝我吐口水,你再顺势砍了我的脑袋,博个为民除害的好名声?” 朱盐亭停下脚步转过身。 脸色因为基因超载的反噬透着苍白。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懒洋洋的笑。 “姜总兵,你这脑子搁现代能去写职场厚黑学。其实我原本只想自己好好苟着,谁管这些老百姓死活……操,来都来了,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这帮人饿死。” 这句话姜镶听不懂。那股居高临下的轻慢味道,倒是品出来了。太阳穴立刻突跳了两下,心里顿时窜起一阵我勒个去的不爽。 朱盐亭没给发作的机会。伸出右手,对着离得最近的一间窑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没有叫骂,没有历数罪状。 姜镶愣了一瞬。 千军万马前引颈受死的姿态早准备好了。遗言也打好了腹稿。对面这小子呢?正眼都懒得给。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膈应人。 冷哼一声,大步跨过泥泞,低头钻进窑洞。 刚一踏进去,稀粥煮沸的热气扑面而来。 窑洞内光线极暗。土台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三十多个妇孺老弱端着破碗,安静的排成一列。 队伍最前面是一口架在炭火上的大铁锅。腰间挂着刀的幽灵军伙夫正拿着铁勺,一勺一勺的往碗里盛热粥。 孩子们直勾勾盯着铁锅,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清晰可闻。 队伍中间,头发花白的独眼老太哆嗦的转过头。 目光先落在姜镶棉袍上,转眼看清他那张脸。 老太太浑身一震,手里缺了口的破陶碗险些脱手。多亏旁边的妇人眼疾手快托了一把。 姜镶认出了她。 大同镇老千总赵有财的寡母。 赵有财曾经是他手底下最敢拼命的悍将。三年前为了护着大同城外的粮道,硬扛了建奴一次冲锋。 泪水涌出浑浊的独眼。死咬着干瘪的嘴唇,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 她没有说话。 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身子转了过去。用佝偻瘦小的脊背对着姜镶。 喉结滚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朱盐亭靠在土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满脸看破一切静待收网的表情。 伙夫把最后一勺粥刮干净,才淡开口。 “走吧,下一间。” 姜镶没再叫嚣。 沉默的跟在朱盐亭身后,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壳子,走向第二间稍微宽敞些的窑洞。 这间窑洞里没有煮粥的铁锅,取而代之的是烈酒味和金创药的苦涩味。 靠墙铺着一溜发霉干草席。躺着二十几个伤员,全是被俘虏的大同降兵。 朱盐亭走进去时,几个还能动弹的伤员撑起身子,眼里有畏惧,更多的是对这口饭辙的认命。 姜镶紧随其后踏入。 最里侧的角落,一个左腿从小腿肚处被炸断的老兵正在接受包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到动静抬起头。视线越过朱盐亭,直撞上了姜镶。 因为失血过多而麻木的脸,认出旧主的那一瞬,涨的通红。 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 把脸别过去。面朝黄土墙壁,用完好的右手死揪住身下破烂干草席,手背上青筋条暴起。 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直跳。肩膀因为某种极力压制的情绪剧烈发颤。 至始至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姜镶的脚步钉在原地。 忽然开了口。声音极度干涩紧绷。 “他叫什么名字。” 不是问句的语气,更是在逼自己确认什么。 朱盐亭没回头,声音平淡的从前方飘过来。 “你连自己手下的兵叫什么都不知道,还指望人家认你这个总兵?” 脸皮抽了一下,张开嘴,合上了。这瞎猫碰上死耗子,今天算是丢人丢到家了。 挺了半辈子的腰板,微不可察的弯了一个弧度。 朱盐亭走出了窑洞,站在风雪里等他。 “最后一间。” 第三间窑洞最小,也最破。 木门都没有,只挂着半截破草帘子。 里头没有大人,只有七八个半大孩子。 挤在一个勉强能冒点热乎气的炭盆边上。手里一人攥着半块又干又硬的杂粮面饼,费力的干嚼着。 看到生人进来,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嘴里的饼都不敢嚼了。 朱盐亭走过去。 缓蹲下身子。脱下沾满血污的战术手套,从怀里摸出一块锡纸包着的东西。 剥开包装,露出黑乎乎的巧克力块。 大手小心的把巧克力掰成几块,分到几个孩子脏兮兮的手里。 “吃,没毒。” 这东西孩子们哪见过?怯生的不敢动弹。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小男孩,试探的用门牙刮了一点粉末,在舌尖上抿了抿。 眼睛亮了。 连盐块都极其奢侈的明末乱世,高纯度工业糖分混合着可可脂的霸道甜味,对味蕾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男孩大口咀嚼起来。其他孩子见状纷纷把黑块塞进嘴里,满是极度满足的吧唧嘴声。 朱盐亭蹲在那群孩子中间,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没有回头看姜镶。声音清楚的传到窑洞口。 “这帮小崽子是大同军户的遗孤。爹死在建奴刀下,娘跟着难民潮跑到这来的。” 站起身。随手把锡纸揉成一团揣进兜里。 “你那大同总兵的官印盖了多少年了?盖章的时候想过这帮崽子没有?” 姜镶站在没门的窑洞口。 冷风吹在脸上,毫无知觉。这破巧克力黑乎乎的到底是个啥玩意儿?看着跟牛粪似的……操,我管这玩意干嘛! 拳头攥的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字。 “你……” “我什么?”朱盐亭转过身,正对着他。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嘲讽,绝谈不上善意。“你想问我凭什么?是想骂我装腔作势?” 姜镶胸膛剧烈起伏。 朱盐亭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三尺的距离。 “姜镶,我不跟你扯什么忠君报国的屁话,咱俩都不是那块料。这破老板连个窝囊费都不给发,还指望谁卖命啊。” 声音压的很低。每个字都砸的极重。 “你手底下的兵,我能喂饱。你治下的军户遗孤,我能养活。你大同镇那个烂摊子,我能兜底。” 姜镶喉结上下滚了滚。嗓子眼里堵了一团烧红的铁。 朱盐亭偏了偏头。语气变的随意起来。在菜市场跟人谈买卖不过如此。 “问题来了,姜总兵。” 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 “你打算拿什么来换?” 张了张嘴。 朱盐亭没给接话的时间。手指往外一指,正对着窑洞外漫天风雪。 “偏关方向,李自成的探骑已经开始咬我的粮道了。东边黄河对岸,刘宗敏还有两万多人没死心。西南方向,首辅周延儒调了三千关宁铁骑正往山西赶。” 收回手指,双手插进大氅兜里。语速不紧不慢。 “三面围攻,我缺一条看门狗。这帮孙子组团来送人头外卖,我也得找个能咬人的顶上。” 瞳孔缩了一下。 朱盐亭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大同总兵这条看门狗的位子,你要是不坐,明天我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从你那帮副将里随便挑一个上来,效果差不了太多。” “如果你坐。” 停顿了一拍。 “我保你大同镇上下三万军户有饭吃,有衣穿,有军饷拿。建奴再来,你带兵去打,打赢了算你的功,打输了我给你兜底。” 嘴唇翕动。 风雪呜咽的灌进窑洞。 身后几个孩子还在吧唧嘴。浑然不知几步之外正在进行一场关乎大同镇三万条人命的交易。 闭上了眼。 站在那里。身形满是风霜纹丝不动。 良久。 睁开眼。里头那股桀骜的光芒已经暗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磨去了棱角的疲惫。 没有跪,没有抱拳。微低下了那颗高昂了五十年的头颅。大明这破公司,老子也算熬到头了,换个老板干就干吧! 第93章 阳谋 朱盐亭带着姜镶从第三间窑洞钻出来,沿着后山碎石小道往下走。 两名幽灵卫跟在后头,脚步无声,毫无存在感。 姜镶闷头走着,一言不发。 刚才几个小崽子吧唧嘴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甩不掉。 断了腿的老兵背对着他的那根脊梁骨,扎心得要命。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一股浓稠的米粥香气顺着风灌进鼻腔。 矿场边角处搭了个简易灶棚,三面挡风的夯土墙,顶上盖着破木板勉强遮雪。 灶棚正中架着铁锅,炭火烧的正旺,锅里翻滚着米汤。 一个伙夫蹲在灶边添柴,看见朱盐亭过来,立马站起身想行礼。 朱盐亭摆了摆手,伙夫识趣的退到一旁。 姜镶站在灶棚外面,没有进去的意思。 他盯着那口锅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挪开了。 朱盐亭走到灶台前,卷起大氅袖口露出小臂。 上头横七竖八的疤痕在火光下泛着暗粉色,刀伤叠着枪伤,还有几道基因撕裂后留下的纹路。 他拿起铁勺,伸进锅里搅了两圈。 米粥熬的浓稠,勺子提起来能拉出长丝。 舀了满满一碗,端起来走到姜镶面前。 粥碗冒着白烟,米香裹着热气扑在姜镶脸上,眼睫都沾上了水珠。 朱盐亭把碗往前递了一寸。 “喝了。” 两个字,一点废话没有。 姜镶没有伸手。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在汤水里翻滚,上面浮了一层米油。 这成色放在大同镇,是军官才能喝上的好货。 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空了快两天,胃壁贴着胃壁,被这股热气一冲,痉挛的感觉立刻窜了上来。 他咬着后槽牙,硬是没接。 朱盐亭也不催。 随手把碗搁在灶台边沿,转身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找了块半埋在雪里的青石墩子,用靴底把雪蹭干净,一屁股坐下。 端起碗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 吸溜声在灶棚里响起来。 热汤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瞬间就被他体内那变态的基因引擎抽干了热量,连点渣都没剩下。 他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开始说话。 “姜镶,你当大同总兵六年。” 语气平平淡淡,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大同镇额兵四万三千,实有兵两万八,吃空饷一万五千人。” 他又喝了一口粥。 “每年十五万两军饷,有六万两进了你和你那帮亲兵家丁的腰包。这笔烂账,我不跟你算。” 姜镶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仍然站在灶棚外面,风雪打在后背,前面是灶火的暖意,两股温度在身上疯狂拉锯。 朱盐亭端着碗,抬头瞥了他一眼。 “喝不喝随你,但你最好找个地方坐,站一晚上你这把老骨头吃不消。” 姜镶没动弹。 朱盐亭也不管他,低头继续喝粥。 说话的节奏跟喝粥的节奏交替着来,不紧不慢。 “范永斗的掺沙军粮,三年卖了你七万石。你按足额跟兵部报账,差价折银两万四千两。” “这笔钱,范永斗拿大头,你拿小头。亏不亏啊,姜大总兵?” 姜镶的眉头一跳。 他扭过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难听。 “你查我?” “用得着查吗?”朱盐亭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范永斗的总账本现在就在我手里。” “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经手人是谁,银子怎么走的,沿途哪个驿站换的马。连你那个管家姓甚名谁,左脸有颗痦子都写的明明白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极慢,每一个数字和细节都咬的干净利落。 灶膛里的木炭断裂,发出一声脆响。 火星子蹦起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滋了一声。 姜镶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在冷空气里喷出两道白雾。 朱盐亭没抬头。 “张家口的皮货生意,你入了两成干股。多尔衮那边走的是正白旗下皇商的路子,银子从归化城洗一圈,落到你大同城外庄子里的地窖。” 碗底见了白。 朱盐亭把一口粥汤喝干净,陶碗磕在石墩上,声音发闷。 “这笔流水,每年少说也有八千两。对不对?” 灶棚外,雪越下越密。 姜镶的脸在火光与雪光的交替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的拳头攥起又松开,嘴唇动了两回,硬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传来幽灵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朱盐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碎冰碴子。 走到灶台边,把那碗早就不烫的粥重新端起来,搁在姜镶够的着的土墙沿上。 “范永斗的账本,多尔衮的委任状,张家口皮货铺子的交割文书。” 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气的随便跟聊今天晚饭吃什么没区别。 “这些东西我要是送去京城,你猜崇祯那位大老板会怎么处置你?凌迟?夷三族?还是把你押到菜市口,让京城百姓拿烂菜叶子砸你一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镶的脸青的发绿。 太阳穴两根青筋狂跳,后槽牙咬的嘎吱响。 但他根本没法开口辩解。 因为无可辩驳。 朱盐亭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一条线都捋的清,连他在哪个票号换的银票都一清二楚。 这种底裤都被人看穿的窒息感,压的他喘不动气。 朱盐亭没有继续加码。 他重新坐回石墩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冻的梆硬的杂粮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用力嚼。 腮帮子鼓起老高,咀嚼声嘎嘣作响。 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拿手背擦了嘴角的饼渣,仰起头看着灶棚顶上漏下来的雪粒。 “但我说了,这些账我不跟你算。说实话,朝廷这破公司这副鸟样,谁不想多搞点外快?” 姜镶抬起头。 眼里的警惕和困惑搅在一起,看不出是想杀人还是想逃。 “贪墨军饷,吃空饷,跟晋商做生意赚黑心钱。这在大明边镇算新鲜事?哪个总兵屁股是干净的?” 朱盐亭嗤笑了一声。 “朝廷一年拨给你们多少预算?够干什么的?买几十万石粮食?置办几万副铠甲?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把剩下半块饼也塞进嘴里,含混不清的接着说。 “你贪,是因为朝廷逼的。崇祯那位爷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时不时抽两鞭子。换谁坐你这个位子,都得给自己捞点遣散费。” 姜镶的眉头动了动。 他没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说出这番话。 没有审判,没有说教。 这小子话里话外,根本就是个黑心同行在交流压榨经验,这特么绝了。 朱盐亭把饼咽下去,抬手指着灶台上那碗粥。 “问题出在哪,你知不知道?” 没等回答。 “你贪了,你的兵就没饭吃。你的兵没饭吃,就没力气守城。没力气守城,建奴一来,死的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姜镶面前。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 灶火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朱盐亭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一半暖色一半冷色。 “死的是你那两万八千个兵。是他们的老婆,孩子,还有他们七老八十的爹娘。” 声音压的极低。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义正词严。 每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 “你吃了他们的粮,喝了他们的血,拿他们的命换银子。” 朱盐亭偏了偏头,目光扫向后山的窑洞。 “他们的遗孀和孤儿跑到我这来,靠每天一碗清粥吊着命。” 姜镶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嘴唇翕动,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朱盐亭收回视线,盯住他的眼睛。 “我只问你一件事。” 停了一拍。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一阵热浪涌出来,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烤的滚烫。 “你手底下那两万八千个兵,有多少人的老婆孩子,现在还能吃上一碗这样的热粥?” 这句话砸下来。 灶棚里死一般寂静,连风都停了。 姜镶五十年来引以为傲的将门家世,六年总兵攒下的军功簿,还有对着建奴豁出命去砍杀时挣来的那点英雄气。 全被这碗白粥泡烂了。 血色从他脸上退了个干净,嘴唇发灰,在火光里泛着一层蜡质感。 他低下头,看着土墙上那碗不冒热气的米粥,里面落了两片雪花,融化后在粥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小坑。 手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碗沿的时候,在抖。 朱盐亭没有看他。 转过身从灶台底下的柴垛里抽了根干柴,蹲下来往灶膛里添。 火舌舔上干燥的木头,发出嗤的响声。 身后传来粗陶碗沿碰到嘴唇的轻响。 朱盐亭添完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吞咽声停了。 “朱盐亭。” 姜镶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嘶哑干涩,一个字一个字全是铁锈上磨出来的。 但里面那股子桀骜的劲头,碎了大半。 剩下的是疲惫。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武将,在风雪夜里被人扒掉所有伪装后,露出来的那副真骨架。 “你想让我怎么样。” 没有质问的底气,被逼到绝路的乙方在向甲方低头问价。 朱盐亭转过身。 灶火映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幽幽的光点。 嘴角慢慢弯起来,扯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气的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抖掉雪粒,递了过去。 “签个卖身契吧。” 姜镶接过来,借着火光看了一眼,眼皮一跳。 纸上写了三条。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用的却是最正式的军令格式。 他抬起头,死盯着朱盐亭。 嘴唇哆嗦了两下,骂街和苦笑在嘴边打了个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你……” 朱盐亭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再骂。第一条,保你大同三万军户今冬不饿死一个。第二条,”他凑近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猎食者的兴味。 “刘宗敏两万多兵马在黄河对岸虎视眈眈,吴三桂三千关宁铁骑正从东边杀过来。” 手指点在那张纸上,正对着第三条。 “你带着你的大同兵,替我堵上西北这个口子。打赢了,功劳记你头上,粮饷翻倍。打输了……” 笑意更深了一分。 “打输了你也别急着抹脖子,跑回来找我,我这给你兜底。” 灶火一窜老高,映的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上剧烈摇晃。 姜镶攥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在朱盐亭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他后背升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寒气。 绝对的掌控,让人连反骨都竖不起来的那种。 灶棚外的风雪呜咽不停。 姜镶低头看着那碗见底的粥,碗底残留着一点米浆,在炭火的余温里渐渐干了。 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从棉袍袖口里抽出一根铁簪子。 那是他束发用的,跟了他三十年,比大多数兵器都锋利。 簪尖刺破左手食指。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涌出来,在火光下泛着光泽。 朱盐亭挑了挑眉。 姜镶把血指按在那张纸的末尾,用力碾了一下。 抬起头,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朱盐亭,老子今天把这条命押给你了。” 血印殷红,渗进纸纹里。 “但你记住,”他把铁簪子插回发髻,目光灼灼。“三万军户,一个都不能饿死!你要是食言,老子就是做鬼,也要从棺材板里爬出来扒你的皮。” 朱盐亭接过那张带血的纸,叠好揣进怀里。 嘴角那抹邪气的笑意不减。 “成交。” 他拍了拍姜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落在这个老将军的肩头上,彻底敲死了这笔买卖。 “明天一早,换上你那身二品总兵的行头。校场点兵,你得站在台上给我站台。” 姜镶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朱盐亭已经转过身,大步往风雪里走去。 声音被呼啸的北风撕扯成碎片,断断续续的飘进姜镶耳朵里。 “偏关方向来了三百多探骑咬我粮道,大同镇的兵认你不认我。明天你站出去吼一嗓子,比我派一千骑兵去填命好使。” 脚步声越来越远。 一句话几乎被风雪吞没。 “顺便给你那些大同旧部传个话,跟着朱某人干,管饱!不跟?那就别怪我把姜总兵通敌建奴的证据往京城发。到时候被株连九族的可不只你一个人。” 姜镶站在灶棚下面,攥着那根沾血的铁簪子。 风灌进领口,冰的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自己食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仰天长出一口气。 白雾在头顶散开,转眼被风卷的无影无踪。 “他妈的,老子真是上贼船了!” 第94章 谁的命,不是命 风雪在山沟里打着旋子狂吹。 朱盐亭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在雪地里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手握带血铁簪的老头,嘴里还骂着上贼船。 这老东西签了字,画了押,心里那股子武将的酸腐气却还没散干净。 留着这点虚火,以后去了前线就是个定时炸弹。 打仗这种事,容不得合伙人心里有半点不痛快。 军靴踩碎冰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朱盐亭掉头走了回来。 姜镶站在灶棚底下,手指上的血还没凝固。 他看着去而复返的朱盐亭,喉咙发紧。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姜镶浑身抖得厉害。 跟冷没关系。 他戎马半生,在冰天雪地里趴在死人堆里埋伏建奴的时候都没抖过,但他现在控制不住自己身上的肌肉。 羞愧。 无地自容。 五十年的将门家风,六年的总兵威严,在刚才那番话里被扒得连一条底裤都没剩。 所有的功过罪责,那套贪墨是为了养兵的老借口,被朱盐亭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赤裸裸地暴露在火光下。 朱盐亭走到灶台前。 那碗姜镶没碰的米粥还在土墙沿上搁着,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皮,热气早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去碰那碗粥,而是重新端起自己刚才用过的那个粗陶空碗,拿着铁勺,从锅底又刮了小半碗米汤。 朱盐亭端着碗,靠在夯土墙上。 胃里那种因为基因超载带来的痉挛痛感又开始往上返,逼着他必须不断往胃里填东西。 吸溜一口温热的米汤,他才开口。 “姜镶,我朱盐亭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圣人。” “大明朝这个烂摊子,当圣人的都死绝了。” 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在风雪里听得真切。 “我也贪,我搞钱的手段,比你黑一百倍。” 朱盐亭用铁勺搅动着碗里的汤水,那漫不经心的动作,搅的分明是整个大同镇的浑水。 “我去洛阳,把福王府地下金库刮得连一块地砖都没给李自成留。我来山西,把太谷田家和大同范家的银窖连窝端了。” “几百万两白银,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塞进自己兜里。” 朱盐亭抬起头,那双因为缺乏热量而透着幽绿色的瞳孔牢牢瞄住姜镶。 “但我贪的,是福王爷那几辈子花不完的死钱,是晋商通敌卖国赚来的黑心钱。” “你呢?” 声音忽地沉下去,字字见血。 “你贪的,是你手底下那帮大同兵的命!” 这句话化作一块烧红的铁鏊子,狠狠烙进姜镶的灵魂里。 老头整个人一震,一把抬起头,两眼里瞬间布满红血丝,眼眶张得老大,盯着朱盐亭的脸不放,嘴唇哆嗦,满肚子的脏话和辩词在喉咙里冲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把朝廷拨下来的军饷漂没塞进自己腰包,由着范永斗把发霉的沙子掺进军粮里。” “然后你站在点将台上,大义凛然地让底下那帮吃了沙子拉得两腿发软的兵,去给你顶住建奴的重甲铁骑。” 朱盐亭把碗磕在灶台上,一声闷响。 “他们提着崩了口的破刀,拉着血痢往前冲的时候,你这当主帅的在干什么?” “在帅帐里盘算张家口运来的貂皮能卖多少钱?在算计多尔衮这趟赏了你几成干股?” 姜镶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膛剧烈起伏,嗓子眼里嘶嘶地响。 那股子被劈头盖脸砸碎骨头的震撼,让他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彻底坍塌。 他头一次被别人硬按着脑袋,从这个角度去审视自己过去理所当然的所作所为。 大明朝的武将都是这么干的,他不这么干连兵都养不活,他一直用这套说辞给自己催眠。 可现在,这层遮羞布被撕得稀烂,底下盖着的,全是他手底下的兵的累累白骨。 他想怒吼,想指着朱盐亭的鼻子骂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活土匪,但他连一口气都提不上来。 肺管子生疼。 朱盐亭看着面前这个脊梁骨被彻底砸断的老头,知道火候到了。 打碎一个人,是为了更好地重塑。 朱盐亭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一根高能营养膏,咬开封口,用力吸了一大口浓稠的油脂。 胃部的抽搐缓了几分。 他伸出一根手指。 “刚才签的血契,是保你三万大同军户不死。现在,谈谈你个人的职务交接。” “第一条。” 朱盐亭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砸在姜镶发木的神经上。 “你保留大同总兵的官衔,那身二品武将的行头你穿着,回大同继续坐镇你的总兵府。” 姜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满脸错愕。 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不杀他,还让他继续当总兵? 没等他反应过来,朱盐亭后半句话直接掐断了他的念想。 “但是,大同镇所有兵权,全部移交幽灵军体系。” “军户的编制打散重组,粮饷统一由代州矿场核发,银子直接发到士兵手里,不经过任何武将的盘剥。”“训练大纲用我幽灵军的,千总,百户,把总的任免权,我说了算。” “那些只会克扣军饷的家丁头子,三天之内全部滚蛋,敢扎刺的就地枪决。” 朱盐亭盯着姜镶的眼睛。 我要你的兵认你,你也必须认我,我要这支军队的命脉,彻底捏在我的手心里。 不远处的废弃矿洞口阴影里,尤勇穿着榆林镇的重甲,纹丝不动地蹲着。 他是奉命暗中布防的,怕这个大同总兵发疯伤了主帅。 风雪里传来的那番话灌进他的耳朵,后脊梁骨一阵阵往外冒冷汗。 保留总兵的壳子应付朝廷,把里头的瓤子全部掏空换成幽灵军的血脉,把军饷直接发给底层大头兵。 将军这是借大明的壳,下他幽灵军的蛋。 尤勇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要是哪天把这套法子用在榆林镇身上,防不住,绝对防不住。 灶棚下。 朱盐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做脸。” “对外,你是朝廷的柱石,是大同城的话事人。对内,你就是我手里用来稳住北方防线的一张牌。” “作为交换,我朱盐亭保你三件事。” “过往的烂账,我不追究,范永斗那里的账本我替你烧了。” “大同全军,恢复足额军饷,一两银子都不会少,沙子全换成白花花的大米。” “你姜家老小,还有你麾下那些真心实意打建奴的将领家眷,我派幽灵卫去接应,保证他们活得体体面面。” 朱盐亭把吸空的营养膏包装袋揉成一团,随手扔进灶膛的火堆里。 塑料包装遇到高温瞬间燃烧,一股刺鼻的化学焦糊味冲进姜镶的鼻腔,他身子不由一抖。 朱盐亭站直了身子,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冷得发邪。 “条件开完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彻底把选择权砸在姜镶脸上。 “如果你不答应,那你今晚就死在这个窑洞外面。” “你的脑袋我会拿石灰腌了送去京城领赏,你的两万八千兵,我饿他们三天照样收编,你的大同城,我带迫击炮过去炸开城门照样拿。” 朱盐亭把双手插进黑色大氅的兜里,从上往下盯着这个老头。 “无非就是多花我几天时间,多死几千人而已。” “我不心疼。” “你选。” 多花点时间,多死点人。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透着绝对碾压的实力,把姜镶讨价还价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风雪越来越大了。 灶棚外,一整排破败的窑洞在风中发抖。 刚才那间没有木门的窑洞里,突然传出一阵模糊的笑声。 那是几个拿到巧克力的孩子,正在为了谁多舔了一口糖渣而吵闹。 声音又干瘪又微弱,但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姜镶的耳膜跟着那笑声颤了一下,就那么扎进了心窝里。 老头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最后一块干柴烧成了灰烬,火光彻底暗了下去。 姜镶动了。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抖个不停。 慢慢转过身,面向夯土墙,郑重地伸出双手,端起了那碗搁了半天早就凉透了的米粥。 动作极慢。 这碗粥端起来,就是他大同总兵五十年的颜面,手里剩下的所有权力,还有他下半辈子的余生。 低下头,没有去看朱盐亭。 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眼底到底藏着什么情绪。 姜镶将粗陶碗凑到干裂发灰的嘴边。 一仰脖子。 咕咚,咕咚。 一口气,一饮而尽。 冰凉的米粥顺着喉咙灌下去,冷得扎胃,却把心里那团烧荒了的火给彻底浇灭了。 浓稠的粥汤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和昨晚被揍出来的血污,滴答滴答砸在胸前的破棉袍上。 姜镶放下碗,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转过身,抬头看着朱盐亭。 那根一直挺着的硬骨头,终于弯折下来。 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吓人。 “朱盐亭。” 老将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能让他们吃饱,你比我强。” 这就够了。 去他妈的兵权,去他妈的朝廷经制。 只要底下那帮军户不用再卖儿卖女,不用再喝拉嗓子的沙子,他姜镶当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傀儡,认了。 朱盐亭看着他,紧绷的下颚线终于松懈下来,没有再开口讥讽,只是点了点头。 “去睡吧。” “明天一早,换上你的总兵行头,校场点兵,我要你亲自让你的那些残兵旧部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军队。” 朱盐亭转过身,大步走进漫天风雪里。 幽灵卫的脚步声在后头无声地跟上。 尤勇从阴影里慢慢站起身,看着主帅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端着空碗发呆的姜镶,用力揉了揉被冻僵的脸。 明天校场那场戏,绝对会把那群大同降兵的胆子彻底吓破。 这山西的天,要被将军彻底翻过来了。 第95章 先诛心,后买命 代州矿场,校场。 尤清漪大步走到朱盐亭面前。 她急眼了,压着嗓子开口:“你真疯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他通敌,还要用他?这不是脱裤子放屁自己找事嘛!降兵要是闹起来可咋整啊!” 朱盐亭咽下嘴里的干粮,这破胃真不禁饿,他盯着校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堵不如疏。” “藏着掖着,迟早要出大乱子。”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到,我朱盐亭的规矩。” 冬日的太阳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虽然这日头晒得人发虚,但好歹能给老子省点柴火。 上万名士兵列成数十个方阵。 幽灵军在外围,榆林军站左边,矿工自卫队靠右边,近万名大同降兵挤在正中间。 一万多人站在一起,长枪与腰刀的寒光交错。 校场上除了风声和台上的旗子响,再没别的动静。 压抑的气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真冷。 冷空气吸进肺里,带着硬生生的刺痛。 大同降兵们满脸疑惑和不安,还有点期待。 这些刚吃顿饱饭的战俘,压根不知道这位新主子把他们拉出来,是要发馒头还是要砍头。 高台上,立着一根旗杆,摆着一张空桌。 朱盐亭走上高台。 姜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二品总兵武士服,小心翼翼跟在后头。 台下瞬间爆出一阵骚动。 大同降兵的方阵里出现了小幅度的骚乱与扭动。 朱盐亭没有说话。 铁猴走上台,将一沓卷宗和账本,重重砸在桌案上。 朱盐亭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愤怒的脸,这帮甲方就是欠收拾。他冷笑一声。 他就是要让这帮人把所有的脾气都发泄出来,再把规矩死死刻进他们的骨子里! 从今天起,这些人的命,只能姓朱。 朱盐亭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抵住嘴唇:“第一件事!” 声音被铁皮扩开,震得前排士兵耳膜嗡嗡响。 “公布姜镶私通建奴的破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信件,高高举起。 铁猴上前一步,接过信件,扯着嗓子大声念出信中内容。 张家口皮货。 归化城洗钱。 建奴给的干股。 每一笔烂账,铁猴念得清清楚楚,咬字极重。 台下大同降兵方阵里,无数个头颅猛地抬起。 震惊,紧跟着是羞愤,全场鸦雀无声。 这群在边关拿命抗击建奴的底层士兵,听着主帅卖血换钱的明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姜镶死死闭上眼,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 朱盐亭抓起铁喇叭,话锋猛地一转。 “可!” 这一个字死死压住了全场即将暴动的情绪。 “这事是受朝中奸臣首辅周延儒逼迫!” “军饷被克扣,他不这么干,大同城早饿死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姜总兵已经知错了,决心戴罪立功!” 全场大同降兵愣在原地。 姜镶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的盯着朱盐亭的背影。 这口天大的黑锅,朱盐亭硬生生甩给了远在京城的当朝首辅。 这口锅一扣,不仅保住了姜镶最后一点面子,更让幽灵军有理由去讨伐朝堂奸相。 根本不给底下人反应的时间,朱盐亭一掌重重拍在桌上的账本上。 “第二件事!公布大同军饷被贪的账目!” 铁喇叭对准了校场中央。 “从今天起,大同军所有的欠饷,代州矿场全额补发!” “银子不经过武将的手,直接发到你们手里!” “阵亡兄弟的家里人,带着腰牌,来矿场领双倍抚恤!当场发钱!” 大同降兵方阵彻底炸了。 “啥玩意儿?补发欠饷?真的假的?” “双倍抚恤!我没听错吧!我哥死在浑河,家里一文钱都没拿到!” “这朱将军是散财童子啊?哪来这么多钱?” “管他哪来的钱,只要给钱,老子就给他卖命!” “别高兴太早,万一是忽悠咱们呢?” 人群里炸开了锅。 朱盐亭放下铁皮喇叭,转头看向姜镶。 姜镶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从铁猴手里接过那份写满字的悔过书,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台前边缘。 纸张在他手里剧烈发抖。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老弱残兵居多,有的断了指头,有的瞎了半边眼。 姜镶张开嘴,声音沙哑:“罪将姜镶……贪墨军饷,私通外敌。” 他每念一句,脸色就白一分。 手里那张悔过书,压得他喘不过气。 念到后面,老头子的声音发颤,尾音全破了。 “我对不起兄弟们,我真该死!” 最后一个字落地。 姜镶双膝一软。 当着台下万余大同将士的面,他重重磕下了一个响头。 额头死死砸在冰冷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声音不大,却彻底砸断了一个二品总兵五十年的面子。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的怨气、怒火、迷茫,被这个响头生生震碎。 带兵的总兵当众给大头兵下跪,大明朝开国到现在,这可是头一遭! 朱盐亭走上前。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姜镶的胳膊,一把将老头拽了起来。 朱盐亭重新拿起铁喇叭,冷硬的声音贯穿了风雪。 “知错能改就是好事!” “从今天起,姜镶就是我朱盐亭的大同守将!” “他替我守城,你们替我打仗!咱们谁也不欠谁!” “只要跟着我,老婆孩子有饭吃!” 校场上沉默了三息。 一名大同军老卒突然一把扯下破旧的头盔,狠狠砸在地上,振臂高呼:“发饷了就跟你干!” 军阵瞬间沸腾。 整齐震天的吼声彻底盖过了风雪。 “发饷!发饷!” “跟着朱将军,有饭吃!”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大同降兵心底的防线被钱与尊严彻底击穿。 就在全场气氛冲到顶点的瞬间。 一匹脱力的战马冲开外围防线,马背上的斥候直接翻滚摔进了雪窝里。 铁猴飞身跃下高台,单手拎起那名斥候。 斥候满脸冰碴,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倒抽着血气,手里死死攥着一枚带红火漆的竹筒。 铁猴脸色煞白,翻身上台,凑到朱盐亭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听到这话,朱盐亭那因为长期缺糖而暗淡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第96章 将计就计 铁猴的嘴唇发白。 朱盐亭活到现在,从来没见过这张被基因药剂改造的刀削斧凿的脸上,露出过这种表情。 铁猴半跪在高台边缘,手里攥着竹筒,指节发青。他张了两回嘴,第一回啥动静没有,第二回声音劈了。 “将军,黄河北岸……王德发的潜伏小组,全折在里面了。” 台下的欢呼声还在响。 “发饷!发饷!” “跟着朱将军有饭吃!” 一万多人的吼声震的校场上空的旗子猎猎作响,没人注意到高台一角发生的对话。 朱盐亭盯着铁猴。 “王德发呢?” 铁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眼神躲闪,又硬生生拽回来。 “被……活捉了。” 这三个字砸下来,朱盐亭瞬间破大防,脸上那副甲方视察乙方的从容笑意,瞬间冻成了冰壳。 嘴角还挂着弧度,但眼睛已经死了。 尤勇站在三步之外,他听见了。 整个人被从后脑勺灌了一瓢雪水,手脚发麻,嘴唇哆嗦了两下。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压着嗓子问铁猴:“怎么暴露的?” 铁猴把竹筒递过去,声音压的极低:“刘宗敏的老营精锐,看穿了假皮货商的身份,挖了坑。送情报的暗桩只跑出来一个,马跑死了,人也废了半条命。” 尤勇接过竹筒,拔开塞子,抽出里面卷成细条的羊皮纸。 看了两行,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的比铁猴还干净。 “将军……” 尤勇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王德发知道代州矿场的防御布局。兵工厂的位置。迫击炮的数量。弹药库存。” 每吐一个词,他的脸就惨白一分。 “咱们战壕挖了几道、铁丝网埋在什么方位,他都一清二楚。” 台下的欢呼声仍然一浪高过一浪。 “朱将军万胜!” 朱盐亭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右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胃部那头该死的绞痛又开始往上翻,这回来的比任何一次都生猛,胃壁被拧成麻花,一圈一圈把肉往外扯。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怀里。 摸了个空。 仅剩的半管营养膏,在葫芦谷打完那天就吃干净了。巧克力没了。能量棒也没了。眼下浑身上下能找到的最高热量的东西,是刚才校场边上啃了两口的杂粮饼渣。这大明朝的老板真难当,我都快饿死了还得装逼。 一阵眩晕感冲上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尤清漪立马察觉不对。 她看见朱盐亭的身子晃了一下,立马扑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扶住他的小臂。隔着大氅都能感觉到那条胳膊在微微发颤。 “你脸色不对。” 朱盐亭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尤清漪的手劲比一般男人都大,死死扣着不放。 “正事要紧。” 朱盐亭把声音压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清的程度。 “铁猴,他被抓多久了?” “按暗桩逃出来的时间算,至少三天。” 三天。 朱盐亭闭上眼。 三天足够刘宗敏把王德发的骨头拆了重新拼一遍。那个贪生怕死到极点的晋商管事,别说严刑拷打,给他看一眼烧红的烙铁,他就能把祖宗十八代干过什么缺德事都交代的明明白白。 战壕的位置、铁丝网的间距、迫击炮的射程死角、兵工厂的坐标、粮仓在哪、弹药库在哪、每天换岗的时间…… 凉凉了。 尤勇的脑子里嗡嗡响,被人塞了一窝马蜂。 他带了十几年的兵,太清楚情报泄露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丢了一份文书的事,那是防线变成了透明的——你挖的每一道沟,埋的每一根桩子,在敌人眼里全成了纸糊的摆设。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倒是一直站在旁边的姜镶,浑浊的老眼眯了一下。 “朱盐亭。” 姜镶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刚哭完又刚认完怂的那种破碎感,但语气里有一根硬刺撑着。 朱盐亭睁开眼,看向他。 姜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早年间他替王登库跑张家口的走私线,在我大同城里落过脚。崇祯十二年冬天还替我牵过一批貂皮的线,跟建奴正白旗的包衣奴才喝过酒。” 停顿片刻。 “他知道的东西,恐怕不光是你代州矿场这点家底。那老小子在张家口厮混过好几年,沿途哪个隘口能走私、哪条山道能绕开边军的哨卡,门儿清。” 尤勇猛的转头看向姜镶,瞳孔缩紧。 朱盐亭的眼皮跳了一下。 记忆翻涌而上。 王德发确实跑过张家口。这货本来就是从晋商走私线上截下来的工具人,满脑子都是各家的商路、暗线、接头方式,包括代州和太谷两处兵工厂的选址——当初规划厂址,还让王德发帮忙画过周边的水文地形。 晋商管事的脑子里,装着半个山西北部的军事与商业地图。 现在这个脑子,落在了刘宗敏手里。朱盐亭感觉胃里又狠狠拧了一圈。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底涌上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当初并不是没考虑过风险。电台暗号亲自设的,潜伏路线亲手画的,撤退节点也标了三个。 真是高估了王德发这纯纯的大冤种。 不是高估忠诚——忠诚这玩意儿原本就没指望过——高估的是这个人的疼痛阈值。本以为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子,至少能扛住两轮酷刑不开口,给暗桩留出撤离的窗口。 结果大错特错。特种兵那套逻辑放在明朝老百姓身上纯属扯淡。 王德发大概连烙铁烧红之前就全都秃噜了。 这是穿越以来犯的最蠢的一个大错:用前世特种兵的标准去估算平民的抗审讯能力。 绞痛再次袭来,朱盐亭上半身猛的前倾,一只手撑在桌案上,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胃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滴下来,砸在桌面的卷宗上。 尤清漪往前跨了一步,被朱盐亭抬手制止。 台下的欢呼声开始消退。 越来越多的士兵注意到高台上几个人的脸色不对劲。嗡嗡的议论声取代了刚才的山呼,从前排往后排扩散开,人群开始躁动。 刚竖起来的朱字大旗被狂风吹的倒卷过来,缠在旗杆上,啪啪作响。 太阳钻进厚云层里,校场的光线暗了一截。 尤清漪退后半步,没再伸手。她的目光从朱盐亭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校场西北角兵工厂的方向,嘴唇微动,极轻的吐出三个字:“快搬炮。” 声音小到只有朱盐亭能听清。 安静。 只有风在吹。 朱盐亭闭着眼站了三息。 所有人都在看他,等他开口。 三息够了。 “罢了。” 他睁开眼。嗓音嘶哑,粗粝刺耳。那双因为严重缺糖而泛着幽绿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让尤勇后脖颈汗毛竖起来的东西——不是慌,是算计。冰冷到骨头缝里的算计。 “他知道的,就让刘宗敏知道。” 尤勇一愣:“将军?” 朱盐亭抹掉额头的汗,抬头看着校场上空那面被风缠住的旗。 “王德发脑子里装的情报,都是三天前的。三天,够我把整个防线翻一遍。” 他转向铁猴,声音劈开风雪。 “传令!” “矿场到葫芦谷,所有防御工事,从今天日落前开始动!” “战壕方向,整体旋转四十五度!” “铁丝网拔出来重埋!” “迫击炮阵地东移三百步!” 他顿了一拍,扭头看向尤清漪。尤清漪接上话茬,声音比他还硬:“弹药库搬进后山第二矿洞。兵工厂外围加三道假工事,原址只留空棚子糊弄那帮瞎子斥候。” 朱盐亭嘴角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 他补了一句:“刘宗敏被葫芦谷烧怕了,这怂货肯定会等辎重和红夷炮跟上来再动手。大雪封路,那帮笨重的炮车最快也得五天才能运到位。”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五天。把旧防线抹掉,再建一条新的。刘宗敏按旧情报来打,一头扎进空口袋里——老子亲手给他扎口。” 铁猴的脊背绷直,抱拳转身,飞身跳下高台。 尤勇张了张嘴,又乖乖闭上了。五天改整条防线,这工程量大的要命……他猛吸一口冷气,乖乖咽回肚子里没多问,跟着转身下去传令。 朱盐亭撑着桌沿站稳,指节发白。 下一秒,膝盖一软。 尤清漪一把扶住了他。 第97章 油尽灯枯 命令一出,代州矿场瞬间动起来。 数万人发了疯似的涌向阵地。 中军大帐内,油灯摇晃。 尤勇满脸困惑的拿着地图,指着葫芦谷的防线虚线: “将军,所有阵地后撤两百步,原来的阵地变诱饵?那我们第一道防线不就成了空架子?” 朱盐亭一边往嘴里塞着一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已经发硬的烤肉,一边含糊不清的说: “对,就是要让他以为一冲就破,让他把所有主力都填进来。” 他用力咀嚼着那块邦邦硬的肉,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寒冷的月光下,整个山谷彻底变成了一个沸腾的巨型工地。 无数火把连成一条条游动的火龙,映出士兵们汗流浃背的身影。 镐头砸在冻土上当当响,木桩被打入地下的沉闷声此起彼伏。 每个人呼出的白气和身上的热汗在冷空气中蒸腾,化作白茫茫一片雾瘴。 朱盐亭站在高处的土坡上,俯瞰着这一切。 胃部的绞痛一阵阵袭来,五脏六腑都在疯狂拧着。 他死死按着腹部,脸色比地上的积雪还惨白。 朱盐亭看着系统面板上红色的4%体脂率警告。 “妈的,这基因系统就是个天坑,打仗耗能量,动脑子更耗能量。” 他咬着后槽牙:“现在全身上下连二两油水都刮不出来了。再找不到高热量补给,别说等刘宗敏,我自己就先把自己优化掉了。” 他强行压下脑子里的眩晕,转头看向身侧的铁猴。 “告诉石敢当,旧战壕不用填。” 朱盐亭声音嘶哑:“让他拿几截废木头,刷上黑漆,架在旧阵地的炮位上。再拿黑布盖严实,旁边多堆几个空弹药箱。” 这些假炮,就是明天吸引闯军火力的靶子。 姜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二品武官服,静静的站在几步外。 老头子看着朱盐亭布置完一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深的忌惮。 朱盐亭转过身,摊开手里的羊皮地图,拍在冻的发硬的木桌上: “姜总兵,你守了大同半辈子,最懂防守。你来看,刘宗敏拿到我们原来的布防图,他会从哪个方向主攻?” 姜镶走上前,看了看地图,又瞥了一眼朱盐亭那张白的吓人的脸。 老头子没有藏私,伸手点在葫芦谷一处相对平缓的入口: “这里。他会用重兵从这里撕开缺口,两翼包抄。王德发也知道这个入口是咱们防御的软肋。” “打进这个软肋后呢,第一步干什么?” “红夷大炮压上,轰碎背后的二道防线,重骑兵直接凿穿。” 姜镶眼皮微垂,答的干脆。 朱盐亭冷笑一声:“好,那咱们就把这里变成一个插满钢钉的口袋。他的重骑兵只要敢扎进来,我保证他们连人带马变成肉馅。” 同一时间。 黄河北岸,闯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的极旺,热气逼人。 刘宗敏袒露着长满护心毛的胸膛,手里捏着一张羊皮纸,眼底尽是残忍的暴戾。 地上,王德发浑身是血的趴在炭盆边,十根手指全被夹棍夹碎,嘴里吐着血沫子,跟死狗没两样。 “朱盐亭!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刘宗敏一巴掌拍在帅案上,震的酒碗直跳:“六道战壕,十八门小炮,连弹药库的位置都画的清清楚楚。这次,老子要拿你的头盖骨当夜壶!” 帐内几名大将纷纷抱拳贺喜。 唯独站在左侧的大将李过,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地上的王德发。 大帅这次似乎太过自信了。 李过暗自寻思。 那个朱盐亭邪门的很,葫芦谷一战,我们折了上万人,连他的边都没摸到。 这份情报来的太容易,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但大帅正在兴头上,这会儿进言,怕是会触霉头。 “传令!” 刘宗敏拔出腰刀,刀尖直指代州方向:“明天一早,大军拔营!红夷大炮打头阵,给我把那个姓朱的骨头一寸寸敲碎!” 视线拉回代州矿场。 凌晨丑时,风雪未停。 朱盐亭强撑着身体,深一脚浅一脚的巡视着正在改造的工事。 幽灵卫散在四周警戒,隔绝了闲杂人等。 前方二道防线上,一名辅兵连续干了三个时辰重体力活,突然双眼一翻,一头栽倒在冻土上,手里的铁锹飞了出去。 旁边几个矿工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朱盐亭快步走过去。 “抬去后方帐篷。” 他声音极低,带着粗喘。 亲兵立刻上前把人抬走。 朱盐亭伸手,从怀里摸出仅剩的最后半块烤肉。 这肉早就冻的邦邦硬。 他走到旁边另一个摇摇欲坠、嘴唇发紫的年轻士兵面前,直接把烤肉塞进对方怀里。 年轻士兵看着手里的烤肉,又看了看朱盐亭毫无血色的嘴唇,吓的不敢接,连连后退:“将、将军……小的不饿……” 朱盐亭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劲儿大的吓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吃。” 朱盐亭死死盯着他,嗓子沙哑的不成样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咱们都一样。” 年轻士兵喉咙一滚,抖着手把那块烤肉塞进嘴里,连着冰碴子一起死死往下咽。 这一幕,被周围无数个正在挥舞镐头的士兵看在眼里。 风雪依旧刺骨,但空气中那种绝望和麻木却悄然散去。 这帮底层军户和流民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他们只认死理——这个能把活命口粮塞给大头兵的主帅,值得他们把命卖在这里。 远处的火光一闪。 尤清漪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大步走上阵地。 碗里飘出浓郁的人参味。 她走到朱盐亭面前,眉头拧成了死结。 “营里实在找不到一滴荤油了,你脸白的跟鬼似的,快喝了它。” 尤清漪把碗递过去:“老匠头去太谷建厂前留下的百年老山参,我让人全熬了。” 朱盐亭没有废话,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参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但他心里门清,这东西只能提气,补不了基因超载所需的恐怖热量。 没有脂肪,没有高糖,这具身体的油箱依然是空的。 他把空碗塞回尤清漪手里,转过头,看着远处黑暗中的黄河方向。 “在我倒下之前,我会先送他们上路。” 朱盐亭冷冷的说,瞳孔中泛起一层骇人的幽绿微光。 寅时,天色最暗的时刻。 朱盐亭独自一人回到中军大帐。 刚一掀开门帘,那股一直被他强压着的腥甜终于压制不住。 他单膝猛的跪倒在地,喉咙一滚。 “噗——” 一口黑红色的鲜血狂喷而出,悉数溅在桌案那张羊皮地图上,正好染红了黄河北岸闯军大营的位置。 他双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崩裂,剧烈的痉挛让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脑海中,系统冰冷刺耳的机械音疯狂作响: 【警告!躯体能量储备低于2%!】 【三阶猛禽基因即将触发毁灭性反噬!】 【预计30分钟后,宿主中枢神经系统将遭受永久性不可逆损伤!请立即补充十万大卡热量!倒计时开始……】 朱盐亭大口喘着粗气,视野里的世界开始变成血红色。 半个时辰。 三十里外是刘宗敏的几万大军。 而他,连三十步都走不出去了。 但他扯起沾满血迹的嘴角,发出一声惨笑。 老子就是死,也要拉着那两万人垫背。 第98章 夹墙杀机 血腥味堵着喉咙。 朱盐亭单膝跪地,一手撑着泥地,另一只手扣住桌腿,指缝渗出的血顺着木纹往下爬。 系统面板悬在眼前,红字刺目。 【警告。躯体能量储备低于2%。】 【三阶猛禽基因即将触发毁灭性反噬。】 【预计30分钟后,宿主中枢神经系统将遭受永久性不可逆损伤。】 【请立即补充十万大卡热量。】 三十分钟。 朱盐亭吐出一口血沫,舌尖顶了顶牙根。 还知道疼,说明脑子没关机。 油,糖,粮。 随便什么,能烧就行。 这破系统不给餐补就算了,还按V8油耗扣命,资本家看了都得拜师。 他撑着桌沿站起,膝盖撞上桌腿,脸皮抽动了一下。 帐篷缝里钻进的风割着湿透的里衣,他却不怎么觉得冷。 神经开始省电了。 他扫了一眼帐内,粳米,杂粮,腊肉。 后勤仓里能吃的东西,脑子里都有账,前两日全拨给了辅兵营,连锅底油星都被人用饼擦干净了。 难民粥棚? 念头刚冒头,他就把它摁了回去。 那几口粥是军心,动了,明天不用刘宗敏打,自己营里先炸锅。 晋商缴来的药材,皮毛,铜器,硫磺,更不能吃。 朱盐亭扶着桌案,视线落到那张羊皮地图上,刚才喷出的血,正洇在田家堡三个字附近。 田家堡。 他眼皮跳了一下。 一个被丢进角落的账目,从脑子里翻了出来。 田生兰那座堡子被拿下后,铁猴清点粮仓,账面十万三千石,实际搬出来十万石整。 差了三千石。 三千石粮食,三十多万斤,堆在那能压塌半间屋,不可能凭空没了。 田家堡被翻过三遍,粮窖,地窖,暗室,连老鼠洞都被石敢当拿铁钎捅过。 粮食要干,要透风,还要防虫鼠,地底不行,暗格太小。 那就只剩一个地方。 粮仓本身。 朱盐亭想起石敢当骂过一句,田家堡那粮仓修得邪门,墙厚得能当城墙使,少说四尺。 寻常粮仓一尺半就够,多出来那两尺,能吞掉多少粮? 夹墙。 田生兰那条老狐狸,把三千石粮塞进了粮仓夹墙。 朱盐亭咧了下嘴,扯开血痂,疼得他差点骂娘。 命不该绝。 老田啊老田,你死了还给我留员工餐,这觉悟比我前世单位强。 系统红字还在跳。 【剩余时间:22分钟】 田家堡离矿场不远,快马抄小道,一刻钟左右。 来回不够,但他不用回来。 到了就吃,吃到系统闭嘴。 朱盐亭一把掀开帐帘,脚刚迈出去,人差点栽进雪里。 天和地在视线里晃成一团,他咬住舌尖,血味又涌出来,意识被疼痛拽回半截。 铁猴守在帐外三步,看见他这副样子,脸上肌肉一绷,伸手来扶。 朱盐亭拨开他的胳膊。 “备马。” 两个字出口,嗓子哑得不像人声。 铁猴盯着他嘴边的血,没问,转身就跑,靴底踢起的雪粒打在帐篷布上。 帐篷侧边,尤清漪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一直没离开,刚才那声吐血,隔着帐布听见了。 这会儿朱盐亭站在风里,脸白得不像活人,嘴边血痕还没擦净。 “你要去哪?” 朱盐亭抬手抹了一把嘴,掌心全是暗红。 “找饭。” “你现在这样还能骑马?” “能。” “你站都站不稳。” 朱盐亭偏头看了她一眼,喘了两口气。 “所以得骑马。” 尤清漪被他堵得半句话卡在喉间。 铁猴牵着一匹黑马冲回来,那马是幽灵卫里速度最快的一匹,跑短途不要命。 朱盐亭踩镫,第一脚踩空,第二脚踩住,人刚翻上马背,腰背就往前塌了下去,整个人几乎贴在马颈上。 尤清漪上前扣住缰绳。 “朱盐亭。” 她叫的是名字,不是将军。 风卷着雪沫,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朱盐亭低头看她,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把缰绳扣得很紧。 他挤出一点笑,挂在那张失血过多的脸上,比鬼还难看。 “放心。” 他嗓子里全是血沫音。 “我去吃个加班餐,吃完回来砍人。” 尤清漪手指松了半寸。 战马已经不耐烦,前蹄刨雪,鼻孔喷出白气。 朱盐亭用最后一点力气夹住马腹,黑马嘶叫一声,冲出营地。 尤清漪的手被缰绳带开,掌心火辣辣地疼,她站在原地,看着黑马钻进雪幕。 铁猴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尤清漪转头看他。 “跟上。” 铁猴点头。 “属下知道。” “别让他死在路上。” 铁猴没有回话,马鞭抽下,追进夜色。 营地火光被甩在身后。 朱盐亭伏在马背上,脸贴着马鬃,马身上的热气透过湿冷的布料钻进胸口,勉强吊住那点快散的意识。枯树枝条不时扫过他的肩背,疼痛反倒帮他清醒。 【剩余时间:19分钟】 系统提示跳出来时,他眼前黑了一圈。 朱盐亭眨了两下,路面只剩中间一条灰线。 他开始数马蹄,数到三百多时,前方出现一段塌掉的堡墙。 田家堡到了。 黑马冲过破门,蹄子踩碎薄冰,溅起的泥水糊了朱盐亭半边裤腿。 堡子里空得吓人,烧黑的梁木斜插在雪地里,风从破窗洞灌过,发出啸声。 黑马自己在旧粮仓前停下。 这畜生比公司行政靠谱,知道员工食堂在哪。 朱盐亭从马背上翻下来,脚一沾地,膝盖直接跪进雪里。 他撑着马鞍站起,踉跄着走向粮仓。 里面黑漆漆一片,角落还有上次搬粮时落下的破麻袋。 他摸出火折子,手抖了三次才擦亮。 微弱火光贴着黄泥墙面移动。 朱盐亭抬手敲了一下。 咚。 闷的。 又往旁边挪了两尺,再敲。 空声传出来。 朱盐亭呼吸一顿,从旁边捡起一根断裂的铁钎。 他抡不动,只能双手抱着,一下,一下,往墙上凿。 泥灰簌簌落下,每凿一下,胸口都跟着抽痛。 【剩余时间:14分钟】 “催催催。” 朱盐亭咬牙。 “你是系统还是监工?” 铁钎扎进墙缝,泥皮裂开一道口子,一股陈粮味从里面钻出来。 朱盐亭眼底终于亮了。 他把铁钎往里一撬,黄泥墙皮塌下一块,露出里面密密实实的麻袋角。 粮,真有粮。 三千石藏粮,田生兰给建奴留的后手,如今成了他的救命饭。 朱盐亭伸手去扯麻袋。 刚碰到袋口,他的动作停住。 火折子的光照到墙根,新雪上,有脚印,不止一双。 脚印从后门绕进来,停在粮仓夹墙前,又往外延伸到黑暗里。 其中一枚脚印边上,还落着半截没烧尽的火绳。 朱盐亭慢慢抬头,望向粮仓深处。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弩机上弦声。 第99章 来自敌人的馈赠 弩弦响起的瞬间,朱盐亭没抬头。 不是不想。 是抬不动。 他半跪在粮仓夹墙前,左手抠着裂开的泥缝,右手搭在麻袋角上,掌心全是冷汗和血。 嗖。 短弩贴着耳边擦过去,钉进身后梁柱。 尾羽嗡嗡乱颤。 朱盐亭只偏了半寸脖子,耳垂还是被撕开一道口子,热血顺着下颌线钻进棉袍。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暗骂了一句。 黑暗里,两道人影扑了出来。 不是闯军。 两人穿着田家堡旧仆的破棉袄,脚下却是建奴包衣常穿的牛皮靴,腰间挂着短斧。 晋商暗桩。 田生兰死了,狗窝里还剩两条看粮的狗。 前头那人一句废话没有,短斧照着朱盐亭后颈劈下。 朱盐亭往前一扑。 斧刃贴着头皮扫过,砍进黄泥墙。 下一秒,他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 砰。 额头顶碎下颌。 战术直刀从靴筒里滑出,贴着肋骨缝送进去。 一拧。 一拔。 血喷在夹墙上,黑得发沉。 第二人已经贴到腰后,匕首直奔肾窝。 朱盐亭眼前猛地黑了一块。 【剩余时间:九分钟】 九分钟。 搁前世,外卖骑手都还在等红灯。 他膝盖顶开第一具尸体,把尸体当盾往旁边一撞。 第二人动作一顿。 就这半拍。 直刀从尸体腋下穿出去,扎进那人喉管。 噗。 血沫从嘴里涌出来。 朱盐亭用肩膀顶着两人往前压,硬生生把第二人钉在夹墙口。 两具尸体叠在一起,慢慢滑下去。 粮仓里安静了。 只剩战马的鼻息,还有他破碎得不像人声的喘息。 朱盐亭扶墙想站起来。 没站住。 膝盖砸进雪水里,冷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还能疼。 行,神经系统还没全面罢工。 他伸手捡起地上半截没烧尽的火绳,又看了眼那两双牛皮靴。 “田生兰,你这售后服务挺全。” 他把火绳丢到尸体脸上。 “藏粮还配保安,挺讲究。” 墙缝里钻出来的味道越来越重。 不是普通米香。 是牛羊油混着盐巴的焦香。 那股味一进鼻子,朱盐亭的胃当场拧成一团,酸水顶到嗓子眼。 饿到眼前发白。 饿到连地上那两具尸体,都像食堂窗口前插队的傻叉。 【剩余时间:七分钟】 “催命鬼。” 朱盐亭喘了两口气,从系统空间取出小型震荡弹。 他扯下一截布条,把震荡弹绑在墙缝上,按下开关,转身扑进雪里。 轰。 闷响贴地炸开。 粮仓石墙狠狠一抖,泥灰簌簌落下。 下一秒,一股热乎乎的油香从洞口冲出来。 朱盐亭趴在雪里,鼻翼动了动。 眼睛亮了。 “找着了。” 他爬进洞口。 夹层通道里,从脚下到头顶,全是油布裹紧的麻袋。 麻袋上印着汉字和满文。 八旗军用炒米。 混了牛羊油、盐巴,给关外骑兵过冬用的行军粮。 一斤顶普通粮好几斤。 田生兰那个老狐狸,没舍得给大明边军留一口油水,全塞进夹墙里,等着送去关外。 朱盐亭盯着那一排麻袋,笑得胸口生疼。 “老田,你死得真值。” 【剩余时间:五分钟】 五分钟。 再不吃,他就得原地办理离职手续。 朱盐亭扑到最近的麻袋前,直刀划开油布。 哗啦。 金黄炒米混着白色油块滚出来,落在雪光里,油亮得晃眼。 他两手捧起一把,直接塞进嘴里。 牙齿碾碎炒米。 牛油化开。 盐味和焦香压满口腔。 腻得发冲。 香得要命。 朱盐亭根本没工夫细嚼,喉咙机械地往下吞。 像饿了半个月的野狗。 也像刚在鬼门关刷脸失败,又被阎王一脚踹回来的倒霉员工。 系统面板上的红色倒计时跳了两下。 【能量储备:3%】 朱盐亭没停。 两只手继续往麻袋里扒,嘴边全是油和碎米。 【能量储备:6%】 手指开始发麻。 脚趾也有了知觉。 冻坏的肉像被重新丢进热水,酸胀从骨缝里往外钻。 朱盐亭低头,又吞了两大口。 【能量储备:11%】 红色倒计时停住。 光芒一点点退下去。 【三阶猛禽基因反噬中止】 【身体机能恢复中】 朱盐亭靠着麻袋坐下,胸膛剧烈起伏。 嘴角挂着油。 棉袍前襟沾满碎米粒。 他看着面前被撕开的油布袋,忽然笑出声。 “十五分钟前吐血等死。” “现在坐建奴军粮堆里吃自助。” 他抬手又抓了一把炒米,慢慢嚼。 “这班上得,阎王看了都得给我发全勤。” 外头传来马蹄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铁猴追到了。 战马冲进堡门时打了个滑,铁猴翻身落地,提刀冲进粮仓。 他一眼看见地上两具尸体。 又看见满脸油渍、坐在麻袋堆里的朱盐亭。 铁猴举着刀,整个人卡在洞口。 “将军?” 朱盐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墙里。 “别愣着,叫人。” 铁猴往夹层里看了一眼。 油布麻袋一直堆到黑暗尽头,密密麻麻,看不到边。 这个在尸山里滚过的汉子,喉结狠狠动了一下。 “这得有多少?” “少说三千石。” 朱盐亭把剩下半把炒米塞进嘴里,说话还有点含混。 “建奴过冬军粮,田生兰替他们藏的。” 铁猴脸上先是发木。 然后咧开嘴。 “这回弟兄们有油水了。” “别光想着吃。” 朱盐亭撑着麻袋站起来,脚步还有点晃。 “这里有暗桩,说明还有人惦记这批粮。” “你守洞口,来一个剁一个。” “再派快马回营,让石敢当带辅兵营和骡车过来。” 铁猴点头,转身就走。 “等等。” 朱盐亭叫住他。 他从麻袋里抓出一把炒米,丢过去。 “路上吃。” “别学我空油箱硬跑。” 铁猴接住炒米,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谢。 只是把炒米塞进怀里,转身冲进雪夜。 朱盐亭开始把一袋袋军粮收入系统空间。 直到空间塞满。 他还虚。 但已经能活了。 能活,就能继续坑刘宗敏。 他摸出战术电台,调到尤清漪的频段。 雪夜里信号断断续续。 朱盐亭按住通话键。 “准备大锅,烧水。” 电台那头沉了两息。 下一秒,尤清漪的声音冲出来,比风还急。 “你在哪?” “还能说人话吗?” 朱盐亭低头看了眼满手油渍。 “田家堡粮仓。” “找着饭了。” “饭?” “牛油炒米,建奴特供。” 他咽下嘴里的碎米,嗓子总算没那么破了。 “让石敢当牵二十匹骡子过来。” “再带锅,盐,柴火。” “今晚全营加餐。” 电台那头立刻响起传令声。 脚步乱成一片。 过了一会儿,尤清漪才重新开口。 声音冷了点。 “你回来再算账。” 朱盐亭看了眼脚边的血,又看了眼墙洞里堆成山的麻袋。 “行。” “账本先挂我名下。” 他切断电台。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亮了。 这一次,不是红字。 金色文字一行行浮出来。 【检测到宿主通过独立情报分析,极限行动,战场资源夺取,解除致命生存危机】 【综合评价:S】 【隐藏奖励触发】 朱盐亭嚼炒米的动作停住。 眼前金光散开。 一张新的科技树展开,占满视野。 顶端浮着一行字。 【初级机械化兵种模块正式解锁】 下面第一个节点亮起。 【轮式装甲侦察车】 朱盐亭把嘴里的炒米咽下去。 喉结滚动。 田家堡废墟外,风雪卷过烧黑的门梁。 远处代州方向,火把连成一线。 那是辅兵营正往这边赶。 他站在粮仓破洞前。 脚边是晋商暗桩的尸体。 身后是建奴藏下的三千石军粮。 眼前,则是一辆带着机枪塔的钢铁怪物轮廓。 朱盐亭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油。 “刘宗敏。” 他看着系统面板里的兑换清单,低声笑了。 “你最好把红夷炮推快点。” “别让老子等急了。” 下一行材料需求弹了出来。 【缺失核心部件:高强度传动轴】 【可替代来源:关宁铁骑重型炮车车轴】 朱盐亭盯着那行字,笑意更冷。 好家伙。 粮食是建奴送的。 车轴,是刘宗敏送的。 这波不叫打仗。 这叫敌方包邮。 第100章 老子给你换卷子 辅兵营来得比预想更快。 二十匹骡子,三十辆板车,后面跟着一串扛麻袋的矿工。 这些人刚从葫芦谷工地上换下来,棉袄前襟全是冻硬的泥点,手掌磨破的地方用布条缠着。 听说田家堡还有粮,跑得比领饷还快。 石敢当冲进粮仓,火把往夹墙里一照,人傻在原地。 油布麻袋从墙根堆到黑暗深处,压得夹层木架都弯了腰。 “将军,粮仓生崽了?” 朱盐亭把最后一口牛油炒米咽下去,用袖子蹭了一把嘴。 “田生兰给建奴藏的年货。” 石敢当眼珠子一下红了,抄起铁锹就往墙上砸。 “狗日的田家。大同兵吃沙子,榆林兵啃树皮,他给建奴藏牛油炒米!” 铁猴抬腿踹了他一脚。 “别骂了,搬。” 石敢当被踹得往前栽了半步,反倒咧嘴笑起来,冲后面吼:“听见没?搬!一袋都不许落下,掉一粒米趴雪地里舔干净!” 麻袋被割开检查,重新扎紧,扛上肩,落上车。 牛油和盐巴混在一起的焦香味从夹层往外钻,飘过田家堡残墙。 有人扛着走着,肚子咕噜叫了一串。 旁边老矿工笑骂:“叫啥叫,回营就吃。朱将军说了,今晚全营加餐。” 那人嘿一声,肩上的麻袋往上颠了颠。 金色面板悬在朱盐亭眼前,边三轮突击车的节点亮得刺眼。 他抬手把界面划到角落。 活人比图纸要紧。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板车进了代州营地。 营门口冻得缩脖子的哨兵鼻子先动了。 “啥味儿?” “油。” “放屁,营里哪来的油?” 车轱辘碾过雪沟,吱呀吱呀往伙房方向去。 大锅架起来,雪水烧开,炒米入锅,牛油遇热融成一层亮汪汪的油花。 盐味被热气托着飘起来,钻进战壕,钻进伤兵棚,钻进降兵营。 小何站在锅边,手里拎着一根木棍。 “排队!谁敢插队,手指头剁了当柴烧!” 一排破碗伸出去。 一个大同降兵两只手捧着碗,顾不上烫,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牛油沾满胡茬,他嚼着,喉头一滚。 旁边缺了半截耳朵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压得粗粝。 “跟着朱将军,值了。”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 几千人吃饭的动静,却比什么都管用。 尤勇站在伙房外,看着自己那些榆林兵蹲成一片,碗里全是油光。 他当参将这些年,见过士兵抢马料,抢烂菜叶,没见过一锅饭能把军心煮成这样。 姜镶穿着总兵袍站在稍远处。 几个大同旧部吃完一碗,规矩矩排到队尾,没有推搡。 锅边的幽灵军给每个人都盛满,不问原来是谁的兵。 老头站了一会儿,走到锅边,从小何手里接过一把木勺。 “我来盛。” 小何愣了一下,看了看那身二品官袍,手一松。 姜镶一勺一勺往碗里舀,满满当当,递给排队的大同兵。 那些兵认出他的脸,先是一怔,接着默然接过碗,没有行礼,也没有骂。 总兵给大头兵打饭,大明朝头一遭。 高坡上。 朱盐亭披着湿透的棉袍,肩背线条被勒得清楚。 刚才那副随时会倒下的鬼样子已经褪去,体脂率重新爬回百分之八,肌肉里灌进热量。 三阶猛禽基因那股饥饿感被满仓牛油炒米压住,像漏油的V8终于把油箱灌满。 那双眼在夜色里带着鹰隼捕猎前的光。 尤清漪端着一碗油炒米走过来,碗塞到他手里时,她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袖口,摸到的是一层冷水和血渍。 “你这账本,记得挺厚。” 朱盐亭接过碗,没躲。 “先挂着。等打完刘宗敏,允许你连本带利骂半个时辰。” “我骂人不按时辰算。” “那按项目算?甲方验收也没你狠。” 尤清漪没听懂甲方两个字,脸色反倒松了一点。 “少贫。吃。” 朱盐亭低头扒了两口,油香压住胃里的空疼。 吃完,他点开系统面板。 宿主状态:能量储备稳定。 体脂率:8%。 三阶猛禽基因:反噬中止。 库存补给:八旗牛油炒米三千石,已登记为高热量军粮。 历史气运值:1,590,000点。 隐藏奖励已发放:初级机械化兵种模块,首节点预开放。 朱盐亭展开科技树。 第一个节点亮着。 边三轮突击车。 三视图浮出来。没有钢铁巨兽,没有履带,没有炮塔。 面板里蹦出一辆三蹦子。 车头带挡泥板,侧斗焊着薄钢板,后座旁边立着机枪支架,柴油发动机参数标得清清楚楚。 边三轮突击车。 系统出品柴油发动机,结构简化,便于拆修。 最高时速:60公里每小时。 载员:3人。 武器位:侧斗可加装轻机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兑换价格:500,000历史气运点,含基础图纸,维修手册,十辆样车。 缺失核心部件:高强度传动轴。可替代来源:关宁铁骑重型炮车车轴。 朱盐亭盯着那辆三蹦子。 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笑出了气音。 什么玩意儿?机械化模块起码给个虎式,再不济给个装甲运兵车,你给我一辆三蹦子? 摩托化步兵经费紧张到这地步了? 连个铁皮壳子都不给焊全,遇到弓箭手都得写工伤报告。 让我去送快递?还是去天竺阅兵? 笑到一半,眼神变了。 明末战场没有反装甲武器,也没有机枪火力压制概念。 一辆能跑六十码,载三个人,架一挺轻机枪的边三轮,放在骑兵面前就是移动绞肉刀。 骑兵冲锋靠马力,靠阵型,靠胆子。 边三轮不用胆子,给油就跑,侧斗机枪一响,马群先乱,人再乱,阵型跟着碎。 五十万点,贵得离谱。但十辆样车加图纸加维修手册,值。 真正卡脖子的,是传动轴。 朱盐亭的目光落到地图东侧。吴三桂三千关宁铁骑,重型炮车,车轴够硬。 “老吴啊。” 他把炭笔放下。 “你这趟不叫剿匪,叫给我送配件。” 尤清漪进帐时,看见他在纸上画着什么。 “又写给谁?” “多尔衮。” 尤清漪脚步顿了顿。 “你嫌敌人不够多?” “多一个不多。反正排队挨打,得取号。” 她低头看纸。纸上画着一个拖着金钱鼠尾辫的小人,脑袋大,腿短,表情欠揍。 小人前面是一辆歪歪扭扭的三轮车,车轮直接从脑袋上碾过去,旁边还画了几颗飞出去的牙。 尤清漪盯了半晌。 “这是,车?” “未来的噩梦。” 朱盐亭在图下写字,你的晋商钱庄,我帮你接收了。下一个,就是你的狗头。代州,朱盐亭。 “多尔衮收到这个,怕是要疯。” “要的就是他疯。冷静的敌人会算账,疯掉的敌人只会出错。” 他用火漆封好,交给走进帐的铁猴。 “让姜镶走晋商残留暗线,送到多尔衮手里。” 铁猴接信,转身出帐。 太原巡抚衙门后院。蔡懋德独坐书房,炭盆烧得铜壁发红,他的手依然在抖。 桌上摊着代州送来的纸条。字极少,吴三桂入晋,非我之敌,实为公之催命符。若不想太原城破,兵符,粮草,官印,三日内送到代州。 蔡懋德把纸条捏出皱痕,嘴里挤出两个字。 “调粮。” 钱谷站在门边,不敢催。 “太原库银三万两,军粮两万石,火药五千斤。关防拓一份给他先用。” 蔡懋德抬头时,眼底布满血丝。 “备马。再给各府传文,代州军需,按剿贼急务拨发。谁敢拖,老夫先摘他乌纱。” 代州中军帐内,地图摊开。 朱盐亭用炭笔在上面写下几个词,姜镶,蔡懋德,刘宗敏,吴三桂,多尔衮。旁边添了一行,王德发泄密。 政治线从泥坑里拽出了半条腿。姜镶低头,大同的壳子落手。蔡懋德被狗链牵着,晋陕防御使的官皮穿上了。 军事线还在刀尖上走。王德发把旧地图卖了,反倒给了做局的机会。但局做成之前,任何一个坑没埋稳,代州就得被红夷炮啃出血。 更扎手的是东边。吴三桂三千关宁铁骑已经在路上。重甲,辽马,家丁,弓骑,那不是流民散兵,是关宁体系磨出来的杀人机器。 朱盐亭在吴三桂三个字外画了个圈。 好马,好甲,好炮车。 顿了顿。 好快递。 帐帘掀开,尤勇快步进来,靴底带着碎雪。 “将军,南边斥候回报,刘宗敏前锋距旧葫芦谷阵地不到二十里。后面有炮车,红夷炮至少六门。” 姜镶跟在后面进帐,老脸被灯火映得发沉。 “关宁那边也有信。吴三桂前锋过了井陉,三日内入晋。” 朱盐亭望着地图上的三条线。南边旧地图,东边关宁铁骑,北边多尔衮。三张催命符一起递到案上。 他笑了。 这笑看得尤勇后背发麻,姜镶也把手里的茶碗放回桌上。 朱盐亭抬手,指向南边。 “传令,全军吃完这顿饭,进新阵地。” “刘宗敏拿着王德发卖给他的旧答案来考试。”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重画了一道。 “老子今晚,给他换卷子。” 第101章 反斜面杀局 朱盐亭盯着面板上的数字:【3.8%】。 胃又拧了一下,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搅。 他灌下半碗冷粥,米汤刮过食道,没用。 胃酸顶到嗓子眼,他硬吞了回去。 铁猴等着。 朱盐亭按住胃,另一只手划掉面板。 “说。” “刘宗敏分三路。中路一万,东路八千,西路七千。” 铁猴嗓音发干。 “船分了三十里河段,四百多条,大小不一。” 朱盐亭皱眉。 上次烧怕了,这次学乖。 “还有?” 铁猴从怀里掏出一块湿泥巴掰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一片。 “生牛皮,泡过泥浆,绑船帮上。火烧不透。” 朱盐亭看了三息。 白磷弹的火,沾这玩意儿点不燃。 三万五千人,四百条船,分散三十里,每条都有防火层。 卷子换了。 “他从哪儿学的?” 铁猴摇头。 朱盐亭也没追问。 王德发吐的情报里没提白磷弹,但刘宗敏不蠢,吃一堑长一智。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腿,疼得龇牙。 体脂太低,骨头上就剩层皮。 “叫尤勇,尤清漪,姜镶来。” 铁猴转身出帐。 朱盐亭站了一会儿,等胃里的绞痛过去。 面板右上角跳字,能量不足,建议补充高热量食物。 他翻了个白眼。 废话。 中军帐,炭盆烧得铜壁发红。 尤勇先到,眉头拧着。 尤清漪抱着名册跟进。 姜镶最后,总兵袍下摆沾着雪水。 朱盐亭把泥牛皮丢桌上。 “刘宗敏换打法了。三路渡河,船绑湿泥生牛皮,白磷弹烧不动。” 姜镶拿起泥巴,抠了抠,凑到鼻下闻。 “河泥掺草筋。” 他抬头。 “这法子临时想不出来。得有人告诉他白磷弹的弱点。” 朱盐亭点头。 “王德发。” 帐内静了两息。 尤勇问。 “弹药还剩多少?” 朱盐亭伸出三根指头。 “迫击炮弹五十三,纸壳弹够打两轮齐射。手榴弹六十。” “不够。” 尤勇直接道。 “三万五千人,炸死一半,剩一万七冲上来,拿什么挡?” 姜镶接话。 “硬挡不行。刘宗敏这次是来拼命的,分三路就是要逼我们分兵。我们分,他就赢了一半。” 尤清漪放下名册。 “阵亡七百三十一,重伤四百二十,能打的老兵两千六。新补的三千大同兵,刀都拿不稳。” 朱盐亭听完,没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黄河那段弯曲的蓝线。 三个渡口用红笔圈着,像三张血盆大口。 “不守渡口。” 三人同时抬头。 朱盐亭在旧葫芦谷阵地画了个圈。 “放他过来。” 尤勇皱眉。 “放?” “放。” 他敲了敲那个圈。 “中路一万人,让他渡河,让他登陆,让他按旧情报冲进旧阵地。” 姜镶眼睛眯了一下。 “空城计?” “不是空城。” 朱盐亭在旧阵地后划了道弧线。 “真正的防线后撤两百步,藏反斜面。迫击炮全拉反斜面后,射界覆盖旧阵地正面两百步。” 他抬眼。 “他拿旧卷子来考,我换新的。但考场得按他的来,让他觉得答案没错。” 尤勇沉默片刻,点头。 “炮阵藏反斜面,他看不见。等他冲进去发现是空的,想退都退不了。” “退不了。” 朱盐亭在旧阵地外围画了三道线。 “铁丝网,埋枯草里,半人高。冲进来容易,想出去,腿给你勾住。” 尤清漪问。 “如果他不走旧路线呢?” 朱盐亭看她一眼。 “王德发的情报是他唯一的依据。信不信不重要,他没得选。三路渡河声势大,但中路才是刀尖。他把最能打的一万放中路,就是要一口咬穿防线。” 姜镶捋须。 “中路过了河,东西两路就是策应。中路站住,两路合围。” “所以中路必须死在旧阵地里。” 朱盐亭放下炭笔。 “其他两路见中路崩了,自己就会退。” 帐内静了三息。 尤勇开口。 “就这么干。” 尤清漪没说话,低头翻了翻名册,又抬眼看朱盐亭。 眼神很平静,朱盐亭读懂了,她在算伤亡。 散会后,朱盐亭叫住老匠头。 “造口锅。” 老匠头愣住。 “啥锅?” “能装两百斤水的大铁锅。” “将军,咱这是兵工厂,不是庖厨。” “连夜造。” 朱盐亭打断他。 “我有用。” 丑时过半,营中安静。 伙房旁支起一口巨锅,直径四尺,底下干柴烧得正旺。 火舌舔着锅底,铁皮发红。 朱盐亭蹲在锅边,面前摆了一堆东西。 腊肉切块,整板板油,冻硬的羊脂,红糖三斤,芝麻两斤,砸碎的核桃,半袋黄豆粉,泡好的糯米。石敢当站在旁边,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 “将军,您这是……” “做饭。” 朱盐亭把板油丢进锅里,油脂滋滋响。 “帮忙搬。” 石敢当没动。 “做饭用这么多油?” “你见过推土机烧煤吗?” 朱盐亭没回头,把腊肉丢进去,油星溅起,烫得他缩手。 “我这身体就是台推土机,不烧重油跑不动。” 石敢当没懂,但照做了。 他倒进糯米,往火堆添柴。 锅里东西越堆越浓稠,红糖化开黏在锅壁,芝麻核桃碎浮在表面,整口锅冒着油泡,散出腻人的焦香。 朱盐亭用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两下送进嘴里。 烫。 舌头上像被烙铁按了一下。 他没吐,硬咽下去,油脂滑进胃里,像往干裂的河床倒了桶水。 胃壁的绞痛轻了一点,只一点。 他又舀了一勺。 石敢当看他一碗接一碗喝,表情从茫然变成复杂。 七碗。 朱盐亭放下碗,嘴边挂着油花,打了个嗝,嗝里带着芝麻红糖的浓香。 “别看了。” 他含糊道。 “你喝一碗就吐。我这身体是台推土机,不烧重油跑不动。” 石敢当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尤勇不知何时站在伙房门口,看了眼空碗,骂了句粗口。 “你他娘的,当自己是牲口?” “牲口哪有我这饭量。” “你。” “放心。” 他站起来,膝盖撞上锅沿,皱了皱眉。 “吃完这顿,我能扛三天。” 尤勇盯他两息,转身走。 到门口时脚步一顿。 “别死在阵前。” 话音落得轻,但朱盐亭听清了。 他没回话。 铁猴送来的芝麻油,核桃油,猪油堆在角落。 朱盐亭蹲在地上,面前案板上摆着刚出锅的压缩干粮。 他把干粮掰碎倒进油脂浸泡,渗进去后用模具压成巴掌大的方块。 硬得像砖头,指甲掐进去半分。 “行了。” 他把十几块热量砖塞进怀里,靴筒,棉袍内衬。 硬邦邦的方块顶着肋骨和小腿,硌得慌,但踏实。 尤清漪掀帘进来,看见他正往靴子里塞最后一块,动作像个囤货的大爷。 “你在干什么?” “储备粮。” 朱盐亭抬头。 尤清漪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块掂了掂。 硬得像石头。 “这能吃?” “能。掰一块含嘴里,嚼化了就能续命。” 尤清漪没再问,递过名册。 “伤亡补充,签个字。” 朱盐亭接过去翻两页,用炭笔画了个圈。 抬头时,尤清漪正盯着他嘴角的油渍。 “怎么了?” 她收回目光。 “你脸色比昨天好点。” “吃饱了自然好。” 她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到帐帘边又停住。 “那个,热量砖,能不能多做点?” 朱盐亭点头。 “行。” 尤清漪掀帘出去,夜风吹散帐内浓重的油腥味。 朱盐亭坐回桌前,点开系统面板。 金色光芒展开,数字跳动后定格。 【检测到宿主体脂率降至危险阈值。触发紧急保护机制,临时解锁基因效率优化补丁v1.0】 【未来72小时内,基因能力热量消耗降低30%】 【注意,此为一次性应急补丁,72小时后自动失效】 朱盐亭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两下。 三天。 系统你可真会卡点,三天打不赢,外挂都过期。 他关掉面板,从怀里掏出一块热量砖叼在嘴里,嘎吱嘎吱嚼。 油脂从嘴角渗出,滴到桌上。 帐外,辅兵营连夜搬运稻草人和旧棉袄。 几十辆板车吱呀呀往葫芦谷旧阵地走,车轮碾过冻雪,留下深沟。 月光照在稻草人身上,棉袄在风里晃荡,像一群佝偻的活人。 第102章 致命布景 天没亮,朱盐亭就站在旧葫芦谷阵地边上。 石敢当带着三团的矿工和辅兵营,扛着稻草人,旧棉袄,破锅,干柴,从黑暗里鱼贯而出。 朱盐亭抬起手,队伍顺势停下。 “听好了。” 他放轻音量,声线裹着昨夜那七碗油汤的厚重油香。 “稻草人穿上幽灵军制服,用木棍撑出站岗姿势。” “蜡烛插进破碗里,模拟篝火。” “旧锅埋进战壕,点柴冒烟,制造炊烟。” 石敢当举起手。 “将军,这看着也太假了吧?” 朱盐亭斜眼瞥过去。 “月黑风高夜,你隔二百步分得清稻草人和活人?” 石敢当想了想,把手放下。 “分不清。” “那不就得了。” 朱盐亭挥手示意。 “干活。” 辅兵们散开各自忙活,稻草人被塞进制服里,木棍从袖口穿进去撑住,歪歪斜斜地立在战壕边。 有人把蜡烛点上,火苗在破碗里跳动,映着稻草人空洞的脸。 石敢当蹲在一口旧锅前往里塞柴火,火苗窜起来,锅底冒的青烟顺着夜风散开,他吸了吸鼻子,被烟味呛得眼眶发涩。 “这玩意儿,真能骗过闯军?” 旁边的幽灵卫小何头都没抬,指尖仍顺着战壕土缝塞着东西。 “骗不骗得过,看的是距离。” “二百步外,人和稻草人没区别。” 石敢当扭头看他。 “你咋知道?” 小何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杀过。” 石敢当闭嘴了。 朱盐亭绕着旧阵地走了一圈,稻草人立了三百多个,间隔十步一个,从战壕前端一直排到后方的破墙根。 蜡烛点了一百多盏,火光星星点点,远远看去确实像一座灯火通明的营寨。 他走到阵地边缘回头扫了一眼. 月色把旧战壕,旧土墙,旧哨位全裹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 稻草人披着制服撑出站岗的姿势,破碗里的蜡烛在风里晃荡,埋在地下的旧锅冒的青烟贴着地面缓缓铺开。 “够了。” 朱盐亭转身往回走。 “真正的防线在后面。” 反斜面阵地藏在一道矮山脊后面,从旧阵地的方向完全看不到。 十八门迫击炮一字排开炮口朝天,仰角用木楔卡得严丝合缝。 每门炮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炮位前方堆着沙袋,后方是弹药箱。 尤勇蹲在第一门炮前,手里攥着根木棍沿着炮管比量,他身后站着三十多名操炮手,全是榆林老兵,手指粗糙虎口结着厚茧。 朱盐亭蹲在他身侧,靴尖在冻地上画了个圈。 “射界覆盖旧阵地正面两百步,落弹区就这么大,谁跑进来谁死。” 尤勇用木棍敲了敲炮座。 “射角调好了,仰角用楔子卡牢了。” “打响第一炮的时候不用瞄,直接点火就行。” “对。” 朱盐亭站起来。 “一轮齐射覆盖整个落弹区,不给他们反应时间。” 尤勇点头应下。 朱盐亭走到旧阵地前方五十步的位置蹲下来,面前是一片枯黄的荒草,草根扎在冻硬的土里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罐。 陶罐拳头大小,封口用黄泥糊住,里面装着混浊的液体。 他把陶罐放进事先挖好的小坑里,用浮土盖住只留出封口的一角。 尤勇跟过来蹲在他身侧,视线落在土坑上。 “这是什么?” “鸡尾酒燃烧罐。” 朱盐亭又掏出一个塞进旁边的小坑。 “猪油,硫磺,硝石混在一起密封,迫击炮弹的冲击波震碎陶罐,混合物碰到火花就会燃起来。” 尤勇下颌线紧了紧。 “猪油还能杀人?” “烧起来的猪油泼身上,你试。” 朱盐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些罐子埋在战壕两侧,炮弹一落整条旧战壕就是一道火龙。” “冲进来的人前面是油火,后面是铁丝网,进退不得。” 尤勇默了两息,站起来往回走。 朱盐亭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旧阵地外围。 枯草丛里藏着三道半人高的铁丝网,用木桩固定,外面盖着碎石,枯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铁猴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卷铁丝。 朱盐亭开口问他。 “绑结实了?” 铁猴蹲下去拽了拽木桩,木桩纹丝不动。 “结实。” “人冲过来腿挂上去,一时半会挣不开。” 朱盐亭点头,铁丝网不是用来挡人的,是用来困人的。 冲进旧战壕的闯军发现是空壳想往外跑,铁丝网把他们绊住,前面是燃烧的猪油后面是半人高的铁刺,跑不掉也退不了。 他站在反斜面顶部往下看。 月色里旧阵地灯火通明,稻草人立在战壕边,蜡烛在破碗里跳动,青烟从地下冒出来。 从黄河方向看过来,这就是一座活生生的幽灵军营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盐亭从怀里掏出一块热量砖咬了一口,嚼得嘎吱作响。 “美术组辛苦了。” 他把碎渣咽下去。 “布景到位。” 回营的路上,朱盐亭把尤清漪叫到一边。 两人站在矿场的墙根下,月光照着他们的影子一长一短。 “给你个任务。” 朱盐亭放轻了音量。 “如果东面十五里范围内出现敌军绕后,不要从矿场调兵。” “你带赵铁山三千榆林铁骑,从东面凹地侧击。” 尤清漪眉心拧了拧。 “你怎么确定会有人绕后?” “王德发供出的不只是正面布防,还有兵工厂坐标。” 朱盐亭把手揣进袖子里,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刘宗敏不傻,正面打阵地的同时一定会派人抄后路。” “你怎么知道他会往东面绕?” 朱盐亭看了她一眼。 “矿场在西边,代州城在南边,西边是大山,南边是我们的正面。” “他要抄后路,只能走东面。” 尤清漪默了两息,点头应下。 “行。” 她转身要走,朱盐亭又叫住她。 “等等。” 尤清漪停下来回头看他。 朱盐亭从怀里掏出两块热量砖递过去。 “带着。” “万一打起来,这东西能续命。” 尤清漪接过去掂了掂,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 “你不留着?” “我还有。” 朱盐亭拍了拍胸口,里面还有七八块顶着肋骨。 “去吧。” 尤清漪把热量砖塞进棉袍内衬,没再说话,转身没入夜色里。 朱盐亭站在墙根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矿场的转角,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热量砖,嚼了两下咽下去。 深夜,朱盐亭独自登上矿场最高处的望楼。 望楼是木头搭的,四面透风,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他裹紧棉袍手扶着栏杆往北面望过去。 黄河北岸隐约可见火光在岸边移动,星星点点犹如萤火虫。 那是闯军在分散调船,四百多条小船三万五千人要在今夜渡河。 朱盐亭眯起眼睛,开启三阶猛禽视觉。 视网膜上浮起红蓝色块,对岸的热源密密麻麻,比往常清晰不少,色块边缘没有模糊的光晕和重影。 胃部绞痛的程度比平时轻了三成。 补丁生效了。 他掏出最后一块热量砖叼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嚼,油脂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栏杆上,在冷风里迅速凝固成白色的脂膏。 他低声念叨,目光钉在对岸的火光上。 “72小时倒计时开始。” “刘宗敏,考试开始了。” “你拿的是旧卷子。” 风从黄河方向卷着水腥味和冻土的凉气刮过来,朱盐亭站在望楼上看着对岸的火光一点点移动,分散,最后没入黑暗。 鱼要进网了。 第103章 后退者斩 黄河水面被厚重的云层压成了一块不透光的铁板。 北岸吹来的冷风卷起粗糙的河沙与浓重的水腥气抽打在人脸上,让人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刘宗敏立在北岸陡坡顶端,身侧亲兵高举的令旗在狂风中扯出撕裂般的破空声。 摇曳的火把光影拂过他的脸,将左眼角一直延伸至下颌骨的新生疤痕照得泛起暗红色的血丝。 这道由对岸狙击手留下的印记时刻提醒着他前几日的耻辱。 亲兵统领单膝跪在侧后方,低声汇报三路大军的登船进度。 刘宗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被夜幕彻底吞噬的黄河南岸。 “等。” 几个呼吸的静默后,他抬起裹着铁甲的右臂朝南岸重重一挥,吐出进攻的指令。 “渡河。” 三个传令兵立刻转身扎进陡坡下方的无边夜色中,北岸绵延十里的阵地火光随之成片熄灭。 四百多艘小船的木底在河床碎石上摩擦出沉闷的响动。 每一艘船的船帮外侧都包裹着浸透泥浆的生牛皮,干涸的泥壳与坚韧的皮革牢牢咬合在一起,构筑成足以抵御烈火的高强度护甲。 刘宗敏为了防备白磷弹,给整支先头部队披上了一层沉重的伪装。 南岸反斜面阵地的冻土壕沟内。 朱盐亭将整个上半身贴附在结霜的泥壁上,任凭带着冰碴的冷风顺着领口,袖管倒灌而入。 他将一块热量砖塞进嘴里用力咬碎。 浓郁的油脂顺着喉管滑入仍在隐隐作痛的胃袋。 趴在半步之外的尤勇转过头,看向上方那片寂静的旷野。 身披幽灵军制服的稻草人被粗糙的木棍支撑着立在战壕边缘。 破碗里摇曳的烛光配合着地下铁锅散发的青烟,在夜色中完美复刻了一座防备松懈的活人营寨。 尤勇凑到近前询问。 “真让他们全过来?” 朱盐亭把口中最后一点碎渣连同油脂咽下肚。 “鱼不进网怎么收?” 中路一万名闯军分乘四百条小船,在无声的划桨动作中向着南岸逼近,船头在黑水中划出长长的波纹。 第一艘船的龙骨终于触碰到了南岸的浅滩。 两千名先锋军踩着齐膝深的冰冷河水鱼贯登岸,顺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向着内陆腹地摸索前进。 这片被遗弃的阵地外围毫无防备。 沿途没有布置任何暗哨与防御工事,任由这两千人长驱直入。 走在最前方的侦察兵迅速打出安全的手势。 随行的先锋将领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前方那座灯火通明的营寨轮廓,嘴角扯出残酷的笑意。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佩刀直指前方。 “冲进去抢粮!” 两千双踩在冻土上的皮靴汇聚成一阵沉闷的震颤。 他们带着狂热的姿态一头扎进了那个精心布置的旧战壕。 第一个冲入战壕的士兵伸手抓向前方那个持枪站岗的守卫。 粗糙的手指触碰到对方肩膀的瞬间,干枯的稻草从破裂的棉袄缝隙中倾泻而出。 直到火光照亮那颗用泥巴糊出五官的木头脑袋。 这名士兵才意识到自己踩进了死亡的深渊。 隐藏在反斜面阵地的十八门迫击炮伴随着尤勇挥下的右臂同时喷吐出刺目的火舌。 出膛的炮弹在夜空中拖拽出长长的红色尾迹,砸入两百步外的旧阵地中。 剧烈的爆炸冲击波瞬间掀翻了脆弱的泥墙,将那些伪装用的稻草人撕成漫天飞舞的碎屑。 数百个深埋在战壕两侧的陶罐在震荡中同时破裂。 内里封存的猪油,硫磺,硝石倾泻而出,在接触到炮弹火星的刹那间化作冲天而起的连绵火海。 两千名闯军先锋就这样被彻底困死在这片由烈焰与钢铁编织的死亡囚笼中。 身前是浓厚且无法扑灭的猪油烈火,身后则是隐匿在碎石与枯草间的倒刺铁丝网。 那些试图转身逃离的士兵一脚踏入陷阱,被锋利的铁丝牢牢绞住小腿。 挣扎间又被飞溅的火星点燃了厚重的棉袍,凄厉的惨叫与人肉烧焦的刺鼻气味顺着狂风一路飘向黄河北岸。 立于北岸陡坡上的刘宗敏紧盯着对岸那片将夜空烧成赤红色的火海。 焦糊与血腥的混合气味跨越宽阔的河面钻入他的鼻腔。 他握住刀柄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暴起青筋。 左脸那道新生的疤痕在不断跳跃的火光映衬下显得狰狞骇人。 身侧的亲兵统领顶着巨大的压力,战战兢兢地询问是否需要下令撤军。 刘宗敏反手抽出佩刀,将厚重的刀背狠狠抽在掌旗兵的侧脸上。 伴随着几颗带血的牙齿飞出,他嘶哑着嗓音下达了最后通牒。 “打旗继续冲,后退者立斩无赦!” 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的掌旗兵强忍着剧痛从泥地里爬起。 举起令旗朝着南岸的方向连续挥舞了三次。 北岸剩下的中路大军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推移。 朱盐亭将下巴垫在反斜面阵地的冻土边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勾勒出冷峻的面部轮廓线条。 他摸出新的一块热量砖塞进口中用力咀嚼,混合着油渣的黏糊感在口腔中散开,稍稍缓解了基因改造带来的躯体亏空。 趴在半步之外的尤勇看着那片翻滚着热浪的火海。 “大帅,第一轮结束了。” 朱盐亭将食物残渣尽数咽下肚,目光穿透火网直刺向仍在不断派兵登船的黄河北岸。 “他这是打算用人命来填平我们的陷阱。” 尤勇咬着后槽牙看着那些前仆后继送死的闯军。 纵然他打了半辈子仗也从未见过如此决绝且残忍的填线战术。 朱盐亭撑着壕沟壁站起身,胃部传来的不适感相较昨日已经减轻了许多。 系统应急补丁的介入让他暂时拥有了持续作战的底气。 他抬手拍去棉袍前襟沾染的泥土,头也不回地下达了继续收割的指令。 “迫击炮重新装填,准备第二轮齐射。” 十个呼吸之后,阵地后方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第二批携带着毁灭力量的炮弹呼啸着砸入那片已经无路可退的修罗场。 北岸高坡上的刘宗敏看着对岸接二连三落下的毁灭性打击,紧紧抿起的双唇间渗出了醒目的血迹。 周围的亲兵无一人敢在此刻发出任何声响。 整片河谷只剩下奔涌的黄河水与南岸连绵不绝的炮火轰鸣。 第104章 声东击西 “迫击炮重新装填,准备第二轮齐射。” 朱盐亭这句话刚落,炮兵阵地后方已经有人抱着炮弹滚进泥坑。 老匠头临时训练出来的炮手顶着满脸黑灰,将冻裂的手指顺着炮弹尾翼抹过引信,确认无误后直接将其塞入发烫的炮口中。 十八门六十毫米迫击炮排成一列斜指夜空,幽深的炮管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趴在壕沟边缘的尤勇被对面翻滚的热浪烤得眼皮发烫,两百步外的旧战壕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人间灶膛。 两千名闯军先锋被猪油烈火与倒刺铁丝网牢牢困在死地,那些沾满油渍的棉甲一旦起火便顺着风势越烧越旺,逼得里面的人像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一名半截身子陷入火海的闯军百户疯狂挥舞钢刀劈砍缠住小腿的铁丝,卷刃的单刀在倒刺上擦出一串火星,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便被烈火彻底吞没。 后续跟进的八千名闯军被这地狱般的景象逼得生生停住脚步,他们拥挤在狭窄的河滩与干沟之间,前排士卒被随风飘来的皮肉焦臭味呛得连连干呕,后排的人只能看着那映红夜空的冲天火光,把刀柄往怀里死命瑟缩。 几名试图转身退向河面的士卒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北岸跟船过来的督战队一刀劈翻在泥水里。 刘宗敏的令旗依然在北岸高坡上疯狂挥舞,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浸着血一样的红。 最前面几个回过神来的百户开始对着手下连踹带骂。 “都别给老子缩着,绕开火带往两侧迂回。” “谁敢后退半步,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他。” 八千名闯军被督战的钢刀逼着继续向前翻涌,原本密集的阵列从中间裂开,顺着左右两翼的黑暗地带拼命往上爬。 半个身子埋在冻土壕沟里的朱盐亭,全功率开启三阶猛禽视觉,系统补丁生效后的红蓝热源色块,在他的视网膜上清晰地勾勒出每一个闯军的头颅与胸腔轮廓。 他叼着半块坚硬的热量砖用力咀嚼,混杂着糖渣的油脂从唇角溢出,含混不清的嗓音顺着铁皮喇叭传遍整条战壕。 “散开往两翼跑的先别管,给我盯住正面冲坡的狠狠打。” 命令沿着战壕一段段飞速传递。 石敢当带领的三团新兵缩在右翼壕沟后方,这些几天前还在矿洞里抡大锤的苦汉子,此刻抱着能掀翻人肚肠的铁疙瘩,脸皮被火光映照得发青。 小何踩碎一块薄冰从他们身后快步走过,厉声交代着投掷要领。 “都给老子把保险拔干净了再扔。” 一名年轻矿工哆嗦着双手握住手榴弹,掌心里的金属外壳磕碰出细碎的轻响。 小何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对方的头盔上。 “你要给闯贼送年货,也得先问问大帅批不批。” 那矿工被这一巴掌打得骂了一声粗口,拇指扣紧了拉环。 正面炮兵阵地内,尤勇重重挥下手里的令旗。 十八门迫击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喷吐出刺目的火舌,炮弹离膛的沉闷轰鸣彻底压盖了旧阵地里微弱的惨叫声。 这一轮齐射被老匠头刻意调高了射角,落弹区刚好覆盖那些试图绕开火海的闯军散兵带。 第一枚炮弹在左翼队列中央轰然炸裂,冻土被掀起一大块混着碎石的泥柱,四五个人被爆炸冲击波高高抛起又重重砸回人堆。 第二枚炮弹砸在干沟边缘,贴地横扫的锋利爆片瞬间切断了十几个人的小腿,失去双腿的伤兵在泥水里凄厉哀嚎,却被身后收不住脚的同伴无情踩踏而过。 “把仰角压低,给老子瞄准人多的地方砸。” 老匠头在炮兵坑后方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年轻的炮手们疯狂转动调节手轮,短促的装填声在泥坑里此起彼伏。 接连不断的炮弹将火海外侧炸出一长串翻卷的土坑,刚刚试图散开的闯军队形,在恐怖的炮火压制下再次挤成一团烂肉。 右翼突破口方向,数百名闯军正贴着火线边缘手脚并用地往上摸。 蹲在壕沟里的石敢当听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干裂的舌尖用力抵住了牙龈。 他隔着棉袍摸了摸胸口那块刻着矿工自卫队五个歪扭大字的木牌,转头看向身侧的小何。 小何冷眼盯着坡下攒动的人头,吐出一个冷硬的字眼。 “扔。” 六十枚拉开保险的手榴弹在夜空中划出抛物线,朝着右翼坡脚呼啸而去。 连串的爆炸火光瞬间吞没了坡脚那片狭窄的冻土,铁片与碎石混杂着残破的棉絮四处飞溅,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闯军直接倒伏在一片浓稠的血雾之中。 一名闯军百户刚刚举起佩刀试图稳住阵型,锋利的弹片便夹带着破空声切断了他的手腕,他盯着光秃秃的腕口看了半息,才抱着断臂在泥地里痛苦翻滚。 石敢当趴在壕沟边缘看着这血肉横飞的场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小何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把第二枚手榴弹粗暴地拍进他手里。 “想吐就吐完再扔,别耽误老子杀人的进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敢当用力抹去嘴角的口水,抡起胳膊再次将铁疙瘩砸向坡脚。 正面战场上,由两千杆燧发枪组成的射击阵列,已经排出了教科书般的三段式队形。 第一排射手将枪管探出胸墙,装填手蹲在后方熟练地捏碎纸壳弹,随时准备接替射击。 “第一排,放。” 尤勇嘶哑的口令声中,成片的枪焰在夜色中闪烁。 密集的铅弹是一把看不见的巨大铁犁,将冲到百步距离内的闯军前排狠狠刮掉一层,劣质的棉甲在近距离射击下挡不住铅弹,比一层破纸还软。 前排闯军被洞穿胸膛后向后栽倒,第一排射手立刻蹲下装填,第二排射手越过半步将枪口顶上。 开火,退下,装填,再次开火。 这套毫无感情的三段击战术在明末的冻土上第一次展现出工业化屠杀的恐怖效率,根本没有阵前叫骂与英雄单挑的余地,只有一排排冰冷的死亡在向前推进。 尤勇握着令旗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打了一辈子仗也没见过这种毫无破绽的火器阵列,两千名燧发枪手在朱盐亭的调教下,变成了一台会持续喷吐铅子的金属机器。 仰攻的劣势让闯军成了活靶子,他们试图放箭却只能擦着胸墙飞过,火铳的引线更是被泥浆糊住无法点燃,而幽灵军只需露出半个头盔就能完成射击。 一轮又一轮的齐射在坡脚垒起了一道半人高的尸墙,后续冲锋的闯军踩在滑溜溜的血泥上寸步难行,终于被这令人绝望的火力网压断了脊梁。 趴在最高处的朱盐亭冷眼注视着前方溃散的敌军,视线余光扫过系统面板上跳动的能量储备数值。 他用力咽下嘴里最后一点热量砖碎渣,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崭新的油脂方块咬在嘴里。 “打仗跟跑马拉松似的,还得随身带着能量胶。” 他含混不清地咒骂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基因系统,任凭坚硬的糖块在齿间发出嘎吱的脆响。 尤勇看着坡下开始大面积溃散的闯军中路,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大帅,刘宗敏的中路被我们彻底打崩了。” 朱盐亭却连看都没看那些溃兵一眼,他的视线直接越过汹涌的黄河水,钉在东面那片深沉的黑暗中。 “我在等那个会动脑子的人。” “刘宗敏?” 尤勇狐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东面。 “刘宗敏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我剁碎了下酒,哪里还想得起绕后的战术。” 朱盐亭舔去唇边的油渣,眼底跳动着危险的红蓝微光。 “我等的是那个明知道我枪炮有间隙,还敢趁乱绕后去捅兵工厂心窝子的人。” 他这句话刚说完,挂在石敢当腰间那台包裹着油布的战术电台,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锁定了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东面发现大量火把,保守估计有八千人,正朝着兵工厂方向急行军。” 朱盐亭一把夺过通讯兵手里的战术电台,粗暴地按下通话键。 “距离矿场还有多远?” 电台那头夹杂着狂暴的风声与粗重的喘息。 “不到五里,那道铁丝网根本撑不住多久。” 第105章 东面杀局 “只有一道铁丝网,撑不住!” 电台里的尾音被风雪撕散,石敢当攥着机匣,掌心冒出凉汗。 正面战场还在响,迫击炮的余震贴着冻土一层层滚过来,壕沟顶上的土渣簌簌落下,猪油燃烧后的焦臭味混着硝烟往鼻腔里钻。 尤勇满脸黑灰,弯腰冲到朱盐亭身边,扯着嗓子问要不要分兵。 朱盐亭把电台按在耳边,另一只手撑住壕沟边,嘴里只蹦出两个字。 “不分。” 坡脚下还有闯军顶着尸墙往上拱,几千人压在眼前,哪一段火力断了口子,整条线都得被撕开。 尤勇胡子乱抖,急得嗓子都劈了,兵工厂要是没了,咱们的枪炮全得供进祠堂吃香灰。 朱盐亭没搭理他的急火,抬手把电台频段旋钮拧到另一个刻度。 电流杂音刺得耳膜发麻,他按下通话键,直接叫尤清漪。 电台里先传来风声,再夹进远处断断续续的马蹄闷响。 尤勇脸色一变,刚要问尤清漪怎么会在外头,电台里便钻出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雪夜里才有的凉气。 “东家,我到了。” 尤勇牙关磕了一下,扭头盯着那个黑铁盒子,半天没挪开眼。 朱盐亭吐掉嘴里的糖渣,眼睛仍盯着东面那片黑。 “位置。” “东面十里外山凹,赵铁山三千骑都在,闯军前队已经进沟,人不少。” 尤清漪那边风声乱,字却咬得清楚,听着就带血。 “我按你说的,没进矿场报到,全军不点火,马蹄包毡,嘴里衔枚。” 朱盐亭肩背松了半寸,低声叮嘱她,等敌军前队过垭口再动手。 “已经在等,你别死太早,省得我回去找不着人骂。” 朱盐亭咬住新的热量砖,含混笑了一声。 “放心,乙方没结尾款前,绝不猝死。” 尤勇这才回过味来,朱盐亭早把一把刀藏在东面,刀口还磨得干干净净。 三千榆林铁骑连夜急行军一百六十里,赶到代州后连营门都没进,直接扎进东面山凹。 那地方离兵工厂后背十里,再往前就是废弃山道。 骑兵藏得住,退路也封得住。 这哪是临场补漏,分明是早给刘宗敏留好的坟坑。 尤勇看着朱盐亭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喉咙有些发干。 “你连这个也提前算到了?” 朱盐亭还盯着正面,语气随意得欠揍。 “王德发脑子里装着兵工厂坐标,刘宗敏要是不绕后,那才叫奇怪。” 尤勇不死心,又问要是刘宗敏没派人来怎么办。 朱盐亭嚼着热量砖,嘎吱作响。 “那三千骑就在雪地里搞个团建拉练。” 尤勇没忍住骂了句粗口,说后世练兵的路子真他娘缺德。 朱盐亭把电台丢回石敢当怀里,顺口纠正。 “这叫预案管理。” 他抬手往正面一指。 “正面别停,继续压,刘宗敏想两头开花,老子就让他两头上坟。” 东面废弃山道上,李过踩着冻硬的泥路,右手一直搭在刀柄旁。 八千步兵从废弃渡口偷渡上岸,一路穿林过道,顺得让他后背冒冷汗。 朱盐亭那种连旧阵地都敢整套换掉的疯子,怎么可能把兵工厂后背这么敞给人看。 可王德发吐出的坐标没错,眼前这道薄薄的铁丝网也对得上。 刘宗敏让他带东路迂回,意图再清楚不过,正面牵制,东路捅心窝,只要烧掉代州兵工厂,朱盐亭那些妖枪妖炮就成了一堆烂铁。 李过知道这趟凶险,可上次葫芦谷败得太难看,左手腕还废着,这口气逼得他非赌不可。 他偏头朝亲兵吩咐,前队放慢,把探路的人撒出去,别挤成一坨等人下锅。 亲兵低头应了,刚要往前传令,山凹出口那头忽然安静得发邪。 雪夜本该有风,有草响,有靴底踩碎冰壳的细声。 可那一片全没了。 山壁把所有响动都吞了进去,只剩一团让人不舒服的黑。 李过后颈汗毛立起,当场嘶吼。 “举盾!” 话还没落,侧翼黑暗里喷出一排燧发枪火。 五百发铅弹横扫前队,棉甲被打穿的闷响连成一片,好似暴雨砸烂门板。 前队百余人连惨叫都没挤出来,齐刷刷栽进泥里。 有人胸口中弹,身子已经软了,还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推着走了两步,才一头扑进血泥。 紧跟着,山凹深处传出沉重马蹄声。 冻土从脚底震到小腿,三千重装铁骑从凹地里压出来,铁甲连成银线,向前翻涌。 包着毡布的马蹄一提速,最后那点遮掩也被撕碎,甲叶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冷光铺满山道。 尤清漪骑在队伍最前头,身上披着朱盐亭那件棉斗篷,风一吹,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没拔刀,左手控缰,右手高举短令旗。 短令旗往下一压,三千骑兵从凹地两翼同时展开。 右翼的榆林游击赵铁山咧嘴,马槊横到身前,槊尖直指闯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弟兄们,剁馅!” 重装骑兵在开阔山道上冲无备步兵,用不着花哨手段。 李过的八千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列阵,前队已经被燧发枪打穿,后队听见马蹄声就往两侧躲,却被乱石坡和雪沟卡住,阵形彻底搅烂。 骑兵撞进人群的一刻,闯军阵列从中间被撕开。 马槊捅穿棉甲,长刀从高处劈落,头颅滚进雪泥里,马蹄踏过倒地者,血水和泥浆一同溅起。 李过拔刀连砍两名逃兵,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叫人结阵。 他在乱军里拼命拢亲兵,想用盾墙和长矛挡住骑兵冲势。 可夜色,火光,惨叫,马蹄声,全搅在一处,战场已经烧成一锅血肉汤。 兵找不到将,将也传不出令。 有人想往左边冲,被赵铁山从侧翼带骑兵碾回去。 有人想钻进树林,尤清漪早埋好的火枪手立刻开火,把林缘打得尸体乱滚。 尤清漪的短令旗在夜色里连续变换。 “左翼包过去,别让他们进林子,中队放慢,把中间那股溃兵切断。” 她字咬得稳,传令兵立刻打马奔出,命令顺着队伍飞快传开。 右翼赵铁山反手从一具尸体胸腔里拔出马槊,扯着嗓子应声,带头往里挤压闯军。 两翼骑兵在废弃山道上收拢,闯军能站脚的地方越来越窄。 李过站在尸堆和血泥之间,看见火光里那面尤字小旗,终于认出对面是谁。 传闻里那个会管军法,会算粮账,还能在阵前砍逃兵的将门女子,此刻正一点点把他往死路上赶。 李过咬得后槽牙发疼,挥刀劈翻一匹冲近的战马,踩着血泥指挥残部往西侧乱石坡撤。 只要贴住乱石坡,战马冲不起来,他们或许还能撑到后队恢复建制。 尤清漪立刻捕捉到那股闯军的移动轨迹,短令旗往右一劈。 五百骑兵从侧后方斜插过去,抢在李过前头,用战马和甲骑堵住乱石坡入口。 山凹里第二批火枪手装填完毕,对准李过刚聚起来的亲兵群打出一轮齐射。 火光一亮,李过身边三十多名亲兵当场倒下一大半。 一名胸口被打穿的老亲兵扑倒在李过身前,用后背替他挡住后续铅弹。 李过扶住那具迅速冷下去的身子,掌心全是热血。 他这才真正尝到朱盐亭战法的恶心。 不给喘气,不给整队,不给第二次想办法。 炮火打散建制,枪阵堵住突围,骑兵切割战场,每条退路都提前塞死。 李过从牙缝里挤出“朱盐亭”三个字,骂那个驿卒出身的家伙,心眼比黄河底的淤泥还脏。 远处,尤清漪在亲兵护卫下拨马向前,赵铁山的右翼骑兵已经凿穿闯军后队。 废弃山道上,丢兵器磕头求饶的溃兵跪了一地。 李过身边还能站的人,从三十多人减到十五人,又在一轮骑兵冲撞后,只剩七名死士背靠背硬撑。 最后一名亲兵满脸绝望,哑着嗓子说,“将军,不如往林子里钻吧。” 李过看了一眼林边那几十具被铅弹打烂的尸体,左手腕旧伤被冷风一吹,疼得钻心。 他扯出个惨笑。 “钻进去,给人当活靶子?” 亲兵脸色惨白,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李过举起沾满血的单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刚迈出半步,一匹受惊的无主战马拖着半截断枪,从侧面狂奔而来。 那畜生撞开挡路的人群,直奔李过面门。 李过想侧身避开,脚底却踩进血泥,身子一滑。 马头结结实实撞上他的左肩。 李过整个人飞出数尺,重重砸进泥地,撑地的左手腕传出骨头断开的闷响。 剧痛一下抽空了他身上的力气。 这一次,他倒在泥泞里,再也爬不起来。 第106章 兵败如山倒 李过被那匹无主战马撞得整个人滑出去数尺。 断掉的右腕压在胸口下方,旧伤未愈的左腕反折在身侧,连撑起上身都成了奢望。 他咬住下唇,肩膀刚往上一顶。 右腕骨缝里便传出一阵让人发晕的钝痛,身子重新砸进泥水里,溅起的黑雪糊了半张脸。 一名亲兵从乱军里扑过来,弯腰去抓他的衣领,嘴里还在喊,“将军快走!” 两支弩箭从侧面射来。 第一支钉进亲兵后背,第二支穿过肩窝。 那亲兵跪倒在李过身边,伸出的手停在他面前半尺。 李过看着那只沾满泥的手,喉头滚了滚。 亲兵歪倒在李过身侧。 三名榆林骑兵从马背上翻下,长枪先压住李过后背。 另一个眼尖的骑兵用刀尖挑开他腰间泥块,看见将牌后当场骂了声娘, “他奶奶的!头儿,逮着大鱼了,是李过!”。 尤清漪的亲兵大步上前。 一脚踩住李过断掉的右腕,弯腰扯下他的佩刀和短匕,把他左臂反剪到背后。 李过脖颈青筋绷起,额角汗珠混着雪水往下滚。 亲兵嗤了一声,手上绳索绕过李过肩背,勒得棉甲往里陷进去。 李过被五花大绑摁在地上,脸侧贴着冰冷泥水。 原本用来偷袭兵工厂的队伍,现在成了等着清点的败兵。 李过知道这一局已经翻了篇。 第一次败在葫芦谷,他还能拿没见过妖炮妖火来搪塞自己。 这次他明知道朱盐亭会设伏,明知道兵工厂坐标可能是诱饵,还是带兵钻进这条山道。 刘宗敏需要有人来,闯王需要代州兵工厂死,他李过也想把上次丢掉的面子捡回来。 结果面子没捡着,两只手腕先凑成了一对废料。 赵铁山从右翼兜回来,盯着李过看了两眼便乐了,“哟,这不是上回会绕后的那位吗?” 尤清漪没有接他的茬,她勒住缰绳,马鼻喷出的白气落在李过脸侧,火把光从她肩头扫过,把斗篷边缘照出一圈暗红。 李过费力抬头,泥水糊住半张脸,“尤姑娘,你家将军没来?” 尤清漪扫了眼五花大绑的李过,“正面战场还没收尾,你不够他跑一趟!” 李过被这句话噎了半息,咳出一口血沫,这话比刀扎人。 “上次葫芦谷只废你一只手,这次你再跑,直接给打断你的腿!” 尤清漪把短令旗交给身侧亲兵,拨马转身时丢下一句,“绑牢送回去。” 亲兵们架起李过,他两条胳膊垂着使不上劲,刚迈出一步便险些栽回泥里,却仍咬住牙站稳,“别推,老子自己走。” 尤清漪回头看了他一眼,“给他找匹马绑在鞍上带走。” 赵铁山皱眉,“俘虏还配骑马?” 尤清漪扫向山道两侧还在收拢的骑兵,短令旗往下一劈,“半炷香清场,能押的押,不能押的缴械赶进山沟蹲着,赵游击,别让人追散兵追进林子。” 赵铁山啧了一声,把马槊往肩上一扛,“我还想多砍几个,这帮人跑得满山都是正好练马。” “正面没完,朱大帅那边弹药不多,马力留着回去顶缺口。” 听见大帅两个字,赵铁山脸上的战场热劲收了几分。 他抹了把嘴角血点,转身朝身后吼道,“都别追远了,尸体腰包不许摸,战马归军需,谁手欠回去让小何给他个教训。” 榆林骑兵开始收束队形,东路战场从伏击到压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八千步兵被侧翼重骑凿穿后死伤崩塌,山道上倒了三千多人,许多尸体的刀还卡在鞘里。 被俘的两千八百余人抱头蹲在雪地里,余下溃兵钻进山林和乱石坡,短时间内已经凑不出成建制的威胁。 赵铁山骑在马上听斥候报数,越听越痛快,“这仗打得,比葫芦谷蹲坑放枪可爽多了。” 尤清漪正盯着俘虏队列,让人把闯军百户和普通士卒分开看押,听见这话头也没回,“蹲坑放枪救你命的时候你可没嫌姿势难看。” 赵铁山被堵得一愣,随即拍着马鞍大笑,“尤姑娘这嘴真让大帅带坏了。” “少贫,分三队回防。” 尤清漪伸手点过山道出口乱石坡和林缘方向,“左队押俘虏,右队扫残敌,中队随我回矿场,李过单独看押。” 尤清漪看着亲兵用绳子把李过固定在鞍侧,“闯营的俘虏规矩没看过不敢随便信。” 李过皱眉,”什么规矩?“ “闭嘴活着,等人拿你换命。” 亲兵把布团塞进李过嘴里,他后面的话全堵回喉咙,鼻腔里喷出一口带血的热气。 西路密林小道上,七千闯军沿山林边缘往前摸。 带队的是刘宗敏麾下一名郝姓老将,此人在陕西钻了半辈子山沟,最擅长走小路啃硬坡。 他奉命从西侧绕开反斜面阵地去堵幽灵军退路,可东面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越滚越大,连林子里挂着的枯枝都被震得往下掉雪,整支队伍脚步越走越慢。 郝老将蹲在一处土坡后,听着东面连续几轮骑兵冲阵的动静,脸上那层风霜纹路一点一点往紧里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不是小股遭遇的响动,是整支队伍被骑兵反复踩踏前后阵脚全烂了才会有的动静。 他派出的斥候很快滚回林边,半边棉袄被树枝挂烂,连喘三口气才开口,“将军,东路败了。” 郝老将一把攥住他的衣领,“谁败了。” “李过将军那边,南岸藏了大队骑兵少说两三千,山道全是马,咱们的人被切成好几截。” 周围几个百户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先开口。 片刻后,一个年轻百户低声问:“将军,咱还往前吗?” 郝老将没有答,他扭头看向黄河北岸方向,刘宗敏的督战刀在正面,西路已经钻进林道,离北岸督战队隔着山坡和密林。 继续往前,很可能撞上那支得胜回头的骑兵,不往前,至少能把这七千人带回渡口。 军令重,活命更重。 郝老将按着刀柄想了十几个呼吸,东面又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随后是成片闯军投降的喊声。 他终于把刀推回鞘里。 “传令,退回渡口。” 年轻百户吐出半口气,又立刻把剩下半口憋回去。 “刘帅那边怎么交代?” 郝老将瞥了他一眼。 “你去交代?” 年轻百户闭上嘴。 郝老将转身往回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说林道被敌骑截断,无法前进,老子带的是兵,不是给朱盐亭添柴的干草捆。” 西路七千人开始掉头,他们一枪一炮都没挨,却被东路败亡的动静吓回了北岸。 战场有时候就这么混账,一支骑兵踏碎一条山道,另一条山道上的人也会跟着丢胆。 正面反斜面阵地内,朱盐亭听完东面战报,手指从战术电台按键上挪开。 石敢当趴在壕沟边,耳朵还被炮声震得嗡嗡响,半天才回过神。 “东路赢了?” 朱盐亭把最后半块热量砖塞进嘴里,咬得嘎嘣作响。 “赢了,李过又让人捆回来了。” 尤勇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肩膀乱抖,笑到一半又被硝烟呛得咳嗽。 “这李过命里犯你吧,逮一次不够,还逮第二次。” 朱盐亭抬头看向坡下,最后一批闯军残兵正往河滩退,燃尽的猪油火堆冒着黑烟,水边的船挤成一团,许多人为了抢先登船已经开始互相推砍。 “犯我干什么,他是老客户回购,给咱送战绩还包邮。” 尤勇抹掉胡子上的泥灰,问:“追不追过河?” “不追。” 朱盐亭抓过铁皮喇叭,声音顺着反斜面阵地压向河滩。 “吹号,骑兵不许过河,步兵压到河滩边收俘虏,谁敢贪功冒进,先打断腿。” 号角从反斜面后响起,低沉的声浪滚过冻土和残火,幽灵军从壕沟里压出,燧发枪口沿着河滩排开,将那些挤在船边的闯军残兵一层层逼回岸上。 朱盐亭放下喇叭,看向黄河北岸那片仍旧不肯熄灭的火把。 “把李过押到前沿来。” 尤勇扭头看他。 “你要拿他换人?” 朱盐亭拍掉袖口上的油渣,笑得不怎么厚道。 “换什么人,给刘宗敏看看售后返厂。”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镜片里,北岸高坡上的刘宗敏还立在令旗下,身边亲兵已经乱成一团。 朱盐亭低声补了一句。 “中路塌了,东路没了,西路退了。” “刘宗敏,该轮到你了。” 第107章 请闯王吃席 河滩上的闯军残兵已经开始疯狂践踏同袍。 前头跪地丢刀的人被后头挤船的溃兵踩进血泥。 几条破船被人群压得歪进冰水里,船帮刚翻过去,凄厉的哭喊声就被黄河水生生掐断。 尤勇站在胸墙后,手里那面被火星燎出数个窟窿的令旗垂在腿侧。 “大帅,赢了。” 石敢当蹲在旁边死死抱着最后一枚没扔出去的手榴弹。 小何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你抱祖宗呢,放回弹药箱。” 石敢当往前栽了一下,回头骂骂咧咧说自己这叫谨慎。 小何把缴来的水囊丢过去,顺手从胸墙上探出枪口,对着河滩边一个装死的闯军脚下补了一枪,那人当场翻身抱头哀嚎。 “第一次上阵没把裤子交代在壕沟里就算你入伍了。” 石敢当拧开水囊灌了一口劣酒,辣得眼眶发红。 满脸黑灰的老匠头从炮兵坑里爬出来,怀里抱着一截发烫的炮管套,走到朱盐亭面前先看坡下又看那十八门迫击炮。 朱盐亭抬头看着他。 “炮弹还剩多少?” 老匠头伸出三根手指,随后又把手塞回袖子里。 “三箱零七发,也就够给人听个响。” 尤勇脸上的笑意褪去。 “昨夜刘宗敏要是再往上压一波,咱们真得抡石头了。” 朱盐亭抬手指向河滩那片烧黑的尸墙。 “所以他没压。” 数百名俘虏正被押着往后走,每个人经过旧战壕时都把头埋下去,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那堆焦糊的黑灰重新拖回火里。 朱盐亭撑着泥壁起身,膝盖刚伸直,眼前的天光往暗处沉下去。 铁猴从旁边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只把肩膀往前送了送。 金色光幕在朱盐亭视网膜前铺开。 【黄河防御战大捷】 【正面击溃中路闯军先锋,侧翼覆灭东路迂回部队,历史气运值增加二十二万点】 朱盐亭看着数字跳动,脑子里自动算出一百八十一万的总账。 这笔横财能换枪换炮,甚至能把破矿场往战争机器的方向再推一大截,可他现在的眼里根本没有火器。 他早就饿怕了,从睁眼穿到明末那天起他就没吃饱过,猎豹和变色龙基因把他当柴火烧,猛禽视觉开久了连脑子都在抽搐,他每天都在算自己会不会低血糖死在茅坑边。 【触发隐藏成就:黄河天堑】 【四阶基因进阶资格解锁,额外条件:斩杀满清亲王】 【奖励:军用压缩口粮配方】 朱盐亭盯着最后一行,扶着铁猴胳膊的手指松开,这几个字在他眼里比加特林机枪图纸还香。 尤勇见他忽然蹲回战壕边,赶紧伸手去扶。 “大帅你哪儿不对?” 朱盐亭抬手挡开他,被烟熏哑的嗓子里透出饿汉看见粮仓钥匙的绿光。 “老尤,咱们以后能自己造口粮了。” 尤勇愣在原地。 朱盐亭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肚子,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高糖高脂高蛋白,能压成砖长途存,能按人头配发,也能给我这种耗油怪物续命,老子以后不用满世界找饭吃了。” 铁猴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从身后布袋里摸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烤肉递过去。 焦黄的肉皮往下滴着油,香味在硝烟和焦臭里强行劈开一条路。 朱盐亭脸上的狂喜当场垮掉。 “你从哪摸来的?” “闯军辎重包,我吃过边角,没毒。” 朱盐亭一把抢过来,低头连皮带油往肚子里咽,吃得比昨夜杀人还凶。 尤勇看得眼皮乱跳。 “你慢点吃,别刚赢了刘宗敏回头让一块肉送走。” 朱盐亭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骂回去。 “你懂个屁,这叫战后补给窗口期。” 他吃到一半忽然低声笑起来,结果被肉油呛住,扶着泥壁咳得脸都涨红。 尤勇赶紧拍他的后背。 “你笑刘宗敏?” 朱盐亭把最后一口肉筋嚼碎。 “他该写信给李自成了。” 黄河北岸的闯军大帐里,刘宗敏坐在虎皮椅上,扶手木料被他抠出几道翻卷的新痕。 亲兵跪在毡毯上捧着军报,念到后面连舌头都在打结。 “中路回营两千八百余,失船三十六艘,东路李过将军在废弃山道遇伏被俘,西路郝将军听闻东路败讯已退回渡口。” 火盆里木炭劈啪作响,几个将领把头压进胸腔里。 刘宗敏拔出佩刀劈下,面前的桌案从中间裂开,酒壶和军令签滚了一地,碎瓷片一直滑到亲兵膝边。 亲兵把头死死抵进毡毯。 刘宗敏拎着刀站在碎木前,胸口起伏数次后把刀丢回膝边。 “拿纸。” 书记官爬起来捧来信纸和墨砚,手抖得墨汁全洒在袖口上。 刘宗敏提笔蘸墨,每一笔都把纸背压出深深的皱纹。 他本想入晋拔掉代州,拿下朱盐亭的兵工厂,再把火器送到闯王面前邀功,可黄河一夜把他的脸按进冻泥里擦了个干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信纸上最后只留下八个字。 代州朱贼,非一镇能平。 书记官看见那八个字,手里的铜镇纸差点脱手。 刘宗敏把信递给帐外候着的塘骑。 “三日内送到闯王手里,告诉他我要的不是五万人,我要闯王亲来。” 塘骑双手接信,翻身上马冲出北岸营地。 有将领壮着胆子问李过该怎么办。 刘宗敏的手搭在刀柄上,指腹沿着刀鞘来回摩挲。 “朱盐亭会拿他做文章,传令收拢残部,红夷炮营后撤三里沿河扎硬寨。” 几个将领肩背紧绷。 刘宗敏掀开帐帘看着河对岸被烟熏黑的反斜面。 “朱盐亭想让我现在冲过去,我偏不冲,等闯王来。” 代州前沿战壕里,朱盐亭手上铺开系统给出的军用压缩口粮配方。 牛油,炒米粉,麦芽糖,盐,豆粉,干肉松,再加几项系统标注的维生素替代方案,从原料比例到蒸炒火候列得清清楚楚。 朱盐亭把配方折起来塞进怀里。 “回去让伙房和兵工厂一起试制,先出一百斤样品,做不好今晚谁也别睡。” 老匠头听到新工艺立刻凑过来问能不能管饱。 朱盐亭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说这东西能救命,先给突击队炮兵骑兵配发。 “打仗不是修仙,肚子空了忠心也得打折。” 尤勇想起昨夜新兵缩在壕沟里啃冷饼的样子。 “能让人多撑一仗就够了。” 铁猴从前沿走回来,手里拎着一块边缘沾血的李过将牌。 “李过押到了,醒着,嘴堵着骂不出来。” 朱盐亭笑了。 “堵着干什么,人家二进宫贵宾得给点体验感,先别带过来。” 他抬手遮了遮刚升起的日光,视线越过黄河落在北岸重新收拢的闯军大营上。 “中路塌了,东路没了,西路自己吓回去,刘宗敏这把牌只剩喊家长了。” 尤勇看着北岸那片营帐。 “李自成要来了,闯王亲来那就不是几万人了。” 朱盐亭接过铁猴递来的望远镜,捕捉到北岸一骑快马正离营往南疾驰。 那封信就该送到开封大营,送到那个马上要把大明江山砸出窟窿的闯王面前。 朱盐亭放下望远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配方。 “驿站老同事见一面也是缘分。” 铁猴问李过该怎么处置。 朱盐亭转头看向前沿阵地。 “洗干净绑高点,给李自成看。” 他转身往营地走,靴底踩过冻硬的血泥留下一个个发黑的脚印。 “告诉伙房开火,把俘虏里会做饼榨油熬糖的人全挑出来。” 石敢当愣在原地,问李自成都要来了怎么还先做饭。 朱盐亭回头看着他,脸上的烟灰被晨光照得发亮。 “不做饭,拿什么请闯王吃席?” 第108章 三道折子 “先拆太原的折子。” 朱由检把凉透的参汤推到案角,指尖还沾着户部折子上未干的墨。 御案右侧三份加急奏报排成一线。 王承恩取银刀挑开红漆,封皮上的太原巡抚四字,把折子展开后往前送了送。 “念。” “太原巡抚蔡懋德奏,代州民团首领朱盐亭,忠义血勇,替国除奸,连破建奴暗桩,闯贼前锋,晋商逆党。” 王承恩念到这里,自己先把后面的夸词吞回去,换了个说法。 “后面全是请功的话。” 朱由检把折子接过去,视线从那几行漂亮字上划过,落在后头厚厚一叠附件上。 “附件是什么?” “田生兰通敌密函抄本三封,田家堡夹墙账册一份,田生兰私藏人头验收文书一份,黄河防御战战报一份。” 朱由检翻到人头验收文书,刚看两行便把纸压回案上。 “腌人头也写文书,田生兰这是把自己当户部了?” 王承恩没接这句,只把战报抽出来摆正。 朱由检看得比方才慢,目光在几处数字上反复停留。 “半日歼满清白甲死士十人。” “千余人击溃大同边军两万。” “五千余人阻刘宗敏部五万,歼敌过万,生擒贼将李过。” 他读完最后一行,原本去端参汤的手改去拿镇纸,铜镇纸刚碰到奏报边缘,又被他放了回去。 “王承恩,五千打五万,还抓了李过,你信吗?” 王承恩弯腰换掉灯芯,火苗往上蹿了一下,把他袖口映成暗黄。 “奴婢不懂兵事,只知道蔡懋德若敢在这种数上骗人,脑袋留不到明年开春。” 朱由检把蔡懋德的折子翻到末尾。 蔡懋德没有绕圈子,请旨四字写得分外重。 请敕晋陕防御使。 朱由检没批,也没骂,只把红漆折子扣在御案左边。 “拆郑三俊。” 蓝漆被银刀挑开,封皮卷起一道毛边。 王承恩展开折子,刚看开头,眉梢便往下压了压。 “兵部钦差郑三俊奏,代州民团确有战功,臣亲眼目睹,其火器犀利,军纪严整,朱盐亭驭兵有法,非寻常草莽。” 朱由检端起新换的参汤,热气扑到脸上,他却没喝。 “继续。” 王承恩把折子往下挪,字念得慢了些。 “然此部火器诡奇,训练异样,钱粮来处未明,臣不敢妄断其忠奸,恐有妖人借兵势惑众,亦恐建奴设局误朝廷判断,伏请圣裁,另派干员彻查。” 参汤被朱由检放回案上,碗底磕到木面,汤水晃出碗沿,洇湿了旁边一角空白黄绫。 “这就是兵部钦差?” 王承恩垂手站着。 “他说亲眼目睹,又说不敢妄断,他这双眼睛长来干什么,给朕占地方吗?” 王承恩弯腰取帕子擦掉汤渍,没敢碰那份折子。 朱由检把蓝漆奏报甩到红漆旁边,纸页散开,正好露出火器犀利四个字。 “他怕朱盐亭,也怕周延儒。” 王承恩擦桌面的手慢下来,帕子叠好后被他塞回袖中。 朱由检看向最后一份金漆封口的奏报。 “首辅的东西,倒要放在最后才够味。” 王承恩拆金漆时,银刀在封口上滑了一下,漆屑落到案面,红得刺眼。 周延儒的参本厚,字也稳,开篇不提战功,只提规矩。 “内阁首辅周延儒奏,太原巡抚蔡懋德擅拨钱粮,私授兵械,代州朱盐亭兵源不明,火器不明,财赋不明,恐为蔡懋德养寇自重之私兵。” 朱由检听到三个不明,脸上的疲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没说谋反?” “没说。” “没说通敌?” “也没说。” 王承恩把折子往后翻,嗓音越发谨慎。 “周阁老说,朱盐亭虽有小胜,然不经朝廷节制,不受兵部调遣,似有不臣之相,若不早制,恐晋陕再添一祸。” 朱由检笑了一声,笑完后看着那份参本,连参汤也不碰了。 “这老狐狸,刀都递到朕手里了,还非要说自己没开刃。” 王承恩继续念。 “周阁老请调山海关总兵吴三桂部三千精骑入晋,以平乱名义整肃代州兵事,并请派监军随行,查朱盐亭火器钱粮源流。” 暖阁里安静下来,灯芯烧出一点黑花,王承恩拿剪子去剪,剪刀合上时发出轻响。 朱由检盯着吴三桂三个字,没有立刻开口。 山海关动不得。 可周延儒偏要动。 代州动不得。 可朱盐亭偏偏打出了朝廷几年都没打出的胜仗。 朱由检拿起三份折子,红漆说忠臣,蓝漆说可疑,金漆说该杀,三张纸凑在一起,倒比辽东军报还热闹。 “礼单呢?” 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单子,双手呈上。 朱由检展开,前面几项珠宝他只扫了一眼,看到黄金两千两时,手里的纸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东珠朝珠一对。 红宝石五十颗。 黄金两千两。末尾写着代州民团敬献天子。 朱由检把礼单翻过来,又翻回去。 “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王承恩低声答:“不足八千两。” “宫女月银呢?” “欠了三个月。” 朱由检把礼单扣在桌上,手掌压着那行黄金两千两,半天没挪开。 “一个驿卒出身的人,能拿两千两黄金敬献天子,朕这个天子,倒要先算宫里能不能发月银。” 王承恩跪下去。 “皇爷,朱盐亭送礼,是求朝廷名分。” “朕知道。” 朱由检看着御案上的三封折子,声音里没有怒意,反倒让王承恩背上出汗。 “他送的是黄金,买的是刀鞘。” 王承恩不敢抬头。 朱由检忽然问:“外头怎么传他?” “茶馆里传得厉害,说代州出了个活关公,驿卒起身,千余破万,火器天授,专打鞑虏和流贼。” “谁传的?” “还在查。” “查不出来?” 王承恩额头碰到地砖。 “京城嘴杂,茶博士,脚夫,客商,山西会馆的人都有份。” 朱由检把礼单压到蔡懋德折子下面。 “有人替他造势,也有人急着把他按死。” “皇爷英明。” “少拿这四个字糊弄朕。” 朱由检把郑三俊的折子挑出来,丢到案角。 “郑三俊这种人,打仗不行,保命倒是科甲出身。” 王承恩不敢笑。 朱由检又拿起周延儒的参本,翻到调吴三桂入晋那一页。 “宣府破口那件事,周延儒推得干净,朕一直没腾出手问他。” 王承恩跪着挪近半步。 “皇爷要明日廷议?” “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全到。” 朱由检把三份折子重新合上,分别塞进御案暗格,铜锁合拢时发出沉沉一响。 “朕要当面问周延儒,宣府的口子到底是谁漏的。” 王承恩领旨,起身时才发现膝盖下的砖凉得扎骨。 他退到门口,刚要掀帘,朱由检又叫住他。 “回来。” 王承恩转身。 朱由检从暗格里重新抽出蔡懋德的折子,翻到战报末尾,那里有一行小字,被蔡懋德特意压在落款前。 朱盐亭,崇祯七年延安府驿卒。 朱由检盯着驿卒二字,原本要合上的折子停在手里。 崇祯七年裁撤驿站,是他亲自批的旨。 十万驿卒一夜没饭吃,里面走出一个李自成。 现在,代州又爬出来一个朱盐亭。 朱由检把折子交给王承恩,语气比方才更低。 “去查崇祯七年延安府驿站名册。” 王承恩双手接过。 “查朱盐亭?” “也查李自成。” 第109章 图穷匕见 朱盐亭将半块热量砖塞进嘴里生嚼,抄起桌上的冷茶仰脖灌下。 “讲。” 钱谷哆嗦着撕开信封封口凑到炭盆光晕处。 “蔡大人的折子还得两天才能进京。” 他咽了口唾沫抬头去看案后的黑影。 “周延儒走的是内阁专线,按脚程算起码能早半天送上御案。” 朱盐亭曲起食指叩击桌面。 “提早半天或者晚一天其实没区别。” 他吐出嘴里没嚼烂的碎渣。 “蔡懋德在折子里夸我,郑三俊满篇都写着防我,周延儒则是要我的命。” “这三份折子全凑到皇帝面前,效果可比跪在午门外头喊冤强上十倍不止。” 钱谷干咽了一口干沫。 “您是专门算好了脚程让这三方的人马同时递牌子进去。” 朱盐亭往后靠上椅背。 “柴火不堆在一起可烧不旺,我备的那份年货送到地方没。” 钱谷赶紧从胸口衣襟内掏出一张红纸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物件都混在蔡大人的车马里头,东珠朝珠有一对,红宝石凑了五十颗,外加黄金两千两,底下还压着那三份密函的抄录本。” 朱盐亭用食指将红纸划拉到砚台边上。 “哪三封。” 钱谷往前凑了半寸。 “第一封是周延儒当年批给户部要铁料的条子副本,上头还带着档库的编号。” 他眼珠往帐帘方向瞟了一眼。 “第二封是宣府出事之前漏出去的守备名册,收件人写着张家口范永斗的名字。” 火盆里的光把他脸上的汗照得透亮。 “最后一封是首辅大人亲笔催促关外那头早点交割硝石的私信,字迹和私账印章都在上头。” 火盆底部烧空了的炭块往下塌缩,几点红光顺着热气窜上半空。 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 带着油脂肉香的西北风直愣愣灌进中军帐内。 尤清漪端着满满一海碗热汤径直走到桌案旁落碗,目光落在钱谷刚掏出的纸上。 “就凭这三张纸能把首辅大人拉下马。” 朱盐亭把碗捞过来。 “单拎出来随便哪一张,周延儒都能推脱是别人伪造的脏水。” 尤清漪拉过条板凳坐下。 “三封全砸过去呢。” 朱盐亭喝了口汤。 “铁料和守将名单加上硝石买卖,这三条线头拧成一股绳,皇上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该回忆起当年宣府是怎么被人捅开的口子。” 他将粗瓷碗磕在桌角。 “这位当朝首辅和关外建奴做过的所有腌臜生意,可全在这几张纸里头了。” 钱谷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渗进开裂的头皮里,哆嗦着手将信纸卷起塞进袖管深处,只觉得那块布料热得灼人。 “这档子事一旦捅到御前,周阁老定会豁出老命来反扑。” 朱盐亭弯腰从火盆边缘捡起半截没烧透的木柴,在泥地上胡乱画了个圈。 “他要是不跳墙,我还嫌这盘局不够乱。” 他把木柴丢回火盆。 “郑三俊那老小子跑回京城后头有什么动作。” 钱谷擦了一把脸。 “回了府就挂出抱恙的牌子闭门谢客,他家里几个奴才倒是在茶馆里头多喝了两口猫尿,把咱们代州打胜仗的底细漏得满大街都是。” 朱盐亭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 “这帮文官上阵杀敌是个棒槌,琢磨怎么保全自家老小倒是科班出身。” 他拿指甲刮了刮牙缝里的肉丝。 “这老东西既怕了我这头又不敢惹周延儒,索性装作治家不严,让底下人把风声放出去探探路。” 尤清漪听完冷哼一声。 “他这是两边都不讨好,不过眼下这节骨眼倒也没人顾得上先去宰他。” 她伸手把只喝了两口的汤碗重新往对面推过去。 “先把汤灌进去再盘算你那些坑人的损招。” 朱盐亭端起碗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滚热的汤水顺着食道落进胃袋里,连日熬出来的青乌脸色总算褪去少许。 他顺手从贴身衣兜里摸出另一封封好的密信扔到钱谷膝盖边。 “这是第四张底牌。” 钱谷捡起信纸凑到火光下扫了两眼,整个人吓得往后跌坐半尺。 纸上写着臣手里其实只有三份抄录的件,原本的账目总共七份,余下的四份暂且由臣代皇上收着,等以后四海升平了再拿出来当面交差。 钱谷捏着纸的双手手背上青筋暴突,干瘪的喉咙上下滑动了好几回才勉强吐出字来。 “朱帅您这是在拿着万岁爷的面子去跟朝廷谈买卖啊。” 尤清漪斜着眼睛去瞧那几行墨迹,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干净。 “你手里头当真捏着七份原件。” 朱盐亭抬起胳膊胡乱抹去嘴角的肉汤油渍。 “宫里那位爷只要相信这东西在我手里头就行了。” 他在坑洼不平的木桌表面重重敲击了三下。 “这纸条就是去告诉咱们万岁爷三条规矩。” 朱盐亭竖起手指。 “头一条是我兜里还揣着能要命的玩意,第二条是只要朝廷别来代州瞎捣乱,那些原本的要命纸片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京城的地面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收回手拍了拍桌子。 “最后一条算是我替他把内阁首辅的烂账盖上盖子,作为交换他得给我个正经出身,咱们这叫公平交易。” 尤清漪板起脸接上话头。 “万一京城那边真急了眼直接掀桌子怎么办。” 朱盐亭舒展双臂搭在木椅两侧。 “掀桌子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付饭钱的底气。” 他数着指头算账。 “开封外头有闯王的大军围着,辽东防线外头全是建奴的骑兵,大明国库里头连老鼠进去都得饿死,九边军镇的饷银拖欠了三年还没个着落。” 他冷哼一声。 “山海关的吴三桂谁也不敢轻易调,南边的左良玉只会听调不听宣,四川那边还有个张献忠正在到处砍人头。” 朱盐亭伸手在抄录的礼单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这年头冒出来个不要朝廷发饷还要倒贴两千两金子的前任驿卒,主动跑过去跟东家说自己能扛事能杀贼。” 他把红纸揉成一团抛给钱谷。 “崇祯这时候要是不把官帽子给我送过来,他明天就该找太医院的大夫去扎两针醒醒神了。” 钱谷抱着那团红纸缩在火盆旁边,顺着脸颊滑落的汗水滴进后脖颈的衣服里,整个人终于咂摸出门道来,自己这趟跑腿根本不是送信那么简单,完全是被人当做棋盘上的一枚过河卒子。 厚重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 铁猴夹着漫天风雪大步跨过门槛。 他肩膀上堆积的雪花遇到帐内的热气迅速化成水珠,顺着生牛皮甲的纹理往下流淌。 一根密封着红蜡的细小竹管被他重重拍在桌案正中。 “太原城里锦衣卫那边买通的线人刚递出来的消息。” 铁猴掰碎红蜡抽出里头的字条看罢推到朱盐亭眼皮底下。 “宫里那位王公公已经得了咱们在代州打赢的消息,大内那边的口风似乎觉得您这把刀可以借来使唤使唤。” 他拉开板凳坐下。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也出动了,正在摸底首辅大人和山西商贾之间的银钱来往,盯死的是张家口那条商路。” 朱盐亭撑着桌沿站起身走到挂在泥墙上的行军图跟前,食指按住京城所在的位置,顺着上头标注的驿道一点点挪向山西地界。 “皇上那头已经开始盘算了,现在就看他的旨意能跑得多快。” 尤清漪起身走到地图另一侧,看着山海关到井陉关口那条曲折细长的山道。 “要是那方兵部大印半个月内送不到代州呢。” 朱盐亭的食指从京城一路划向山海关,稍作停留后用力戳在井陉口的位置上。 “那首辅大人花心思请来的关宁铁骑差不多就该兵临城下了。” 钱谷在后头忍不住接嘴。 “那位辽东的吴总兵真敢把兵马拉进关内。” 朱盐亭转过身子面向火盆。 “内阁给出平叛的名头,兵部发了调兵的凭证,队伍里头还有太监拿着圣旨压阵,关宁铁骑跑这一趟既能吃大户又能顺手捞战功。” 炭火的光晕在他半边脸上投下阴影。 “人家有什么理由不跑这一趟。” 尤清漪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墙上的行军图。 “你就这么确信京城发出来的圣旨能跑过辽东战马的蹄子。” 朱盐亭晃悠回桌边抓起那张皱巴巴的红纸,手指弹在写着黄金两千两墨迹的地方。 “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起的人去抢金子,那动作绝对比内阁老头子写文章快得多。” 铁猴强忍着笑意把脑袋扭向门帘那边,肩膀一抽一抽的憋得难受。 朱盐亭从腰间的帆布袋里重新掏出一块油腻腻的热量砖凑到嘴边啃下大半。 “说实话老子以前好歹也是带队伍打尖端仗的,阴差阳错来到这鬼地方干了个送信的活计,眼下还要给上头递材料求个编制,这大明朝整的这套规矩倒是挺时髦。” 尤清漪转头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刚说的那个周报是个什么物件。” 朱盐亭用力嚼着嘴里的干粮渣子。 “就是把底下人拼死拼活干的差事写在纸上,专门拿给上头那些光吃饭不干活的老爷们查阅。” 他看着眼角余光里跳动的那一串一百八十多万的系统积分,原本闲散随意的做派一点点从身上褪去。 “咱这实打实砍出来的人头就摆在桌面上,宫里要真是不长眼,大不了老子转头去找李闯王合伙做买卖去。” 铁猴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听说李闯王手底下现在正缺送信跑腿的驿站旧人。” 朱盐亭抓起桌上的毛笔砸了过去。 “给老子滚出去。” 铁猴侧身躲过毛笔。 朱盐亭把之前那封密信塞回牛皮纸袋里扔给地上的钱谷。 “带话给你们蔡巡抚,奏报递上去之后把太原城的四门全给我锁死,京城里头不管来什么大员问话都别搭理。” 钱谷双手捧着牛皮袋子。 “要是内阁首辅亲自派了心腹杀到太原城外头要人呢。” 朱盐亭重新摸起一根炭笔,在桌面上模拟出代州到太原的行军路线,笔头重重顿在太原城的方位。 “咱们代州这边的火炮,打出的铁球能从太原城外直接砸进他巡抚衙门的后院里头。” 钱谷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里头跟明镜似的透亮,这番话哪里是给巡抚大人撑腰的,分明是警告太原城里头那些准备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尤清漪伸出带着泥垢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井陉关卡的位置。 “如果关外那位吴总兵的马蹄子已经踩进咱们的地界了呢。” 这边话头刚落。 营帐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负责守夜的亲兵挑开帘子扑进帐内,膝盖骨重重磕在冻土上,双手举着一块裹满黑泥的木头令箭。 “禀报大帅,井陉关那边放出来的游动哨送回加急军情,关宁铁骑的前锋营刚刚冲过了娘子关。” 朱盐亭咬肌凸起,将嘴里的干硬粮块嚼得粉碎。 铁猴的手掌迅速摸向腰间的战刀握柄。 尤清漪回过身子看着桌案后头的黑影。 朱盐亭手里的炭笔在地图上娘子关后方那条盘山小道上画了个死结。 第110章 养心殿风暴 崇祯十四年十月二十,卯时刚过,王承恩把三张抄件,一本账册,一份代州礼单,依次摆上龙案。 殿内跪着内阁辅臣,兵部尚书张国维,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还有六部侍郎和科道言官,十几顶乌纱压得一排比一排低。 周延儒跪在最前,官袍下摆铺在蒲团边缘,墨蓝色的补子被殿中灯火照得发暗。 崇祯没有问安,也没有让人赐座,只抬了抬手。 “念。” 王承恩捧起第一张抄件,纸角被他捏出褶子,嗓音在殿中传开。 “户部拨铁料三千斤,转运张家口,交边商承领,关外自有去处,勿经兵部细查,批字,周。” 后排一个侍郎正在整理袖口,听到关外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住,袖子歪歪斜斜挂在腕上也没敢再碰。 周延儒抬起头,额前垂下几缕白发。 “陛下,此件臣从未批过,朝中人人皆知,内阁票拟经手者众,若有人仿臣笔迹,臣纵有百口也难自辩。” 崇祯没接他的话,只看向王承恩。 “第二张。” 王承恩换了纸,继续念。 “宣府各堡守将姓名,换防时辰,粮草所在,已照前约录明,范东主收后焚去,不可留档。” 范东主三个字落下,殿里几个科道言官的肩膀同时塌了下去。 范永斗。 张家口八大晋商之首。 这个名字在京城官场里绕来绕去,谁都见过影子,谁都不愿第一个把它拖到御前。 刘宗周忽然抬头。 “陛下,臣请问,此抄件从何而来?” 崇祯看向他。 “刘卿觉得,不该问周延儒,先问朱盐亭?” 刘宗周把额头贴回金砖。 “臣不敢,臣只怕边地武人借通敌大案构陷中枢,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将来朝廷号令更难出京。” 周延儒立刻接上。 “刘大人所言正是,陛下,代州朱盐亭来路不明,兵械不明,钱粮不明,蔡懋德又替他请晋陕防御使,这分明是养寇自重。” 他膝行往前挪,官袍下摆拖过冰冷金砖。 “今日他能拿三张假纸陷臣,明日便能拿三千妖兵逼朝廷,陛下若纵此人坐大,晋陕恐怕再无朝廷立足之地。” 这话一出,殿内原本低着头的人开始互相递眼色。 朱盐亭能打是一回事。 让一个驿卒出身的人节制晋陕,又是另一回事。 崇祯拿起茶盏,盖子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王承恩,第三张。” 王承恩展开最后一张纸,念到一半,嘴里的字明显慢了下来。 “硝石务必年前交割,关外催得紧,银票仍走范家旧路,不入明账,不经官库,私印,周。” 他把纸翻过来,双手举起。 纸面下方那枚单字私印被灯火照出朱红色,跪在前排的几个老臣全看清了。 周延儒袖中手指攥住,又很快松开。 “私印也可伪刻。” 崇祯看着他。 “朕还没说话,你倒替朕想好退路了。” 周延儒伏身叩首。 “臣为首辅,若臣今日被几张来路不明的纸扳倒,明日朝中诸臣皆可被边将拿捏,臣死不足惜,朝纲不可坏。” 这句话说得漂亮。 漂亮到后排几个言官已经想跟着附和。 张国维却在这时候往前爬出一步,把一本薄账举过头顶。 “陛下,锦衣卫北镇抚司昨夜查到周府管家旧账,过去三年,经张家口票号转银四十万两,收款方七成挂在范永斗名下。” 殿里的附和声胎死腹中。 张国维翻开账册,把其中一页压在额前。 “这不是朱盐亭送来的抄件,是京城票号底账,掌柜和账房已经被锦衣卫拿住,人还活着,口供能对。” 周延儒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原先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 崇祯伸手拿过账册,翻到四十万两那一页,眼皮往下一沉。 “四十万两。” 他把账册扣在龙案上。 “周延儒,你府上管家,比朕的户部还会生财。” 殿内没人敢笑。 周延儒再度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声音哑得发沉。 “陛下,臣治家不严,死罪难逃,但臣绝不通奴,绝不卖国。” “闭嘴。” 崇祯把茶盏推到一边,茶水从杯口晃出来,顺着龙案边缘滴到地上。 一滴接一滴。 周延儒伏在地上,没再抢话。 崇祯看向兵部尚书。 “张国维,代州战报,兵部核过没有?” 张国维立刻回话。 “回陛下,太原巡抚蔡懋德送来的战报,已由郑三俊随行书吏,太原远哨,黄河南岸溃兵口供互相印证。” “半日杀满清白甲十人,可信?” “可信,白甲尸首由太原标营验过,甲叶,腰牌,箭囊,皆为八旗精锐所用。” “千余破大同两万,可信?” “战果有夸大战场声势之嫌,但大同兵确实溃败,田生兰已死,田家堡账册也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黄河五千挡刘宗敏五万,生擒李过,可信?” 张国维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战报翻开,让身后兵部郎中递上另一份记录。 “刘宗敏部渡河船只损失三十六艘,南岸尸首过万,东路李过被擒,西路郝姓贼将未战而退,闯军北岸营寨后撤三里扎硬寨,这些都对得上。” 崇祯听完,目光转向刘宗周。 “刘卿,你方才说怕边将拿捏朝廷,朕也怕。” 刘宗周垂着头。 “陛下圣明。” “可朕更怕闯贼打进京师,建奴再从关外钻进来。” 崇祯从案角取过内帑账册,翻开第一页,又合上。 “内帑存银七千八百两,宫女月银欠三个月,九边军饷欠半年,河南赈灾银子还在纸上睡觉。” 殿内一片压抑。 崇祯又拿起那份礼单。 “代州送来黄金两千两,东珠一对,红宝石五十颗。” 他把礼单丢在账册上。 “朕这辈子头一回见,有人打了胜仗不要饷,还倒贴朕银子。” 王承恩站在龙案旁,眼皮垂着,连呼吸都收着。 崇祯把三张抄件收回手边,指腹压在私印那处红痕上。 “朱盐亭要名分,周延儒要他的命,吴三桂要入晋。” 他看向满殿朝臣。 “你们说,朕该先杀哪个?” 没人敢答。 周延儒的后背贴着官袍,衣料已经被汗浸出暗色。 刘宗周再叩首。 “陛下,朱盐亭有功不可抹,但防御使之权过重,臣请加约束。” 崇祯这一次没有驳他。 “准。” 他站起身,王承恩立刻跪下听旨。 “第一道旨,太原巡抚蔡懋德所请,准。” 殿内几名朝臣把头埋得更低。 “敕封代州朱盐亭为晋陕防御使,节制晋陕两镇兵马钱粮,准其募兵,准其整饬防务,准其便宜行事。” 崇祯停下,伸手按住龙案边缘。 “但军册,粮册,械册,每季送京,不得越晋陕两省一步,不得私通外镇,不得擅杀朝廷命官。” 王承恩高声应下。 崇祯补了一句。 “若有逾越,天子剑还没锈。” 这句话落下,刘宗周终于没再开口。 崇祯看向周延儒。 “第二道旨,周延儒削太子太保衔,闭门省过,周府管家押入诏狱,张家口票号一案,由锦衣卫与兵部会审。” 后排言官有人抬头,又立刻低下。 四十万两通敌银子,只削衔。 这口气憋在朝堂上,不上不下。 可所有人都知道,开封外有闯军,辽东外有建奴,朝堂再把首辅当场拿下,京城先乱给敌人看。 周延儒伏在地上谢恩,额头贴着金砖,没人看见他的脸。 崇祯却看见他的手。 那只手按在袖口下方,把官袍边缘攥出几道折痕,松开后又抚平。 恨意藏得住,习惯藏不住。 廷议散后,朝臣出了养心殿,一个个走得比进来更快,宫门外的冷风灌进袍袖,也没人敢回头说半句闲话。 周延儒上了轿,轿帘刚落,他就把官帽摘下,砸在脚边。 管家贴着轿边小跑。 “老爷,宫里怎么说?” “传话山海关。” 周延儒隔着轿帘开口。 “告诉吴三桂,代州那驿卒的人头,值三十万两。” 管家脚下绊了一下,又赶紧追上。 “可圣旨已经准了防御使。” 周延儒把官帽重新捡起,指尖一点点抹平上面的灰。 “圣旨跑得过马蹄吗?” 宫墙影子从轿帘缝里滑过,断成一截一截。 养心殿内,崇祯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三封抄件锁进暗格,转手又取出蔡懋德折子里压在最后的小字。 朱盐亭,崇祯七年延安府驿卒。 王承恩端着新茶进来,看见皇帝盯着那行字,没敢出声。 崇祯开口询问。 “延安府驿站名册查到哪了?” 王承恩把茶盏放下。 “已经让人去旧档房翻了,李自成的名册也在查。” 崇祯把折子合上,指尖停在封皮边缘。 “一个驿卒造反,一个驿卒杀反贼。” 王承恩跪下。 “皇爷,这都是乱世逼出来的。” 崇祯看着暗格铜锁,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听得王承恩心里发紧。 “乱世?” 他把折子塞回暗格。 “是朕那道裁驿旨意逼出来的。” 第111章 关门爆兵 “太原方向有800里加急!” 铁猴的手掌掀开帐帘,外头的雪粒顺着冷风卷进来,砸在炭盆边缘,滋啦一声化作白烟。 朱盐亭猛地翻身坐起。 右手闪电般探入枕下。 格洛克手枪瞬间抽出,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压死帐门方向。 拇指一拨,保险弹开。 铁猴站在门口没躲,肩上还挂着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是兵,是驿卒。” 朱盐亭握枪的手这才停在膝上,脑子刚从前世的战术警戒里滚回来,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现代枪械,低声骂了一句。 “这破时代也搞清晨叫醒服务,差评。” 铁猴把一截带泥的令牌直接扔到桌上。 “太原方向来的,打着内阁中书的旗号,后面跟着十几骑,跑得马都吐白沫了。” 朱盐亭把枪插回腰侧,伸手从枕边布袋里摸出一块热量砖。 他张嘴咬下一大口,硬糖和牛油混着炒米粉在齿间嘎吱碎开,整个人才算彻底开机。 “好消息来了。” 铁猴把帐帘放下,把风雪挡在外面。 “也可能是催命符。” 朱盐亭套上棉衣,叼着半块口粮往外走。 “催命符也得先盖公章,不然按电信诈骗处理。” 天还没亮,矿场营门外已经点起两排松油火把。 铁丝网后方的持枪哨兵换了新棉帽,一排排燧发枪口从木桩缝隙里探出去,冷硬地指着山路。 钦差一行赶到时,最前头那匹马累得险些跪在雪泥里。 马背上的五品中书舍人被随从扶下来,靴底刚踩稳,抬头就看见铁丝网上挂着的木牌。 擅闯者杀。 他原本要去整理官袍的手僵在腰间,半寸都没敢动。 营门口站着的不是朱盐亭,而是穿着总兵官服的姜镶。 姜镶身材高大,身后跟着大同旧将和端枪的矿场哨兵,这画面瞧着比总兵衙门还要阴森。 中书舍人赶紧拱手。 “朱防御使?” 姜镶侧身让开半条路,脸上没半点表情。 “我家大帅在里面。” 中书舍人的笑彻底僵在脸上。 他看了眼姜镶,又扫过那一排排泛着冷光的枪管,终于把那句“你家大帅怎么不出迎”死死咽回了肚子。 中军帐门掀开,一股肉汤、硝烟、牛油和潮湿棉衣混杂的粗粝味道扑面而来。 朱盐亭坐在桌案后,棉衣上还沾着昨夜巡营蹭上的黑泥。 他嘴里用力嚼着一块油光发亮的硬砖,手边摆着一碗冷茶,旁边站着尤清漪、尤勇、铁猴几个煞星。 中书舍人愣在门口。 他一路上设想过这位代州新贵的样子,或许是满脸横肉的边将,或许是装腔作势的草莽。 可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朝廷刚敕封的方面大员。 倒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饿鬼头子。 朱盐亭把嘴里的口粮硬生生咽下去,抬手指了指帐中空地。 “宣吧,外头冷,早点念完早点吃口热的。” 中书舍人被这句话噎得官腔都断了,只能哆嗦着让随从捧出黄绫圣旨。 帐内众人依次跪下。 朱盐亭跪得挺随意,单膝点地,腰背挺直,像是在等甲方念合同条款。 中书舍人展开圣旨,嗓子被风吹了一路,声音直发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代州民团首领朱盐亭,起自行伍,屡破贼虏,守晋陕门户有功,今敕封为晋陕防御使,节制大同、榆林两镇军务,准自行募兵筹饷,整饬边防,便宜行事。” 帐内的呼吸声瞬间停了一拍。 姜镶低着头,眼角余光死死钉在朱盐亭的背影上。 中书舍人继续念。 “以姜镶为大同总兵,仍驻大同,专理城防屯田诸务,以尤世威为榆林总兵,整饬榆林军务,二镇皆受晋陕防御使节制。” 尤勇按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尤世威这三个字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尤清漪垂着眼眸,只把袖中的指尖拢进掌心。 中书舍人念到最后,声音刻意放慢,带上了一丝警告。 “防御使朱盐亭,军册、粮册、械册,每季送京,不得越晋陕两省一步,不得私通外镇,不得擅杀朝廷命官,若有逾越,天子剑犹在。” 朱盐亭听到最后那句,视网膜前猛地铺开一片金色字迹。 【身份跃升:从驿卒到方面大员,历史气运值加五万。】 积分跳动完毕,他脸上没露半点喜怒,直接伸手接过了圣旨。 “臣朱盐亭,谢恩。” 他起身后,随手就把圣旨递给了尤清漪。 那动作自然得像把刚签好的采购单交给财务归档。 中书舍人看得眼皮狂跳,刚想张嘴提醒圣旨不可轻慢。 铁猴已经端着一碗泛着油花的肉汤,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旁边。 “喝。” 中书舍人看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又看了一眼铁猴腰间随时能拔出来的短铳,双手飞快接过。 “多谢。”尤清漪展开圣旨扫了一遍,指尖停在最后那行字上。 她凑近朱盐亭,压低声音。 “崇祯给了你刀,也在你脖子上绑了根绳。” 朱盐亭端起水碗灌了一口,把喉咙里的牛油渣强行冲下去。 “绳子够长就行。” 中书舍人端着肉汤的手抖了一下,汤水差点洒在官袍上。 朱盐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说道:“两省地盘够我折腾两年,两年后他那根绳子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中书舍人把头埋进海碗里,喝得比谁都认真,只恨自己没聋。 尤清漪瞥了他一眼。 “钦差大人汤里有字?” 中书舍人赶紧摇头。 “没有,没有,下官只是赶路饥渴,什么都没听见。” 朱盐亭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老尤,姜总兵,过来议事。” 原本看热闹的众人瞬间收起笑脸,书吏迅速铺开空白军令纸,墨块在砚台里磨得飞快。 朱盐亭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住大同和榆林两个坐标。 “从今天起,大同镇和榆林镇的调兵文书,都从这间帐子里出。” 姜镶拱手抱拳。 “末将领命。” 朱盐亭冷眼看着他。 “你回驻大同,城防屯田你管,旧军你收,但千户以上军官的任免,全部报我批。” 姜镶整理袖口的动作停滞了,袖边沾着雪水,怎么也捋不平。 朱盐亭声音更冷。 “粮饷由代州统调,军械由兵工厂配给,旧账我不翻,新账谁敢伸手,我剁谁全家。” 姜镶抬起头,迎着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最终把头深深垂下。 “末将明白。” 朱盐亭转向尤勇。 “你带一营幽灵军随姜总兵入驻大同,名义是护卫,实际是什么,不用我在台面上说难听了吧。” 尤勇咧开嘴,笑得像个土匪。 “懂,陪姜总兵睡觉,让他睡得踏实点。” 姜镶没接这句带刺的话,只沉声开口。 “大同旧军烂了多年,若无人拿刀盯着,末将也不敢保证三个月内能收得住。” 朱盐亭盯着他。 “我不怕你收得慢,我怕你舍不得下刀。” 姜镶这回没有低头。 “该杀的,末将绝不护。” 朱盐亭点了点头。 “行,合同签完,甲乙双方各自干活。” 中书舍人抱着空碗缩在角落,什么叫合同他不懂,但他知道这帐里的话一句比一句犯忌讳,连碗底都不敢多舔一下。 散会后,朱盐亭没回帐补觉,直接爬上了矿场最高处的望楼。 朱盐亭站在木栏后,冷风把棉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调出系统空间,金色线条在视网膜上迅速勾勒出大同、榆林、代州、太谷四个节点。 大同降兵近万,能打的不过五千。 榆林军一千二百,士气可用但数量太少。 幽灵军核心三千,火力猛但弹药烧得狠。 不到两万人,要守一条从偏关到大同的千里防线。 枪不够,炮不够,人更不够。 朱盐亭用舌尖挑出齿缝里的炒米粉渣,冷笑了一声。 “还行,至少现在拿到营业执照了。” 有了这身官皮,大同旧军能名正言顺地收,山西士绅不敢明着断粮。 名比枪好使。 枪只能打死人,名却能让资源排着队送上门。 傍晚,矿场全军加餐。 伙房把第一批军用压缩口粮样品端出来,木盘子往桌上一砸,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石敢当拿起一块方方正正的黄褐色砖头,满脸怀疑。 “这玩意儿真能吃?” 小何端着肉汤路过,斜了他一眼。 “不能吃你拿来垫桌脚?” 石敢当用力咬了一口,门牙狠狠磕在硬块上,当场捂着嘴爆了句粗口。 “草,这特么不叫口粮,这叫防弹装甲!” 周围的矿工兵哄堂大笑。 小何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他差点把那口硬砖喷出来。 “大帅靠这玩意儿续了两个月的命,你还敢嫌硬?” 石敢当捂着脑袋,看了一眼篝火对面的朱盐亭,硬生生把嘴里的渣子嚼碎咽了下去。 “那我再磨磨牙。” 朱盐亭坐在火边,咬了一口新手里的口粮,眉头也跟着狠狠抽搐了一下。 老匠头蹲在旁边,满脸期待地搓着手。 “东家,这配方味道如何?” 朱盐亭面无表情地冲他竖起大拇指。 “洛氏硬度绝对达标,以后子弹打光了,直接让弟兄们拿这玩意儿砸碎敌人的天灵盖。” 老匠头摸着胡子尴尬地干笑。 “回头再上锅蒸一遍,兴许能软些。” 尤清漪端着碗坐过来,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心直接拧成了一个死结。 “难吃。” 朱盐亭极为认同地点头。 “军需品三大核心标准:便宜、耐放、吃不死人。好吃属于需要加钱的奢侈功能。” 尤清漪把剩下的大半块直接砸进他怀里。 “那你以后记得把这奢侈功能给我安排上。” 深夜,矿场书房的灯火依旧摇曳。 朱盐亭展开手绘的晋陕两省地图,用红笔重重圈出黄河防线、长城沿线和潼关通道。 大同、榆林、代州、太谷四个点被红线粗暴地连成一个闭环。 笔尖在地图中央停住,他写下两个冷硬的字眼。 铁幕。 门外的尤清漪原本抬起手准备敲门,视线扫过那刺眼的红字,又默默把手放了下去。 屋内,朱盐亭把红笔随手一扔,冷冷盯着那张图纸。 “先把门焊死,咱们再关起门来爆兵。” 屋角的油灯剧烈晃动了一下,把那圈未干的红线照得宛如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高墙。 第112章 关外之火 “夜晚出城,送到关外。” 周延儒把蜡封好的信递出去时,烛火正照在他腕边的青筋上。 老管家接信的手抖了抖,又很快把袖口压住。 京城周府书房门窗全闭,外头值夜的人被远远支开。 削去太子太保衔第三天,周延儒没有发怒,也没有召门生议事。 换下朝服,穿着一件旧棉袍坐到深夜,面前摆着砚台,纸灰和一杯早就冷透的茶。 管家把信塞进贴身夹层。 “老爷,搭哪条路?” “去通州,不走官驿,换商队北上,过张家口后找范家。” 老仆抬头看他。 “收信人……” 周延儒抬眼,烛光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更深。 “睿亲王多尔衮。” 老仆原本正在系衣带,手上的结没系住,布带滑了下来。 “老爷,这可是关外。” “我知道。” 周延儒把桌上另一张废稿压进炭盆,火舌卷住纸角,露出几行字又吞掉。 【山西代州有犀利火器,射程远逾红夷,百步洞穿重甲。】 【此部若成,大清南下必受其阻。】 【若兵出喜峰口南下牵制,延儒愿在朝中……】 【只求保全周氏……】 老仆看着纸灰塌下去,没敢再劝。 周延儒把官帽从架上取下,指腹一点点抚过乌纱。 “一个狗屁驿卒,拿几张纸逼我低头,陛下还真给了他晋陕防御使。”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笑声被紧闭的窗纸拦在书房里,听着又干又窄。 “朱盐亭想把山西围成铁桶,本官就给他引一场关外的火,看他这桶能不能接住。” “老奴明白。” 周延儒将官帽放回原处,声音里已经没了朝堂上那副委屈恳切。 “记住,信若送到,周家还有活路,信若落到锦衣卫手里,你就……别回来了。” 老仆磕头,起身从暗门离开。 周延儒坐回椅中,烛火映着他眼底,像一口被泥堵住的井。 ### 代州矿场,圣旨到达后的第五天,夜风把巡哨木牌吹得来回摆动。 铁猴带着三名幽灵卫从太原外线潜回时,身上挂满草屑和冻泥,马没进营就倒在外坡,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薄。 守门哨兵刚要问口令,铁猴已经掏出朱盐亭的铁牌。 “开门,叫大帅。” 中军帐里,朱盐亭还在看大同军册,桌上摆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口粮,尤清漪坐在另一边核对矿场粮账,尤勇抱着刀靠在门柱旁打盹。 铁猴进帐后没有行礼,直接把一块油纸包拍到桌上。 “截的。” 朱盐亭掀开油纸,里头不是完整信件,而是几片撕裂的手札,纸边被火燎过,字迹断断续续。 代州火器。 喜峰口。 为清开门。 尤勇原本眯着眼,看到最后四个字,整个人站直了。 “这谁写的?” 铁猴摘下兜帽,露出半边被寒风割红的脸。 “周延儒心腹出城,锦衣卫太原站盯了两天,驿站换马时我摸了他的随身手札,正信没在身上,应该另有信使。” 尤清漪放下粮册,指尖按住那几个字,没把纸碰乱。 “他要给建奴递路?” 帐里的油灯烧得噼啪作响,灯芯上结出黑花,朱盐亭盯着那几片纸看了许久,桌边的口粮凉得发硬,他也没再拿起来。 尤勇先憋不住。 “这老狗疯了?卖国?” 朱盐亭把碎片折好,塞进战术背心内袋里。 “周延儒不是在自保。” 他抬头看向帐中地图。 “他是在邀请建奴入关。” 尤勇骂到一半卡住,手里的刀鞘被他攥得发响。 “他真敢?” 朱盐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喜峰口。 “狗急了会跳墙,老狐狸急了会拆城门。” 尤清漪跟到他身侧。 “如果多尔衮接了呢?” 朱盐亭的手从喜峰口滑向蓟州,又落到北京。 “他从喜峰口出兵,三天到蓟州,五天能吓到北京城下,崇祯一慌,下旨调我勤王,我走了,山西就空。” 他又把手指按到黄河方向。 “闯军趁机北上,刘宗敏和李自成不会放过这口肉。” 尤勇脸色沉下来。 “两面夹击。” 朱盐亭收回手,嗓子里带着压住的火气。 “我死都不知道先该骂甲方还是骂同行。” 尤清漪没有接梗,她看着地图上的铁幕二字。 “那怎么办?” 朱盐亭转身,抓起桌上红笔,在铁幕外沿又划了一层线。 “第一,加快封锁,从今天起晋陕两省所有关隘,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闯军探子杀,建奴细作杀,周延儒的走狗加倍杀。” 铁猴点头。 “我去布。” “第二,给蔡懋德去信,让他把截获的手札片段原样抄送锦衣卫北镇抚司,周延儒通建奴的证据越多,崇祯砍他越快。” 尤清漪问:“崇祯真舍得砍?” 朱盐亭把红笔丢回桌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一定舍得砍首辅,但他舍得砍替罪羊,证据堆够了,周延儒那条老命早晚进菜市场。” 尤勇看着他。 “第三呢?” 朱盐亭掀开帐帘,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纸角吹得翻起。 “第三,七十六毫米野战炮,三十天内给我第一批成品。” 他转头看向门外亲兵。 “把老匠头叫来。” 老匠头是披着半件棉袄跑进来的,脚上靴子还穿反了一只,进门先看见地图,再看见朱盐亭脸色,立刻把抱怨咽了。 “东家,兵工厂没炸吧?” 朱盐亭指了指太谷二号兵工厂位置。 “你告诉我,从太谷二号出第一门能打响的七十六炮,最快要多久?” 老匠头搓着冻红的手,原本想说工期不能这么催,话到嘴边又被朱盐亭桌上的手札碎片堵回去。 “炮管已经磨好了,膛线还在试,炮架木料够,问题在弹簧钢,还差一炉,炮闩也得再改。” 朱盐亭盯着他。 “多久?” 老匠头咬牙。 “若不计损耗,日夜赶工,二十七天能出样炮,但寿命不好说,打十几发可能就得返厂。” “能打响就行。” “弹药呢?” “系统能兑换一批关键材料,气运值够。” 老匠头听到系统二字,自动当没听见,只把袖子一卷。 “那就干,炉子不停,人倒了换人,炮得先出来。” 朱盐亭拍了拍他的肩。 “这条命先保住再说,质量管理以后补课。” 老匠头被这句噎得胡子翘起。 “东家,你这话听着不像造炮,像黑心包工头赶庙会。” “差不多,现在多尔衮就是庙会上的城管。” 老匠头没懂,但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转身就往外跑。 铁猴跟着朱盐亭出了帐,两人站在矿场夜风里,旁边哨塔上的火盆被吹得明暗不定。 朱盐亭递给他一张新画的暗哨图。 “从明天起,沿长城沿线每二十里布一个暗哨,任何出关往北的信使,商队,僧侣,全部截停搜查。” 铁猴接图。 “若有官凭?” “照搜。” “若是宫里的人?” “先搜,再报。” 铁猴把图卷进护腕。 “搜到周延儒密信全文呢?” 朱盐亭看向北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信要原件。” 铁猴没有多问,转身融进夜色,几个幽灵卫从阴影里跟上,很快连脚步声都没了。 尤清漪走到帐门边,手里拿着披风,没往他身上披,只递过去。 “你刚才没吃饭。” 朱盐亭接过披风披上,又从袋里摸出口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差点被硬块顶住腮帮。 “老子本来以为能发育两年。” 尤清漪看着他。 “现在呢?” 朱盐亭仰头看着漫天星斗,星光落在矿场铁架和炮管毛坯上,冷得不讲道理。 “看来时间不够了。” 他把口粮咽下去,低声骂道:“这项目排期,真他妈阴间。” 第113章 卸甲,交枪 “总兵府让姜镶住,我不与他抢衙门。” 朱盐亭站在大同废弃火器局衙门门口,看着尤勇带人把晋陕防御使行辕的木牌挂上去。 尤勇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你现在是朝廷敕封的防御使,住总兵府名正言顺,姜镶还能把你赶出来?” 朱盐亭把手里热茶吹了吹,茶叶沫子贴在碗边,他抿了一口就嫌凉随手塞给旁边亲兵。 “我住那儿姜镶睡觉都不安稳,让他在前台当门面,我在后面盯活,甲方不用坐柜台。” 尤勇琢磨了一下说这听着不像官话。 “废话,官话干不成事。” 火器局旧衙门荒了多年,院墙上还留着烟熏痕迹,几间库房被老鼠啃出洞,原先存放鸟铳的架子早就空了。 朱盐亭没有嫌弃,直接让小何带人清院,铁猴布暗哨,尤清漪接管账房,老匠头一进库房就骂出了声。 “这也叫火器局,鸟铳锈得能腌咸菜,炮车轮子让人劈了烧柴,前任官员是不是拿公帑养猪去了?” 尤勇从门口路过说你别骂猪,猪还能下崽。 当天第一场办公朱盐亭没搞拜见礼也没喝迎风酒。 他坐在旧火器局大堂,桌案上铺着大同关隘图,旁边放着三道军令,字都是尤清漪代写的,朱盐亭只负责按手印和补一句脏话。 第一道所有关隘实行双重搜查制,守城卫兵搜一遍,幽灵卫暗哨再搜一遍。 第二道所有入晋商队在城外十里清点货物,铁料,硫磺,硝石列为一等禁运,夹带者斩。 第三道沿长城各堡台烽火系统重新编号,旧密码全部作废,新密码每三天更换一次。 尤勇看完第三道直接笑出声说姜镶看到这个,估计得以为你要把长城拆了重砌。 朱盐亭端起碗喝了口热汤。 “密码不换等于把后门钥匙抄给建奴,大同这帮边商和范家穿一条裤子多少年了,鬼知道旧烽火里有多少暗号被卖出去。” 尤清漪把军令折好封蜡让人送给姜镶。 姜镶拿到第三道军令时正在总兵府前厅清点旧将名单。 他看见烽火密码每三日更换几个字,手里的朱笔悬在名册上,墨滴落下把一个千户名字糊成黑团。 副将凑过来皱着眉说这纯属多此一举,大同烽火传了十几年,换来换去底下堡军未必记得住。 姜镶没说话,脑子里浮起范永斗的人带着商牌出入边墙的画面。 那些人给守堡的送银子,送布匹,送酒肉,连哪个墩台的把总爱赌,哪个夜里喜欢睡觉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把朱笔搁下说照办。 副将还想再劝却被姜镶一个眼神瞪回去。 “朱防御使有句话说得难听但有用,咱们以前把后门钥匙给人抄了。” 副将闭嘴不再言语。 姜镶把被墨糊掉的名字划去又换了一张名册。 “让各堡把识字的人挑出来,密码记不住就先背,背不下来的换人。” 铁幕从这天开始落下。 三天内偏关到大同一百四十里长城线上,铁猴把暗哨网铺出去,每二十里一个点,每点三名幽灵卫,两名本地向导。 这些人不穿军服,有的披羊皮赶着瘦羊,有的背柴进山,有的剃了半个光头扮行脚僧,腰间却都藏着短铳和战术直刀。 傍晚偏关北侧的羊道上两名信使被拦下。 一个说自己是去关外收皮货的掌柜,一个说自己是替亲戚送丧信的脚夫。 铁猴坐在路边石头上听他们说完朝幽灵卫抬了抬下巴说把鞋脱了。 掌柜脸上笑着手往怀里摸。 幽灵卫小何一脚踢在他膝弯把人压到泥里,短刀挑开鞋底让蜡丸滚出来,那个脚夫见状扭头就要跑。 短铳响过之后脚夫小腿被铅子打穿,整个人栽进雪沟抱着腿叫得嗓子都劈了。 铁猴捡起蜡丸用刀尖剥开,里面表面写的是大同某商号给关外皮货行的生意价码。 药水一熏另一层字浮出来。 这层字写着行辕新设火器在库周信已过北路。 铁猴把纸塞进怀里让人把他们带回去。 两名信使被押进大同火器局行辕时朱盐亭正在吃夜宵。 一碗羊杂汤配着一块压缩口粮外加半盘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腌萝卜。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没让人上刑只让小何把人分开关。 “第一个告诉他同伴已经招了,第二个也这么说,谁先把话说全谁活。” 尤勇站在旁边摸了摸胡子问这就行吗。 朱盐亭把萝卜咬得咯吱响。 “人最怕的不是刑,是觉得自己亏了。” 没熬过半宿两个信使就互相攀咬得比野狗抢骨头还狠。 背后主使是大同城内永昌号票庄。 东家姓曹是范永斗远房表亲,平日做票号生意暗地里替关外传递情报,京中贵客随从北行时便是从永昌号拿的银子和路引。 朱盐亭听完供词把碗推开叫了一声铁猴让他今晚把这家票号端了。 铁猴问要不要留活口。 “账房活着,东家活着,剩下看心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猴领命转身就走。 尤清漪把供词收进木匣问他怎么不亲自去。 朱盐亭拿起口粮继续啃。 “这种小副本还要我亲自下场,团队KPI也太难看了。” 夜里永昌号被端时大同城大半人还在睡。 幽灵卫翻墙进去先割了后院狗绳再堵住前后门,铁猴一脚踹开账房门时里面账先生正抱着小妾睡觉,被短铳顶住额头后连裤子都没穿好就把密账柜钥匙交了出来。 曹东家躲进佛堂暗格嘴里还念着佛号。 小何把佛龛搬开看着蜷在里头的胖商人说佛祖让你出来补税。 曹东家刚要喊冤就被铁猴一拳砸在肚子上,人当场弯成虾被拖出门时还在吐酸水。 天亮前账本送到朱盐亭桌上。 尤清漪翻到特别支出那页手指点在名录上说这上面记着银五十两用于接待京中贵客随从北行。 尤勇凑过来看说时间对得上。 姜镶也被叫来披着官袍坐在一边脸色难看。 “路线也对得上,走张家口旧路过边墙,范家的商队能接。” 朱盐亭合上账本,油灯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乱晃。 “周延儒的信大概率已经到多尔衮手里了。” 屋里没人接话。 老匠头抱着一卷炮管图纸站在门口,原本要汇报试炮进度听到这句也把脚收了回来。 次日清晨朱盐亭召集尤清漪,尤勇,姜镶,老匠头开了战略通气会。 大堂门关着外头两层哨兵。 朱盐亭把永昌号账本摊开又把那几片手札放在旁边。 “周延儒已经向多尔衮卖了情报,满清知道代州火器存在了。” 老匠头骂了一声说文官烂起来比废炮还碍事。 姜镶脸色发白。 他见过八旗骑兵压阵,那不是流寇冲坡也不是大同旧军哗变,那是成建制的重甲和骑射,是从边墙外滚来的黑潮。 “若多尔衮真提前南下,来的不会是几千游骑。” 尤勇盯着地图问是不是数十万铁骑。 姜镶没有夸大只说了实话。 “未必数十万但前锋精骑过万,后续包衣,汉军旗,蒙古骑兵跟进,大同若准备不足挡不住。” 尤清漪看向朱盐亭。 “历史上满清入关不是两年后吗?” 朱盐亭没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个说法,她早听过自己私下骂甲申。 “我把李自成的轨迹截了,把福王宝库搬了,把晋商线掀了,周延儒又开始给建奴递邀请函,历史已经被我改成乱炖火锅了。” 他起身走到晋陕地图前,手指沿长城线从偏关划到大同又划向宣府。 “所以铁幕不只是封锁线。” 他在长城沿线上点了点说是预警线。 姜镶抬头。 朱盐亭继续说多尔衮若要来集结兵力需要时间,粮草,马匹,旗主议事,关外也不是他一个人拍脑袋就能开团,我们至少有两个月窗口。 老匠头立刻接话。 “七十六炮两个月能出一批,若太谷二号厂不掉链子,十门有希望。” 朱盐亭看向他。 “不是有希望,是必须有。” 老匠头咬牙说那就拆旧炮炼钢,砸锅卖铁也给你凑。 “燧发枪产量翻倍,边三轮完成试制,军用口粮全军配发。” 尤勇听到边三轮眼睛亮了一下问那带斗的怪车真能跑吗。 老匠头立刻支棱起来说前天把试车的驴都吓窜了。 朱盐亭拍了拍地图上铁幕两个字。 “这两个月谁都别想进来打扰老子种田。” 尤清漪一直站在角落这时才开口。 “那吴三桂那三千关宁铁骑呢?” 大堂里几人的视线全聚过去。 她把太原送来的军情放到桌上。 “已经过了井陉,前锋昨日到平定州,再往北就能逼近大同路。” 尤勇骂了一句周延儒这疯狗还留了后手。 朱盐亭没有回头只看着地图上井陉到大同的路。 “他要来大同得先过铁幕。” 姜镶站起身问要不要调大同兵出城拦截。 “不急。” 朱盐亭拿起红笔在平定州北侧画了一个小圈。 “关宁铁骑不是闯军也不是建奴,他们拿的是大明军饷,打的是平叛名号,先别让我们动第一刀。” 尤勇皱眉问那让他们进来吗。 朱盐亭把红笔往桌上一丢。 “过铁幕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门外亲兵这时快步进来双手递上一封刚到的急报。 “禀大帅,井陉哨传讯吴三桂前锋派使者入境要借道大同,宣称奉内阁调令前来整肃代州兵事。” 朱盐亭拿过急报看完后笑了笑问整肃谁。 尤清漪看着他手里的纸问打算怎么回。 朱盐亭把急报折好塞进烛火边缘让火苗一点点舔上纸角。 “告诉使者,晋陕两省现在归我管。” 纸灰落进铜盆,他抬头看向门口说想借道可以。 众人都看着他。 朱盐亭扯过空白军令写下两行字。 “卸甲,交枪,马匹登记,人进营隔离三天,伙食自费。” 尤勇摸着下巴琢磨过味来随后笑得拍桌说吴三桂能气吐血。 朱盐亭把军令递给亲兵。 “吐血也得按流程办。” 亲兵刚接过军令,门外又有哨兵冲进来,脸上沾着雪泥。 “大帅,吴三桂前锋使者不肯等回复,带百余骑已冲到铁幕第一道哨卡外扬言若不放行就按叛军论处。” 朱盐亭抓起桌上的格洛克,顺手又拿了一块压缩口粮塞进嘴里。 “行。” 他咬碎口粮声音含在齿间。 “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叛军客服。” 第114章 兵不血刃 朱盐亭把格洛克插进腰侧,压缩口粮咬在嘴里,翻身上马时顺手将战术电台甩给铁猴。 “扩音器带上。” 铁猴接住,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搭在短铳柄上。 尤清漪追到门口把黑披风丢过来,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见。 “别真把关宁军打碎了,吴三桂不是刘宗敏。” 朱盐亭将披风往肩上一搭,马缰在掌心绕了半圈。 “放心,今天主打一个文明执法。” 尤勇刚跨上马镫就被他一个手势拦回去。 “你留行辕盯姜镶旧部,关宁军在外头闹,城里那些老油条肯定伸脖子看风向。” 尤勇把刀按回鞘里,嘴上呸了一声。 “这帮人真会挑时候添堵。” “古代职场就这样,老板还没开会,下面部门先抢锅。” 朱盐亭把口粮残渣咽进去,喉咙被硬块噎得发疼,一夹马腹冲出火器局大门。 两队幽灵卫缀在身后,马蹄踩过城南街口冻泥,沿途守军见到黑披风和战术背心,纷纷贴墙让路。 城南第一道哨卡已经乱成一锅粥。 铁丝网外的雪地被战马踩翻出黑泥,三匹关宁战马倒在拒马桩旁。 哨卡木墙后,姜镶派来的百户带三十多个守兵举着长枪,瑟瑟发抖。 对面一百二十名关宁骑兵排成半弧,刀背一下一下敲在马鞍铁箍上,那声响像给对面之人倒数死期。 带队的关宁游击祖宽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肩上旧貂皮裹了半边甲,腰间雁翎刀已出鞘,刀尖指着哨卡上的百户。 “再不开门,本将按叛军处置。” 百户嘴唇哆嗦,腰牌举到一半又缩回去。 “祖将军,这里是晋陕防御使辖区,朱大帅有令,借道需先卸甲登记。” 祖宽笑出声,身后骑兵跟着起哄。 “卸甲?登记?大同兵什么时候学会给辽东军爷立规矩了?” 有骑兵把马往前催了两步,马胸撞上外层铁丝,铁刺挂住皮甲,战马扬头乱踢,哨卡守兵齐齐往后退。 就在这时,南街口响起整齐的马蹄声。 朱盐亭没让人鸣锣也没喊威武,直接勒马停在哨卡内侧翻身下来,接过铁猴递来的扩音器,一步步走到铁丝网前。 铁丝网上挂着残雪和马血,红得扎眼。 祖宽抬刀指向他。 “你就是朱盐亭?” 朱盐亭把扩音器打开,电流杂音在夜里刺啦一响,关宁骑兵胯下战马齐齐后错了半步。 “关宁军弟兄听好,我是晋陕防御使朱盐亭,圣旨在手,官凭在身。” 祖宽皱眉。 朱盐亭继续往前走,靴尖离铁丝网只剩一线。 “你们再往前一步,就不是借道,是入侵我的防区。” 他抬手点了点铁丝网外倒地的伤马。 “我这里的规矩,入侵者格杀。” 祖宽脸上笑意收干净了。 “朱盐亭,你吓唬谁?本将奉首辅之命借道平叛,你敢拦关宁军就是抗旨。” 朱盐亭转头看百户。 “他有圣旨吗?” 百户咽了口唾沫回话。 “回大帅,没有,只有内阁调令抄件。” “内阁调令抄件。” 朱盐亭把扩音器往祖宽方向抬了抬。 “听见没?复印件都不是原件,你拿个工作群截图就想进我防区,谁给你的勇气?” 祖宽听不懂什么工作群,但听得出那是在骂人,脸色当场发青,刀尖前送半寸。 “关宁铁骑纵横辽东时你还不知在哪个驿站喂马,今日若不放行,本将踏平你这破哨卡。” 朱盐亭侧头看铁猴。 “记一下,恐吓执法人员,破坏边防设施,外加拒不赔偿三匹马造成的设备损耗。” 铁猴点了点下巴。 “记了。” 祖宽被挤兑得火冲上来,抬刀吼了一声,冲将过去。 关宁骑兵前排十余人催马前压,马蹄刚越过雪坑。 朱盐亭抬手。 一发照明弹升空,白光铺开,夜色被烫成白昼。 哨卡两侧矮墙后,三十杆燧发枪同时竖起,三十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锁住前排骑兵胸口,枪托抵肩的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操作。 祖宽瞳孔里映着枪阵,手里的雁翎刀没再往前送——他在辽东见过鸟铳,鸟铳打不了这么齐,点火也不可能这么安静,面前这些东西不是鸟铳。 后方木楼顶上两个幽灵卫把轻机枪架到沙袋口,弹链垂在一侧,金属被照明弹晃出的冷光直直射进骑兵队列里。 祖宽身后的哄笑全没了,青骢马不安地刨地,骑兵队形像被抽走了根骨头,往后松开了半截。 朱盐亭将扩音器放低,不再用电流声。 “祖游击,你可以冲。” 祖宽握刀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朱盐亭盯着他的眼睛。 “但你得想清楚,你死了,吴三桂会替你收尸吗?” 祖宽嘴里的狠话卡在牙缝间。 身后一个把总压着嗓子开口。 “将军,他们真敢开。” 祖宽刚要回头骂,胯下青骢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往侧面挣,他低头一看,血全往脑壳里涌了。铁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着马腹站在他腿侧,匕首刃口隔着皮裤顶住大腿内侧动脉,姿势像在给马检查蹄铁一样自然。 祖宽整个人僵在马上,提刀的动作起了一半又死死压回去。 铁猴仰头看他,面无表情。 “别动,动了你半条腿先走。” 关宁骑兵齐齐拔刀,哨卡上的燧发枪也同时上肩对准,两边像一把剪刀的两片刃卡住了中间那匹马上的人。 朱盐亭把扩音器挂回腰上,拍了拍手上的雪。 “祖游击,你们关宁军讲不讲商业规则?” 祖宽脸皮抽动,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什么规则?” “闯卡,赔钱,走人。” 朱盐亭伸手指向倒地的三匹伤马。 “你们伤了我的铁丝网,吓了我的守兵,耽误我夜宵,还弄坏三匹马——作为闯关赔偿,马归我,伤兵你们带走,十里外扎营,等我行文吴总兵。” 祖宽低头瞥了一眼倒地战马,气得笑了。 “那是本将的马。” “现在不是了。” 朱盐亭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份临时军令,当着祖宽的面摊开。 “卸甲,交枪,马匹登记,人进营隔离三天,伙食自费。” 祖宽看着匕首,又看向矮墙后的枪阵,再看向木楼顶上那两挺他叫不出名字的铁家伙。 他在辽东跟建奴马刀对马刀砍了十年,从来没有人能在一百多匹马中间无声无息摸到自己腿边。 也从来没见过这种排成墙一样的火器阵。 更要命的是朱盐亭有圣旨,他真冲进去,赢了也说不清。 身后又有人压着声音劝。 “将军,先退,吴帅还在后头。” 祖宽想骂,可刀贴在腿上,骂出来也掉价。 雁翎刀一寸一寸收回鞘里。 “朱防御使,今日这笔账,关宁军记下了。” 朱盐亭抬手。 “账房在城里,想开发票明天排队。” 祖宽没听懂,但那股嘲讽他听了个透,拨转马头时铁猴的匕首跟着撤离,两个起落就回到铁丝网内侧。 关宁骑兵拖着伤员往南撤去,三匹伤马被哨卡守兵牵住,祖宽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朱盐亭,马鞭狠抽在马臀上,再没回头。 朱盐亭举起扩音器。 “十里外扎营,不许烧村,不许抢粮,不许靠近第二道哨卡,违者按入侵处理。” 等马蹄声远了,百户一条腿打颤差点坐进雪里。 朱盐亭把三匹伤马交给小何。 “带回去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炖,别浪费。” 他翻身上马往回走,临走丢下一句。 “从现在起,第一道哨卡加两挺轻机枪,谁再拿内阁调令吓唬你,就让他先把遗书写好。” 百户腰板一挺。 “卑职遵令。” 回到火器局行辕时尤清漪已把热汤摆好,姜镶也在座,脸色比出门前松了些,眉头却还是拧着。 尤勇见他进门先问结果。 “砍了几个?” “一个没砍。” 朱盐亭脱披风坐下端起汤碗,热汤灌进去胃才算活过来。 尤勇明显意外。 “这不像你。” “关宁军这条线不能硬打,打了周延儒在京里能笑醒,吴三桂在辽东能喊冤,崇祯在宫里犯病,咱们直接从防御使升级成叛逆豪华套餐。” 姜镶在旁边接话。 “关宁军不好惹,吴三桂更不好惹。” “不好惹但也赖不起。” 朱盐亭拿起红笔在地图东面的山海关圈了一下。 “关宁军的根在山海关不在山西,吴三桂离开辽东超过半个月,关外那些人睡觉都能笑出声。” 姜镶抬起头,顺着那条红线看过去,脸色变了。 “你是说多尔衮会趁虚而动?” “不是会,是一定。” 朱盐亭把笔丢回桌上。 “所以不用打,拖三天,他自己会走。” 尤清漪把太原送来的军情放到桌面上。 “那如果他三天内不走,反而全军压上来呢?” “那我就让他收到一封来自山海关的加急军报。” 朱盐亭抬手往铁猴那边一点。 “准备三匹快马,连夜送信,三封。” 铁猴从阴影里走出半步。 “送给谁?” 朱盐亭从抽屉里抽出三张空白信纸放在桌面。 “第一封,吴三桂——告诉他周延儒在背后给建奴开门,让他掂量掂量替谁卖命。” “第二封,辽东副将高第——跟他说关宁铁骑主力离家,问他睡得安不安稳。” “第三封,崇祯。” 第115章 攻心三策 朱盐亭写第一封信时,尤清漪就在旁边盯着。 她原本以为他会写得锋芒毕露。 结果第一行字出来,客气得让尤勇差点把刚喝的茶喷回碗里。 “宁远伯台鉴,将军远征辛苦,本使闻讯,已备薄酒三坛,粮草三百石,于城南十里亭恭候。” 尤勇凑近看了两眼,大拇指搓着刀柄,满脸受不了。 “你刚才还抢他前锋三匹马,现在给他送酒送粮?” 朱盐亭笔锋没停。 “抢马是现场执法,送粮是商务接待,两个部门,不冲突。” 尤清漪把砚台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这话若让祖宽听见,他今晚能把马鞍啃下一块皮。” “他啃不啃不重要,吴三桂看得懂就行。” 朱盐亭继续往下写。 “唯愿将军歇脚后速回关门守土,勿使建奴趁虚,误我大明边防。” 姜镶坐在炭盆边,越听越觉得不对味。 “这句是在提醒他山海关?” “提醒是客气说法。” 朱盐亭放下笔。 他从怀里摸出周延儒管家手札残片的抄本,压在信纸旁。 “真实意思是,别在我门口装大尾巴狼,你家后院快被人抄了。” 朱盐亭把抄本夹进信里,又在末尾补了一句。 “近日偶得京中旧友残札,关外有人借道生事,将军为国柱石,万勿为奸臣所误。” 尤清漪念完这句,眼波流转。 “你没直说周延儒通敌。” “直说就没意思了。” 朱盐亭把信吹干,滴上红蜡封死。 “吴三桂这种人,别人骂他是棋子,他会掀桌子。” “别人给他看半张棋盘,他自己会把后面那半张脑补出来。” 姜镶拨弄着炭火。 “他若补错了呢?” “补错了也会先退。” 朱盐亭把第一封信抛给铁猴。 “吴三桂不怕我骂他,他怕我把他和周延儒绑在一根绳上,然后把绳头递给崇祯。” 铁猴稳稳接住,塞进皮筒。 “送信的人用谁?” “用祖宽的伤兵。” 朱盐亭抬眼。 “刚才不是拖回去两个腿伤的吗?给他们包扎,送一碗热汤,再让他们把信带回去。” 尤勇咧嘴。 “你这也太损了,前脚扎人,后脚送药,还让人带信。” 朱盐亭把第二张纸铺开。 “客户体验闭环。” 尤清漪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迅速把笑意收敛。 “第二封给谁?” “山海关副将,高第。” 屋里的气氛一下冷下来。 姜镶手里的火钳停住。 “高第此人贪而无胆,辽东旧将里名声极臭,你找他作甚?” “就是因为贪而无胆,才好下药。” 朱盐亭写得比第一封快得多。 高副将,听说建奴最近托人问你买火器图纸?我有更好的货,价钱公道,改日面谈。 他写完,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和信一起放进皮筒。 尤勇盯着那行字。 “你真要卖火器图纸?” 老匠头刚好抱着炮闩图纸推门进来。 听到这话,老头子差点把图纸砸过去。 “谁卖?卖什么?东家你要敢把图纸卖给高第,我今晚睡炉膛里都不认你。” 朱盐亭看着他头上的烟灰。 “你先把炮闩改明白,再来操心军国大事。” 老匠头把图纸往桌上一拍,震起一片灰。 “军国大事也不能卖祖宗饭碗。” “没卖。” 朱盐亭把第二封信封好。 “这是烟幕。” 尤清漪看懂了。 “你要让高第知道,有人盯着他。” “对。” 朱盐亭拿起那枚碎银晃了晃。 “贪官收到银子不会先想谁送的,他会先想谁知道我收过银子。” 姜镶丢下火钳。 “高第若惊了,山海关那边会乱。” “乱一点好。” 朱盐亭把第二封信递给铁猴。 “吴三桂在山西,后院有人收到这种信,他还能安稳睡觉?” 尤勇一拍大腿。 “明白了,你这是往吴三桂被窝里塞癞蛤蟆。” 朱盐亭点头。 “还不是一只,是一窝。” 第三封信摊开时,屋里没人再接话。 这封是给崇祯的。 朱盐亭写得极简。 臣朱盐亭奏,关宁军奉内阁调令擅入晋陕防区,臣已礼送出境,未伤朝廷体面,另附周延儒通敌密函第四份原件,请陛下圣裁。 尤清漪看着那几行字,研墨的手腕悬在半空。 “第四份原件要送出去?” “送。” 朱盐亭从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旧纸。 这不是抄本。 是铁猴从永昌号线里顺藤摸到的一份账目原件。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京中周府管事与张家口商路的银钱往来,还有关外商队接应的暗记。 姜镶一看那纸张泛黄的颜色,就知道这东西能烫死人。 “这要是真进宫,周延儒至少得掉半条命。” “所以必须进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盐亭把原件装进油纸,再用黄蜡封了两层。 “崇祯现在最怕两件事,流贼和建奴。” “我送他证据,告诉他周延儒两样都在帮忙。” “他就算舍不得杀,也得把周延儒按在地上摩擦。” 尤清漪收起墨锭。 “万一崇祯疑你挑拨朝臣?” 朱盐亭冷笑。 “他本来就疑我。” 尤勇不解。 “那你还送?” “疑我和用我不冲突。” 朱盐亭把封好的第三封信交给铁猴。 “皇帝怀疑你造反,但贼兵打到城下了,他照样得给你发兵符。” 尤清漪看他一眼。 “你这套弯弯绕绕,到底跟谁学的?” 朱盐亭拿起桌上那半块硬邦邦的压缩口粮,咬了一口。 牙齿被硌得生疼。 “我上辈子写拉赞助的PPT都没这么累。” 他边嚼边含糊不清地骂。 “三封信三种语气,给领导的恭敬,给同事的敲打,给老板的邀功。” “大明这官场,卷死了。” 老匠头听不懂PPT,但听懂了卷死。 老头子深有同感地点头。 “东家,兵工厂也卷死了。” “太谷二号那边刚传回话,弹簧钢又裂了一炉。” 朱盐亭手里的口粮差点被捏碎。 “又裂?” 老匠头把图纸展开。 “炉温不稳,矿石杂。” “匠人以前打刀还行,搞你说的炮闩弹簧,就是让铁匠绣花。” 朱盐亭看了一眼图纸。 “能不能用旧炮钢顶?” “能顶一批,但寿命短。” “先顶。” “炸膛怎么办?” 朱盐亭把剩下的碎块丢进嘴里。 “试炮用沙袋和绳拉,人离远点。” “炸了就记数据,没炸就继续。” 老匠头胡子都翘了起来。 “你这不是造炮,你这是在跟阎王爷抢人生意。” “阎王爷要是能保证产量,我连他也一起招了。” 朱盐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话题拉回三封信。 “铁猴。” “第一封走关宁伤兵。” “第二封走商队暗线,别直接送高第手里,先让他家账房看见。” “第三封走锦衣卫北镇抚司线,给蔡懋德也抄一份。” 铁猴一一记下。 “若路上被截?” “第一封不怕截,谁截谁尴尬。” 朱盐亭指着第二封。 “第二封要让山海关内部闻到味,但不能让人抓住实证,送信的人拿银子就跑,绝不留名。” 他又看向第三封。 “第三封若被截,送信的人就把蜡封撕开,当街喊周延儒通敌,喊完就跑。” 铁猴点头。 “明白。” 尤清漪拿来三根丝线,给皮筒系上区分。 “红线送吴三桂,灰线送高第,黑线送京城。” 朱盐亭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笑了一下。 “你越来越有大管家的风范了。” 尤清漪把黑线皮筒丢给铁猴,顺手端起一碗温在炭盆边的羊汤。 “少给我戴高帽。” “我只管你别把自己饿死。” 她把汤碗推过去。 “喝完再算计别人。” 朱盐亭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 热气从胃里升起,稍稍缓解了基因改造带来的那种深层次的疲惫。 门外亲兵小跑进来。 “大帅,祖宽派人到哨卡,要回那三匹马。” 尤勇立刻骂出声。 “他还有脸要?” 朱盐亭放下空碗。 “回他,三匹马已经进入赔偿流程。” “若要赎回,每匹白银二百两,另交铁丝网维修费五十两。” 亲兵憋着笑。 “若他不认?” “那就告诉他,伤马治疗费另算,拖越久越贵。” 亲兵领命跑出去了。 姜镶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完又叹气。 “朱大帅,你是真不怕把关宁军得罪死。” “得罪死比打死便宜。” 朱盐亭走到墙边的巨幅地图前。 “现在要的是时间。” “三天,吴三桂退,兵工厂争三天,铁幕加固三天。” 尤清漪走到他身后。 “你说过三天后他会走。” “对。” “就凭这三封信?” “凭他自己。” 朱盐亭的手指落在山海关,又顺着长城线滑到大同城南。 “吴三桂这种人,最爱惜自己的羽毛和兵马。” “他可以替周延儒跑一趟腿,但绝不会替周延儒把命填在山西。” 尤勇问。 “若他偏要赌一把?” 朱盐亭转身看向门外。 “那就把三百石粮草送到十里亭。” “再把三十挺轻机枪架在亭子后面。” 姜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请他喝酒,还是堵他退路?” “都不是。” 朱盐亭拔出腰间的格洛克,退出弹匣看了一眼。 “这是告诉他,我给了台阶,也备了棺材。” “看他自己选哪个。” 铁猴带着三只皮筒没入风雪。 第一封信被送到哨卡,交给了刚包扎完的关宁伤兵。 伤兵端着热汤,满脸茫然地被赶出了铁丝网。 第二封信顺着永昌号的暗线,连夜向北疾驰。 第三封信由锦衣卫暗探贴身携带,马蹄声向着太原方向远去。 朱盐亭站在屋檐下,看着风雪盖住马蹄印。 他忽然偏头问尤清漪。 “你说吴三桂收到信,第一件事会干嘛?” 尤清漪想了想。 “骂你。” “第二件?” “骂周延儒。” 朱盐亭点头。 “第三件,彻查山海关。” 他转身进屋,带上门挡住风雪。 “只要他开始查,他就没心思打我了。” 同一夜,城南十里外。 祖宽的伤兵抱着皮筒,瘸着腿走进了关宁前锋营。 祖宽正在让军医处理手背上被铁丝划出的血口。 他接过皮筒,看到封蜡上的“朱”字,冷笑一声。 “朱盐亭还敢送信?” 伤兵低着头,声音发虚。 “还送了热汤。” 祖宽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 “给吴帅送去。” 亲兵拿着皮筒,快马奔向后方主营。 三千关宁铁骑的营地绵延数里,营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吴三桂的主帐中,灯火通明。 第116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吴三桂拆开朱盐亭送来的皮筒信件时,祖宽正跪在帐下低头请罪。 他的腿上没有半点伤痕,脸色却比挨了刀子还要难看。 “末将无能,被朱盐亭拦在第一道哨卡外,还折了三匹马。” 吴三桂并未立刻责骂,他坐在帅案后披着狐裘,手边放着内阁调令,另一边摆着那封刚拆开的信。 方光琛站在灯下看着那封信,并未急着开口。 吴三桂看完第一遍信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薄酒三坛,粮草三百石,他倒会做人。” 祖宽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 “吴帅,此人狂悖,竟敢让关宁军卸甲登记,末将请明日带兵破他哨卡。” 吴三桂没有理会这句请战,他伸手抽出夹在信里的那份抄本。 纸上的字迹并不多,却把喜峰口与代州火器以及周府管事几个词死死连在了一起。 他看第二遍的时候,原本挂在脸上的冷笑慢慢收敛得干干净净。 祖宽还在下面大声请战。 “吴帅,三千铁骑压过去,大同南门必开。” 吴三桂把手里的抄本递给身旁的方光琛。 “你看。” 方光琛接过那张纸只看了几行,原本顺着胡须的手便停了下来,几根被扯乱的胡须散在胸前他也顾不上整理。 帐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祖宽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闭上嘴巴不再多言。 方光琛看完后把抄本轻轻放回案上。 “将军,此地不宜久留。” 祖宽听到这话顿时急了。 “朱盐亭不过仗着几杆火器之力。” “火器是小事,站错队才是丢命的大事。” 祖宽皱起眉头。 “周延儒调将军入晋,名为整肃代州兵事,可朱盐亭手里若真有周延儒通敌的铁证,周延儒倒台只是早晚的事情。” 吴三桂把那封信又拿了起来,视线落在朱盐亭写下的那句勿使建奴“趁虚”之上。 “他是在拿关外的事情吓我?” 方光琛并未立刻回答,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精准地落在山海关的位置上。 “将军,关宁军主力入关,山海关兵力已然单薄,若建奴探得虚实派游骑南压,辽东军心必乱。” “多尔衮一旦进犯,高第敢不敢守才是要命的关键。” 吴三桂听到这个名字,眼皮向上抬了一下。 “高第?” 方光琛转过身拱手行礼。 “高第贪财,关外商路又鱼龙混杂,若朱盐亭连周延儒管家的手札都能截到,山海关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他未必不知道底细。” 祖宽这次彻底把嘴闭紧了。 吴三桂把手里的信往桌上重重一放。 “朱盐亭一个驿卒出身的泥腿子,哪来这么多通天的暗线?” 方光琛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他若只是个寻常驿卒,福王宝库就便宜了闯贼,晋商那条线也不会被他硬生生撕开这么大一个口子。” 这话说得并不算重,帐里却再也没有人敢接茬。 祖宽低着头,脑子里想起哨卡上那三十杆整齐的火枪,还有铁猴贴到马侧的那把匕首,心里那点请战的火苗终于慢慢退了下去。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布帘看向北面的夜色。 雪夜里三千关宁骑兵的营火连成一片,马群被集中拴在营后,骑兵们披着铁甲靠在马鞍旁和衣而睡。 这些全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辽东带出来的老底子,死一个便少一个。 为了周延儒一纸不知真假的调令,在大同城南跟朱盐亭打成叛军,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他心里已经有了本账。 方光琛走到他身后站定。 “将军,朱盐亭手里有火器,有圣旨,有铁证,三样占全。” “打得过他吗?” 方光琛沉默了一会儿才给出答案。 “未必打不过,但绝对不值得打。” 祖宽抬起头,想开口反驳却又把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方光琛继续把话说透。 “打赢了,将军擅自攻打晋陕防御使,朝廷必然问罪,朱盐亭再把周延儒的证据递上去,将军就成了奸臣手里的刀。” 吴三桂替他把剩下的话接了过来。 “输了?” “打输了,三千精骑折在山西,山海关的门也就回不去了。” 帐里彻底安静下来。 吴三桂拿起那份内阁调令看了两眼,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朱盐亭给我三百石粮草?” 方光琛也看懂了这里面的门道。 “他在给咱们铺台阶。” “这台阶得下。” 吴三桂把那份调令仔细折好,顺手塞进宽大的袖口里。 “祖宽。” 祖宽立刻抱拳应答。 “末将在。” “天亮前全军拔营,去十里亭把粮草取了,那三坛酒也一并拿走。” 祖宽愣在原地。 “真拿?” 吴三桂低头看向他。 “他敢送,我为何不敢拿?” 方光琛在旁边补了一句解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拿了粮便是收了礼,今日这番冲突就不算撕破脸。” 吴三桂拿起毛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两行字。 朱防御使好意,吴某心领,来日方长。 墨迹还未干透,他便把纸递给身旁的亲兵。 “把这字条放在十里亭,粮草一粒不少全都搬走。” 祖宽咬了咬牙。 “那咱们折进去的三匹马?” 吴三桂抬眼看过去。 “你还嫌关宁军的脸丢得不够?” 祖宽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末将知罪。” 吴三桂把朱盐亭的信重新塞回皮筒里封好。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劫掠沿途村庄,不得靠近大同第二道哨卡,违者直接军法处置。” 祖宽领命退出大帐。 方光琛留在了帐内。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朱盐亭此人行事如何?” 方光琛仔细想了想。 “够狠,够滑,而且不贪虚名。” 吴三桂笑了笑。 “你给的评价倒是不低。” “若他贪图虚名,今晚就该杀了祖宽立威,若他怕事退缩,今晚就该直接放关宁军入境。” 方光琛看向案上的信筒。 “他这两样都没做,只抢了三匹受伤的战马,这是在逼将军看清周延儒埋下的那条线。” 吴三桂把手掌按在地图上山海关的位置。 “来日方长吧。” 方光琛压低声音提醒。 “将军,咱们回关之后,高第那边必须要彻查。” 吴三桂的手停在地图上没有动。 “你也觉得朱盐亭会对高第动手?” “他其实已经动手了。” 方光琛把话挑明。 “朱盐亭若想让将军死心退兵,单靠周延儒的证据还不够分量,他一定会想办法让山海关的后院响一声大炮。” 吴三桂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那咱们就赶回去看看,到底是谁敢在本将军的后院里放炮。” 天亮之前,关宁军的营地已经拔除干净。 三千骑兵没有吹响号角,也没有人擂鼓,营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马蹄踩过厚厚的雪地,整支队伍沿着原路往井陉方向快速撤离。 十里亭外,朱盐亭派来的粮车早已整齐停好。 三百石粮草上面盖着防潮的油布,旁边摆着三大坛酒,酒坛子上贴着红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辛苦二字。 祖宽看见那两个字,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 负责交接物资的是小何。 他手里拿着清单,对着祖宽公事公办地开口。 “粮三百石,酒三坛,车子不送,麻袋必须回收。” 祖宽冷着一张脸。 “朱盐亭连几个破麻袋都舍不得给?” 小何看着他。 “麻袋属于军需物资。” 祖宽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关宁亲兵上前搬运粮食的时候,有人发现亭子的木柱上钉着一张小纸条。 朱防御使好意吴某心领来日方长。 小何看完上面的字,直接扯下来塞进自己怀里。 祖宽盯着他的动作问。 “你收这破纸做什么?” “拿回去报账用。” 祖宽不想再跟这个人多说一个字,挥手催促队伍加快速度离开。 临近中午的时候,关宁军撤出大同南线的消息终于传回了火器局行辕。 姜镶听到信报时,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大同总算是稳住了。” 尤勇从门外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真走干净了,三千铁骑连根马毛都没给咱们留下。” 朱盐亭坐在桌前,手里正拿着一块坚硬的压缩口粮在啃,听到这话才抬起头。 “马毛留下来有什么用,难不成能拿去搓传动轴?” 尤清漪把小何带回来的字条递到他面前。 “这是吴三桂留给你的。” 朱盐亭看了眼字条,冷笑一声:“吴三桂这是给咱们记上账了。不过无妨,危机暂解,咱们该算算自己的账了。” 他顺手抽出一份催产清单,看向老匠头: “关宁军没给咱们留下一匹马,重炮的牵引问题必须靠咱们自己解决,传动轴的进度如何?” 老匠头连连叫苦:“重炮太重,木轴一出山道就得散架。大帅,咱们现在不仅缺好钢打铁轴,更缺懂重车受力的老车匠。偏偏旧火器局里剩下的人,不是混饭吃就是等死。” 朱盐亭把手里那块钢样件丢回桌面上。 “所以吴三桂虽然走了,但咱们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尤清漪翻开手里的账册。 “咱们矿场的铁料足够,银子也不缺,现在缺的是合格的工匠和能用的好钢。” 老匠头连连点头。 “还需要懂行的老车匠,就是那种懂马车和炮车受力的老手,大同火器局荒废了太久,剩下的人不是在混饭吃就是在等死。” 姜镶听到这里,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旧军里其实有些车营匠户,但这些人平时人浮于事,确实需要好好整顿一番。” 朱盐亭转头看向他。 “那就马上整顿。” 姜镶刚要点头答应,门外一名亲兵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帅,旧车营的把总赵有功在南仓带头闹事,说咱们新军抢了他们的饭碗,还造谣说火器局克扣了旧军的口粮,现在已经有百余人跟着起哄了。” 尤勇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赵有功,那个老兵油子居然还敢在这个时候冒头?” “此人是大同旧军里的头号刺头,极度熟悉车营和辎重运转,手下养着一批老车夫,平日里全靠倒卖草料吃空饷度日。” 尤清漪把手里的账册合拢。 “你刚说缺车匠,这个刺头就主动跳出来了。” 朱盐亭拿起那根带有裂纹的钢样件,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这不挺好的吗。” 尤勇愣了一下。 “这还好什么?” 朱盐亭把格洛克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又顺手抓起一块压缩口粮。 “咱们缺传动轴,就给咱们送来一个车营,咱们缺整编的理由,就给咱们送来一个闹事的头子。” 他用力咬了一口手里那块坚硬的口粮,大步往门外走去。 “走,去看看旧军油子耍的什么把戏。” 第117章 你们是兵还是叫花子 朱盐亭站在大同校场点将台上,嘴里嚼着压缩口粮,视线扫过旧军后,暗暗咂舌。 能穿齐甲的不到三千,其中一半是军官家丁,铁甲亮,刀弩齐,站在风里比官军还官军。 剩下两万七千人裹着破棉袄,麻绳勒废铁片,脚趾冻紫,冻疮流黄水,手里不是锈刀裂枪,就是军田里磨亮的锄头。 尤清漪跟在他身后半步,翻着名册道:“比榆林还烂。” 朱盐亭把口粮揣回怀里,下台走到第三排,在一个瘦到枪杆比胳膊粗的少年面前停住。 “叫什么?” 少年差点跪下,被旁边老兵用胳膊顶住,才哆嗦着站直。 “回大人,小的叫狗蛋。” “最后一次吃饱饭什么时候?” 狗蛋想了半天,低声道:“去年秋天。” “军饷呢?” 狗蛋偷看将官队列,又把脖子缩回去。 “赵将军说,朝廷没发。” 朱盐亭转头。 赵有功站在将官正中,镶铜精铁甲,腰挂两把好刀,身后三十名家丁个个壮实,铁盔铁甲配短弩。 朱盐亭收回视线,又看了狗蛋露出脚趾的破鞋。 他沿前排一路问过去。 “吃饱饭是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 “军饷呢?” “赵将军说没有。” “鞋谁发的?” “自己娘补的。” “刀呢?” “祖上传的,崩口了。” 问完整条前排,尤勇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大帅,这帮旧军官身上的甲,够前排一千人换新的。” 朱盐亭抬手拦住他。 “先看戏。” 他重新登台,铁猴举起扩音器,电流声刺过校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三万人鸦雀无声。 “你们觉得又来一个新官,换个人吃你们的饷,穿你们的甲,骑你们的马,拿你们的命给自己攒军功。” 前排老兵抬起头。 朱盐亭掏出半块压缩口粮,掰下一角丢给狗蛋。 “这东西叫压缩口粮,半斤顶一天饿。” 狗蛋双手接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圈立刻红了。 朱盐亭指向将官列队。 “从今天起,全军考核。” “体能,射击,阵列,三项。” “考过的,吃饱饭,穿新甲,按月足额领饷。” “考不过的,我发三个月粮食,你们回家种地。” 他把剩下半块口粮收回怀里。 “但我的兵,不准饿着肚子上战场。” 校场前排,有人咬住了嘴唇。 朱盐亭转身下台,黑披风被风卷起,尤清漪并肩跟上。 “你没动赵有功。” “今天动他,下面人只会以为新官抢旧官的碗。” “那你等什么?” “等兔子自己蹦出来。” 尤清漪翻到名册最后一页,上面十七个名字被红笔圈住。 “这十七个?” “赵有功的网。” “要收?” “先撒粮,再收网。” 当天夜里,赵有功营中灯火通明。 三十名家丁守在帐外,帐内十七名旧军把总以上军官围着火盆坐成一圈。 赵有功灌下一口浊酒,把铜壶砸在案上。 “今天校场的话都听见了?” 帐内无人应声。 赵有功嗤了一声。 “怎么,朱盐亭一块砖头干粮,就把你们魂勾走了?” 马百户搓着冻疮道:“赵爷,他手底下有幽灵卫。” “幽灵卫才几百人,我手下一千二百铁甲快马,谁怕谁?” 赵有功起身,刀鞘顶着桌沿。 “朱盐亭驿卒出身,拿张圣旨就想动赵家三代根基?”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代,我爹守西门的时候,他还在延安府喂马。” 矮胖千总问:“赵爷,那咱们怎么应对?” “拖。” 赵有功咧嘴,牙缝里还挂着肉渣。 “他要考核,咱们就考。” “带全副家当去考,一千二百人铁甲快马,弓弩齐全,三项都拿头名。” 有人立刻懂了。 “让他看看,离了赵爷,那两万叫花子连阵都列不齐。” “对。” 赵有功拍案。 “等他发现离不开我,就得谈条件。” “粮饷照旧归我分配,西门照旧归我守,他要面子,我给面子,他要调兵,我出人。” “他朱盐亭再能打,总不能把大同城拆了重建。” 帐内气氛松开,几名军官跟着点头。 “赵爷说得对,闯军还在外头,他不敢内讧。” “没有咱们旧军,他守不住大同。” 赵有功掀开帐帘,外头家丁铁甲在雪光里发亮。 “弟兄们,跟着朱盐亭吃崩牙砖头,跟着赵爷顿顿有肉,月月有银,年底还有分红。” 帐内爆出笑声。 赵有功拍了拍马百户肩膀。 “回去告诉手下,明天该站队站队,面子给足。” “谁敢私下去朱盐亭那里告密,我的刀先认他。” 十七人陆续散去。 赵有功独坐火边,抽刀在膝上磕了两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驿卒,大同是老子的地盘。” 两里外,总兵府二楼窗户开着,冷风卷起地图边角。 朱盐亭只穿黑色战术背心站在窗前,三阶猛禽视觉开启,赵有功营地的热量轮廓在黑夜里一片片散开。 尤清漪端着热汤走来。 “南面那两个,去了粮仓。” 朱盐亭咬下一角压缩口粮,边嚼边道:“赵有功怕我断粮,要先往私库转。” “拦吗?” “不拦。” 尤清漪把名册摊在灯下。 “十七个人里,三个跟赵家结亲,两个欠他银子,四个是他提拔,剩下八个只是怕他,或者觉得跟他有肉吃。” 朱盐亭接过热汤灌了一口,拿红笔点了八个名字。 “明早把这八个人的兵单独拉出来考。” “考过的,当场发饷发甲。” 尤清漪看向他。 “让赵有功的人亲眼看着?” “对。” 朱盐亭把碗放下,在赵有功名字上画圈。 “我要让他看着自己的人一批批被挖走。” “他急了,才会亲自跳出来。” “他跳出来,我才好当着全军按死他。” 尤清漪合上名册。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谈。” 朱盐亭把红笔丢回桌上。 “大明就是被这种人耗死的。” 他走向内室,推门前又停住。 “明早让铁猴带十个幽灵卫去粮仓蹲着。” “赵有功往外搬一粒粮,就记一笔。” “不拦么?” “让他搬。” 朱盐亭咬碎最后一点口粮。 “搬得越多,后天的账越好算。” 尤清漪收起空碗,走到窗边关上半扇窗。 风雪拍在窗纸上,赵有功营地的灯火还在晃。 她看了一眼名册上的红圈,轻声道:“赵有功,你完了,只是你还不知道。” 第118章 校场立威 第二天点卯,朱盐亭没碰赵有功的一千二百家丁,只把人排到东侧。 “最后再考。” 赵有功抱刀站在队首,脸上还撑着老军头的架子。 可他身后的家丁撑不住。 西侧八个骑墙派的兵马先验身,跑圈,试枪,排阵,刷下去的领三个月粮钱,合格的当场领新棉甲。 尤勇扛刀在点将台下转了一圈,嗓门放开。 “合格者,棉甲一领,月饷二两,当场发。” 一筐碎银抬上木案,铜钱串子哗啦乱响。 一个旧军小旗捧着银子站了半天,账房皱眉催他。 “愣什么,拿了滚去领甲。” 小旗把钱塞进怀里,转身时鼻头通红。 东侧方阵里,有人偷偷看赵有功。 赵有功骂了一句。 “没见过银子?” 没人接话。 当天夜里,赵有功营里少了四十七个人。 第三天清晨,朱盐亭登上点将台,案上放着整编名册,台下三万旧军缩在寒风里,却没人敢乱动。 赵有功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三百名旧军军官,从把总到百户都有,靴底踩过冻泥,横在校场正中。 “朱防御使,末将斗胆问一句。” 朱盐亭把军令折好,没接茬。 赵有功胆气涨了半截,抬手指向身后三百人。 “大同镇四万三千兵额,我赵家三代守西门,跟鞑子打过,跟流贼打过,城头上的血不能白流。” “你一句打散重编,就砸了他们半辈子的饭碗,总得有个说法吧?” 三万人的校场静了。 赵有功要的就是这口气。 只要朱盐亭解释,他就能拖,拖到春天,拖到闯军再来,拖到大同旧军成了朱盐亭手里不得不用的牌。 朱盐亭摸出一块压缩口粮,掰开,嚼完,拍掉掌心碎屑。 尤勇在台下按住刀柄。 “这老狗真敢逼宫。” 尤清漪拿着军法卷轴往前一步。 朱盐亭抬手拦住她。 “赵有功,你今天不是来问说法的。” 赵有功脸皮动了动。 朱盐亭看着他。 “你是来开价的。” 校场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赵有功硬撑着笑。 “防御使说笑了,末将只是不愿看旧军弟兄寒心。” “寒心?” 朱盐亭看向台侧。 “清漪,给赵将军念念,他这三代人怎么暖人心。” 尤清漪展开账册,先念账。 “崇祯九年,大同西门车营虚报马料三千七百石,经手人赵有功。” “崇祯十年,旧炮车修缮银一千二百两,实发工匠银一百六十两,经手人赵有功。” “崇祯十二年,阵亡兵丁抚恤银八百两,名册上三十九人已死,家属未领一钱,经手人赵有功。” 赵有功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身后三百人里,几个百户低头看靴尖。 尤清漪翻过一页。 “赵家三代,经手车营,马料,炮车,抚恤,军械折银,共计七万六千四百两。” 她合上账册,看向东侧一千二百名家丁。 “这就是你们赵将军给旧军弟兄留的根基。” 赵有功的手按上刀柄。 朱盐亭看见了,只问一句。 “赵有功,你要拔刀?” 半句脏话卡在赵有功喉咙里。 铁猴从他身后切入,扣腕,砸颈,抬膝抵背,一套动作干净到没给他拔刀的机会。 赵有功栽进冻泥,雁翎刀连鞘滚到两个百户脚边。 那两人原本摸着刀柄,见刀滚来,立刻把手撤开。 校场四角,军法处士兵和幽灵卫同时合围,燧发枪上膛声从四面压来。 东侧方阵开始骚动,前排家丁刚挪脚,城墙上两挺轻机枪转口,弹链垂在木箱边,金属冷光把整队人压回原地。 姜镶从将官席走出,站到家丁方阵前。 “别动。” 前排家丁咬牙。 “总兵大人,他是我们赵家的主将。” 姜镶看了他一眼。 “我以前也是总兵。” 那家丁没声了。 姜镶指了指城墙上的机枪。 “我被按在地上时也觉得丢人,可我没让手下送死,所以还能站着说话。” “你们今天往前冲,赵家不会给你们收尸,你们老婆孩子也领不到抚恤。” 这一句比骂人管用。 东侧方阵彻底安静。 朱盐亭走下点将台,蹲在赵有功面前,把一张账纸摊开。 “赵将军,你刚才说三代人的根基。” 赵有功看见红圈里的总数,挣扎慢了。 朱盐亭用纸角点了点他的额头。 “七万六千四百两,够买多少棉甲,够发多少抚恤,够让多少大同兵冬天吃顿热饭,你比我会算。” 赵有功不骂了。 朱盐亭起身,把账纸折回怀里。 “从今天起,赵家在大同的根基,归公。” 三百名旧军军官里传出骚动,有人想退,有人想跪,还有人看向赵有功,等他再喊一句。 赵有功被按在泥里,只剩喘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盐亭看向那三百人。 “我不问你们以前跟谁吃饭,只问以后听谁军令。” 尤清漪展开军法卷轴。 “抗命不遵者,杖八十,革职。” “煽动兵变者,斩。” “拒绝编训,逾期不归者,按逃兵处置。” 军法处士兵抬上两张长案,一张放印泥,一张放路费。 尤清漪收起卷轴。 “左边,按手印,降级编入幽灵军,旧账暂封。” “右边,交兵器,领三个月粮钱,今日出城。” 赵有功听见暂封两个字,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 他听懂了。 账还在。 人听话,账压着。 人再闹,账就是刀。 一个百户先走到左边,拇指按进印泥,落在名册上。 第二个把总解下佩刀,放到右边桌上,拿了路费就走。 有人骂他怂。 那把总回头。 “我怂,所以我活到今天。” 骂人的人闭嘴了。 三百人陆续分开,左边越来越多,右边也有人走,最后二十几个站在原地,既不按手印,也不交刀。 铁猴抬头看朱盐亭。 朱盐亭只说两个字。 “拖走。” 军法处上前缴械,把人架出校场。 到门口时,其中一个人终于喊。 “我按,我按手印!” 朱盐亭没看他。 尤清漪合上名册。 “过时不候。” 那人被架出去后,校场里连咳嗽声都少了。 铁猴把赵有功提到左边案前,抓着他的手按进印泥。 手印落下,赵有功整个人被抽掉了骨头。 铁猴报数。 “归顺一百八十三人,离营九十一人,扣押二十六人。” 朱盐亭接过名册。 “赵有功呢?” “他按了。” 赵有功抬头,嗓子哑得厉害。 “我赵家的家丁营,你打算怎么办?” “打散。” “那些老弟兄跟了我十几年。” “所以我给他们活路。” 朱盐亭看向东侧方阵。 “会驾车的进车营,会修轴的进工坊,能打的进战兵营,混饭的去辅兵营扛粮。” 赵有功问。 “我呢?” “你也去辅兵营。” 朱盐亭补了一句。 “赵什长。” 赵有功脸上的血色褪尽。 三代车营把总,成了辅兵营什长。 这比砍他一刀还疼。 朱盐亭重新登台,接过扩音器,电流声扫过校场。 “大同镇从今天起,没有旧军新军,只有能打和不能打。” “能打的,发甲,发饷,记功,吃肉。” “不能打的,先训,训完再上战场。” 他看过那些破棉袄,看过冻紫的脚,看过老卒怀里半块黑馍。 “还有一条,记进军法。” “我的兵,不许饿着肚子上战场。” 校场没有立刻欢呼。 许多大同兵站在寒风里,手攥着破袖口,迟迟没有低头。 过了半晌,西侧一个刚领饷的新兵哑声喊。 “愿听朱大帅军令。” 第二个声音跟上。 第三个跟上。 三万人的声音从各处冒出来,不齐,不威风,还带着哭腔,却一层盖过一层,把校场外寒鸦惊上半空。 “愿听朱大帅军令。” 朱盐亭放下扩音器,走下点将台,经过赵有功身边时没停步。 “赵什长,辅兵营明日卯时点卯,迟到按军法办。” 赵有功跪在泥里,终于低头。 “属下领命。” 朱盐亭刚出校场,尤清漪从侧门追来,手里拿着火漆信筒。 “太谷急报。” 朱盐亭用刀尖挑开火漆,边走边看。 信纸展开后,他脚步没乱,只把纸攥皱。 尤清漪看着他的手。 朱盐亭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老匠头炸炉了。” “人没事儿?” “两个匠人受伤,炮管裂,炮架碎,新炼那批弹簧钢全废。” 朱盐亭摸出半块压缩口粮,咬下一口。 “您要亲自去太谷?”尤清漪问。 朱盐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背后庞大且嘈杂的大同校场,摇了摇头。 “大同这三万旧军刚被敲打完,降卒的心像浮萍,这个时候我一步都不能离开。”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铁猴。 “铁猴,你带一队幽灵卫,连夜赶去太谷查明炸炉原因,安抚工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告诉老匠头,天塌下来我顶着,让他放手继续试!” “是!”铁猴抱拳领命,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快步离去。 朱盐亭重新将目光投向校场。 第119章 半块口粮定军心,轻骑快马赴太谷 朱盐亭登上将台的时候,两万人的目光同时聚集过来。 没有盔甲,没有仪仗队,连个打伞的亲兵都没带。 尤勇站在骑兵团方阵最前列,看着台上那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校场上两万人分成六个方阵,四个步兵团居中,骑兵团在右翼,炮兵营在左翼后方,最外围是幽灵卫特战连的黑色队列。 铁丝网圈出的校场边沿,辅兵营和民兵营的一万人缩在外头观望,赵有功被两个军法处士兵押着蹲在最角落,头低得快插进土里。 朱盐亭把扩音器从腰上取下来,拍了两下,电流声刺啦一响。 两万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他开口了。 “我朱盐亭不是什么英雄。” 声音不大,但扩音器把每个字送到校场最后一排瘦弱新兵的耳朵里,带着点被寒风磨出来的沙哑。 “我是你们的伙夫头子。” 底下泛起一阵骚动,前排的老卒互相对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朱盐亭没等他们消化完这句话,就把右手里的压缩口粮举了起来。 “看见没?这玩意儿难吃得跟砖头一样,我天天啃,啃得牙都快崩了。” 骑兵团方阵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撞回去。 “但它能救命。” 朱盐亭把口粮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朝台下扔了出去。 压缩口粮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将台正前方第一排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新兵手里。 那新兵慌忙接住,双手捧着那半块硬邦邦的东西,十根手指冻得通红,指节比口粮还粗不了多少。 “吃。”朱盐亭对他说。 新兵哆嗦着把口粮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使劲嚼,嚼着嚼着鼻头就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混着嘴角的碎屑一起滑进脖领子里。 他旁边的老卒别开了脸。 朱盐亭看着他把那口咽下去,才继续开口。 “我能保证的事只有一件。” 校场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楚。 “跟着我,有饭吃。” 六个字。 前排那些从去年秋天就没吃饱过的大同旧军,有人咬住了嘴唇,有人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有人盯着自己破鞋里露出来的脚趾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 朱盐亭把剩下那小半块口粮丢进自己嘴里嚼碎吞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但我也有一条规矩。”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像刚才还在化冻的河面一下子又冻回去,每个字都带着刀刃的温度。 “吃了我的饭,就得听我的令。” 他扫了一眼辅兵营方向,赵有功缩在那堆人最后面,什长的粗布军服裹在身上,像被人把脊骨抽掉了一样佝偻着。 “听令的,我拼了命也护你全家。” 停了一拍。 “不听令的。” 他收回视线,看向两万张脸。 “我亲手送你上路。” 整个校场连呼吸声都没了。 朱盐亭把扩音器关掉,金属外壳在掌心里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惊堂木。 “最后问一句。” 他重新打开扩音器,电流声像把剪刀剪开了沉默。 “谁赞成?谁反对?” 三秒。 整整三秒的死寂,像一口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然后第一个声音从骑兵团方阵里炸出来,是尤勇的嗓子,嘶哑浑厚像一面破鼓。 “赞成!” 第二个声音从步兵第一团冒出来,是石敢当,那个矿工出身的队长嗓子都劈了。 “赞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声音从各处涌出来,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然后两万人的声音撞在一起,汇成一道洪流,把校场上方的寒风撕成碎片。 “赞成!” 城墙垛口上的积雪被震落,扑簌簌往下掉,哨兵差点以为是地震。 尤清漪站在将台侧面的木阶上,手里的军务文册被风掀起一角,她没有去按。 她低着头,睫毛湿了,却不动手擦,只是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咬住了某种从胸腔里往上涌的东西。 尤勇吼完了回头喘气,余光扫到赵铁山也张着嘴在吼,那个跟了榆林军十几年的老兵脸上挂着两道结了冰碴的水痕,被寒风冻得亮晶晶的。 赵铁山发现尤勇在看他,别过脸去狠狠用袖子抹了一把。 “风太大了,迷眼。” 尤勇没拆穿他,只拍了拍他肩膀。 将台上,朱盐亭把扩音器挂回腰间,转身走下台阶。 经过尤清漪身边时,他没停步,只压低声音丢了一句。 “眼圈红了,丢不丢人。” 尤清漪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哑着嗓子回他。 “风沙大,跟你有什么关系。” 朱盐亭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大步往中军帐方向走。 “军需处把欠饷名册给我,今天开始发。” 尤清漪跟上他的步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干脆利落。 “步兵四团每团三千人,骑兵团两千五,炮兵营八百,特战连满编一百二十人,辅兵民兵合计一万余,全额月饷按现有库银估算能撑四个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个月够了。” 朱盐亭推开帐帘,第一件事是拿起桌上那封太谷来的信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炸炉,炮管裂,弹簧钢废了。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内袋,拿起一块新的压缩口粮撕开油纸。 “通知姜镶,大同旧军整编期间城防照常轮值,任何异动直接上报,不许他自己处理。” 尤清漪点头记下。 “还有一件事。” 朱盐亭咬下一口压缩口粮,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说话。 “我要去太谷一趟。” 尤清漪抬起头看他。 “炮管的事?” “对,老匠头搞不定的事我得亲自去盯。” 朱盐亭把口粮咽下去,被硬块噎得胸口一堵,灌了口冷茶才顺下来。 “大同这边你跟尤勇盯着,铁猴留四个幽灵卫给你,有人敢在我走后搞事,先斩后奏。” 尤清漪把军务文册合上,没有劝阻,只问了一句。 “带几个人?” “两个幽灵卫够了,轻装快马,今晚出发。” 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把没吃完的口粮揣回怀里。 “尤清漪。” “嗯?” “两万人的军心我今天聚起来了,但军心这玩意儿跟火一样,烧起来快,灭得更快。” 他拿起桌上的红笔在地图太谷位置画了个圈。 “我得在火灭之前,给他们造出能打仗的家伙。” 第120章 炮管不行 太谷兵工厂的大门用生铁皮包着,门框上焊着半寸厚的铁条,两个持枪哨兵缩在门洞里跺脚。 朱盐亭在清晨的雾气中翻身下马,靴底踩上院子里一层黑色的铁屑粉末,鞋印清晰得像踩在煤灰里。 空气中弥漫着淬火的焦臭味和烧焦的木炭气息,夹杂着某种金属被高温灼烧后散发的刺鼻甜味。 工坊的门开着,里面火光映着七八个赤膊的匠人在忙碌。 朱盐亭还没走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老匠头沙哑的骂娘声。 “废了,又他娘的废了!” 他跨进工坊大门,看见老匠头蹲在地上,面前横着一根两尺多长的炮管毛坯,管壁上一道裂纹从尾端延伸到中部,像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老匠头的脸上全是烟灰,眼睛通红得像兔子,眼窝深陷,颧骨把皮肉顶得老高。 朱盐亭走到他面前站定。 “几天没睡了?” 老匠头抬头看见是他,张了张嘴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蹲了回去。 “东家来了。” “问你话,几天没睡?” 老匠头伸出手指头比了比,比到第七根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放下了。 “第八天了,中间打了两个盹,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 朱盐亭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指向角落里一门已经组装完成的火炮。 炮身锻钢打造,炮架用硬木包铁皮,外观比朱盐亭见过的所有明代火器都精良十倍,放在这个时代堪称工艺品。 “那门是成品?” 老匠头点头,声音透着极度压抑的愤怒。 “能打响,能装填,能退壳。” “但打不准。” 老匠头的拳头砸在地面上,铁屑扑了一脸。 “十发炮弹,只有三发落在目标区域内,其余七发偏得我想把自己眼珠子抠出来看看是不是长歪了。” 朱盐亭站起来走到那门野战炮旁边,把手指伸进炮管口摸了一圈,指腹在内壁上缓慢滑动。 粗糙。 不是一般的粗糙,是能摸到明显刀痕和凸起的那种粗糙,像用砂纸打磨了一半就放弃了。 “内壁精度不够。” 他把手抽出来,指尖沾着细碎的铁粉。 “我知道!” 老匠头从地上弹起来,嗓门大得整个工坊都在回响。 “镗刀!镗刀磨损太快!弹簧钢硬度太高,镗一个内壁就得废一把刀,三套镗刀全交代进去了!” 他跑到墙角掀开一块油布,底下三把断裂变形的镗刀躺在铁架上,刃口卷曲得像被人用锤子砸过。 “现在拿什么镗?用指甲抠吗?” 老匠头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铁桶,桶里的冷却水哗啦泼了一地。 “东家,不是我不尽力,我这条老命都搭进去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三十天造炮我能,能响的炮我能,但能打准的……” 他蹲回地上,肩膀开始发抖。 “我不敢保证。”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子,在铁屑和炭灰里蹲着,佝偻的背像一座被风吹了太久的老墙。 工坊里的匠人们停下手里的活,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朱盐亭沉默了很久。 工坊外面的风呼呼地灌进来,炉火跳动,影子在墙壁上晃荡。 他走过去,在老匠头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稳。 “起来。” 老匠头抬头,满眼血丝里映着火光。 “你先去睡四个时辰。” “东家,我睡不着,闭上眼就是裂开的炮管……” “这是命令。” 朱盐亭的声音不容商量。 “四个时辰后回来,我给你新镗刀。” 老匠头愣住了,嘴唇动了动。 “东家,大明没有那种硬度的镗刀,弹簧钢本身就是咱们能弄到的最硬的东西了,拿弹簧钢镗弹簧钢,跟拿铁砸铁一个道理……” “我说我有,你就有。” 朱盐亭把老匠头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往工坊后面的休息棚走。 “去睡。睡醒了,你会看到你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刀。” 老匠头被推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东家,你到底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那些图纸,那些配方,现在又是镗刀……” 朱盐亭把他往前又推了一把。 “等你用上新镗刀打出合格炮管那天,我请你喝酒,到时候慢慢说。” 老匠头被两个学徒搀着走远了,脚步踉跄得像喝醉了酒。 朱盐亭确认他进了棚子,才转身走到工坊角落一个没人的地方。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商城面板在脑海中展开,军工类的列表往下翻了三页才找到目标。 高精度合金镗刀(三把装)。 适用于76mm口径以下炮管内壁精镗,硬度等级远超弹簧钢,使用寿命约50次标准镗削。 价格:30,000历史气运点。 朱盐亭看着那个数字,眼角跳了两下。 三万点,够他兑换六十把燧发枪加全套弹药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没有炮,六十把枪顶不住红夷大炮的一轮齐射。 他咬着后槽牙按下确认键。 系统空间里凭空浮现一个长条形木匣,里面三把镗刀整齐排列,刀身泛着冷蓝色的金属光泽,刃口锋利得能映出人影。 朱盐亭伸手把木匣收入系统空间,睁开眼。 “三万点,比甲方砍预算还狠。” 他从怀里摸出压缩口粮咬了一大口,牙被硌得生疼。 “这系统要是个人,我非得跟它签竞业协议不可。” 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又闭眼翻了翻系统商城里的附赠目录。 军工类的兑换物品下方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过。 【附赠品:简化版弹道学计算手册(纸质版,含抛物线基础理论及76mm口径射表)。】 【随镗刀一并发放,不额外收费。】 朱盐亭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 “这算什么,买镗刀送教材?” 他把手册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薄薄一本,大概二十来页,纸张是现代的铜版纸,字体印刷清晰,还配了图表。 翻开第一页,标题写着:【火炮弹道学基础及实用射表(简化版)】。 朱盐亭翻了几页,里面从抛物线原理讲起,到风偏修正,到温度对火药燃速的影响,再到不同仰角对应的着弹点分布。 他看不太懂高数部分,但射表那几页一目了然,只要按照表格里的数据调整仰角和装药量,不需要理解原理也能打出合格精度。 他把手册合上,揣进内袋里。 “老匠头解决的是造炮的问题,这本东西解决的是用炮的问题。” 朱盐亭走出工坊,抬头看了一眼太谷方向灰蒙蒙的天。 “还差一个炮手。” 他想起了一个人。 小铁,老匠头带出来的徒弟,识字,手稳,算数极快,打铁的时候能用目测估出铁块重量,误差不超过二两。 朱盐亭把口粮残渣咽干净,对跟在身后的幽灵卫开口。 “去把小铁叫来,告诉他带纸笔。” 第121章 手把手教你造大炮 老匠头睡了五个时辰才醒。 比命令多出来的那一个时辰,是因为学徒们在棚外守着没敢叫他,怕他再倒下去就真起不来了。 他推开棚门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工坊里多了三样东西。 一个长条木匣摆在镗床旁边,匣盖打开,三把泛着冷蓝光泽的镗刀静静躺在油纸上。 老匠头走过去,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碰了一下刀刃,指腹还没贴实就感觉到一股冰凉的锋锐。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辈子跟金属打了四十年交道,铁的硬度他摸得出来,钢的硬度他也摸得出来,但手底下这东西的硬度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范围。 “东家,这是什么东西锻的?” 朱盐亭坐在镗床对面的木墩上,面前摊着那本弹道学手册,正在用炭笔把射表上的关键数据往另一张纸上誊抄。 “合金。” “合什么金?” “你先别管合什么金,先试试能不能用。” 老匠头把第一把镗刀取出来,对着火光转了半圈,刀身上毫无锻痕,光洁得像镜面,刃口在火光下泛出一道极细的蓝线。 他二话没说,转身走向镗床,把一根新的炮管毛坯固定在夹具上,架好镗刀,开始手动进刀。 镗刀接触钢壁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嗤响。 铁屑像银色的细丝一样从刀刃两侧卷出来,均匀连续,没有崩刃,没有跳刀。 老匠头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着那道平整得不可思议的切削面,然后抬头看向朱盐亭。 眼眶又红了。 “东家。” “嗯。” “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我给你磕一个。” “免了,你给我把炮管镗合格就行。” 朱盐亭放下炭笔走到镗床旁边,从系统手册上翻到关于镗削工艺的那几页。 “来,我教你几个要点。” 他上辈子是特战队长,不是军工专家,但系统附赠的操作手册写得像傻瓜教程一样详细,每一步都配了示意图和参数。 他照着念,老匠头照着做。 “进刀速度不能快,每推进一寸停一次,用这个铜棒伸进去测内径。” “偏差超过两根头发丝的宽度就退回来重走。” “每镗三寸就往管壁里浇一次冷水降温,温度过高刀刃寿命会缩短。” 老匠头听得极其认真,双手操作镗床的动作从急躁变得稳健,像是那五个时辰的觉把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小铁蹲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摞草纸和炭笔,把朱盐亭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记录速度极快,偶尔遇到不认识的术语就画个圈空着,等着回头再问。 第一天,废了一把镗刀,报废两根炮管。 老匠头蹲在废炮管旁边看了半天,找到了问题所在。 “进刀角度偏了半分,前半段光洁度够了,后半段开始跑偏。” 朱盐亭翻开手册对照了一下。 “手册上说可以用一根细绳系铅坠从管口垂下去,靠铅坠偏移量判断内壁直度。” 老匠头当场用铁丝弯了个简易测具,试了两次,找到了控制角度的窍门。 第二天,又废了一把镗刀,但只报废了一根炮管。 老匠头把第二把废刀拿起来反复端详,发现刃口磨损集中在右侧。 “我右手力量比左手大,进刀的时候下意识往右偏。” 他让学徒在镗床左侧加了一块垫铁,强制矫正进刀方向。 朱盐亭在旁边啃完了第四块压缩口粮,三阶猛禽基因即便在休眠状态下也在持续消耗热量,连续盯着精密操作让他的精力流失得更快。 他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一罐猪油,挖了两指头塞进嘴里就着压缩口粮碎屑往下咽,腻得胃里翻江倒海。 小铁在旁边看着他吃这东西,脸都绿了。 “东家,您这样吃不怕吐吗?” “怕。”朱盐亭把油腻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但吐了还得接着吃,你管好你的笔记本。” 他把那本弹道学手册翻到第三章,抽出来递给小铁。 “从第三章抄到第七章,抄三遍。” 小铁接过手册,翻开第一页就傻了。 满纸都是他没见过的符号和图表,曲线在方格纸上弯来弯去,旁边标注的文字有一半是他认识的汉字,另一半是完全陌生的数字和字母。 “东……东家,这里面的字有些我不认识。” “不认识的问尤清漪,她认字比你多。” 小铁的炭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啊?让那位夫……那位将军教我?” “她不是将军,她是参谋长。快抄。” 朱盐亭没给他犹豫的时间,转身回到镗床旁继续盯老匠头操作。 第三天中午,最后一把镗刀装上了镗床。 老匠头把前两天总结出来的所有经验全部用上,进刀角度矫正,冷却水每三寸一浇,铅坠测具随时检测,右手力度刻意收了两分。 铁屑从刀刃两侧卷出来,银亮的细丝一圈一圈落在地上,整个工坊里只剩下嗤嗤的切削声和老匠头粗重的呼吸。朱盐亭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三阶猛禽视觉在休眠状态下残存的感知力集中在炮管内壁上,他能隐约看到切削面的光泽变化。 “慢一点,这一段有个硬节。” 老匠头立刻减速,镗刀平稳地滑过那个细微的硬点,没有崩刃。 日头从东窗爬到西窗,又从西窗沉下去,工坊里的火把被学徒点亮的时候,老匠头把镗刀从炮管里退了出来。 他拿起铅坠测具伸进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然后用一根裹了细布的铜棒从管口捅到管尾,抽出来对着火光看布面。 布面上均匀地沾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没有刮痕,没有凸起。 老匠头把铜棒放下,双手撑着镗床边缘,肩膀在发抖。 “东家。” “嗯。” “这根管子,能用。” 朱盐亭走过去,自己也伸手摸了一遍内壁。 指腹滑过管壁,像摸一面冰冷的镜子,光滑得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阻力。 “装炮。” 老匠头带着学徒们连夜把这根合格炮管装上炮架,填好炮闩,装好击发装置。 第二十八天的清晨,太谷兵工厂后面的试炮场上,那门76毫米野战炮被四个匠人推到了预设位置。 三百步外竖着五面木靶,每面靶子用石灰画了圈。 朱盐亭把射表上对应三百步距离的仰角数据报给小铁。 小铁手抖得厉害,但读数清晰。 “仰角十七度,装药三两二钱。” 老匠头亲自装填,亲自校准,退到拉绳末端,看了朱盐亭一眼。 朱盐亭点头。 “放。” 老匠头拽下拉绳。 轰的一声闷响,炮口喷出一团白烟,炮架往后滑了半步被挡木卡住。 三百步外,第二面木靶从中间炸成碎片,木屑飞出丈远。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五发炮弹,四发落在靶区范围内,其中两发直接命中靶面。 唯一偏出去的那一发,也只偏了不到两丈。 最远射程测试,炮口仰角拉到四十五度,炮弹飞出去后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弧线,落点在三里开外的荒坡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老匠头站在炮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往下坐。 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他娘的才叫炮。” 他抬起满是烟灰的脸,泪水冲出两道白印。 “红夷大炮算个屁!” 学徒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叫好,有人去扶老匠头,被老头子一巴掌拍开。 “别扶我,让我跪会儿,我跪的是这门炮,不是跪你们。” 朱盐亭没参与庆祝,他走到试炮场边缘,掏出最后一块压缩口粮啃了一口。 小铁捧着那本抄了三遍的弹道学手册跑过来,满脸通红。 “东家,我抄完了,第五章那个修正公式我问了尤参谋长三遍才弄明白,她说我笨得像头驴。” 朱盐亭看了一眼他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纸本。 “从今天起你不用打铁了,你的活是算弹道。” 小铁愣了。 “我把炮兵营的人交给你训,射表怎么用你教他们,每门炮配一个算手,仰角装药量全部照表来,不许凭感觉。” 小铁把草纸本攥在胸口,嘴唇哆嗦了两下。 “东家,我能行吗?” “行不行打两轮就知道了。” 朱盐亭把口粮咽下去,转身走回工坊。 月产能的问题还是横在面前,一把镗刀的寿命是五十次标准镗削,三把加起来一百五十次,按照目前的良品率和废品率计算,两个月内满打满算能出五门合格野战炮。 五门。 刘宗敏有六门红夷大炮,多尔衮有几百门。 五门不够。 但五门是起点。 朱盐亭走到工坊门口停住脚步,因为铁猴的身影忽然从院墙外闪了进来。 铁猴的靴子上沾满了冻泥和马粪,显然是长途急行军后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赶来了。 他走到朱盐亭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条递过去。 “张家口方向。” 朱盐亭展开纸条,上面是幽灵卫暗哨用炭笔写的潦草字迹。 六家晋商举族北迁,车队绵延十余里,携金银细软无数,方向直指关外蒙古草原。 朱盐亭把纸条捏在手里,看着上面那个“六家”两个字。 范永斗跑了也就算了,剩下的也要跑。 他们要去投多尔衮。 带着大明的金银,带着关内的商路地图,带着所有跟建奴做生意积攒下来的人脉和情报,去给满清当带路党。 朱盐亭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咬了咬后槽牙。 “车队走到哪了?” 铁猴答得简短。 “三天前过宣府,正在往独石口方向走,再有五天就出关。” 五天。 朱盐亭回头看了一眼工坊里还在欢呼的匠人们,又看向铁猴平静的眼睛。 “回去告诉尤清漪,让她把赵铁山的两千骑兵集结起来。” 铁猴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朱盐亭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压缩口粮,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再带一句话。” “六家晋商带着大明的血往关外跑,这笔钱我要是不截下来,多尔衮的军费就够他打三年。” 铁猴消失在院墙外的阴影里。 朱盐亭站在工坊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门框上的铁条。 五门野战炮,两个月量产。 六家晋商,五天出关。 两万张嘴的军饷,四个月见底。 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不就是送上门的年终奖嘛。” 第122章 压缩口粮 朱盐亭把写着晋商出逃路线的纸条折起塞进袖口,转身大步朝太谷兵工厂的伙房走去。 尤清漪正在调集赵铁山的两千骑兵,这需要半天时间,他必须趁这个空档把出关续命的口粮弄出来。 伙房的生铁包边木门敞着,一个伙夫举着半截烧黑的木铲跑出来,脑门上的汗顺着下巴直往下滴。 “东家,锅快糊了。” 朱盐亭没停步,直接跨进门槛走到那口能炖半头猪的大铁锅前。 锅里只有黄豆粉、芝麻粉、红糖、盐巴和猪油搅在一处,被底下的柴火逼出一层发黄的亮油。 尤清漪拿着从代州送来的粮册跟进门,笔尖在豆粉的库存数上重重划了一道。 “这就是你说的军用压缩口粮?” “对。” 朱盐亭抄起一把干净木勺沿锅边刮了一圈,把粘在底下的粉团用力翻上来。 “黄豆粉顶蛋白,芝麻粉和猪油顶热量,红糖提血糖,盐巴防抽筋,好不好吃另说,能活命才是重点。” 尤清漪走近两步盯着那团东西看。 “道理能进兵书,这长相能进刑部大牢。” “军粮要是长得讨人喜欢,后勤就该集体涨俸禄了。” 朱盐亭把木勺塞回那个擦汗的伙夫手里。 “搅到没有干粉就趁热压进木模,别等油冷了再装,到时候一块块硬得能去砸刘宗敏的脑壳。” 伙夫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锅里暗黄色的浆糊。 “大人,这东西给兵吃,兵会不会骂娘?” “会。” 朱盐亭答得干脆,顺手拿过一张油纸揉开铺在木案上。 “所以我先吃,我吃了没死,他们再骂也得排队领。” 铁猴蹲在门槛外磨刀,听到这话把刀刃翻转过去推了一趟。 “我也能吃。” 朱盐亭偏头扫他一眼。 “你现在饿得嚼马鞍子都未必嫌硬。” 铁猴低头继续推刀,水花顺着磨石往下淌。 “马鞍子没油。” 几个伙夫憋着笑不敢出声,被尤清漪翻开账册的声音压了下去。 “日产多少?” “这口锅先试,日夜两班连轴转,先出两千块。” 朱盐亭把铺平的油纸边缘压实。 “每块一斤,先发给我、幽灵卫、骑兵、炮兵,剩下的封库。” 尤清漪把黄豆、芝麻、猪油三项库存连着圈出来。 “普通步卒怎么配?” “平时吃热粥和干粮,这东西只当断粮时的命根子。” 朱盐亭指尖沾了一层芝麻碎,在衣服下摆蹭掉。 “这是救命粮,不是过年点心。” 锅里的粉团终于搅匀,两个伙夫一组,用木铲把热料铲进刷过油的木模,再抬起包着铁皮的压板重重砸下去。 挤出的热油从木模缝隙往外冒,红糖被热气熏化,整间伙房的甜咸油腻味重得让人无法顺畅呼吸。 朱盐亭站在案边等第一批冷透,伸手把木模倒扣过来用力一磕。 一块一斤的口粮落回案上,四四方方,暗黄发亮,敲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伙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尤清漪手里的笔悬在粮册上,等着记录试毒结果。 朱盐亭撕开外层油纸,张嘴咬了一口。 牙床硌得发酸,那块干粮连个缺口都没留下。 他换了个角度,用后槽牙顶住边角强行发力,才硬生生啃下一小块。 碎屑混着油沫沾在唇边,他闭着嘴嚼了几下,脸上的皮肉被那股直冲天灵盖的甜咸油味顶得直抽搐,伸手抓起一碗凉开水灌下去,才把那口东西强压进胃里。 没人敢出声问味道。 尤清漪把笔放下,伸手要去掰一个角。 朱盐亭抬手拦住她的胳膊。 “别急着以身试毒。” “难吃到什么地步?” “这么跟你说吧。” 朱盐亭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块口粮,眉头拧成死结。 “这玩意比我上辈子吃过的十三号干粮还缺德。” “十三号是什么?” “阴间菜单。” 朱盐亭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大口,把胃里翻腾的油气压平。 “口感接近带芝麻味的土砖,甜得发齁,油得顶胃,咸得我想把负责后勤的拖出去打一顿,但是管饱。” 尤清漪还是掰下一小角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原本要去拿笔的手直接改道去端水碗,连喝两口才把东西咽干净。 “正常人吃了不会死吧?” “不会。” 朱盐亭把自己那块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但他咽下去的时候会认真考虑投胎流程。” 伙夫们低着头笑出气声。 朱盐亭没理他们,注意力直接沉入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系统显示这块试制型高热量军用口粮能维持三阶基因休眠状态八小时。 这八小时的续航对他来说比一车白银还实在。 他把手背在身后,视线扫过木案上那一排油亮的粮砖,心底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尤清漪把粮册翻到后一页,笔尖敲着纸面。 “黄豆撑不了太久,芝麻更少,猪油最麻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猪油从大同城内富户家里去征,按市价给银子。” 朱盐亭在粮册边角补了几个字。 “不够就用牛油、羊油、豆油顶上,反正味道已经烂透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他转身面向那些掌勺的伙夫。 “从今天起,这东西叫军用口粮,配方不许外传,偷拿一块按偷盗军资办。” 伙房里的几个人立刻站直身子应命。 尤清漪接上他的话,把账册翻回第一页。 “每日入库多少,发出多少,损耗多少,三栏账目对不上,管事先领二十军棍再开口解释。” 朱盐亭偏头看着她落笔的动作,嘴角往上扯了扯。 “配合不错。” “你把恶人做完,我再唱白脸立规矩,他们就不敢糊弄。” 尤清漪把粮册合拢抱在胸前,没看他。 朱盐亭走出伙房,铁猴已经把马牵到门口,两名幽灵卫端着马弩等在旁边。 “炮造出来了,口粮有了,兵也收了,下一步该管管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了。” 尤清漪停在门槛内。 “你要管饥民?” “晋陕两省十室九空,咱手里的粮食看着不少,真敞开肚子救,根本撑不到来年夏收。” 朱盐亭踩住马镫翻身上去,扯紧手里的皮缰。 “我以前以为打仗会死人最难办,现在发现养活活人更难。” 马蹄刚踏出伙房外的泥地,院外一骑迎面冲过来。 骑兵还没等马停稳就滚下鞍子,半边袖子结着一层冻硬的血污,单膝砸在地上。 “报!” 朱盐亭拉住缰绳让马头偏转。 骑兵把一块带泥的木牌举过头顶,气喘得像破风箱。 “大同南门外聚了三万饥民,姜总兵不敢开门,城墙上旧军家眷跟着哭嚎,已经有人开始冲击粮车了!” 第123章 以工代赈,活人比打仗难 朱盐亭骑了一天一夜从太谷赶回大同,远在三里外就听见城门方向的哭嚎。 “开城门。” 尤勇握着刀柄站在垛口后面,往城下扫了一圈,那些从护城河外挤到官道尽头的人潮让他嗓子发干。 “防御使,人太多,门一开就压不住。” 朱盐亭把马鞭扔给亲兵,三步并两步上了城楼。 “不开门他们今晚冻死在墙根下,明早你拿锹铲尸?” 姜镶披着旧裘靠在另一侧垛口,两只手交叉抄在袖筒里,脸上的肌肉往下拉着一动不动。 “开门也是出事,城里粮价先翻一倍,富户闭仓,旧军家眷跟着闹,兵营都会被搅乱。” “谁说让他们进城?” 朱盐亭抬手指向护城河外那片平坦的空地。 “城外设三个棚,工棚登记棚粥棚,门只开半扇人从名单走,能干活的按工领粮,不能干的另册供粥。” 尤勇扭头看他。 “老弱妇孺也供?” “供,但不白供。” 朱盐亭接过尤清漪递来的粮册翻到余粮那页,指甲在数字旁边刮出一道灰印。 “老人看孩子,妇人烧水缝补,半大孩子捡柴洗碗,病的单列,真一口气都喘不上来的再给粥。” 姜镶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搓了搓。 “存粮只怕撑不了几天。” “所以要让他们干活。” 朱盐亭把粮册合上塞回尤清漪手里,转身面朝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修城墙挖水渠开荒地铺路烧砖运土,干多少吃多少,干得好给盐,闹事就滚。” 尤清漪没翻册子,直接开口报数。 “城内富户已经派了三拨人来探话,问这批饥民会不会进城分粮。” 朱盐亭嗤了一声。 “回他们,不分他们的粮。” 尤清漪刚要接话,朱盐亭跟着补了一句。 “但也告诉他们,城墙塌了建奴进来,他们家的粮会连祖坟一起换主人,这个账自己算。” 姜镶两道眉毛往中间挤得紧紧的,声音压低了半截。 “你是要摊派?” “说难听了叫摊派。” 朱盐亭把城内名册拍在冻得发白的城砖上。 “说好听了,叫城防特别捐。” 尤勇没忍住插嘴。 “他们要是不认呢?” “谁交粮交银谁家门口挂一块军保护牌,建奴来了优先守他那条街。” 朱盐亭把手撑在垛口边沿往城内方向偏了偏下巴。 “谁不交,城防修到他家门前的时候绕开。” 尤勇脑子转了两圈没转过来。 “绕开是啥意思?” “意思是贼来了他自己拿算盘守门。” 姜镶撇了撇嘴,不再多问。 城门下的哭声越来越大,有人跪在雪泥里磕头,有人举着干瘪的孩子喊救命,后面的人潮把前面的人往铁皮城门上推,木头门板发出吱嘎的呻吟。 朱盐亭拿起挂在城楼柱子上的扩音器拧到最大档,铁皮腔子里传出的回响带着杂音盖过了城外所有的哭声。 “听着。” 前排正在推搡的人停了动作,有人带头跪下去,更多的人抬起脸往城楼上望。 “城不开给你们住,粮不开给你们抢,但活路有。” 哭声低落下去,底下那些裹在破麻袋里的脸一张一张从泥地里抬起来,密密麻麻全是眼白。 “能扛土的扛土,能挖沟的挖沟,能烧水的烧水,能缝衣的缝衣,能看孩子的看孩子。” 朱盐亭没给底下人哭完的机会,直接把规矩报了出来。 “重活一天三碗粥一块饼,轻活两碗粥一块饼,十岁以下孩子早晚各一碗粥免费供。”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颧骨凸出来能挂东西的汉子从人堆里扯着嗓子喊。 “娃娃干不了活怎么办?” “刚说了,十岁以下免费供。” 朱盐亭把扩音器偏向那个方向。 “谁敢冒领孩子粮,先打断手再挂木牌。”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进泥里张着嘴发不出声,旁边一个老头替她喊了一句生病了怎么办。 “病人分棚,能救的救,救不了也给热水和草席。” 朱盐亭把扩音器从垛口收回来,声音降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不让你们烂在雪地里,但偷粮抢粥欺负老弱者,军法从事,砍头挂城门。” 尤勇转头看了他一眼,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话不漂亮,但底下的人听懂了——饿急了的饥民最怕官老爷喊天恩浩荡,喊完连锅底都不给看,朱盐亭把坏话说在前面,反倒没人觉得他在骗死人。 城门在绞盘的摩擦声里推开半扇,幽灵卫和大同兵分两列守住门洞,枪口朝下手掌贴着枪托。 铁猴已经在登记棚前把三张木桌一字排开,木牌炭笔麻绳水桶全压在桌面上,他坐在桌后面没抬头,右手边放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合金刀。 “姓名,来处,会什么。” 第一个被推到桌前的老汉膝盖正要往下弯,铁猴一只手伸出来揪住他后领把人拽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跪,说话。” 老汉两手攥着破帽子抖得像筛糠,说自己叫王满仓,浑源人,会砌墙和泥,儿子儿媳都死在路上了只剩个孙女。 铁猴拿起短刀在木牌上刻了三个字丢给旁边的书记兵。 “泥瓦,带一人,左边领粥。” 老汉捧着木牌茫然地问这就有粥喝了吗,铁猴已经在喊下一个了。 朱盐亭没在城楼上多待,直接下了石阶走到城墙根。 那里堆着几十袋太谷送来的土水泥,匠人们正在木槽边试灰,几个大同老兵围在旁边嘀咕这土灰连石灰糯米浆都不如。 朱盐亭走过去抬脚把一袋水泥踹倒在木槽边,自己抄起铁锹铲沙子倒进去,朝旁边提桶的民夫抬了抬下巴。 “水慢慢加,你这是拌灰不是喂猪。” 王满仓刚喝完半碗热粥被分到泥瓦组过来报到,一过来就看见方才在城楼上拿铁喇叭说话的那位大人蹲在泥地旁拌灰浆,他整个人钉住了。 “当大官的还干这个?” “我不是将军,我是包工头。” 朱盐亭把铁锹塞进老汉手里。 “少问,干活。” 王满仓接过铁锹试着往裂缝里补了一道灰,手法比朱盐亭利索三倍不止,四十年的手艺搁在那里。 朱盐亭站起来拍掉袖口的灰渣,指向后面排队等分活的二十多个民夫。 “这二十人归你管,教会他们补墙,你每天多领一碗粥。” 王满仓手里的铁锹差点脱手,指着自己鼻子结巴。 “我一个逃荒的怎么能管……” “逃荒的手艺也是手艺,我不看祖宗牌位只看能不能把墙补上。” 王满仓喉咙滚了一下,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转身冲那二十多个民夫吼出去的第一句话中气十足。 “水不能多!多了挂不住墙!谁再乱倒扣粥!” 尤勇在旁边看着一个饥民管二十个饥民还管得有模有样,皱着眉问朱盐亭不怕他们抱团闹事。 “他们比咱们清楚谁偷懒谁抢食谁有本事。” 朱盐亭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冲掉手上的泥。 “真出事,也先找得到人头。” 姜镶从城门方向走过来,扯着嘴角哼了一声。 “倒是省兵。” “省兵是顺手。” 朱盐亭甩干手上的水,朝粥棚方向扬了扬下巴。 “人饿急了会变反贼,给他一把锹一口粥,他还能听人话。” 粥棚前排着长队没人敢挤,因为半个时辰前两个抢粥的青皮被铁猴从队伍里拎出来当众打断了右手小臂,血淋淋挂在旗杆下面的木牌上,书记兵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念——抢粮者斩。 从那以后排队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尤清漪快步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没带册子只带了数。 “今日登记一千三百二十七人,重工六百,轻工三百余,老人孩子病人五百。” 朱盐亭用手指敲了两下城墙砖面。 “粥棚按三千人备,消息传出去明天翻一番。” 尤勇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再来就真顶不住了。” “城防要人,荒地要人,炮厂要运煤,路要修水渠要挖。” 朱盐亭转身面对他。 “咱缺的从来不是活,是能活着干活的人。” 尤清漪口头报完数紧接着说工分怎么定,朱盐亭让人搬来一块门板竖在粥棚旁边,他自己抓起炭笔写了三行字。 重工,一日三分,换三碗粥一块饼。 轻工,一日两分,换两碗粥一块饼。 杂工,一日一分,换两碗粥。 旁边书记兵凑过来看了一眼,脑门上渗出汗来。 “大人,每天都要记这个?” “记。” 朱盐亭把炭笔插回门板缝里。 “十人一组设小组头,十组为一营设大组长,小组头记人大组长记分,你只查总数。” 书记兵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朱盐亭一句话堵回去。 “账乱了换人,粮乱了砍人。” 书记兵低头说记住了。 尤清漪跟了一句。 “这样还能防冒领和吃空饷。” 朱盐亭扫了姜镶一眼。 “职业病,看到旧军头就想查账。” 尤勇背过脸去咳嗽,姜镶转身走开了。 傍晚时分第一段城墙裂缝已经被土水泥填上了,粗糙归粗糙至少那道能伸进去拳头的黑口子被灰浆堵死了。 朱盐亭站在粥棚前往锅里看了一眼,米粒能一颗一颗数出来的清粥里撒了粗盐,水面上飘着几片薄得透光的菜叶子。 “别再往稀了熬,明天他们还要扛土,空肚子扛不动。” 伙夫苦着脸说粮下得太快,朱盐亭指着后面那排木桶。 “宁可少舀一勺也别往里面掺水糊弄,饿死人我追究你。” 城北方向又传来马蹄声,一个斥候翻身下马单膝汇报。 “城北又来四百,比中午那批还瘦,路上倒了二十多个。” 姜镶折回来走到朱盐亭身侧,声音很低。 “城内钱家和宋家派管事来传话,说愿意出银子但不出粮,保库底子。”朱盐亭扭头看他。 “银子现在能下锅煮?” 姜镶没接话。 “去回他们,银子折粮按市价三倍算,粮食直接交按原价算,自己选哪个疼。” 姜镶咬了咬牙。 “那要是都不交呢?” “不交的,防御使令查他家近三年与关外往来商账,查出来按通敌办,查不出来也能吓得他尿裤子。” 姜镶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大同城里这么搞会把人逼急的。” “他们急总比三万饥民急强。” 朱盐亭走向城门楼的石阶,丢下最后一句。 “愿交粮的记功,愿出银的折粮,两样都不干的直接贴通敌嫌疑名单。” 尤清漪快走两步跟上来压着声音提醒。 “别把大同富户全得罪光,还要他们运转城内商业。” “得罪一半拉一半再砍一两个,剩下的自己就会打算盘了。” 朱盐亭踩上石阶,回头扫了一眼城外那一排排工棚里跳动的火光。 “我不想当圣人,圣人容易饿死,可这些人真死绝了,仗打赢也只剩一座空城。” 城外工棚的方向传来王满仓训人的破嗓子,那个小女孩蹲在火堆旁小口喝粥,朱盐亭从城楼栏杆后面看了两秒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明天加三条规矩。” 尤清漪侧耳。 “所有工棚必须烧开水,所有棚后面挖厕坑,所有发热的人单独隔开住。” 尤清漪脚步一顿,黑暗中的声音透出警觉。 “你是怕出疫?” 朱盐亭比任何人都清楚饥饿加污水加粪坑凑在一块意味着什么。 话音还挂在风里,一个负责病棚的辅兵跌跌撞撞冲上城阶,手里攥着半块染了血的破布,脸色比城外的饥民还白。 “大人!病棚有三个人发热咳血,刚才又倒了一个,吐的全是红沫子!” 朱盐亭正在迈出去的右脚收了回来。 “把病棚封住。” 辅兵连嘴唇都在抖。 “封……封死吗?” 朱盐亭转身走下台阶,步子比上来时快了一倍,声音压过城外还在排队领粥的人群嘈杂。 “封路,封水桶,封所有碰过他们的人,进出病棚的辅兵全部就地隔离不许回营。” 尤清漪跟在后面,手已经按在了衣襟内侧那支笔上。 “从现在起。” “救灾令改作防疫隔离令,违令者斩。” 第124章 活命的三条铁令 “又要花银子?”尤清漪盯着朱盐亭探进怀里的右手,笔尖悬在账册上方没落下。 朱盐亭坐在大同城楼的方桌前,左手拿着那块硌牙的压缩口粮,右手把一本薄册子扔在桌面上。 【基础防疫手册】 【兑换消耗,五千历史气运点】 【适用场景,军营,灾民安置,简易隔离,水源管理】 尤清漪自然看不见那些悬浮的淡蓝字迹,只盯着那本凭空冒出来的册子,“你从哪掏出来的?” “老地方。”朱盐亭翻开那薄得可怜的纸页,越看眉头拧得越紧,把咬了一半的口粮扔回桌上, “这五千点花得有点亏。” “没用?” “太有用了。”朱盐亭把册子推向对面。 尤清漪低头看过去,纸面上用古怪的炭笔画着水井和粪坑的距离标线,还有成片不带墨晕的细密蝇头小字,“什么常识?” “不喝带泥的生水,拉屎撒尿离水缸远点,染病发烧的别跟活蹦乱跳的人挤在一个被窝里。”朱盐亭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温水,把嘴里那股发苦的油腻味强压进胃里。 尤清漪手腕顿住,毛笔在纸页边缘点开一团黑墨,“就这两句?” “就这两句,能从阎王殿抢回几千条人命。”朱盐亭伸手将册子合拢揣回怀里。 尤清漪没接话茬,她亲眼见过陕西连年的大旱夹着兵灾起瘟,村寨里一旦起病就是整户整户地往外抬席筒,有些地方连挖坑埋人的活口都剩不下,她定定看着对方的眼睛,“你确定?” “刀枪杀人还要费力气见点血,脏水杀人连面都不用露。”朱盐亭拿起那块口粮塞进衣兜。 门外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动静传进屋里,尤勇和姜镶一前一后跨过门槛,带进一阵裹着飞雪的寒风。 “防御使,城外工棚已经塞进去四千六百人,粥棚靠掺水还能凑合,但熬粥的柴火烧不起了。”尤勇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汇报。 姜镶拢着破裘接上话头,“城内富户交粮的只占三成,愿折银子的有五成,剩下两家干脆闭门不见客装起死来。” 朱盐亭把碗底的剩水泼在泥地上,“装死的先记账留着过年抄家,今日不办他们,先办要命的事。” “还有比粮更要命的?”姜镶那两道稀疏的眉毛挤到一块。 “水。”朱盐亭捞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向外走去。 城外那片踩得如烂泥般的空地上很快架起几张木板拼成的粗糙高台,所有扛土的民夫,煮粥的伙夫连同巡逻的大同旧军被一波波驱赶到台下聚集,密密麻麻的脑袋在寒风里挨着,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台下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一直没断,有人抱怨昨日挖沟累折了腰,有人揣测这又是哪门子催命的摊派。 朱盐亭拎着那只铁皮扩音器踩上木阶走到台前,身后跟着铁猴,尤勇和姜镶,三块一人高的木牌被幽灵卫扛上来重重砸在泥地里,上面用锅底灰蘸水加粗描着不喝生水,填埋粪坑和病患隔离的图文令规。 “今日不讲废话,只下三条令。”朱盐亭举起铁喇叭,声音经过金属腔体放大后震得前排人直缩脖子,“第一,所有进嘴的水必须大火煮沸,放凉了再喝,谁敢直接趴河沟或水井边灌生水,抓到就是十军棍。” 底下的人群立马躁动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烧饭的柴火都不够哪有闲柴烧水,还有人抱怨喝了一辈子井水也没见天天死人。 朱盐亭没搭理那些杂音,手指转向第二块木牌,“第二,挖厕坑必须离水井和河道三十步外,每三天撒灰换新坑填埋旧屎尿,谁敢在水源旁边脱裤子,按给大军投毒论处。” 姜镶偏头凑近尤勇低声嘀咕说这帮苦哈哈听不懂,朱盐亭已经把手指向最后一块木牌。 “第三,凡是发热,腹泻,咳血,身上起烂疮的,立刻报给各组棚头单独挪去病棚,敢瞒报不查的,抓出来全棚扣粮。” 底下的嘈杂声直接变作恐慌的抗议,一个妇人抱着怀里的干瘪孩子哭喊着隔离是不是要把人关起来等死,旁边的汉子也跟着嚷嚷婆娘被带走娃就得饿死。 尤勇拇指挑开刀格,腰刀出鞘擦着皮鞘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铁猴已经握着那把合金短刃迈步踏上半级木阶准备动手拿人。 朱盐亭抬手按住尤勇的肩膀将他压回去,举起喇叭看向台下那一双双惊恐愤怒的眼睛,“喊够了吗?” 底下还在吵嚷。 朱盐亭盯住前排一个喊得最大声的汉子,“你,滚上来。” 那汉子被旁边人推搡着挤出人群,顶着发白的脸色硬着头皮走到高台木梯底端。 “叫什么名字?” “赵二河。” “去年村里死过人吗?” 赵二河那根梗着的脖子立刻塌了下去,嘴皮子直打哆嗦,“死了,爹娘兄弟还有婆娘娃全死光了。” “怎么死的?” “先是俺兄弟发热拉肚子,俺娘去端水照顾他,第二天娘也倒了,那口水缸就摆在病床边上,一家人谁渴了都去舀,没过三天全家就都没气了。”朱盐亭把扩音器的喇叭口对准他,“你那时候要是知道生水要煮开,知道拉稀的人不能挨着水缸,知道发烧的人必须隔开,你家现在会不会还剩两口活人?” 赵二河张着嘴发不出声,两只生满冻疮的手攥着破棉袄下摆,把那点烂棉絮抠得直往下掉。 台下那成百上千的人群再没人敢接茬叫嚷,这些都是从陕西和晋北逃荒出来的灾民,去年冬天那场大瘟让十户九空,他们不知道病根在哪,但他们对死人堆的味道刻骨铭心。 “我不跟你们拽文讲大道理,因为你们听不懂也不想听,我只看结果。”朱盐亭把喇叭举高,声音刮过每一个人的头顶,“照这三条规矩办,你们就能喘气活着去领明天的粥,谁不办,害死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跟你挤一个通铺的弟兄,还有你怀里的娃。”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翁颤巍巍举起胳膊问没柴烧水怎么办。 “杂工队去荒野捡柴,城内富户按户头摊派木炭,兵营去拆废弃旧屋的房梁,湿木头留着烧石灰消毒。”朱盐亭转头看了一眼负责记账的书记兵,“水棚单列工分,去烧水的人一律按轻工结算口粮。” 那抱孩子的妇人又大着胆子问病棚有没有人给饭吃。 “每个病棚配两名懂草药的军医,一个专管烧水的杂工,送进去的人每日供热水和浓粥,病好透了再放出来。” 赵二河满眼期盼地望向高台,“那要是主动报了病,是不是还要扣原本的工分粮?” “不扣,报病给粮照旧。”朱盐亭盯着赵二河的眼睛,“但要是隐瞒不报被查出来,全棚连坐扣三日口粮,那个带头隐瞒的直接逐出营地去冰天雪地里喂狼。” 台下原本的恐慌变成了互相戒备的打量,全棚连坐扣粮这招比直接抽鞭子还毒,谁敢把发烧的人藏在被窝里,睡在旁边的邻居第一个就会把他揪出来。 尤清漪在旁边看着朱盐亭把规矩死死绑在饭碗上的做派,默默提笔在木牌背面加上连坐扣粮的补充条款。 铁猴带着幽灵卫抽出腰刀开始分队巡查,水井旁边竖起木牌搭上大铁锅,旧厕坑被辅兵用铁锹强行填平并撒上厚厚一层白灰。 几个嫌麻烦的辅兵拖拖拉拉不肯动弹,尤勇上去就是一脚踹翻,亲手夺过军棍抽在他们背上,这群大同旧军才捂着腰杆爬起来拼命挖土。 王满仓背着抹灰板带人挖水沟,嘴里不停咒骂哪个缺德玩意要是敢往水井边倒脏水,他就半夜拿抹板拍碎那人的脑袋。 水棚的第一锅开水翻滚出白雾,伙夫用木盖子把水汽闷在锅里等着放凉。 朱盐亭站在煮水的大锅旁,撕开那块硌牙的口粮咬碎咽下,这三条在后世连孩童都知道的常识,放在这明末乱世却能拦住成千上万往鬼门关走的人。 尤清漪走过来把手里的牛皮水囊递过去,“喝口热的顺顺嗓子,别只顾着给活人立规矩。” 朱盐亭接过来灌了一口,那水里带着微咸的味道和炒米香气,显然不是普通的井水,“你让伙房特意熬的?” “我只让他们少放两把盐,免得你喝完又抱怨后勤管事手重。”尤清漪转头看向忙碌的水棚。 正说着,铁猴拎着一个瘦弱的年轻灾民大步走过来,那人衣襟上沾满酸臭的秽物,脸色蜡黄还拼命挣扎。 “这货发热拉稀藏在破席子下面,同棚的三个人打掩护死活不说,被我查水的时候揪出来了。”铁猴把人往泥地上一扔,返身又把那三个打掩护的汉子一并踹倒在泥水里。 那灾民爬起来就往地上磕响头,哭嚎着说怕进了病棚就再也出不来,家里还有个老娘等他领粥续命。 朱盐亭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你怕死我能体谅,但你把一棚人拴在裤腰带上往阎王殿拖,那就叫拉垫背。” 他转头对铁猴下令,“发烧的送进病棚,这是规矩,今天就算他初犯,喂狼那句话先记着。那三个帮着藏的,二十军棍扣三日粮,去挖粪坑。这一棚其余人,按连坐令,扣一日口粮。” 周围扒着脖子看热闹的灾民把这几句听得真切,病了真有粥喝有药治,瞒病就要挨棍子挖大粪,立竿见影的奖罚比城墙还硬。 天色渐暗时分,第一批送进病棚的人领到了冒着热气的药汤。 朱盐亭盯着登记造册的书记兵嘱咐,“每天发热多少人,拉稀多少人,进病棚几个死几个活着出来的又是几个,一笔一划给我记清楚账目,我要知道这几条规矩到底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几分红利。” 话还没落音,城北官道上卷起一道急促的烟尘,一名胸口戴着大同镇红号坎的斥候快马冲进营区,人还没等坐骑停稳就顺着马肚子滚进泥里。 “报!”那斥候脸上糊满混着冰渣的黄泥,嗓子扯出嘶哑的声响,“宣府方向又涌过来一波大股流民,前头队伍里已经有上百人倒在官道边,浑身发热吐黄水,身上全是大片起泡的红疹子!” 尤清漪悬在半空的毛笔戳在纸面上,那团浓墨在死亡花名册的页眉处化作一个刺目的黑圈。 朱盐亭视线越过高台看向城北那灰蒙蒙压顶的彤云,伸手摸向腰间冰凉的手枪握把。 “病来了。” 第125章 土水泥与流民潮 朱盐亭松开握枪的手,顺势从尤清漪手里抽走那根沾满浓墨的毛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 “路封死,让尤勇带两百人去北口设卡,活人留在那边新建棚子,死人直接找坑埋了。” 尤清漪看着木板上那道黑线,眉头拧在一起。 “水棚还能撑,粥棚的米袋见底了,再来几千人拿什么喂?” 朱盐亭把毛笔丢回桌上,转身看向城墙方向。 “喂土,让他们去打灰补墙,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次日天刚亮,老匠头坐着运煤的马车冲进大同南门,怀里紧紧搂着个裂口的陶罐。 “东家,那方子烧成了。” 朱盐亭伸手捏了一把陶罐里的灰粉,粗糙的颗粒在指腹搓出沙沙的动静。 “石灰四、黏土三、铁矿渣二,剩下的一成用什么顶的?” 老匠头把陶罐重重搁在地上,灰尘呛了旁边尤勇一鼻子。 “炉灰,这东西颜色像狗屎,可硬度老汉拿铁锤砸到手麻都没碎。” 朱盐亭直接朝不远处和泥的王满仓招手。 “老王,叫你的人带上砂子过来,水慢慢添,别给我搅成粥。” 王满仓扛着铁锹跑过来,身后跟着一群刚吃完早饭的流民。 几锹砂子混着灰粉倒进木槽,清水浇下去,原本松散的泥浆在铁锹翻动下变得沉重发涩。 王满仓只翻了三下,眼睛就亮了。 “东家,这玩意挂墙绝对结实。” 朱盐亭指着南墙那道被炮轰出来的裂口。 “那就挂上去,红夷大炮咱们管不着,撞车想啃开得先磕碎它的牙。” 十几个泥瓦匠搭起木架子,铁抹子把灰浆死死压进城墙裂缝,下面递桶的辅兵跑得气喘吁吁。 午后北风刮得脸生疼,南墙那段补好的缺口已经泛出死灰般的苍白色。 朱盐亭从旁边亲兵手里抄起一把铁锤丢给尤勇。 “砸。” 尤勇接住铁锤,看了看那面灰扑扑的墙皮。 “砸坏了算谁的?” “算包工头的,砸不坏算你没吃饭。” 尤勇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双手握住锤柄抡圆了砸下去。 铁锤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墙皮只掉了一小撮浮灰。 尤勇不信邪,连着又抡了四五锤,反震的力道让他手腕往后甩。 到第七下时他把锤子往地上一扔,摊开手掌,虎口已经震出几道血丝。 “这他娘的见鬼了,榆林老家的城墙都没这么硬。” 围观的流民和大同旧军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老匠头下巴快扬到天上去了,冲着旁边脸色发青的姜镶冷笑。 姜镶伸手在灰白色的硬壳上抠了两下,连点渣子都没抠下来。 朱盐亭转头看向负责记账的书记兵。 “南墙北墙瓮城所有裂口全用这方子补,能烧灰的去灰窑,能挑土的进运输队,泥瓦组扩到五百人。” 王满仓举着沾满灰浆的抹子大喊。 “东家,干完这票能加盐不?” “墙补好给你们发一袋盐,偷工减料的我拿抹子给你开瓢。” 随着消息传开,往大同涌来的饥民越来越多,官道上全是拖家带口的黑影。 尤勇守在城北关卡,手背青筋暴起,看着一个老妪抱着浑身起红疹的孙子在泥地里哀嚎。 “军爷赏口吃的吧,娃快饿死了。” 尤勇指着旁边的隔离栅栏。 “去右边病棚,有热水有浓粥,不抢你的娃。” 老妪还是不敢动,铁猴从后面走上来,单手把那孩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起老妪的后领。 “别跪着浪费力气,留着肚子喝粥。” 大同城外的工棚在几天内翻了一倍,土水泥窑的黑烟日夜不停。 到了月底,登记在册的流民已经突破两万人。 尤清漪抱着几本厚账册走进中军大帐,把一叠写满名字的纸拍在桌上。 “新编屯垦队二十八个营,荒地划出去一千六百亩,人心算是彻底稳住了。” 姜镶掀开帐帘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生吞了黄连。 “城里那些富户也稳了,交粮的占了七成,剩下的要折银子,条件是别再查他们的旧账。” 朱盐亭啃着那块硌牙的压缩口粮,灌了一口热水才把油腻味咽下去。 “告诉他们,甲方目前情绪稳定,暂时不查账,希望他们保持投资热情。” 姜镶咧着嘴满脸嫌弃。 “你这嘴里吐出来的词,连个大明官话的味都没有。” “能听懂就行,听不懂我就拿枪给他们翻译。” 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王满仓带着十几个老农走进来,满腿都是冻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把破草帽攥在手里,声音抖得像是在风里飘。 “大人,咱们把地开了,明年收成算谁的?” 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朱盐亭身上。 朱盐亭把那块啃了一半的口粮放下,指尖敲着桌上的屯田册。 “交三成公粮,剩下七成归你们自己。” 老农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本册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七成都给咱们自己留着?” “不留给你们留给鬼吗,能养活一家老小,以后就是大同的自耕户。” 老农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脑袋磕在硬土上碰出沉闷的响声。 “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哪个当官的敢说这种话。” 朱盐亭走过去握住他瘦骨嶙峋的胳膊把人拽起来。 “我上辈子也是个打工的,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所以地给你们,粮给你们,但谁敢偷懒耍滑,谁敢抢别人的地,我就让他滚去给流寇当炮灰。” 王满仓抹着眼睛在旁边笑骂那些老头子没出息。 尤清漪提笔在册子上飞快记录,顺口接了一句。 “把这条例刻成木牌立在屯垦营门口,愿意让家里孩子认字的,晚上去粥棚听书记兵讲课。” 朱盐亭重新坐回椅子上。 “认了字就不会被那些乡绅坑,我这儿也缺算账的会计。” 散会后老农们千恩万谢地退出去,帐外很快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朱盐亭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那点温和还没散干净,铁猴已经像鬼一样从帐门阴影里钻了出来。 铁猴靴子上沾着马粪,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麻纸。 “东家,来活了。” 朱盐亭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除了被灭的范家和田家之外的晋商六大家,已经联合车队出了杀虎口,方向直指盛京。 尤清漪凑过来看清了上面的字。 “带着钱粮去投奔建奴,这是给多尔衮递投名状。” 朱盐亭把麻纸攥成一团丢在桌上,目光冰冷。 “投名状我管不着,但他们带走的可是我的年终奖,把地图给我拿过来。” 第126章 关门杀虎 张家口以北的驿站里炭盆烧得红旺。 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刮着窗纸作响。 王登库坐在主位上盯着桌上那张写着精铁五万斤、硝石三万斤和粮食两万石的清单。 靳良玉坐在左侧拨弄着算盘珠。 靳良玉扣下算盘抱怨铺面贱卖连本钱都没收回来。 王登库端起冷透的茶盏灌进嘴里。 “你还想在山西留根?” 靳良玉张开嘴,却不知该接什么。 梁嘉宾裹着狐裘咳出几声痰音。 “范永斗和田生兰都没了,朱盐亭拿着账本到处抄,咱们把全部家底押到关外,万一多尔衮翻脸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王登库把茶盏扣在桌上溅出一片水渍。 “他不会翻脸。” 翟堂皱紧眉头问凭什么。 “凭这三行字。” 王登库指尖点在精铁和硝石的字眼上。 “关外缺铁缺粮缺火药原料,朱盐亭封了山西路子,多尔衮若想提前入关就得吃下这份大礼。” 黄云发靠在椅背上脸色发青。 “可朱盐亭连田家堡那么深的库都掏空了,大同和代州全在他手里,杀虎口未必稳。” 王登库又灌了一口冷茶。 “山西是待不下去了,那个朱盐亭杀人不讲情面,账本到他手里连祖坟的铜钱都得跟他姓朱。” 范毓宾声音发颤说范家就剩这些血脉不能全埋在路上。 王登库把清单往前推。 “所以要走得干净,你们要是舍不得那点折价现在就滚回太原等朱盐亭上门。” 靳良玉低下头去没再出声。 翟堂往前探出身子问杀虎口那边怎么说。 “守门千户收了银子,关牒已经备好,蒙古马匪走前面开路,一千二百护卫押着三百辆大车分三段走。” 王登库抬手把驿站掌柜叫进来铺开羊皮图。 那掌柜的手刚离开桌角就被王登库身后的护卫拖了出去。 门外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响。 翟堂盯着门口说那是你的老掌柜。 “听见太多。” 王登库低头看图指着杀虎口的位置。 “从张家口绕北转杀虎口,三日之内出关,关外有镶白旗的人接应。” 黄云发咬牙问朱盐亭不是封关了吗。 “封的是他能摸到的关,杀虎口还有我们的人。” 梁嘉宾拿帕子捂嘴咳出一团暗红血迹。 “若被截住呢?” 王登库抬头看着这一屋子同盟。 “那就烧。” 靳良玉瞪大眼睛问烧什么。 “烧车烧粮烧账本烧精铁烧硝石。” 王登库把茶盏推到一旁。 “这些东西宁可烧在关口也不能落到朱盐亭手里,让他拿去打多尔衮咱们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范毓宾站起身推得椅子往后刮出刺耳声响。 “那是六家最后的命根子!” “命根子已经装在车上了,这批精铁硝石是给多尔衮看的投名状,过了杀虎口咱们就是新朝功臣,过不去谁也别想给朱盐亭留一文钱。” 北风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打出细碎声响。 王登库把桌上的清单放进火盆。 火苗卷起纸边把黑字一点点吞掉化成灰烬。 “记住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做买卖。” 同一时间大同中军帐里灯火通明。 朱盐亭把铁猴带回来的清单拍在地图上的杀虎口位置。 尤清漪悬着笔看着那张纸。 “精铁五万斤,硝石三万斤,粮食两万石,他们这是把多尔衮的锅灶和火药桶一并送过去了。” 姜镶沉着脸说如果到了关外满清明年南下会轻松一大截。 尤勇砸着桌子提议派大军去追。 “追不上。” 朱盐亭顺着地图上的路线划过去。 “六家两日前已经出发,大军一动斥候就会把消息送过去,到时候王登库直接放把火连渣都不给咱们剩。” 他把压缩口粮掰开一块塞进嘴里强行嚼碎咽下去。 “这帮晋商带着我的年终奖就想跑,当我是送外卖的?” 姜镶看向他问是不是只能派轻骑。 尤清漪笔尖在地图上写下路程。 “轻骑多了走不快还容易暴露,少了啃不动一千二百护卫。” 尤勇瞪着眼睛说咱们派两百人过去送菜。 朱盐亭灌了一口水压下嘴里的油味。 “送菜也分做法,正面冲是给他们加菜,夜里割头是让他们自己炒锅。” 铁猴站在帐门边抬起头。 “我去。” 尤清漪看着地图问他带多少人。 “五十幽灵卫,两百骑。” 尤勇拔高嗓门问你疯了对面一千二百人。 铁猴没理他只看着朱盐亭等命令。 朱盐亭从桌下拖出一个木箱掀开盖子。 黑布上整齐摆着夜视仪、消音手枪、短弩和燃烧陶罐。 姜镶盯着那些泛着冷光的东西伸手想碰又缩回去。 “这又是什么邪门东西?” “晚上看路用的夜视仪,戴上之后夜里跟白天一样专门欺负瞎子。” 朱盐亭把一副夜视仪丢给铁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摔,摔坏了我把你按斤卖给老匠头换铁。” 铁猴接住低头检查扣带。 “摔不了。” 尤勇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问这玩意响不响。 “响,但山风能吃掉大半,对面听见的时候人已经倒了。” 朱盐亭把三支消音手枪分给铁猴摆在面前。 “头目、向导、点火手,先杀这三类,别恋战别打护卫群,车队乱起来比你们砍人更有用。” 尤清漪看向地图确认战术细节。 “王登库会烧车?” “他一定会,这老狐狸不敢让东西落我手里,与其让我拿去打多尔衮不如一把火烧干净。” 姜镶在旁边骂了一句够狠。 朱盐亭对铁猴伸出三根手指依次掰下。 “第一杀向导让车队在山口里失眼,第二杀头目让护卫各喊各的,第三抢火折子和油罐,发现有人靠近货车就先打手。” 铁猴把枪插进腰间。 “记住了。” 尤清漪拿出一张小地图点在南坡位置。 “杀虎口两山夹一道,南面有片枯松林,北侧山坡窄骑兵上不去,你们在南坡设火北坡留口。” 朱盐亭挑起眉毛问为什么留口。 “人不能真堵死,全堵死了他们会拼命烧车,留一个看得见走不通的口子人就会往那里挤,车马堵死你们收拾起来更省事。” 朱盐亭扯了扯嘴角。 “参谋长工资没白拿。” 尤清漪把地图塞给铁猴指着北侧小路。 “小路尽头有乱石滩,天黑看不清车马过不去,把人往那边赶就行。” 铁猴把图揣进怀里拍稳。 “知道。” 姜镶看向朱盐亭问你不亲自去。 朱盐亭用炭笔在地图上连起大同到杀虎口的直线。 “铁猴先咬住别让车队出关,我带五百骑连夜走近路天亮前后赶到,前后夹击让王登库烧也烧不利索。” 尤勇立刻喊着要跟着去。 朱盐亭抬手点着城外的方向。 “城外两万张嘴比一千二百护卫难管,你留在大同盯着姜镶,你们俩谁也别玩花样。” 姜镶冷哼一声闭口不言。 尤勇憋了半天才答应守着大同。 尤清漪把盖着印章的手令推给朱盐亭。 “我留城内调粮管病棚,你别想着把活全扔给我。” 朱盐亭看着她发青的眼圈。 “别硬扛,困了就睡别学我啃口粮续命。” 尤清漪把笔插回袖中。 “你先学会把饭嚼碎再管我。” 朱盐亭叫住准备离开的铁猴。 “杀虎口地形你熟吗?” “闭着眼睛都能走。” “那就闭着眼去,天亮之前我要听见王登库的车队在山谷里哭爹喊娘。” 铁猴抬手行军礼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五十名幽灵卫换上灰黑棉袍将夜视仪包在油布里压在鞍侧。 短弩挂在腰间两百骑兵牵马等在风里。 北门开启马蹄声很快被夜风吞掉只留下地上一串新鲜的蹄印。 尤勇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骂了一句抠门。 朱盐亭把地图塞进怀里取下墙上泛着暗光的马刀。 “省兵也是技术活,用脑子比用人命便宜。” 第127章 杀虎口夜袭,铁骑将至 “灭火。” 铁猴抬手往下压了压,身后的两百骑兵齐刷刷把最后几支火把按进积雪发黑的烂泥里。 夜色顺着两侧山影重重落下来,风从杀虎口的弯曲官道里穿堂而过,枯草贴着地皮倒伏。 趴在坡顶的幽灵卫将夜视仪扣在眼前,探出的手指朝南面比划出一个数字,“三百马匪在前,车队拉开了两里多的空当。” 铁猴蹲在松林边捏起一截干松枝,指尖发力折出清脆的断裂声。 “够干。” 旁边的骑兵凑近半步低声探问要不要先冲前队。 “冲了就死。” 铁猴把断掉的松枝扔进风里。 那骑兵咽回后半句话退了回去。 铁猴把六个三人小组叫到身边,借着雪光摊开手绘小图,用刀尖在几处狭道上点了点。 “第一组前导,第二组左侧向导,第三组后队头目,第四组盯火油,第五组割旗,第六组山坡接应。” 一个缺了半截眉毛的幽灵卫抹了一把刀刃问护卫怎么处理。 “挡路就杀,不挡先留着。” 铁猴将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车队要乱,人活着乱起来才有动静。” 众人皆默然。 幽灵卫齐刷刷扣下夜视仪,灰黑色的山道在镜片里剥去伪装,马匹的喘息和车轮碾动的痕迹连同护卫身上的热气全数浮现。 六家车队正在顶风缓慢蠕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百蒙古马匪,歪戴着皮帽,弯刀挂在鞍侧,嘴里骂着车队拖沓的脏话。 马匪头子骑着一匹青骡马,手里拎着酒囊边走边往嘴里灌,“过了口子再歇,谁掉队谁自己喂野狗。” 旁边骑手笑着凑上前,“掌柜们银子给足了,咱们送到关外就完事。” 马匪头子张开嘴还没发声,胸前的皮袄就向内凹陷下去一小块。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栽落,酒囊掉在雪地里淌出一条暗色的水线。 旁边骑手低头看下去,“头儿?” 没有任何回应。 那骑手以为他醉酒落马,刚弯腰探出手去拉,眉心就多了一个外翻的血洞,整个人前倾趴在马脖子上被拖着往前滑。 山坡上的铁猴放下消音手枪。 “一个。” 身后的幽灵卫低声通报第二和第三个前导接连倒地的进度。 他们没有连发也没有嘶吼,只有被山风吞咽干净的微弱闷响。 前队马匪终于察觉出异样,开始在队伍里互相呼喝寻找失踪的头目和兄弟。 一个马匪勒马回头,刚把火把举高照出地上两具尸体,嘴里的“鬼”字还没喊全,火光就被一支短弩生生钉灭。 铁猴拖着枪口转向车队左侧。 两个穿着普通护卫衣服却带着暗牌的向导正催促车把式往前赶,“别停,前面就到口子,误了时辰让王老爷剥你的皮。” 那向导的手还搭在别人肩上,后脑就被子弹掀掉一块皮肉,身子一软栽进车轮下。 车把式吓得怪叫,受惊的骡子拉着大车往旁边乱窜。 后面一辆车刹不住闸,车辕重重磕上前车的尾板,粮袋滚落下来砸得底下的护卫四处乱闪。 后车的人叫骂着死人别挡道,前车的人哭喊着找不到路在哪。 左侧向导死绝,右侧小路口的转向红旗也被第五组幽灵卫割断倒在草丛里。 后队看不见前队,前队摸不到关口,三百辆大车开始在山道里互相拥堵挤压。 六家护卫头目骑着马在后队来回奔走,试图用刀背逼迫队伍按原路行进。 “把火把举起来看清路!” 那头目嗓子还没破音,山坡上三支弩箭就借着风声压了下来。 第一支射穿举火人的手腕,第二支打灭火把,第三支直直钉进护卫头目的喉咙。 那头目捂着漏风的脖子跪在车旁呕出血沫,身边的护卫愣在原地,随后像见鬼一样齐齐向后退让。 他们找不到埋伏的影子,看不见山坡上趴在雪泥里的灰黑身形,只能看着头目接连栽倒,火把一支支熄灭。 车队中央那辆包铁大车里,王登库掀开帘子走下脚踏,“谁在乱?” 跑来报信的护卫连帽子都跑丢了,“老爷,前面马匪头子和向导全死了。” 王登库一把拽住他的领口逼问是不是朱盐亭的人。 那护卫结巴着说根本看不见人影。 王登库一把推开他,转身冲着后面声嘶力竭地下令,“点火队去守住精铁和硝石车,谁敢靠近半步直接砍。” 指令刚出,潜伏在不远处的第四组幽灵卫顺着山坡滑进车队死角。 六个点火手正挤在一辆硝石车旁,怀里抱着火油坛,手在腰间摸索火折子。 其中一个刚把火折子抽出来,手背就被短弩穿透,火星滚进雪水里。 他张嘴要嚎,脑后的黑影抢先一步捂住他的嘴,短刀顺着肋骨缝隙利落捅入。 第二个点火手转过身还没看清脸,喉咙就裂开一道血口。 第三个抱着火油坛企图往车上砸,铁猴从斜侧欺身而进,军靴一脚踹废他的膝窝,枪口顺势贴在耳后开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尸体歪在硝石车轮边。 铁猴低头扫过地上的火油坛,“收走。” 幽灵卫捡起油坛抛给后面的骑兵,顺手扒光了车上所有的引火物。 前面的马匪抢路往回跑撞翻粮车,中段的护卫分不清方向四处乱窜,甚至有人摸黑去撬银箱。 一名管事踩在车辕上挥舞马鞭试图压制乱局,话未说完就被弩箭连人带皮钉穿胸口翻下车去,被受惊的骡蹄踩过。 铁猴看着谷底已经彻底堵死的车阵,抬高手臂打出放火的指令。 南坡枯松林下早备好的油布被引燃,干透的松针瞬间燎起一条红线,火舌顺着林边朝山道席卷。 北坡刻意留出的缺口成了护卫们眼中的活路。 人群哭喊着往北面挤去,牵着骡子强行掉头。 三百辆大车在狭窄山道根本无法调转,前面的骡马被火光惊退,后面的车轮卡进冻泥,车轴崩断的响声混在惨叫里让人头皮发麻。 一辆精铁车发生侧翻,铁锭砸碎车板滚了一地,后车追尾撞上,被夹在中间的人连惨叫都发不出就没了气。 王登库踩在泥雪里,往日商会话事人的派头已经荡然无存,“护卫队往南坡冲过去把放火的人揪出来。” 周围的护卫全在往后缩。 他身边的亲信拔刀砍翻一个逃兵,刚喊出王老爷的命令,脑门上就炸开一朵血花,仰面朝天砸在车轮边。 王登库顿时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照不透的漆黑山坡,猜不透里面藏着多少杀神,更不知道下一把刀会割开谁的喉咙。 翟堂从后面车里滚下来跌跌撞撞跑到近前问该怎么办。 王登库咬着牙往外吐字,“烧硝石车。” 翟堂满脸恐慌地提醒点火的人早就没影了。 “这批东西不能落到朱盐亭手里。”王登库转身去夺护卫手里的火把。 翟堂转头想喊人来帮忙,一支弩箭直接射穿他的肩膀,带着他摔进泥潭里哀嚎。 铁猴蹲在坡顶的背风处,夜视仪里王登库穿狐裘的身影亮得出奇,但他指在扳机上的手没有压下去。 朱盐亭交代过要留活口吐出银子的下落。 “盯住穿狐裘的。” 旁边的幽灵卫低声领命。 火墙封死退路,北侧假路塞满断裂的车板和绝望的人群。 一千二百多人的护卫队被火光撕开防线,有人扔刀往山上爬,有人往车底钻,还有人抱着银箱被同伴踩烂脑袋。 一直隐忍在火线外的两百骑兵终于在东侧压上弓弩阵列。 他们不进场拼杀,只冷眼盯着,谁敢带头突围就射杀谁,谁敢靠近硝石车就将其射成刺猬。 一名骑兵看着谷底炼狱般的场景,忍不住开口问是不是成了。 “没成。”铁猴的目光越过火海。 远处的关内方向,寒风送来一阵沉闷密集的震颤声。 铁猴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沫。 他知道朱盐亭的五百大同铁骑到了。 第128章 睿王密信 铁猴看见东面那片灰光里压过来的骑影,抬手朝坡下一摆。 南坡的幽灵卫立刻收紧了身形,枪口沿着谷道边缘压住,没人出声,只有马鼻里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朱盐亭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亲兵手里一丢,踩着碎冰走上坡顶,低头往下一看。 谷底已经被车阵堵死了。 三百辆大车横七竖八挤在官道中间,断掉的车辕插在冻泥里,粮袋翻开了口,铁锭滚得到处都是。 几处没烧净的残火还在吐着黑烟,烟底下压着血迹和尸体,车板下面缩着一片片活人,谁都不敢先探头。 朱盐亭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口粮,直接塞进嘴里嚼碎。 油甜混着咸味冲上来,他喉头动了动,把那口东西硬压下去,又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才抬手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铁皮喇叭。 尤勇身边的亲兵第一次见这玩意,眼皮都跳了一下。 铁猴却不当回事,只把合金刀换到左手,站在朱盐亭侧后方,目光钉在谷底那辆包铁大车上。 朱盐亭拧开旋钮,喇叭里先炸出一声尖啸。 谷底那几团缩着的人影全都往车底更深处钻了钻。 “里面的晋商听着。” 声音撞进山壁,再反回来,整条谷道都在发闷。 “我知道你们是哪六家。范永斗的总账本在我手里,田生兰的人头在太谷城门上挂着。现在轮到你们了。” 谷底没人接话,只剩骡马受惊后的低嘶,和车板缝里漏出来的哭声。 朱盐亭抬起一根手指。 “放下刀,自己走出来。” “货我收,命先留着。” 他又抬起两根手指,声音更冷了些。 “三声。” “数到三,不出来,我就让炮开口。” 坡后那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已经架稳了,炮手把最后四发炮弹顶进炮管,手一直贴在引信环上。 朱盐亭很清楚炮弹不多。 谷底那帮人不知道。 “一。” 这一声落下去,车底下的哭声一下重了,夹着人骂王登库的,骂老天爷的,还有一个女人抱着娃往车板后缩,嗓子都快喊破了。 “二。” 第二声刚落,靳良玉先撑不住了。 那个精瘦得跟算盘架子似的男人从一辆蒙着油布的银车底下爬出来,腿一软差点扑回去,幸好后面两个管事跟着滚出来,把他往前一推,他才连滚带爬跪到谷道中间,脑袋直往泥里撞。 梁嘉宾也跟着出来了。 他脸白得像纸,帕子捂着嘴,咳出来的却是一口暗红的血丝,旁边两个伙计架着他,膝盖一沾地,整个人就往前塌。 范毓宾带着范家剩下那十几口人跟在后面,脸都吓没了血色,嘴里连着喊饶命。 黄云发和翟堂几乎是同时从别的车底滚出来的。 翟堂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额头一路蹭着冻泥往前爬,连嗓子都喊劈了。 朱盐亭把喇叭收回来,扫了一眼跪成一片的人,最后落到那辆包铁大车旁边。 王登库还站着。 他拢着袖筒靠在车厢边,脸色灰白,没跪,也没躲,像是把最后一点家底都压在了站姿上。 铁猴已经从南坡滑下去了。 他带着三个幽灵卫贴着车阵缝隙穿行,没人看清他怎么靠近的,只看见他到了王登库身后,铁钳一样的手一扣,后领就被死死拎住了。 王登库刚想回头,整个人已经被拖出了半步,跟着又是一段,鞋底在碎石上擦出一串乱响。 铁猴拖着他一路走到坡下,像扔麻袋一样,把人砸在朱盐亭脚前。 狐裘下摆全脏了,里头的绸缎也蹭开了口子,血和泥粘在一块,狼狈得厉害。 朱盐亭蹲下去,刚好和他平视。 “王老板。” 王登库抬眼看他,嘴角抽了一下,没骂,也没求。 朱盐亭盯着他,缓声说道。 “这趟运费,我帮你省了。” 王登库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听不出是笑还是咬牙。 朱盐亭站起身,朝铁猴点了下头。 “清点。” 五十名幽灵卫和两百骑兵立刻散进谷道,蒙油布的大车一辆辆被掀开。 铁锭码得整整齐齐,硝石封在陶罐里,粮袋压满了后头三十车,银箱藏在夹层底板里,得撬木楔才掏得出来。 两个时辰后,书记兵把木板递到朱盐亭面前。 精铁五万一千四百斤。 硝石两万九千斤出头。 粮食两万零三百石。 白银二十八万四千两。 另有走私路线图册一份。 密函四十七封。 朱盐亭接过木板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扫了一眼,确认没漏,才把那摞油纸包着的信一把收进系统空间。 他闭上眼。 脑海里那块淡蓝面板亮起来的时候,系统提示直接跳了出来。 【截断晋商资敌走私线,重大历史偏移事件确认。】 【六家晋商通敌物资全额截获。】 【历史气运值加十八万点。】 【当前历史气运值总额,三十五万八千点。】朱盐亭嘴里的那点油味还没散,又一行字跟着冒出来。 【触发重大历史偏移。】 【清军冬季军需断链。】 【满洲八旗本年度铁料缺口扩大至四成。】 【硝石缺口扩大至六成。】 【崇祯十五年入秋前,建奴大规模南侵准备将明显不足。】 【系统评估,入关时间线推迟六到十八个月。】 朱盐亭睁开眼,把那块压缩口粮的碎渣重新塞回嘴里嚼了两下。 够了。 这点时间,够他把太谷兵工厂的炮位再翻几番,够他把大同那两万旧军练成能端枪列阵的样子,够他把偏关到杀虎口这一截漏风的线死死钉住。 铁猴走过来,递给他一沓从银箱夹层里翻出来的信件。 最上面那封火漆还完整,红蜡封口上压着一枚满文印记。 “这封没拆过,藏在王登库贴身衣袋里。” 朱盐亭接过来,翻到背面,落款的汉字歪歪扭扭,可还是能认。 大清睿亲王。 他伸指挑开火漆,抽出里面折得极整齐的信纸。 第一遍看完,脸上没动。 第二遍看完,右手背上的筋慢慢凸了起来。 第三遍看完,他把信纸合上,抬头望向北面那条被晨雾压着的山脊线,面色阴沉。 铁猴没问内容,只把刀柄换了个方向握紧。 朱盐亭把那封信收进怀里,声音压得很低。 “走,回大同。” 第129章 三封密信搅辽东 五百骑兵护着三百辆缴获辎重在官道上拉出一条绵延两里的长龙。 车轮碾过冻泥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骡马的喘息混着北风灌进每个人的衣领里。 王登库被五花大绑扔在最前面那辆车的底板上。 他嘴里塞着破布条,只能靠着转动眼珠去打量押车幽灵卫腰间那些黑色器械。 其余五家的家主和管事被分开关押在不同车厢内。 翟堂肩上的弩箭伤口只做过简单包扎就被塞进最后一辆粮车角落。 梁嘉宾的咳血根本止不住,暗红色的痰迹糊了半边车板。 朱盐亭骑在马上没有去管那些俘虏。 他脑子里全都是多尔衮那封信上的内容。 马队进了大同南门,铁猴将俘虏移交给尤勇看押。 朱盐亭径直跨进中军大帐,一把掀开桌上堆叠的粮册和工分单,将那封信拍在桌面正中央。 尤清漪从后帐走出来时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看见朱盐亭的神情,立刻将粥碗搁在桌角。 “看。” 尤清漪拿起信纸凑近烛火。 她逐字读完后抬头看向对面。 “高第,山海关副将在跟建奴做买卖?” “不光是买卖。” 朱盐亭用食指敲击着信纸上那行歪扭的汉字。 “火器图纸相赠”几个字被他的指甲刮出一道泛白的划痕。 “多尔衮这封回信写得客气,用的是‘另辟蹊径’这四个字,说明他跟高第的接触至少已经谈了几个月。” 尤清漪将信纸翻转过来看向背面。 那些密集的满文她看不懂,但落款处睿亲王的红印极度扎眼。 “高第手里有什么火器图纸值得多尔衮上心?” “大明制式的佛郎机和鸟铳图纸他给得出来,但多尔衮要的绝对不是这些破铜烂铁。” 朱盐亭拖过椅子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拇指来回刮擦着桌面干裂的漆皮。 “我之前让铁猴截获过周延儒的手札残片,那上面提到了代州火器。” 尤清漪原本要去端那碗放凉的粥,手悬在半空停住。 “周延儒把我们的火器情报卖给多尔衮,多尔衮再通过高第这条线索要更详细的图纸实物,这两条线已经串起来了?” “不好说,但这条渠道已经搭上了。” 朱盐亭从怀里摸出压缩口粮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强行嚼碎。 甜咸油腻的味道顶着胃部往上翻涌。 “我封了晋陕的走私线,截获六家的铁料、硝石、粮食,系统评估入关时间线推迟了半年以上。” 他咽下那口坚硬的粮块,端起水壶灌了两口凉水。 “坏消息是,多尔衮被断了物资线不会干等着,他会换一条路走,而且这条路比晋商走私更致命。” 尤清漪端起那碗粥递过去换掉他手里的凉水壶。 “因为他要的不再是生铁和硝石了。” “对。” 朱盐亭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炒米的咸香将口腔里的油腻味压下去大半。 “他要的是我们的技术,只要拿到制式军械的全套图纸,盛京工匠几个月就能仿造出来,到时候我砸气运点造出来的降维优势将全部作废。” 帐外传来尤勇训斥看押兵丁的粗重嗓音。 朱盐亭将粥碗放在桌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铺满标注的晋陕地图前,捞起一截炭笔沿着长城防线从大同往东画。 宣化,张家口,密云,蓟镇,山海关。 这条炭笔痕迹蜿蜒横贯整幅地图,将关内关外勉强缝合在一处。 “山海关是最大的口子。” 尤清漪走到他身后注视着那条黑线。 “吴三桂撤回去了,但高第还留在那边,这个人已经被周延儒喂饱了胆子。” 朱盐亭在山海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接着又在外面补上一个更大的圆环。 “吴三桂如果不傻,他知道高第在跟建奴做交易后会怎么做?” 尤清漪思索着接话。 “取决于高第手里的筹码,如果多尔衮拿着代州火器的情报造出新武器去打山海关,吴三桂第一个坐不住。” 朱盐亭将炭笔抛回桌面。 “给吴三桂写信,把多尔衮这封亲笔信的内容原文抄录一份送过去,让他明白身边那个副将到底在卖什么东西。” “你要借吴三桂的刀除掉高第?” “除不除得掉是他的事,我只负责在他们中间点一把火。” 朱盐亭用手掌用力搓动脸颊。 两天一夜未眠的疲惫顺着眼眶下方的青黑色阴影往外渗透。 “辽东防线太长了,我现在手伸不过去,只能用信息差当刀子去切肉。” 尤清漪提笔开始起草信件。 她写了几行后停下来询问。 “落谁的名?” “落我的名,晋陕防御使朱盐亭,盖公印。” 朱盐亭走回桌边拿起那封原信重新审阅一遍。 “这封原件留着,将来进京面圣时用得上,抄本除了给吴三桂,再给崇祯送一份,派铁猴去太原走蔡懋德的加急驿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尤清漪的毛笔在纸页上划出沙沙声。 “还有呢?” “还有一封给尤世威。” 尤清漪手里的笔锋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写。 朱盐亭看着她侧脸被烛光映出的紧绷下颌线。 “你爹在榆林待了这么多年,辽东人脉比我广,让他帮忙盯住山海关那几个人的动向比我在这里瞎猜管用得多。” 尤清漪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毛笔搁在砚台上。 “我爹的性子你清楚,他要是知道高第卖国,第一反应绝对是提刀去砍人。” “那就让他砍。” 朱盐亭从系统空间里摸出新的压缩口粮拆开咬下一角。 牙床被那块坚硬的粮砖硌得发酸。 “砍不砍得着是本事问题,但他一动刀,高第的注意力就会被牵扯过去,辽东那边乱起来,多尔衮拿图纸的速度自然会慢下来。” 尤清漪将三封信分别折叠好封上火漆。 “你把大明这棵烂树上的蛀虫一条条揪出来,可你揪得完吗?” “揪不完。” 朱盐亭咽下那口干粮。 苦味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底。 “但我能让蛀虫互相撕咬,只要它们顾不上啃树干就行。” 厚重的帐帘被铁猴从外面掀开。 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打在朱盐亭脸上。 “东家,王登库招了。” “招了什么?” “六家在关外的接头暗桩全吐干净了,盛京那边负责收货的是镶白旗甲喇额真苏克萨哈,每月十五从独石口接应,暗号是‘白山黑水岁贡至’。” 朱盐亭将口腔里最后一点粮渣吞入腹中,用袖口抹去嘴角的油渍。 “暗号都吐出来了,打得很惨?” “没打。” 铁猴站在门边连气都没喘匀。 “尤勇把隔壁翟堂哀嚎的动静放给他听了半个时辰,他连祖宗八代都交代了。” 朱盐亭转头看了尤清漪一眼。 尤清漪提起笔在一张空白麻纸上飞快记下暗号与接头人姓名。 “你想用这条暗线往盛京送假情报?” “先留着,这条钓鱼线目前不急着下钩。” 朱盐亭站起身将桌上的信件收拢递给铁猴。 “这三封信今日就发出去,走蔡懋德的加急驿路,五日内必须送到,你亲自去盯驿卒换马。” 铁猴接过信件揣进怀里转身走出大帐。 朱盐亭重新坐回椅子上,将后脑靠着椅背仰面注视帐顶。 他闭上眼睛歇息。 “入关时间线推迟了半年,听起来宽裕,但如果多尔衮从高第那里弄到正规火器的制造工艺,这个时间窗口会缩短到连一半都剩不下。” 帐内烛火被帘缝灌入的冷风吹得摇晃不休。 尤清漪将三封信的底稿收进袖筒内。 “所以我们的时间比预想中更加紧迫。” “一直都紧。” 朱盐亭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帐门时肩膀擦过尤清漪的袖口。 “太谷兵工厂的产能要提,大同旧军的训练得加码,流民屯垦队还得扩编,所有事情全压在一起了。” 他在帐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过去。 “你那碗粥凉了,去伙房热一碗新的喝完再干活,别仗着年轻作践身子。” 尤清漪看着他掀帘离去的背影。 她过了许久才端起那碗凉透的粥朝伙房方向走去。 第130章 活人铸刀 交城县令的死讯,是蔡懋德的信使带到大同的。 这信使自己都咳得站不稳,两边鞋底在南门外的烂泥里拖出长长的印子。 他被铁猴按在检疫棚的条凳上灌了三大碗滚烫的姜汤,才勉强把舌头捋直。 “交城死了一千三百口,太原城每天往外抬两百具尸体,巡抚衙门封了四个坊的街口也堵不住,老百姓翻墙跑得比抬棺材的还快。” 尤清漪握着炭笔,把信使的话一字不落记在粗糙的黄纸上。 她靠过去,压着嗓子问平阳府的光景。 信使摇着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浸透汗水的公文纸拍在桌上。 “平阳府死了七千多,汾州知府把发热的没发热的全关进城隍庙,半个月后门从外面死死钉住了。” 他咳得直不起腰,连带着把胃里的酸水全呕在脚边的泥坑里。 尤清漪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刮出一道扎眼的墨痕。 “门钉死了?” “知府自己也倒了,衙门差役跑得干干净净,谁去开门?” 尤清漪把公文纸展开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衣襟内侧。 她端起一碗热水递过去。 “在隔离棚待满三天,不发热不拉肚子再进城找我领回文。” 信使哆嗦着捧过粗瓷碗,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往外蹦。 他一路走来,见过太多不设检疫卡子的城镇变成了吃人的鬼域。 朱盐亭收到这消息时,正蹲在城北工棚区的水井旁边。 他看着杂工队把刚烧开的大锅水舀进木桶,一桶桶运到各个棚子门口。 尤清漪把蔡懋德信使带来的死亡数字原原本本念完。 朱盐亭未曾起身,只用手里的半截炭笔在冻硬的泥地上画出几道深沟。 “让书记兵把咱们这里的死人数字报一遍。” 尤清漪翻开胸前那本厚账册。 “腊月起病棚启用至今五十一天,大同城及城外工棚合计登记发热病患一千零八十三人,腹泻六百四十七人,入棚治疗一千七百三十人。” 她用冻红的手指翻到下一页。 “死亡一百一十二人,痊愈出棚九百六十一人,在治六百五十七人。” “周边村庄死了多少?” “受三令管辖的十七个村子,合计死八十九人。” 朱盐亭闭上眼睛,指甲一点点抠着地上那道炭灰线。 “两百零一人。” 他把数字念出来,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 太原府死了四千,平阳府七千,汾州府整城死绝。 大同地区连着几万流民,一共只死了两百零一。 尤清漪合上账册默然不语,只静静看着面前这个蹲在泥地上的男人。 他那身军大衣下摆拖在湿泥里,沾满了灰浆和枯草叶子。 王满仓扛着抹灰板从旁边经过,刚好把这数字听得真切。 他脚下一顿,转过头死死盯着朱盐亭。 “东家,真就只死了两百出头?” 朱盐亭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干泥巴。 “两百零一,每个人的名字都在这本册子上记着。” 王满仓抹着脸上的干灰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去年俺们庄子要是也有人下这三条令,俺全家也不至于死绝了。” 他把抹灰板往地上一扔,双膝一软跪在烂泥里。 “东家,俺替浑源那些烂在泥里的人给你磕头。” 一个响头重重砸在泥水里,没等朱盐亭伸手去拦,王满仓已经直起身抄起工具跑向工地。 活命的消息,传得永远比快马加鞭更利索。 蔡懋德派人来大同核实疫情,是正月二十三的事。 那个六品推官进城前,在检疫棚里被硬生生扣了三天。 他出棚后被书记兵领着看了烧水大锅,又去看了铺满厚白灰的粪坑填埋区。 推官在大同待了五天,翻了三遍死亡名册,走了八个工棚,问了十几个大组长。 所有人的回答连个字眼都不带差的。 “防御使大人下了死令,不喝生水,屎尿离水三十步,发热的隔开住,我们照办了,就这三条。” 推官在回太原的官道上写下回执,由驿卒裹着油纸送进巡抚衙门。 蔡懋德看完那封信,在公房里闷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提笔在信末批了“如实上奏”四个大字。 朱盐亭根本不在乎蔡懋德有没有把折子送进京城。 他在乎的,是城门下面那条已经看不见尾巴的长龙。 正月底,大同南门外等着入册的流民,从工棚一路堵到了护城河桥头。 这帮人从太原来,从平阳来,从汾州来。 他们嘴里口口相传着一句救命的真理。 大同有生路,不杀人,还给热粥喝。 正月二十五,单日涌入三千。 二月初一,单日涌入突破四千大关。 尤清漪抱着账册走上城楼时,连嘴唇都冻得没了血色。 “城外工棚扩到能容三万五千人,屯垦队开了两千四百亩荒地,但粮食消耗是计划的三倍。” 她把账册翻得哗哗作响。 “截获晋商的那两万石,加上蔡懋德调拨的两万石,按现在的吃法最多撑到四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盐亭站在城头往下看。 城门洞里的人流被幽灵卫用麻绳隔成两条通道。 登记棚从三张桌子加到十二张。 书记兵喊破了嗓子,连着换了三批人才把场子镇住。 粥棚的炊烟日夜不熄,铁锅里的米粥从稠变稀,最后清得能照见碗底。 “防御使,大同的底子要被吃空了。” “我知道。” 朱盐亭看着城下那批拖家带口往里挤的难民。 拄着木棍的老人,背着破包袱的妇人,还有那些眼窝深陷却硬扛着往前迈步的青壮。 他足足看了半柱香的功夫。 “全收进来,只要能喘气能干活,活一个是一个。” 尤清漪笔尖一顿,在账册上划下重重一笔。 二月初一,在册流民四万七千人,粮食缺口将在三月中旬爆发。 朱盐亭收回视线,顺着城楼石阶往下走。 “粮食我来想办法,大不了抢他娘的。” 尤清漪抱着账册追下台阶。 “去哪抢?” 朱盐亭脚下未停,一直走到城墙根那排灰白色的土水泥壁面旁。 “你觉得这帮人只会张嘴吃饭?” “我没这么说。” “他们不是负担,是老天爷送上门的兵。” 他抬手重重拍在被泥瓦队抹得平整坚硬的墙壳上。 “会砌墙的修城,会打铁的送兵工厂,种地的开荒,算账的进书记营,就连只会捡柴的,都在给我省下买炭的真金白银。” 他回过头,那双改造过的眼睛盯住尤清漪。 “四万七千个人,就是四万七千双能造东西的手。” 尤清漪低头看着刚才记下的那行绝命账。 “你是要把他们全榨干,填进大同的城砖里。” “城要修,炮要造,矿要挖,哪一样不需要人命去填?” 朱盐亭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一块高热量巧克力剥开塞进嘴里。 牙齿咬碎硬块,甜腻可可脂顺着食道滑下去,强行压住发飘的血糖。 “我以前觉得打仗最难的是杀人,现在发现最难的是把活人变成刀。” 他伸手敲了敲尤清漪怀里的账册。 “只要这帮人站稳脚跟,就是大同最厚的一堵肉墙,红夷大炮都轰不穿。” 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嚣。 王满仓的破锣嗓子隔着半条街都能听清。 “别挤,会泥瓦的往左,会打铁的往右,啥都不会的跟俺去喝粥。” 铁猴从巷道拐角处大步走来,军靴在冻硬的泥地上踩出嘎吱脆响。 “东家,赵铁山的骑兵把截获的精铁送太谷了,老匠头说月底能再攒出两门炮。” “两门不够塞牙缝。” 朱盐亭从阴影里走出来,阳光打在他冷硬的脸上。 “告诉老匠头,精铁全填进高炉,入秋前必须交出二十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造不出我拿他祭旗。” 铁猴点了下头,刚要转身。 “还有一件事,这几天给我办妥。” 铁猴转回身子。 “四万人里挨个过筛子,识字的进书记营学弹道计算,打过铁的去太谷学铸管。” 朱盐亭把沾满糖霜的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 “身体壮实的,全数编进新兵营操练队列和三段击,一个活口都不许浪费。” 铁猴抬了抬眼皮。 “东家要扩军?” “这叫抓壮丁。” 朱盐亭大步朝中军帐走去,北风把军大衣的下摆扯得猎猎作响。 “吃老子的活命粮,就得给老子卖命。” “我要用这些人的命,在大同和杀虎口之间砌一道铁幕。” “等建奴的骑兵撞上来,我要把多尔衮的牙全磕碎在城墙底下。” 城门口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又一批从太原逃来的饥民顺着官道涌入城门。 尤清漪站在原地,翻开那本厚账册。 她在那行粮食缺口的注记下方,提笔补了一行新字。 四万七千人,不是四万七千张嘴。 是四万七千把等着开锋的刀。 第131章 打仗的理由 王满仓一巴掌拍在木槽边,灰浆溅到新流民的鞋面上。 “水再往里倒,今天这槽灰就别上墙了,直接糊你脸上。” 那个瘦汉子拎着水桶不敢动,水在桶沿直晃。 朱盐亭从城梯走上来,正好碰见王满仓夺过铁锹翻动砂子和灰粉。 “灰要吃水,不是让水把灰淹死,你家煮粥也这么干早晚让娃骂你败家。” 底下几个半大孩子端着筛子偷笑,被王满仓一眼扫过去立刻低头筛砂。 粗石子落进筐里,细砂顺着竹筛簌簌漏进木盆。 尤勇扶着垛口往下看,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黑痕。 “前些日子抢粥能咬人,现在倒让王满仓训得跟徒弟一样。” 朱盐亭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块硬邦邦的炒米团,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强行咽下去。 “能吃饱的人才听规矩,饿到眼冒绿光的时候皇帝来了也得先护着碗。” 尤勇看着城下扛灰袋推独轮车的人潮。 “活是能干,可照这么用怕是有人撑不住。” “撑不住就换轻工,轻工干不了就烧水看孩子。” 朱盐亭把剩下的炒米团丢回油纸包里,手指在城砖灰壳上抠下一小片浮灰。 “别让他们闲着,闲下来就会想自己怎么苦,动起来才会算明天能领几碗粥。” 尤勇撇着嘴把手抄进袖筒里。 “你这是救人还是盘账?” “救人不盘账最后连救人的一起饿死。” 朱盐亭抬手指向城下新竖起来的工分牌。 “重工三分轻工两分,病棚照给底粮,偷懒扣分抢粮挨棍,这套东西比圣旨管用。” 尤勇往城内方向看了一眼。 “你这话要传进京里,御史能把你骂成活阎王。” “他们骂我又不掉肉,再说御史要是能把城墙骂结实我给他发工分。” 城内西侧传来铁锤落砧的闷响。 风箱呼哧呼哧地抽着气,煤烟被北风卷过街巷飘上城头。 铁猴从城梯快步走上来,袖口沾着黑灰,手里捏着一张油纸。 “东家,城西早报。” 朱盐亭伸出手。 “念,别挑好听的。” 铁猴展开油纸。 “燧发枪成品八十二杆,验过七十九杆,裂管三杆,老匠头要把管炉徒弟赶去筛煤。” “迫击炮弹三十二发,三棱刺刀两百四十柄,压缩口粮两千一百块。” 铁猴手指往下压了一寸。 “火帽一炉全废,棚子烧了半间。” 朱盐亭伸到半路的手停在空中。 “伤人没有?” 铁猴将油纸翻过一面。 “伙房两只鸡没跑出来。” 尤勇靠在墙边没忍住笑出声。 “朱盐亭你先问人还是先问鸡?” 朱盐亭把油纸抽过来扫了一眼。 “人没事才轮到鸡,鸡也入账,伙房偷养归偷养可蛋不能白没。” 尤勇指着他。 “你这官当得真细,鸡都逃不过你的账本。” “能下蛋的都是生产资料。” 朱盐亭把油纸折好递回给铁猴。 “告诉老匠头,火帽试制单独挪棚,烧死鸡是小事,烧死熟练工我拿他胡子填炉膛。” 铁猴点头记下。 朱盐亭看着远处作坊冒烟的棚顶。 “再加一句别拿徒弟当废料用,一个会看炉温的徒弟顶三筐精铁。” 城外荒地上接连响起火枪声,白烟顺着低坡铺开。 一排穿灰黑棉袄的新兵被熏得咳嗽却没人敢离队。 小何拎着木棍从队尾走过,谁装填拖慢他就用棍头顶住那人的腰眼。 “火药别撒脚面上,老子教你开枪不是教你拜灶王。” 一个新兵扣扳机前闭了眼,枪口斜着抬到天上打空了。 小何上去一脚把人踹回原位。 “睁眼瞄腰扣完再跑,你闭着眼打谁,打你姥爷坟头草?” 赵铁山骑马从阵边绕过去,手里的马鞭往地上一指。 “三人一组退装前压别挤成一坨,八旗骑兵冲过来你们这是排队等人砍头?” 朱盐亭站在城头看了一会儿。 “三千骑现在能拉出去吗?” 尤勇挠了挠下巴。 “能跑能放枪能转向,遇上八旗精骑硬撞多半还得吃亏。” 朱盐亭把手按在垛口上。 “谁让他们硬撞了,散开咬住打完就跑,等他们阵形松了再回头咬第二口。” 尤勇把这话在脑子里绕了一圈。 “反正就是别一窝蜂喊杀。” 朱盐亭看向训练场上被小何抽得龇牙的新兵。 “少讲忠勇多练缺德,能活着打赢才算本事。” 城下粥棚的白雾飘起来。 几个孩子端着木碗蹲在墙根下喝粥,喝完后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旁边妇人揪着其中一个的后领把木碗塞回他怀里。 “洗了再放,防御使的规矩忘了?” 大同还缺粮缺铁缺煤缺能扛住八旗的老兵。 可这座城不再只会等死。 它会冒烟会排队会骂偷懒的人,也会从破棚子里吐出枪管刀坯和能顶半天饿的干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城门洞里走出一个矿工出身的辅兵。 麻绳勒进旧棉袄让他的肩头塌下去一块,他走到门洞边时抬头看见城头上的朱盐亭,脚下慢下来差点连粮袋都没扛住。 管粮的书记兵拿木牌敲了敲车辕催他快走。 那辅兵把粮袋往肩上一顶,脸被憋得发红却还是仰起头大喊。 “防御使大人,俺娘说自从您来了大同俺家头一回吃饱饭了。” 城门上下的人群因为这句话硬生生停了手里的活。 推车的民夫扶着车把停在原地,筛砂子的孩子抬着竹筛忘了晃动。 粥棚前的伙夫举着木勺,勺里的粥顺着边沿流回锅里。 朱盐亭搭在城砖上的手一直没收回来。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路边,也见过富户捂着粮仓讲仁义。 吃饱饭这三个字在他耳朵里比军报还重。 朱盐亭低头看着那个扛粮辅兵,不由得笑了。 他抬手往城下摆了摆。 “告诉你娘别谢我。” 辅兵扛着粮袋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朱盐亭从亲兵手里接过铁皮喇叭拧开,杂音在城墙间滚了一圈。 “粮不是我变出来的,是你们扛土修墙烧水挖渠打灰挣出来的。” 城下那些人全都抬头看着他。 朱盐亭扫过一张张冻裂的脸。 “以后谁再说自己是等死的流民你们就抽他,抽完告诉他大同不养废人,大同养活人。” 王满仓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抹灰板拍在墙灰上。 “听见没都给老子干活,谁把灰搅稀了谁就是废人。” 人群里先是零星笑了几声,随后笑声一片连着一片,连粥棚那边的妇人都端着碗笑弯了腰。 扛粮辅兵嘿嘿直乐,转身往库房跑了几步又回头。 “大人您要是缺儿子,俺娘说她能把俺过继给您。” 城头的几个亲兵捂着嘴直接笑出了眼泪。 尤勇一拍垛口。 “这买卖亏大了白捡个吃粮的。” 朱盐亭额角跳了两下。 “滚,老子还没到收义子的年纪,让他先把粮袋扛稳别摔了我的税粮。” 尤清漪站在城楼门后,手里夹着刚送来的粮账。 她看着城下重新忙起来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账册上那行三月中旬粮缺的字迹。 朱盐亭回头时正好看见她。 “账房大人站门口听戏不买票?” 尤清漪把账册拍在垛口上。 “买不起,城里穷到连鸡都要入账。” 朱盐亭拉过一把椅子摆在风口处。 “请坐,热粥管够。” 尤清漪没坐只把账册翻开。 “你刚才听见了吧?” 朱盐亭看向城门口。 “听见了。” “那就记牢。” 朱盐亭转头对尤勇开口。 “你也记牢,这就是咱们打仗的理由。” 尤勇按住刀柄没再说怪话。 尤清漪把账册合上转身往城楼里走。 “理由我记了,粮你自己想办法,按今天进人速度三月前就得见底。” 朱盐亭咬着牙骂了一句甲方催款的脏话。 “行,感动结束甲方又催款了。” 当夜总兵府书房的油灯烧出大团黑烟。 朱盐亭站在地图前,把大同、代州、太谷、杀虎口、偏关、宣府几处用炭笔连起来。 炭笔末子落在桌面上,被冷掉的粥碗底压出黑圈。 铁猴推开门放下一封黑水网急报。 朱盐亭拆开油纸看完第一行,手里的炭笔在宣府位置停住。 尤勇跟着进门。 “出事了?” 朱盐亭把急报丢到桌上。 “宣府东口有边将私开夜门放了一队关外信使入内,暗号和王登库吐出来的那条线对上了。” 尤勇一把攥紧腰间的刀柄。 “高第的人?” “可能是,也可能是多尔衮在试路。” 朱盐亭蘸了墨在大同到宣府之间写下铁幕两个字。 他抬头看向尤勇。 “从今天起大同不再只是大同。” “这里是门。” “谁想进来先把牙留下。” 第132章 暴风雨前的盘点 “军事清单放左边,工坊账册放中间,民生数据放右边,谁再把炮弹数写进粥米账,我让他去病棚刷夜壶。” 朱盐亭坐在总兵府书房的主位上,半碗热粥挤在砚台旁边。 尤清漪挽起袖口,炭笔在指间转了个圈。 “这话别传到书记营,他们现在看见账册比看见建奴还想跑。” “怕账是好事,前线弟兄拿米勺打仗,你替他们挡箭?” 朱盐亭扯过左手边的军事清单,指尖顺着兵额总数往下划。 尤勇按着腰刀立在桌旁。 “两万旧军能上阵的一万八千六,全员换装燧发枪,三棱军刺配齐。” 赵铁山拍了拍靴面上的冻泥。 “老弱伤病编守备队,守仓看门抬弹搬粮。” 朱盐亭用炭笔在总数上画下一道黑线。 “两万精锐对外报可以,自己心里要有数,老弱别往野战阵里塞,我不想看人拄着棍子冲锋。” 尤清漪翻出第二页清单。 “迫击炮三十六门,炮弹一千一百七十发,七十六毫米野战炮两门,炮弹四十八发。” 尤勇摸了摸下巴。 “四十八发,跟拿银锭砸人差不多。” “银子撒出去听个响,炮弹撒出去换命,别拿钱侮辱我的炮兵。” 赵铁山往前跨了一步。 “野战炮能不能先配给骑兵团?” “不行,骑兵团干的是侦察袭扰侧翼穿插,不是推着两门祖宗去跑马。” 朱盐亭抬手点向赵铁山的靴子。 “现代骑兵靠的是跑得快撤得干净,要在敌人合围前把火力扔到他脸上,再把屁股甩给他看。” “这打法缺德。” “战争讲道德,坟头草都长得比别人整齐。” 铁猴从怀里抽出一张薄纸递过桌面。 “幽灵卫特战连满编八十人,夜视器材二十四套,消音手枪十二支,短弩六十具,能独立带队的十二个。” “新人敢杀人不会藏人,见火光就爱多看。” 朱盐亭在纸边补了一行字。 “加夜训,谁盯着火把发呆就绑城墙上看一夜灯笼,治一治乡下人进城的毛病。” 尤清漪在自己那本册子上记下这条。 “嘴毒归嘴毒,这法子管用。” “管理学上的事,惩罚要对症。” 朱盐亭抽过中间那份工坊清单。 纸边沾着煤灰,墨迹还没干透。 “代州供铁料粗坯,太谷铸管,大同装配,日产燧发枪八十杆,迫击炮弹三十发,压缩口粮两千块。” 尤清漪的指尖点在最底下一行。 “七十六毫米野战炮两个月后月产五门。” 朱盐亭把这三个核心数字圈起来。 “捂紧消息,别让周延儒那帮人听见风声,他们造不出来但会伸手。” 他端起冷掉的粥碗喝了一口。 “大明文官最厉害的本事,就是自己不干活还嫌干活的人手上带泥。” 桌上第三份民生账册最厚,纸页边缘已经翻得起毛,里面夹着一堆工分条。 “流民登记在册四万九千六百人,荒地开垦两万亩,赶得上春种。” “让病棚里能动弹的尽快转去干轻工,骨头躺久了会生锈。” 尤清漪换了只手握笔。 “三条防疫令执行至今,春疫死亡率不到百分之三,蔡懋德拿到这个数半夜都得爬起来写奏折。” 尤勇开口接下话头。 “太原还在死人,有几个坊区被直接钉了门,里面一个活口都没剩。” 书房内一时无言,窗外传来兵工厂风箱拉扯的闷响。 朱盐亭把账册重重合上。 “大同三条令不能松,让骑兵去巡查村镇,喝生水的先打一顿再教规矩,屎尿挨近水井的直接按投毒论处。” 他仰身靠回椅背,脑海中浮现出幽蓝色的系统面板。 历史气运值三十五万八千点。 势力评估大同防御区初成。 战略评估北方铁幕计划具备雏形,外部威胁快速逼近。 朱盐亭舌尖顶了顶被干粮磨破的腮帮子。 “这破系统还挺会职场霸凌。” 门外急促的军靴声踩碎了结冰的泥地。 小何连通报的规矩都省了,一把掀开厚重的挡风帘跨进书房,肩上还沾着没化开的雪粒。 “东家,黑水网八百里急报。” 铁猴上前接过封着火漆的油纸筒撕开,视线只在上面扫了一圈,手背上的青筋便根根暴起。 朱盐亭将纸条抽过来,目光锁在第一行。 “闯王李自成亲率十万精锐强渡黄河,先锋营已杀入山西境内。” 头盔从尤勇的膝盖上滚落,铁沿砸在青砖地面擦出刺耳的脆响。 赵铁山一把捏住刀柄。 “十万?” 小何站在门边报出最新军情。 “对外号称二十万,先锋已经摸到了蒲州方向。” 尤清漪抽出那张画满标注的晋陕地图,直接盖在桌面的各种清单上。 “黄河防线一破太原就得慌,凭蔡懋德手里的牌根本撑不了多久。” 朱盐亭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京城密报,崇祯在周延儒撺掇下密旨调吴三桂部入晋,名义上是协防,实则是为了节制大同防御使。” 尤勇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脏话。 “老子们堵建奴救流民造枪造炮,京城那帮孙子给咱派个摘桃子的?” 铁猴冷着脸补充了最后一条坏消息。 “多尔衮还在走高第那条线,建奴铁了心要买咱们的火器图纸。” 众人的视线全部聚拢在那张宽大的地图上。 东面李自成率大军过河入晋。 北面多尔衮挥舞银票盯上火器技术。 西南面吴三桂奉旨入晋抢夺兵权。 朱盐亭亲手拉起来的这道北方铁幕,此刻正被三股庞大的势力抵在咽喉。 尤勇弯腰捡起头盔。 “怎么打?” 朱盐亭拿起半截炭笔,在地图上铁幕两个大字下方划下一道横杠。 炭笔承受不住力道当场断裂,黑色的粉末沾满他的指节。 尤清漪率先抱起桌上那摞厚重的民生账册。 “我去调配军粮,疫病和饿肚子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从背后捅刀。” 尤勇将头盔扣在脑袋上。 “我去整顿军营,两万换装燧发枪的弟兄今晚全员进入备战状态。” 赵铁山抱拳行下军礼。 “我带骑兵团出城扩大侦察范围,黄河方向我亲自去盯。” 铁猴手握那把泛着冷光的合金短刀立在门边。 “幽灵卫全员听候调遣。” 朱盐亭将那份黑水网急报平摊在桌面上。 他撑着桌沿站直身体,经过基因改造的鹰眼扫过在场所有人。 “诸位,咱们的新手发育期结束了。” “李自成要来,就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大同不是洛阳福王府,没那么好开盲盒。” “吴三桂想来这里摘桃子,我连树带篮子一起砸碎在他脸上。”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北面的关外区域。 “至于多尔衮,让他继续买他的废纸,在他摸到真东西之前,我先把这个时代的门彻底焊死。” 大同城西兵工厂的炉火彻夜不熄,铁锤砸击砧板的闷响混着风箱的呼啸撕裂夜空,整座边城都在严寒中咬着牙磨亮刀锋。 而在几百里外的黄河对岸,闯军大营的连绵火把已经汇聚成一条吞噬一切的光河。 第133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赵铁山翻身下马踩进永济官道边的冻泥里。 两个幽灵军斥候死死压着一个半边棉甲被血糊满的闯军哨骑。 这哨骑左腿拖着一道边缘发黑的旧创,嘴里塞着半截破布。 斥候什长石敢当蹲在地上把一块边缘磕缺的腰牌丢到赵铁山脚边。 “团长,袁字残牌,是袁宗第的旧部。” 石敢当拿刀鞘挑开哨骑破袄,露出新缝在内衬里的红布标记。 “新标,现在归闯军先锋营。” 赵铁山拔出哨骑嘴里的烂布。 “谁的先锋?” 那哨骑吐出混着泥的血沫浑身发抖。 “刘芳亮刘爷的先锋。” 石敢当把炭笔抵在随身小本上记录。 “多少人?” “五千三四百人,前队是刘爷老营,后头夹了俺们袁将军残部,俺腿伤没好利索被落在后头。” 石敢当手里的炭笔停住。 “袁宗第还活着?” “活着,左腿中了明军铅子骑不得快马,现在跟在主力后头。” 赵铁山换了个方向再问。 “李自成在哪?” 哨骑把下巴贴在冻土上不敢乱看。 “闯王亲自领着中军,对外面喊的是二十万。” 赵铁山靴尖在泥地里碾了半圈。 “我要听真数。” “能打的八万出头,杂役民夫另算,大军分三路走,南路压蒲州,东路取平阳,北路冲忻代。” 旁边一个年轻斥候捏紧火绳袋没憋住话。 “八万多战兵一起压过来,官道都能让他们踩塌了。” 赵铁山扫了他一眼。 “要是怕了就把火枪还给小何滚回去筛煤。” 那年轻斥候立刻闭嘴盯向路口。 赵铁山砸回目光。 “行军路线谁定的?” “宋军师和李参赞定的,俺们只听百户说雁门一线是要紧门槛,只要过了那地方大同就安生不了几天。” 赵铁山发出一声冷哼。 “你们这帮贼寇倒挺会挑门。” 哨骑求生心切梗着脖子往上抬了半寸。 “大人给口热汤喝吧,俺这条腿再冻下去就真得锯了。” 赵铁山把腰牌抛给石敢当。 “刘芳亮的先锋带炮没有?” “带了几门小炮,红夷大炮嫌路烂走得慢,都跟在闯王主力大队里。” “粮草怎么解决?” “蒲州那片先征集,平阳府那边开官仓,沿路就地借粮。” 赵铁山干笑一声。 “你们闯军借粮的规矩挺全,借完连人家的门板都要一起卸走。” 北风顺着官道南边刮进谷地,卷起细碎雪粒抽打在众人的铠甲上。 远处路口放哨的斥候吹响两声短促鸟哨,提示前方五里内路面干净。 赵铁山直起身下令。 “裹扎伤口别弄死了,捆结实押回后队去。” 他抬起马鞭指向官道两侧起伏的荒坡。 “三人一组散开,见烟尘记方位见旗号认颜色,遇到大队人马绝不能恋战。” 刀疤脸老斥候咧开嘴笑。 “要是碰见小股落单哨骑呢?” 赵铁山把马鞭插回腰带。 “吃得下就全弄死,吃不下就吐出来赶紧跑,别把防御使教的缺德打法给忘了。” 周围几个斥候发出一阵低笑。 赵铁山转身走向那匹专门驮着木箱的口外烈马。 亲兵掀开油布露出包裹严实的战术电台。 赵铁山摘下手套按住通讯耳机清嗓子。 “呼叫大同,我这边是赵铁山。” 电波杂音在寒风里滋啦作响。 铁猴冷硬的嗓音在耳机里响起。 “说。” 赵铁山就着石敢当的小本念情报。 “永济官道截获闯军掉队哨骑,刘芳亮带先锋五千余人,闯军主力号称八万分三路北上,快则十五日抵近雁门关,重炮随主力行动,粮草就地征借。” 通讯频道里安静片刻后切成朱盐亭疲惫的声音。 “舌头还活着吗?” “活口,腿烂了一条,嘴巴能说话。” “带回来,他那张嘴比腿值钱多了。” 纸张摩擦声从耳机里传出。 “你离刘芳亮先锋营多远?” “估算六十到八十里,中间夹着散哨。” “别贴着脸硬看,咱们没开全图视野外挂,你的任务是盯住影子,不是把脑袋塞进刘芳亮饭锅里看他吃什么。” 赵铁山没弄明白外挂是个什么物件,但知道后半句是别贪功冒进。 “末将明白。” “往北面撤出半日路程,派小股骑兵轮换咬住,发现先锋营转向偏关或者代州立刻呼叫,哪怕我正端着碗吃饭也要叫。” 赵铁山憋不住嘴。 “防御使大人,您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吃吗?” 电台里传出朱盐亭咬牙切齿的声音。 “滚回来给我加练三天地图作业。” 周围几个斥候抖着肩膀拼命憋笑。 赵铁山切断信号扯下耳机塞进木箱。 石敢当凑近发问。 “团长,防御使说的影子是个啥意思?” 赵铁山翻身跨上马背拽紧缰绳。“闯军兵锋的影子已经压过来了,只有死死盯住影子,咱们才能知道他们手里的刀往哪边砍。” 同一时间,太原巡抚衙门后堂。 蔡懋德捏着朱盐亭送来的加急信函绕着书案转圈。 信纸薄薄一页,通篇大意只有一句大同军民共抗闯贼,太原为晋省根本,双方粮道应当同气连枝。 蔡懋德把信纸拍在紫檀木桌面上。 “钱谷,你说他朱盐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心腹幕僚钱谷站在铜盆边把手往袖袍里缩。 “属下瞧着他这是来借粮的。” 蔡懋德瞪圆眼睛。 “他满篇废话里可曾写了一个借字?” “朱防御使行事向来不把话说透,他写同气连枝,就意味着他早就把太原大仓底数算进他大同行辕的账本里了。” 蔡懋德端起茶盏发现茶水早冷透了,杯沿浮着一圈死寂茶沫。 “太原城里也缺粮。” 钱谷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嗓音。 “闯贼主力已经进山西了,若是大同那道铁幕挡不住,太原仓里那些粮食能守住几个时辰?” 蔡懋德脸上皱纹抽搐。 “你要本官主动把军粮拱手送去大同?” “属下以为先送两万石过去权当买个门前清净,总比将来朱防御使亲自带着大同精骑敲门体面。” 衙役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冲进院子。 “抚台大人,平阳方向加急战报,闯军前锋已逼近蒲州城外,沿途几处州县官仓均已失守。” 蔡懋德死死攥紧那封信,嗓子眼里的怒火全化成了冰渣。 钱谷上前一步进言。 “太原主动送粮在面上可说是两镇协防,大同收了粮这笔救命的人情他朱盐亭赖不掉。” 蔡懋德将攥废的信纸压回书案摩挲。 “拟文书。” 他伸手拿过装印信的锦盒,手背青筋随之暴起。 “先调拨两万石往北送。” 他停顿片刻后把后半句话挤出喉咙,像是生生咬碎了文人的自尊。 “替本官带句话给朱盐亭,就说这粮是太原借给他的,本官不是怕他。” 钱谷捏笔沾墨。 蔡懋德又补上一句。 “再替本官问他一句准话,若是太原城破他大同敢不敢接走这满城百姓。” 蔡懋德把朱红官印抓在手里砸在文书落款处。 印章落下的瞬间,太原粮仓的大门算是被朱盐亭隔着风雪彻底撬开了一道生机。 第134章 烽火急传 赵铁山扣紧头盔下颚的系带,战马的鼻息在寒夜中喷出两团白雾。 大同南门吊桥放下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桑干河谷的风夹着冰碴子刮过铁甲缝隙,冷得像刀子在骨头上剐。 五百骑兵团第一梯队排成三列纵队,马蹄踏在冻土上咔咔作响。 赵铁山扭头看了一眼城头那盏永不熄灭的风灯,想起朱盐亭交代的最后一句话。 “别贴着脸看,盯住影子就够了。” 他拽紧缰绳催马疾驰,身后五百骑兵跟着压低身形冲进夜色。 骑兵团跑了三十里,天色从墨黑变成灰蓝色,路边开始出现零散的人影。 最先遇到的是一家四口,男人背着破被褥,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棍子走不动路。 斥候什长石敢当勒马横在他们面前。 “哪来的?” 那男人吓得腿软,跪在地上磕头。 “大爷饶命,小的是永济县的,逃荒来的。” 石敢当用马鞭尖挑起他的下巴。 “永济县怎么了?” 男人嗓子发颤。 “闯贼来了,黄旗打得老高,马蹄声三里外都能听见,县城开了门放粮,不走的都得跟着闯王走。” 赵铁山听完这话策马上前,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口粮扔给那男人。 “往北走,走到大同,找城门口的军爷说是赵铁山让你去的,能活。” 那男人抱着口粮哭出声来,赵铁山没再多看,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又跑了二十里,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三三两两拖家带口往北逃,官道两侧的土坡上零星散布着歇脚的人群,像是被大风刮落的枯叶粘在墙根。 有个老人坐在路边石头上喘气,看见骑兵队伍经过,扯着嗓子喊。 “当官的,前头打起来了,别往南去了!” 赵铁山扬手示意队伍停下,翻身下马走到老人面前。 “打起来了?谁跟谁打?” 老人抹了把脸上的灰。 “永济城外,闯军跟蒲州来的官兵撞上了,闯军人多势众,官兵跑了一半,剩下的全让砍了。” 赵铁山蹲下身子。 “你亲眼看见的?” 老人咳嗽两声。 “我孙子看见的,他在城外捡柴火,看见闯军骑马的将领穿着铁甲,刀上还滴着血,追着败兵一直砍出去三里地。” 赵铁山站起身拍了拍老人肩膀,转身对石敢当低声交代。 “让弟兄们散开,呈扇形往南推,见到烟尘立刻回报。” 石敢当抱拳领命带着斥候分成五路散开,赵铁山自己登上路边最高的土丘,从怀里掏出朱盐亭配发的望远镜。 这玩意儿他第一次用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眼珠子戳瞎,现在已经能单手调焦距了。 他举起望远镜扫向南方,地平线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灰黄色的烟尘带,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面上拖行,烟尘范围从东到西绵延数里,看不清具体多少人马。 赵铁山盯着那片烟尘看了半晌,忽然注意到烟尘带的东侧边缘有几股更细的尘线在朝偏北方向延伸,那是散出去的斥候骑兵。 闯军在放哨,而且放得很远。 他把望远镜收好翻身上马往回赶,跑了十里地,石敢当从侧面岔路冲出来勒马。 “团长,前头三十里外有零散闯军哨骑,数量不多,落单的居多,已经抓了一个活的,腿受伤走不动,正捆在路边。” 赵铁山催马疾驰赶到现场,审了大半柱香的功夫,基本情报跟之前黑水网送回来的对得上——刘芳亮先锋五千余人,闯军主力八万战兵分三路北上,雁门关是必争门槛。 但这个掉队的哨骑多吐出了一条新东西。 赵铁山蹲在那哨骑面前把水囊凑到他嘴边。 “刚才你说袁宗第的残部被夹在刘芳亮后头,是夹着走还是被押着走?” 哨骑喝了两口水,嘴唇哆嗦着回答。 “袁将军的人跟刘爷的老营不对付,前些日子因为分粮的事差点动了刀子,后来闯王派了个监军过来才压住,现在表面上归刘爷节制,私底下大伙儿都在骂娘。” 赵铁山眼皮跳了一下。 “袁宗第有多少人?” “原来三千多,被打散又收拢回来的不到两千,但都是跟着袁将军从陕北一路杀出来的老弟兄,打硬仗不含糊。” 赵铁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冻泥,走向战术电台。 亲兵掀开油布,赵铁山摘下手套按住通讯耳机。 “呼叫大同,赵铁山。” 电波杂音滋啦作响,铁猴冷硬的嗓音接进来。 “说。” “补充一条,刘芳亮先锋营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袁宗第残部两千人被裹挟编入但离心严重,因分粮差点火并,现有闯王监军弹压,属于强行捏合的软肋。” 频道里沉默了几息,切换成朱盐亭的声音。 “有意思,能分化的缝隙就是能捅刀子的口子,这条情报记甲级,回来详细说。” 赵铁山应了一声正要切断信号,朱盐亭又补了一句。 “往北撤,别恋战,你现在离刘芳亮太近了,他的散哨再外推十里就能咬上你,我不想拿五百骑兵去换一条舌头的命。”“末将明白。” 赵铁山切断通讯,翻身跨上马背朝石敢当挥手。 “收拢弟兄,往北撤半日路程,留两组三人哨咬着闯军影子轮换盯,其余人跟我回去。” 石敢当一边记录一边翻身上马。 “团长,咱就这么走了?路上那些流民怎么办?” 赵铁山拽紧缰绳扫了一眼南边越来越密的人流。 “能说话的都告诉他们往大同跑,跑得动的能活,跑不动的我管不了。” 他催马转向,五百骑兵在冻土上卷起一阵碎冰,顺着官道北线消失在灰蓝色的晨光里。 --- 同一时间,盛京。 多尔衮坐在兽皮铺就的胡床上,面前跪着一个穿汉军旗甲胄的牛录额真。 烛火只剩半截,光线把多尔衮的侧脸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像是铸铁模子里倒出来的。 佟养甲额头抵着地砖,后背的汗已经把内衬浸透了。 多尔衮手里那枚玉扳指在指节间翻了个面,啪地扣回桌上。 “独石口那条线,还能走吗?” 佟养甲小心翼翼抬起头。 “回睿亲王,上次送去的银子被截了一半,高第那边传话说风声紧得厉害,要再等些时日。” 多尔衮没接话,起身走到窗边,窗棂外是盛京城厚重的夜色和远处八旗营帐连绵的火光。 “等?大明那个姓朱的驿卒不会等,他的兵工厂每多转一天,本王南下的棺材板就多钉一颗钉子。” 他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买卖。 “图纸拿不到了,本王换个思路,要一个活人。” 佟养甲愣了一下。 “睿亲王的意思是……” “会造枪的匠人,活的,能干活的,带回盛京来。” 多尔衮走回胡床坐下,从桌角推过一个锦盒。 “三千两黄金,从独石口走,若那条线彻底断了,就从宣府那个开夜门的人走,本王不管你用哪条路,三个月内把人送到本王面前。” 佟养甲接过锦盒,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手腕往下沉了一截。 “奴才斗胆问一句,那匠人在哪?” 多尔衮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片递过去,上面只有几个字——代州,火器坊,老匠头。 佟养甲瞳孔缩了缩,没敢多问这情报是从哪来的。 “奴才明白。” 多尔衮挥手。 “去吧,记住,死人没法替本王造枪。” 佟养甲叩首退出,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连带着盛京城里最后一丝暖意也跟着冻透了。 多尔衮重新靠回胡床,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 “姓朱的,你断了本王的商路,本王就掏你的匠坊。” 他忽然阴沉地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铁幕只需要防住外面的刀,却忘了墙根底下的耗子也会咬断柱子。” 炭盆里一块烧透的木炭塌陷下去,溅起一小撮火星,在暗室里明灭了一瞬便彻底熄灭。 而在几百里外的大同总兵府书房里,朱盐亭刚刚切断与赵铁山的电台通讯,手指还压在耳机按钮上没松开。 铁猴站在桌边等候指令。 朱盐亭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铺满标注的晋陕地图上,指尖从代州的位置缓缓划向独石口方向。 “铁猴,太谷兵工厂和代州分厂的匠人名册,今晚之前送到我桌上。” 铁猴没问为什么。 “是。” 朱盐亭松开耳机按钮,从桌角摸出半块压缩口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他盯着地图上代州那个小圆点,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多尔衮,你要是敢动我的匠人,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窗外兵工厂的铁锤声依旧在黑夜中一下一下地砸着,每一声都沉闷得像是这座边城的心跳。 第135章 兵锋与粮谋 赵铁山骑兵斥候在蒲州以北六十里截获的闯军逃兵被捆得结实。 扔在马背上一路颠簸回北面三十里的废弃驿站。 石敢当把人从马背上拽下来,逃兵瘫在冰冷的泥地上,脸上没一点活人该有的颜色。 赵铁山蹲下去,用刀鞘挑开他胸前的棉甲,露出里面缝着的一块新红布,上头用歪扭的笔画绣了个刘字。 “袁宗第的人,让刘芳亮收编了?” 石敢当凑近看了看。 赵铁山点头,伸手把逃兵嘴里的破布扯掉。 逃兵剧烈地咳嗽起来,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喘声,断断续续地求饶。 “大爷饶命……小的什么都说。” “袁宗第,活着没?” 赵铁山刀鞘压在他肩头。 “活着!左腿中了铅子骑不得马,跟着后队走!” 逃兵拼命点头,脖颈上的筋绷得发硬。 石敢当蹲在旁边,炭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响。 “刘芳亮先锋营多少人?” “五千三四百,都是老营的精锐。” 逃兵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袁将军的残部不到一千,被打散了编进去,大伙儿心里都憋着火。” “李自成的主力?” 赵铁山问。 “号称二十万,能打的八万出头,杂役不算。” 逃兵声音发颤。 “三路走,南路压蒲州,东路取平阳,北路冲忻代,宋军师说雁门关是门槛。” 石敢当抬起头。 “团长,这帮贼寇真敢想。” 赵铁山没接话,盯住逃兵。 “行军多快?” “快的十五天,慢的二十天,能到雁门关。” 赵铁山直起身,远处官道上零星有流民往北逃,灰扑扑的人影拖在冻土上,像一条断掉的绳子。 “把人带上,回大同。” 他翻身上马。 队伍往北跑了不到十里,前方探路的斥候回马狂奔,收着嗓子喊。 “团长,前头三五个闯军散哨,骑马在官道上晃荡,落单的。” 赵铁山勒马。 “能吃吗?” 斥候咧嘴。 “够塞牙缝。” “干净点,别留活口。” 斥候领命冲出去,不到一刻钟,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齐射闷响,随即再无声息。 赵铁山催马过去,官道边躺着五具尸体,全是闯军哨骑打扮。 斥候正扒他们身上的腰牌,石敢当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用炭笔画着从蒲州到雁门关的路线。 “探路的。” 石敢当把纸递过去。 赵铁山扫了一眼,冷笑。 “探到刀口上了。” 他把纸收进怀里。 “拖到草丛里,血迹盖住。” 斥候们动手极快,片刻便收拾干净。 赵铁山看了看日头,对石敢当说。 “传令,全队往北撤三十里,分五路轮换盯梢,两人一组,见到大队立刻回报。” 石敢当抱拳领命。 赵铁山带着十几个亲卫继续往北,跑了二十里在一处高坡停下。 他自己攀上坡顶,举起望远镜扫向南方。 地平线上那片灰黄色的烟尘比早上更近,更厚,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旗帜隐约可见。 黄色的旗面在风里扯动,旗杆顶上绑着红布条。 他收回望远镜,亲兵掀开驮马背上的油布,露出战术电台。 赵铁山戴上耳机按下通话键。 “呼叫大同,赵铁山。” 电波杂音滋啦响了几秒,铁猴的声音切进来。 “说。” “永济北六十里截获闯军掉队哨骑,确认刘芳亮先锋营五千余人,主力八万,三路北上,携小炮数门,红夷大炮随主力缓行,十五至二十天至关前。”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朱盐亭的声音带着疲惫传来。 “舌头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活着。” “做得好。” 朱盐亭顿了顿。 “继续北撤三十里,小股骑兵轮换咬住,别暴露。还有,让弟兄们留意闯军粮草队伍走哪条路,能摸清最好。” 赵铁山愣了一下。 “防御使是想……” “李自成想吃山西的粮,” 朱盐亭冷笑。 “我就让他吃不饱。” 赵铁山咧嘴。 “末将明白。” 通讯切断。 赵铁山摘下耳机塞回木箱,翻身上马。 “传令,往北撤三十里,分五路盯梢,重点留意粮队。” 亲卫领命疾驰而去。 赵铁山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片正在逼近的烟尘,调转马头。 同一时间,太原巡抚衙门后堂。 蔡懋德捏着朱盐亭送来的加急信函,在书案前绕了第三圈。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冷硬,通篇没提一个借字,只说大同军民共抗闯贼,太原为晋省根本,粮道当同气连枝。 他把信纸按在紫檀木桌面上,掌心沁出薄汗。 “钱谷,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心腹幕僚钱谷缩着手站在铜盆边。 “属下瞧着,是来借粮的。” “借?” 蔡懋德声音发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满篇废话可曾带个借字?” “没带,但意思在那儿摆着。” 钱谷看了一眼门外。 “闯贼主力已经进山西了,大同那道铁幕要是挡不住,太原仓里那点粮,守得住几个时辰?” 蔡懋德脸上皱纹拧紧。 “你要本官主动把军粮送过去?” 钱谷叹了口气。 “先送两万石,权当买个门前清净。总比将来朱防御使亲自带着幽灵卫敲门体面。” 蔡懋德沉默良久。 “你说他会不会真来抢?” 钱谷苦笑。 “大人,他连六大晋商的车队都敢夜袭,太原的粮仓未必不敢。” 蔡懋德闭上眼,额角青筋跳动。 “拟文书。” 他伸手拿过装印信的锦盒,手背上筋络凸起。 “先调拨两万石往北送。” 停了一息,后半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替本官带句话,这粮是太原借给他的,本官不是怕他。” 钱谷提笔沾墨,在宣纸上快速书写。 蔡懋德又补了一句。 “再问他一句准话,若是太原城破,他大同敢不敢接走这满城百姓。” 钱谷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蔡懋德抓过朱红官印,重重砸在文书落款处。 印章落下的闷响,像是给太原仓的大门钉进了第一颗铆钉。 衙役急促的脚步声冲进院子。 “大人,平阳急报,闯军前锋已抵蒲州城外,沿途州县官仓失守!” 蔡懋德攥紧那封信,信纸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钱谷上前一步。 “大人,粮送出去,面上是两镇协防,这笔人情他赖不掉。” 蔡懋德把信纸压回桌面,掌心慢慢摊开,又一点点攥紧。 “去办吧。” 第136章 时间窗口 铁猴把一叠纸摔在书案上的时候,朱盐亭正单手往嘴里塞第三块压缩口粮。 纸上是太谷兵工厂和代州分厂的全部匠人名册,姓名,籍贯,年龄,手艺,连谁家婆娘有没有怀孕都标得清清楚楚。 朱盐亭一边嚼一边翻,翻到代州分厂第二页的时候嘴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老赵头,铸炮工,十一月初九登记在册,十一月二十六日以后再无出工记录。” 他把那页纸抽出来丢给铁猴。 “去查,是死了病了还是跑了,今晚给我结果。” 铁猴接过纸片转身就走,脚步声还没消失在廊道尽头,书房门又被人从外头推开。 老匠头穿着满是烧痕的皮围裙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根还带着铁屑的镗刀残件,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防御使,那根镗刀又崩了个口子,照这么磨下去最多再用三十次,我那批炮管还有十二根没镗完。” 朱盐亭把压缩口粮的碎渣从地图上拂开,抬起眼皮看他。 “所以你闯进来是想跟我说什么,让我变一根镗刀出来?” 老匠头把镗刀残件往桌上一拍。 “我要人,把代州那边的学徒全调回太谷,两班倒三班倒我不管,十五天之内我能多交八门炮。” “十五天?” 朱盐亭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来回搬运弹药箱的兵卒。 “你怎么知道是十五天?” 老匠头翻了个白眼。 “兵工厂外头民夫都在传,闯贼过了蒲州,半个月就到雁门关,我又不聋。” 朱盐亭转过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木盒,拇指摁在盒盖边缘没打开。 “八门炮,十五天,你打算怎么干?” 老匠头盯着那个木盒,喉结动了一下。 “不睡觉。” 朱盐亭把木盒放在桌面上推向他,盒盖弹开的缝隙里透出淡蓝色的微光。 “这东西能让你三天不合眼还保持手不抖眼不花,但用完得趴半个月,期间你连筷子都端不稳。” 老匠头伸手就要去拿,朱盐亭五指往前一探把盒子按住。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那个徒弟阿贵,能不能在你趴下的这半个月里顶住镗削工序?” 老匠头嘴巴张了又合,脸上皱纹拧成一团。 “顶不住。” 朱盐亭把木盒收回来锁进抽屉。 “那就先把阿贵教到能顶住为止,你现在死在炮管上我连哭都来不及,因为第二个会镗炮管的人还没出师。” 老匠头脸涨得通红,指着桌上那根崩了口的镗刀残件。 “那这刀怎么办?三十次用完我拿什么镗?” 朱盐亭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图纸丢给他。 “系统兑换的合金配方,照这个比例让铁匠重新锻一把,材料从库房支,不够的找尤清漪批条子,我签过字了。” 老匠头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怒气肉眼可见地消退,换成了藏都藏不住的贪婪狂热。 “这配方,比现在那把硬三成都不止。” “别废话了,拿走干活去。” 老匠头攥着图纸倒退着出了门,脚还没迈过门槛就已经在嘴里念叨锻造温度和淬火时间了。 朱盐亭重新坐回桌前,把写满标注的晋陕地图摊平,手指从雁门关往北划了三十里,停在一个标着葫芦口的位置。 尤清漪从侧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新送到的电报抄件。 “赵铁山第三次确认,刘芳亮先锋五千人已过永济,日行军速度三十到四十里,最快十二天到关前。” 朱盐亭没接那张纸,手指还压在葫芦口上。 “十二天,粮食到位了吗?” “太原的两万石今早出发,五天后到大同,但只够全军吃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李自成吃不到山西的粮他自己就得退。” 朱盐亭从桌角抽出炭笔,在蒲州和平阳之间的官道上画了三个叉。 “铁猴带幽灵卫一连明天出发,配合赵铁山的骑兵团咬闯军粮队,能烧就烧,能抢就抢,抢不走就一把火全点了。” 尤清漪把电报抄件压在地图边缘,声音放得很轻。 “还有个事,方光琛。” 朱盐亭抬头。 “他又怎么了?” “今天下午未时到申时之间,跟踪他的幽灵卫丢了他两刻钟。” 朱盐亭正在转炭笔的手指停下来,笔尖在地图上戳出一个黑点。 “两刻钟,在哪丢的?” “东城炭市街,他进了一家茶铺,幽灵卫在门口守着,但茶铺后头有条暗巷通向马市,等弟兄们反应过来绕进去,人已经不在了,再出现的时候是从南城粮铺那边走回客栈的。” 朱盐亭把炭笔丢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东城到南城,两刻钟,走暗巷。”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冷笑了一声。 “这位方先生的腿脚比我想象中利索得多,吴三桂派来的人果然不是吃素的。” 尤清漪问出了真正想问的那句话。 “要不要现在就把他扣了?” 朱盐亭摇头。 “扣了他等于告诉吴三桂我心虚,让他继续逛,但从今晚开始盯人的组加到四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全封死,他下次再想玩消失,我要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连放了几个屁都给我记上。” 尤清漪转身往外走。 “我去安排。”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朱盐亭忽然开口。 “那家茶铺查一下底细,掌柜是谁的人,开了多少年,平时什么人去喝茶。” 尤清漪回头看了他一眼。 “您觉得方光琛不只是替吴三桂看地形?” 朱盐亭盯着地图上代州那个位置,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多尔衮那张写着代州,火器坊,老匠头的纸条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两条线,同一个方向。 “快去。” 朱盐亭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寒意。 “我希望是我想多了。” 门外兵工厂的锤声一下接一下砸进夜色里,铁猴的脚步声从廊道深处折返回来,在书房门口停住。 “代州老赵头的事查出来了。” 朱盐亭抬起眼。 “十一月二十七日夜间,他儿子说他出门买酒,然后再没回来过。” 铁猴的声音从喉咙底部磨出来。 “他家门口的雪地上有两组脚印,一组是他的,另一组穿的是关外狗皮靴子。” 第137章 明旨暗流 铁猴最后一个字刚落地。 朱盐亭捏在指尖的笔管顿住。 关外皮靴子。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晋商名册上那些人的鞋样,又过了一遍幽灵卫与兵工厂所有人的登记信息。 穿那种靴子的人不在花名册上。 “现场封了没有。” 铁猴立在书案旁。 “发现时雪已经化了三天,脚印只剩印子,靴底纹路能辨认出是独石口那边八旗探子惯用的冰裂纹。” 朱盐亭把桌上那几张匠人名册重新摊平。 他的手指划过代州分厂那一页。 “老赵头是铸炮工,专镗炮管内壁。” 他抬起头看铁猴。 “代州分厂现在能独立完成镗削工序的人有几个。” “三个,但只有老赵头用过系统兑换的合金镗刀,另外两个学徒只敢碰粗坯。” 朱盐亭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兵工厂的铁锤还在砸,节奏没乱,每一锤下去都像是在催命。 多尔衮那条线摸到了老匠头。 老匠头是代州分厂的核心,代州分厂是太谷兵工厂的备份,备份出事意味着太谷就是独苗。 “让代州分厂所有匠人今晚打包工具,明天一早撤回太谷。” 他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大同和太谷之间的那条虚线上。 “沿途设三道暗哨,幽灵卫抽两个小组押送,谁敢掉队当场毙了扔沟里。” 铁猴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 朱盐亭叫住他。 “查清楚那个白天递纸条的千户,看他跟代州匠人有没有往来。” 铁猴应声退出门外。 朱盐亭重新坐回桌前,拉开抽屉底层摸出半块风干牛肉,撕了一小条塞进嘴里慢慢磨。 牛肉还没咽下去。 书房门被敲了三下。 尤清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南门急报。” “进。” 尤清漪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她走到桌前把纸条摊开。 “铁猴刚从南门传回来的消息,防疫棚截获的。” 朱盐亭低头看去。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平西伯麾下参议方光琛携二十骑并崇祯圣谕现已抵达南门,要求面见晋陕防御使。 牛肉渣卡在喉咙口。 朱盐亭端起手边的凉茶灌了一口冲下去。 “崇祯的圣谕?” “纸条原文写的圣谕,铁猴说他们带了全套仪仗用黄缎子包袱裹着,人没进城,在防疫棚外面等着。” 朱盐亭往后靠进椅背。 吴三桂的人原本应该还有十天才到,从山海关到大同快马加鞭也得八天。 方光琛提前出现只有两种解释。 要么他接了密旨后一刻没停,要么他跟多尔衮的探子是一条线上的。 “崇祯下密旨调吴三桂入晋是一条线,多尔衮买火器图纸是另一条线,这两条线原本各走各的。” 朱盐亭的视线落在地图上。 “但现在方光琛带着圣谕来了,说明吴三桂那边已经接令,而多尔衮的线刚断了晋商走私拿不到图纸。” 他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拿不到图纸就拿人,代州老匠头失踪跟方光琛到大同这两件事间隔不到十天。” 尤清漪吸了一口气。 “您怀疑方光琛不只是来传旨的。” “谋士干的活就是揣摩上意顺带搞事,让他等着。” “等多久。” “三天,防疫令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进大同就得隔离,三天够他在棚子里好好看看大同是什么地方。” 尤清漪转身准备去安排。 “把方光琛的随行人员登记造册,二十个人每人搜身三次,兵器全部扣押,谁敢闹事直接按闯军细作论处。” 三天后。 方光琛在检疫棚里坐到了第三天傍晚。 棚子是土墙加木梁搭起来的,四面透风,中间用草绳隔成二十个单人隔间。 每个隔间里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尿桶,还有一床发霉的薄被。 棚外站着四名持枪的新兵。 新兵每隔半个时辰巡逻一次,枪口始终对着棚子方向。 方光琛的棉袍上沾满草屑和石灰粉。 他坐在床板边缘盯着对面土墙上的裂缝。 裂缝从左下角斜着爬到右上角。 他在棚子里关了整整三天,崇祯的圣谕被防疫棚的差役收走登记。 差役说是要核验火漆,核验了三天还没还回来。 他的二十名亲卫被分开关在另外两座棚子里连面都见不上。 每天固定有两个穿灰色粗布衣裳的人从他棚子窗前走过,那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棚子。 昨天那两人说炮营又试了三发全打在靶标中心,老匠头说再练一个月就能上阵。 前天那两人说新兵营今天又拉了五百人过来都是流民里挑的壮丁。 今天那两人又来了。 他们走到窗前时放慢了脚步。 “听说幽灵卫扩编到八十人了。” “八十个人够干啥的。” “够干啥的你去问问铁猴头领,上个月杀虎口那一仗,六十个人端了六大晋商的车队连条狗都没放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棚子里的方光琛捏紧了床板边缘。 六十人端掉六大晋商车队,那可是五万斤精铁和近三万斤硝石外加两万多石粮食的货。 押运的护卫加起来少说有三四百人,全是晋商养的亡命徒。 六十对三百还能完胜。 方光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窗外那两人已经走远了。 “迫击炮弹日产三十发,燧发枪日产八十杆,加上太谷那边出的炮管子,再过两个月大同能武装两三万人。” 声音彻底听不见了。 方光琛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是木条钉死的,缝隙只有两指宽。 他侧过脸从缝隙里往外看。 检疫棚建在南门外的空地上视野开阔。 他能看到南门城墙和城墙下的训练场。 训练场上有三队新兵在操练。 队列行进转向的动作整齐划一,每队新兵旁边站着一个手里拿着短棍的教官。 谁的步子乱了就会被一棍子敲在腿弯上。 远处官道上有两辆蒙着油布的马车正往城门方向驶去。 马车很沉,车轮压进冻土里留下很深的辙印。 赶车的人穿着厚棉袄腰间别着短刀。 方光琛眯起眼。 他在山海关见过类似的专门运输火炮零件的军需车。 大同有火炮的数量和规格成了他心里最大的疑问。 棚门从外面被拉开。 一个穿灰色军装的年轻士兵端着一碗稀粥和两块杂面饼走进来。 “吃饭。” 士兵把碗和饼放在床板上转身要走。 “这位军爷,我那圣谕何时能还回来。” “等着。” 士兵头也没回就出了门把木栓插上。 粥是稀的,饼是硬的咬一口直掉渣。 方光琛伸手端起碗仰头灌下去。 粥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带来一阵凉意。 他放下碗把两块饼掰碎泡进碗底残余的粥水里,用手指搅了搅一点一点抠着吃。 在敌人的地盘上活下来比尊严重要。 大同总兵府偏院。 尤勇蹲在廊下磨刀。 磨刀石沾了水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他身边站着两个穿青布直裰的书记兵。 左边的抱着账册,右边的拎着炭笔盒。 “记清楚了没。” “记清楚了,从东厢房走到西厢房,每步二尺三,走三十步停一下假装看账。” 尤勇停下手里的动作。 “再加一条,走到偏院墙根底下时,你们互相聊聊七十六毫米野战炮的威力,就说一炮能掀翻半个城门楼子。” 两个书记兵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尤勇把磨刀石在水桶里涮了一下。 “去吧,隔一会儿走一趟,步子别乱。” 书记兵抱着东西转身走了。 尤勇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 他走到偏院墙角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围墙里面传来铁器撞击声混着蒸汽嘶鸣。 他收回目光往中军帐方向走。 朱盐亭正从后门出来。 “大人,方光琛的二十人已经全部搜身登记,兵器扣了十七把腰刀和三把短弓,人分开关在南门外三座检疫棚。” “他本人在那儿干什么。” “关在靠东边那座单独一间,三天没吵没闹每天就盯着墙缝看。” “他在估算大同城墙的厚度和高度,谋士的老毛病到哪儿都先量尺寸。” “要不要加派人手盯着。” “不用,该让他看的东西看够了才好回去跟吴三桂交差。” 朱盐亭停下脚步。 “那两个书记兵让他们走快点,方光琛在棚子里关了三天耳朵比平时灵三倍,声音小了他听不见。” 尤勇抱拳领命。 朱盐亭掀开帐帘走进去。 尤清漪坐在地图前的矮凳上手里捏着炭笔正在画圈。 “方光琛的圣谕核验完了是真迹,火漆和印玺以及崇祯的笔迹都对得上。” 朱盐亭走到桌边拿起那卷明黄色的绢布。 正文只有两句话,着平西伯吴三桂率部入晋协防并节制大同防御使朱盐亭一切军务。 他把绢布放下。 “节制一切军务。” 尤清漪沉默不语。 朱盐亭从桌角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大同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雁门关和太原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 三个圈连成一条线。 “崇祯想让吴三桂卡在雁门关和大同之间,既防闯军也防我,但吴三桂现在还在山海关。” “最新情报显示崇祯的密旨走八百里加急,旨意到山海关至少要五天,吴三桂最快也要二月二十才能动身。” 朱盐亭算了一下。 “急行军十五天,三月初五到。”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敲梆声。 朱盐亭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夜色深沉只有远处城墙上的风灯亮着微光。 “方光琛递出来的纸条拿到了吗。” 尤清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过去。 “铁猴截获的抄件,原件已经烧了。” 朱盐亭展开纸片看去。 纸条上写着大同军中对防御使有何不满者可密告平西伯,事成重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完就把纸条丢进炭盆。 火苗舔上纸面,字迹迅速发黑蜷缩。 “第一天就递纸条找内应,这不是方光琛的风格。” “要么是他自己急,要么是吴三桂急了。” “吴三桂还没动身不可能是他急,方光琛提前来大同只可能是多尔衮那条线上派来的。” 朱盐亭回到桌前。 “崇祯调吴三桂入晋是明面,多尔衮要火器图纸和匠人是暗面,方光琛同时跑了两条线。”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 铁猴走进来站定。 “那个千户叫王有德,原大同镇标营千户,这人好赌欠了城内一家当铺三十两银子,当铺掌柜是永昌号的伙计。” 永昌号是晋商八大家的票庄。 朱盐亭抬眼看着铁猴。 “把他调去病棚,理由是欠赌债不还有损军纪,另外把那个当铺抄了,账本拿来我看。” 铁猴转身出去。 尤清漪跟着站起来。 “方光琛明天出棚吗。” “明天出棚。” 朱盐亭的手指落在雁门关的位置。 “让他好好看看大同的军力回去给吴三桂报个数,数报得越大吴三桂越不敢来。” “您不怕他真把兵引来。” 朱盐亭转过身。 “他要是敢带兵来,我就敢让他连大同城墙都看不见。” 夜风灌进帐篷吹得油灯火苗晃动。 地图上那三个圈在光线里忽明忽暗。 第138章 请君入瓮 方光琛跨出检疫棚时脚步沉稳。 三天隔离期内,他已经借着木板厚度算出大同木材储备充裕。 凭借送饭士兵换岗的频率推断出城内存在三班倒轮值制度,更从隔壁病号的咳嗽声判断检疫体系运转正常。 两名穿灰色军装的新兵一左一右跟上来,负责押送。 方光琛理了理棉袍继续往前走,沿途用眼角余光将城墙上每隔十步站立的哨兵,兵工厂烟囱排出的灰白蒸汽,碾过街心的宽距重载车辙尽数收归眼底。 检疫棚外那块红漆木牌他看了三遍,上头刻着晋陕防御使朱盐亭颁布的防疫三令。 能在乱世把瘟疫死亡压到百余人的角色绝非草莽武夫,方光琛在心里把这个判断又压重了一层。 穿过城门洞验完腰牌,内街路面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积水垃圾,几辆松木铁角弹药箱马车从街心碾过,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均匀的声响。 中军帐门口站着四名挎着燧发枪与三棱刺刀的亲兵,姿态笔挺,站在冻土上纹丝不动。 方光琛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尤清漪掀开帐帘请他入内。 帐内陈设极简,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大幅晋陕地图。 朱盐亭坐在书案后翻文书,右手捏着块灰白色的方块食物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囊囊嚼得正香。 方光琛在书案前三步站定,抬眼打量这个颧骨偏高,眼下带着乌青但目光亮得惊人的年轻防御使。 朱盐亭咽下嘴里的东西,端起水碗灌了一大口。 “方先生路上辛苦,检疫棚的伙食没亏待您吧。” 方光琛抱拳行礼,直接从怀里摸出明黄绢布卷轴双手递上。 “在下奉平西伯之命,携天子圣谕前来大同协防。” 尤清漪上前接过卷轴,展开铺在书案上。 朱盐亭低头扫过质地细密的绢布和印玺朱砂,顺手摸起没吃完的方块食物继续嚼,目光在节制大同防御使一切军务那行字上停了停。 他把嘴里的食物咽干净,随手将明黄卷轴搁在桌角。 “真迹,验过了没毛病。” 方光琛肩膀微松。 “既然防御使认可圣谕,那在下恳请即刻办理交接。” 朱盐亭开口打断他。 “方先生贵脚从山海关走到大同,花了多少天。” 方光琛被这个问题堵得滞了滞。 “十九天。” 朱盐亭站起身,走到那面占了半壁墙的地图前,伸手在蒲州和大同之间比划了一下。 “刘芳亮的先锋比您快,十二天就能摸到雁门关底下,平西伯的三万铁骑还在山海关没挪窝。” 方光琛张嘴刚要说话。 朱盐亭没给他出声的机会。 “圣谕说让吴三桂节制我,可吴三桂人不在,方先生觉得我该等吴三桂来了再打仗,还是先把这十二天的命保住。” 方光琛嘴角抽了抽,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朱盐亭转身走回书案坐下,拿起那块食物又咬了一口。 “前线军情不等人,协防的具体章程得等本使部署完防务再细议,方先生先住下歇息。” 方光琛盯着他。 “防御使,圣谕上写的是即刻。” 朱盐亭抬眼看他,唇角扯出点不带温度的弧度。 “即刻的前提是有兵可节制,吴三桂的兵还在山海关,等他到了咱们一天都不耽误。” 方光琛还想反驳,朱盐亭已经低下头翻起文书,摆明了送客。 尤清漪从侧门走过来引路。 总兵府东侧偏院有五间平房,院落收拾得齐整,院墙外站着两名挎枪的士兵。 尤清漪推开正房门。 “有什么需要跟院外弟兄说就行。” 房门从外面带上,方光琛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裹着铁锈和硫磺的味道。 他关上窗坐回桌边端起茶杯,脑子里逐字逐句拆解刚才的会面。 朱盐亭故意用吃东西的散漫姿态消解圣谕的分量,拿时间差堵死交权的空间,这应对绝对是早就算计好的。 大同黑水网的情报能力远超出他的预估,对方在圣谕抵达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内容。 方光琛把茶杯搁回桌面,开始盘算怎么摸清大同到底有多少兵马粮草。 整个下午他在偏院里转了三趟。 第一趟是午后,他沿着院墙走了一圈,院外两名士兵保持固定步距跟在后面,训练痕迹极重。 第二趟是酉时初,他走到院墙北侧,透过砖缝观察中军帐后门文吏搬运账册的规律。 第三趟是酉时三刻,他踱到东侧院墙根蹲着系鞋带,墙外窄巷里传来两个辅兵骂骂咧咧的抱怨声。 “又他娘的是弹药箱,老子今天搬了六十趟,腰都快断了。” 另一个辅兵接话,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老匠头那边催着要铁料,说两个月内再出十八门野战炮,把代州分厂的学徒全叫回来了,咱们搬弹药的人手少了一半。” “现在才两门炮,迫击炮弹倒是堆了一千多发,那帮新兵蛋子一天到晚浪费子弹,防御使大人也不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防御使大人天天忙着吃东西,压缩口粮一天造两千块,一半都进他自己肚子里。” 两人的声音顺着冷风飘远。 方光琛蹲着没动,在心里把两门野战炮,千发弹药,日产两千块口粮这些数字,和之前从换岗频率推算的兵力数逐一印证。 大同的实力确实比他预想的要强。 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走回房间。 关紧房门后,他从棉袍内衬缝线里抽出张检疫棚裁下的粗纸边角,用指甲掐着袖管里藏的半寸炭条写密报。 密报上写着大同精锐万余,新编流民军数千,全员配燧发枪,迫击炮三十余门配弹千发以上,野战炮两门且两月内扩至二十门,粮草紧张但口粮可自产,朱盐亭以时间差为由拒行圣谕不交权。 他把写好的纸折成拇指大小,塞进右脚鞋底夹层,又把炭条丢进茶碗用凉水泡化。 夜幕落下,中军帐里火盆烧得噼啪响。 铁猴站在书案前做简短汇报。 “方光琛三次出房散步,第三次在东墙根蹲了一炷香的功夫,墙外安排的两个人按吩咐把假情报漏给他了。” 朱盐亭盯着兵工厂日报,头都没抬。 “他记下来了。” “回房后用检疫棚撕的纸写了东西藏在右脚鞋底,新兵人数写的是数千,没超出咱们喂给他的范围。” 朱盐亭翻了一页日报。 “他比我想的谨慎,没听到的内容不瞎编。” 铁猴接着禀报。 “方光琛写完字把炭条泡进茶碗化了,动作利落得很,不像头一回干这种事。” 朱盐亭合上日报抬起头。 “他在山海关本来就是替吴三桂收集情报毁证据的老手,留着他鞋底那张纸条别动,等他找机会送出去的那天,咱们就能顺藤摸瓜摸清他的传信渠道。” 铁猴点头,从腰后抽出另一张纸条递过去。 “王有德今早被扔去南门病棚刷恭桶,抄当铺的时候从账房里翻出了这笔旧账。” 纸条上记着白银,绸缎与茶叶的流水,交易对手栏写着北客张三。 朱盐亭看了两遍,把纸条锁进抽屉。 “暗线还在走,王有德出了病棚接触过什么人,全给我记下来。” 铁猴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方光琛之前失踪那天去的东城炭市街茶铺查清了,掌柜的表弟在王有德开的当铺里做了三年伙计。” 朱盐亭转着炭笔的手指停下。 东城茶铺连着王有德的当铺,当铺连着王登库的暗线通到多尔衮那边,方光琛是吴三桂派来的人。 两条线在茶铺交叉,要么方光琛是双面棋子,要么多尔衮的暗线已经主动接触过他。 这可比单纯一个眼线要棘手十倍。 朱盐亭把炭笔竖在桌面上松开手指,笔身晃了晃,倒向地图上代州的位置。 他盯着代州的标记看了一会儿。 “方光琛院子周围加派人手,我要知道他见了谁,更要知道谁在故意绕着他走。” 铁猴领命,转身退入夜色里。 朱盐亭端起水碗灌了两口冷水,目光落在那卷圣谕上。 崇祯想靠吴三桂夺权,吴三桂想派方光琛摸底,多尔衮想靠暗线偷他的匠人。 三把刀同时架在脖子上,没一把知道另外两把的存在。 他拿起卷轴掂了掂分量,随手扔回桌面。 十二天后刘芳亮的先锋撞上防线时,只要方光琛鞋底的纸条送不出去,这道密旨就只是一张废纸。 第139章 粮尽刀折 二月十五日卯时。 尤清漪推开中军帐厚重的防风门帘。 她将夹着冰碴的寒风连同一本厚厚的账册重重拍在书案上。 朱盐亭坐在晋陕地图前正端着一碗冷茶润嗓子。 书案上摊开的兵工厂日报与新送来的情报摘要被账册砸出的风掀起一角。 朱盐亭放下茶碗翻开账册第一页的汇总表。 全军在册人口四万九千六百人。 其中精锐士兵一万八千六百人,新编流民兵四千七百人,幽灵卫八十人,骑兵团三千人,守备队三千人,余下皆为流民辅兵与匠人。 账面上标注着全军按每人每日口粮折算的日均消耗量高达两千四百石。 现有存粮加上截获晋商与蔡懋德调拨的两万石只剩十二万石。 流民涌入与新兵训练加餐导致实际消耗速度远超计划预估的一倍半。 朱盐亭一页一页翻完那份沉甸甸的账册。 “算清楚了没。” 尤清漪站在桌案对面直视他的眼睛。 “这是我精算三天得出的数字,没有水分也没有乐观估计,按当前消耗速度存粮最多撑到三月初八。” 朱盐亭合上账册。 “三月初八后大同五万人断粮。” 他站起身走到紧闭的木格窗前。 南门外的流民队伍在冻土上从城门一直排到半里外的荒坡下。 风卷着枯草掠过那些面色灰败的男女老少。 他们只知道大同城里有饭吃却不知道锅底还能刮几天。 朱盐亭收回目光。 “蔡懋德那边催了吗。” 尤清漪从袖口抽出一封盖着太原巡抚大印的信函递过去。 “催了三次,他回信说太原人口是大同的三倍且存粮是大同的两倍,只能支撑本城两个月度日。” 朱盐亭随手将信函扔进炭盆。 “太原就算把粮全送来也只够咱们多撑二十天。” “那就不催了。” 朱盐亭拉开底端抽屉翻出一张蒲州到大同的地形图铺开。 他拿炭笔在蒲州北面三十里处的官道位置画了一个黑圈。 “李自成的先锋刘芳亮部带了多少粮草。” 尤清漪回忆着赵铁山送来的三份确认情报。 “先锋营粮草随军携带约三千石,勉强够五到七日用量。” 朱盐亭将地图推向桌面中心。 “刘芳亮从蒲州到雁门关需要十二天。” “他的粮草只够走一半路程。” 尤清漪看着地图上的黑圈。 “您要截他的粮?” 朱盐亭用炭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从蒲州往北延伸到雁门关南侧山谷的黑线。 “李自成想吃山西的粮我就让他连树皮都啃不上。” “铁猴的幽灵卫一连明天出发配合赵铁山的骑兵团。” “骑兵不攻坚不打正面专门咬刘芳亮的粮队。” 尤清漪盯着那条横跨晋南的路线。 “三千石粮食全抢回来也只够咱们多撑十二天。” 朱盐亭把炭笔丢在桌上。 “李自成十万大军北上的粮草消耗是天文数字,他绝不可能只带这一批粮。” “抢完刘芳亮的再抢后面补给线。” “只要把闯贼的粮道搅成烂泥滩,他们绝对比咱们先饿死。” 尤清漪沉默了几息。 “如果抢不到呢。” 朱盐亭走回窗前看着城外连绵的流民大棚。 “抢不到就去太原借。” 尤清漪呼吸一滞。 “蔡懋德不肯主动送我就派兵去抢。” “借条都不用打,等打完仗老子再还他。” “蔡大人究竟是选两镇协防还是选贼寇劫掠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尤清漪知道在这个世道活人比体面重要得多。 “我今天就安排铁猴和赵铁山截粮,我亲自盯粮道和太原那边的动静。” 她拿起账册准备离开。 朱盐亭从书案角落抽出一张揉皱的纸条递过去。 “老匠头从太谷兵工厂送来的加急件。” 尤清漪接过纸条扫过上面凌乱的字迹。 第三把合金镗刀出现微裂纹。 第四十三次镗削时发出异响只能改用极慢速走刀。 日进度降至三分之一。 尤清漪抬起头。 “这把刀用完就彻底没退路了。” 朱盐亭坐回书案后摸出半块军用压缩口粮。 “七十六毫米炮管量产的核心工具全靠系统兑换的合金配方。” “大同和太谷都没有能直接锻造这种合金的顶级大炉。” 尤清漪将纸条压在账册底下。 “您不打算兑换第四把镗刀。” 朱盐亭掰了一小块高热量口粮塞进嘴里咀嚼。 “气运值现在只有三十五万八。” “距边三轮突击车的五十万门槛还差十四万二。” “换镗刀的三万确实够用,但镗刀填不饱五万人的肚子。” 尤清漪明白粮食才是所有军事部署的基石。 朱盐亭拿起炭笔在账册封面上重重写下借粮两个大字。 “告诉老匠头镗刀用完了就停。” “炮管可以慢慢造,人死了我没地儿买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尤清漪重重点头后快步退出中军帐。 帐内只剩朱盐亭独自面对地图上错综复杂的补给线。 他盯着账册上那个刺眼的三月初八。 二十一天里他必须抢到刘芳亮的粮并稳住太原局面,同时还要让兵工厂撑过镗刀的最后寿命期。 任何一环脱节大同防线就会全线崩盘。 胃里泛起高频消耗带来的灼热酸水。 朱盐亭吞下那块压缩口粮。 太谷兵工厂。 老匠头蹲在热浪翻滚的镗床前盯着那把已经出现微裂纹的合金镗刀。 固定在刀架上的刃口处生出了一道肉眼极难辨认的细小裂线。 他用长满老茧的手指刮过那道裂线感受着极细微的顿挫感。 这道三厘长的裂纹正从刃口一路向刀身内部生长。 老匠头再也不敢继续施加常规切削力度。 “小铁。” 小铁从堆满草稿的射表桌前快步走过来。 老匠头指着那把泛着幽蓝光泽的镗刀刃口。 “这把刀废了。” 小铁蹲下身凑近查看刀身。 “什么时候出的岔子。” 老匠头扶着膝盖站起身。 “今早第四十三次镗削刀碰内壁声音发闷。” “我停机一看就抓到了这道要命的裂纹。” 小铁用指甲扣着刀架边缘。 “还能凑合用吗。” 老匠头从身后的木头工具箱里抽出一把旧锉刀小心翼翼修整刀刃毛刺。 “能用但得把走刀速度压到最低。” “以前一天镗两根现在三天镗一根。” “每次走刀前还得排查裂纹到底有没有恶化。” 小铁在心里快速核算交货进度。 “月底本该交五门炮现在最多交两门。” “我去跟东家通个气。” 老匠头用沾满机油的布巾擦了擦手。 “说了也是白搭。” “系统给的合金配方用的是咱现实里的糙料。” “东家有再多气运值也得先留着对付城外几万张要吃饭的嘴。” 小铁无言以对。 老匠头走到冰凉的炮管铁坯前伸手轻抚管壁。 “先把阿贵带出来。” “这刀断供前必须有人能独立接手镗削工序。” “就算慢成乌龟也不能停下进度。” 小铁转身去厂房后院把学徒阿贵拉到镗床边。 阿贵是个满脸炉灰的半大少年却生着一双骨节粗大的沉稳手腕。 老匠头指着炮管内壁。 “看着我怎么走刀怎么听音。” “看完这遍你自己上手试。” 老匠头拉下操纵杆启动镗床开启第四十四次艰难镗削。 镗刀擦着炮管内壁缓缓推入切出细微的嘶嘶声。 铁屑打着卷从刃口剥落掉进下方的废料木槽内。 小铁在记录板上飞快记下进度。 “第四十四次镗削进度正常且刀刃裂纹无扩大现象。” “日进度预估三厘。” 阿贵盯着飞溅的火星开口发问。 “师傅。” “刀要是裂透了断在炮管里头咋办。” 老匠头停下退刀动作。 “断在里面这根炮管就彻底砸手里了。” “每次走刀前必须查裂缝听声音。” “音调一变马上停机。” 阿贵重重点头后死死盯住切削面上泛起的金属光泽。 老匠头再次推刀入管。 退进速度比刚才更慢。 他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这把刀拼尽全力最多还能顶十五次。 按照每次三厘的进度总共能挖出四十五厘深度。 距离炮管内壁达标深度足足差了两百五十五厘。 厂房外的重型铁锤依然不知疲倦地砸在铁砧上爆出巨响。 老匠头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锤击声继续推进刀架。 第140章 夜借太原 老匠头推刀入管的嘶声还没停,朱盐亭已经在中军帐里摊开了另一张图。 不是晋陕全境那张,是太原城防图,三个月前蔡懋德派推官来核查防疫时尤清漪安排人顺手描的,城墙走向,水门位置,府库方位标得比蔡懋德自己书房里那张还清楚。 “铁猴。” 帐帘外传来靴底碾碎薄冰的声响,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到了。 “在。” 朱盐亭食指点在太原东北角一处标注为常平仓东库的位置。 “带三十人,今夜出发,把这里搬空。” 铁猴掀帘进来站定,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个红圈。 “不伤人。” 朱盐亭拉开暗格弹出一张盖好公印的空白文书,提笔写了两行字吹干墨迹折好递过去,“这个留在粮仓里,放最显眼的位置。” 铁猴接过文书揣进怀里。 “守卫怎么处理。” “消音手枪托砸后脑勺,砸晕就行别砸死。” 朱盐亭从桌角摸出一张纸条推过去,“府库值夜的是太原标营丁字哨,四十人轮班,子时到寅时换岗空隙有一刻钟所有人在库房西侧伙房吃夜宵,那一刻钟翻墙进去。” 铁猴扫了一眼纸条上的数字。 “运粮用什么。” “大同南门外新征的骡马车队已经提前两天出发了,一百二十辆,现在应该到了太原城外二十里孤山镇,你们搬出来直接装车往北拉。” 朱盐亭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兵工厂的铁锤一下一下砸着没停过,“粮袋从城墙上放下去,城外接应的辅兵有三百人,装车的活不用你们干,你们只管往墙外扔。” 铁猴转身迈出门槛。 “铁猴。” 脚步声停住。 “借据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不用看,蔡懋德自己会看。” 靴底碾着冻土的声响顺着廊道远去。 尤清漪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烟的牛骨汤搁在桌角。 “四万石够撑多久。” “加上手里剩的,两个月。” 朱盐亭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放下碗用手背蹭了嘴角,“两个月足够看清李自成到底想干什么。” 尤清漪盯着城防图上东北角那个位置。 “蔡懋德不会善罢甘休。” “他能怎么办,上奏朝廷说晋陕防御使偷了他的粮?” 朱盐亭的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笃定,“崇祯现在巴不得有人替他挡住李自成,谁给前线送粮谁就是忠臣,蔡懋德要是敢闹,我那张借据背面的字就够他喝一壶。” 尤清漪当然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晋商通敌案里蔡懋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永昌号在太原开分号的旧账,朱盐亭手里有原始账本。 “您这是连借带吓。” “借是真借,将来还,吓也是真吓,现在别闹。” 朱盐亭把城防图叠起来塞回暗格扣上盖子,“两全其美的事,蔡大人想通了会感谢我。” “粮车回来之后分配方案我今晚拟好,明早放您桌上。” “去吧。” 门带上之后帐内只剩炭盆的噼啪声,朱盐亭靠进椅背闭上眼,从系统面板里调出气运值余额,,距离边三轮突击车的还差点,距离第四把合金镗刀的绰绰有余,但镗刀喂不饱五万张嘴。 他关掉面板,把牛骨汤一口气灌干净。 --- 子时三刻,太原城东北角。 铁猴趴在城墙外三十步的枯草丛里,夜视镜把视野染成清冷的绿色,城墙上巡逻兵的两个黑影间距恰好六十步,跟情报上一样。 他举起左手比了个手势。 三十个幽灵卫从草丛里站起来分成三组,第一组六人翻墙制服伙房守卫,第二组十二人撬锁搬粮,第三组十二人城墙上放绳接应。 铁猴数着巡逻兵的步伐,五十八,五十九,六十,转角。 他双腿蹬地弹起扣住墙顶砖缝,整个人像条黑蛇翻上六米城墙,蹲在墙垛后停了两个呼吸确认两侧无人,向下打手势。 六条黑影先后翻上城头,靴底落砖面没发出声响。 城墙内侧连排仓房灰瓦覆顶木门紧闭,最西头伙房透出昏黄灯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低沉笑声混在一起往外飘。 铁猴带着六人沿墙根阴影移动,到伙房门口时从腰后抽出消音手枪,左手竖起三根手指,三,二,一。 门被无声推开,铁猴第一个闪进去枪口扫过屋内,七个守卫围坐方桌旁,面前摆着馒头和稀粥。 七个。 情报上写的是八人。 铁猴的枪口没有停顿,最近那个守卫刚把馒头送到嘴边,枪托已经砸在他后脑发际线下方,闷响,人软倒在桌面,馒头滚落地面。 剩下六个在三息之内全部放倒,没有一声呐喊,有一个倒地时碰翻了粥碗,陶碗在地面上转了两圈停住。 铁猴数了一遍,七个。 少一个。 他朝身后的幽灵卫打了个手势,指向伙房后门,然后自己提着枪退出正门,沿着仓房外墙快步摸向东侧的茅房方向。 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系裤腰带的声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猴在门边等了三个呼吸,门从里面推开的同时枪托已经迎了上去,那个刚系好腰带的守卫连哼都没哼出来就栽倒在茅房门槛上,后脑勺鼓起老大一个包。 铁猴把人拖回伙房跟其余七个码在一起,检查了每人的呼吸和瞳孔,全部存活。 他朝东面打了个长信号。 第二组十二人涌向粮仓大门,带队的掏出精钢工具三十息撬开铁锁,仓门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数不清的麻袋一直堆到屋顶横梁。 搬运开始。 十二人形成流水线两人一组扛袋,从仓门到城墙内侧绳索垂降点五十步距离,城墙上第三组把粮袋用绳网兜住放下去,城外等候的三百辅兵接住直接往骡马车上码。 铁猴站在仓门口盯着怀表。 丑时一刻。 距寅时换岗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粮袋一袋接一袋从城墙上坠下去,绳索摩擦城砖发出的细微吱呀声被夜风吞没,城外骡马车队的灯火全灭,只有辅兵低沉的号子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寅时前一刻,最后一批粮袋落地装车完毕。 铁猴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文书走回粮仓内部,将它摆在门口最显眼的空麻袋堆上用一块碎砖压住四角,最后扫了一眼,地面没有血迹,伙房八个守卫还在昏睡,仓门铁锁重新挂上。 只是里面空了。 他翻出城墙落在城外冻土上时,一百二十辆骡马车已经排成长龙往北方官道移动,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混在夜风里传不出三十步。 铁猴跃上最后一辆车的车辕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墙上巡逻火把依旧规律移动,没人发现少了什么。 车队消失在北方灰蓝色的夜幕里。 --- 辰时,太原巡抚衙门。 蔡懋德是被亲随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他披着外袍赶到府库时太阳刚从城墙顶上露出半个脑袋,仓门锁完好,伙房守卫全活着但后脑勺肿了一圈人茫然,谁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吃着夜宵眼前一黑醒来天就亮了。 蔡懋德站在空了大半的粮仓里,目光落在门口那张文书上。 公文纸,正式的晋陕防御使公印,红得刺眼。 正面写着,借太原常平仓东库存粮四万石,待北方战事平定后如数归还,落款崇祯十五年二月十五日,晋陕防御使朱盐亭。 蔡懋德翻过文书。 背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干透笔锋冷硬,巡抚大人与晋商的旧账还没算清,建议别声张。 他攥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身边管事和亲随大气不敢出,蔡懋德攥着文书站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口转身往外走。 走到仓门口他停了一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谁敢多一个字,本官亲手送他去锦衣卫北镇抚司。” 管事伏在地上连磕三个头。 蔡懋德回到书房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太师椅里盯着桌面上那盏还没来得及点的油灯。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认命的,带着荒诞感的笑,像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人突然发现对面坐的根本不是人。 “朱盐亭,你他娘的是个疯子。” 他伸手把袖口里那张文书重新抽出来摊在桌上,盯着正面的公印和背面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最后拉开书案底层的暗屉把文书锁进去,钥匙揣回贴身荷包里。 然后他提笔沾墨,在一张空白的奏折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臣太原巡抚蔡懋德谨奏,闯贼前锋已破蒲州,晋省粮道危急。 没提大同,没提被偷,没提那张借据。 但折子最后一句话是,臣恳请朝廷速调援军入晋,大同防御使朱盐亭虽节制两镇,然兵锋日盛粮秣日竭,若无后援独木难支,臣恐晋省有变。 笔尖在变字上顿了顿,墨汁洇出一个小圆点。 蔡懋德把笔搁下,对着那个墨点冷笑了一声,你不让我声张,我就不声张,但我让崇祯自己来看你到底养了多大一头虎。 折子封好火漆,叫来亲随。 “八百里加急送京城,今天就走。” 亲随捧着折子退出书房,蔡懋德重新靠回太师椅,指尖无意识地摸着荷包里那把铜钥匙。 窗外太原城的晨鼓响了三通,街面上开始有人走动叫卖的声响传进来,一切如常,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常平仓东库的管事蹲在空荡荡的仓房里,对着堆得整整齐齐的空麻袋发呆,贼人连空袋子都给他叠好了,这他妈到底是劫匪还是搬家公司。 第141章 中条山的诱惑 最后一辆骡马车压过南门吊桥时,车轴已经叫得跟快散架一样,押车辅兵把麻袋往仓里一扔,整个人坐在粮堆边喘得只剩翻白眼的力气。 尤清漪站在仓门口亲自点数,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啪乱响,等最后一袋粮入库,她把账册合上,转身就往中军帐走。 朱盐亭正在桌前啃牛肉干,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活着回来了?” “粮活着,人也活着。” 尤清漪把账册拍到他面前,拿笔划掉三月初八断粮那行字,在旁边重新写下四月二十二。 “多四十五天。” 朱盐亭咬断牛肉干,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 “蔡懋德知道这个日子,估计今晚睡得比我还香。” 尤清漪没接这个缺德话,只把另一份折好的粮耗表推过去。 “省着吃能撑到四月二十二,按现在新兵训练加餐的吃法,四月中旬就得见底。” “所以不能只靠借。” 朱盐亭把牛肉干塞进嘴里,伸手抽出蒲州到雁门关的地形图,指尖顺着官道往北推,停在中条山北麓一处三路交汇的山口。 “叫人。” 尤清漪看了那个位置一眼,转身掀帘出去。 不多时,赵铁山带着一身冻泥进帐,尤勇从校场赶来时腰刀还没解,铁猴最后进门,顺手把帐帘压严,风声被挡在外头。 朱盐亭把地形图钉到木板上,拿炭笔在三叉谷画了个圈。 “赵铁山,刘芳亮到哪了?” 赵铁山摘下手套,手背上冻裂的口子还渗着血。 “先锋过闻喜,日行四十里上下,十天左右到雁门关南麓,粮车落在后队,跟前锋隔着六七里。” 朱盐亭用炭笔在粮车的位置点了一下。 “打这里。” 尤勇看着那个圈,眉头拧起来。 “您准备拿多少人出去?” “三千骑兵,两个燧发枪老营,各五百。” “合四千。” 尤勇把腰刀往桌边一放,刀鞘碰到木沿,账册被震得挪开一截。 “四千人往南扎,刘芳亮先锋五千,后面还有李自成八万主力,您这是抢粮还是给闯贼送外卖?” 朱盐亭抬头看他。 “谁告诉你我要跟刘芳亮摆桌子吃饭?” 他把炭笔横在三叉谷后侧。 “先锋走前面,粮车拖后面,中间隔六七里路,这六七里就是刘芳亮的裤腰带。” 赵铁山盯着地形图,伸手在官道收窄处比了一下。 “三叉谷两边有灌木坡,骑兵能从北坡绕下去,步兵卡南口,打完烧车,马队带粮往北撤。” “抢得走就抢,抢不走就烧。” 朱盐亭把炭笔丢进笔筒。 “我不缺刘芳亮那三千石粮,我缺的是让他停下来等饭的那一天。” 尤清漪翻开账册,笔尖在空白处快速列数。 “四千人南下七日,马料和口粮折三千二百石,弹药按两场短促接触战算,纸壳弹至少两万发,白银折耗四千两往上。” 朱盐亭端起冷茶灌了一口。 “买刘芳亮一天,值。” 尤勇仍盯着图。 “步兵营能顶住齐射,可他们撤山林不熟,万一刘芳亮回头黏上来,骑兵能跑,步兵跑不赢马。” 赵铁山把手套重新扣在腰带上。 “李老六和马大刀那两个营我带走,他们打过黄河防御战,知道炮一响该往哪儿钻,不是新编流民。” 尤勇还想说话,朱盐亭先抬手止住。 “你留大同。” 尤勇脸色当场黑了。 “我还没说我要去。” “你刀都放桌上了,差把请战俩字刻脑门上。” 朱盐亭瞥了他一眼。 “大同城里有方光琛,有王有德那条没拔干净的暗线,还有一堆刚吃饱饭没几天的新兵,你走了,谁镇场子?” 尤勇嘴里那句脏话在牙关里转了一圈,最后硬吞回去。 “末将守城。” “守好偏院。” 朱盐亭重新看向赵铁山。 “明日卯时出发,走长城内侧小道,别碰官道流民,三日内到三叉谷。” 赵铁山抱拳。 “到了先派哨,不见粮车不动手。” “还有。” 朱盐亭把一只战术电台推过去。 “六个时辰报一次位置,遇到刘芳亮主力回头,立刻散,不准恋战。” 赵铁山把电台接过去,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防御使放心,末将打不过就跑,这活儿我熟。” “熟就好。” 朱盐亭指了指他靴子上的冻泥。 “活着回来,别让我花抚恤银,你那条命现在比粮贵。” 赵铁山笑不出来了,只重重抱拳。 几人散去后,中军帐里只剩尤清漪。 她把桌上的粮耗表收好,顺手把尤勇碰歪的账册摆正。 “赵铁山带三千骑兵出去,大同机动力少一截。” “城墙不靠马腿守。” 朱盐亭坐回椅子里,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压缩口粮,掰开后又放了回去。 “迫击炮三十六门,燧发枪一万多杆,刘芳亮真敢拐头打大同,我给他办一场免费火化。”尤清漪看着他没吃那块口粮,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你今天吃少了。” “省点肚子,晚上还有事。” 朱盐亭拿起另一张小图,图上画的是总兵府东侧偏院。 “方光琛那边,今晚漏一句话给他。” “漏什么?” “赵铁山明日出城,带走骑兵主力。” 尤清漪手上的账册没合上。 “您要让他送信?” “他鞋底那张纸憋了这么久,也该找地方拉出来透透气了。” 朱盐亭把偏院图折好,塞到她手里。 “但别让他知道三叉谷,给他一个假方向,就说赵铁山往偏关去了。” 尤清漪明白了。 “钓城里的线。” “顺带看看方先生到底给谁当狗。” 朱盐亭端起冷茶,把杯底最后一点茶沫喝干。 “吴三桂,多尔衮,还是两头吃。” 同一时间,蒲州以北六十里,闯军先锋营。 刘芳亮骑在枣红马上,沿着行军纵队慢慢往后巡,黄底红边的闯字旗在队伍前头招展,后队粮车却被冻泥拖得吱呀乱叫,十几名民夫推着车轮,脸憋得通红也没把车推出泥坑。 副将张能催马赶来,脸上沾着尘土。 “大帅,闻喜到平阳这段没明军伏兵,官仓都空了,百姓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芳亮看着陷在泥里的粮车,脸色沉下去。 “大同呢?” “探子说朱盐亭从太原调过粮。” “调粮就是缺粮。” 刘芳亮用马鞭点了点粮车队。 “缺粮的人最爱打别人的饭碗,让后队收紧,粮车不许离前锋超过五里。” 张能赶紧应下,又补了一句。 “袁宗第那帮残兵还押在粮车后面,天天骂刘爷抢粮,弟兄们听着烦。” 刘芳亮转头看向队伍最后,那边几面破旧袁字小旗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跟闯字大旗隔着一长截灰尘。 “让他们押车。” 张能愣了下。 “让袁宗第的人押粮?” “他们不是骂没粮吗,那就让他们看着粮走。” 刘芳亮把马鞭收回袖口。 “谁敢抢,先砍他们。” 张能听明白了,这是拿袁宗第残部当粮车外头的一层皮,明军要打粮队,先撞上的就是这帮离心老卒。 “大帅这招阴。” “阴招能活命。” 刘芳亮催马往前,没再回头。 营地外侧的土坡上,一个披着破羊皮袄的瘦小民夫正弯腰捡柴,听见这句话后,手里那根柴枝折成两段。 他把断柴塞进筐底,转身混进烧水的人群里,袖口下露出半截用油布裹住的细铜管。 半个时辰后,大同中军帐里的电台响起杂音。 铁猴按住耳机,听完后抬头。 “刘芳亮把袁宗第残部调去押粮。” 朱盐亭正在给方光琛准备的假情报上落最后一笔,笔尖停在偏关两个字旁边。 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好家伙。” “粮队还没到三叉谷,刘芳亮先把刀柄递过来了。” 第142章 山谷里的猎人 赵铁山到三叉谷时,马蹄刚踏进谷口,前头那匹青骡就不肯走了。 亲兵拽了两下缰绳,青骡把脑袋往旁边一偏,蹄子在冻泥里刨出两道浅沟。 赵铁山翻身下马,蹲下抓了一把泥,捻开后看见里面夹着细碎石砂,便抬头扫过两侧灌木坡。 “骡子都嫌这地方挤,刘芳亮的粮车进来,车轱辘得先骂娘。” 石敢当从左侧坡上滑下来,羊皮袄上沾了一身枯草,跑到赵铁山面前抱拳。 “团长,两边灌木够厚,人趴进去,官道上看不见。” 赵铁山没急着点头,走到官道中间,把马鞭横着量了量路宽,又让亲兵牵三匹马并排往里走。 三匹马刚进谷,最外侧那匹的马镫就挂上了灌木枝。 “好地方。” 赵铁山把马鞭往坡上一指。 “李老六的人趴左坡,马大刀的人趴右坡,别扎堆,枪口往下压,谁敢站起来耍威风,小何不在,我替他抽。” 石敢当赶紧应下,又往谷后指。 “谷后三里有条岔路,往西面山沟钻,骑兵藏进去,官道上瞧不见。” 赵铁山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几步,见岔口被两片矮林挡住,马队进去后只露出几截枯枝晃动,脸上那点轻松劲儿立刻收了回去。 “让骑兵团六个小队分开藏,马嘴裹布,铁蹄包草,不准生火,不准嚼干饼嚼出动静。” “嚼饼也管?” 石敢当话刚出口,就看见赵铁山把水壶塞回腰间。 “你没饿过马?”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 “夜间山谷中,马打个响鼻都能传出去半里,人嚼饼比马还欠揍。” 石敢当缩了缩脖子。 “属下这就去骂他们。” “别光骂。” 赵铁山叫住他,从亲兵背上抽下一卷麻绳丢过去。 “坡上每隔二十步挖一个半人坑,坑前插枯枝,坑后留退路,打完一轮就换窝,别让闯贼的弓手顺着火光找人。” 石敢当接住麻绳,转身就往坡上跑。 没跑出多远,南面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两声短促鸟叫。 赵铁山抬手,谷里正在搬木桩的辅兵立刻趴进灌木后,几匹马被亲兵牵着压进岔路,方才还乱糟糟的谷口,一下只剩风卷枯草。 斥候贴着坡根跑来,凑到他耳边报了一句。 “团长,南边三个闯军探马,不到五里。” 赵铁山蹲在石头后没动,望远镜只扫了一眼就放下来 那队人走得不急,是探路的。。 “杀?”石敢当趴在坡上,声音从枯枝后钻出来。 “杀个屁。” 赵铁山回头点了两个骑兵。 “换破袄,牵瘦马,装逃荒的,把他们往东边废村引,别让他们进谷。” 两人动作利索,扯下披风套上早备好的破棉袄,往脸上抹了两把泥,牵着一匹瘦马慢吞吞往南走,不到半盏茶工夫就拐过了土坡。 赵铁山这才把战术电台从驮马背上取下来,戴上耳机按住通话键。 “呼叫大同,赵铁山。” 沙响了一阵,朱盐亭的声音随后钻出来。 “到窝了?” “到了,三叉谷能用,官道窄,两侧能趴枪手,谷后能藏马。” 赵铁山看了眼南面。 “闯军探马刚摸过来,我让人引开,不动刀。” “脑子还在,值得表扬。” “防御使,您这夸人怎么跟骂人差不多?” “因为你以前确实费脑子。” 赵铁山嘴角往下压了压,旁边亲兵低头憋笑,肩膀抖得马鞍都跟着晃。 朱盐亭那边翻动纸页的声音混进电流里。 “粮队确认了?” “先锋在闻喜休整,粮队落后五到八里,约两百辆车,后头还裹着袁宗第残部。” “刘芳亮把袁宗第的人放粮车边上了?” “对,拿他们当外皮。” 频道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这皮可以扒。” 赵铁山听懂了半截。 “要留活口?” “能喊话就喊两句,告诉袁宗第的人,粮是刘芳亮的,命是自己的,谁替刘芳亮挡枪,谁就是给别人坟头添土。” 赵铁山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觉得缺德,但好用。 “明白,先拆心,再拆车。” “打完就跑,别恋战。” “这话您说四遍了。” “因为你这人记吃不记打。” 赵铁山把耳机摘下来,没再跟他掰扯,转身对坡上喊了一句。 “都听见没,今晚不许睡死,谁打呼噜,老子把他塞粮车底下当轴承。” 坡上灌木里传来几声憋着的低笑,很快被各队军官压了下去。 天色往下沉,三叉谷一点安静下来,四千人和三千匹马被灌木坡与山沟吞进去,只剩官道空着,等南边那支拖着粮车的队伍自己钻进来。 偏院里连风声都没有。 方光琛正把第二张纸条卷进棉线,笔尖蘸墨不多,每一行都贴着上一行往下挤,纸面上只有几句话,【赵铁山疑似出城,骑兵主力去向不明,大同南门调动频繁,朱盐亭仍坐镇城中。】这份东西不能走鞋底。 鞋底那封已经憋了三天,门外守卫从两人变四人,送饭的士兵不搭话,清扫院子的杂役只盯地面,连隔壁咳嗽的伙夫都像被人割了舌头。 方光琛把棉线往被褥边角里一藏,正要把针脚压回去,门外响了两下。 “方先生,有人送东西。”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把牛皮纸袋放在门槛内侧,随后门又合上。 方光琛手里的针还扎在被面上,他没有马上去拿,只先把棉线收进袖里,才走过去捡起纸袋。 纸袋口一拆,他正在捻纸边的手指悬在半空。 里面是鞋底那封密报。 火漆还在,折痕也还在,甚至连他当时为了防拆而粘上去的细灰都没少一粒。 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方光琛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方先生的字不错,下次记得换只鞋。】 屋里那盏残茶已经凉透,茶面浮着一层薄灰,方光琛把纸条放到桌上,手却没去端茶杯。 他们看过。 从鞋底到火漆,从封口到字迹,全看过。 朱盐亭把东西原样送回来,不是疏忽,是告诉他一件事:你能送出去的,都是我让你送的。 方光琛把密报和纸条投进炭盆,炭火不旺,纸边先发黄再慢慢卷起来,最后塌成一小片黑灰。 他坐在桌边,把这三天听到的动静重新拼了一遍。 墙外辅兵抱怨弹药箱沉,杂役闲聊迫击炮弹日产三十发,送饭士兵故意在门口说南门马队换防,检疫棚外新兵操练喊号喊得整齐——所有东西都是真的。 但都是被摆在他眼前的真。 真正的粮数,真正的兵力,真正的赵铁山去向,他连边都没摸到。 “好一个朱盐亭。” 方光琛低声念了一句,把袖里那卷新纸条摸出来放在灯上。 火苗刚吃到纸角,他忽然把纸条抽回来,用脚碾进地面灰尘里。 不能烧,烧了有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方光琛自己都觉得荒唐——他一个替吴三桂出入辽东与京城的幕僚,到了大同,竟被一个院子逼得连烧张纸都要算烟气往哪飘。 门外脚步声又近了。 方光琛抬头,隔着门板道:“劳烦通报防御使,方某拜见。” 守卫没立刻回话,只把什么东西从门缝下推了进来。 那是一小截断开的铁轴,断口打磨得发亮,截面上能看到精细的内部纹路,非是大同本地能锻造出的东西。 旁边还留着张纸条。 方光琛弯腰捡起铁轴,手指刚碰到断口就是一顿。 他展开纸条。 “方先生先想清楚,吴三桂的炮车轴,值几个脑袋。” 方光琛把铁轴放到桌上,手指头压在断口上没松开,外头守卫已经在门板另一侧开了口。 “防御使说了,想明白再见。” 院里的风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门缝里灌进一丝凉气,桌上那盏冷茶被吹出一圈细纹。 方光琛盯着铁轴上那个打磨过的断面,那东西在残灯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映出他自己缩得很小的半张脸。 第143章 第一口血 “大同,赵铁山,南边起尘了。” 赵铁山蹲在左坡青石后,手里的望远镜只露出一截镜筒,官道尽头那条土灰色的长线正往三叉谷压过来。 电台里先是沙沙两声,随后传来朱盐亭的回话。 “粮车还是人?” “前头三百骑,后面三千步,没看见粮车。” 赵铁山把望远镜往队尾挪了挪,几面破旧旗子被风扯得乱摆,旗面上残着袁字,后头百来骑护着一匹枣红马,马上那人穿铁甲,身边亲卫比旁人齐整。 “刘芳亮在队尾,袁宗第残部也被塞进来了。” “他拿袁字营当皮?” “看着是,粮车应该还在后面。” 电台那头安静下来,只剩杂音贴着耳朵爬。 石敢当趴在旁边的枯草里,手指扣着短刀柄,见赵铁山没开口,忍不住凑近。 “团长,打不打?” 赵铁山没答,按住通话键。 “防御使,粮车没进谷,现在开火会惊后队。” 朱盐亭那边传来纸页被翻开的动静,语气还是那股欠揍味。 “吃前队,放刘芳亮。” 赵铁山手上的马鞭停在泥地上。 “放他?” “让他活着回去告诉粮队,三叉谷不收车,只收命。” 朱盐亭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喊袁字营,趴下不杀。谁站着替刘芳亮挡枪,谁就算自愿给别人当棺材板。” 赵铁山听完,把电台递给亲兵,扭头朝石敢当招手。 “听见没?” 石敢当咽了口冻风。 “听见了,先拆心,再拆人。” “少学防御使说缺德话,你学不像。” 赵铁山把红布旗从怀里抽出来,压在青石下面。 “传下去,闯字旗进谷三成不打,五成不打,七成再打。袁字旗那边先喊话,喊完谁还站着,送他去见袁宗第祖宗。” 石敢当低身往坡下窜,鞋底带起两块冻泥,很快把命令传到李老六和马大刀那边。 左坡五百杆燧发枪沉在枯枝后,枪口用灰布缠了一圈,不到开火那下,官道上的人根本看不出坡里藏着人。 右坡的马大刀把二十枚手榴弹分给前排老兵,自己趴在土坑边,嘴里叼着半截草根,手掌一直盖在火绳上。 闯军前哨进谷。 三百骑走得松散,马蹄在冻泥上踩出一串乱印,举旗的骑手还回头骂后面的步卒走得慢,完全没往两侧坡上看。 赵铁山没有动。 前哨过去后,步卒开始被谷道挤成窄队,扛刀的,背鸟铳的,拿锄头柄改长枪的,全混在一处,走起路来肩膀撞肩膀,连骂人都转不开身。 李老六在左坡下方抬起两根手指,又放下一根。 意思是进谷过半。 赵铁山仍没举旗。 石敢当看得额头冒汗,手里的铜皮喇叭贴在嘴边,又被他硬生生放下。 又过了一阵,袁字残旗也被挤进谷口,十几名袁宗第旧卒被闯字营夹在中间,前后都是刘芳亮的人,想退退不得,想进也进不得。 队尾那匹枣红马终于到了谷外。 刘芳亮没有进谷。 他勒马停在南口外,马鞭敲着靴筒,隔着队尾看谷里的行军队伍。 赵铁山骂了一句。 “这孙子属王八的,头伸一半还知道往壳里缩。” 电台里传来朱盐亭的声音。 “别等他了,打。” 赵铁山抬手,红布旗从青石后挑起。 石敢当把铜皮喇叭举到嘴边,嗓子喊得发裂。 “袁字营听着,刘芳亮拿你们挡枪,趴下不杀。” 谷道里的袁字旧卒先是发愣,随后有人扭头去看队尾,刘芳亮亲兵立刻挥刀催他们往前挤。 石敢当又喊。 “趴下活,站着死,老子只说这一遍。” 话音刚落,李老六咬响铜哨。 左坡开火。 五百杆燧发枪同时喷出火光,硝烟贴着灌木往外滚,谷道正中那排闯军步卒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胸前棉甲被铅弹掀烂,人往后栽倒,把后头一片全砸乱。 “装填。” 李老六从土坑后扯着嗓子喊,第一排枪手退下去,第二排顶上来。 右坡马大刀的哨子接上。 第二轮齐射从另一侧坡上砸进谷底,铅弹横扫过挤成一团的队伍,几辆独轮车当场翻倒,锅碗和铺盖滚进血泥里,前面的人往前挤,后面的人往后退,中间被踩倒的连爬都爬不起来。 袁字营里有人扔了刀,抱头趴下。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十几面残旗跟着倒进泥里,刘芳亮亲兵举刀要砍,左坡第三轮枪响已经压了下来。 那几个亲兵连人带刀摔进尸堆,袁字旧卒趴得更低,脑袋恨不得拱进土里。 赵铁山从青石后起身,红布旗朝谷后岔路扫过去。 “骑兵出窝,别扎堆,咬队尾。” 谷后矮林里,六支骑兵小队分头冲出,马蹄裹草,落地闷响,十人一组绕着谷外队尾打转。 他们不冲阵,只在三十步外开短铳,打完就转向,空出来的位置马上由下一队补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芳亮的队尾被这套打法搅得找不到北,骑兵想追,追不上,想停下放箭,坡上的燧发枪又在点名。 “保护大帅,往南走。” 亲卫头子拽着刘芳亮马缰往后带,刘芳亮刚要开口,谷里又是一轮齐射,南口处几个举旗兵被打翻,旗杆砸在枣红马前面。 枣红马受惊,前蹄抬起,把旁边一名亲兵撞进泥沟。 刘芳亮抬手抽马,马鞭在半空断成两截,他连断鞭都没捡,拨马就往南跑。 “回营,让粮车停下,谁敢进谷砍谁。” “大帅,谷里弟兄怎么办?” “他们已经没法怎么办了。” 刘芳亮丢下这句话,百余亲卫跟着他往南逃,队伍跑出一段后,有亲兵回头看了一眼,谷口硝烟裹着喊杀声往外涌,坡上却看不见多少明军。 那种看不见人却不停死人的仗,比正面撞刀阵还吓人。 赵铁山站在坡上,没有下令追击。 石敢当从坡下跑回来,脸上糊着烟灰。 “团长,刘芳亮跑了。” “防御使让放的。” “那谷里这些呢?” “闯字旗站着的补一刀,袁字旗趴着的绑起来。” 赵铁山把红布旗插回腰间。 “嘴能喘气的留几个,我要问粮车。” 石敢当立刻带人下谷。 谷道里全是翻倒的车,断旗,兵器和挤在一起的尸体,没死透的闯军听见脚步声还想摸刀,被李老六一枪托砸回泥里。 袁字营那边倒是老实,几十个旧卒抱头趴成一片,谁也不敢抬。 石敢当踢开一把刀,伸手揪起一个满脸血泥的老卒。 “粮车在哪?” 那老卒嘴唇哆嗦,先看了看坡上的燧发枪,又看了看地上被打烂的闯字旗。 “说了给饭吃吗?” 石敢当差点气笑。 “你还挺会点菜。” 赵铁山从后面走来,把水囊丢到那老卒面前。 “水有,饭等你话值不值钱。” 老卒抓起水囊灌了两口,呛得连咳带喘。 “粮车没走官道,刘芳亮怕伏兵,让张能押着往西沟绕,三千石粮,还有两百车马料。” 赵铁山手里的马鞭停在地图袋上。 “西沟哪条路?” 老卒抬起沾血的手,往三叉谷西侧那片乱山指过去。 “羊肠沟,路窄,车慢,天黑前出不来。” 电台被亲兵递到赵铁山手里。 他按住通话键,盯着那名袁字老卒指的方向,嘴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送进电流里。 “大同,赵铁山。” “刘芳亮的饭锅,自己拐进死胡同了。” 第144章 一日之粮 赵铁山站在谷道中间,靴底踩着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往下看。 李老六从左坡滑下来时膝盖在碎石上磕了一下,嘴里的铜哨还咬在牙关上,跑到赵铁山面前才吐出来,声音哑得跟锉铁片似的。 “团长,谷里清了,成建制的全趴下了,零散装死的约两百来人,石敢当正收兵器。” 赵铁山把望远镜往南口外扫了一圈,刘芳亮那匹枣红马早没影了,官道尽头只剩散落的旗杆和几双没人穿的鞋。 “西沟张能那批粮车呢?” 李老六摇头。 “刘芳亮跑了,张能那边肯定缩回去了,追不上,路不熟。” 赵铁山把镜筒合上塞回怀里,没再纠结这事。 “伤亡报。” “我这边阵亡三,一个装填时站太高吃了支箭,两个手榴弹封谷口时被石头崩的,轻伤六人,都能走。” “马大刀营零伤亡。” 石敢当从坡下跑过来补了一句,脸上糊着一层灰,牙白得格外扎眼。 赵铁山冲谷后看了一眼,六个骑兵小队正在收拢队形,马背上的人都在,几匹马腿上扎着箭杆但还能跑动。 “骑兵无阵亡,轻伤四。” 亲兵在旁边报完数,把本子合上。 赵铁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己方三死十伤,歼敌两千七百余,刘芳亮只带百余骑跑掉。 从第一声枪响到骑兵收队,前后不到一刻钟。 他把战术电台从驮马背上取下来,戴上耳机拧开旋钮。 “大同,赵铁山,打完了。” 朱盐亭那边隔了两个呼吸才接上,背景里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报。” “三叉谷伏击完成,歼敌约两千七百,刘芳亮率百余骑南逃,没追。我方阵亡三,轻伤十。缴获马匹四百余,杂式火铳三百杆,谷里扣下粮车八十辆。” “粮多少石?” 赵铁山回头冲石敢当一扬下巴,石敢当正扒着一辆独轮车上的麻袋往里戳,听见信号跑过来比了个手势又伸出四根指头。 “约两千四百石,陈粮,麻袋有不少漏底的。” “两千四百。” 赵铁山把数字送进电台。 朱盐亭那头停了一下,不长,像是在纸上记了个什么。 “撤回。” 赵铁山嘴张了一下,西沟那批更大的辎重队,真不等了? 但那四个字打完就跑在脑子里自动响了一遍,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明白,即刻撤。” 电台关掉,他扯开嗓子冲谷里吼。 “所有人听令,粮车走得动的赶走,走不动的把粮搬上马背,马驮不下的就地烧掉,一刻钟清场,逾时不候。” 谷里动起来,辅兵和骑兵一起把麻袋往马背上摞,驮不动的用刀划开袋口倒进驮篓,剩下十几辆陷在泥里死活拖不出来的,石敢当直接把火折子丢上去。 赵铁山站在谷口看着火光升起来,心里只想一件事。 刘芳亮那条命值多少粮。 答案他清楚,那条命值的不是粮,是消息。刘芳亮活着跑回去,李自成就知道大同的枪能在一刻钟里吃掉三千人,就得掂量自己八万张嘴够不够这片谷子嚼。 朱盐亭要的从来不是三千条命,是李自成停下来想一想的那几天。 大同中军帐里,朱盐亭把电台搁到桌角,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压缩口粮掰开塞了一半进嘴,嚼了两口抬头看向木板上的地形图。 三叉谷被他用红色炭笔划了个叉。 系统面板在视野左上角弹了一行。 历史偏移检测,闯军先锋营覆灭事件,原时间线中从未发生。气运值+。当前总额,点。 三十九万三。 距边三轮的五十万还差十万七。 他把面板划掉,目光回到地形图上,拿指甲在雁门关南麓掐了一道痕。 刘芳亮跑回去需要多久,一天,一天半。李自成收到消息做出反应,再三到五天。 红色炭笔在时间轴上卡了两个刻度,三天,七天。 这七天是赵铁山安全回家的窗口,也是他唯一能喘的那口气。 帐帘被掀开,尤清漪抱着一摞粮耗表进来,余光扫到他嘴角粘着口粮渣,把袖口的帕子抽出来丢到桌沿。 “赢了?” “赢了。” 朱盐亭把帕子拿起来随手擦了一下,接过粮耗表翻开。 “加上缴获的两千四百石,断粮能往后推多少?” 他心里算的是三到四天。 尤清漪连算盘都没碰。 “一天。” 朱盐亭嘴里那口粮险些呛进气管。 “两千四百石,就一天?” “四万九千六百张嘴每天张开就是两千四百石的窟窿。” 尤清漪把账册翻到第三页,指了一行墨迹未干的数字。 “你缴回来的,刚好填一天牙缝。想多撑半个月,再去抢三万六千石。” 朱盐亭把帕子揉成一团搁下,盯着那行数字沉默不语。 “蔡懋德那四万石什么时候到?” “运粮队三天前出太原,走偏关道,最快后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尤清漪合上账册。 “前提是路上别撞见闯军散骑。” 朱盐亭站起来走到地形图前,指尖顺着偏关到大同的粮道划了一条线。 “让铁猴派两个小队去接。” 尤清漪点头,转身要走,帘子掀开一半又停住。 “赵铁山什么时候回?” “三天内。” “他到的时候,粮仓剩六天的量。” 帘子落下,帐里只剩他一个人,和地形图上那条从偏关到大同的细线。 同一时间,一百二十里外。 刘芳亮的枣红马已经跑不动了。 马嘴挂着粉红色的泡沫,四条腿在冻泥里一步三打滑,前蹄忽然一软,整匹马扑通跪进路边枯草丛里,把刘芳亮从马背上颠下来。 他双腿发软,扶着路碑才站住,大口喘气,呼出的白雾在暮色里一团一团往上散。 亲卫陆续追上来,最后一个一个数过去,七十三骑,其余的要么掉了队,要么被那群来无影去无踪的骑兵小队咬掉了。 副将张能从后面赶到,盔甲歪了半边,左臂上一道刀口已经干成黑痂,脸上全是土和汗搅在一起的灰泥。 “大帅,歇不得,得赶紧回大营报信。” 刘芳亮抬头看天,西边半轮残阳挂在山梁上,东边已经发黑了。 他按住膝盖把自己撑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压住的抖。 “换马,继续走。天亮前必须见到闯王。” 张能把自己的马让出来,刘芳亮翻身上去时手滑了一下没抓住鞍桥,第二次才坐稳。 没人注意枣红马,它躺在枯草里,嘴里的粉红泡沫越冒越多,眼珠子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七十三骑催马继续南奔,蹄声在暮色里散开。 刘芳亮坐在马上,右手攥着缰绳,指节攥得发僵,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三叉谷两侧的灌木坡上,看不见一个人,但枪声像下雹子一样往下砸,他的三千步卒连刀都没举起来就倒了一片又一片。 一刻钟。 从第一声枪响到他拨马逃命,前后不超过一刻钟。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死法,不用冲阵,不用对刀,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见,人就没了。 “大帅。” 张能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回去怎么跟闯王说?” 刘芳亮死盯着前方发黑的官道,牙关咬了两下才松开。 “实话说。” 张能等着下文。 “就说大同那个姓朱的,手里有一种东西,三百步外取人性命,不用弓不用弩,声如炒豆,一响一片,步卒在他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张能听得后脊发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追兵,但那种看不见人就能死的感觉,比追兵还让人腿软。 “闯王会信吗?” 刘芳亮没答这句话,只把缰绳又攥紧了一截,催马往前跑。 他知道李自成会信,因为他刘芳亮不是那种被几百散兵吓跑的废物,能让他丢下三千人转身就逃的东西,天底下还没出现过第二样。 前方暮色越来越重,官道两侧的山梁只剩黑压压的轮廓,像两堵正在合拢的墙。 第145章 闯王的沉默 刘芳亮跪在帐中央地毯上的时候,膝盖没能撑住,身子往前栽了半下才用手掌撑住地面。 连续骑行一夜加半天,枣红马跑死在路边他连回头都没回头,换了张能的马又跑,跑到腿根磨烂了才追上大营。 “闯王,先锋营,全没了。” 帐内坐着四个人。 左侧刘宗敏半靠在交椅上,伤臂缠着布带,右手搭在刀柄上没松开过。 右侧李岩穿文士长袍坐得笔直,折扇合着搁在膝头。 宋献策站在李自成身后,两只手背在腰间,拇指来回搓着掌心的茧。 李自成正在吃饭。 一碗稀粥两个杂面饼子,从河南打到山西都是这个,碗沿上缺了一块口子,用了少说三年。 碗里的粥凉透了,饼子上被筷尖夹出的两道印子都干了,他才把筷子搁到碗沿上,那半块饼子从头到尾没送进嘴。 “你慢说。” 刘宗敏在交椅上换了个坐姿,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一截。 他跟着李自成从商洛山里爬出来的,什么时候见过闯王用这种声调说话。 越平,事越大。 刘芳亮额头贴着地毯开始说。 他尽量把细节讲清楚,但讲出来的东西支离破碎。 从进谷到枪响只隔了几口呼吸的工夫,他的全部记忆集中在拨马就跑这件事上,谷里到底死了多少人,枪从哪个方向打来,打了几轮,他说不出个完整的数。 “枪声像什么?”李自成问。 “不是鸟铳。”刘芳亮把脑袋从地毯上抬起来,说这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在抖,他自己没察觉。 “鸟铳打一枪得装半天,他们的枪一排打完另一排接上,中间不停,三排轮着来,人在谷道里挤着跑不开,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踩着尸体也迈不动腿,就那么站着等。” “等什么?” “等死。” 李自成没接这两个字,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你跑了多远才脱离?” 刘芳亮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比刚才更低。 “臣,还没进谷。” 交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响,刘宗敏整个人坐直了。 “芳亮,你三千弟兄扔谷里,自己没进去就……” “宗敏。” 李自成只喊了一个名字。 刘宗敏把后半截话连同那口气一起咽进了肚子里,椅背被他靠出一声闷响。 “对方多少人?” “臣看不见。”刘芳亮的食指还在抖。 “两边山坡上同时开枪,灌木遮着,只有枪口冒火,人影都没有一个。” “有旗号吗?” “没有。” 李自成不再问他了,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 “下去歇着。把逃回来的散兵叫进来,一个一个进。” 刘芳亮磕了个头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刘宗敏身边时后脖颈上的汗毛全竖着,但他没回头看。 帐帘掀起又落下,冷风灌进来一截就被挡住了。 第一个散兵进来的时候还在发抖。 李自成让人给他端了碗热水,等他喝完才开口。 “你离枪响最近的那一排有多远?” 散兵用袖子擦着嘴,手也在抖,水洒了一半在前襟上。 “回,回闯王,属下在第四排,前面三排的人倒下来的时候砸到属下身上,属下就,趴下了。” “趴下之后闻到什么味道?” 散兵愣了一下,没料到会被问这个。 “呛鼻子,比咱的火药味淡,但比火药味冲,像,像硫磺烧了一半又灭了那股子味儿。” 李自成点了一下头,让他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骑兵,左臂吊着,脸上一道干了的血痕从额角划到下巴。 “你看见从谷后杀出来的骑兵了?” “看见了。”骑兵的声音比第一个稳,说话时眼珠子往左偏了一下,刻意避开什么画面。 “十来个人一拨,冲过来放一轮短铳就跑,追不上,刚要回头另一拨又从侧面贴上来,跟狼群撕羊似的。” “马什么颜色?” “杂色,没统一。但每匹马蹄子上裹着东西,跑起来声音闷,等听见蹄声的时候人已经到跟前了。” 李自成让他也出去了。 七个散兵用了一个时辰。 问完最后一个人之后,帐内剩下的四个人里谁也未急着开口,刘宗敏也沉默着,只是把刀从鞘里拔出半寸又推回去,来回了三次。 宋献策先说话。 “闯王,从枪响频率和装填间隔来推断,对方用的绝不是寻常鸟铳,三段射这个法子咱们的火铳营也在练,但咱们装一发最快也要半炷香。他们的间隔只有几息,除非枪本身就跟咱的不一样。” 李岩把折扇从膝头拿起来,扇骨在左手掌心点了一下。 “第一个散兵说味道像硫磺烧了一半,跟咱用的黑火药浓烟完全不同,第四个说枪响之后两侧坡上看不见白雾,说明火药烧得干净,几乎没有残渣。这个朱盐亭的火器,跟我们不是一代的东西。” 刘宗敏终于把刀推回鞘里,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滚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管他什么一代两代,八万弟兄往上堆,三千人吃了亏那是地方不对人少了,把八万人摊开来,他那两边山坡上能趴多少杆枪。三千,五千。打光了还不是得拿刀见真章。” 李自成没有看他,把碗里最后一点粥渣用筷子拨了两下,声音跟拨粥渣一样随意。 “宗敏,黄河边上你也是这么想的,带了三万人去的。” 刘宗敏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搭在椅臂上,指节攥得发白,嘴唇翻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帐里没有人替他解围。 李自成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营火连成片,八万人扎下的营盘铺了半个坡面,人声马声隐约从夜风里送过来。 他背对着三个人站了很久。 宋献策搓着掌心老茧的动作停了下来,李岩的折扇也没再动,只有帐外的风声一阵一阵地往里灌。 “传令。” 三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直。 “全军明日起行二十里,不许再多,前出一百里设三层哨网,每十里一拨侦骑,凡是山谷隘口两侧坡上没搜干净的,大军绝不通过。” 宋献策长出一口气,李岩的折扇重新搁回膝头。 李自成转回身,目光落在刘宗敏身上停了一息。 “宗敏,你带两万人从东侧太行山口走上党方向,跟主力错开六十里,十五天后雁门关南会合。” 刘宗敏从交椅上站起来,伤臂碰到椅背时痛得嘴角一抽,硬生生忍住了。 “分兵?” “我把人捏成一条线往一个口子塞,他伏击三千人跟切瓜一样。两路走,他只能顾一头。”李自成把帘子放下来,帐内暗了半截。 “你那边自带够粮,路上别指望找补,山西这地方,狗都吃不饱。” 刘宗敏抱拳领命,掀帘出去的时候脚步声比进来时重了不少。 帐帘落下后,李岩把折扇转了个方向插进腰间,声音压得只够帐内两人听见。 “闯王让宗敏走上党,是拿他当诱饵,还是当锤子?” 李自成坐回原位,把那碗凉透的粥端起来仰头喝了,粥渣顺着碗壁淌进嘴里,他咽下去之后才把碗搁到桌上,擦了一下嘴角。 “看姓朱的先咬哪头。” 第146章 局中之局 赵铁山把一块带血的破布摔上桌面。 边角刚好浸进尤清漪刚盛好的肉粥里。 碗里的白雾还没散。 尤清漪看着被血水染红的米粒,伸手把碗端开。 破布正中央用粗线扎着半个残缺的汉字。 【宗】。 朱盐亭放下手里的军需账本,捏起布片迎着油灯燎了一下背面。 火苗舔过边缘,飘出一股劣质皮硝的腥臭味。 羊皮里衬的针脚粗大,染的是边军常用的靛蓝,但这糙手艺绝不是大同军镇出来的活计。 “哪弄来的?” “代州往南二十里,回程路上撞见的。” 赵铁山拽过旁边的空碗,端起水壶灌了整整一碗凉水压下胃里的火烧火燎,抬手在桌面羊皮地图上用力戳出一个凹坑。 “整整二十骑。” “清一色的刘字营皮护腿,顺着太行山口往东边摸。” 朱盐亭手指搓着羊皮上的血壳没松,视线顺着地图上李自成主力的位置往东滑。 赵铁山顺了口气,把最关键的信息倒了出来。 “石敢当布的暗哨把岔道口堵死,老规矩,前后一夹全宰了,一个活口没留。” “下次让他留一个。” 赵铁山喝水的动作停在半空。 朱盐亭把破布扔回桌边,从系统空间摸出一块高热量巧克力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用力嚼碎。 “留个舌头能问出他们的编制和出发时辰,死透了的肉票只能证明刘宗敏派了人出门。” 朱盐亭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型牛皮地图前,从铁钉上取下红炭笔。 笔尖压在太行山西麓的几条小道上,一路向北划过去,最后重重戳在一个地名上。 上党。 这条路顺着太行山脉往北翻,能直接绕到雁门关东面。 “他分兵了。” 朱盐亭用炭笔从李自成主力位置拉出一条实线指向雁门关正面,又从刘宗敏的位置扯出一条虚线往东绕过去。 两条红线在北边收口。 是个死钳子。 赵铁山凑到地图跟前,拿手掌丈量着那条虚线的长度。 “刘宗敏走上党绕路,到雁门关东边得多久?” “带上辎重,顶多二十天。” 朱盐亭在虚线尽头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要是轻装急行,十二天就能兵临城下。” 帐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尤清漪手里捏着两页麻纸走进来,步子迈得比平时快,走到桌边将纸拍下,抬眼扫过墙上那两道刺眼的红线。 “两路夹击?” “对。” 朱盐亭把炭笔挂回墙上。 “三叉谷那一仗把他打疼了,不敢把人全塞进一条死胡同里送人头,分头走就是逼着我选一头打。” 赵铁山拿手指搓着掌心里干掉的冻泥,嘴角的肉绷紧。 “那咱们打哪头?” 朱盐亭转回桌前,拿起尤清漪刚放下的麻纸。 上头是铁猴写的战报,墨迹还反着光。 第一页写着方光琛今晨卯时在偏院东墙根第三块砖缝藏纸条一张。 纸条内容是大同骑兵主力已出城,方向偏关,城内留守步卒万余。 第二页写着偏院西侧的杂役哑巴刘于辰时取走纸条。 杂役顺着南城炭市街茶铺把东西倒了次手,接头的人骑快马出东门,直奔宣府。 朱盐亭将两页纸反扣在桌上,指甲在纸背上刮出两道白印。 “去宣府。” 赵铁山这下听出不对味了。 “他不是要给吴三桂送信?” “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在山海关,走宣府绕远了。” 朱盐亭看向尤清漪,手在桌边敲了两下。 “宣府东口那个敢半夜开城门放信使进关的内鬼,跟这条线对上了。” 尤清漪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把情报网串联起来。 “东城炭市街茶铺掌柜的表弟,在王有德当铺干过活,王有德是方光琛塞进来的内应。” “王登库吐出来的暗号就是走宣府独石口这条线。” 她丢开炭笔。 “方光琛这是端着三家的饭碗。” “吴三桂一家,关外多尔衮一家,他自己还得留条后路。” 朱盐亭把铁猴的战报折起塞进袖管,冷笑了一声。 “无所谓他吃几家饭。” “重点是他送出去的那张纸条。” “骑兵主力出城,留守步卒万余。” 赵铁山往后一靠,后腰撞得实木案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合着我带弟兄们出去打三叉谷,是您故意放出去给他看的猴戏。” 朱盐亭重新拿起红炭笔,在大同城南面三十里外重重画了一道粗线。 “假情报送到宣府,再转交到多尔衮手里。” “等多尔衮磨蹭完做出判断,你赵铁山早就带着三千骑兵在大同城里喝了三天羊汤了。” 赵铁山把满肚子牢骚咽了回去。 这事要是提前透底,底下的兵痞子绝对演不出大军开拔那种杀气腾腾的场面。 帐外传来辅兵卸车的号子声。 尤清漪翻开军粮册子,笔尖戳在最后一行数字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千四百石粮食入库。” “加上库里剩下的那些底子,能撑到蔡懋德那四万石军粮送进城。” “但中间有个两天的空档期。” “两天不吃饭,饿不死。” “老兵能扛,新兵不行。” 尤清漪合上册子,盯着朱盐亭。 “四千七百个刚进营的生瓜蛋子,饿一顿骂娘,饿两顿直接抱团往城外跑。” 朱盐亭从系统空间里搬出半只木箱砸在桌角。 里面装满了方块状的军用压缩口粮。 “这两天新兵营全发这个,一人一块就水咽下去,撑到粮车进城为止,老兵按半份发。” 赵铁山盯着那堆散发着古怪味道的方块,没忍住开口。 “老兵减半,您自己吃什么?” 朱盐亭撕开第二块巧克力填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 “饿不死。” 他指着地图上那道红线,在旁边快速补上三排字。 第一排,反斜面壕沟群,纵深八十丈。 第二排,铁丝网三层,间距二十丈,每层后挖射击土台。 第三排,野战炮阵地,两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居中,十八门迫击炮分列两翼。 赵铁山看着那三排字,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叫什么打法?” “北方铁幕。” 朱盐亭扔掉炭笔,随意在衣摆上擦掉沾上的红粉。 “李自成带着十万人走完这一千里路,站在咱们这道防线前的时候,他的粮食已经吃掉了一大半。” “他的探子跑断腿也找不到能钻的缝隙。” “他的两路大军隔着太行山,连个口信都传不到一块去。” 朱盐亭撑着桌面,目光刀子一样扫过两人。 “我们就在这等他。” “吃饱喝足,把炮管擦亮,把坑挖深。” 赵铁山吞了口唾沫。 “真不出城跟他野战?” “就在这打。” 朱盐亭坐回木椅上。 “让他自己送上门来。” 尤清漪已经拽过新纸开始列清单,嘴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反斜面壕沟要调三千人挖五天。” “铁丝网库存只够拉两层。” “一千一百七十发迫击炮弹,分给十八门炮,每门六十五发。” 帐帘冷不丁被人掀开一条缝。 铁猴的半张脸露在风口处,他没往里进,只把一张对折的麻纸放在门边的矮凳上。 朱盐亭起身走过去拿起麻纸。 字迹比上一份更乱。 【蔡懋德运粮队今晨过偏关遇袭,护粮兵死十七,粮车被劫六十辆。】 【贼人约百骑,打扮像蒙古马匪。】 【活口称领头者操辽东口音。】 朱盐亭把纸拍在桌面上,食指骨节重重敲在那四个字上。 尤清漪停了笔。 赵铁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帐子里的呼吸声被火盆里的木炭爆裂声盖住。 朱盐亭抓起桌上的战术直刀插回腰带,冷笑了一声。 “多尔衮坐不住了。” 第147章 红线与底牌 铁猴的靴尖还没迈出帐门,朱盐亭已经把那张麻纸翻到背面,炭笔落下,写了【太谷加急】四个字。 “等。” 铁猴那条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朱盐亭捏着炭笔,在纸面上空转了两圈,最后把那四个字涂掉,重新写下一行短字。 “老匠头那边,最新产量报上来了没有?” 铁猴从腰间皮囊里抽出一张薄纸,纸折了三折,边角磨得起毛,递到朱盐亭手边。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跟鸡爪刨地没多大区别。 朱盐亭展开扫了一遍。 尤清漪凑近看了眼,手里那支炭笔没再往下写。 纸上说,第三把镗刀昨日走刀时震颤加重,刀口裂纹扩大,转速已经降到最低,再强行走刀,废品率会超过四成。 朱盐亭的手掌盖在那张纸上。 手背青筋从腕口一路鼓到中指骨节,薄薄一层皮绷得发紧。 “四成废品率。” 尤清漪把列到一半的工程清单搁到旁边。 “十次走刀能成六根,三根配一门炮,最多再出两门。” “不是两门。” 朱盐亭挪开手。 纸面被他按出一道深折痕。 “裂纹还在扩,真拖到第十次走刀,这把刀能不能撑到最后都不好说。” 赵铁山端着凉水碗靠在帐柱边,听到这里才开口。 “那咱现在总共几门炮?” “两门。” 朱盐亭竖起两根手指。 “太谷库里还有一门快完工,就差最后一次精镗,加上它刚好三门。” “三门炮挡十万人?” 朱盐亭没接这句,视线落向虚空里那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三十九万三千点气运值,在界面上跳着冷冰冰的数字。 合金镗刀一把一万点,边三轮突击车蓝图要五十万点。 兑完两把刀,只剩三十七万三千点,离那辆能改写战场机动的边三轮,又远了十万七千点。 可没有刀就没有炮,没有炮,那条北方铁幕顶多算一道土坎,李自成的人拿脚都能踹出豁口。 巧克力的可可脂味还糊在后槽牙上,胃里那点热量正被三阶猛禽基因往外抽。 这具身体就是一台漏油发动机,刚添进去的油,还没捂热就被榨干。 “兑。” 朱盐亭在心里念了一声。 面板数字少了两万点。 两根油纸裹得严实的长条硬物落进系统空间,合金表面隔着油纸都透出冷光。 朱盐亭把手探到桌案下方暗格处,顺势将那两根油纸包摸出来,推到桌角。 尤清漪的视线从油纸包上掠过去,又落回账册。 她没问来路。 “连夜送太谷。” 朱盐亭朝铁猴抬了下下巴。 铁猴伸手接过那两根铁器,加起来少说二十斤,拎在他手里却轻得跟两根筷子差不多。 他转身出了帐篷。 “告诉老匠头,新刀到了先别急着上。” 朱盐亭在铁猴背影消失前又补了一句。 “手上那根快完工的,先用旧刀精镗完,新刀从第四门开始用。” 帐帘被寒风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赵铁山把碗搁到桌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你那个箱子里,还能掏出多少好东西?” “不够。” 朱盐亭拿起尤清漪放下的工程清单,继续往下看。 “永远都不够。” 赵铁山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在这支军队里待久了,所有人都学会一条规矩,大人说不够的时候,别追问。 尤清漪重新提起炭笔,在清单最后添了一行。 镗刀已补,预计新增产能至少四门。 写完这句,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粉洇出一点黑斑。 “小铁上个月送来的那份抄本里,有一章专讲化学引火药,老匠头看不懂,扔我这儿了。” 朱盐亭翻着清单,头也没抬。 “然后呢?” “小铁那孩子自己翻了三遍,前天托押粮的辅兵捎了封信回来。” 尤清漪从军粮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递到他面前。 朱盐亭接过信纸。 信里把弹道学手册里那段化学章节,用大白话重新写了一遍。 雷酸汞,铜皮冲压,击发底火,这几个词被浓墨圈了好几圈,纸背都透出黑痕。 最后一行写着,上次炸棚子是硫磺起火温度太低,换成这个东西也许能成,请师父让徒弟试试。 “让他试。” 朱盐亭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袖管。 “告诉他,每次试验用量不许超过半钱,人站五丈外拉绳点火,连败三次就停一天,别赶着送命。” 尤清漪把三条规矩记在信纸背面,收进袖口。 “这东西要是成了呢?” “火帽成了,燧发枪就能改击发枪。” 朱盐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骨节被他扭得劈啪作响。 “装填速度再快一倍,射击频率翻一番,到时候三段击可以改两段击,同样的人数,多出三分之一火力密度。” 赵铁山听不懂那些名词,但火力密度翻一番,他听得明明白白。 “什么时候能成?” “去问老天爷。” 朱盐亭走到墙边那幅牛皮地图前,目光重新落回那两道红线上。 一条直逼雁门关正面,一条绕走上党方向。 最快十二天,刘宗敏的两万人就能出现在侧后方。 十五到二十天,李自成的六万主力会堵在正面。 大同军手里的三门炮,最快也要七到十天,才能补齐新一批。 朱盐亭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碎。 高热量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被胃壁贪婪吞掉。 “都去睡。” 他把包装纸揉成一团,丢进火盆。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壕沟群的第一锹土翻出来。” 赵铁山抱拳,转身出了大帐。 尤清漪收拾完桌上的账册,端起那碗早冷了的肉粥,掀帘出去前,又看了地图前的背影一眼。 帐篷里只剩木炭偶尔裂响。 朱盐亭盯着地图上那条横跨千里的红线。 “一千里路。” 他把嚼碎的巧克力咽下去。 “我等你走完。” 第148章 一份见面礼 “大人,灯,灯要翻了。” 阿贵两只手托着油灯,人还蹲在镗床旁边,听见门轴响才扭头,火苗被他晃得贴住灯罩,差点把旁边一团油棉引着。 朱盐亭伸手把油灯扶正,灯罩上的黑烟蹭了他一指头,他随手在衣摆上擦掉,视线扫过刀架底座和旁边那堆刚拆开的铜片。 “老头呢?” “后院试火帽。” 阿贵把油灯往怀里收了收,声音还没稳住。 “昨夜铁猴爷送了两把新刀来,师父抱着看了老半天,饭没吃,觉没睡,看完就把小铁拽到后头,说今晚不把那玩意儿弄响,谁都别想合眼。” “镗床谁看着?” “我看着。” 阿贵说完又觉得这话底气不够,赶紧补了一句。 “旧刀没敢再走,第三门炮管只差最后一道精镗,师父说等您看过新刀再动。” 朱盐亭没接话,绕过镗床往后院走。 铁猴跟在他身后,靴底沾着清漳河边的冻泥,从暗哨到车间一路没发出多余动静,门口两个矿兵认出人后把枪口垂下,连招呼都没敢喊。 后院那片露天空地被碎砖重新围过,地上的焦黑还没铲干净,上次炸棚子留下的铁皮卷在墙角,边缘翘着,风一吹就轻轻碰墙。 老匠头蹲在矮桌前,头发被炉灰糊成一撮一撮,手边摆着三枚失败的铜帽。 一枚裂成两瓣,一枚底部塌了,还有一枚干脆没响,被红炭笔画了个叉。 小铁站在他旁边,正用竹签把白色药粉挑到天平盘里,手背上绑着一圈湿布,显然是白天试验时烫过。 “够了。” 小铁盯着秤杆,没回头。 “再多就不是点火,是送自己上墙。” 老匠头凑过去看秤杆,鼻尖差点碰到铜盘,嘴里骂得含糊。 “你小子现在倒比我还惜命。” “师父说的,命没了,账本就没人写了。” “少拿我的话堵我。” 朱盐亭停在两人身后,并未作声。 小铁从木盒里取出一枚铜皮帽,铜帽只有指甲盖大,底部冲得圆整,边沿却不算漂亮,还有一圈细小毛边。 他用竹签把药粉拨进铜帽底部,又盖上一片薄铜箔,用木槌轻轻压了几下,每落一下,老匠头的手就往桌边挪一点,生怕他一锤把自己半条命敲进去。 “封好了。” 小铁把铜帽夹进铁座里,铁座上方吊着一根加重过的击针,绳头一直牵到远处木桩后面。 老匠头这才转身,正好撞见朱盐亭站在火把阴影里,嘴里那句脏话冒到一半,被他硬吞回去,脸上的灰跟着抖下来一点。 “大人,您走路能不能给点声?我这把老骨头没被火帽炸死,差点被您送走。” 朱盐亭看向桌上三枚废帽。 “前三次全废?” “第一回药多,碗裂了。” 老匠头捡起那枚裂开的铜帽,又被余温烫得丢回桌上,指尖在衣服上蹭了几下。 “第二回铜皮薄,针砸下去直接碎,第三回铜皮厚了,击针砸不透,这回把铜皮削薄,击针加重。” “小铁定的?” “他定的。” 老匠头咧了咧嘴,牙缝里全是烟灰。 “这小王八蛋胆子不大,算数倒还行。” 小铁已经蹲到木桩后头,手里抓着绳头,眼睛只露出半边。 “大人,师父,要放了。” 朱盐亭往旁边退开,顺手把老匠头的后领往后一拽。 老匠头脚下踉跄,刚要骂,铁座那边已经响了。 啪。 白烟从铁座上冒出来,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小铁没等烟散尽就跑过去,手刚伸到铁座边又缩回来,换了铁钳夹起铜帽,翻过来对着火把看。 “成了。” 他嗓子发干,喊出来的字都劈了。 “铜帽没裂,药也点着了,师父,真成了。” 老匠头立在原地,先去摸桌上的废铜帽,摸到那枚没响的,又放下,最后才走到铁座前,把成功那枚夹在钳子里看了又看。 “他娘的。” 他把铜帽举到火把底下,眼眶被火光烤得发红。 “鸟铳那块破燧石,可以扔灶坑里了。” 朱盐亭接过铜帽,借着火光看底部凹坑。 铜皮没有炸裂,击针落点完整,帽底残着灰白粉末,如果下面接的是纸壳弹底火药,这一下就能把整发弹送出去。 不用燧石,不用火绳,也不用看天吃饭。 下雨照样杀人。 “良品率。” 小铁马上把桌上的记录纸抓过来,纸角被火星燎过一块,他用袖子压灭。 “现在四发成一发,但前三发坏在铜皮和击针,不坏在药,按这次的厚度重做,我能把五成做出来。” 老匠头横了他一眼。 “嘴别跑太快,五成做不出来,大人先把你挂旗杆上。” “挂之前先试三十发。” 朱盐亭把铜帽放回桌上。 “配方不变,只调铜皮厚度,击针重量,落针高度,每一发都记。连炸两发就停,不许硬试。” 小铁把记录纸往怀里一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 “还有。” 朱盐亭看着他手背那圈湿布。 “试验人不许站铁座边上,谁图省事,手剁了换别人。” 小铁把受伤那只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知道了。” 老匠头想替徒弟说两句,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把成功那枚铜帽单独放进小木盒,还用破布垫了一层。 朱盐亭转身回镗削车间。 新镗刀已经装上刀架,银灰色刀身压在油灯光里,刃口细得发冷,阿贵站在旁边不敢碰,手里攥着扳手,掌心全是黑油。 老匠头进门后直接扑到刀架前,刚才还发红的眼睛立刻换了光。 “这钢不对。” 他把脸凑过去,恨不得用牙咬一口。 “上一把已经够邪门了,这把比上一把还密,刃口收得这么细,走慢刀能把炮膛刮得跟镜子一样。” “别研究出处。” 朱盐亭从暗格里取出另一只油纸包,连同已经装上的那把一起推到老匠头面前。 “两把新刀,旧刀把第三门炮管收完,新刀从第四门开始。慢走,少吃刀,废品率压下去。” 老匠头盯着第二只油纸包,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大人,您这是又从哪座神仙坟里刨出来的?” “花钱买的。” 朱盐亭看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气运值从跌到,边三轮突击车那行兑换价还挂着,差额被拉到点,亮得扎眼,明摆着催债的架势。 他把面板关掉,掏出两块压缩口粮扔过去。 “吃完睡觉,睡够再开工。你要是猝死在镗床前,我还得给你找棺材,麻烦。” 老匠头接住口粮,咬开包装啃了一口,嚼了两下脸就皱起来。 “这东西喂骡子,骡子都得骂街。” “骡子没你金贵。” 朱盐亭转头看阿贵。 “你也睡。天亮之前谁敢偷着开机,我让铁猴把他绑到河边吹风。” 阿贵赶紧点头,扳手从手里滑了一下,砸在脚边,他疼得脸一抽,没敢叫出声。 铁猴已经站在门外。 朱盐亭走出车间,清漳河的水声贴着厂墙往北流,远处炉房还亮着,风里混着煤烟和铁渣味。 他把巧克力掰开半块塞进嘴里,剩下半块包回油纸,没舍得一口吞掉。 “方光琛那边,明早让尤勇去办。” 铁猴站在阴影里,刀鞘贴着腿侧。 “客客气气送出南门,给一匹能跑的马,两天干粮,别搜身,别拦他递信。” 铁猴抬眼看他。 朱盐亭把剩下半块巧克力收进袖袋,指尖沾着一点可可脂,被夜风一吹就凉了。 “带句话给他。” “闯贼十万入晋,大同兵力吃紧,望吴将军念同袍之谊,协防偏关粮道。大同城门,随时恭候。” 铁猴转身要走。 “再让他看见偏关的军报。” 朱盐亭叫住他。 “别塞给他,就放在尤勇案头,让他自己瞄到。” 铁猴这次点了头,很快消失在厂墙拐角。 朱盐亭靠在门框边,听着车间里老匠头又开始低声骂阿贵收刀油不干净,骂到一半又把那枚成功的铜帽拿出来看,骂声也跟着没了。 清漳河边的风更冷了,朱盐亭把袖口收紧,刚要转身,厂外暗哨忽然传来两短一长的铜哨声。 铁猴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张被马汗浸软的纸条。 “偏关急报。” 他把纸递过来。 “那百骑马匪没退,往运粮队后队去了。” 朱盐亭拆开纸条,只看了一行,便把剩下那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传赵铁山。” 他咬碎巧克力,转身往马棚走。 “让方光琛明早走,但今晚,先给吴三桂送份见面礼。” 第149章 胜负手 赵铁山的骑兵在偏关道上追了那百骑马匪整一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传回的战报只有两行字,杀三十七,余众渡桑干河往北散了,粮车追回四十二辆,另外十八辆被烧在河滩上。 方光琛走得安安静静,尤勇亲手把他送出南门,给了一匹还算跑得动的枣红马,两天干粮,照朱盐亭的吩咐没搜身也没拦信。 那是七天前的事了。 七天后的太谷兵工厂镗削车间里,第六根炮管从镗床上卸下来,老匠头的双手撑在刀架边上抖个不停。 不是累的。 三十年铸管镗削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比任何人意志力都可靠,他的手从来不在活儿上打晃,但这一回他蹲下去把脸凑到炮管管口的时候,整个人定在那里不动了。 新镗刀走出来的膛线把油灯光从管口一路反射到底部,内壁的螺旋纹路每一道脊线都匀得拿尺子量过一般,连接缝处光滑到手指划过去感觉不到任何凸起。 “六根。”老匠头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腿上的铁屑,嗓子哑得发涩,磨出来的字刮得人耳尖发紧。 全在这儿了。 阿贵端着水碗跑过来,差点被地上的铜片绊一跤,水洒出来半碗,剩下的递到老匠头嘴边,老匠头接过去一口灌完,碗底磕在桌上的时候,手还抖得停不下来。 朱盐亭从车间门口走进来,目光越过老匠头,直接落在后半段空地上那排木架。 六门完整的76毫米野战炮蹲在那里,炮口一律朝北。 青铜色的炮身比红衣大炮短了将近一半,口径也小得多,乍一看瞧着嫩生生的,远不如红衣大炮唬人。 但炮尾闭锁件和瞄准基座的加工精度,跟这个时代任何一件兵器都不在同一条线上。 朱盐亭走到第四门炮跟前蹲下,手指顺着炮管外壁摸了一圈,指腹感觉不到任何接缝和气孔。 新镗刀出品的四门,比旧刀那两门整整高了一个台阶。 “走。”他站起身。 “试。” 试射场在厂区东面半里外的河滩空地,四周土墙围了一圈挡视线,八百步外立着三排土丘标靶,最高的跟人齐平,最矮的只到膝盖。 六门炮被马队拖到射击位时太阳刚从东面山头露出半边脸,小铁带着六个炮手各就各位,射表早在三天前就算好了,仰角和偏转数据用墨笔直接写在炮架侧板上。 朱盐亭站在百步外的观察位,三阶猛禽鹰眼激活的瞬间,八百步外的土丘标靶放大到眼前,连标靶顶部被风吹松的浮土颗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号炮预备。”小铁的嗓子绷得很紧。 朱盐亭举起右手。 落下。 那一声响不是迫击炮发闷的咚声,是沉得多的金属爆鸣,从炮口往外扩散的冲击波在空气中推出一圈白雾,地面的震感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后牙根。 八百步外最左侧那座齐人高的土丘从顶部往下塌裂,泥块,碎石被冲击波甩出去三十步远,腾起的烟尘足有三丈高。 等烟散了,土丘只剩半截根部杵在地上,断面的切口干净利落。 小铁的声音从射击线飘过来,调门高了半截。“命中,偏左一尺,修正!” “二号炮……” 第二声炮响落地的时候,赵铁山的马往旁边窜了两步,他一把勒住缰绳,盯着远处那座右半边被整个掀飞的标靶,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三声炮响震得脚边枯草贴地倒伏。 第四发炮弹脱膛的气浪掀掉了赵铁山半片风帽。 到第五声的时候,六个炮手里有人开始咬牙了,不是害怕,是每一次装弹拉火的间隔越来越短,手上的动作从生疏变成了肌肉记忆正在形成时那种紧绷的流畅。 第六发落点最准,正中标靶正中央,土丘从内部崩碎,泥尘往上涌了五丈才被风扯散。 河滩上静了很久。 六个炮手直挺挺立在各自炮位后方,赵铁山攥着缰绳的手收得太紧,指节绷得发疼,连马都不再躁动,显然是被那六声响彻底镇住。 朱盐亭收回鹰眼走到射击线上,逐门检查炮口,没有变形,没有膛裂,退膛机构复位正常。 新刀那四门射击时的震颤比旧刀明显小一截,后坐力分布更均匀,炮架转轴纹丝没动。 老匠头跟在后面,走到第六门炮旁边蹲下去,把手探进炮口,指腹贴着膛线慢慢往里摸。 摸了足有半分钟才把手抽出来,指尖上一点油渍都没沾到,膛线完好,没有任何磨损痕迹。 他站起身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那神色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喉结滚了两滚,终究没说出话来。 朱盐亭走过来,没说漂亮话,只拍了一下他肩膀。 “休息三天,三天后继续排产第七门。” 老匠头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那排炮一眼,这才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擦膛油布塞进腰带里,头也不回地朝宿舍方向走了。 朱盐亭转头看向小铁。 小铁已经从怀里掏出那只巴掌大的木盒,递到他面前。盒盖打开,十二枚铜帽整齐排列,指甲盖大小,底部封着薄铜箔,暗金色表面打磨得干净。 “三十次试验,最后十次连成七发。”小铁的语速很快。“铜皮两厘半,击针落高四寸,这组参数最稳,阿贵做了套冲压夹具之后封帽废品率降了一半。” “日产?” “雷酸汞制备是瓶颈,每天够做四十枚的量,冲压封帽阿贵带两个学徒能出三十枚成品。” 朱盐亭盖上木盒收进怀里。 “离换装还早,先把这批存着。眼下燧发枪弹药优先吃饱,火帽的事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小铁应了声退到一旁。 朱盐亭站在河滩中央,晨风从东面河谷灌过来,带着二月底特有的湿冷,他从袖袋里摸出最后小半块压缩口粮掰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掉,包装纸攥成团扔进靴筒。 系统面板的数据他不用闭眼也记得清楚。 六门炮,八十六发弹,每门不到十五发。 按实战射速,全力输出撑不过七分钟。 但七分钟够了。 李自成的人见过红衣大炮,见过虎蹲炮,学会了散阵冲锋堵装填间隙的打法,但他们没见过一分钟能打两发,八百步外命中人形标靶的东西。 六门同时开火的头一轮齐射落下去,那些从没经历过空爆弹洗地的步兵方阵会在三十秒内丧失建制。 不是杀多少人的问题,是他们对战争的全部经验会在第一声炮响之后彻底作废。 “套马,回大同。”朱盐亭翻身上马,话音落得干脆,射击场上所有人都听清了。 “六门炮连夜走,天亮之前进防线。” 炮队在身后排成长列往北移动,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混着马蹄声在清晨的河谷里回荡。 朱盐亭在马背上咬着压缩口粮的碎渣,目光穿过前方的晨雾,落在北面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赵铁山策马跟上来,并辔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大人,方光琛出了南门之后,未往宣府方向去。” 朱盐亭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铁猴的人盯到忻州地界就丢了,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往太原方向拐的。”赵铁山顿了顿。“太原有蔡懋德。” 朱盐亭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看见棋盘上对手走出一步臭棋时的表情。 “他去找蔡懋德告状?还是去找蔡懋德借兵?” 赵铁山没答。 “都不重要。”朱盐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北面。“让他去,蔡懋德手里那点标营兵,连偏关的马匪都打不过,方光琛去了也只是多一张吃饭的嘴。”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条黄土官道的尽头。 “十二天。” 赵铁山攥紧缰绳。 朱盐亭没有再解释,策马提速往前跑了几步,风把他最后那句话吹得只剩赵铁山一个人听得见。 够了。 第141章 独石口的饵 “十二天够不够,得看谁先饿死。” 赵铁山握着缰绳不再追问,只拨马跟上炮队。 六门炮还在官道上吃风,朱盐亭已经先进了行辕,靴底冻泥砸在门槛上,掉下一块硬土。 尤清漪正在核铁丝网库存,听见脚步,笔尖把“两层”划成了两半。 “炮到了?” “六门,炮弹八十六发。” 朱盐亭把马鞭丢到桌角,又取出小铁那只木盒,放在粮账旁边。 尤清漪掀开盒盖,十二枚铜帽排在里头,暗金色,指甲盖大小,摆在账本边上,寒酸得跟废铜片差不多。 她拨算盘的手停了。 “火帽成了?” “能响,离换装还早。” 朱盐亭坐下,掰开压缩口粮咬了一口,干粉沾在唇边,他拿茶水冲了半口才咽下去。 尤清漪把盒盖合上,推回他手边。 “那你还挺舒坦。” “我哪儿舒坦了?” “你刚才进门那个德行,跟从别人祖坟里扒出金砖差不多,还嫌金砖少半块。” 朱盐亭看了眼木盒,又低头啃口粮。 “这玩意儿比金砖顶事。” 帐帘掀开,铁猴带着寒气进来,腰侧短刀干净,说明刚从暗哨回来,还没杀人。 “大人,独石口那条线,到日子了。” 尤清漪挪开粮账,炭笔夹在指间。 朱盐亭翻出王登库口供册,夹红绳那页摊开。 每月十五,独石口外三里,破关帝庙。 白山黑水岁贡至。 岁贡不误王爷期。 王登库供出这两句时,门牙磕得直响,铁猴只把刀往他面前一放,他连接头人爱吃甜饼都差点抖出来。 现在这半条烂线,终于轮到朱盐亭拿来钓鱼。 “十五还有几天?” “三天。” 铁猴把小图压上桌,破关帝庙旁标着废井,乱坟,北面是碎石滩,南边是一条干沟。 尤清漪用笔尖点了点碎石滩。 “北边能放骑兵,东边有坡,南边回关要过沟,对面若带马,你们吃亏。” “吃不了。” 赵铁山正好进帐,水囊还挂在肩上,听见这话就乐了。 “你们幽灵卫腿长,我的马就不要脸了?” 朱盐亭把图转了半圈,手指落在破庙和废井中间。 “三个人去,别多。” 尤清漪的笔停在纸上。 “三个?” “人多就不像晋商接隐货,王登库这条线运的是硝石,银票和消息,不是粮队。” “那别让铁猴去。” 尤清漪这句话出口快了半拍,赵铁山解水囊的手停在半空,铁猴也看向她。 她把图纸推回朱盐亭面前,指尖压着破庙。 “他能进暗巷,能带幽灵卫,还能盯方光琛那条线。铁猴折在独石口,大同暗网少半张。” 铁猴皮甲轻响。 “我去。” 朱盐亭把干粮包好,扔回桌上。 “他去。” 尤清漪没再争,抽出名单纸,重新写下两个人名。 “带小何和老疤。小何装护院,老疤装账房。老疤会装怂,算盘打错也没人疑心,小何那张脸只适合站车边收保护钱。” 赵铁山咧嘴。 “小何不用演,看谁都像要收尸。” 小何正拎着旧皮袄进来,抬手把衣服扔给赵铁山。 “你穿,你更像马贩子。” 赵铁山接住皮袄,脸色当场变了。 “这味儿,哪个富户从驴圈里扒出来的?” 朱盐亭接过皮袄抖开,袖口磨亮,领口发黄,衣摆还压着黄土印。 “铁猴穿。” 铁猴套上皮袄,旧油泥味罩了一身,他面不改色。 尤清漪从账册里拆下一串旧铜钱,挂到他腰间。 “二掌柜身上不能太干净。” 铜钱碰到刀鞘,响得不对。 铁猴低头,把短刀往皮袄里挪了挪。 “谢。” “回来还我。” 朱盐亭点向图上十五里外的土坡。 “赵铁山,你放一队骑兵在这里,马蹄裹布,不点火,不进村。听见枪声也别冲,等电台。” 赵铁山把水囊挂回腰上。 “听见枪声还等,这活干得憋屈。” “你不憋屈,人家就该包你饺子了。” 朱盐亭把炭笔丢回桌面。 “独石口不是战场,是鱼钩。钩子露出来,鱼就跑。” 铁猴卷起图。 “对面人多,打还是撤?” 帐里只剩火炭塌下去的轻响。 朱盐亭把桌上银锭拨到铁猴面前。 “先抓活的问话。人少就吞,人多就走。活着回来排第一。” “明白。” 尤清漪把物资单递过去。 “车上藏消音手枪,短弩塞硝石袋底,银锭别全用真的,底层拿铅块包银皮。晋商自己就这么干,对面见了反倒信。” 赵铁山看她。 “这你也懂?” “福王府账房比山匪脏,我听他们分赃听了半个月。” 她又看向铁猴。 “别学王德发赔笑。他那张脸天生油,你学了只会吓人。” 铁猴接过清单。“晋商该怎么说话?” 朱盐亭靠回椅背。 “对方要加价,你就骂路难,骂关卡黑,骂现在连狗过卡都要交税。别把朝廷骂太狠,真商人心里有刀,嘴上只算钱。” 老疤从门外探头,摸了摸耳根旧伤。 “那我呢?” “少开口。” 朱盐亭扫他一眼。 “账房话多,账就假。” 同一夜,独石口外破关帝庙里,佟养甲坐在断供桌上,靴底踩着缺脑袋的泥塑小鬼,手里展开一封盖着盛京小印的羊皮纸。 旁边汉军旗兵拍掉馒头上的香灰。 “牛录,晋商那帮孙子还来不来?” “他们不敢不来。” “王登库没了,六家也没音,这线还能靠?” “靠不靠都得用。” 佟养甲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内衬暗袋。 “王爷要代州火器的真情,射多远,装多快,用什么铁,什么药,匠人是谁。谁带回去,谁升。” 庙里四个汉军旗兵都看过来。 高第那边转来的信写得花里胡哨,什么声若天雷,什么百步毙命,看完跟茶馆说书没区别。 多尔衮看完摔了杯子,只丢下一句话。 拿真东西回来。 佟养甲指向庙外。 “破井后面藏两个,乱坟里趴两个,南边干沟放一个。暗号不对,当场拿下。暗号对了,也先验货。” 两天后,两辆破驴车出了大同南门。 铁猴坐在车前,脸上抹锅灰,两撇胡子修得东倒西歪,活脱脱一个刚被税卡刮掉半条命的口外二掌柜。 老疤坐在车厢里拨算盘,十笔账错九笔。 小何抱着木棍靠在硝石袋上,旧棉帽压着额头,护院那股不想干活又随时能打人的劲儿,倒是不用教。 朱盐亭把一小包高热量糖块丢给铁猴。 “路上别碰,真跑不动再用。” 铁猴接住,塞进皮袄内侧。 “暗号。” “白山黑水岁贡至。” 铁猴先答。 “岁贡不误王爷期。” 老疤跟上。 小何把木棍往肩上一搭。 “对不上抓,对上也抓。” 朱盐亭看他。 “你这嘴闭上,护院没这么机灵。” 尤清漪递出布包,里头有干粮,止血粉,还有一张薄地图。 她的指尖碰到那串旧铜钱,又收回去。 “别弄丢。” 铁猴低头看铜钱。 “若丢了?” “拿建奴脑袋赔。” 城门打开,驴车压过门洞冻土,车轴吱嘎拖长。 赵铁山牵马站在旁边。 “别死外头,我还等着看你装晋商。” 驴子往前挪了两步,铁猴才回一句。 “你骑马太吵。” 朱盐亭看着驴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等浮土盖住车辙,才转身回行辕。 尤清漪跟上来。 “你担心他回不来?” “我担心他只带死人回来。” 朱盐亭跨过门槛。 “死人不值钱,活口才值钱。” 独石口外,破关帝庙屋脊停着两只乌鸦,叫声被北风扯碎。 望风的汉军旗兵钻进门,肩头雪沫还没拍净。 “牛录,南边有车。” 佟养甲手按腰刀。 “几辆?” “两辆驴车,三个人。” 佟养甲松开刀柄。 “晋商来了。” 破驴车沿黄土路晃过来,车前那名二掌柜缩着脖子,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地方,狗来了都得交买路钱。” 佟养甲隔着门缝看见那张抹灰的脸,心里疑心少了些。 像。 真像那些一边给大清送钱,一边心疼车轴泥的山西财奴。 驴车停在庙门外,铁猴并未急着下车,先把鞭子夹在腋下,又摸出一张皱货单,冲门里骂了一句。 “白山黑水岁贡至,银票先亮,别拿空口白牙糊弄老子。这趟路死了两头骡子,价得加。” 佟养甲刚要回暗号,舌头在嘴里卡了一下。 晋商接头,第一句先要加钱。 这味儿太正。 也正得让他后背发凉。 第151章 白山黑水 “白山黑水岁贡至。” 铁猴把驴车停在破关帝庙前,没急着下车,冻硬的袖口拢住手背,皮袄里那串旧铜钱贴着肋骨轻响,活脱脱一个被税卡刮瘦的口外二掌柜。 庙门半开,风卷黄土钻进门缝,供桌下的香灰扑了门口汉军旗兵一靴面。 老疤坐在后车拨算盘,十笔账错九笔半,嘴里骂车轴不争气。 小何靠在硝石袋上,木棍搭膝,旧棉帽遮住半张脸,护院的穷横劲儿不用教,唯一毛病是随时能杀人。 庙里终于回话。 “岁贡不误王爷期。” 铁猴咳了一声,手从车辕滑到货绳上。 “王掌柜没来?” 佟养甲从庙里走出,旧羊皮袄罩着腰刀,靴底踩断门槛烂木。 “王掌柜富贵了,怎么换你?” 铁猴跳下车,先搓手,再往地上啐了一口。 “富贵个屁,杀虎口现在查得跟阎王殿一样,王家车队折了,六家也折了,王掌柜连祖宗牌位都不敢点灯,派我来已经算给王爷脸面。” 庙里几个汉军旗兵互递眼色。 “王家折了?” 老疤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牛录爷不信,自己去杀虎口收尸,这一路关卡收税,流贼抢粮,官军查货,村口老娘们都敢要买路银,再走几趟,咱也别岁贡了,直接把命贡过去。” 铁猴回头骂道:“闭嘴。” 老疤扣住算盘,嘴还不停。 “赔钱买卖还不让骂,晋商不如改行当和尚。” 佟养甲袖中的手松了半寸。 这味儿对。 真晋商骂路,骂税,骂兵,骂到最后还得把银路留着,因为脑袋可以不要,账不能断。 “货呢?” “两车硝石。” 铁猴拍了拍黄泥糊过的袋口。 “王掌柜说了,风声紧,这趟先送这个,银子和图样另算。” 佟养甲往前两步,小何把木棍在掌心转了半圈。 “你这护院脾气不小。” “路上被流贼抢怕了,见谁都想抡,牛录爷别跟下人计较,穷命一条,脑子不值钱。” 佟养甲把袖中的手抽出,掌心没有刀,只有一张货单。 “王爷要的不是硝石,是代州新式火器的细账。” 铁猴解绳的动作停了。 “细账?” “射程,装填,火药配比,铁料来路,匠人名册,再有,能不能弄一个匠人出来。” 佟养甲展开半张货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汉字,旁边夹着满文标记。 铁猴转身,脸上的锅底灰被汗泡开一块。 “牛录爷,这是要我们去代州矿场挖人?” “价钱好说,五百两定钱,事成五千两。” 佟养甲摸出银票,拍在掌心。 铁猴没接,只叹了口气。 “王爷真看得起晋商,代州现在连扫炉灰的都得查三代祖坟,五千两是买人,还是买我们一家老小的棺材?” 老疤立刻嚷道:“起码八千,少一个子儿都不干。” 小何咳了一声。 铁猴回头骂道:“你也闭嘴。” 佟养甲把银票和货单递过去。 “先收定钱,三日后给回话,若能拿到匠人名册,价钱再谈。” 铁猴伸手,指尖没碰银票,虎口先卡住货单边角,正封住佟养甲回抽的腕子。 佟养甲转手去摸腰刀暗扣。 晚了。 铁猴翻腕卷住货单,手掌切在他颈侧,另一手托住后脑,把人带进车影。 小何从硝石袋后起身,木棍没砸人,只别住最近那名汉军旗兵腕骨,刀鞘顶喉,捂嘴按进车底。 老疤算盘往外一扣,框中细钢丝弹出,绕住第二人脖子,往后一拖,那人靴跟都没蹬住地。 庙里三人听见动静,一人刚抓刀,门缝里伸进消音手枪。 噗。 子弹钻进腿侧,人扑向供桌,小何贴门进去,刀柄落在后颈,把人按进香灰。 另一人举火铳,铁猴丢下佟养甲,肩擦门柱进庙,短弩贴胸扣下,弩箭穿透棉甲,把人钉在泥塑前。 最后一人冲向后门,老疤从车底抬手,消音手枪轻响,子弹打穿脚踝。 庙外乌鸦惊起,绕屋脊半圈,又落回枯树。 铁猴蹲下检查佟养甲,确认没死,反绑双手。 小何拖着俘虏回来,在对方棉袄上擦掉手血。 “六个,没死。” 老疤合上算盘。 “两个腿脚开洞,这也叫没死?” “能说话就算。” 铁猴从佟养甲内衬摸出羊皮纸,盛京小印压在边角,又从腰带夹层取出高第回信副本,最后收了五百两银票。 老疤手伸到半路又缩回。 “大人说这个也带?” “带,少一张,尤姑娘会查账。” 小何从供桌底翻出小铁筒,里面有半卷密信纸和火漆。 “他们准备回信。” 铁猴点头。 “车不要了,走沟。” 老疤愣住。 “车也不要?” “车慢,对面若有后手,见车不回会追车。” 铁猴把两名伤兵绑到供桌后,伤口撒止血粉,嘴塞破布,又把假货单压进香灰下,两辆驴车赶到路边,故意留下往北车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疤看懂了。 “让后头的人以为晋商带货往北跑?” “活口会替咱说。” 三人拖着佟养甲和另外三名俘虏进了干沟,风从沟口灌过来,把车辙边的浮土吹散一层。 大同城外,赵铁山在荒坡后趴了一夜,马嘴全用布包着,没人点火。 电台响起三短一长。 铁猴的声音夹着风声传来。 “鱼上钩,六个没死,带回四个。” 赵铁山翻身上马,冻麻的手指在马鬃上蹭了蹭。 “成,老子憋一夜,总算有活干了。” 天快亮时,佟养甲被蒙眼拖进行辕后院,膝盖砸上青砖,眼罩一扯,他先看见一双沾冻泥的靴子。 桌上摊着羊皮纸,高第回信副本,还有五百两银票。 朱盐亭坐在桌后,手里捏着高第回信,旁边放着半块巧克力。 尤清漪把银票一张张压平。 “银票是真的,盛京票号的戳。” 朱盐亭看完回信,把纸放在火盆边烘干。 “高第这老狗,卖国还知道分期付款。” 赵铁山站在门口骂道:“山海关那帮人到底还要不要脸?” 尤清漪把银票压进账册。 “脸若能卖五千两,他们能把祖宗脸皮一起揭了。” 佟养甲认出桌后的人,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朱盐亭。” 朱盐亭拿起多尔衮那张情报索求单,手指停在擒获匠人重赏那一行。 “多尔衮想要代州火器?” 佟养甲不答。 朱盐亭把银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五百两定钱就想买我的炮,你们王爷挺会过日子。” 佟养甲咬牙道:“你杀了我,王爷迟早踏平大同。” “别急,你还没贵到让我亲手杀。” 朱盐亭把高第回信推给尤清漪。 “抄三份,一份留档,一份给蔡懋德,一份以后给崇祯看。” “原件呢?” “留着钓大的。” 朱盐亭走到佟养甲面前,把多尔衮亲笔索求单折好,重新塞回他怀里。 “你运气不错,我现在不想断这条线。” 佟养甲抬头。 朱盐亭咬碎半块巧克力,看向尤清漪。 “把火帽图纸拿半份出来,再把旧红衣炮的炸膛记录抄进去。” 尤清漪笔尖停了半息。 “给真的,还是给能响的?” 朱盐亭把羊皮纸按在桌上,指尖扣住盛京小印。 “给他们能造出来的,让多尔衮照着造。” 第152章 投喂毒饵 “给真东西?” 赵铁山的马鞭抽在靴面冻泥上,泥点溅到佟养甲袍角,佟养甲没敢躲。 朱盐亭抽出空纸,写下燧发枪制造工艺几个字。 尤清漪拨算盘的手停在木档边。 “你要喂假图?” “九成真,一成要命。” 朱盐亭削掉炭笔毛刺,笔锋落到枪管截面上。 赵铁山往前凑了半步。 “哪一成?” “药量抬高两成,膛压一上来,枪管先替他们问候祖宗。” “能炸?” “好铁晚点炸,烂铁第一枪就给工匠开席。” 赵铁山乐了。 “缺德。” 朱盐亭抬眼看他。 “你想替多尔衮鸣冤?” “不想,我给缺德鼓个掌。” 尤清漪照着草图誊抄,写到火药配比时把墨迹洇重,让那几行看起来被反复核过。 “枪管内径呢?” “收小,弹丸能塞进去,但得费劲,让他们以为铸弹不圆,越修越偏。” “弹簧钢呢?” “硬度翻倍。” 赵铁山皱眉。 “铁越硬越好,这也算坑?” 朱盐亭拿起一截废箭杆,双手一折,箭杆咔地断成两段。 “弹簧要回弹,不能拿来当棺材钉,他们照这个数去炼,簧片比清军的脸还脆。” 尤清漪顺手添了一句炉温不足则需反复淬炼。 赵铁山看得嘴角抽动。 “这句又干啥?” “让他们多烧几炉。” 朱盐亭把断箭杆丢进火盆,火星从炭缝里冒出,很快暗下去。 “造不出成品,他们先骂炉子,骂铁料,骂匠人,不会先骂图纸。” 佟养甲听懂了,靴尖在青砖上蹭出灰印,手腕绳结被他扯得更紧。 “你敢骗王爷?” “你们王爷绑我匠人,劫我粮车,还指望我给他包售后?” 小何站在门边擦弩机,听见售后两个字,布条差点卷进机括。 佟养甲喉咙里挤出满语,骂到半截又吞回去。 “王爷不会信。” “他会信一半,够他烧银子,烧工匠,烧半年的火器作坊。” 尤清漪把图纸接过去,又往朱盐亭手边放了一块糖饼。 “吃掉。” 朱盐亭的炭笔划歪,帐里几个人同时去看别处,赵铁山把墙上地图盯出了仇。 朱盐亭咬了一口,干粉沾在指腹,他在茶盏边沿蹭掉。 “参谋长现在连我的嘴都管?” “你若倒在桌案上,这堆破事全得我收尾,我嫌麻烦。” 朱盐亭把糖饼塞进嘴里,没再顶回去。 赵铁山看戏看得正带劲,尤清漪把算盘往他那边一拨,珠子撞出脆响,他立刻转身去问小何弩机擦好了没有。 第三张纸铺开,朱盐亭写下代州矿场防卫简述。 旧矿场明哨,车道,炉房位置都写得差不离,连门口换岗时辰都抄旧账,弹药库和镗削车间却全挪到废弃井巷边,暗哨巡线也故意漏出一道能钻的口子。 小何擦弩机的手慢下来。 “这片以前塌过,矿工抬出来时,木板都不够用。” “正好,省得他们再挖坑。” 铁猴捻了一下腰侧铜钱绳。 “大人,建奴若照图走,会折多少人?” “不知道,他们越勤快,账面越好看。” 佟养甲盯着三张图纸,油灯火苗在纸角跳,他头一次觉得多尔衮那张亲笔索求单烫手。 朱盐亭写完,把纸交给尤清漪。 “做旧。” 尤清漪揉出折痕,用茶水洇过纸面,再从火盆边抹灰搓进折缝。 赵铁山看得头皮发紧。 “你们读书人玩这个,真脏。” “我是将门女,别把福王府账房干的缺德事扣我头上。” “那谁背锅?” “福王。” 赵铁山想了想,点头。 “这个可以,他死了也不冤。” 朱盐亭检查过折痕,水痕,灰痕,把三张毒图折进油纸袋。 “再写一封回信,用王登库的口吻。” 尤清漪换纸。 “口气要多油?” “满纸诉苦,半纸要钱,剩下半纸给自己留退路。” 朱盐亭指了指五百两银票。 “就写代州管得紧,图纸只弄到半份,匠人名册另算,王爷要下半份,银子翻倍。” 铁猴手里的铜钱绳断了一根,旧铜钱滚到桌脚。 “还要钱?” “不要钱,他们反倒不信,晋商卖国都知道抬价,王登库若突然讲情义,多尔衮第一个砍他。” 尤清漪很快写完,字迹圆滑,每一句都在叫苦,每一句又绕回银子。 朱盐亭把信递到佟养甲面前。 “认得王登库的信吗?” 佟养甲没接。 铁猴把铜钱放回桌上,铜钱一响,佟养甲才伸出被绑的手,把信夹起来。 他看完,把信纸放回桌上。 “像。” “那就行。” 朱盐亭把油纸袋推到他膝前。 “现在说你的活。” 佟养甲看着油纸袋,比看刀还谨慎。 朱盐亭竖起两根手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条路,第一条,拖出去埋了,脑袋送偏关,告诉多尔衮,他派来的牛录连晋商都装不过。” 佟养甲靴尖停在油纸袋前。 “第二条呢?” “带图回去,告诉多尔衮,高第这条线不干净,已经被大明朝廷盯上了,建议他先断几个月。” “你想废掉高第?” “还行,脑子没冻透。” 朱盐亭把高第回信副本丢给尤清漪。 “这纸进京,高第满门抄家,到吴三桂手里,高第至少脱层皮,多尔衮继续用他,就等于把尾巴递给我拽。” 尤清漪把五百两银票重新包好,推到油纸袋旁边。 “银票也带走,就说晋商嫌少,只肯收一半定钱,另一半要等匠人名册。” 赵铁山手指在马鞭柄上敲了两下。 “放人,放钱,放图,还让多尔衮自己往坑里走?” “给他一条看着最省钱的路。” 赵铁山低骂。 “这比砍人阴多了。” “砍人只能少几个敌兵,让他们造错枪,查错路,疑错人,能替我省几千发子弹。” 佟养甲伸手碰到油纸,袖口带落两张银票。 铁猴没替他捡。 佟养甲弯腰捡回去,塞进怀里。 “我怎么回去?” 朱盐亭看向铁猴。 “留一匹马,两袋干粮,身上的伤做真些,别弄死。” 佟养甲抬头。 “我的人呢?” “带一个,剩下的留在大同,等你下次送信来换。” “你还想有下次?” 朱盐亭把五百两银票拍到他怀里。 “佟牛录,买卖要有来有回,回去告诉多尔衮,想要下半份,带金子来。” 天擦黑时,佟养甲被铁猴带到城外废窑。 小何给他肩上划了一刀,伤口不深,血顺着破袄往下淌,足够糊弄追兵,也足够让他疼到独石口。 被放回去的汉军旗兵腿伤重新包过,嘴唇冻得发紫,看见佟养甲上马时,手还在抖。 铁猴把马缰扔过去。 “往北走,别回头。” 佟养甲翻身上马,油纸袋贴在胸口,硌得他坐不稳。 马走出废窑口,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铁猴站在窑洞旁,黑色短衣贴着风,腰侧那串旧铜钱少了一枚,轻轻碰着刀鞘。 佟养甲忽然明白,独石口那天,他从头到尾都没见过晋商。 他见到的是一群穿旧皮袄的夜鬼。 马蹄声远去后,铁猴回到行辕。 朱盐亭站在地图前,独石口,宣府,高第,盛京,几条线被炭笔重新连到一起。 尤清漪把高第回信副本装进三只信封,用刀背刮平火漆。 “若多尔衮不信呢?” “他会先试。” 朱盐亭把红色木钉按在独石口。 赵铁山靠在门边,磕掉靴底冻泥。 “试了就出事?” “炸膛,断簧,卡弹,踩坑。” 朱盐亭摸了摸袖袋,没摸到巧克力,只摸出半截糖纸,便揉成团扔进火盆。 “他们每多响一枪,离真东西就远一层。” 尤清漪封好第三只信封。 “高第怎么处置?” 朱盐亭的视线落到山海关。 “先让多尔衮疑他,再让吴三桂查他,最后让崇祯杀他。” 赵铁山抽出马鞭,又塞回去。 “一箭三雕?” “错。” 朱盐亭把高第回信原件压在地图下,掌心按住山海关。 “一张破纸,撕开三条狗链。” 帐外脚步声急起来,尤勇掀帘进来,手里攥着刚拆的军报。 “大人,偏关来的。” 朱盐亭转身。 尤勇把军报递上,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山海关位置,才开口。 “蔡懋德剩下的粮车到了。” 赵铁山刚要笑,尤勇下一句已经砸下来。 “押车的人里,多了三十个关宁兵,说奉吴三桂将令,协防粮道。” 朱盐亭接过军报,正在拆糖饼的手停在油纸边。 军报末尾还有一行。 方光琛随队入关,求见大人。 第153章 暗夜双击 铁猴出城时没骑马。 十二个幽灵卫穿黑色短衣,脚裹粗布,沿偏关道北侧的干沟底摸出去,借着夜色掩护无声前行。 夜视镜片下的世界被染成墨绿色,山道两侧的枯树和碎石轮廓清晰,远处偏关方向有火光跳动,那是被劫粮车燃烧后的残骸还没熄透。 铁猴抬手,食指朝东北方向划过。 三人分出去,贴着山脊往上走,消音手枪已经拧好了管子。 剩下的人继续沿沟底前进,老疤在队尾,算盘没带,换成了短弩和两柄窄刃匕首,背上还捆着三捆细麻绳。 粮道被劫的地点在偏关以南十七里,一片乱石滩横在道旁,粮车的辙印从官道拐进滩后的浅谷,车辙边杂乱但不散漫的马蹄印表明有人在后头压阵。 铁猴蹲在谷口外的土坎后,夜视镜扫过全场。 谷里点了四堆篝火,火光把马匹和人影映在石壁上,四十辆粮车排成两列,车上的油布还没拆,说明他们打算整批运走。 三个哨兵。 一个在谷口右侧石堆顶上趴着,裹着皮袄,腰刀横在身前。 一个在左侧枯树下蹲着抽旱烟,火星明灭可见。 第三个在谷内第二堆篝火旁走动,正在查验马匹。 铁猴竖起三根手指,依次指了方位。 小何点头,从沟底翻上右侧土坡匍匐靠近,另一名幽灵卫绕到左边盯住抽烟那个,铁猴自己摸向谷口,消音手枪贴着前臂。 等了一阵。 右侧石堆上的哨兵换了个姿势,把腰刀挪到身侧,脸埋进袖弯打盹。 铁猴食指扣下。 噗的轻响融进夜风,子弹穿透哨兵后脑,他趴在石堆上的姿势没变,只是手从腰刀柄滑落。 左边同时传出弩弦闷响,短弩箭射穿皮袄后背,抽烟的人往前栽倒,旱烟杆滚落,火星在地上弹了两下灭掉。 谷里查马的还没反应过来,小何从石堆后跃下,匕首切开颈侧动脉,把人按进马腿中间,受惊的马往旁边蹭了两步,蹄子踩进血泊打滑。 清理三个哨兵耗时极短。 铁猴带人摸进谷里。 篝火旁睡着的马匪大多裹在皮袍和毡毯里,刀枪堆在身旁,有几个枕着火铳,铁猴目光扫过那些形制粗糙但管壁偏厚的火铳,确认不是蒙古货。 他绕过第一堆篝火,脚步没发出动静,夜视镜检视着面孔。 第三堆火旁靠着一个粗矮汉子,帽边露出没剃干净的金钱鼠尾,脚上是关外制式的皮靴,靴筒插着缠鹿皮绳的窄刃短刀。 铁猴手指点了点。 老疤从侧面绕过去,细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 铁猴蹲到那人面前,消音手枪顶住下巴。 “醒。” 那人眼皮掀开,嘴里蹦出满语。 铁猴枪口往上顶了半寸,那人闭嘴,喉咙里滚出含混的汉话。 “别开枪。” 浓重的辽东口音。 老疤的麻绳绕住他双手,膝盖压在后背把人按平,铁猴从他怀里摸出油纸包拆开,露出一张折了三折的蒙古文信纸。 信纸底部盖着新鲜的小印,和佟养甲身上那枚盛京小印同源。 铁猴把信纸收进贴身暗袋,回头看向谷内。 幽灵卫已经把篝火旁的马匪全部制服,十二个人对付七十余个熟睡目标,没弄出大动静,有三个摸到刀柄的被匕首捅穿腕子,塞住嘴连叫都叫不出。 小何按住最后一个挣扎的俘虏,转头汇报。 “七十三个,死六,伤十一,其余绑了。” 铁猴看向辽东口音的头领。 “从哪来。” 那人咬牙不答。 铁猴把消音手枪移到他膝盖上,食指搭着扳机。 没等开枪,那人开了口。 “佟牛录派的。” 铁猴站起来,解下腰侧电台,按了三短一长。 赵铁山沙哑的嗓音传出。 “铁猴。” “鱼塘清了,四十车全在,头鱼是辽东货,带了封蒙古信。” 那头停顿了一下,骂出声。 “建奴的手都伸到偏关了。” “派人来接车,我带头鱼回去。” “成,天亮前到。” 电台断开,铁猴把密信贴胸放好,走向谷口。 北风带着关外的土腥味,他知道从这条道往北八百里就是盛京,多尔衮正在筹划下一步。 铁猴转身回谷,扒下辽东头领的皮靴,确认靴底偏左的磨损是骑惯关外硬鞍的痕迹,又从靴筒夹层翻出两片盛京官造的金叶子。 他把金叶子揣进怀里,往辽东头领伤口撒了止血粉。 与此同时。 赵铁山带着骑兵团南出雁门关外四十里。 三千骑分成三百个十人小队散布在丘陵和河谷,每队配两支短铳和八杆燧发枪,马鞍侧袋塞满纸壳弹药和手榴弹。 无月的黑夜里。 赵铁山趴在高坡顶上,夜视镜扫过前方三里外的闯军营地。 火把连绵,最外层是三道巡逻哨,这是李自成在三叉谷吃亏后布下的防御。 赵铁山把夜视镜递给石敢当。 “第二层跟第三层之间有个死角,矮树林挡了光。”石敢当确认后点头。 “咱从那儿插进去。” “插到第二层就够了,杀完就跑,别恋战。”赵铁山拔出短铳检查击发装置。 他抬手画圈。 三个小队翻过高坡,包着厚布的马蹄踩在枯草上悄无声息。 接近第一层哨网时,赵铁山无视打盹的哨兵,带队从侧面绕过直扑第二层。 石敢当那组最先接敌,两支短铳开火,打完调头,八杆燧发枪紧接着齐射。 闯军哨兵倒下七个,剩下的边跑边喊敌袭。 赵铁山的第二组和第三组从两翼开火打散预备队,随后三组合流全速撤退。 整个过程短促凌厉。 闯军营地乱成一团,追兵冲出半里地面对黑暗只能退回。 赵铁山在五里外的山坳勒马,确认三十人无伤亡。 “石敢当,报数。” “我这边放倒十二个,加上其他组,四十往上。” 赵铁山擦去夜视镜上的雾气,按下电台。 “大人,第一夜,破两层,杀四十余,全员完好。” 朱盐亭的声音带着咀嚼的含糊。 “他明天会加哨。” “加了更好,走得更慢。” “又多争了半天工期,后天换目标,烧粮车。” 电台断开。 赵铁山收起夜视镜,带着骑兵隐入夜色。 更南面的闯军大帐里,李自成站在地图前。 “闯王,敌骑有夜间视物的手段,追出去只会被反咬。”李岩指着地图上的丘陵,“收缩哨网间距,加厚纵深,让他无缝可钻。” 李自成盯着大同的位置。 “照你说的办,哨网缩到两百步,加一层暗哨,日行十二里。” 行军速度大幅降低。 李岩退出大帐,剩下李自成手里攥着一截从溃兵那里收来的锥形铅弹。 他把铅弹搁在桌上,陷入沉思。 第154章 杀招与王牌 王满仓的嗓子已经哑了三天。 他站在第一道反斜面壕沟的边缘往下看。 脚底下全是新翻出来的黄土。 那些黄土湿漉漉地堆在一起,带着冻土层刚化开时那股特有的土腥味。 三千流民分成两班轮换。 一班在沟底挥镐头,另一班在沿上运土,铁锹和木铲磕碰的声音连成一片。 “深度够了没?” 王满仓冲着沟底喊了一嗓子。 沟底有人扯着脖子回话。 “够了够了,都齐腰深了!” “齐谁的腰,你的还是马的?” 沟底没人接茬。 王满仓直接跳下去,用手里的木尺顺着沟壁比划了两下。 “再往下挖半尺,大人原话是马腿折了得爬不出来才算数。” 没人废话。 铁锹又吭哧吭哧往下刨了起来。 第一道壕沟从城南三十里处横切东西,顺着地势呈之字形蜿蜒出去。 壕沟前沿堆起的土方特意拍成了反斜面。 人站在南边看过来只能看见一片长满枯草的土坡,根本看不见沟底。 任何从南面冲过来的骑兵,只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连人带马栽进去。 尤清漪站在壕沟后方的指挥土台上。 面前的木桌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工程图纸。 她手里捏着炭笔,指尖在图纸边缘敲了两下。 图纸上画着三道壕沟的纵深分布。 壕沟之间是留给铁丝网的阻滞带。 第一层和第二层已经用红线画得明明白白。 唯独第三层的位置上,只画了一条虚线外加一个问号。 “库存不够。” 她没抬头去看身旁的传令兵。 “去把朱大人请来。” 朱盐亭来得快。 他那双军靴底上还糊着壕沟里的黄泥。 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压缩口粮。 他走到土台上扫了一眼图纸,视线落在那条虚线上。 “差多少?” “铁丝网拉满三层需要一万六千斤,库存只够一万一。” 尤清漪用炭笔在缺口位置画了个圈。 “差五千斤,也就是三成缺口,这三成刚好是第三层的东段和中段,也是骑兵最可能集中冲击的方向。” 朱盐亭把口粮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 他转头看向壕沟后方堆放物资的区域。 “三叉谷缴获的那批杂式火铳还在不在?” 尤清漪抬起头看着他。 “三百杆,连枪托带铁管,全堆在东侧仓棚里。” “拆了。” 朱盐亭咽下嘴里的干粮,手指在图纸那条虚线上重重一划。 “枪管回炉拉丝,枪托劈了当柴烧。” “三百杆火铳出的铁量少说也有两千斤,拉成细丝够补大半个缺口。” 尤清漪的炭笔已经在纸边开始算账。 “回炉拉丝最快要两天两夜。” “时间够用,刘宗敏走上党最快还要九天才能到。” “那剩下的三成怎么补?” 朱盐亭转过身看向南边那片灌木丛生的缓坡。 “竹桩加陶罐。” 尤清漪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她随即在第三层虚线的东段标出几个字。 地雷区。 “用手榴弹改装?” “引信不变,外壳换成陶罐,里面塞满碎铁片和火药埋进土里。” “马蹄踩上去的重量刚好够触发。” “人踩的话,得使劲跺才行。” 尤清漪没再多问。 她直接在图纸上标出陶罐地雷的布设间距和数量。 “每颗间距三步,东段六百步需要两百颗,加上中段过渡区四十颗,总共两百四十颗。” “手榴弹库存够用吗?” “够。” 朱盐亭转身往壕沟方向走。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交代。 “通宵把射击土台的定位图画完。” “每门迫击炮的射界和死角都要标清楚,明天我要看成品。” 尤清漪没接话。 她手里的炭笔已经在新纸上落下第一条线。 朱盐亭走下土台时,铁猴正从城门方向策马赶来。 马背上横着一个被蒙了眼又反绑双手的壮汉。 正是那个带着辽东口音的马匪头领。 铁猴翻身下马,把缴获的蒙古文密信递上前。 朱盐亭接过信纸。 他借着土台边的火把光看了一遍。 他在系统空间里兑换过蒙古文速查手册,现在连蒙带猜也能看懂个大概。 信不长。 核心内容只有三句话。 第一句是说偏关粮道是朱盐亭命脉,断之必乱。 第二句是说首批百骑为试探,若是得手,后续增派两百人并携带火器。 第三句是务必在三月底前完成至少三次袭击,彻底瘫痪大同后勤。 落款没有名字,只戳着一枚满文印章。 那印记跟佟养甲身上那枚一模一样。 朱盐亭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那四十辆粮车呢?” “赵铁山已经派人去接了,天亮前能进城。” “好。” 朱盐亭转头看向挂着地图的木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开口下令,下一句话直接让铁猴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叫尤勇来。” “偏关到大同的粮道沿线有三个隘口,每处设五十人固定哨所外加烽火台。” “再让他从新编守备队里抽三百人轮换巡逻,日夜不断。” 铁猴转身去传令。 朱盐亭在土台边的一截枯木上坐下来。 他把那封密信重新掏出来展开,手指停在第二句话上。 后续增派两百人并携带火器。 他摸了摸袖袋,掏出最后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剩下那一半被他用糖纸包严实又塞了回去。 尤清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她看见信上那枚满文印章,手里的炭笔跟着转了一圈。 “信里还说了什么?” 朱盐亭把信纸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汉文小字,字迹写得潦草。 代州匠人已至盛京,所造之物与图纸相符。 尤清漪看完这行字,手里的炭笔不转了。 “老赵头。” “嗯。” “他知道多少?” 朱盐亭把信纸折起来。 他抬头看着北方的夜空,嗓音比夜风还冷。 “他知道旧工艺。” “也就是镗削的基本流程和红衣大炮的铸造法。” “但精度参数和合金配方他根本没摸过,那是后来才给老匠头的。” 尤清漪拿着炭笔在指节上敲了两下。 “如果多尔衮把老赵头的旧工艺和你给佟养甲的假图纸拼到一起呢?” 朱盐亭冷笑一声。 “旧工艺配上抬高两成的药量,再加收窄的内径。” “盛京兵工作坊三个月内必炸。” “老赵头越配合,他们死得越快。” 尤清漪把炭笔别在耳朵后面。 她回到自己的制图桌前,重新铺开那张射击土台定位图。 她开始在纸上标注每门迫击炮的最大射角和最小射角。 夜风把图纸边角卷起来。 她随手摸过一块石头压住,手指冻得发红却没放慢写字的速度。 壕沟里传来铁锹碰石头的闷响,夹杂着王满仓哑着嗓子的骂声。 与此同时,太谷兵工厂。 老匠头把最后一铲木炭填进炉口。 风箱被拉到极致,炉膛里的火焰从橘红烧成了刺眼的亮白。 新合金配方要求的炉温比旧配方要高。 他让阿贵把剩下的两袋精炭全填进去,整座炉壁都在隐隐震颤。 第一块试锻件在砧台上被重锤连砸了七十二下。 老匠头停手,用火钳把通红的金属块翻了个面。 颜色变了。 旧合金出炉时总是暗红偏紫,可新的这块却泛着一层介于银灰和铜黄之间的光泽。 看着就像是一面刚打磨完的古铜镜。 他只停了极短的功夫,用火钳夹起铁块直接浸入淬火槽。 油液瞬间翻滚沸腾,白色的蒸汽直冲房梁。 阿贵赶紧用湿布捂住口鼻。 老匠头从油槽里把试件捞出来,用力吹掉表面的油珠。 他抬起大拇指在刀面上弹了一下。 清脆的嗡鸣声在车间里荡开,就像有人在一口大铜钟里扔了一把铁珠子。 声音绵长,尾音经久不散。 老匠头激动得面皮直颤。 他把试件拿在手里,对准砧台边缘狠狠磕了一下。 没有裂纹。 没有崩口。 甚至连一道能看清的磨痕都没留下。 阿贵凑着脑袋想看清楚,被他一巴掌拍开。 “别碰。” 老匠头把试件死死卡在工作台的夹具上,又拿起游标尺量了一遍尺寸。 淬火后的收缩率比旧合金整整小了三成。 这意味着后续精磨的余量更可控,废品率能直接砍掉一半。 他站在工作台前盯着那块试件。 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成了。” 他转身冲着阿贵咆哮。 “还站着干什么。” “赶紧再烧一炉,这回直接拉成镗刀的坯形。” “我要亲眼看着它切开铜管!” 第155章 血肉磨盘 王满仓的六小时轮班制碾过了所有人的极限。 四万九千余流民被分成三班,白天两班挖土、运石,夜间一班加固壕壁、搬运铁丝网桩。 换班时锣声一响,放下工具的人直接倒在壕沟后方的草地上就睡,接班的人抄起前一班丢在地上的铁锹继续干。 现场没人抱怨,没人喊累,全因每班交差后能领一块硬邦邦的压缩口粮,配一碗热粥。 王满仓站在第二道壕沟南段的测距绳旁,嗓子干哑到发不出声,只能靠含着木哨指挥。 一声短哨是挖,两声短哨是停,一声长哨是收工换班。 石敢当带的百人队负责第二道壕沟南段最难开凿的区域,那里有一片地下碎石层,铁锹铲下去火星四溅。 石敢当把袖子撸到肘弯,亲自跳下去刨到指甲劈裂,硬是把碎石层凿穿露出底下的黄土。 工兵用测距绳拉出标准的之字形走向,每隔二十步打一根木桩做标记。 这道之字形防线纯粹是为了对付骑兵,壕沟越弯,战马就越难靠惯性直线跃过去。 正午刚过,朱盐亭顺着第一道壕沟边缘走过来。 他没骑马,战术军靴的厚底糊满黄泥,手里拿着一根削平的木尺,走到壕沟边缘直接跳了下去。 木尺插进沟底量了量深度,他把木尺抽出来,任由泥水从尺面往下淌。 “再深。” 他把木尺扔出壕沟,抬头看着上面运土的流民。 “马腿折了就爬不出来,这是底线。” 王满仓吹响短哨,挖土的人抡起铁锹继续往下死命刨土。 朱盐亭从壕沟里爬上来,身上沾着泥浆,站在沟沿上往南眺望。 目力所及的缓坡上,第二道壕沟的之字形轮廓已经初具规模,第三道还只是一条浅浅的印记。 第一层铁丝网已经拉设完毕,寒光闪闪地横跨在第一道和第二道壕沟之间,钢丝上挂着的倒刺在日光下泛着白光。 第二层网段正在架设,几十个流民扛着木桩走向指定位置,每根木桩上缠着四圈粗糙的铁丝。 朱盐亭的视线越过铁丝网,落在更南面的灌木坡上。 用旧火铳回炉拉出的铁丝只运到了一半,剩余部分还在兵工厂的炉子里烧着,工期卡得极紧。 腰侧的军用电台传出电流杂音,赵铁山的声音夹着风声和马蹄的闷响传了出来。 “大人,情况变了。” 朱盐亭按下送话键,没说废话。 “讲。” “闯军主力加厚了侧翼护卫,两翼各三千人展开扇面,骑兵游击的缝隙被堵死。” 电台那头传来拉动枪栓的金属脆响,赵铁山喘着粗气汇报战况。 “昨晚出去三组,只有一组摸进去打了一轮就被咬住,跑出五里地才甩脱。” 朱盐亭没回话,手指把腰间的配枪套扣解开又扣上。 “伤亡数。” “没死人,两个被弓箭擦伤。” “李自成学得挺快。” “比我想的快,再这么打下去,赚不回弹药钱。” 朱盐亭转身看向南面那片视野开阔的缓坡,目光顺着铁丝网一路扫到地平线尽头。 “换目标。” 他把送话器举到唇边,声音比吹过壕沟的北风还冷。 “找到他的后勤辎重队,全烧了。” 电台那头只剩下风声,赵铁山按着送话器笑了一声。 “明白,打人亏本,烧粮赚翻。” “别贪,烧完就撤,用机动性拖死他。” 切断通讯,朱盐亭把电台挂回战术背心,伸手去摸袖袋却摸了个空。 最后一颗高热量巧克力已经吃完,他只能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下一角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干硬的粉末噎在喉咙里,他连水都没喝,直接硬咽了下去。 小何从壕沟后方的灌木区走过来,身后跟着二十个换上作战服的幽灵卫。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只陶罐和一截引线。 “地雷区准备就绪,从东段起始桩开始布?” 朱盐亭点头,跨过壕沟走向灌木坡。 竹桩已经插列完毕,每根粗细如臂,削尖的顶端直指苍穹,间距卡在三步左右。 竹桩之间的地面全部被翻松,用来掩藏杀机。 小何蹲在地上,把第一只陶罐放进预挖好的浅坑里。 外壳是粗陶,内装手榴弹引信和碎铁片混合火药,顶部盖着一层薄铜片。 踩下去铜片变形直接触发引信起爆。 他用枯草和浮土把陶罐盖住,只留铜片顶面与地面齐平,伪装得看不出半点痕迹。 “试一个。” 朱盐亭指着那片空地。 小何从地上搬起一块近二十斤重的石头,退到五步开外,将石头砸向那块伪装地。 土块和碎陶片伴随着闷响翻飞而起,碎铁片打进周围的竹桩上,密密麻麻嵌了一片。 这种当量的爆炸威力足够把一匹战马的腿骨直接炸断。 小何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浮土,用靴子踩了踩旁边的实地。 “马蹄踩上去的力道刚好触发,人踩必须用力跳着跺脚才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盐亭确认了弹坑深度和破片分布范围。 “按图布设,东段六百步加中段过渡一百二十步,两百四十颗全埋进去。” 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捏在手里,面无表情。 “天黑前完工,画好标记图交接,全军禁入这片区域。” 小何转身带人散开作业,二十个幽灵卫分成四组,沿着起始桩向西推进。 朱盐亭站在灌木坡顶上,看着第一排地雷被黄土掩埋,才转身走向大同城。 路过粮仓时,拿着账册的尤清漪从门口走了出来。 红色的标记笔夹在她苍白的手指间。 “蔡懋德剩下的粮车到了,被劫六十辆追回四十。” 尤清漪头也没抬,盯着账面上密集的数字。 “加上没被劫的,总共三万六千石进库,算上之前的存粮和三叉谷缴获,够撑到四月下旬。” 朱盐亭脚步不停,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但前提是决战不能拖延。” 尤清漪跟上他的步伐,翻开账册最后一页,那个红笔圈注的省字扎得人眼疼。 “若伤亡超过三千人需要加饭恢复体力,断粮期还要提前五天。” 她合上账册,嗓音带着长时间熬夜的沙哑。 “全军即日起,减为日食两餐。” 朱盐亭把视线从账册移到她脸上,尤清漪的脸颊瘦削,眼底挂着淤青,目光却亮得扎人。 “参谋长自己呢?” “一样两餐。” 朱盐亭把兜里那半块发硬的压缩饼干拍在粮仓门口的石墩上。 “这个留给你,晚上加餐。” 尤清漪看着那半块灰褐色的干粮,没有伸手去拿。 “全军两餐,参谋长三餐,这规矩说不过去。” “吃你的,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朱盐亭没回头,军靴底部的冻泥在石板上留下一串粗犷的印记。 尤清漪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把那半块饼干收进袖袋,重新铺开那张射击土台定位图。 十八门迫击炮的最大射角,覆盖扇面,以及交叉火力区域,需要用最细致的刻度画完。 外面壕沟方向传来换班的木哨声。 尤清漪画完最后一条弧线,把十八张定位图卷好用麻绳扎紧,正准备离开,铁猴从城门方向骑着马冲了过来。 “尤姑娘,赵铁山急电。” 尤清漪接过递来的纸条,上面记录着拦截的情报。 闯军辎重队明日过羊肠沟,车队规模两百,护卫千人,请示是否动手。 尤清漪把纸条攥在手心,转身走向行辕。 行辕大帐内,朱盐亭坐在巨大的战术地图前,手指按在羊肠沟的位置上。 一只空的糖纸在火盆里燃烧卷曲。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算着赵铁山那三千骑兵将猎物撕碎的概率。 第156章 一堂血肉课 朱盐亭的手指还按在战术地图羊肠沟的位置上。 火盆里那张糖纸烧到边角发黑后落进灰烬里。 尤清漪把赵铁山传回来的情报纸条拍在地图边缘,手里的红笔在车队规模,护卫人数下方各划了一道重线。 “护卫千人却只押八十车先行,李自成学乖了,他故意把粮队拆散。” 朱盐亭把嘴里干硬的压缩饼干强咽下去,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目光锁定在羊肠沟两侧的等高线上。 “拆散就对了,八十车直接烧给他看,剩下的一百二十车自己就会因为害怕而变慢。” 尤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看着那条狭窄的谷道。 “赵铁山手里只有三千骑,羊肠沟地形太窄,追兵一旦把北口堵住,他的退路就会被咬死。” “所以我只批给他二十个人去动手。” 朱盐亭抓起炭笔在狭谷北侧高坡画了一个小圈,又在南口外三里处画了第二个圈。 “二十人上坡打前哨,用火箭点燃粮车,剩下的三千骑全埋伏在外面等着追兵自己冲出来。” 尤清漪看着那条战术路线。 “你打算拿那二十个兄弟当诱饵。” “我是在拿那八十辆粮车当诱饵。” 朱盐亭把炭笔丢回桌面,习惯性去摸袖兜却只摸到空气,这才想起最后一颗巧克力已经吃完。 他眉头轻蹙。 “李自成现在缺粮,看见满天火光一定会派人救,派少了救不动,派多了就会被赵铁山牵着鼻子满山跑。” 尤清漪把纸条卷起递给帐外的传令兵。 “去告诉赵铁山挑二十个人上坡,带足火油罐,粮车一旦起火就全员撤退。” 传令兵刚要转身,朱盐亭又叮嘱了一句。 “顺便加一句,谁敢在这时候私自抢粮,回来我就让他去挖最苦的第五道壕沟。” 尤清漪用力合上账册。 “你这军令下得比军法还要损人。” “砍头太便宜,活活累死性价比更高。” 朱盐亭把水囊扔回给她,大步朝帐外走去。 夜色压在羊肠沟的上方。 赵铁山趴在北坡枯草丛里,二十名精锐骑兵分散匍匐在他身后,每个人身前摆着燧发枪和火油罐。 山下的粮车正沿着崎岖沟底往北爬行,沉重的车轮碾压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石敢当贴着坡顶往下探看,手指捏着燃烧的火绳。 “头儿,底下的前哨摸过来了。” 赵铁山戴着夜视镜屏息凝神,绿光视野里三十多个闯军哨骑正沿着沟底盲目散开,后方五百押粮兵拥挤在车队两侧。 笨重的粮车把他们的队形挤得七零八落。 石敢当把手指搭上扳机。 “再近他们就能看见坡上翻土的痕迹了。” “那就让他看个明白,他就算看见了也得有命回去写观后感才行。” 赵铁山抽出腰间短铳对准最前面那个举着火把的哨长。 枪口喷出火舌,粗糙铅弹贯穿胸口,哨长手里的火把甩进沟旁枯草堆里。 二十杆燧发枪同时齐射。 坡下毫无防备的前哨倒下一大片,剩下的人被谷壁上回荡的枪声吓得拼命往车队里钻,押粮兵丢下长矛连滚带爬躲进车底。 赵铁山抽出第二支短铳。 “第二轮对准骡马打。” 枪声再次连成一片,最前面几匹骡马哀鸣着摔倒在车辕上。 后方的粮车收不住前冲的势头,沉重车轮互相挤压撞击,整条沟底彻底堵死成一锅烂粥。 “砸火油。” 赵铁山把第一只火油罐砸了下去。 陶罐在粮袋上碎裂,浓稠黑油顺着麻袋缝隙往下流淌。 石敢当射出的油布箭紧跟着落下,火舌贴着粮袋迅速席卷开来,干燥草料一碰火星就彻底烧旺。 二十只火油罐接二连三落下,拥挤的车队成了最好的引火通道。 火焰从第一列车蔓延到第二列车,饱满粮袋烧爆后冒出刺鼻焦糊味。 谷底里的人扯着嗓子大喊救火,企图冲上去的人刚冒头就被坡上居高临下的补射打翻在地。 石敢当看着烧成火墙的车队骂了一句脏话。 “这八十车粮食烧成灰,足够让李自成那老小子喝一壶了。” 赵铁山收起夜视镜塞进皮套。 “人家家大业大穷得起。” 山谷南口传来密集马蹄声,闯军追兵举着厚实木盾往沟口涌进。 赵铁山把没用的手榴弹挂回马鞍,翻身上马。 “任务完成全员撤退。” 二十名骑兵贴着北坡隐蔽小道撤出,裹着厚布的马蹄没有发出多余杂音。 闯军被满谷火光挡住视线,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拐进丘陵地带。 赵铁山一口气跑出五里地后勒住战马,按下胸前战术电台。 “大人,谷里粮车全烧成灰了,两千多闯军追兵被我们甩掉了。” 电台频道里传出朱盐亭嚼干粮的声音。 “报伤亡。” “全须全尾,就一匹战马崴了脚。” “战马崴脚算工伤,回去给它加半把黑豆,人全给我滚去战壕工地挖沟,免得你们觉得骑兵高人一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冲天火光把羊肠沟夜空照得通红。 远处闯军营地亮堂起来,李自成的中军大帐里没人敢出声。 李岩把战损粮册放到帅案上,用毛笔把最要命的数字圈出来递给李自成。 “大帅,前日被烧四十车,今晚又折八十车,全军粮草最多只能再支撑二十五天的强攻消耗。” 刘芳亮站在角落里按住刀柄。 “末将明日亲带三千精骑去把那些夜袭骑兵扫平。” 李岩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去钻山沟还是翻乱石滩,去踩他早就布好陷阱的空地。” 刘芳亮被噎得满脸通红,没底气拔刀。 宋献策坐在油灯下拨弄着几枚铜钱。 “大帅,朱盐亭在拿粮草买时间,防线壕沟越挖越深,再耗下去我们手里的粮变少,他面前的墙却变厚了。” 李自成盯着桌上的行军地图,手指按在大同南面那条红线上。 “都别吵了。” 帐里争执的人闭上嘴。 李自成拿起那枚收集来的锥形铅弹在掌心转动。 “二十五天足够了,十天之内必须把他的防线壕沟给我彻底打穿,传令刘宗敏加快行军速度,十天后必须到达指定位置。” 到了第七天清晨,北方铁幕防线前三道壕沟全部贯通。 之字形沟线密密麻麻铺设在大同城南旷野上,倒刺密布的铁丝网拉扯出死亡阻滞带。 第三层东段缺口用铁丝补上大半,剩下无法兼顾的区域埋满了陶罐地雷和削尖竹桩。 王满仓坐在黄土沟沿上,嗓子废了发不出声,只能叼着木哨盯工地,看见谁偷懒就抠起硬泥块砸过去。 朱盐亭顺着壕沟巡视防线,尤清漪抱着几份卷好的火炮射界图跟在身侧。 两人靴底踩过夯实的炮兵土台,弹药搬运坑道顺着脚下延伸到后方,洞壁用木板撑住,深处堆放着成箱炮弹。 “防御纵深已经足够。” 尤清漪把射界图纸递到他面前。 “后方炮兵阵地加盖了防护顶棚,能防弓箭和霰弹,遇上重炮防不住。” “李自成要是有攻城重炮早就拖过来轰城墙了。” 朱盐亭站在第四道预备壕沟边缘,三阶猛禽鹰眼技能开启。 南方四十里外的闯军营火在视野里清晰亮起,敌方辎重区的火光明显缺了一大块。 尤清漪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压缩口粮塞进他手里。 “赶紧把这东西吃了补充体力,算我还你昨天那半块饼。” 朱盐亭咬下一大口干硬口粮,在齿间用力嚼碎,抬手指着南方敌营。 “对面六万主力发起冲锋撞上这条防线,能活着摸到第一层铁丝网的人绝对不超过三百个。” 尤清漪转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手里的牌真有这么大把握。” “第一道反斜面壕沟折断战马,第二道铁丝网把步卒挂成肉串,迫击炮朝着人堆砸空爆弹,野战炮拔掉指挥旗号,燧发枪三段击清理漏网之鱼。” 朱盐亭把口粮残渣全塞进嘴里,声音发哑。 “李自成一辈子没见过工业绞肉机,我今天给他补上这一堂血肉课。” 尤清漪手里的炭笔在掌心转了半个圈。 “侧翼迂回的刘宗敏所部怎么处理。” 浑身沾满尘土的铁猴从后方阵地跑上指挥土台,把一块染着暗红血迹的破烂旗片递过来。 “赵铁山的斥候在东面截获刘宗敏前哨游骑,打着宗字旗号,这支三十人小队连人带马全被杀干净了。” 朱盐亭接过旗片,拇指抹开上面干涸发黑的血泥。 “交战位置在哪。” “太行山口北侧密林,按脚程推算,刘宗敏麾下两万大军已经翻过山口,距离大同东面最多只剩八天路程。” 朱盐亭把破旗片丢进脚边火盆里,看着那个宗字在火焰里烧黑。 “东面还要八天,南面正面剩下十天倒计时,两路夹击的时间轴对上了。” 他的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东面防御缺口上。 “想守住这里就必须抽调分兵。” 尤清漪手里的炭笔停在布防图上方。 远处第三道壕沟方向传来陶罐地雷试爆的闷响,夹杂着碎铁片的土浪翻卷而起,用来测试深度的老马受惊发出嘶鸣。 朱盐亭在声浪中抬头看向东面。 “派人去把尤勇叫过来,东线这口九死一生的黑锅,咱们得找个命硬的人去背。” 第157章 讲道理 老匠头半张脸几乎贴在镗床护板上。 他那花白胡子沾满发黑的冷却油,两只眼睛死盯炮管内壁翻卷出的铁屑。 阿贵两手攥着进给轮直冒冷汗,转动轮盘的动作比磨豆腐还要小心。 老匠头抬起巴掌作势要打。 “少废话,死盯铁屑,铁屑一断立刻停机。” 这把连夜锻造的新合金镗刀正缓缓吃进青铜炮管内壁。 带有淡黄光泽的金属卷屑细密连续地翻滚出来,落进下方的油槽里激起轻响。 阿贵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旁边提着大号油壶的匠人直接浇下半桶冷却油,浓烈的油烟瞬间升腾。 阿贵被呛得咳了一声,手里的进给轮差一点带偏。 老匠头一巴掌拍在徒弟后脑勺上。 “咳归咳,手别抖。” 整根炮管镗完后车间里鸦雀无声。 老匠头亲手卸下镗刀捧到日光下端详。 刀刃完整无缺,刃口只有一层均匀磨痕,没有裂纹更没有卷刃。 他把刀往阿贵眼前一递。 “把这个手感死死印在脑子里。” 老匠头把镗刀收进怀里,指着镗床上的炮管。 “手感靠的是进给轮抖没抖,卷屑厚不厚,冷却油的烟冲不冲鼻子,你得把这些感觉全记在手心里。” 阿贵看着自己被轮盘磨出红印的双手。 “大人拿粮食养着你不是让你来当吉祥物的,学不会也得学。” 老匠头回头看了一眼炉膛里的白光,拿过纸笔亲自在验刀报告末尾添了一行字。 新刀比旧刀脆三分,高温连续作业须多泼冷却油,否则寿命折半。 “这刀是一匹烈马,跑得快也得给足草料。” 信使揣着报告连夜冲出太谷,在天亮前赶到大同防线。 朱盐亭接到报告时,六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刚被工兵拖进居中偏后的炮兵阵地。 沉重的炮轮碾过化冻的黄土,压出两道极深的辙痕。 他单手拆开信件略过繁琐数据,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关于冷却油的暗语上。 他拍掉手上的干粮碎屑,顺手把纸条塞进战术背心口袋。 尤清漪拿着物资册走过来。 朱盐亭指了指刚建好的坑道。 “老匠头没因为成功飘上天,知道留底牌说新刀怕热,你给太谷那边单独加一项冷却油供给。” 尤清漪在物资册上添了一笔。 “这几门野战炮的炮位怎么排?” 朱盐亭走到第一门火炮前拍了拍粗壮的青铜炮身。 冰凉扎手的炮身上方,瞄准基座被打磨得锃亮。 “居中偏后布置,放得太靠前等于给李自成送年货。” 小铁抱着弹道学手册从炮车后方绕出来。 “每门配备十五发实心弹,备用弹药全部从后方交通沟走,能避开敌军正面箭雨覆盖。” 朱盐亭接过手册点在射表数据上。 “八百步外零仰角平射,一千二百步外仰角调到三度半,全给我记死在脑子里。” 炮兵营的主算手站直身体齐声领命。 一个新调来的炮手看着短粗的野战炮面露迟疑。 “这炮看着比红衣大炮短一大截,真能打那么远?” 朱盐亭转头看过去。 “你可以怀疑它的射程,但最好别站在炮口前面怀疑。” 旁边经验丰富的老炮手一把将新兵往后拽。 “试炮那天河滩上的牛皮靶子被打得四分五裂,你瞎了看不见吗。” 朱盐亭亲手校准第一门火炮的基座螺杆,让小铁把刻度记下,随后挨个核对剩余五门炮的射界。 六门野战炮的炮口越过前方第三道壕沟,死死对准南方缓坡和闯军最可能集结的中军旗阵。 分散在两翼的十八门迫击炮短粗炮口微扬,形成巨大的交叉火力网彻底覆盖铁丝网区域。 尤清漪拿着清单核对完毕。 “迫击炮配发一千一百七十发炮弹,搬运坑道已改成双层存放防殉爆。” 朱盐亭按着冰冷的炮架。 “弹药手今天开始吃三餐。” 尤清漪合上清单。 “你昨天刚定全军两餐的规矩。” “弹药手在战壕跑断腿,少吃一口饭就少搬一箱要命的炮弹,省这口粮我亏本。” 尤清漪在清单上划了一道。 “加餐只限战前最后两日。” “成交。” 小铁等他们交涉完才递上一个装有火帽样品的小木盒。 十二枚黄澄澄的铜火帽在盒子里排列整齐。 “日产稳定在八十枚左右,但雷酸汞原料只够再做三百枚,如果现在抽调燧发枪回厂改装击针,决战前能换上三百杆不受风雨影响的新枪。” 朱盐亭果断合上木盒盖子。 “来不及。” 小铁不甘心地咬住发干的嘴唇。 “火帽击发的稳定性远超燧石,下雨天也能照常射击。” “三百杆新枪改变不了正面战场走势,反倒会把兵工厂所有熟练工匠拖进改装无底洞。” 朱盐亭把木盒塞回小铁怀里。 “这几天大同周边不会下雨,手里的燧发枪配合三段击打李自成绰绰有余,这批火帽全封存留作决战后全军换装储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旁边老炮手咳嗽一声作为警告。 朱盐亭看着小铁因熬夜发青的脸庞。 “你推开了击发枪的门,别急着把现在住的房子拆了重盖,现在立刻滚回太谷去睡觉。” 小铁抱着木盒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 “万一决战那天真下雨怎么办?” 朱盐亭望向南方李自成大营。 “那就让李自成先设坛祈个雨试试。” 尤清漪把最后一张炮位图卷好递给传令兵。 六门野战炮被伪装网半掩,十八门迫击炮潜伏在两翼深坑,一箱箱炮弹沿地下坑道排列。 整个北方铁幕彻底蜕变成一头准备喷吐钢铁火焰的巨兽。 铁猴从后方防线快步跑上指挥土台,递上一封来自太原的加急暗报。 “方光琛到了太原府,私下去见了蔡懋德。” 朱盐亭拆开密信扫了两行递给尤清漪。 “他没敢回宣府而是改道太原,脑子还没彻底坏掉。” 尤清漪看完信。 “他这是在试探蔡懋德的底线。” 朱盐亭拍了拍炮架。 “让他试,这世上总有些人不挨上一炮,就觉得天下还能靠嘴讲道理。” 铁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薄纸条。 “太原客栈的掌柜回报,方光琛昨夜写了两封信。” 朱盐亭接过纸条。 “第一封走常规路线给吴三桂,第二封信封没署名,只用火漆蜡封印着一棵枯松图案,被他藏在鞋底夹层里,人还没出太原城。” 朱盐亭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兜,转头看向太原方向。 冷风卷过战壕扬起漫天黄土,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 第158章 方光琛的选择 方光琛捧着茶盏坐在太原巡抚衙门偏厅里,一口没喝,脸上那副惊魂未定的憔悴感拿捏得堪称官场绝活。 蔡懋德靠在主位上刮着茶盏里的浮沫,根本不急着接话。 方光琛只能硬着头皮先捅窗户纸。 “蔡大人若再晚发几天兵,下官这百来十斤肉就得填了大同常平仓的磨盘,朱盐亭扣押朝廷使臣又私拆关宁军机密文书,这事传到京城大人您也不好收场。” 蔡懋德吹开茶叶。 “粮道协防本就是大势所趋,方先生不也带了三十名关宁铁骑来蹚这趟浑水吗。” 方光琛把姿态放低三分。 “那四万石军粮可是朝廷的命脉,大人真打算装聋作哑?” 偏厅外小吏抱着账册低头走过,蔡懋德盯着那堆账册眼角抽了两下。 四万石粮草被朱盐亭连锅端走只留一张半威胁半借据的破纸,整个太原官场这几天全在装死当泥胎。 大同要是被流贼踏平,太原这张巡抚椅子也该搬去给闯王当踏脚石了。 “常平仓的窟窿本官已具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方先生就别跟着操这份闲心了。” 方光琛指尖在青花瓷盏边缘用力抠了一圈。 “若朝廷给吴总兵发了调令让他带兵入晋接管大同防务,蔡大人这道门是开还是不开?” “那是万岁爷的旨意,本官自然跪迎,只接明旨不听私话。” 方光琛把凉透的茶盏重搁在桌上。 “朱盐亭手里那些铁管子确实厉害,可他终究是个没根基的外来户,兵强粮尽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大人若两头下注,日后真炸开的时候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蔡懋德没继续追问火炮利到什么程度,方光琛也默契地把最要命的军事情报藏在肚子里。 “方先生若想在太原养伤本官安排客栈,若想给吴总兵写信报平安本官也不拦,但若想借本官的兵去触朱盐亭的霉头,这衙门里连条多余的看门狗都抽不出来。” 方光琛把那只布满勒痕的手缩回袖管,站起身。 “那若是关宁兵借道太原去偏关协防粮道呢?” “城门按规矩晨钟开暮鼓关,只要不靠近大同正面防线,方先生想去哪游山玩水都行。” 方光琛一走出巡抚衙门,脸上那副死了爹妈的惨相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太原城南隐蔽客栈,三十个关宁铁骑分两班把后院死封住。 方光琛反锁厢房检查完窗缝和床板夹层后才脱下那双沾满泥水的皮靴摆在桌上。 他从油纸包里抽出两张薄信纸铺开,随从在旁边研墨。 第一封写给吴三桂,通报朱盐亭拥兵自重后勤空虚的现状,建议用圣旨施压以协防名义切断后路。 笔尖写到大同城外那六门野战炮时他停了。 狼毫悬空片刻,最后只留下八个字:火器颇利不宜轻进。 写再详细,对方只会怀疑他为什么能在那种火力网下活着回来。 第一封信用普通火漆封死。 他拿起第二张更窄的纸条,连抬头称呼都省了。 “朱盐亭防线已成无法正面力敌,东线分兵将起正是后防空虚之机,吴三桂可用蔡懋德可拖,若要落子必须五日之内。” 写完从行囊最深处摸出一枚黄铜印章,滴下滚烫红蜡,一枚扭曲如鬼手般的枯松图案压死在信纸接口处。 随从看见那棵枯松时手里的墨锭直接滑落在地。 “先生还要动用这条死线?” 方光琛把密信折成极窄方块塞进靴底夹层。 “吴三桂想要大同的兵权和地盘,枯松背后那帮人想要朱盐亭的项上人头,神仙打架都想赢,我只管给自己多留一条阳关道。” 他穿好靴子在砖地上踩了两下确认没有异响。 “第一封信故意露给他的探子看,第二封才有机会顺着下水道流出去。” 大同城外,第十天的破锣声在狂风中敲响。 五道壕沟硬生生切出八十丈战术纵深。 弹药地下通道像蜘蛛网一样直连后方粮仓。 三层铁丝网挂满倒刺,第三层缺口埋满了陶罐地雷和削尖竹桩。 王满仓像滩烂泥坐在土堆上,嗓子废了连半个字都发不出,只能朝底下扛铁锹往上爬的流民用力竖起大拇指。 朱盐亭站在总指挥土台上,尤清漪用熬破音的沙哑嗓子宣读最后一道军令。 “从今日起全军每人每日两块压缩口粮加一壶热水,谁敢私藏倒卖军粮,扒光了绑在最前排铁丝网上挂一宿。” 朱盐亭接过布防图扫了一眼。 “北方铁幕就此封门。” 这声音顺着电台扩音器传遍阵地,土台下一万三千名步兵齐刷刷抬头,五道壕沟里燧发枪托撞击地面的金属轰鸣连成一片。 朱盐亭指向南方。 “第一线三千人打完三段击立刻退入第二土台,谁敢抱着沟沿装英雄我先毙了谁,第三线死守迫击炮阵地,第五线督战队看见谁往回跑直接打折腿踹回去。” 尤勇跨出一步。 “东线小孤山谁去扛?” “带四千新兵一千老卒去把缺口堵死,你就是一颗钉子扎在刘宗敏的路上,只准拖延不准硬拼。” 尤勇只转头看向尤清漪。 “八天口粮够你跟他们绕圈子了。” 赵铁山从南面跑上土台灌了口水直接汇报。 “李自成主力在四十里外全部停下扎营,连个试探前哨都没派,明显等东边刘宗敏包抄到位。” 铁猴把太原传回的暗报递上来。 “方光琛第一封信已出客栈送往关外,第二封还藏鞋底没动。” 朱盐亭把暗报揉成团扔进火盆。 “顺着他鞋底那根线给我往深了挖。” 尤清漪在军用日历上画了个红圈。 “距离两线合围最多五天。” 南面观察哨的电台炸出一阵刺耳杂音。 “大人,闯贼中军升了三面黑旗,营门外开进一队全员白衣的人马,肩上扛的全是封死的大号黑木箱子。” 朱盐亭开启猛禽鹰眼,目光一凝,视线穿透四十里夜色咬住跳动的敌营火光。 无数火把映照下,一排用生铁加固并诡异加长过的重型攻城梯正被那群白衣人从木箱里拖出来。 第159章 给闯王号脉 朱盐亭对着战术电台吹了声口哨,调子轻快,跟靶场满环后庆祝没两样。 土台上的军官全看了过来。 他切断猛禽鹰眼,四十里外的火光残影还烙在眼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便从口袋里抠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下一角塞进嘴里。 “李自成让白衣人抬棺材出场,这是准备演白蛇传,还是装黑白无常上门索命?” 赵铁山没听懂,几步窜上土台,拍掉肩甲上的黄土。 “大人,别管他唱什么戏,咱们这几天把闯军游击出毛病了,他们昨夜左右翼哨兵照了面,差点自己抽刀互砍。” 朱盐亭嚼着干粮,抬手示意他继续。 “俺们刚抓了个落单伙夫,那小子为了活命全招了,闯贼大营前天就断了热食,全军啃生豆子,好几百号人拉肚子,站都站不稳。” 尤清漪合上物资册,炭笔点向南面夜色。 “他不缺柴,是不敢生火。” 赵铁山看向她。 “你前两次夜袭都循着火光摸过去乱杀,李自成宁可让兵啃生豆子,也不愿再给你点灯。” 赵铁山咧嘴。 “拉肚子的流贼,爬不动咱们战壕。” 朱盐亭拍净手上的饼干渣,视线扫过土台。 “开军议。” 他蹲下,用战术直刀在夯土地上划出南北两线。 “李自成六万人停在南面四十里,等刘宗敏落位。他现在缺粮缺到全军啃生豆子,十天打穿防线的死命令已经下了,我们拖得起,他拖不起。” 刀尖向东拖出一道深痕。 “刘宗敏两万人走上党绕后,原本还有八天路程,现在正在加速,最多五天到位。” 尤清漪蹲在对面,把东线圈重。 “南面有六门野战炮,十八门迫击炮,一万三千步兵,正面扛得住。隐患在东线。” 她翻开补给栏,嗓子哑得发紧。 “尤勇带四千新兵,一千老卒去小孤山,没有迫击炮,没有野战炮。刘宗敏只要拿人命填,三天都难撑。” 朱盐亭抬头,看向土台边的尤勇。 尤勇抱臂靠着夯土墙,只回了五个字。 “末将先打,打完再看。” 赵铁山张嘴想问,被铁猴拽住胳膊拖下土台。 尤清漪等旁人退远,才把物资册抱紧。 “你这是让尤勇去送死。” 朱盐亭把那块剩下的压缩饼干掰开,一角塞进她手里,另一角丢进自己嘴里。 “我给东线留了惊喜,刘宗敏这辈子都忘不了小孤山。” “什么惊喜?” “三天后看结果,保证比白衣攻城梯好看。” 尤清漪没笑。 她太清楚朱盐亭这种口气,每回听着随意,落地都是死人堆。 她把饼干咬碎咽下,在物资册上给东线补给加了两笔。 “伤药翻倍,止血粉全拨给尤勇部。” 朱盐亭没有拦。 台阶下,尤勇接过指挥令牌和战术电台,带五千人向东开拔。 他入夜前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越过朱盐亭,落在尤清漪脸上,只停半息便转身离去。 尤清漪握紧炭笔,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开口。 朱盐亭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他能活着回来领赏。” 尤清漪偏头避开火光。 “你每次派人去绝命任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能把你们从死局里拽出来。” 丑时三刻,北方铁幕全线静默。 一万三千名步兵缩在壕沟里轮流打盹,枪托抵着泥壁,三层铁丝网外只有风卷沙土。 朱盐亭靠着土墙闭目养神,身体正榨干半块压缩饼干里的热量,三阶基因在骨头里烧油,随时准备把他也一并烧空。 铁猴从交通沟跑上土台,在两步外停住。 “大人,第三壕沟南面两百步,抓了三个人。” 朱盐亭睁眼。 “逃兵?” 铁猴递上三块铜制军牌。 “新兵营乙队,摸黑翻铁丝网往南跑,被暗哨按住了。” 朱盐亭接过军牌,拇指搓过编号,弯腰拎起一把豁口工兵铲。 “押到第二壕沟入口。” 他扛着铲子穿过交通沟,沿途抱枪打盹的士兵纷纷坐起。 消息顺着五道防线传开,等他走到第二壕沟入口,周围已经站满火枪兵。 几支火把烧得噼啪作响,三个被绑住的新兵跪在泥地里,一个哭得打嗝,两个抖到抬不起头。 朱盐亭把工兵铲杵进冻土,金属铲面切入泥里,发出闷响。 他蹲到最小那个逃兵面前,拍了拍对方肩膀。 “别紧张,我就是跟三位兄弟聊聊未来人生规划。” 周围老兵把枪握得更紧。 他们都见过朱盐亭这种表情。 上一次他这么和气,田家堡的地窖里多了二十七颗脑袋。 小逃兵哭得鼻涕糊了半张脸。 “大人,小的怕死,小的真怕死。” 朱盐亭点头。 “怕死好,说明脑子还在。” 旁边一个逃兵磕头磕进泥里。 “大人饶命,俺娘还在城里,俺不想死在这。”“你娘在城里?” 朱盐亭抬眼看他。 “那你往南跑,是准备带李自成进城给你娘发养老金?” 那人张着嘴,半个字吐不出来。 第三个逃兵终于崩了。 “闯军六万人,咱们才一万多,东边还有刘宗敏。小的不是叛军,小的就是想活。” 朱盐亭把工兵铲拔出来,铲面带起一块冻泥。 “想活没错,问题是你们选错方向了。” 他站起身,朝四周壕沟里的士兵开口。 “都听见了吧,他们想活。” 火把照着一张张饿瘦的脸,没人接话。 “我也想活,尤清漪想活,赵铁山想活,尤勇带五千人去东线送命,他也想活。” 朱盐亭把三块军牌丢在逃兵面前。 “可你们翻过铁丝网,李自成不会给你们活路,他只会问壕沟多深,炮位在哪,粮仓在哪。” 他抬脚踩住一块军牌。 “问完砍头,脑袋挂旗杆上,还省一顿豆子。” 壕沟里响起几声压住的笑,更多人把枪托攥紧。 小逃兵哭声停了,嘴唇被咬出血。 朱盐亭看向铁猴。 “按军法,临阵脱逃怎么处置?” 铁猴抽出短刀。 “斩。” 三个逃兵当场瘫在地上。 朱盐亭却摆手。 “斩了太便宜,脑袋掉了就没机会长记性。” 他指向最前面的铁丝网。 “绑到第一壕沟外,挂半个时辰,让他们看清李自成那边到底有没有活路。” 小逃兵抬头,眼里重新有了光。 “大人不杀我们?” 朱盐亭扛起工兵铲往回走。 “半个时辰后还想跑,我亲自给你们换个躺法。”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闯王不是说十天打穿吗?明天天亮,老子先给他做个体检。” 火把在风里一晃,整条壕沟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响,却把三个逃兵最后那点侥幸碾进了泥里。 第160章 东线响刀 第一壕沟外的风比沟里大得多,三名逃兵被绑在铁丝网内侧的木桩上。 朱盐亭拎着工兵铲走到他们面前,铲头拖过冻土,带出一道浅沟,周围几段壕沟里的新兵全探出半个脑袋,火枪兵把枪托抵在泥壁上,没人敢咳嗽。 年纪最大的逃兵嘴唇冻得发青,鼻涕眼泪糊在脸上,见朱盐亭停步,立刻把脑袋往泥里磕。 “大人饶命,小的不是想投闯贼,小的就是怕死。” 瘦高个跟着往前蹭,绳子勒得肩膀发红,话说得又快又乱。 “大人,一天两块压缩饼干真扛不住,东边又说要去堵刘宗敏两万人,新兵营都在传,去了小孤山就是填坑,小的家里还有老娘。” 最小那个已经哭岔了气,额头撞在冻土上,半天只憋出一句。 “俺不想死。” 朱盐亭听完,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杵,认真点了点头。 “怕死,正常。” 三个逃兵抬起头,眼里刚冒出一点活气,朱盐亭已经弯腰替年纪最大的那个解开绳扣。 “我这人讲道理,不爱强留人,往南走五百步翻过第一层铁丝网,再走三里地就算出了我的防区,李自成那边管饱,一天三顿生豆子,吃完还能拉到虚脱,省粮效果比我这压缩饼干强。” 第二根绳子落地,第三根绳子也跟着松开,三个逃兵跪在原地没敢动,反倒把周围那些新兵看得后背发凉。 朱盐亭朝旁边老兵偏了偏下巴。 “军服扒了。” 老兵没问,三两下把三人的粗布军服和绑腿剥下来,叠成一摞递过去。 朱盐亭接过军服掂了掂,转手扔给传令兵。 “洗干净,补好,发给后面排队领衣服的流民,军粮紧,布也紧,别让三个聪明人浪费公家资产。” 三名逃兵光着膀子跪在寒风里,冻得牙关碰响,却谁也不敢伸手去捡地上的破草鞋。 朱盐亭往南面让开半步,语气客气得跟送客差不多。 “去吧,好走不送。” 五道壕沟同时安静下来,火把烧出的油星落进泥里,连站在第二线的老兵都把呼吸收住了。 年纪最大的逃兵硬着头皮站起来,先往南迈了一步,脚掌刚踩进冻泥,整个人便停在原地。 他看见了三层铁丝网,看见了铁丝网下面埋着的陶罐地雷,看见了再往南那四十里连鬼火都没有的荒地,也看见了荒地尽头那片随时会砍掉陌生人脑袋的闯军大营。 瘦高个跟着站起来,刚抬脚就缩了回去,嘴里哆嗦着挤出半句话。 “这,这过不去。” 朱盐亭把工兵铲扛回肩上。 “过不去是你的业务能力问题,不归我管。” 最小那个逃兵膝盖一软,连滚带爬扑回朱盐亭脚边,光着膀子在冻土上磕得砰砰响。 “大人,俺不跑了,俺挖沟,俺搬炮弹,俺去扛尸体,求大人把俺收回去。” 另外两个也跪了回来,一个哭得说不清话,一个把脑袋埋进泥里,连看南面的勇气都没了。 朱盐亭没立刻开口,只让这三个光膀子的活教材在火光里多跪了一会儿,直到几段壕沟里的新兵全把脑袋低了下去。 “都看清楚了没有?” 他拎起一块军牌,用拇指擦掉上面的泥,铜片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想活,听命令,缩在壕沟里开枪,按炮声后退,按哨子换位,别自作聪明。” 朱盐亭把军牌丢回逃兵面前,金属落地的轻响让三人同时缩了一下肩。 “想死,随时可以滚,南边大门敞着,闯王还缺几个问路的短命鬼。” 他扫过周围一圈饿瘦的脸,语气没加重,却把每个人的侥幸都按回了肚子里。 “但穿了这身军服还翻铁丝网,下次就不用聊人生了,我给你们换个省粮的躺法。” 老兵们没人叫好,只是有人把火枪重新抱紧,有人把刺刀插回枪口,新兵看向南面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 铁猴从交通沟边缘走出来,挥手让人把三名逃兵拖回后方杂役队,脸上没有半点替他们庆幸的意思。 朱盐亭经过他身边时,铁猴低声问了一句。 “大人,若他们真往南跑呢?” 朱盐亭看了眼他腰间的消音手枪。 “你那十二支枪,总不能真拿来砸核桃。” 铁猴点头,转身消失在交通沟里。 半个时辰后,指挥帐篷里的烛火只剩豆大一团,朱盐亭坐在行军凳上拆开格洛克手枪,铜壳子弹在粗布上排成一线,枪油味混着外头吹进来的土腥味,硬是把帐篷熏出一股靶场味。 尤清漪掀帘进来,肩上落着半层黄土,手里的物资册被她夹在胳膊下,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你真让他们自己选?” 朱盐亭用刷子通了两下枪管,头也没抬。 “砍了,明天新兵只记得我杀自己人比杀闯贼还顺手,放他们看一眼南边,明天他们就知道壕沟里才是活路。” 尤清漪在弹药箱上坐下,指腹搓着物资册边缘,过了片刻才问。“军法会不会松?” 朱盐亭把复进簧压回去,滑套咔嗒归位。 “不会,他们没跑出去,是因为南边更吓人,不是因为我心善。” 他检查完弹匣,抬眼看向帐外黑风卷动的帘角。 “思想工作要到位,能让人自己爬回来,比当场剁三个脑袋划算。” 尤清漪没有反驳,只把物资册翻到东线补给栏,炭笔在尤勇部后面添了两行。 “止血粉再拨一成,伤药从后营抽,东线如果真提前接敌,五千人撑不住太久。” 朱盐亭拿起桌上最后那小半块压缩口粮,看了两眼,转手推到她面前。 “明天的份额,提前报销给你,睡两个时辰,丑时末叫我。” 尤清漪盯着那块灰白饼干,眉头拧得更紧。 “你吃什么?” 朱盐亭把格洛克塞回战术背心内层,往行军铺上一躺,军帽盖住脸。 “我等系统刷个自助餐厅,最好带烤羊腿和冰可乐。” 尤清漪捏着那半块饼干,没再说话,帐外铁丝网被风带得轻轻发响,远处炮位上传来弹药箱搬动的闷声。 朱盐亭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他在心里默算热量,半块压缩口粮撑基础代谢还能熬十二个小时,如果明天为了校射再开三次猛禽鹰眼,血糖就会掉到危险线下方,三阶基因那台漏油发动机不会跟他讲人情。 帐内烛火摇了两下,战术电台突然响起短促杂音。 不是南面观察哨,是东线尤勇的加密频段。 朱盐亭翻身坐起,按下通话键。 铁猴的声音从电流里钻出来,带着夜风和马喘。 “东线紧急情报。” “刘宗敏抛了大车和辎重,只带五天干粮,抓了本地山民做向导,正走太行隘口小路强行军。” 尤清漪手里的物资册滑到膝上,半块饼干还捏在指间,碎屑落了一地。 电台里停了半息,铁猴补上最后一句。 “预计抵达时间不是八天,最多五天。” 朱盐亭握着电台,目光越过帐门,看向东面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 “收到,告诉尤勇,提前三天开工,所有坑照最坏情况挖。” 他松开通话键,转头看向尤清漪。 “重算东线弹药消耗,把伤药按两倍拨,杂役队那三个逃兵也塞过去挖土。” 尤清漪捡起物资册,翻页的动作又快又稳,只是炭笔尖在纸上压断了一截。 朱盐亭走出帐篷,站到土台边缘,东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五千人正在小孤山脚下把冻土往外刨,刘宗敏也正在同一片夜色里丢掉所有累赘,饿着肚子往大同后背扑。 南线黑旗未落,东线先响刀了。 第161章 开卷考试都不会 电台里的杂音刚退下去,尤勇那边只回了一个字。 “知。” 频道随即安静,连多余的喘气声都没留下。 小孤山脚下,尤勇把电台塞进怀里,转头看向半截身子陷在壕沟里的石敢当。 石敢当原本是赵铁山骑兵团里的斥候什长,临行前被硬塞进东线,当了尤勇手底下的工兵哨长,专管挖沟,埋桩,盯新兵别把自己累死在土里。 “全员起来。” 石敢当从泥水里抬头,眼白熬出血丝,嘴里还含着半口冷水泡开的干粮渣。 “将军,才歇了不到一炷香。” 尤勇抬脚踢翻他面前的土筐,筐里的冻土撒了半沟。 “刘宗敏提前到,最多五天,你要睡觉,还是要活命?” 石敢当把嘴里的粮渣咽下去,抓起铁锹爬上沟沿,扯着嗓子朝两侧吼。 “都给老子起来,挖,谁手上没泡,谁今晚别想躺下!” 五千人的营地被这一嗓子掀开,到处都是铁锹砍进冻土的闷响,草绳拖木桩的摩擦声,还有新兵憋在喉咙里的骂娘声。 尤勇站在半成品的第一道土墙上,借着月光看完整个阵地。 三道半人高的夯土墙已经立起来,墙基塞了碎石,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间有两条浅壕,深度只到膝盖,第三道壕沟刚开口,宽不足三尺,深处连脚踝都埋不住。 朱盐亭给他的图上不是这样。 那张被汗水泡软的草图还贴在尤勇胸口,图上画着五道土墙,三道壕沟,两层鹿砦,壕底竹桩,侧翼假缺口,每一处都标着尺寸,连撤退路线都用炭笔圈了两遍。 这是标准答案。 他现在只抄完六成。 尤勇跳下土墙,从一个新兵手里夺过铁锹,照着冻土就是一铲。 “看什么?” 新兵嘴唇发白。 “将军,这活儿哪能让您干。” 尤勇把铲出来的冻土踢到沟外,手上不停。 “我不干,刘宗敏替我干?” 周围新兵没敢再接话,石敢当咧嘴骂了一句。 “图都画到脸上了,挖不出来就滚回矿洞抡锤,别在这儿丢幽灵军的人。” 这句话比鞭子好使,新兵们低头刨土,老卒则把削尖的竹桩一排排压进壕底,桩尖斜着朝东,埋完再覆一层浮土,从上面看只是一条不起眼的浅沟。 两百里外,太行山深处,刘宗敏的大军正在山路里压着速度往西赶。 大车和辎重三天前就被他丢在东侧山口,两万人只带兵器,干粮和身上那层棉甲,顺着本地山民指出的小道钻进山里,队伍被拉成数里长的黑线。 副将催马赶到他身边,脸上全是山灰。 “将军,后队掉了三百多人,干粮省着吃也只够四天。” 刘宗敏坐在黑马上,马鞭指向西面山口。 “四天够了。” 副将抿了抿裂开的嘴唇。 “朱盐亭的火器厉害,黄河边弟兄们吃过亏。” 刘宗敏转头看他,脸上没有笑。 “南线有炮,有壕沟,有铁丝网,老子当然不拿脑袋去撞。” 副将没吭声。 刘宗敏用马鞭点了点前方越来越低的山脊。 “可东线有什么?” 副将迟疑片刻。 “五千人。” “还有呢?” “听说多是新兵。” “还有呢?” 副将答不上来。 刘宗敏收回马鞭,语气透出几分被饿出来的狠劲。 “没有野战炮,没有迫击炮,没有朱盐亭亲自坐镇,只有五千新兵和几道刚刨出来的土埂。” 他夹紧马腹,黑马往前踱了两步。 “这不是撞火器阵,这是抢粮门。” 副将喉结滚动。 “大同城里真有粮?” 刘宗敏盯着西面,声音被山风刮得发硬。 “有。” 他回头看向后方那条饥饿的队伍。 “传令,日行六十里,掉队的不等,先到小孤山的,先进大同粮仓。” 这句话传下去后,两万人原本发暗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第四天黄昏,小孤山东面的山坳口升起一片黄尘。 石敢当第一个看见,手里的铁锹砸在脚面上,他疼得嘴角抽了抽,却没顾上低头。 “将军,东面起尘。” 尤勇正在第二道土墙后检查新兵装填,听见这句话,三步跨上墙头。 尘不是一条,是一片,从山坳里往外涌,马蹄声隔着风传过来,先是散乱,随后连成沉闷的响动。 尤勇拿起电台。 “南线,东面起尘,疑似刘宗敏前锋。” 朱盐亭的声音从电流里钻出来,带着点困意,也带着点欠揍的从容。 “看清楚再报,别让几十个探马把你吓得给我哭丧。” 尤勇盯着山口,等尘里分出黑点。 “不是几十个。” 他把电台按紧。 “三百骑上下,前锋探路队。” 朱盐亭那边停了半息。 “让他们考第一题。” 尤勇收起电台,转头朝石敢当挥手。 “老卒上一墙,新兵退二墙,第三墙继续装弹,没令不开枪。”石敢当扯着嗓子往后传令。 “老卒上一墙,新兵退二墙,火绳别灭,枪口别抖,谁提前放枪,老子把他塞壕底当竹桩!” 一千老卒贴着第一道土墙蹲下,火绳枪从射击孔里伸出去,枪托抵肩,火绳藏在墙后避风。 新兵退到第二道墙后,有人手抖得把纸壳弹撕破,旁边老卒抬手给了他后脑一下。 “慌个屁,马还没进锅呢。” 前锋骑兵已经冲出山坳。 三百匹矮脚蒙古马贴着缓坡铺开,骑手伏在马背上,弯刀压在鞍侧,带头的闯军将官在两百多步外勒马看了一眼小孤山阵地。 他看见三道不高的土墙,看见两条浅沟,也看见墙后那些连头盔都戴不齐的新兵。 将官笑出声,回头挥鞭。 “土埂子,踏平它!” 三百骑随即加速,马蹄把黄土卷起来,前排骑手举起弯刀,刀面吃住夕阳余光,晃得第一道墙后的几个新兵脸色发白。 尤勇紧闭双唇,只把右手举起来。 骑兵冲到第一道浅壕前,领头战马前蹄落下,蹄铁踩破浮土,正压在斜插的竹尖上。 马腿当场折进沟里,整匹马带着骑手栽下去,后面两匹收不住势,撞上马尸后翻进同一条沟,骑手被甩到土墙前,刚撑起半个身子,就被后面冲来的马蹄踩回泥里。 十几匹马在浅壕前挤成一团,后排骑兵急着绕开,队形从中间裂出缺口。 尤勇的右手落下。 “打。” 一千支火绳枪同时喷出火光,白烟贴着土墙翻开,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打倒一片,冲在左侧的闯军将官胸口中弹,从马背上仰翻下去,弯刀脱手飞出,砸在浅壕边缘。 第二道墙后的新兵听见齐射声,手抖得更厉害,却没人再往后缩。 石敢当趴在墙后,看着浅壕前翻滚的人马,喉咙里挤出一句。 “这题也能错?” 尤勇把冒烟的枪递给身后老卒,接过装好弹的第二支枪,眼睛盯着尘土后方正在压上来的更多黑影。 “开卷考试都不会,刘宗敏这学生,欠朱大人一顿补课。” 话音刚落,山坳口外响起更重的马蹄声,刘宗敏主力的前锋旗终于露了出来。 第162章 致命高差 刘宗敏站在山坳高处,看着第一波三百骑在小孤山脚下折进去,脸上没有败军主将该有的慌色,抬手挡住黄尘,盯住了第一道土墙后的装弹动作。 副将催马靠近,马鼻子喷着白气,开口就带着急火:“将军,前锋折了快两百,对面火铳扎手,不能再这么撞了。” 刘宗敏用马鞭点了点前方,问道:“你看见他们打完以后在干什么没有?” 副将顺着他的鞭梢望过去,隔着黄尘看见土墙后头一片忙乱,几名新兵正低头往枪管里塞纸壳弹。 他愣了片刻,答道:“在装弹。” 刘宗敏把马鞭收回来,在掌心里抽出一声脆响,断牙豁口处露出一截舌尖:“对,就这两个字,装弹。” 副将皱着眉头,低声道:“可朱盐亭的人装得快,黄河边咱们吃过亏。” 刘宗敏盯住小孤山那几道矮墙,语气里带着山路里饿出来的狠劲:“再快也要时间,三百骑能骗他们打一轮,三千人散开冲,他们那点枪口先顾左边,还是先顾右边?” 副将还想开口,刘宗敏已经把马鞭甩向后队,喝道:“第二波上,骑步混编,三千人散阵冲击,前排不许停,尸体也好,马骨也好,全给老子踩过去。” 传令兵扭头就跑,号角声顺着山坳滚下去,震得崖壁上的黄土一层层往下掉。 刘宗敏俯身按住马鞍,补了一句:“冲到墙底下,别给他们第二次装弹的工夫。” 三千骑兵夹着步卒从山坳里涌出。 这次不再挤成一坨,三五人成队沿着前锋留下的尸体和马骨往前铺开,远远看去,整片缓坡都被黑点填满。 第一道土墙后,一千老卒蹲在射击孔下,火绳藏在墙根避风,枪口却没有急着探出去。 石敢当蹲在队列中间,刚把药池盖合上,指尖还在发麻,旁边老卒伸脚踩住他的靴面,低声骂道:“手要抖就顶墙上,墙替你丢人。” 石敢当把枪托抵进土墙缺口,鼻腔里全是火药灰和冻泥味,视线顺着枪管往外看,黄尘里的闯军已经散成扇面,弯刀和长矛的反光一下一下从尘里挑出来。 尤勇站在第一墙和第二墙之间的连接壕里,只露出半边肩甲,右手举在半空,身后的传令兵全盯着他的手腕。 石敢当咽了口唾沫,听见老卒在旁边报数:“二百五十步。” 另一个老卒接上:“二百步。” 墙后的新兵有人开始发慌,纸壳弹刚扯开,火药就洒了半把,刀疤老卒反手拍在他后脑上,把人按回墙根:“看将军手势,谁让你自己开席了?” 那新兵满嘴是土,抬头时正好看见尤勇那只手还举着。 老卒继续报:“一百五十步。” 闯军阵里已经能听见喊杀声,骑兵开始催马,步卒跟在后面抬着长梯,散开的队形又被冲势往中间挤。 石敢当喉结滚了滚,忍不住问道:“还不打?” 旁边老卒把他的脑袋往下一按,骂道:“将军没让你放屁,你就先闭气。” 老卒报到一百步时,所有人都等着尤勇落手,朱盐亭给的草图上写得清楚,敌进百步,第一墙齐射。 尤勇的手却没有落下。 他攥拳向下一压,嗓音从连接壕里砸向两侧:“趴下,拔刀!” 第一墙后的老卒没有半句废话,肩膀一沉就缩进壕底,石敢当慢了半拍,被人按着后颈压进泥里,手里的火绳枪也被抽走,一柄制式腰刀塞进他掌心。 老卒贴着他耳边骂道:“别抬头,听上头吃肉。” 第一墙外的闯军骑兵看见枪口缩回去,墙上也没了人影,前排百户当场大笑,弯刀举过头顶,朝身后吼道:“火铳废了,冲上去砍人!” 数百骑跟着加速,马蹄声连成一片闷雷,原本散开的队形开始往土墙前挤,所有人都想抢先越过那道矮墙,去砍趴在壕里的明军。 八十步。 六十步。 前排骑兵已经能看见壕沟里蜷着的人,也能看见有人手里攥着刀,却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 闯军百户笑得更凶,刚要催马越过浅壕,第二道土墙后立起一排排枪口。 第二墙比第一墙高出两尺半,两千名新兵在三十名老卒的口令下同时起身,枪管越过第一墙上沿,斜着指向墙外三十到六十步那片最挤的空地。 三十名老卒同时吼道:“放!” 两千支火绳枪一起喷火,橙红火舌从第二墙上方扫出去,白烟刚翻上墙头,铅弹已经越过第一壕里自家人头顶,成片砸进闯军骑兵腰腹和马胸。 最前面的百户还没跨过浅壕,后背就被三颗铅弹打穿,整个人被马势带着往前扑,弯刀脱手插进墙面,脸却栽进壕边泥水里,溅了石敢当半脸腥热。 石敢当趴在壕底,握刀的手这次没松,铅弹从头顶两尺处掠过去,热风刮过头皮,他这才明白朱盐亭图纸上那一条小小的高差线,原来能吃掉几百条命。 闯军散阵被第二墙拦腰截住,前排冲到墙脚却没了后援,后排还在催马往前,夹在中间的人和马全挤在浅壕边,惨叫声,马嘶声,骨头折断声混在一处,连号角都被压了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坳高处,副将看着下方翻成一团的骑兵队,脸色白得发青,缰绳在手里滑了半截:“他们没退,他们趴在下面,让后面的人越过去打,这是什么阴招?” 刘宗敏没有接话,只盯着那三道高矮不同的土墙,牙关磨得发响。 副将急道:“将军,骑兵冲不动,再填就是白扔人。” 刘宗敏抽出腰刀,刀尖没有指向小孤山,指向身后那片步兵方阵:“骑兵散开,步兵上,扛梯子填墙。” 副将攥紧缰绳,声音发干:“将军,弟兄们走了四天山路,干粮只剩两天,再这么打,退路上都得饿死人。” 刘宗敏把刀尖转到他鼻梁前,盯着他问道:“你以为老子不知道?” 副将闭上嘴。 刘宗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眼窝发青的步卒,语气里只剩硬茬:“进了大同粮仓,人人有饭吃,进不去,咱们就在太行山里啃皮带,传令,步兵全压上。” 鼓声重新擂起,比先前更密,万余步卒扛着沿途拆来的木梯和门板,从山坳口往外涌,黄土被脚步踏成雾,整条山口都被人影塞满。 小孤山阵地上,石敢当从壕底爬起半身,看见东面黑线越铺越宽,嗓子里全是泥味:“将军,步兵上来了。” 尤勇从连接壕里站起,肩甲上沾着溅来的血,下颌绷成一块冷铁,把火绳枪插进泥里,反手拔出腰间制式刀。 他看向第二墙,吩咐道:“第一墙换刀,第二墙装弹,第三墙不动。” 石敢当抓起自己的火绳枪,急问:“将军,这回打多少步?” 尤勇看着越逼越近的步兵潮,答道:“一百步,打完趴下。” 石敢当又问:“趴下之后呢?” 尤勇的目光越过他,落向后方那道始终没有开火的第三道土墙。 那边没有枪声,没有人声,连火绳光都被土袋挡住,只剩一排黑沉沉的墙影贴在暮色里。 尤勇把刀尖往下一垂,说道:“听第三声号。” 第163章 该你上课了 南线,北方铁幕指挥土台上,朱盐亭放下那具磨花了的单筒望远镜。 他看不见东线的战况,但战术电台里尤勇部的枪声密度和节奏变化,他听得一清二楚。 两轮齐射之间的间隔在缩短,这意味着闯军在前仆后继地压上来。 尤清漪蹲在弹药箱旁边,手里的炭笔正在物资册东线栏里飞快地写数字,嗓音沙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第二轮齐射报告:击毙约四百,骑兵溃退,但刘宗敏派步兵填了。 她抬头看向朱盐亭,火把光照在她脸上,嘴唇因为缺水起了干皮。 尤勇撑得住吗? 朱盐亭把望远镜塞进背心口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阅卷老师看到考生终于写到最后一道大题时的表情。 刘宗敏是个屠夫,不是将领。他现在上头了,要把家底全扔在东边。 尤清漪没有追问。 朱盐亭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两声,随手把最后那条压缩口粮的包装纸揉成团,丢进风里。 我给他的卷子,有附加题。 东线,小孤山。 闯军步兵的冲击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第一道壕沟被尸体填平了半截,闯军扛着梯子踩着自己人的身体越过浅壕,朝第一道土墙扑上来。 尤勇的两轮齐射消耗了大量弹药,第一墙和第二墙的火绳枪开始出现哑火和装弹来不及的窘迫。 新兵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有人把通条捅进枪管时捅到了底,弹壳卡死取不出来,只能把枪翻过来当棍子使。 有人火绳烧尽了换不上新的,蹲在壕沟里干瞪眼,被旁边老卒把腰刀塞到手里。 枪没了,人还在,等他们上来砍。 第一个爬上土墙的闯兵是个光膀子的壮汉,手里握着一把砍柴刀,吼着从墙头跳下来。 石敢当迎上去。 他用左肩撞在闯兵胸口,两个人一起滚进壕沟底部,石敢当的腰刀横过来捅进去,闯兵的砍柴刀也落在他左臂上,从肘弯处划开一道口子,骨头白花花地露了出来。 石敢当疼得眼前发黑,但手上没松,刀柄往里送了半寸,闯兵嘴里涌出血沫子,眼珠子往上一翻就不动了。 更多的闯兵翻上墙头。 第二道墙的新兵已经无法形成齐射,只能三五人一组朝墙头上的黑影放枪,命中率惨不忍睹。 白刃战在第一道壕沟到第二道土墙之间全面展开。 尤勇被三个闯兵围住,一个抡着长矛,两个持刀。 他格开长矛,反手一刀切断矛杆前端,紧接着侧身避过左边的横劈,右脚踢在另一个持刀闯兵的膝盖上,那人跪倒的同时尤勇的刀从上往下剁,一刀斩在对方肩窝里卡住了骨头。 第三个闯兵的刀劈在尤勇后背肩甲上,铁片碰铁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在夜色里飞溅。 尤勇没有回头,右手放弃卡住的腰刀,左手从靴筒里抽出匕首,转身的同时顺着闯兵举起的手臂内侧划过去,血飙出半丈远。 他喘着粗气站在尸体中间,左臂被先前那一刀劈裂的肩甲卡住了活动角度,肩膀里面火辣辣地疼。 不能再拖了。 尤勇从怀里摸出一个铜哨,塞进嘴里。 三长两短。 尖锐的哨音穿过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像一根钢针扎进整个阵地的鼓膜。 第一墙的老卒听见这个信号,条件反射地朝周围新兵吼出同一句话。 趴下!趴死!脸贴泥里! 正在白刃纠缠的幽灵军士兵开始往壕沟底部缩,有人抱着闯兵一起滚下去,摁住对方脑袋往壕底按,自己也趴到最低处。 第二墙的新兵停止射击,全体蹲下。 闯兵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敌人为什么突然消失在泥里,他们站在第一墙和第二墙之间的开阔地上,左右看了看,有几个人发出困惑的骂声。 然后第三道土墙的炮衣被掀开了。 十二门60毫米迫击炮在那里等了整一个时辰。 炮手全是跟过葫芦谷的老兵,射击诸元在步兵开打之前就标定好了。 尤勇的哨声就是命令。 第一枚炮弹滑入炮口的那一声金属碰撞轻得几乎听不见。 低沉的发射声从第三墙后传出来,一颗,两颗,三颗,十二门迫击炮在三个呼吸之内把第一轮十二颗炮弹全部送上天空。 弹道的抛物线划过夜幕,像十二颗看不见的流星从头顶坠落。 闯军步兵方阵的中后段——那里挤着刚从山坳里涌出来的第三梯队和第四梯队的步兵,他们正扛着梯子往前赶,队形密得跟下饺子差不多。 第一颗炮弹落在人群中间炸开的瞬间,方圆三丈之内的所有活物都被气浪掀离了地面。 弹片切割肉体的声音被爆炸声盖住了,但视觉冲击足够替代一切。 人的身体在火光中被撕成几段向外飞散,梯子的木料碎成齑粉混着血肉一起往天上喷。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十二颗炮弹在步兵方阵的纵深里画出一串火焰花朵,每一朵绽放的时候都带走至少十条人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的闯军士兵在第一轮炮击落下的三个呼吸之内彻底崩溃了。 后排还没被波及的步兵亲眼看着前面的战友被看不见的力量撕碎,脑子里所有关于战场的认知都在这一刻粉碎。 妖法!有妖法! 天神发怒了! 快跑!快跑! 梯子扔了一地,刀矛扔了一地,棉甲脱了一地,数千步兵转身往山坳口狂奔,与后面正在往前压的部队迎面撞上,两股人流在山坳口绞成一团,互相踩踏推搡,哭喊声比炮弹的爆炸声还刺耳。 第二轮十二颗炮弹落在山坳口。 这一次连跑的人都被堵在原地,无处可逃。 火光之中,山坳高地上的刘宗敏正立马督战。他的位置距离炮弹落点大约八十步,按理说是安全的。 但迫击炮不是狙击枪,散布误差是它的天性。 第二轮中有一颗炮弹偏了准心,落在他身前不到五十步的一片空地上。 气浪从正面扑过来,战马前蹄离地,发出惊恐的嘶鸣,整匹马连同上面的刘宗敏一起侧翻。 刘宗敏被摔在地上,盔甲的肩片磕在石头上凹进去一块,脸朝下趴了两个呼吸才翻过身来。 他爬起来的时候,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世界像被人塞进了水底,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看见了前方。 火光还在烧,烧的不是柴草,是人。 他最精锐的亲兵营在第一轮炮击中被正面覆盖,那些跟着他从黄河边一路打过来的老卒,现在只剩下焦黑的碎片和泥里冒烟的棉絮。 刘宗敏抬起手,指向小孤山那三道土墙,嘴巴张开了,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在火光里闪。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一句话,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带着恐惧和不甘。 这……这是什么妖法?! 没有人回答他。 副将早就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周围只有溃散的步兵和嘶鸣的战马。 五百里外的南线指挥土台上,朱盐亭靠着夯土墙,把战术电台举到嘴边。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接通大喇叭。 他停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李自成,轮到你补课了。 第164章 闯王,听我给你唱首歌 东线的炮声停了。 十二门迫击炮只打了两轮,第三轮炮弹已经抱到炮位旁边,炮手却没有再往炮口里塞,因为山坳口到小孤山之间那片开阔地已经被火光和尸体塞满,继续打下去只是替刘宗敏省逃命力气。 溃散的闯军步卒踩着同伴往东跑,旗帜丢在泥里,梯子横七竖八架在尸堆上,前一刻还嗷嗷往前冲的人潮,这会儿只剩一群被天火撵断胆的牲口。 刘宗敏的副将从死马肚子底下爬出来,半边脸被马血糊住,嘴里吐着土沫和血沫,抓住一个还在发愣的亲兵就往山路上推。 “走,别回头,回头必死。” 亲兵哭着去捡刀,副将抬脚踹在他后腰上,嗓子喊破了音。 “捡你娘,腿还在就跑。” 不到三千残兵被他赶进山坳,许多人连甲都脱了,光着棉衣钻进夜色里,山路两侧的乱石被踩得哗啦作响,那动静根本不似有序退兵,活是一群被狼撵进沟里的羊。 尤勇站在第二道土墙上,肩甲裂开一道口子,棉衬已经被血泡透,夜风一吹,伤口边缘的布料贴在肉上,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石敢当从壕沟里抬头,左臂用死人衣裳扎了三圈,布条下还在往外渗血。 “将军,追不追?” 尤勇看着东面的山口,过了半息才开口。 “不追。” 石敢当愣了一下。 “他们败了。” 尤勇把刀尖往尸堆上一点,语气比刀背还硬。 “我们也快空了,新兵追进山沟,刘宗敏回头咬一口,你拿什么堵?” 石敢当闭上嘴。 尤勇抬起右手,朝第二墙挥了一下。 “自由射击,三百步内,给他们送行。” 稀稀拉拉的枪声响了起来,闯军残兵跑在最后面的那批人一个接一个栽进泥里,有人被打断腿后还想爬,旁边同伴连拉一把都不敢,只顾埋头往山口钻。 一盏茶后,尤勇手掌往下一按,枪声随即停住,阵地上只剩伤兵的闷哼,火药灰的焦味,还有壕沟底部积血被靴底踩出的轻响。 石敢当靠着沟壁坐下,刚想喘口气,旁边老卒已经把一支卡壳的火绳枪砸到他怀里。 “歇什么,通枪管。” 石敢当看了眼已经安静下来的山口。 “还会来?” 老卒用牙咬开纸壳弹,眼皮都没抬。 “战场上问这种话,说明你命还没硬。” 尤勇从怀里取出电台,拇指按上通话键,喉咙里全是烟灰味。 “南线,东线报告,敌军溃败,击毙约三千,击伤不计,刘宗敏残部向东撤退,我部阵亡一百七十二,重伤九十三。”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肩膀。 “轻伤不下火线。” 电台那头杂音响了两个呼吸,朱盐亭的回话才贴着沙沙声传来。 “七十分,卷面干净,附加题答上了。” 尤勇嘴皮动了动。 “大人,才七十?” 朱盐亭那边传来咬压缩饼干的脆响。 “没追出去送人头,加十分,伤亡没崩盘,加十分,剩下二十分扣在你把自己也算轻伤,回来再找军医吵。” 尤勇关掉电台,抬头看着忙着补墙的兵卒,胸口那口绷了一夜的气终于散了半寸。 南线,北方铁幕指挥帐。 东线捷报传进五道壕沟后,一万三千名步兵没有放声大喊,只是有人用枪托敲了敲泥壁,有人把钢盔扣回脑袋时多拍了两下,也有人坐在壕沟底部,把额头抵住冰凉的枪管,低声骂了句刘宗敏活该。 这点动静从第一壕传到第五壕,贴着地皮滚过去,闷得厉害,却比擂鼓还提气。 尤清漪蹲在弹药箱旁,把东线伤亡写进物资册,炭笔停在阵亡一百七十二这行字上,笔尖把纸面戳出一个小坑。 朱盐亭掀帘进来,手里拎着半只空水囊,扫了一眼册子。 “心疼了?” 尤清漪没有抬头,把重伤九十三后面的药量改成双份,又在轻伤栏后面添了一行热粥。 “我心疼军粮,五千人打完仗,不吃东西明天拿牙咬人?” 朱盐亭把水囊挂回帐柱,笑骂了一句。 “尤大小姐,嘴硬可以,别拿我的粮仓谈恋爱。” 一本物资册飞过来,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帐柱上。 朱盐亭伸手接住,顺势翻到空白页,把一条炭线划在南面防区图上。 “行,尤勇那顿热饭记公账,现在该请闯王听戏了。” 尤清漪看向帐外。 “他还不知道东线败了?” 朱盐亭把图册合上,抬手拍了拍帐外那台用木架架起来的扩音喇叭。 “知道得太慢,容易影响教学质量,我帮他同步一下版本。” 四十里外,闯军大营,中军帅帐。 李自成坐在矮桌后,桌上摊着被油污蹭脏的粗布地图,李岩用炭条标着南线炮位,宋献策蹲在旁边算粮,帐外的风卷着豆腥味钻进来,呛得油灯火苗连晃了几下。 一名探马冲进帐内,膝盖砸在地上,半天没能把气喘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自成抬眼。 “东线?” 探马抬头时,脸上全是山灰。 “闯王,刘大帅遇伏,小孤山有天火,前军被打碎了,亲兵营没了,残兵往东退,营里都在传,死伤过万。” 李岩手里的炭条落在地图上,拖出一道黑痕。 宋献策扶着桌沿起身,宽袖扫翻了盛豆子的木碗,生豆子滚了一地。 李自成没有骂,也没有拍桌,只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板上,响声短得吓人。 “谁传的死伤过万?” 探马把头压低。 “败兵自己喊的,后营已经听见了。” 李自成这才起身,行军椅被他腿弯带得往后滑,椅脚擦过地面,帐内几名亲兵同时把头低下去。 李岩往前半步,语速放慢。 “闯王,东线既然有火器,南线只会更多,强攻铁幕,恐怕要换法子。” 宋献策盯着地图上被茶水泡开的箭头,声音发紧。 “先退三十里,收拢刘大帅残部,再催粮队北上,只要军心稳住,尚能再议。” 李自成转头看向他。 “退?” 宋献策嘴唇动了动,没敢接第二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刺耳杂音。 那声音从南面旷野滚过来,越过哨骑,越过拒马,越过一顶顶破帐篷,钻进前营,后营,伙夫棚和伤兵堆里,六万闯军几乎同时停住了手里的活。 “喂,南边啃生豆子的兄弟,听得见吗?” 年轻男人的嗓音被木架喇叭放大,清清楚楚压过夜风,口气轻松得欠揍。 前营哨兵握着长矛抬头,后营伙夫把半锅没煮熟的豆子洒在灶边,几个正争抢草鞋的闯兵同时定在原地。 “我是朱盐亭。” 帅帐外,李自成掀帘而出,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喇叭里的声音继续传来。 “先报个喜,刘宗敏替你们探完小孤山了,路不好走,炮弹比较烫,他本人跑得还行,亲兵营发挥一般。” 闯军营地里起了低低的骚动,前排有人回头,后排有人追问,败报从一句话变成十几种说法,顺着帐篷缝往外钻。 朱盐亭咳了一声,像是把话筒扶正了些。 “李自成,你不是给自己定了十天打穿北方铁幕吗?” “现在东线扣掉两万人,南线还剩六万饿兵,锅里煮的是生豆子,肚子里装的是稀屎,你拿什么打?” 李自成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旁边亲兵想骂,却被他一眼按回喉咙里。 喇叭里的声音忽然换了个调子,竟哼起一段跑调的小曲。 “闯王来了不纳粮,进了壕沟见阎王。” “五更炮响人头落,六更锅里煮豆汤。” 前营一个年轻闯兵没忍住,噗地笑出半声,立刻被旁边老卒捂住嘴。 朱盐亭唱完两句,语气又懒散下来。 “给你一炷香,派人过来谈谈,你的脑袋值多少粮。” “过时不候。” 杂音断掉,旷野重新被风声填满,可闯军大营已经静不下来了。 有人在问刘大帅是不是死了,有人在问天火会不会落到后营,还有人开始摸自己的干粮袋,摸完以后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一个亲兵咬牙冲到帐前。 “闯王,让小的带人去拆了那妖器。” 李自成拔刀,刀光贴着火把掠过,亲兵的半截话断在喉咙里,人跪下去时,血顺着帐前黄土往低处淌。 周围立刻安静。 李自成把刀尖垂下,目光扫过那些不敢抬头的将官,最后落向南面黑压压的防线。 可这一次,没人再从他的沉默里听出胜算。 他们只听见了肚子在咕咕叫。 第165章 藏锋 “骑兵又上来了,前队两千,后面全是步兵。” 石敢当沿交通沟冲上第二道土墙,左臂布条已经浸透,抬手指向坡下翻卷的尘土。 尤勇扫过骑兵胸前的厚木板,又看见马腹两侧的沙袋,朝传令兵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墙准备,五十步开火。” 军令顺着交通沟传开,七百多杆火绳枪伸出射击孔,新兵的手还在抖,枪口却没再乱晃。 石敢当看见骑兵后方的长梯和湿棉被,立刻反应过来。 “沙袋填沟,骑兵送死,步兵才是正主。” 尤勇点了点山坳。 “脑子总算追上腿了。” 石敢当把枪架稳。 “脑子追不上,脑袋就得留下。” 坡下马蹄滚动,两千骑兵分成四排压来,前排披双层棉甲,胸前绑木板,战马双眼蒙布。 一百五十步。 第一墙没有动静。 一百步。 新兵的呼吸盖过火绳轻响。 五十步。 石敢当手臂落下。 “放。” 七百余杆火枪同时吐出白烟,铅丸迎面打进骑阵,木板上顿时布满弹孔,数十匹战马前胸见血,带着骑兵翻进尘土。 后队踩着倒地人马继续冲锋,沙袋撞击马腹,扬起的土尘遮住半片坡地。 “第一墙伏低,第二墙接火。” 前墙士兵翻进浅沟,第二墙八百杆火枪越过他们头顶,再次齐射。 木盾碎裂,骑兵接连落马,可前队借着尸体遮挡,距离浅壕只剩五十步。 石敢当回头看见第三墙还在装填,扯着嗓子喊道:“赶不上了,马要进沟。” 尤勇没有催枪,只朝第三墙后挥手。 “第一炮组,揭炮衣。” 四块油布同时扯下,四门六十毫米迫击炮露出炮管,底座四周还堆着伪装用的破粮袋。 石敢当愣了一瞬。 “什么时候运来的?” 炮长检查炮口,头都没抬。 “你扛土袋的时候。” “我怎么没看见?” “你能看见,刘宗敏的探子也能看见。” 尤勇抬手指向骑步交界。 “九十步,四发急促射。” 炮弹滑入炮管,四声闷响掠过土墙。 第一颗落在左翼,战马和木板被气浪掀翻。 第二颗切进骑阵中段,弹片扫断马腿,后队收势不住,连人带马撞成一团。 第三颗落在坡地中央,受惊战马转向,沙袋缠住同伴马腿,整排骑兵堵在坡道上。 第四颗落进右翼轻骑,前后两队当场挤死了退路。 几个新兵盯着火光忘了装弹,石敢当一脚一个踹回墙后。 “炮又不会替你们装枪。” 炮长已经抱起第二轮炮弹。 “敌骑压近,请求修正十步。” 尤勇看着冲进浅壕的前队。 “打他们身后,断开骑兵和步兵。” 四颗炮弹再次升空,越过前排骑兵,落进后续队伍。 火光横切坡地,后排战马本能停步,前队却收不住冲势,一头扎进竹桩浅壕。 削尖竹桩刺穿马胸,骑兵借着惯性飞过马头,撞在第一道土墙根部。 有人摔断脖子,有人满脸是血,爬起来便把刀捅进射击孔。 墙后的伍长侧身避开,从旁边孔位送出枪口。 “贴墙的,补枪。” 十余杆火枪同时开火,墙根下的闯兵成排倒回壕底。 石敢当抽刀翻到墙边,一名断腿闯兵抓住他的刀鞘。 “军爷,我降。” 石敢当看见对方右手摸向短刀,一脚踩住手腕,刀锋送进颈侧。 他拔刀咽下酸水,转身便吼。 “骑兵断了,步兵还在填沟。” 数千闯军步兵胸挂湿棉被,肩扛长梯和土袋,踩着倒地战马继续推进。 “撞开小孤山,大同粮仓里的白面随便吃。” 粮仓两个字传开,原本松动的队伍再次向前拥挤,前排倒下,后排立刻接过土袋。 石敢当靠墙换弹,偏头问道:“大同哪来的白面?” 缺牙老卒续上火绳。 “告诉他们粮仓也吃两顿,这仗还怎么打?” 炮手抱起第三轮炮弹。 “将军,改打步兵?” 尤勇看向山坳深处,后续火把仍在向前移动。 “每门十发,只打骑步交界,打完封炮。” 炮长看了一眼弹药箱。 “十发以后呢?” “拆炮,换位,继续藏。” “步兵已经看见炮火了。” 尤勇拔出染血的腰刀,插进墙边。 “他们只看见四门。” 炮长转头看向第三墙后的反斜坡。 湿土袋和伪装网下,还藏着八门迫击炮,跟随伤药车一同进了小孤山,连前线新兵都不知道。 他顿时咧开嘴。 “前四门开门,后八门等人进门。” “刘宗敏肯送两万人,咱们就给他十二门炮。” 第三轮炮弹落进长梯队列,一架梯子被气浪推翻,横着砸倒十几人,后队来不及停脚,只能踩过去继续填沟。 尤勇随即下令。 “第一墙撤半队,老卒留下补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二墙接位,专打填沟步兵。” “第三墙前移,只准高位射击。” “前四门打满十发,底座也别留下。” 石敢当看着越逼越近的人潮。 “他们今夜不会停。” 尤勇拔刀指向山坳。 “那就打到天亮。” 同一时刻,一匹快马冲进四十里外的闯军大营。 信使滚进帅帐,将额头贴在地上。 “闯王,东线折了五百余骑,刘大帅再调两千骑兵冲阵,步兵随后填沟。” 李自成盯着南线防御图。 “刘宗敏还剩多少人?” “近两万,伤亡未清。” “粮呢?” “只够两日。” 宋献策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 “南营也只够三日,继续减半,最多拖到第五日。” “第五日以后呢?” “没有以后。” 帐内一时无声,李自成抓起木炭,在南线画出一道粗箭头。 “刘宗敏打东面,我打南面。” 李岩按住地图。 “铁丝网和火炮都齐了,明着冲,伤亡不会比东线少。” “那就拿人换炮弹。” 李自成折断木炭,将半截丢进生豆子碗里。 “白衣营今夜扛梯,天亮前压到三里,炮灰填壕,精兵拆网。” 帐外马蹄再响,一名哨骑扛着白旗赶到,送上一张没有封口的短札。 亲兵看完,脸色发紧。 “闯王,朱盐亭请您派个识数的人过去。” 李自成接过短札。 纸上只有两行字。 东线的账快算完了。 南线的账,想当面跟你算。 第166章 李岩来使 “朱盐亭点名要一个识数的,还说最好能听懂人话。” 哨骑跪在帅帐门口,将那面白旗铺在黄土上,旗角沾着北方铁幕外的石灰,帐内十几名将领全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伸手。 李自成扫过众人,问道:“谁去?” 刘芳亮低头系紧护腕,三叉谷逃回来的几名将领盯着靴尖,宋献策将算盘珠拨回原位,也没有接这个差事。 这不是寻常议和。 朱盐亭敢把来使放进防线,就有把握让对方看见他想给的东西,至于还能不能走回来,全看那位晋陕防御使当天心情。 李自成等了片刻,将视线落到李岩身上。 “你去。” 李岩将桌边的茶碗推开,问道:“谈退兵,谈粮食,还是谈人命?” “先问他要什么。” “若他要咱们退出山西呢?” “你回来报我。” 李岩看着帐外正在拆木箱的白衣营,继续问道:“若他不让我回来呢?” 李自成握住刀柄,拇指推开半寸刀刃,又将刀收了回去。 “你的家眷,我替你养。” 李岩拿起地上的白旗,拍去旗杆上的泥。 “这句话从闯王嘴里说出来,我忽然不想去了。” 宋献策从袖中取出一张防线草图,递到他面前。 “朱盐亭正面约有一万三千步卒,六门重炮,十八门小炮,壕沟至少五道,铁丝网至少三道,这是咱们目前知道的。” 李岩没有接。 “我若把纸带进去,他会认为咱们只知道这些。” 宋献策收回草图。 “那就留在这里。” “也不能留。” 李岩伸手取过草图,扔进炭盆,看着火焰沿着纸角烧过第一道壕沟。 “俘虏能招,信使能搜,帐里的纸也能被人偷,脑袋里的东西最便宜,丢了就丢了。” 刘芳亮抬头问道:“李先生有几成把握回来?” 李岩走到帐门口,回身看了他一眼。 “你若少问一句,我能多一成。” 帐内传出几声短笑,笑声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白衣营已经将加长攻城梯抬出木箱,铁皮包裹的梯头被日光照得发乌,梯身两侧还拴着粗索和湿棉被。 负责牵马的士兵蹲在旁边吃生豆子,几个人腹中绞痛,脸色发白,却舍不得吐掉嘴里的粮。 李岩翻身上马,马鞍朝左偏了半掌。 亲兵准备上前,他抬手拒绝,自己下马重新整理肚带。 一名闯军将领站在营门边,开口说道:“先生这骑术,真遇见追兵,怕是跑不回来。” 李岩重新踩上马镫。 “我若需要靠马逃命,你们也不用等我了。” 他举起白旗,独自离营。 闯军大营距离北方铁幕四十里,沿途没有村庄,也没有可供遮蔽的林地,旷野经过幽灵军多次清理,连半人高的灌木都被砍光。 李岩走到防线前三里,勒住了马。 前方没有拒马,没有游骑,也看不见常见的陷坑标识,荒地却干净得反常,几条车辙被限制在固定位置,其余区域连马蹄印都没有留下。 土丘后有人喊道:“白旗下马,沿白石走。” 李岩低头望去,十几步外放着第一块石灰石,再向前看,白石歪斜着连成一条仅容一马通过的窄路。 “白石外面埋了东西?” 土丘后的人未作答,只重复道:“沿白石走,踩错一步,谁也不用谈了。” 李岩翻身落地,牵马前行。 走出半里后,路旁开始出现埋入浮土的陶片,几根细线从草根下延伸出去,末端消失在泥土里。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低头细看,只问道:“若遇见大雨,细线受潮,你们的雷还能响吗?” 土丘后的人回道:“你可以带六万人来试。” “这是朱盐亭教你说的?” “这是上一名闯军斥候教我的。” 前方出现一具尸体,半边身子陷在浅坑中,胸腹被陶片和碎铁切开,身旁还有几块烧黑的布。 李岩未再多问。 第一道铁丝网横在荒地中央,数股铁丝交错拉设,铁刺朝向各不相同,网下塞着竹桩,几具闯军斥候的尸体仍挂在上面。 其中一人的胸口没有箭孔,背后的衣服却碎成布条,血肉嵌在铁刺之间。 李岩看了片刻,开口说道:“陶罐里装的是火药和碎铁。” 守军终于从土丘后露出半个脑袋。 “李先生识货。” “这种东西有多少?” “够你走到这里。” “若我不沿白石走呢?” “你的马替你回答。” 守军吹了一声短哨,两名士兵从交通沟中出来,一人接过缰绳,另一人拿着黑布走向李岩。 “蒙眼。” 李岩解下头巾,将双眼遮住,又在脑后打了结。 士兵检查过结扣,提醒道:“踩前面人的脚印,踩偏了别怪地雷不认白旗。” 李岩抬脚跟上。 脚下先是铺着木板的硬路,十几步后换成湿土,随后连续向下,走过一段平地又开始上坡。他在心里数到二百一十三步,前方的士兵突然停下。 “怎么不走了?” “等人换桥。” 木料拖动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脚下很快传来轻微晃动。 李岩继续前行,又数了七十余步,带路士兵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他的右脚踩进浅坑,膝盖撞上泥坡。 四周有人发笑。 李岩撑着土坡站起来,拍去掌心湿泥。 “这是第一道沟,还是第二道?” 笑声散去,带路士兵说道:“先生记性不错。” “路上没事,总得记点东西。” “那你继续记。” 之后的道路开始反复折返,同一段木桥走了两次,几处坡道先向下再向上,甚至有人在途中将他转了三个方向。 李岩没有继续默数。 当黑布被取下时,他已经无法判断身处铁丝网后的哪一层。 眼前是一处半地下掩体,墙边堆着装满湿土的麻袋,头顶覆着粗木,横梁之间还压着数尺厚的泥层,中央摆着一张木桌和三把椅子。 朱盐亭坐在桌后,手边放着一个铜制水壶。 尤清漪站在侧面,她没有翻账册,而是在检查墙边的警戒铃,确定连接交通沟的细线没有松脱。 李岩整理衣袖,拱手说道:“在下李岩,奉闯王之命前来议事。” 朱盐亭抬手指向椅子。 “坐,礼数留给李自成,我没时间收。” 李岩落座后,问道:“朱大人请闯王派识数之人前来,准备算什么?” “算你们还能吃几顿饭。” “军中粮草充足,不劳朱大人挂念。” “那你袖口为何有豆皮?” 李岩垂眼看了看衣袖,几片豆皮粘在布纹里,颜色与旧青衫接近,路上没有脱落。 他抬头说道:“我去过伙房。” “你是军师,又不是伙夫,开战之前跑去伙房,只能说明你们正在改口粮。” 朱盐亭提起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马肚子瘪,白衣营啃生豆,派出来的使者不带干粮,你们若还不缺粮,那我只能认为李自成喜欢虐待部下。” 李岩答道:“行军途中节省粮食,算不上缺粮。” 尤清漪打开掩体角落的小木箱,从里面取出一碗刚送来的米粥,放到李岩面前。 米粥不稠,表面浮着几粒碎盐,白汽顺着碗沿升起,在充满湿土味的掩体里格外清楚。 李岩看着米粥,没有伸手。 朱盐亭问道:“怕毒?” “朱大人若想杀我,不必浪费米。” “那就吃。” “闯军也有热食。” “昨夜有吗?” 李岩沉默。 朱盐亭将水杯推到一旁,继续说道:“赵铁山烧了八十辆粮车,刘宗敏带走两万人份的干粮,南营六万人每天按一斤算,需要六万斤,按半斤算也要三万斤。” 李岩接道:“朱大人算错了,军中还有牲畜。” “有多少?” “足够。” “够吃十天,还是够吃二十天?” 李岩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米粒煮得发软,温度不高,他咽下之后才说道:“二十天足够闯王踏进大同。” 朱盐亭看着碗中下降的水线。 “你这句话替我省了一支斥候队。” 李岩放下碗。 “什么意思?” “我原本只知道你们撑不过一个月,现在知道上限是二十天。” “我说的是假话。” “人会说假话,肚子不会。” 朱盐亭抬手点了点米粥。 “你进来以后先看墙,看出口,看我的手,直到我说二十天,你才喝第一口,说明这个数字踩到线了。” 李岩沉默片刻,将剩下的粥喝完。 “既然已经被朱大人看穿,再浪费便不合适了。” 掩体外传来急促脚步,一名通信兵掀开门帘,将一张折起的纸交给尤清漪。 尤清漪看完后说道:“东线残部重新聚起三千余人,借着山道又冲了一次,尤勇已经打退,正在抢修第二墙。” 李岩立刻问道:“刘宗敏呢?” “活着。” 朱盐亭接过通信纸。 “可惜跑得比部下快,不然东线的账已经结清。” 李岩盯着他手中的纸。 “东线还有炮?” “你猜。” “若真有炮,刘宗敏不会只带三千人反扑。” “所以他现在只剩三千人敢反扑。” 李岩不语。 朱盐亭将通信纸折好,递还给尤清漪。 “告诉尤勇,别追,伤兵先撤,山口留两层暗哨。” 尤清漪问道:“若刘宗敏继续收拢败兵呢?” “让他收。” 朱盐亭看向李岩。 “人聚多了,炮弹才划算。” 李岩按住桌沿,问道:“你叫我来,只为说这些?” “当然不是。” “那朱大人准备开什么条件?” “李自成退出山西,交出白衣营,留下全部战马和攻城器械,我允许六万闯军带着自己的腿离开。” “闯王不会答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答不答应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为何让我来?” 朱盐亭起身,朝掩体外走去。 “因为他准备拿人填沟,我得让识数的人先看一眼,这些沟需要多少条命。” 李岩跟着站起。 “你愿意让我看防线?” “前三道。” “铁丝网呢?” “也能看。” “炮位呢?” “你若能找到,算你本事。” 尤清漪从墙边取下一面小旗,提醒道:“开放东侧观察道需要撤开两处雷线,时间不能超过半炷香。” 朱盐亭点头。 “够了,李先生脑子快,看久了反而浪费。” 三人沿交通沟走出掩体,两侧土墙高过头顶,墙面开着高低不同的射击孔,每隔数十步便有向后延伸的支沟,伤兵和弹药能够从其中通行,不必暴露在正面箭矢下。 李岩走到第一处观察台,望见壕沟底部密布的竹桩。 “沟宽三丈,深一丈半,前坡陡,后坡缓。” 朱盐亭说道:“眼力不错。” “白衣营可以用沙袋填。” “可以。” “也能用尸体填。” “更可以。” 李岩转向第二道壕沟,发现两道土墙之间并非平地,而是朝守军方向抬升,高处的射击孔能够越过前墙,覆盖整片沟底。 他停下脚步。 “前墙的人伏低,后墙便能越过他们开枪。” 朱盐亭不置可否。 “继续算。” “白衣营若在夜里突进,第一批至少需要两千人,他们负责踩雷和填沟,第二批携带木板压住铁丝,至少再用三千。” “还有呢?” “第三批精兵跟进,若不考虑火炮,两万人可以打开一处缺口。” “你漏了一样东西。” 李岩转头看向他。 “什么?” 朱盐亭指向远处闯军大营升起的炊烟。 “你们没有两万人可以这么花。” 李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四十里外只能看见模糊烟柱,可他知道烟柱下煮着什么,也知道那些士兵已经腹泻了几天。 “若闯王同时进攻三处呢?” “那我就同时收三份人头。” “你的炮弹够吗?” 朱盐亭笑了笑,抬手示意守军重新拿来黑布。 “这个问题值钱,李自成若想知道,让他自己来问。” 李岩未接黑布。 “我还想看看第三道沟。” “第三道沟不急。” 朱盐亭走到他面前,将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他的袖口。 “上面是价目表,回去交给李自成。” “什么价目表?” “第一道沟,五千人。” “第二道沟,八千人。” “第三道沟,我收他一万两千。” 李岩捏住袖中的纸。 “后面还有两道呢?” 朱盐亭替他拉下黑布,挡住了整条北方铁幕。 “后面的价格,闯王付不起。” 第167章 均田免赋 “这就是朱大人想让我看的?” 李岩站在第三道壕沟边,青衫贴着胸口,脚下交通沟层层压低,远处三层铁丝网横在荒地上,守军藏在反斜坡后,只露出几段枪管。 朱盐亭蹲在铁丝桩旁,用刀背敲了敲铁刺。 “李先生,觉得这玩意值多少钱?” “几根铁丝,几道土沟。” 李岩沿铁网望向两侧。 “六万大军真想填,总能填平。” “没错,人够多,什么沟都能填。” 朱盐亭起身,把断刺踢到他脚边。 “问题是,填沟的人也要吃饭。” 李岩看向他。 “朱大人知道我营中有多少粮?” “不超过二十天。” “为何不是十天?” “你喝粥时第一口咽得慢,想装不饿,第二口急了,说明热食断了几日。” 朱盐亭点了点他袖口。 “袖袋没干粮,说明文官也限额,脸上还没到绝路,再算赵铁山烧掉八十辆粮车,十八到二十天,大差不差。” 李岩把空碗交给士兵。 “朱大人若做账房,晋商八大家未必是您的对手。” “别抬举我,他们的账房已经在牢里蹲着呢。” 李岩脚步一停。 “王登库他们在你手里?” “六个。” “范永斗呢?” “跑得快。” 朱盐亭转头看他。 “怎么,你们也找他?” 李岩没接。 晋商和闯军做过粮草买卖,这条线不能在朱盐亭面前露头。 朱盐亭也不追,沿鹿砦往前走。 “我不喜欢范永斗,但承认他们会算账,你们比他们麻烦,因为你们既想算账,又想当圣人。” 李岩皱眉。 “你放我看工事,又说粮草和晋商,究竟想退兵,还是招降?” “都不是。” “那图什么?” “图你们别来送死。” 李岩看着铁网上挂着的斥候尸体。 “朱大人会在意闯军死活?” “我在意弹药。” 朱盐亭拍掉手上铁锈。 “杀六万人,费铅,费药,费人工,打完还得埋尸防疫,你当我闲得慌?” “闯王要的是均田免赋。” “均谁的田?” “豪强侵占民田,自当归还百姓。” “福王的田归了吗?” “洛阳开仓放粮。” “我问田。” 李岩停了半息。 “均田需要时间。” “打洛阳没时间,进开封没时间,到山西还是没时间,你们这时间管理,比我炮弹还紧张。” 朱盐亭下到壕沟,沟底能容两人并行,墙壁插着排水竹管,边上留着弹药箱凹槽。 李岩跟着下去。 “百姓活不下去,官府加饷,士绅兼并,灾年囤粮,贪官征税都快征到崇祯二十年。” “所以呢?” “均田免赋。” 李岩迎着他的视线。 “让耕者有田,让饥民有粮,让从死人身上刮银子的官绅吐出来。” “听着不错。” 朱盐亭继续往前。 “你们有做到过?” “战事未定。” “又是没时间。” “朱大人守着大同,靠抄晋商的家养兵,跟我们有什么分别?” “区别大了。” 朱盐亭停在射击孔旁,把一袋歪掉的沙土推回墙角。 “我抄晋商,因为他们把硫磺硝石卖给建奴,把边军布防卖给多尔衮,把百姓的血汗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他拍了拍夯土墙。 “我征流民挖沟,给粮,记工,伤了给药,死了给抚恤,逃跑的绑出去吓一圈,回来还能去东线挖土。” 李岩道:“闯军缺粮以后,也只是借粮。” “借不到呢?” “开仓。” “仓里也空呢?” 李岩没有答。 朱盐亭替他补上。 “那就抢。” “军情紧急,总有权宜。” “权宜一次,百姓认,权宜十次,百姓就该琢磨你们和官兵差在哪。” 李岩按住剑柄。 “至少闯王不收重税。” “因为他现在没地盘长久收。” “至少他肯开官仓。” “因为官仓不是他的。” “至少他杀贪官。” “因为贪官挡路。” 李岩拇指停在鞘口。 “朱大人认为自己能做得更好?” “我没这么说。” “那你凭什么评闯王?” “凭我知道李自成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盐亭转身看他。 “李岩,李自成打进北京以后,还会不会均田免赋?” 沟外弹药车碾过湿土,木轮留下两道深印。 李岩要出口的话,被北京两个字按了回去。 闯军越大,投奔的官绅越多,将领占下的宅子庄子也越多,洛阳还分粮,到了开封,已经有人搜刮民脂民膏。 这些话,他没法说。 朱盐亭摸出压缩口粮,掰下一角塞进嘴里。 尤清漪从交通沟另一端过来,递来军报。 “东线急报。” 朱盐亭扫了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门迫击炮,每门十发,全打完了?” “尤勇按令封炮,刘宗敏还在用步兵填沟。” “伤亡?” “又添六十三个,重伤二十七个,石敢当左臂还在渗血,军医说再拖要割肉清创。” “从南线再拨一成伤药。” “不拨。” 尤清漪合上册子,当着李岩的面截住他。 “南线明天也要打,伤药全给东线,李自成从正面压上来,咱们拿黄土糊伤口?” “半成。” “半成也没有。” “尤参谋长,现在驳军令越来越熟练了。” “你要是愿意自己去药棚熬金疮药,我闭嘴。” 朱盐亭把剩下半块口粮递过去。 “贿赂你,批半成。” 尤清漪接过口粮,塞进物资册夹层。 “贿赂参谋长,军法怎么算?” “抄家。” “你家在哪?” 朱盐亭想了想。 “大同。” “那不行,抄完还得我记账,亏本。” 李岩看着两人,久久未发一言。 闯军也有谋士,也有管粮的人,可没人敢这样顶李自成,更没人会为几箱伤药争到这份上。 朱盐亭看回李岩。 “想好了吗?” “什么?” “进北京以后,还均不均田。” 李岩垂目。 “闯王初心未改。” “这话你自己信就行,我不收费。” 朱盐亭抬手叫来士兵。 “送客。” 黑布重新蒙住李岩双眼。 他被带出交通沟,脚下换过木板,湿土,坡道和临时木桥,守军又在绕路,他没再数。 “朱大人若认为闯王不成,你想做什么?” 朱盐亭站在土墙后。 “先让我的人吃饱。” “然后呢?” “让给他们种粮的人也吃饱。” “再然后?” “等他们不饿了,再谈天下。” “你不称王?” “忙。” “你不争天下?” “天下又不会长腿跑掉。” “你不怕闯王真打进北京?” “怕。” 朱盐亭取出格洛克,看了眼弹匣,又插回腰间。 “所以才提醒你。” 李岩往前走了几步,听见最后一句。 “告诉你们大帅,别来,来了就走不了。” 李岩被送出铁丝网,重新踩上白石路时,前哨替他解开黑布。 战马还在原处,水袋多了半袋清水,马鞍旁塞着两块压缩口粮。 “朱大人送的。” “他还说什么?” “说你回去路上别饿死,死了还得再派一个,麻烦。” 李岩收入口粮,翻身上马。 回到闯营时,东线败报已经先到。 刘宗敏第二次冲锋未破,第三次未破,第四次仍旧未破,山路全是伤兵,剩余粮草按顿发放,有的营头连生豆子都掺了马料。 帅帐里,李自成坐在地图前,宋献策守着油灯,帐外白衣营正在装车,生铁梯头拖过黄土,犁出深沟。 李自成问:“看见什么了?” “工事坚固,远超斥候所报。” “几道沟?” “他让我看三道,后面还有。” “铁刺网?” “三层,下面埋陶罐雷,外面还有竹桩和鹿砦。” 刘芳亮冷笑。 “土沟而已,拿人填。” 李岩脱下外袍,抖掉黄土。 “正面强攻,至少损兵过万。” “先生没打过仗,一万算什么,咱们有六万。” “刘宗敏出发时也有两万。” 帅帐安静下来。 李自成盯着地图。 “他有多少炮?” “没看到。” “炮位呢?” “没看到。” “你进了第三道沟,连一门炮都没看见?” “他藏住了。” 宋献策拨回算盘珠。 “没看到,不等于没有。” 李自成抬头。 “他还说了什么?” 李岩取出压缩口粮,放在地图上。 “他问我,闯王进北京以后,还会不会均田免赋。” 刘芳亮停住。 宋献策的手也停住。 李自成盯着那块黑褐色口粮。 “你怎么答?” “初心未改。” “他信?” “不信。” 李自成拿起口粮,掰了掰,没掰动。 “他给你的?” “路上吃。” “你吃了吗?” “没有。” 李自成把口粮丢进生豆子碗里,硬响刺耳。 宋献策走到地图旁。 “大帅,东线未破,南线又超出预估,再等几日,刘将军粮尽,咱们这里也会乱。” 刘芳亮拔刀。 “所以更该打,今夜白衣队上。” “夜里看不清铁刺网,也不知道陶罐雷埋在哪,去了就是试雷。” “白日他的火器更准。” 两人同时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只盯着地图上的五道黑线。 李岩道:“朱盐亭让我带句话。” “说。” “别来。” 李自成抬脸。 李岩补完。 “来了走不了。” 帐外攻城梯已经装上大车,白衣营士兵蹲在车旁啃生豆子,有人捂着肚子,仍舍不得吐掉嘴里的粮。 李自成抓起压缩口粮,砸向地图上的北方铁幕。 “打。” 宋献策没有再劝。 李岩也默然不语。 李自成拔刀,刀尖沿南北道路划过,最后停在第一道壕沟前。 “不打,永远不知道他的深浅。” 帐外三面黑旗同时升起。 白衣队抬着封在黑木箱里的加长攻城梯,开始往南营门集结。 第168章 东面第二日 “正面一千骑,左右各三百,前排挂木盾,马脖子裹了湿棉被,后队还驮着土袋和木柴。” 左臂的旧伤重新渗出血来,石敢当从观察口退回交通沟,他用牙咬紧布条,把松开的结死死勒住。 坡下的骑阵前窄后宽,披甲骑兵是来撞墙的,尤勇隔着射击孔看了片刻,知道后排那些是准备趁乱填沟的。 “刘宗敏学会动脑子了。” 石敢当接过纸壳弹,低头的检查火药封口。 “咱们昨天收了他多少学费?” “还不够,他今天带着家底来补课。” 尤勇转向旗手,指着第一道墙下了令。 “前墙放空,第二墙打马,第三墙打人,四门迫击炮封炮,谁敢提前碰炮弹,绑到炮架上过夜。” 旗手举起两面红旗,左右各压一次,命令就沿着交通沟传到三道土墙。 火绳已经点燃,七百余名新兵伏在第一墙后,枪口却全部藏在射击孔下方。 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一名新兵忍不住的问旁边老卒。 “班头,真不打?” “军令让你装死,你就把气憋住。” “他们撞上来怎么办?” “第二墙替你收尸。” 新兵立刻的闭了嘴,脸死死的埋进黄土里。 坡下的鼓点越来越密,闯军骑兵开始提速,浮土被马蹄卷起,冲在最前的骑手伏在木板后,只露出半截头盔。 “墙上没人,缺口就在中间,撞进去!” 领头的闯将把刀架在木盾上,百余名亲兵随他转向正中的泥坡。 石敢当从射击孔看了一眼。 “七十步。” 尤勇没有回应。 “五十步。” 旗手看向尤勇。 “四十步,再近就要撞墙了。” 红旗被尤勇插进了第二墙的旗槽。 “打马。” 从第二墙,八百杆火枪探了出来,第一轮齐射越过伏低的新兵,白烟顺着坡面铺开。 冲在前面的战马胸口中弹,前蹄随即跪进泥地,骑手借着冲势翻过马头,连人带木盾地摔进浅壕。 第三墙的老卒没有等候新令,第二轮齐射紧跟着越过尸马,铅丸从木盾两侧钻入后队。 “前排倒了,勒马!” “后面还在冲,往左走!” “中间过不去,从侧边绕!” 顺着山坡边缘,左翼骑兵脱离主阵,切向第一墙侧后,那里没有鹿砦,只留出一道两丈宽的泥坡。 带队的闯将指向泥坡,催着后队继续加速。 “那里没桩,随我进去!” 石敢当抓住墙头,转身问道。 “侧边两百多骑,要不要封口?” 尤勇看着那队人全部挤上泥坡。 “再等等。” “前排要过墙了。” “那条路是朱大人留给他们的,咱们收门票就行。” 第一匹战马踏破泥皮,埋在下面的竹排向内翻倒,削尖的竹桩穿过马腹,将骑手一并掀进坑底。 后排骑兵避让不及,战马沿着斜坡接连摔落,原本两丈宽的泥坡很快被人马堵住。 侧墙下方的木板同时掀开,两百名火枪手将枪口伸进坑道。 队正高声的询问。 “打马还是打人?” 石敢当抓过一杆火枪,瞄向正在挥刀的闯将。 “都挤成一锅了,你还挑菜?” 齐射声贴着土墙传开,闯将胸前的木板连中两枪,第三颗铅丸从耳后穿入,他的脚还挂在马镫里,尸体已经被受惊的战马拖出泥坡。 尤勇转向第一墙。 “起身,清沟。” 七百余名新兵从墙后站了起来,枪口一排排的指向浅壕。 跪在泥里,一名闯兵从尸体下面挣脱,举起了双手。 “降了,我降了!” 握着枪的手迟疑了片刻,旁边老卒已经扣动扳机。 求饶声被枪声盖了过去。 “记清楚,这是填沟队,放回去,明天还得来填你。” “明白。” 这一次,新兵重新装弹时没有再迟疑。 数轮齐射过后,失去速度的骑兵被堵在尸堆与沟壁之间,木盾只能护住胸前,来自高处的铅丸仍能落进头颈。 坡下的后队终于吹响退号。 石敢当靠在土墙边换弹,朝沟里清点了两遍。 “五百上下,没算被马拖走的。” 尤勇看向正在穿过交通沟的担架。 “咱们损失多少?” “死九个,伤二十一,另有两杆枪炸膛。” “定装弹还能炸膛?” “两个新兵慌了,装完忘了自己装过,又塞了一发。” 尤勇看向负责弹药的队正。 “把坏枪挂到后墙,再把双份药量的枪管送给各队传看。” 队正问道。 “那两个新兵怎么罚?” “能活就抽十鞭,活不了记在阵亡册上,别让家里少拿抚恤。” 骑兵才退到山坳口,步兵的鼓声已经跟了上来。 数千闯军推着湿棉木盾向坡上移动,盾后混着弓手和鸟铳手,两翼骑兵则拉开距离,准备趁守军装填时冲击侧墙。 石敢当将火枪交给新兵,探头看向坡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轮不撞墙,准备填沟。” 尤勇摊开四门迫击炮的射界图,用染红的木签点住坡地中央。 “炮弹落在填沟队后方,先断退路,再将人赶回沟边。” 炮长抱起一枚炮弹。 “每门打多少?” “十发。” “昨天已经打了四十发,今天还省?” “你要是能用生豆子造炮弹,我让你打到天黑。” 炮长把炮弹放回木箱,只留下四十枚。 “两百步,敌军弓手起弓!” 观察兵刚喊完,箭雨便越过第一墙,落进第二墙与交通沟。 一名新兵蹲得太高,箭头从肩侧穿出,他抓住箭杆便要往外拔,老卒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拔,箭杆还能堵血。” “我能打。” “趴下装弹,伤药比你金贵。” “我不去后墙。” “那就给我活着打完,别让军医抬两趟。” 前排木盾继续逼近,两翼骑兵贴着坡脚移动,扛着土袋的步卒则缩在盾车之间,等待第一轮火枪结束。 炮长看着不断靠近的人群,转头询问尤勇。 “一百二十步,要不要试射?” “等。” “一百步,他们准备散开了。” “土袋只能往沟里扔,他们散不了。” 第一批步卒冲到沟边,将土袋和柴捆推入浅壕,后队立即的向开出的窄路汇集,数百人挤在两列木盾之间。 尤勇将木签折断。 “开炮。” 四枚炮弹越过土墙,落在填沟队后方,火药和碎铁掀翻木盾,挤在一起的闯兵倒下一层。 后队开始向两侧躲避,第二轮炮弹随即落在两侧,将散开的步卒重新赶回沟边。 炮长扶住炮架。 “还打身后?” “第三轮打木盾,第四轮打骑兵和步兵的接缝。” “第五轮呢?” “留着给逃兵送行。” 火枪齐射沿着第二墙向两侧展开,前排举盾者接连倒地,后队尚未补位,铅丸已经穿过缺口。 左翼闯骑抓住装填空隙冲向侧墙,第一墙下方却掀起十几块伪装木板,短铳从低处探出,专打马腿。 “低位铳打完,立刻关板!” “第二墙装填完成!” “左翼骑兵进入六十步!” “第二墙转左,放!” 前排战马侧翻,后排骑兵越过尸体继续冲击,第二墙的白烟已经覆盖整片泥坡。 石敢当盯着再次后撤的骑兵,朝炮长喊道。 “你那第五轮可以送了。” 炮长调整炮架,四枚炮弹越过逃跑的步兵,落在骑兵退路中间。 第二轮进攻持续到太阳偏西,闯军扔下三百余具尸体,拖着伤兵退回山坳。 东线守军的土墙后也躺满箭伤和铳伤士兵,军医跪在泥地里剪开棉甲,止血粉遇到血水,很快结成黑红硬块。 石敢当将卷刃的腰刀换下,转头看向尤勇。 “还来吗?” 尤勇望着山坳口升起的三面黑旗。 “刘宗敏还剩一万七千多人,今天才交八百条命,他舍不得收手。” “那就给他添到一千。” 第三轮进攻没有骑兵掩护,也没有湿棉木盾。 数千闯军散开队形,借着暮色冲向第一墙,前队腰间只挂绳索和短刀,后队则扛着木钩,准备直接攀墙。 石敢当看清对方装备,立刻朝交通沟喊道。 “蚁附队,火枪打完不准装第二轮,全部上刺刀!” 闯军冲进浅壕,踩着尸体向上攀爬,十几人抱住墙脚,将绳钩甩上土墙。 “钩子上墙了!” “割绳!” “割不到,下面全是人!” “第一墙后撤半步,第二墙往沟里投弹!” 石敢当抡起火枪砸中一名刚露头的闯兵,枪托随即断裂,他丢下枪身,拔刀刺入对方胸口。 更多的闯军翻上墙头,守军来不及装填,只能用刺刀和短矛向外推人。 尤勇沿交通沟赶到第一墙,将一颗手榴弹塞给队正。 “引线烧过一半再扔,全部集中投沟,谁敢往墙头乱撒,我先砍谁。” 队正盯着不断爬上来的闯兵。 “烧过一半,来得及吗?” “来不及的是下面的人。” 数十颗手榴弹越过墙头,落进挤满闯军的浅壕。 有人抓起一颗试图扔回墙内,引线已经烧到陶壳边缘。 接连传来的爆炸撕断绳索,碎铁沿着沟壁扫过,刚攀到墙头的闯兵被后队推上来,又被守军的刺刀送回沟底。 “第二批点火!” “沟里还有自己人!” “活着的已经退回墙根,扔远两步!” 第二批手榴弹落进沟外,截断了后续的蚁附队。 闯军步卒终于撑不住,丢下绳索向坡下撤退,守军没有出墙追击,只从射击孔内逐个补枪。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后,坡地重新安静下来。 军医和杂役队抬着担架穿过交通沟,阵亡者摆在第三墙后方,重伤员则优先送入山腹药棚。 尤勇坐在弹药箱旁,军医剪开他的肩甲,将卡在伤口里的铁片夹出。石敢当翻开沾血的名册,主动报出数字。 “今日死四十七,重伤八十三,轻伤一百六十余,能归队多少还得等军医清点。” “闯军呢?” “三轮合计过千,沟里还有没断气的。” 尤勇拿起电台。 “把他们留到天亮,让刘宗敏自己看。” 电台里传来朱盐亭的询问。 “东线,第二日结果如何?” 尤勇看向正在连夜补墙的新兵。 “墙还在,人也在。” “炮弹用了多少?” “四十发,手榴弹一百二十余颗。” “明日还能守吗?” 尤勇让军医重新缠紧肩伤。 “刘宗敏敢来,我们就敢收。” 南线电台停了片刻,远处随即的传来沉闷炮声。 朱盐亭重新接通。 “东面继续上课,南面也开讲了。” 山坳另一侧,刘宗敏的帐中摆着三张伤亡名册,副将指着北面城道,试图劝他绕开小孤山。 “大帅,这道土墙今日吃掉一千人,咱们还没碰到第三墙,不如绕攻大同北门。” “李闯王让我牵制东面,你让我带兵逛城墙?” “继续填下去,粮没抢到,人先填完了。” 刘宗敏走出营帐,看向山坳外的树林。 “土墙能挡人,挡不住车。” 副将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做盾车?” “四辆盾车,四辆撞车,车顶铺湿棉被,正面钉双层木板。” “明日还打?” 刘宗敏扯下帐门旁的粗木横梁,扔给等候的工匠。 “帅帐先拆一半,木头拿去造车。” 工匠抱住横梁。 “若还不够呢?” 刘宗敏转头看向连成一片的营帐。 “继续拆。” 林中很快的响起伐木声,数千闯军拖着伤腿坐在火堆旁,听着斧头一声接一声的落下。 东面的第二日结束了。 第三日,撞车上山。 第169章 铁壁之瑕 “快看,木头在动。” 天刚放亮,石敢当便把望远镜递给尤勇,镜片边缘沾着干血,视野中的山坳口正推出一排高过人头的盾车。 盾车由整根树干拼接,前面蒙着湿棉被和两层牛皮,底部装着粗木轮,缝隙后伸出长矛和弓箭。 四辆撞车跟在后方,车头包着拆下来的铁锅和甲片,几十名闯军藏在木架下推行。 尤勇看完,把望远镜还回去。 “刘宗敏昨夜没睡。” 石敢当扯紧左臂布条。 “咱们也没睡,算扯平。” “他砍树,咱们埋人,这账不平。” 尤勇叫来炮长,指向最前面的六辆盾车。 “四门炮,单发点射,不打人,只打车。” 炮长掀开弹药箱,里面只剩下八十发炮弹。 “每辆车两发?” “先一发,没散架再补。” 盾车推进到三百步时,后方弓手开始抛射。 成片箭矢从木车后方升起,越过浅壕和土墙,落进第一墙阵地。 守军纷纷伏低,箭头敲在木板和土袋上,一名正在观察的伍长额头中箭,人向后倒进交通沟。 “别抬头,射击孔封一半。” 尤勇沿墙走过,命士兵用湿土袋挡住高位孔,只留下贴近地面的枪眼。 箭雨一轮接着一轮,火枪手无法起身齐射,只能从低位射击孔零散开火。 铅丸打在盾车正面,木屑往外飞,后面的推车人却没有停。 石敢当贴着墙往外看。 “厚木加湿被,火枪穿不透。” 尤勇朝炮位挥旗。 “第一辆,打。” 炮弹升过土墙,落在盾车左侧,泥土和弹片掀开牛皮,木轮被削掉一半,车身向旁边歪去。 藏在后面的闯军推着木架继续走,几个人用肩膀顶住倾斜车身,竟将它重新扶正。 炮长重新调整炮口。 “偏了两丈。” “第二发修右。” 炮弹落下,正中盾车顶部。 树干散成大片碎木,湿棉被被火光掀上半空。 车后的二十余名闯军横倒在地,活着的人刚要往后跑,第二墙的火枪已经补上齐射。 另一门迫击炮对准右翼盾车开火。 第一发砸在车前,木轮卡入弹坑,后排推车人仍在发力,整辆盾车向前翻倒,将最前方几人压在下面。 “这辆走不了了,换目标。” 尤勇点头。 “会过日子。” 四门迫击炮依次点射,连续两辆盾车被毁,剩余木车却趁炮兵修正时压到壕沟外。 车后闯军掀开侧板,将土袋和柴捆滚进浅壕,长矛从缝隙伸出,逼得墙后守军无法靠近。 箭雨继续落下,第一墙的射击频率不足昨日一半。 石敢当带着百人队钻进交通沟,沿着侧面支路进入壕底暗门。 一名老卒抓住他。 “外面全是箭,你出去干什么?” “盾车贴墙,枪打不到推车的。” “等手榴弹。” “手榴弹扔不过车顶,落在咱们墙根,先埋自己。” 石敢当把折断的刀换到右手。 “我从沟里绕过去,掏它屁股。” 暗门推开,壕沟转角处已经被土袋填平,几名闯军踩着木板往墙上冲。 石敢当第一个钻出去,右手短刀从盾牌下方捅入,刀锋穿过闯军大腿,他肩膀顶住盾牌,将人撞进沟底。 身后百名老卒和新兵同时冲出,刺刀沿着土袋缝隙往前送。 “别砍盾,扎脚!” 两边在狭窄壕沟里挤成一团,火枪失去用处,长矛也转不开,能用的只剩短刀和牙齿。 一名闯兵抓住石敢当的伤臂,刀尖贴着肋下刺入。 石敢当侧身夹住刀背,额头撞上对方面门,趁那人仰头时割开他的喉咙。 第二名闯兵从土袋上跃下,刀锋砍进石敢当后背甲片。 他向前跪倒,抓起壕底断矛,反手捅进那人小腹。 伍长冲过来扶他。 “队长,先退。” “退个屁,车屁股就在前面。” 石敢当拔掉肋下短刀,用布条胡乱缠住伤口,带人继续往前挤。 第一辆盾车后方有四十余名推车兵,弓手隔着木板向土墙抛射,没有人注意壕沟侧面。 石敢当从尸体下爬出,一刀砍断车轮木销。 木轮向外脱落,盾车失去支撑,整个车架朝沟内翻倒。 几名推车兵被压住腿脚,余下闯军转身迎战。 百人队从壕沟里冲出,贴着盾车后侧开火,第一轮铅丸几乎顶着棉甲射入,人群立刻倒下一排。 石敢当换不上弹,提刀扑进剩下的人群。 他右肩挨了一刀,腰侧又被矛头划开,腿甲也被砍裂,却始终守在盾车和壕沟之间,不让闯军重新扶车。 第二辆盾车赶来支援,车后长矛从木板缝隙探出,逼得百人队退回沟底。 石敢当靠着土壁喘气,军医兵想拖他走,被他踹开。 “死不了,先把弹药箱拿来。” “你身上四处刀伤。” “四处又不耽误一只手开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重新装填,带人从另一条支沟杀出。 第一次冲出,他们砍断一辆盾车车轴。 第二次冲出,他们烧掉车后的湿棉被,火势刚起便被闯军用泥扑灭。 第三次冲出时,百人队只剩六十多人还能跟上。 石敢当翻过土袋,迎面撞上闯军百户,两人同时出刀,百户的刀砍进他肩甲,他的刺刀从对方下颌穿入。 他把尸体推向盾车,抓住车架横梁喊道:“往沟里掀!” 六十余人从侧面发力,盾车后的闯军也在往回推,木架在壕沟边来回摇晃。 墙上守军见状,纷纷把枪口转向车轮。 齐射过后,木轮碎裂,盾车连着两边士兵一同栽进沟底。 第一壕沟终于重新露出射界。 第二墙八百杆火枪接连开火,失去盾车遮挡的闯军步兵在坡面上倒下一片,后队拖着撞车退向山坳。 尤勇站在墙上,朝交通沟喊道:“石敢当呢?” 百人队伍长背着人爬上来。 “还活着,四处刀伤,嘴也没闲着。” 石敢当抬起头。 “我能自己走。” “那你下来。” “腿不听话。” 尤勇让军医把人抬走,转头看向炮长。 “用了多少?” “点射二十四发,后来压撞车用了十六发,总共四十。” “还剩?” 炮长打开箱盖。 “八十发。” 尤勇看向山坳中正在后退的盾车。 “封炮,换假阵地,明天再让他猜。” 南面的北方铁幕指挥所内,电台里不断传出喊杀和枪声,通信兵将每次报数写在纸上,再送到尤清漪手边。 “东线第一墙还在,盾车毁四辆,撞车退了。” 尤清漪翻到弹药页,在迫击炮一栏减去四十。 朱盐亭撑在桌沿上的右手没有松开,木板边缘被掌心的汗浸出深色。 “石敢当呢?” “刀伤四处,军医说暂时死不了。” “尤勇呢?” “肩伤裂开,还在墙上。” 朱盐亭拿起电台。 “东线听令,第一墙若守不住就放,不准拿老卒填墙。” 尤勇的声音夹在枪声中传来。 “第一墙还在。” “我说的是若守不住。” “守得住。” “尤勇,墙塌了能再修,人埋了挖出来也不好用。” 电台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回应。 “明白。” 朱盐亭放下电台,手掌仍留在桌沿。 尤清漪站在他身后,把弹药册翻到下一页。 她没有劝,也没有问。 东面剩余八十发迫击炮弹。 她已经算了七遍。 第170章 开始点名 “东面还没破?” 土丘下,李自成接过刘宗敏送来的第二封军报。 盾车折了四辆,撞车废了一辆,步兵的死伤还没清完,小孤山的第一道墙却还杵在那儿。 跪在地上的传令兵额头贴着靴尖回话。 “刘大帅说,守军的迫击炮开的少了,入夜前再压一轮,肯定能探出底来。” 李岩从旁边接过军报,视线停在末尾那行字上,手指在纸边停了半息, “他凭什么断定炮弹不多?” “炮少了。” “少开炮,也可能是在示弱。” 刘芳亮指向东面,刀鞘碰在甲片上,“都一样,朱盐亭要给小孤山送人送药,南面不就空了。” 李自成没接这话,他抬头看向北方铁幕,五道土墙横在荒地尽头,壕沟和铁丝网都摆在明处,可墙后却静如死水。 列阵的,是六万闯军,前队两万人扛木板和土袋,中队两万人推盾车和攻城梯,最后两万人压着老营精锐和骑兵。 站在第一波中段的,是白衣营。 每十人扛一架加长梯,梯头包铁,梯身两侧挂着湿棉被。 白衣外罩被泥水和汗渍染成灰黄,远看倒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穷鬼。 各营的花名册,被宋献策铺在木箱上,他用炭笔划出三道线, “大帅,第一波两万,多是新附营和地方裹来的饥民,白衣营三千混在里面,专管填沟架梯。” 李自成问,“第二波?” “老营一万,步卒一万,第一道缺口打开,他们上去拆铁网。” “第三波不动。” 东线的军报被李自成折起,塞进了袖中,“朱盐亭想保存实力,我就让他吐出来。” 李岩看向第一波队伍。 前排士兵正偷偷把生豆子塞进布袋。 “东面还在打,南面再压两万人,粮草两日内就见底。” 李自成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打,粮也只够三日。” “退吧……。” 刘芳亮当场转头,“李先生去过一次明营,回来就只剩这两个字?” 李岩把军报放回木箱,“我去过,所以知道那五道沟不是用嘴填的。” “人能填。” “人也会跑。” 刘芳亮的手按上刀柄,“杀几个就不跑了。” 李岩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更硬,“杀到只剩监斩队,刘将军你一个人替六万人攻城?” “够了。” 李自成抬手截住两人,拔刀指向北方铁幕,“东面已经牵住朱盐亭的援兵,南面六门大炮不可能处处都打,两万一波轮番压上,他有多少炮弹,都得交出来。” 宋献策拨了两下算盘珠,“若第一波伤亡过万,还没破沟呢?” “第二波上。” “第三波呢?” “等我令。” 走上土丘的李自成,从亲兵手里接过了望远镜,镜中能看见第一道壕沟后的土墙,也能看见三层铁丝网,可墙后只有湿土袋和伪装草席,一门炮都没露头,他移动镜筒,从左翼看到右翼,越看眉头越紧。 “六门大炮呢?” 刘芳亮也举起望远镜,“会不会已经运去东面?” 李岩站在两人身后,手指按着军报边角,“大炮笨重,小孤山路窄,朱盐亭不会临战搬炮。” 刘芳亮问,“那为何看不见?” 李岩答,“藏着。” 李自成放下望远镜,手掌在镜筒上抹掉一层汗,“藏的再好,开火就会露。” 他抬起腰刀,土丘下的鼓手同时举槌,数十面牛皮大鼓沿军阵排开,鼓点从中军滚向前营,六万人的喊声跟着压过了荒地。 开始移动的,是第一波两万步兵,白衣营扛着攻城梯夹在中段,前排盾手护住填沟队,后排军官提刀督战,有人踩着松开的鞋底跌倒,刚想爬起,后队已经从他背上踏了过去。 南面指挥所内,沿交通沟冲进来的是观察兵,声音带着土腥味, “闯军动了,第一阵约两万人,后面还有两阵。” 东线的弹药册被尤清漪合上,展开的是南面的火力表,“迫击炮十八门,炮弹一千一百余发,野战炮六门,炮弹八十六发,前线燧发枪三千杆,其余枪队分布在第二线到第五线。” 朱盐亭接过望远镜,站到观察孔后,视野里的闯军前锋铺满了荒地,盾牌和土袋连成黑影,后面的攻城梯在人群上方起伏。 “白衣营在哪?” “第一波中段,约三千。” “李自成把攻坚营塞进炮灰堆里,豆子是真不够吃了。” 尤清漪把红蓝两色小旗插进沙盘,“六百步迫击炮开火,四百步火枪接战,野战炮继续藏?” “藏。” “第一波两万人,迫击炮未必能拦住。” “谁说我要靠迫击炮拦?” 朱盐亭按下电台通话键,“各阵地注意,南面主攻开始,按预案执行。” 十八个炮位陆续回应,随后是第一线和第二线火枪营的报数,看着逼近的闯军前锋,朱盐亭补了一句。 “不许浪费弹药,六百步以内再打。”传令兵问,“六百步外完全不管?” “让他们走,走路不烧咱们的火药。” 一千步的标杆,闯军前锋已经越过,北方铁幕却没动静,九百步,土墙后仍然没有枪声,部分闯军开始加快脚步,盾车也从队伍后方推了上来,湿棉被拖在车前,泥水一路滴进了荒草。 t 李自成重新举起望远镜,他看见土墙上偶尔有人影闪过,却没有火枪探出,也没有炮口抬起。 刘芳亮在土丘下喊,“大帅,他们可能真把炮调去东面了。” 李自成没有回答,李岩走到他身侧,视线越过镜筒落在那道安静的土墙上, “大帅,他在等我们靠近。” 望远镜里,第一道土墙就那么横在荒地尽头,李自成的手掌扣住镜筒,指腹被铜皮烫的发红,却始终没有移开,八百步,还是没有炮,七百步时,前队里一个白衣营汉子把梯头往肩上挪了半寸,铁皮反出了一线冷光。 朱盐亭放下望远镜,伸手点在沙盘的白衣营位置上, “表尺六百,先打梯子。” 炮位里,炮长把第一枚炮弹抱上炮口,拉火绳绕过手腕。 “等。” 六百五十步,闯军前排开始小跑,盾牌撞在土袋上,腹痛的士兵被后队推着往前冲,白衣营的加长梯终于从人堆里抬高,梯头像一排黑色铁牙,看着那排铁牙,朱盐亭按下了电台。 “南面第一课,开始点名。” 第171章 南面第一课,点名 “六百四十步,梯头全抬起来了。” 测距桩后,观察兵咬着草根报数,十八个炮位的射表复诵声响成一片,装填手把炮弹悬在膛口,大臂肌肉痉挛,没人敢提前松一根手指。 炮长贴着防炮洞,比了个“六”。 “高低机锁死,谁手滑放早了,今晚抱着发烫的炮管睡。” “炮管归我,炮弹能不能送别人?” 装填手咧嘴一笑。 “敢掉一枚,老子把你塞炮筒里打出去。” 笑声被压回肚子里,土墙外,几万双破草鞋踩碎泥水的轰鸣,正贴着地皮传过来。 第一道土墙后,新兵的火枪横在膝盖上,手心的冷汗把枪托木纹洇的发黑。 “班头,他们怎么不躲?” “因为停下就是督战队的刀下鬼。” 老卒一脚踢正他的枪口。 “那铁管子……真能挡住两万人?” “炮只吃肉,骨头归咱们啃,”老卒拉开击发机,“多捅几个,阎王爷不扣你抚恤。” 阵前,六百步,闯军前锋从慢跑转为冲刺,扛土袋的饥民被身后的刀阵逼着往中间挤,三千白衣营死士夹在人潮里,几十架包铁的加长梯在头顶晃荡,形成一片黑色的铁牙。 指挥所内,尤清漪把一百八十枚木筹分成十堆,往弹药桌上一拍。 “第一轮十八发,十轮一百八,超出一发,我拿你试问。” 朱盐亭没搭理她,他的拇指正压着战术望远镜的调焦轮。 “盾车挡了视线,给我两息。” “鹰眼再开,你会休克。” 尤清漪一把扣住镜筒。 “系统都没你管的宽。” 朱盐亭强行的开启了三阶猛禽鹰眼,视野瞬间拉爆,六百步外的泥浆、盾车上的铁钉、白衣营脸上的麻子,都纤毫毕现,代价是致命的,心脏猛抽,血糖瞬间被抽空大半,像是V8发动机突然轰到了红线。 【警告:宿主能量储备降至3%!】 【建议强制休眠三阶基因~】 鹰眼被朱盐亭掐断,他牙齿狠狠的咬碎一块压缩饼干。 “白衣营中段,密度极高,第一轮照表打,第二轮,右修半格,盾车不理。” 十八名炮长同时举旗。 “六百一十步!” 观察兵大吼。 “十步!” 黄土里,红旗被死死插了进去。 “放。” 嗵!嗵!嗵! 十八声闷咳,破片杀伤弹滑出炮管,带着尖锐的哨音,越过第一道土墙,砸向大明末世的荒野。 “散~” 白衣营头领的吼声刚出一半,第一枚60毫米迫击炮弹,就砸进了盾牌堆。 轰! 一团暗红的火球贴着地面膨胀开来,三面厚木盾被冲击波直接撕碎,十几个步卒连同几百斤的泥袋,瞬间变成满天乱飞的血肉和碎布,第二发正中梯队,水桶粗的木梯从中断折,包铁的梯头在气浪掀动下高速旋飞出去,将后排三人的胸腔齐刷刷的切开。 “换梯子!” 头领满脸是别人的血,声音都在抖。 “梯子断了!” “用手抬!” 没等白衣兵抓起断木,第三发、第四发炮弹连珠般的砸下,十八个弹坑,横向切开闯军前锋,残肢乱飞,肠子挂在未倒的木盾上,刚才还密集的冲锋阵型,被撕开一个个惨烈的豁口。 “炮打过的地方最安全!踩着死人往前冲!” 督战队挥着大刀劈砍后退的饥民,话音未落,一枚偏离的炮弹直接落在他马肚子下,连人带马,当场蒸发。 “第二轮,右修半格,命中!” 左侧白旗倒下。 “白衣营向两翼溃散!” 朱盐亭往嘴里灌了一口凉水,强压下胃部抽搐。 “第三轮,压两翼,教教他们什么叫火力口袋。” “三号、五号区,交叉覆盖!” 炮位里只剩机械的报数声。 “一号装填完毕!” “三号完毕!” “放!” 硝烟未散,第三轮点名又到了,刚向两翼逃窜的白衣兵,迎头撞上空爆的破片,钢铁破片暴雨般洗刷过肉体,活人被成片成片的扫倒,逼的剩下的人只能毫无方向的往中间挤。 “自由射击,只打梯子。” 朱盐亭声音冷的像冰。 从六百步到四百步,迫击炮打出了五道死亡火线,闯军每往前拿人命填出几十步,炮弹就精准的盖在他们头顶。 “五十四发。” 尤清漪面无表情的拨开三堆木筹,转眼,又移走两堆。 “九十发,炮组报温。” “一号发烫!” “四号架子松了!” “射速每分钟三发,到极限了,再快炸膛。” 尤清漪按住对讲机。 朱盐亭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又撕开半块压缩口粮干嚼。 “射速不提,但也不许降,打到梯子全碎为止。” 尤清漪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把水壶怼进他嘴里,确认他咽下去了才松手。 “别死在指挥桌上,系统的报错都快亮瞎了。” “它要是会指挥,我喊它叫爹。”朱盐亭吐出一口带饼干渣的血沫。 南侧土丘,李自成的单筒望远镜里,只有一排排升起的白烟,墙后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十八处白烟!十八门小炮!” 刘芳亮急的跳脚。 李岩死死盯着沉默的中部阵地。 “那六门重炮,还没动。” “小炮一发死十几人!两万人够他屠到天黑了!” 刘芳亮吼道。 “他不用杀光,”李岩闭上眼,“梯子断了,死士变成靶子,第一波废了。” 指骨泛白的李自成,把镜筒攥的变形。 “传令前营!全军冲锋!散开跑!贴上铁丝网,他的炮就不敢打!” “白衣营已经打退两次了!” “那就告诉他们,如敢再退,诛九族!” 李自成猛的拔刀,战鼓擂碎了天际,闯军放弃了阵型,几万人彻底疯狂的冲向炮区,腹痛、恐惧在死亡面前不值一提,他们踩着战友的残肢,顶着破麻袋,发出无数人临死前的野蛮嚎叫。 指挥所,尤清漪扫走最后一堆木筹。 “十轮,一百八十发,停炮。” 迫击炮阵地瞬间死寂。 “前锋四百五十步!梯子全废!” 朱盐亭没有再开鹰眼,他靠在桌沿上,切到了火枪营频道。 “前排肉桩,交给你们了。” “一营,第一排就位!” “二营,就位!” 咔嚓。 四百步的测距标杆,被一个浑身是血的闯军一头撞断,第一道土墙后,红旗猛然下压,三排燧发枪,齐刷刷的从射击孔探出,枪管在夕阳下连成一道冰冷的黑线。 “第一排,瞄胸。” 统领怒吼。 火石擦出火花。 “放!” 第172章 铁丝网前 “第一线,放。” 火枪营统领的红旗压了下去,第一线一千杆燧发枪从射击孔里探出,火石擦亮药池,白烟贴着土墙喷开,铅丸越过第一道壕沟,迎头就打进了闯军前锋。 冲在最前的盾手连人带木板栽进泥里,后排的白衣兵扛着残梯撞上尸体,半截梯身横扫过去,把旁边几个填沟兵全都给带倒了。 “第一排退,第二排补孔。” 老卒拽着新兵的后领往下按,自己贴着高位射击孔推枪上肩,枪口刚稳住,统领的第二面红旗已经落下。 “第二线,放。” 第二轮白烟从土墙上铺出去,刚踩过尸体的闯军又倒下一层,后面的人被督战队的刀逼着往前挤,只能踩着同伴的后背继续冲。 “第三线,别等烟散,照着人堆打。” 第三排枪口从两排士兵中间伸出,铅丸钻进最密的人群,几个扛土袋的饥民胸口中弹,土袋滚落下去,又把沟边的伤兵砸回了泥水里。 三千杆枪以营为单位轮换,射击声从左翼滚到右翼,刚空出来的射击孔,立马又塞进了装好的枪管,整道土墙就这么一下一下,把闯军的前锋给削掉一层。 炮位那边没再按刚才的急速打,十八门迫击炮降了射速,炮长们把炮口转向后续人群,专挑旗号密集和木板扎堆的地方送弹。 “炮组报数。” “一号三发。” “四号架子重新楔紧了。” “七号转后队,等表尺。” 尤清漪没有再翻账册,她把一枚枚木筹从火力板上拨进空碗,碗底每响一声,朱盐亭的眉心就跳一下。 “迫击炮累计二百四十发。” “时间。” “三分钟多一点。” “照这个烧法,用不了四十分钟,半个时辰就能把家底全给扬了。” “放心,李自成没那么多半个时辰给我烧。” 土丘上,李自成举着望远镜,看见成排的士兵倒下,镜筒却始终没移开。 宋献策抱着花名册站在后面,传令兵一趟趟跑上土丘,带来的全是坏账。 “前营第三队没了。” “白衣营折了四个梯队。” “左翼新附营往外散,督战队给砍回去了。” 刘芳亮听得脸皮发紧,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 “大帅,这火枪比探子摸得多得多。” 第一道壕沟,李自成仍死死盯着。 “怕什么,我人比他的枪多。” “第一波已经折损了四五千。” “沟还没填满。” 刘芳亮闭上了嘴。 李自成把单筒望远镜转向后队,第二波两万人正停在八百步外,老营兵和步卒被军官压着阵脚,盾车和木板排成一线。 “让第二波向前压。” 李岩猛地抬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指尖按在那张被血点溅湿的军报上。 “大帅,再压上去,第一波退不回来。” “那就别退。” “他们会踩着自己人过沟。” 李自成放下望远镜,刀尖指向第一道壕沟。 “活人填得慢,死人不会往外爬。” 传令兵带着军令冲下土丘,第二波军阵开始向前移动,前排老营兵推着盾车,后面的军官把刀横在腰间,谁敢放慢脚步,刀背先砸了上去。 前锋终于撞到了第一道壕沟。 跑在最前的闯兵收不住脚,连人带盾摔进沟底,后排把土袋和木板往下扔,木板砸在伤兵脸上,惨叫刚冒出来,就被下一袋泥土给压了回去。 “铺板,铺板。” “白衣营,把梯子横过去。” 几名白衣兵抬起残存的加长梯,试图把梯身横架在沟上,扶梯的人刚站稳,土墙低位射击孔里就伸出十几根枪管。 “打扶梯的。” 一轮铅丸过去,扶梯的人胸口冒血,梯身失去支撑,带着上面七八个闯兵一起翻进了沟内。 后面的人没有停,第二架梯子很快抬了上来,土袋和尸体在沟底越积越高,竹桩被棉甲和烂肉盖住,几条窄路硬生生被人命给垫了出来。 前线观察哨换了一个更高的土袋位,冲着后方挥旗。 “第一批越沟,两千上下,后续还在填。” 朱盐亭按住电台,声音被炮声切得发哑。 “第一墙后撤半队,第二墙继续打,壕沟通道不堵。” 火枪营统领的声音从电台里钻了出来。 “放他们贴铁网?” “对。” “人数压太多,第一墙会丢。” “第一墙本来就是饵。” 统领停了半息,随即吼向阵地。 “半队后撤,低位孔留枪,谁跑乱了,我把他塞回沟里。” 第一道墙后的守军边打边退,低位射击孔仍在喷烟,交通沟里却开始让出一条条空隙。 闯军看见墙后人影后撤,立刻喊声四起。 “明军退了。” “墙破了,往里冲。” 几个白衣兵爬上土墙,把灰黄旗帜插进湿土,后续士兵看见旗号,顿时争着往木板通道里挤,谁都怕慢一步就被督战队砍在了沟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翻过第一道土墙,三层铁丝网,终于露了出来。 最前面的闯兵压根没见过这玩意儿,脚下收不住,整个人就扑进了铁刺里,棉甲被倒刺挂住,他抬手想推,掌心当场就被扎穿,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把他一点点地,给顶进了铁丝网深处。 “拿木板盖上去。” 白衣营抬着湿木板往铁网上压,木板刚落下,几股铁丝从侧面弹起,钩住板边,十几个人一起往下踩,铁桩晃了几下,却没有倒。 “刀砍。” 一个闯兵抡刀劈下去,第一刀只砍出半个缺口,第二刀落下时刃口已经卷了,他低头去看刀,低位射击孔里的枪声先响了。 铅丸从他胸口穿出,人往后倒,砸翻了两个扛斧子的同伴。 “用斧子,别用刀。” 扛斧的闯兵挤到前面,双手举斧连劈,第一股铁丝被砍开,里面却还有交错的第二股和第三股,斧柄刚扬起,土墙侧射孔喷出一排白烟。 “左侧暗孔,先打拿斧子的。” “右侧暗孔,打铺板的。” “别打空地,铁网会替你们留人。” 越来越多闯军抵达铁丝网前,有人攀爬,有人铺棉被,也有人趴下去想从网底钻过去,脸刚贴近泥地,藏在浮土里的竹刺就扎进了肩颈。 后队看不见前面,只听见第一墙已经插旗,仍沿着木板通道往里塞人。 铁丝网前从几百人挤到上千人,前排退不出去,后排还在推,土墙上的侧射孔沿着铁网横向开火,铅丸贴着人群扫过去,尸体挂在倒刺上,又变成后来者脚下的垫子。 一名白衣营将领站在第一墙上,挥着铁尺嘶喊。 “都往中间压,木板铺一处,踩着尸体过。” 几百人开始朝同一个缺口移动,几架残存的加长梯也被拖过壕沟,准备拿梯身去压倒铁网。 尤清漪盯着火力板,炭笔在铁网标记旁画了一道黑线。 “铁网前一千一百。” 朱盐亭靠着桌沿,嘴里还咬着没咽完的口粮。 “不炸。” “第一波后队还在过沟,第二波进到七百步。” “迫击炮转第二波,铁网前停覆盖,让他们站稳。” 尤清漪抬眼看他。 “他们会越过第一层。” “第一层就是给他们越的。” 铁丝网前,三架加长梯并排压下,包铁的梯头卡住铁桩,几十名白衣兵拖着粗索往后拉,第一排铁桩被拉得向内倾斜。 闯军喊声一下抬高,更多人从土墙上跳下来,踩着尸体往缺口挤。 “一千五。” “两千。” “第二层网前也有人了。” 尤清漪的炭笔停在火力板上,那里标着二百四十颗陶罐地雷的位置,每一颗都埋在铁网与铁网之间。 “再拖,他们要碰雷线了。” 朱盐亭没有立刻回话,他把最后一口压缩口粮咽下去,喉结滚动时带出一阵干咳,随后再次开启猛禽鹰眼。 视野穿过烟尘和人影,落到铁丝网中央,数千闯军被三层铁网切成几段,前后不能转身,两侧被壕沟和鹿砦封住,后续的白衣兵仍扛着长梯往里塞。 系统警告在脑中跳出,刺得他太阳穴发胀。 【警告:宿主能量储备降至2.4%】 【建议立刻停止三阶基因调用】 朱盐亭关掉鹰眼,伸手去摸水壶,指尖却先碰翻了半块饼干。 尤清漪把水壶塞到他手里,眼睛仍盯着铁网标记。 “还要等?” 电台里传来前线营官的急报。 “敌军触碰雷线,请示引爆。” 朱盐亭把水咽下去,抬手扣住通话键。 “不炸。” 前线营官愣了一瞬。 “大人,雷线已经动了。” “我知道。” 朱盐亭把望远镜推到尤清漪面前,镜头尽头,第二波闯军已经顶住第一波的后队,更多盾车和木板正沿着尸路挤进第一墙。 “等李自成把下一批,也送进来。” 第173章 六门齐射 “等李自成把下一批,也送进来。” 朱盐亭扣着电台键的手没松,手指被汗泡得发滑,水壶搁在火力板边,壶口沾着半圈没化开的饼干渣。 前线营官没有再催,铁丝网前的喊杀声和电流杂音混在一起,钻进指挥所时带着破音,几个参谋听得背上发紧,手里的炭笔都攥出了印子。 尤清漪盯着火力板,在第一壕沟和第一层铁网之间画了个黑圈,圈里的估数从一千五改到两千三,又被她划掉,重新添成两千七。 “第二波前锋压上来了,盾车到第一壕沟后沿,第一波后队被挤进铁网,退路堵死。” 朱盐亭伸手去够望远镜,尤清漪先一步按住镜筒,指尖扣在铜皮上,没给他留半点商量余地。 “你再动鹰眼,我让铁猴把你绑在椅子上指挥。” 朱盐亭偏头看了她一眼,嗓子里还带着干硬的粮渣。 “绑我可以,先把李自成也绑过来,省得我白忙活。” 他没有再开鹰眼,只把望远镜架到木支杆上,眯着眼扫了一下,然后把镜筒推给尤清漪。 “够肥了。” 尤清漪只看了一眼,原本要落到火力板上的炭笔停在半空,铁丝网前已经看不出队形,只剩一块被壕沟,土墙和友军挤住的肉饼。 前排挂在铁刺上,后排被自己人往里顶,侧面暗孔还在一枪一枪点名,拿斧子的刚抬肩就倒,拖木板的还没弯腰就被铅丸掀进泥水里。 更麻烦的是第二波老营兵已经推着盾车压上来,本想接过缺口继续破网,结果前面的人退不回去,后面的人停不下来,两拨人堵在第一壕沟口,几条尸路被踩得发亮,木板被血水泡软,踩上去直往下沉。 尤清漪把炭笔丢进笔筒。 “现在打?” 朱盐亭按下电台,手指抽了一下,差点没按住键。 “现在不打,等他们摆席?” 炮兵阵地那边,老匠头亲自蹲在六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后,手里攥着半截棉绳,鼻尖和胡子全是火药灰。 六门炮全盖着湿麻布,炮身埋在半截土坎后,炮口只露出一道黑洞,前头用枯草和木板遮着,从开战到现在,一发没露脸。 几个炮手听见电台声,擦炮闩的手全停了,没人废话,只把耳朵凑近铜壳听筒。 朱盐亭的命令从杂音里钻出来。 “目标,第一壕沟到第一层铁丝网之间,密集人员,六门齐射,开花弹。” 老匠头咧嘴,黄牙上全是黑灰。 “目标确认。” 朱盐亭看着火力板上的黑圈,把一口带土腥味的水咽下去。 “放。” 老匠头把棉绳往下一拽。 第一门炮喷出白焰,第二门和第三门紧跟着接上,六门炮在半拍里合成一声,土坎上的浮土被震得往下淌,新炮手的耳朵里当场渗血,仍咬着牙没有离位。 六发开花弹越过第一道土墙,尖锐的呼啸声盖住战鼓,也盖住了闯军前锋挤在铁网前的喊声。 铁丝网前,挥着铁尺催人压网的白衣营将领抬头,只看见六个黑点从天上砸下来。 “趴下!” 这一嗓子被炮声吞了。 六团橙红火光在铁丝网前爆开,碎铁,碎石,断木和烂肉一起飞起,弹丸贴着膝腰高度扫过去,第一层铁网前的人堆被掏掉半截,压着木板的闯兵从腰腹处断开,上半身挂在倒刺上,下半身被后头的脚踩进泥里。 刚才那里还挤着上千人,转眼间,只剩一片矮下去的血雾。 第一道土墙后的火枪兵全看傻了,几个新兵端着装好的枪,枪口忘了塞回射击孔。 老卒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顺手把自己的枪架回孔里。 “看戏呢?没断气的补枪。” 新兵咽了口唾沫。 “班头,那是什么炮?” 老卒扣下扳机,铅丸把一个往回爬的闯兵钉在尸堆上。 “阎王爷新开的分号。” 指挥所里,尤清漪的炭笔在纸上划出一条黑痕,纸面被划破半寸。 她抬头时,朱盐亭已经重新抓起电台。 “第二轮,第一壕沟内,后续攀爬人群,开花弹,照表修正。” 老匠头在炮位那头扯着嗓子吼。 “退壳,装填,别碰炮尾,烫掉皮算工伤,不算烈士。” 炮手们退出黄铜药筒,滚烫的金属落进泥里,滋起白烟,新弹被两人合抱送入炮膛,炮闩合上,瞄手按着表尺修了半格。 “二号慢了。” “手烫破了。” “换手,换人,别换命。” 第二轮炮声再起。 这一次,炮弹落进第一壕沟。 沟里挤满了没翻出去的闯兵,尸体,土袋,木板和断梯堆成一团,人从沟底往上爬,脚下踩不到实地,手往哪抓都是血和皮肉。 开花弹在沟内炸响,沟壁把弹片又挡了回来,铁屑和碎石在狭沟里来回弹,连空地都没分到半枚。 惨叫声从沟里冲出来,没等散开,就被第三轮炮声按了回去。 第三轮落在壕沟后沿,正翻越木板桥的后队被拦腰截住,盾车翻进沟底,几个军官和督战队滚作一团,后面的老营兵看见前面少了一块,脚步第一次停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军令到了,是腿不肯走了。 土丘上,李自成的单筒望远镜晃了一下,镜片里那片铁网前的人群变成血泥,他左手断指处抽动,旧伤被风一吹,掌心全是冷汗。 刘芳亮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那不是小炮。” 宋献策抱着花名册,算盘珠从袖中滚了一地,他弯腰捡了两颗,又把手收了回来。 李岩盯着第一壕沟,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挤出一句。 “大帅,第二波已经被第一波咬住了。” 李自成没有接话。 李岩往前半步,鞋底踩进泥水里,袍角溅上污点,他也没低头。 “再压,就是把老营送进肉锅。” 刘芳亮回头要骂,土丘下又是一轮重炮声,炮弹落地,壕沟边的木板桥飞上半空,几条断腿随木板落下,砸在传令兵身边。 传令兵抱着令旗跪在地上,牙关磕得发响。 李自成慢慢放下望远镜,镜筒边沿被他捏出一个坑。 “再看。” 李岩的手攥住那两块压缩口粮,油纸被捏得变形。 “还看什么?” 李自成转头,眼底全是熬出来的血丝。 “看他还有多少炮弹。” 指挥所内,尤清漪报数利落,笔尖在账册上连划六笔。 “七十六毫米炮,第一轮六发,第二轮六发,第三轮六发,第四轮准备。” 朱盐亭抬手制止她继续报细项。 “继续打,六轮合计三十六发,打完停。” 尤清漪看了他一眼。 “确定?” “再打就亏本,心理核武不是拿来烧柴的。” 第四轮覆盖第一壕沟后沿,第五轮扫掉还往缺口挤的盾车,第六轮落在第二波前锋最密的旗号旁。 三十六发打完,野战炮阵地安静下来,炮管已经发红,湿麻布盖上去便冒出水汽。 老匠头拍着炮架,笑得咳出黑痰。 “停炮,冷却,谁手欠再摸一下,老子给他改名熟猪蹄。” 铁丝网前的闯军被打断了冲劲。 前锋五千人被撕碎大半,后续部队停在四百步外,身后督战队的刀还在,可没人肯第一个跳进那条血沟。 第一道土墙后,火枪营没有欢呼,所有人都在装弹,低位孔继续补枪,迫击炮恢复慢速压制,专挑旗号和木板堆落弹。 朱盐亭放下望远镜,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沿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他没去擦。 “迫击炮维持压制,七十六炮冷却,等第二波自己变形。” 尤清漪把消耗写进账册,笔尖停在剩余栏。 “已用三十六发,剩五十发。” 朱盐亭看了看她。 “不是五十四?” 尤清漪把账册往他面前一推。 “试射,校炮,转运损耗,炮手私下拿四发做过引信复验,我回头再收拾老匠头。” 朱盐亭顿了一下,随后把水壶放回桌上。 “行,五十发也够,他打不了第四波。” 尤清漪看着他发青的脸色,把另一只水囊也推到他手边。 “你也打不了第四次鹰眼。” “那就让李自成争点气,别逼我开挂。” 前线观察哨的声音冲进电台,带着火药烟呛出来的咳声。 “闯军后队未退,第二波正在重整,盾车散开,间距拉大,他们要换法子。” 朱盐亭把手按在第一壕沟后方的黑线上,那里连着第二层铁网,斜射孔和二百四十颗陶罐地雷。 “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火力板。 “请君入下一锅。” 第174章 以民为盾 “盾车分开,老营兵顶到前面,人与人隔十步,木板别扎堆。” 观察兵伏在测距桩后,泥水糊住半边脸,报数时眼睛仍盯着闯军阵线。 第一波留下的烟尘还浮在壕沟上方,第二波已经在鼓声里铺开,盾车,湿棉被,竹排和拆下来的营帐木杆被拖到最前,原本挤成一团的人群拉成一张宽而薄的网,沿着荒地缓慢往北推。 “他们学会散兵线了。” 尤清漪把火力板上的红旗往两侧移开,炭笔停在七十六毫米炮位上。 “开花弹打这种队形,落点空耗会变多,迫击炮也不能再照人堆盖。” 朱盐亭接过她递来的望远镜,只扫了一眼便放下。 “被炮炸过一次,猪都会绕坑走。” “迫击炮怎么打?” “盯旗,盯盾车,盯发号施令的人。” “野战炮呢?” “继续躺着,散着走的肉不好吃,进沟才算上菜。” 十八门迫击炮换了打法,炮弹不再追着零散步卒落,只找旗号和盾车,偶尔有闯军军官从木板后探出身子,下一息便被破片掀翻,附近的人立刻趴伏,空出的地面也没人敢补。 炮长啐掉嘴里的泥。 “这仗打得憋手。” 装填手抱着炮弹问道。 “要不要往人多的地方修半格?” “修什么修,朱大人让你拔旗,不是让你拿炮弹犁地。” 六门野战炮始终没有动静,炮管上盖着湿麻布,老匠头蹲在炮尾旁,手指离炮闩只差半寸。 “朱大人,给一发也行,俺也去打辆盾车。” 电台里传来朱盐亭的回话。 “盾车值几个钱?” 老匠头咂了咂嘴。 “十几条命。” “那就让迫击炮收,咱们这六根铁管子,留着给李自成算总账。” 炮手们低头憋笑,老匠头瞪了一圈,最后把手缩回袖子。 土丘上,李自成看着第二波越走越近,脸上的阴云散开少许。 刘芳亮扶着刀柄,朝前方努了努嘴。 “散开就有用,他的重炮没响,那些小炮也杀不透。” 宋献策翻开花名册,算盘珠重新在指间走动。 “能到壕沟边,后面便能递板,第一层铁网未必守得住。” 李岩始终没开口,手指压着那张人命价目表,纸角已被汗水泡软,“第一道沟五千人”几个字还留着墨痕。 李自成侧头看他。 “还信朱盐亭那张纸?” “刚才死的人,比纸上写得更多。” 刘芳亮脸色沉下去。 “李先生怕了,就回后营数粮。” 李岩抬头看他,眼底尽是熬出来的倦色。 “我怕粮没了,人也没了,到头来连回头路都找不着。” 李自成抬手截住争执,望远镜重新对准壕沟。 “到沟边再说。” 第二波越过六百步,迫击炮打断三面旗。 他们越过五百步,盾车被拖到更前,散兵线依旧没有收缩。 尤清漪听完观察兵报数,转向朱盐亭。 “前锋四百步,火枪能接敌。” “等他们到第一壕沟前沿,低位孔留给沟里。” “明白。” 第一道土墙后,新兵把枪管伸出射击孔,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老卒抬手压住他的枪。 “再等。” “都快贴脸了。” “你急什么,等他们自己跳锅里。” 闯军前锋抵达第一壕沟,最前面的老营兵探头往下看,沟底堆着尸体,断梯和碎木,血水把泥浆泡成暗红,几块半毁的木板横在中间,看着还能落脚。 后面的军官挥刀催赶。 “下去铺板,后队跟上。” 第一个老营兵抱盾跳下去,脚底踩到断臂,膝盖直接砸进血泥,他爬起来想登对面坡壁,手掌却摸到一面陡直土壁,土壁上全是削尖的竹桩,墙头低位射击孔已露出黑洞。 “上不去。” 第二个跳下去,第三个也跳下去,沟沿的军官还在喊。 “递木板,拿梯子,后面的别乱跳。” 鼓声没停,督战队的刀也没停,散开的队形撞上壕沟,立刻被地形挤回一团,前排困在沟底,后排堵在沟沿,更多人听不清命令,只能踩着尸体往下落。 低位射击孔喷出白烟。 铅丸由上往下扫进沟底,火枪兵甚至不必细瞄,枪口压低,扣动扳机,沟里便倒下一片。 沟沿的闯军军官刚举旗。 “别挤,先铺板。”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他身后三步,旗杆被削成两截,断杆旋着飞出去,将旁边的传令兵砸进壕沟。 尤清漪盯着火力板。 “壕沟内八百。” 朱盐亭未作声。 “一千二。” 他拧紧水壶盖。 “一千六,后面还在跳。” 朱盐亭按下电台。 “老匠头。” “俺也去。” “目标第一壕沟内,三门炮,延时引信,落点打沟里,别碰沟沿。” 老匠头从炮位后站起身,声音透着火药气。 “沟里省弹,这买卖能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放。” 三门野战炮先后开火,炮弹没有砸向沟沿,而是擦过拥堵的人群,斜斜钻进壕沟深处。 第一枚延时弹在沟底炸响,土壁把冲击和碎片锁在狭沟里,木板、尸体、活人被一同掀起,刚搭出的通路断成数截,沟口喷出的黑烟直扑第一道土墙。 第二枚落下时,沟里有人正踩着同伴肩膀往上爬,弹片从背后扫过,几个人又滚回血水。 第三枚炸在木板堆下,沟底再没有完整的路。 新兵端着枪,脸上没了血色。 老卒把装好的火枪塞进他怀里。 “怕就开枪,沟里的鬼忙着找他们,顾不上你。” 沟沿后续部队停住了,军官挥刀砍翻两名后退者,第三个人却从旁边撞上来,将他连人带刀推下壕沟。 没人去拉。 一个浑身是血的老营兵从沟侧爬出来,肩上挂着半截手掌,爬到传令兵脚边时只剩一口气。 他攥住对方裤脚。 “沟里有天雷。” 传令兵俯下身。 “什么?” 老营兵吐出血沫,缺了半排牙。 “进去了,出不来。” 土丘上,传令兵原话复述完,第二波已经自己停在壕沟外,没人敲退兵鼓,也没人传停军令,前排缩脚,后排绕路,歪倒的盾车横在泥地里,连督战队都不愿靠近沟口。 刘芳亮提刀要下坡。 “俺也去压阵。” 李岩横臂挡住他。 “你能压怕死的人,压不住见过天雷的人。” 刘芳亮甩开他的手。 “那你说怎么办?” “撤到雁门南,分兵取粮,留住老营,还能再战。” 李自成望着壕沟,沉默良久。 土丘下,几名饥民趁乱往侧面跑,督战队追上去砍倒一个,剩下的人反倒跑得更快,第三波军阵也出现了骚动,几名老营百户站在原地,谁都不肯先往前一步。 宋献策低头看着花名册。 “军心裂了,第三波未必推得出去。” 李自成闭上眼,再睁开时,刀已插回鞘中。 “推不动,就换能推的。” 李岩的脸色变了。 “大帅,你要做什么?” 李自成转身看向后营,那里挤着随军讨活路的百姓,妇人抱着孩子,老人守着破包袱,还有许多人连闯军军籍都没有,只在粮册上占了一个杂户名字。 刘芳亮也没立刻接话。 李自成盯着北方铁幕,喉头滚了滚。 “把随营百姓赶到前头。” 李岩抓紧袖中的压缩口粮,饼块硌得掌心生疼。 “大帅,不能。” “我知道。” 宋献策的算盘停在指下。 李自成没有回头。 “可他朱盐亭,总不能连百姓一起轰。” 第175章 抽薪釜底 天刚亮,南面阵地的硝烟还没散干净,观察哨便在电台里开了口,嗓子里全是火气。 “前排不是兵,是百姓。” 朱盐亭咽下最后一口压缩口粮,饼渣卡在喉咙里,连灌两口凉水才压下去。 尤清漪抬头问道:“多少人?” “先头六七百,后面还在赶,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子,闯军老营跟在八十步外,长枪顶着后背,谁往回缩就捅谁。” 指挥所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炮位冷却时冒出的水汽声。 朱盐亭走到观察孔前,望远镜里,那群衣衫破烂的人被推着朝壕沟走,老人拄着木棍,妇人把孩子搂在胸前,几个少年还攥着生豆子,脚下拖着昨夜留下的烂鞋和碎布。 一个妇人跌倒在泥地里,后头闯兵用枪杆抽她,孩子滚到旁边,哭得快岔了气。 尤清漪合上火力表,指腹停在迫击炮射界图上。 “李自成在赌,你不敢炸。” 朱盐亭把望远镜递给她。 “他赌错了一半。” “哪一半?” “百姓不能炸,赶百姓的人能炸。” 他抓起电台,接连下令。 “迫击炮一组,表尺后移一百步,盯督战旗和枪阵,不许碰前排。” “二组待命,等百姓散开后封他们退路。” “火枪营正面闭火,两翼打开民道,白旗立起来,谁往白旗跑就放谁进来。” 炮兵那头沉默了半息。 “大人,百姓和老营贴得太近,若是偏半格……” “所以才让你们打旗。” 朱盐亭把话截住。 “炮弹落到百姓头上,炮长自己去沟里把人背回来,背不够就别吃饭。” “明白。” 尤清漪盯着射界图,语速很快。 “南面两翼各留一条民道,雷区前的木牌已经翻出来,收容队带水和饼,筛人队守最后一道口。” “手掌有老茧,虎口有火绳烫痕,腰上有刀茧的,先按住。” 朱盐亭补了一句。 “别急着杀,闯军的粮还有几天,营里谁在带头督战,都能问出来。” 尤清漪看了他一眼。 “你连救人都要回本。” “人活着才值钱。” 炮兵阵地升起红旗。 第一轮炮弹越过人群,呼啸声压下来时,前排百姓全乱了,老人扔掉木棍蹲进泥里,妇人把孩子护在身下,许多人以为北边终于要开炮收账。 炮弹落在后方。 三发迫击炮接连砸进督战队左翼,举旗的百户被破片掀翻,枪阵里空出一段,几个持枪老营兵倒在泥水里,剩下的人立刻伏低身子。 第一排百姓先是不敢动,直到土墙后有人举起白旗,高声喊道:“往两边跑,别进沟,跟着白旗走!” 抱孩子的妇人爬起来,朝左侧跌跌撞撞跑去。 她一动,后面的人全动了。 两名少年慌慌张张冲向铁丝网,交通沟里立刻钻出幽灵军士兵,举着木牌横跑几步。 “别碰铁网,踩着白灰走,跑错一步就得上天。” 少年被这句话吓得脸白,脚下却没敢停,沿着白灰线钻进预留缺口。 闯军后方有人怒喝:“回去,谁跑扎谁!” 十几个老营兵重新举枪,想把散开的百姓往前赶,第二组迫击炮已经落下。 炮弹没往人群里砸,而是在百姓和闯军之间掀起一片泥浪,断木和碎土飞上半空,几名持枪兵被掀翻,后面的军阵也被逼停。 没有人再推。 百姓哭着往两翼涌去,守在民道口的后勤兵把水桶拖到近前,一边分碗一边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先喝水,孩子先喝。” “饼拿半块,吃快了吐出来没人管你。” “别跪,地上埋着东西,磕错地方得赔命。” 一个老人捧着粗瓷碗,喝了两口便想跪下,后勤兵赶紧拽住他的胳膊。 老人哆嗦着问:“军爷,你们不杀俺?” 后勤兵把半块压缩饼塞给他。 “俺杀你干啥,吃饱了去种地,比躺沟里强。” 这句话顺着民道传开。 “大同不杀百姓。” “那边给水。” “往白旗跑,别跟着闯军。” 闯军后营里,准备被赶上前的第二批杂户听见喊声,有妇人直接抱着孩子坐进泥地,任由军官抽打也不肯起身。 一个老营兵提枪捅倒了带头哭喊的汉子,枪尖还没拔出来,北面炮位便落下一发炮弹,将他连同身边两名督战兵掀进土坑。 后面的人全看见了。 有人丢掉木棍往侧面跑,有人抱着孩子钻进人群,第三波原本勉强维持的队形从中间裂开,督战队砍倒一个,旁边便有三个人逃出去。 土丘上,刘芳亮握着刀柄,脸色难看。 “朱盐亭不接招,他专打后头的人。” 宋献策拨了两次算盘,珠子全拨乱了,索性把算盘扣回箱里。 “再赶,百姓先冲散咱们的阵。” 李岩看着两翼民道,袖中那两块压缩口粮已经被捏成碎末。 “百姓不是盾。”李自成侧过头。 “那是什么?” “是火。” 李岩的声音发苦。 “你把火推到前头,烧不穿北墙,先烧自己。” 刘芳亮抬手指他。 “李岩,闭嘴。” 李岩没理会,只盯着李自成。 “均田免粮是你自己喊出来的,今日拿他们挡炮,往后谁还跟你走?” 李自成的手在刀柄上停了许久,远处哭声,炮声,督战队的喝骂声搅成一团,第三波兵马没有前进,反而有人不断朝侧翼散。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拖着孩子往白旗跑,也看见自己麾下的老营兵站在原地,没有人再敢举枪去追。 “收兵。” 刘芳亮愣住。 “大帅,第一壕沟还在。” “我看得见。” 李自成转过身,背影被晨雾吞掉半边。 “先把能走的拢回来。” 南面指挥所里,尤清漪听完前线回报,终于吐出一口气。 “第三波散了。” 朱盐亭没吭声,东线电台忽然传来闷响,隔着电流都能听出木头撞墙的动静。 “尤勇。” 杂音响了片刻,尤勇才回话。 “在。” “墙呢?” “还没倒。” 电台那头随即传来士兵的喊声。 “缺口掉土了!” 尤勇朝旁边喝道:“麻袋顶上,低位孔别断火,谁让枪口离开缺口,俺先毙谁。” 朱盐亭等他下完令,才问。 “暗炮还剩多少?” “八门都在,炮弹不宽裕,撞车再靠十步就给它们送终。” 小孤山第一道土墙已经裂开数道口子,两道壕沟被尸体和断木填平,明面四门迫击炮的弹药箱空空荡荡,炮口黑得发亮。 石敢当带着六十余名残兵守在缺口后,肩头的伤口又渗出血,三棱刺刀却一直横在膝上。 年轻士兵盯着裂缝,声音发虚。 “石头哥,真守不住了。” 石敢当用刀背碰了碰他的枪管。 “守不住就让。” “让他们进来?” “进来才好杀。” 他抹掉嘴角裂开的血。 “墙外人多,咱炮少,缺口就这么宽,挤进来几个算几个。” 尤勇站在第二墙上,肩甲下的绷带已经浸透,军医要过去,被他抬起刀鞘拦住。 “先看石敢当。” 石敢当在缺口后骂了一声。 “俺也去还能动。” “能动就守住第一排。” 尤勇抓起电台。 “大人,再有半个时辰,第一墙得让。” 朱盐亭望向东面沙盘,停了片刻才开口。 “你守到第四天,够了。” 尤勇回道:“墙倒了,人还能守。” “放他们进缺口,别拿人顶撞车。” “明白。” 朱盐亭转向传令兵。 “让赵铁山进来。” 营帐外,赵铁山掀帘而入,甲叶上留着夜袭后的烟灰,南线侧翼待命的三千骑已经牵好战马。 “东面?” “东面。” 朱盐亭指向小孤山方向。 “三千骑全速,别去撞正面,绕他们粮车和后营,尤勇放口以后,谁往回跑就切谁。” 赵铁山咧开嘴。 “俺也去把刘宗敏的锅端了。” “马跑废了算我的,人掉队算他自己的。” “领命。” 赵铁山转身出帐,东门方向很快响起号角,三千骑兵拔出马桩,马蹄卷起冻泥,沿着东路拉成一条黑线。 尤清漪望着朱盐亭。 “南线呢?” “李自成今天啃不动了。” 东线电台里又传来一声闷响,随后是一阵塌土声。 “第一墙塌了!” 朱盐亭按住通话键。 “尤勇,收第一线,放撞车进来。” 尤勇的声音夹着喊杀声传回。 “明白。” 小孤山上,第一道土墙终于塌开一条口子,刘宗敏的撞车冲进烟尘,后头闯军刚要跟上,第二墙后的八门炮口已经悄悄抬起。 第176章 缺口 撞车刚穿过塌墙,石敢当便把最后两袋湿土踹到缺口两侧,只留下三丈宽的入口。 六十余名伤兵分成两列贴住土袋,后方三百名预备队已经装好刺刀,枪口从前排肩侧探出。 年轻兵卒盯着烟尘里不断逼近的盾牌,喉结滚了两下,仍把火枪抵上肩窝。 “石头哥,第一排能撑多久?” 石敢当用靴底抵住土袋,右手将三棱刺刀锁紧。 “撑一轮就退,第二排开枪,第三排接刀,谁让你站着当门板了?” “敌人进来呢?” “缺口只有三丈,他们进得再多,一次也只能递进来十几颗脑袋。” 第二墙上,尤勇放下望远镜,肩甲下的绷带已经洇透,军医刚提着药箱靠近,他便把一张射界图塞了过去。 “先别拆甲,替我看图,八门炮能不能越过缺口?” 军医愣了半息,只得低头辨认图上的红线。 “能打墙外四十步,往里半丈就会碰自己人。” “那就不碰里头。” 尤勇转向传令兵,刀鞘点在第二墙后的交通沟上。 “预备队分三列,第一列只刺一次,第二列贴肩放枪,第三列拖伤兵,六十息一换。” 传令兵看了一眼缺口外的闯军。 “将军,外头至少两千。” “你管外头做什么?” 尤勇将刀鞘移到那道三丈缺口。 “盯住这里,一次放十五个,多进一个,队正领十军棍。” “明白。” 土墙外,刘宗敏勒马停在二十步处,撞车已经挤入墙内,两侧精锐踩着碎土往前涌,缺口后的守军却没有竖拒马,也没有搬滚木,只列着几排带伤的火枪兵。 亲兵抬手遮住烟尘,低声报数。 “大帅,墙里只有几百人,后排还在往第二墙撤。” 刘宗敏把刀横在鞍前,视线越过缺口,落到那几排不断换位的枪兵身上。 “几百人也敢堵路?” “要不要先放箭试试?” “放箭会堵自己人,前队举盾,后队贴进去,别给他们装第二枪的工夫。” 披双层棉甲的闯军把总率先冲进缺口,盾面刚撞上枪口,石敢当便沿着土袋侧面踏出半步,枪托挑开盾角,三棱刺刀从下颌送入,随即借着尸体倒下的力道抽枪后退。 “第一列,刺!” 十余根刺刀同时送出,冲进缺口的闯兵倒下大半,后续盾手踩着尸体补位,刀锋越过盾沿,将一名伤兵的肩甲劈开。 石敢当没有回身救人,只扯住那名伤兵的腰带,将人拖进土袋后方。 “第二列,放!” 后排枪声连成一片,铅丸隔着几步钻进盾阵,前排闯兵仰倒,后面的人还没看清缺口内的情形,已经被同伴推着踩上尸体。 年轻兵卒退到石敢当身侧,腿上的伤口正在往靴筒里灌血。 “还守第一排?” “你这条腿再站半刻,就得截掉。” “那我去哪?” 石敢当将一枚手榴弹塞进他怀里,又指了指左侧土袋后的窄缝。 “蹲那儿,谁钻缝就送他一颗,手别抖,五息后再扔。” “记住了。” 闯军第二队已经撞进来,几面木盾合在一处,将第一列刺刀逼得不断后撤,尤勇从第二墙下来,没有钻进人堆,只站在土袋后的高处挥动令旗。 “第一列退六步。” 石敢当闻声回头。 “再退,缺口就全让了。” “让他看见第二墙。” “明白。” 伤兵沿着土袋后撤,闯军看见守军主动松动,喊声立刻盖过枪响,几名百户越过盾牌催促后队,缺口外原本排成几层的队伍也开始向前收拢。 刘宗敏催马靠近两步,伸刀指向正在后退的火枪兵。 “他们撑不住了。” 亲兵朝后阵望去。 “第一队已经全压上,第二队还留五百。” “也送进去。” “后营只剩伤兵和运粮队,若有敌骑绕后……” “朱盐亭的骑兵都在南面盯李自成,东边哪来的骑兵?” 刘宗敏将刀锋转向第二墙。 “再进五百,今日把墙后的粮仓挖出来。” 军旗向前摆动,留在坡下的五百精锐开始越过撞车,原本还能转身的通路被后队填满,三丈缺口前挤出一片盾牌和毡帽。 尤勇看着敌军旗号逐渐靠拢,抬手招来炮兵传令官。 “墙外进了多少?” “两千上下,后队还在收窄。” “八门炮呢?” “装填完毕,表尺已经锁住缺口外四十步。” “再等一轮。” 石敢当扶着枪退到第二道土袋前,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右手仍扣着刺刀,年轻兵卒在侧缝里点燃手榴弹,数到第五息才将铁罐送出去。 闷响掀起碎土,两名试图绕过土袋的闯兵栽回缺口,后续盾手却仍在向里涌。 石敢当侧头看向尤勇。 “还退多少?” “六步。” “六步以后呢?” 尤勇未答,只将红旗交给炮兵传令官。 小孤山东北侧,赵铁山伏在枯草后,望远镜里只剩不足三百名后营守军,粮车停在低地,唯一通往东南的退路也被车辙和牲口堵住。 副将握住刀柄。 “缺口那边又进了五百,能动了吗?” 赵铁山按下电台。 “敌后营三百人,粮车七十余辆,退路一条,随时能切。” 朱盐亭只问了一句。 “刘宗敏的后队动了没有?” “动了,最后五百正在上山。” 电流沉默片刻,随后传来两个字。 “备战。” 赵铁山收起电台,将裹在马蹄外的旧布一层层扯下。 “都听见了?” 三千骑兵默不作声,只把马刀从鞘中抽出半截。 缺口内,尤勇退到八门暗炮的射界边缘,抬手将红旗举过肩头。 “第一列,再退六步。” 石敢当带人让出最后一段土路,闯军盾阵随即拥入,墙外两千余人也在同一刻挤进炮口前方。 尤勇看了一眼红旗,又看了一眼山下刘宗敏的帅旗。 “锅满了。” 第177章 缺口绞肉机 “再进五百。” 刘宗敏的军令顺着山风滚到缺口前,坡下最后五百名精锐被军官赶着上山,原本还能侧身让路的空地转眼塞满盾牌,棉甲和刀鞘互相磕碰,前头的人被尸体绊住脚,后头的人还在往里顶。 尤勇站在第二道土袋后劈翻一名翻墙的闯兵,羽箭擦过耳侧,带走半片耳廓,血顺着脖颈钻进甲领。 亲兵扑到他身边,手刚抬起便被尤勇拨开。 “将军,您耳朵中箭了。” “少了半个耳朵,正好省得听你嚷。” 尤勇撕下衣摆缠住伤口,刀鞘指向缺口右侧。 “石敢当,右边土袋要塌。” 石敢当左肩垂着,腰侧的棉甲裂开一道口子,血把裤腿浸出暗色,他那杆火枪早不知落在哪具尸体下,只攥着半截短刀守在土袋前。 闯兵冲进一个,他便往前顶半步,短刀砍卷了便抓枪杆,枪杆断了就拿尸体上的长矛捅。 一个年轻兵卒被长矛贯穿小腹,双手仍攥着矛杆,硬是不让对面抽走。 “石头哥,俺没跑。” 石敢当扑过去砍倒持矛者,伸手去拖那年轻兵卒,手臂却使不上劲,只能把对方掉在地上的火枪捡起。 “俺看见了。” “你先往后爬,爬到军医那儿去。” 年轻兵卒咧了咧嘴,血沫不断往外涌。 “俺要是爬不动呢?” “那就抓紧枪,别占路。” 百人队打到此刻,只剩六十余人能抬枪,缺口里却已经涌进三百多名闯军精锐,他们踩着尸体从两侧绕过土袋,把守军的阵线顶成一弯薄弧。 刘宗敏勒马停在墙外,望见第二墙前不断后撤的火枪兵,嘴角终于松开。 “再压一炷香。” 亲兵望着缺口里的尸堆,声音发紧。 “墙里还在换人,他们没散。” “人都退到第二墙了,还能往哪散。” 刘宗敏将刀锋朝前一送。 “全军入缺口,今日掏了他们的粮仓。” 残墙内侧传来金属扣合声,十副黑色枪架被拖上高位土台,横置弹匣卡入枪身,枪口从左右两侧俯向缺口,正对那团挤得无法转身的人群。 刘宗敏皱起眉。 “又是什么火器?” 没人能答。 第二墙的交通沟里,朱盐亭扶着木桩走上土台,尤清漪跟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灌空的糖盐膏管。 她看见他脚下发虚,伸手扯住他的臂弯。 “你只能站一会儿。” “那就让他们死快点。” “糖盐膏只是拖住昏厥,撑不了你再开鹰眼。” “不开。” 朱盐亭望向缺口,十二名幽灵卫护着机枪组伏到枪架后,铁猴抬手挡开一块落砖,又把电台塞进朱盐亭掌心。 “东家,石敢当还在射界里。” 朱盐亭的手停在通话键上,缺口中间,石敢当正用枪杆架住一把劈下来的刀,膝盖陷在血泥里,身后只剩两道土袋。 “尤勇,让第一线贴墙。” 电台里传来尤勇的喘息声。 “退不开。” “那就滚开。” 朱盐亭抬高声音,电台把命令送进缺口。 “石敢当,所有人贴两边土袋趴下,中间给机枪留路。” 石敢当抬头看见十挺黑枪,先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嗓子。 “都给老子滚边上去。” “谁留中间,老子拿他当垫脚石。” 剩下的守军拖着伤员往两侧缩,闯军看见土袋前空出来,还以为守军终于垮了,前排百户踩着尸体跳起,刀尖直指第二墙。 “明军散了,进。” 朱盐亭抬起手。 “左三挺,封入口。” “中四挺,打人堆。” “右三挺,锁退路。” 尤清漪盯着弹药册,抬手落下。 “开火。” 十挺轻机枪同时吐出火舌,连绵枪声撕开山坳,残墙上的碎土不断往下掉,交叉弹道从缺口两侧横扫过去。 最前面的百户胸口连中数弹,身体倒撞回去,砸翻身后两人。 盾手把木盾举过头顶,盾面转眼多出密孔,子弹穿透木板和棉甲,又钻进后排人群,缺口里的人挤得太满,连蹲下都找不到地方。 “第一轮停。” 尤清漪抬手报数。 “换匣。” 机枪手扯下空匣,后方幽灵卫立刻递上新匣,闯军在短暂停火里才看清前方的血肉,想掉头时才发现后面的人还在推。 刘宗敏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退。” 亲兵愣在马旁。 “什么?” “让缺口里的退出来。” 传令兵刚举旗,第二轮枪声已经续上,中间四挺枪沿着尸体缝隙横扫,刚试图转身的闯兵接连扑倒,后面的人被尸体绊住,喊声和枪声搅成一团。 石敢当贴在土袋后,耳中全是嗡鸣,他探头望了一眼,方才还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的精锐已经铺满缺口,血顺着碎砖缝往下淌。 “这家伙吃人。” 尤勇捂着耳侧伤口,朝土台上喊。 “朱大人,人还在。” “那就别看热闹。” 朱盐亭按住电台。 “机枪三轮短点射,迫击炮盯墙外旗号,谁再往缺口塞人,先送他上路。” 尤清漪翻过一页弹药册。 “第三轮后,每挺还剩三个匣。” “够用。” 朱盐亭看着刘宗敏的帅旗。 “他现在想撤,得先问问里面这些人答不答应。” 墙外二十步,刘宗敏的战马被枪声惊得人立而起,他死死扯住缰绳,亲眼看着亲卫冲进缺口,又被那十架铁兽吐出的火线扫倒。 “传退兵令。” 亲兵带着哭腔指向前方。 “大帅,里面的人退不出来,后头的人也停不住。” 刘宗敏握刀的手滑了一下,缺口前的队伍已经乱成一团,而山坳东南方忽然传来低沉马蹄声,原本守着粮车的后营方向升起一面黑旗。 电台里,赵铁山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朱大人,锅底俺掀了。” 第二墙后,尤勇抬起手,八门暗藏迫击炮同时调转炮口,对准缺口外尚未撤开的闯军后队。 “锅里还有一半。” 第178章 斩旗断路 十挺轻机枪同时停火,缺口里只剩伤兵的惨叫和空弹壳滚落土台的轻响。 闯军前锋等了几息,没人敢从尸堆后抬头。 尤清漪按住弹药册,望向墙外开始松动的人群。 “每挺还剩三个弹匣,为什么停?” 朱盐亭扶住残墙,将机枪射界让给她看。 “尸体已经堵住缺口,再扫两轮,刘宗敏就会把人拆散,从山沟里各自逃命。” “散开以后,赵铁山更好追。” “我要他的粮车,也要他的老营精锐,满山追逃兵,马力和时间都得搭进去。” 墙外忽然传出一声惨叫,一名督战兵刚砍翻逃卒,便被身后的闯军推入壕沟,附近数十人随即朝两翼奔逃,余下披甲兵却被鹿砦和尸堆挡住,只能往后营方向挤。 朱盐亭扣住电台。 “赵铁山,报后营。” 马蹄踏泥声灌入电流,赵铁山伏在荒沟边缘,盯着低地里的车阵回道:“粮车七十余辆,留守三百上下,前阵溃兵已经撞进营门。” “退路呢?” “东南只有一条车道,俺的人已经摸到两侧坡后。” “短铳打旗,马刀断路,粮车一辆都不准烧。” 赵铁山拔出马刀,回头扫过三千骑兵。 “都听清了,车上装的是咱们明日的饭,谁敢往粮袋边扔火把,俺先剁他的手。” 副将扯下裹在马蹄外的旧布,低声问道:“前营退下来的怎么办?” “往荒地跑的放开,往车道挤的赶回山下。” “留多少人封路?” 赵铁山看见闯军粮旗仍立在营中,刀尖朝前一送。 “五百骑守车道,五百骑控粮车,其余两千人跟俺去砍旗。” 三千匹战马从荒沟里冲出,前排十人队沿辎重营两侧散开,马背上的短铳先后打响,守在粮旗下的闯军还没结阵,旗手和两名把总已经栽进泥里。 “敌骑从后面来了!” “护粮车,快把车围起来!” 一名百户刚掀开营帐,迎面便看见数十骑从车阵缝隙穿过,他抬刀喊道:“堵住中间,别让他们冲车道!” 话音未落,赵铁山已经掠过帐前,马刀削断旗绳,硕大的粮旗顺着木杆滑进泥水。 “别缠斗,砍传令兵!” “第二队穿营,第三队封东南车道!” “短铳打完的去外圈装药,拔刀的跟俺往前压!” 百人队依次切入,首队打散粮营守军便从西侧穿出,次队挥刀斩断套车牲口的缰绳,失控的骡马拖着空辕横在营道中央,正从前阵逃回来的闯兵被车架堵住,转眼挤成一团。 后营守军只有三百余人,粮旗倒下以后,再也找不到发令的人,几个杂兵扔了长矛钻进车底,另有数十人朝营外奔逃,却迎面撞上封路的骑兵。 带队骑将横刀指向两侧荒地。 “丢兵器,往两边滚,谁敢进车道,马蹄伺候。” 杂兵扔下刀枪,争相逃向荒坡,披甲老营兵却舍不得军械和战马,仍在营门前结队,很快被后续骑兵逼回从小孤山撤下的人潮。 缺口外,刘宗敏听见后方马蹄声时,第一反应仍是催兵向前,等他回头看见粮旗落地,伸出的刀才停在半空。 亲兵扯住受惊的战马,急声喊道:“大帅,东北来了几千骑,粮营守不住了!” “让后队护住车道,前军从两翼撤。” “左边有壕沟,右边全是鹿砦,能走人的地方只有中间。” “那就拆鹿砦!” “兵已经散了,没人肯回头拆。” 刘宗敏朝左翼望去,数百名新附兵正从壕沟外侧逃走,土墙上的机枪没有开火,守军也没有追击,反倒将中央道路让得清清楚楚。 一名百户从缺口方向跑来,半边棉甲全是血。 “大帅,里面的人退不出来,尸体把路堵住了。” “还能动的有多少?” “俺不知道,黑铁管响了三轮,前排全没了。” “迫击炮呢?” “墙后还有八门,炮口已经转过来了。” 刘宗敏抬头看向第二墙,八根炮管越过残墙,全部指向缺口外的后队,但迟迟没有开火。 亲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还在等什么?” “等咱们自己堵死退路。” 刘宗敏终于看懂了,朱盐亭放走的是丢盔弃甲的散兵,留下的却是军官、亲卫和舍不得辎重的老营,越能打的人,越会本能地往帅旗与粮车附近靠拢。 “降帅旗,亲兵跟我走北坡。” 掌旗兵刚要解绳,山下便传来连串铳响,北坡入口被十余骑横穿而过,两名探路亲兵滚落马下,后续骑兵随即在坡口展开。 亲兵望着四周乱军,咬牙问道:“大帅,帅旗一降,全军就散了。” “旗不降,赵铁山便会顺着它找过来。” 刘宗敏一刀割断旗绳,将卷起的帅旗丢给亲兵。 “换马,脱甲,混进散兵里。” 第二墙上,尤清漪看见帅旗开始下降,手指立刻点向地图北侧。 “刘宗敏要弃军。” 朱盐亭咽下半块压缩口粮,腹中空烧仍未止住,他却没有碰望远镜,只在电台里问道:“铁猴,北坡能看见吗?” “能,看见三十余骑正在摘旗换甲。” “给赵铁山位置。” 赵铁山刚带骑兵切断车道,电台里便传来铁猴报出的方位。 “东北四百步,枯沟北口,三十余骑,帅旗下了,人还在。” 赵铁山抹掉刀背上的血,调转马头喊道:“第一营继续封路,第二营把溃兵往缺口赶,亲卫队跟俺去北坡。” 副将望向不断逃散的闯军。 “这些人不追了?” “给他们留两条路,愿意丢刀的往荒地走,舍不得甲和马的赶回墙下。” 赵铁山带着三百亲卫脱离车阵,沿枯沟直扑北坡,前方那三十余骑刚换下旗号,第二墙后的八门迫击炮也在同一刻抬高炮口。 刘宗敏可以丢掉帅旗,却丢不掉身边那群披双层甲的亲兵。 这一次,路替他选好了。 第179章 东面了结 第二墙后的八门迫击炮同时装弹,炮手伏在表尺旁,手掌沾满炮架上的黑油,墙外数千闯军正在往北坡挤,前队撞上溃兵,后队仍被督战亲兵赶着向前。 尤勇按住耳侧的布条,对着电台问道:“人已经塞满了,开不开?” 朱盐亭靠在残墙边,把北坡与枯沟之间那片窄地扫了一遍。 “枯沟不打,赵铁山在里面追人。” 尤清漪将火力图推到他面前,炭笔点在北坡外沿。 “八门炮全压这里?” “四门封坡,四门等溃兵回头。” “刘宗敏呢?” “他舍得丢旗脱甲,身边的亲兵却舍不得双层甲,盯住那群铁罐子,人就在里面。” 尤清漪抬手发令。 “前四门,表尺三百七十,封北坡外沿,四发急射。” 炮弹接连出膛,泥火在坡口掀起数丈高,碎石顺着斜坡扫进人群,刚冲上去的闯军亲兵被截成两段,前面勒马回撤,后面仍被乱兵推着上坡,狭窄沟口转眼塞满人马。 刘宗敏伏在马背上,土块不断砸中残甲,一名亲兵贴近马侧喊道:“大帅,北坡堵了,往东走。” “东边有骑兵。” “留下也是死。” 刘宗敏伸手去拔刀,腰间只剩空荡荡的刀环,佩刀早在换马时落进了尸堆。 亲兵将自己的腰刀递来。 “大帅拿着,我带人开路。” 刘宗敏没有接刀,只回头看了一眼第二墙上的黑色枪架。 三天前,他以为五千新兵守不住一座土山,三天后,第一道墙塌了,他的粮营没了,两万兵马也只剩一群找不到路的败卒。 “别护我了。” “大帅?” “分成三股,能冲出去一个,就去告诉闯王。” 亲兵扯住他的缰绳。 “您走哪边?” 刘宗敏将头盔摘下,扔进沟旁的尸堆。 “我留下,给你们买半刻钟。” 北坡外传来急促马蹄声,赵铁山率三百亲卫绕过荒沟,前排骑兵在马背上举起短铳,两轮枪声扫过坡口,十余名披双层甲的闯军亲卫先后跌下战马。 赵铁山用马刀指向人群中央。 “散兵放走,披重甲的留下。” 副将追上来问道:“帅旗已经倒了,怎么认刘宗敏?” “别人都在逃,护着谁走,谁便是刘宗敏。” 数十名闯军亲卫围成半月阵,护着一名无盔骑将朝东侧冲去,赵铁山看清队形,立刻领亲卫从侧翼切入。 “短铳打马前,刀手断后。” 一名闯军亲卫迎面扑来,腰刀刚举过肩头,赵铁山的短铳已经抵到他胸甲上。 铳声过后,那人从马背翻落,后骑踏过他的身体,继续撞向东侧坡口。 第二墙上,铁猴将望远镜架在断砖间,开口报位。 “东南三百步,无盔骑将,身边还有七骑,正往枯沟右口走。” 朱盐亭抬起电台。 “老匠头,炮位能看见右口吗?” 电流里传来炮轮挪动的声响。 “看得见,那帮人正往土坡后钻。” “别打人,轰坡。” “离人只有十几步,碎石也能要命。” “所以只准一发,延时引信,落点往后移五步。” 老匠头拍了拍炮架。 “听见没有,往后让五步,谁把俘虏轰没了,今晚自己去填弹药账。” 一门76毫米野战炮藏在第二墙后侧,炮轮外裹着泥布,炮身压在临时挖出的低槽中,这是开战前沿运输沟送来的东线底牌,直到第一墙倒塌也没露过炮口。 炮长贴在瞄准具后,拧动高低机。 “距离三百一十步。” “延时引信装定。” “落点右移五步。” 老匠头退出炮尾,手掌向下一落。 “放。” 炮身向后一坐,白烟从低槽里涌出,炮弹越过乱军,钻进枯沟出口后的土坡。 闷响从土层下传出,整片坡面向沟口垮落,泥石封住出口,冲在前面的两匹战马受惊扬蹄,后面的坐骑收势不住,接连撞了上去。 刘宗敏胯下的伤马横着摔倒,他被甩出马鞍,肩背砸在石地上,右腿卡进马镫,拖行数步后才撞上沟壁。 两名亲卫翻身下马,架住他的手臂。 “大帅,换马。” “我的腿断了。” “抬也要抬出去。” “来不及了。” 赵铁山已经从侧坡冲下,马刀先斩断备用战马的缰绳,受惊的坐骑撞开亲卫,另一名护卫扑上来拼命,被副将从马侧一刀砍倒。 剩余五名亲卫还想结阵,外围骑兵的短铳已经对准他们。 赵铁山勒住战马,喝道:“刀扔了,留你们一条命。” 一名亲卫护在刘宗敏身前。 “闯王的人不降。” “那便死。” 枪声连成一片,三名亲卫倒下,余下两人还没迈出第二步,骑兵已经从两侧夹住,刀背砸落兵器,将人按进泥中。 刘宗敏靠着死马,伸手抓起半块碎石。 赵铁山翻身落地,一脚将碎石踢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宗敏?” “你是赵铁山。” “认得就省事了。” “朱盐亭手下,总算还有个会骑马的。” 赵铁山蹲下检查他的断腿,随后扯开甲带,确认腰间没有暗器。 “带两万人砸三天墙,最后连人带粮一块送上门,你这买卖做得不差。” 刘宗敏吐掉口中的血。 “给个痛快。” “想得倒美。” 赵铁山抬手招来两名骑兵。 “捆手,卸甲,嘴里塞布,断腿先拿木板夹住。” 副将问道:“还给他治伤?” “活的能问粮道,也能问李自成的军令,死了只剩一颗脑袋,哪个值钱还要我教?” 刘宗敏还想开口,粗布已经塞进嘴里,麻绳穿过腋下,将他牢牢缚在担架上。 赵铁山踩住倒伏的宗字帅旗,朝电台回报。 “粮车七十二辆,刘宗敏活捉,北坡还有六百多披甲兵没放下刀。” 朱盐亭回答道:“粮车先收,骑兵封住东南车道,尤勇处理剩下的人。” 尤勇看向墙外那片失去帅旗的乱军。 “还能打的听着,刘宗敏已经被擒,丢下刀,自己从缺口右侧出来。” 一名闯军把长矛扔进泥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兵器落地声沿北坡连成一片。 石敢当坐在土袋后,左臂垂在身侧,见最后一队闯兵跪下,终于松开卷刃的短刀。 尤勇走到他身边。 “还能站吗?” “抬俺也去也能站。” “那就躺着,别给军医添活。” 第二墙后的炮手开始清膛,机枪组重新清点弹匣,守军从尸堆间拖出伤员,东面的喊杀声终于退到山风后面。 尤清漪扶住朱盐亭的手臂,低声提醒:“东线结了,南面还在等消息。” 朱盐亭取过电台,掌心的冷汗在外壳上留下一层湿痕。 “把刘宗敏押到南阵前。” “你要拿他劝降?” “先让李自成看一眼。” 远处南面又传来一轮炮声,低云被火光映红,李自成的六万主力仍列在土丘下。 朱盐亭转身走下残墙。 “东面的账结清了。” “该收正客的钱了。” 第180章 东线捷报 刘宗敏的板车穿过小孤山缺口时,车轮碾过碎砖和血泥,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沿路的幽灵军士卒都停下手里的活,盯着车上那个被卸了甲,断腿夹着木板的闯军大将。 赵铁山翻身下马,扯开刘宗敏嘴里的布团,将缴获册递到尤清漪面前。 “粮车七十二辆,骡马一百四十七匹,俘虏三千一百二十六人,往南散的还有两千多,我放了四百骑咬着。” 尤清漪翻开册子,先看粮车一栏,又看伤亡一栏,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东线阵亡二百一十七,重伤一百三十六,轻伤还在清点,第一道墙没了。” 尤勇扶着土袋坐下,半边耳廓裹着布,肩甲裂口里还渗着血。 “墙没了,人没散。” 朱盐亭靠在残墙内侧,脸色白得吓人,尤清漪把电台从他手里抽走,塞进铁猴怀里。 “你坐着说。” “我又没死。” “你敢站起来,我就让人把你绑担架上。” 朱盐亭看了眼她,没再争,摸出那半块被汗浸软的巧克力,冲尤勇抬了抬手。 “过来。” 尤勇一瘸一拐挪到墙边,见他掌心那点发软的褐色,脸上的血污都遮不住迟疑。 “这是你留的。” “废话。” 朱盐亭把巧克力塞进他嘴里,又按住他要推回来的手。 “你守了三天,值这个。” 尤勇嚼了两下,喉结滚动,忽然低头看向缺口外的尸堆。 “我带来的五千人,有些回不去了。” “名字记下来。” 朱盐亭望着那段塌掉的土墙,嗓子发干。 “活着的家里多给粮,死了的牌子立进矿场,谁敢吞一粒抚恤粮,吊城门外晒三天。” 尤清漪合上账册,朝军需官抬了抬下巴。 “东线留三十车粮,伤兵先吃热食,剩下四十二车送南面。” 赵铁山看向板车,鞋尖踢了踢刘宗敏的靴底。 “这活宝怎么办?” 刘宗敏睁开眼,侧脸全是泥,嘴里却还硬。 “杀便杀。” 朱盐亭没起身,只让铁猴把板车往南阵方向推。 “先别死。” 刘宗敏盯着他。 “你想问什么?” “我不问。” 朱盐亭抬手指向南面。 “让李自成先看见你,他会替我把该问的全想一遍。” 石敢当被抬在门板上,左肩缠得厚实,腿上还搭着破甲片,听见这话便想撑起身子。 “朱大人。” “你消停点。” “我的刀呢?” 军医把那半截卷刃短刀递过来,朱盐亭接在手里掂了掂。 “这玩意儿得回炉。” 石敢当急了。 “我还能用。” “留着给你打牌子?” “我不要牌子。” “那你要什么?” 石敢当咬着牙,朝不远处的火枪架抬了抬下巴。 “给我一支新枪。” 朱盐亭盯了他片刻,把断刀扔给军医。 “活下来,给你挑支最好的。” 石敢当躺回门板,嘴里仍不服。 “我命硬。” 铁猴站上残墙,抬起骨哨吹出三长两短,交通沟里很快有人接上,短促的哨音越过土墙,顺着壕沟一路传向南面。 第一道壕沟里,满脸烟灰的新兵正在往枪管里塞纸壳弹,听见远处接连传来的动静,抬头看向身边老卒。 “东边赢了?” “刘宗敏让咱们逮了。” “真的?” 老卒把歪掉的枪架扶正,顺手踹了他一脚。 “问个屁,装你的弹。” 新兵低头塞好弹药,抱枪靠上射击孔。 “我知道了。” 壕沟里没有人高喊,受伤的兵把布条重新勒紧,搬弹药的民夫把箱子拖到射击孔后,几个刚从正面撤下来的老卒擦干枪机上的泥,沉下去的腰背又立了起来。 南面土丘后,闯军斥候趴在草根间,望见东边火把不断朝大同城内移动,原本飘在小孤山外的宗字旗却再也找不见。 他一路爬回帅旗旁,膝盖全是泥,连滚带爬跪到李自成面前。 “闯王,东面出事了。” 李自成端着半碗冷粥,没有抬头。 “说。” “那边传话,说刘将军被抓了。” 刘芳亮一把扯住斥候衣领。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可那边在收兵,粮车也往城里走。” 李岩伸手按住刘芳亮手腕。 “放人。” “军师,这多半是朱盐亭放的假话。” “他若要乱咱们军心,放假话就够了。” 李岩看向东边火光,袖中两块压缩口粮硌在腕骨上。 “可他若真抓了刘宗敏,咱们还要赌下去?” 刘芳亮甩开手,冷笑着望向北方城墙。 “不赌,三日后啃土?” 宋献策抱着账册走近,把饭盆里那几粒夹生豆子拨开。 “全军照眼下配给,最多三日。” 李自成终于抬头。 “正面不能再磨。” 李岩皱起眉。 “朱盐亭的炮还在。” “炮口盯正面。” 李自成从斥候手里拿过简图,指向防线两端的排水沟与旧鹿砦。 “左翼借沟靠近,右翼拆鹿砦,夜里先送两百人摸路,天亮后两边一起压。” “那边路窄,兵挤进去,照样会被炮打。” “挤在这里也是死。” 李自成将冷粥连碗丢进泥里,碎瓷片溅到宋献策靴边。 “去准备。” 李岩没有再劝,只望着地上的夹生豆子,想起朱盐亭那句进北京后还会不会均田免赋,胸口堵得发闷。 南面阵地里,铁猴从电台旁抬头。 “东线俘虏入城,闯军两翼在调兵。” 尤清漪展开火力图,指尖落在排水沟和旧鹿砦外侧。 “他们盯上两端了。” 朱盐亭坐在担架车旁,没再去碰望远镜,只拿炭笔在图上划出两道弧线。 “把两翼外沿的火把撤掉,鹿砦留一道口。” 尤清漪看着他。 “放他们进来?” “路给了,门也得给。” 朱盐亭把炭笔放下,朝铁猴伸出手。 “告诉南线,明早谁都别抢第一枪。” “等他们进沟。” 第181章 交叉火力 右翼旧鹿砦外的火把已经熄了半夜。 闯军前锋沿着干河沟摸到缺口时,先拿长矛挑了挑地上的草绳,又朝后方晃了两下白布。 “没有地雷,前面也没炮。” 后队把总伏在沟沿问道:“看清土墙后的旗没有?” “只看见几十杆火铳,守兵都在正面。” “报刘将军,路能走。” 同一时刻,左翼荒坡上的闯军也越过了撤灯的外沿,数千双草鞋踩过冻硬的草根,扛梯子的白衣营残部夹在散兵中间,开始朝那道故意留下的窄口聚集。 南面指挥所里,尤清漪将左右两支炭笔横放在地图上,等两路闯军的后队也离开土丘掩护,才抬头看向朱盐亭。 “左路一万八千上下,右翼两万出头,前队都过了假口。” 朱盐亭坐在木桌旁,指腹沿着干河沟划到第一道斜射孔。 “炮位呢?” “十八门迫击炮已经拆开,左翼九门盯荒坡中段,右翼九门盯河沟后口,正面只留空炮架。” “弹药。” “迫击炮还能打五百发,野战炮四十七发。” 尤清漪把弹药册推到他手边,又补了一句。 “你今日不准开鹰眼。” 朱盐亭没去拿望远镜,只问道:“我若非开不可呢?” “先把我打晕。” “那算了,费劲。” 铁猴按住耳边的电台,听完两翼炮队回报,伸手比出一个合拢的动作。 “左炮群表尺五百二十步,右炮群五百步,两边都在等令。” 朱盐亭朝地图上的两支炭笔点了一下。 “前队先放,打中腰,把人剪成三截。” 尤清漪拿起红旗。 “左右炮群,三发急射,落点从中段往后延,放。” 晨雾里的十八根炮管依次吐出白烟,第一轮炮弹越过斜坡,分别落进两路闯军的中段,泥柱和断木接连掀起,刚刚提速的队伍当场断开。 左路前锋还在朝窄口跑,后方扛梯子的白衣营已经被第二轮炮火盖住,两架长梯翻倒在坡面,将后面的十余人扫进浅沟。 “炮在左边。” 一名百户举刀指向外坡,刚让盾手转过去,斜射孔里的火枪已经从右侧响起,铅弹擦过盾牌边缘,接连打进肋下和腰腹。 百户捂住甲缝跪下,身后的士卒看着左右两个方向,谁也不知道木盾该挡哪边。 “别挤,往前冲。” “后队断了。” “梯子呢?” “梯子让炮掀了。” 荒坡后的迫击炮再次发射,落点没有追着散兵跑,而是沿白衣营残部向后延伸,把试图补位的老营兵隔在两百步外。 刘芳亮骑马赶到右翼时,干河沟里已经塞进三千余人,前队借沟壁躲过了两轮破片,距离第一排斜射孔只剩二百六十步。 他翻身下马,抓住沟边的亲兵喝道:“盾车推下来,沿沟冲。” 亲兵指向后方断开的队伍。 “车还在五百步外,炮火封着路。” “拆轮,抬车板。” “八个人抬不动。” “十六个抬,今日谁也别给俺省力气。” 两块包着湿棉被的车板被人从沟后抬来,前排闯军挤在板后向前移动,火枪铅弹打进棉层,虽然震得木板乱晃,却没能立刻穿透。 斜射孔后的新兵看见沟底人影逼近,枪口跟着往下移。 老卒按住他的枪管。 “别抢,等口令。” “只剩二百步了。” “二百步也得等。” 电台里传来右翼火枪营的报数,铁猴按住铜壳喊道:“河沟前队二百二十步,湿棉车板两块,后面还在进人。” 尤清漪将三枚炮弹标记移到沟口。 “再放会碰到斜射孔,封不封?” 朱盐亭盯着地图,未曾抬头。 “沟里多少人?” “至少三千。” “野战炮三发,延时引信,第一发打前队后二十步,第二发打沟腰,第三发封后口。” “炮弹只剩四十七发。” “打完还有四十四,够给李自成送行。” 命令沿电台传到侧后炮位,炮长拧定引信,三发七十六毫米炮弹依次越过低墙,第一发钻进湿棉车板后方,第二发落在沟底人群中央,第三发则撞入后口堆积的泥土。 短暂的闷响接连从沟底传出,冲击波被两侧土壁锁在窄地里,前队撞上掀翻的车板,中段被碎石和弹片扫倒,后口又被塌土与尸体堵住。 沟边的土层向内滑落,刘芳亮抓住草根才没掉下去,等黑烟散开,方才还在向前移动的盾板已经扣在尸堆上。 他扯住一名把总的衣领。 “把后面的人赶进去。” 把总看了一眼沟底,抬手解开腰刀。 “前队全断了,再进也是填沟。” “军令要你填,你就得填。” 刘芳亮拔刀横斩,把总向后一缩,刀锋削掉半片肩甲,他顺势将腰刀扔进草丛,转身挤进溃兵。 “俺不替你填。” 周围十几名新附兵跟着丢下长矛,督战队刚砍倒一人,后方又有数百人转身,推着他们一起往土丘方向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左翼荒坡也传来溃败的喊声,前队被斜射火枪堵在窄口,中段遭迫击炮切断,后队看不见帅旗,只能踩着倒地的长梯往回跑。 一名督战兵举刀拦路,饿得脸颊凹陷的新附兵没有停,数十人从他身侧和身上挤过,连落在地上的刀都没人捡。 南面土丘上,李自成举着望远镜,镜筒里先是右翼干河沟升起的黑烟,随后便是左路倒卷而回的人潮。 宋献策抱着账册靠近半步。 “大帅,两翼都断了,再派督战队也聚不起来。” 李自成仍盯着战场。 “能收回多少?” “一万五六千,剩下的人已经散进荒坡。” “老营呢?” “刘芳亮身边还能拢三千,白衣营怕是剩不下五百。” 李岩越过满地碎瓷,站到帅旗旁。 “鸣金吧。” 李自成放下望远镜,转头问道:“鸣金以后呢?” “向南撤,轻装走,三千骑兵护住中军。” “伤兵怎么办?” 李岩隔了片刻才答道:“能带多少带多少。” “你也知道带不走。” “留在这里,只会再多几万伤兵。” 土丘下又有溃兵冲过督战队,带队百户连砍两人也没拦住,反被后续人潮撞翻,帅旗下的亲兵开始牵来战马。 李自成朝传令兵伸手。 “鸣金,老营向帅旗收拢,三千骑兵分两队护住南路。” 传令兵迟疑着问道:“刘将军那边还等不等?” “不等了。” 第一阵铜锣刚传下土丘,东面的官道上便驶来一辆板车,四名幽灵卫护在车旁,车后跟着数十名卸甲俘虏。 刘宗敏断腿夹着木板,双手被麻绳捆在车架上,披散的头发被晨风吹开,正好露出那张沾满血泥的脸。 闯军溃兵先认出了他。 “是刘将军。” “宗字旗真倒了。” “东面也没了,快跑。” 喊声沿着败兵传向土丘,刚聚起的老营再次骚动,连负责鸣金的亲兵都转头看向那辆板车。 南面指挥所中,铁猴将电台递给朱盐亭。 “刘宗敏已到阵前,李自成的帅旗开始南移。” 尤清漪看向两翼正在退去的人潮。 “要不要让迫击炮追一轮?” 朱盐亭将弹药册合上,示意炮队停火。 “散兵放走,老营和骑兵记清方向,赵铁山回来再收拾。” “李自成还没上马。” “他在等刘宗敏开口。” 朱盐亭示意幽灵卫把板车推到土墙缺口,随后拿起扩音喇叭,将铜口对准远处那面正在后撤的帅旗。 “李自成,你的人到了。” 土丘上的李自成转过身,隔着两千步战场,与板车上的刘宗敏遥遥相望。 鸣金声还在响。 帅旗却停了。 第182章 让路 鸣金声还在阵前打转,李自成的帅旗却停在土丘上。 板车上的刘宗敏抬起满是血泥的脸,先看见旧部丢盔弃甲,再看见三千精骑护到了帅旗两侧。 铁猴把扩音喇叭递到他嘴边,开口问道:“朱大人让你说句话,劝降还是报丧,你自己挑。” 刘宗敏咳出一口血沫,冲远处喊道:“闯王,东面败了。” 土丘周围没有人接话,只有鸣金的亲兵停了铜锣,等着他往下说。 刘宗敏扯了扯绑住手腕的麻绳,又喊道:“两万兵打空一半,粮车七十二辆全丢,第一道墙才拿下来,别再填人了。” 刘芳亮跨前一步,冲板车方向吼道:“姓刘的,你要降便降,少替大帅拿主意。” “老子没降。” 刘宗敏抬起断腿,木板与麻绳勒得伤口再次渗血。 “可打不过便是打不过,你有本事,自己去填第二道沟。” 刘芳亮还要开口,李自成抬手制止了他,随后接过亲兵递来的望远镜,看向刘宗敏身后的土墙。 墙上没有炮口,斜射孔后的火枪也垂了下去,朱盐亭坐在指挥桌旁,连站起来送他一程的意思都没有。 李自成问道:“他想要什么?” 李岩看了片刻,回答道:“他在等咱们走。” “真肯让路?” “散兵已经没有兵器,杀他们只会费弹药。” 宋献策翻开粮册,将最后一页送到李自成面前。 “老营还能聚起六千上下,三千骑兵尚能护住南路,军粮只够明日一顿。” 李自成问道:“伤兵呢?” “能走的跟队,不能走的至少四千。” 刘芳亮按住受伤的左臂,咬牙说道:“给俺五千人,俺再冲一次,把刘宗敏抢回来。” 李岩转头看向他。 “拿什么冲?” “人。” “人已经不肯去了。” 土丘下方又传来一阵骚动,右路溃兵撞散督战队,几名老营亲兵拔刀拦截,刀还没有落下,周围上百支长矛已经转了过来。 李自成看见那片朝向自己人的矛尖,终于放下望远镜。 “让督战队退开。” 刘芳亮急道:“闯王,再散下去,人便收不回来了。” “你再砍一个,他们先杀你。” 李自成翻身下马,靴子踩住半面倒伏的顺字旗。 “传令,鸣金不停,老营向中军靠拢,骑兵分成两队护住南路。” 宋献策问道:“还进山西吗?” “山西到此为止。” “那便回陕西?” 李自成盯着地图看了数息,手指从太原移向黄河以南。 “回陕西,还是跟官军争一口烂锅。” 李岩听懂了他的意思。 “走河南?” “河南还有粮,也还有人。” “这一仗折了老营,到了河南也得重新聚兵。” “那就重新聚。” 李自成将地图卷起,塞进马侧皮囊。 “朱盐亭守得住大同,未必守得住天下,咱们绕过他,往中原走。” 刘芳亮低声问道:“北京呢?” “先活过这个月,再谈北京。” 李岩没有再劝,转身对传令兵说道:“先收粮袋,再收伤兵,车上能挤几个人便挤几个人,带不走的留下药和水。” 李自成补了一句:“谁敢抢百姓的粮,谁敢回头裹挟散兵,斩。” 命令刚传下土丘,朱盐亭也接过扩音喇叭,喉间的血腥味逼得他咳了两声。 “闯军听着,丢兵器,往南走。” “别碰铁网,别进壕沟中段,谁朝墙上抬刀,谁便留下。” 第一壕沟前还堵着数百名伤兵和溃兵,他们背后是火枪阵地,前方全是尸体与铁丝网,谁都不敢先动。 一名脸上糊满泥血的闯军士卒扔下腰刀,举着双手问道:“走荒地,真不开枪?” 铁猴替朱盐亭回了一句:“你试试。” 那人咬牙迈进荒地,走出五十余步后回头看了一眼,守军枪口仍旧垂着,他立刻拔腿向南跑去。 后方有人喊道:“真让走,扔刀。” 长矛与火铳接连落地,几名披棉甲的士卒连甲片也拆下来扔了,随后扶起还能走路的伤兵,从守军留下的通道涌向南方。 尤清漪核对着阵前人数,低声说道:“放出去的至少有五千,这些人到了河南,仍可能回到李自成帐下。” 朱盐亭把喇叭交还给铁猴。 “他们今日敢回头,我便省不下这批炮弹。” “日后再回来呢?” “日后再收账。” “你放路,是想催李自成走?” “他要兵,散兵却只想活,他敢让精骑回来收人,这五千人先把他的马拖住。” 尤清漪转头看向土丘,三千精骑果然护着中军,没有一骑敢脱队收拢溃兵。 “那三千骑兵追不追?” “赵铁山刚打完东线,马也不是铁铸的,追三十里可以,过三十里便收。” “缴获呢?” “老营丢下的军械全收,伤马能治便治,死马送进城。” “粮车怎么分?”“东线留三十车,伤兵先吃热粥,南线今夜加一餐。” 尤清漪在粮册上记完,又问道:“城里那五万流民呢?” “也开锅。” “按多少发?” “每人一碗稀粥,让他们知道城还在,粮仓也还在。” 南方土丘上,李自成重新上马,几名亲兵拔起帅旗,护着中军向南移动。 板车旁的刘宗敏看着那面旗越走越远,忽然问道:“朱盐亭,你不追?” “你想让我追?” “老营还剩几千,三千骑兵也没伤筋骨,你追上去未必占便宜。” “那我为何要占这个便宜?” 朱盐亭靠住椅背,腹中再次传来空烧般的绞痛。 “李自成留下尸体,军械和山西,我已经收够了。” 刘宗敏沉默片刻,问道:“你准备拿我换什么?” “先换几张粮道图,再看你值不值一顿肉。” “你不杀我?” “活人能开口,脑袋只能领一次赏。” 刘宗敏咧开带血的嘴。 “你早晚会后悔。” “排队去,想让我后悔的人多了,你还轮不到前面。” 铁猴将板车推回交通沟,刘宗敏再也看不见南撤的帅旗,只有铜锣声越传越远,最后被北风吞进荒野。 防线上依旧没人欢呼,壕沟里的老卒先清空枪膛,新兵抱着火枪等了半晌,才问道:“他们真走了?” 老卒踢开脚边的空弹筒,回答道:“走了,先去抬伤员。” “俺们守住了?” “守住了。” 新兵扯开嘴笑了两声,随后靠着土壁坐下,手掌盖住满是烟灰的脸,泪水从指缝里往外淌。 旁边没人取笑他,几个伤兵听见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到伤口发疼才扶住彼此,继续把担架送往城门。 三天前,他们守的是五道土墙,三天后,李自成留下数万具尸体,把整条晋北道路让了出来。 铁猴从电台旁回报:“帅旗已经退出二十里,赵铁山咬住断后骑兵,没有交战。” 朱盐亭闭上发涩的眼睛,低声下令:“三十里收马,谁也别贪。” 视野角落里,迟到的系统文字终于跳了出来。 【重大历史节点发生偏移,李自成北进路线中断,战役结算开启。】 后面的奖励还没显现,朱盐亭的视野便黑了半边,额头撞上粮册,人也失去了知觉。 尤清漪一把托住他的肩膀,朝门外喝道:“军医,带糖盐膏过来。” 南面的账收完了。 朱盐亭自己的账,才刚开始算。 第183章 家当与王旗 “军医来了,掰开他的嘴。” 尤清漪半扶着朱盐亭,先将沾了血的粮册挪开,军医把糖盐膏送到嘴边,昏迷的人却偏过头,褐色膏体混着血沫从嘴角流下。 军医摸完颈侧,额头已经见汗。 “人还有气,可吞咽不成,再硬灌,药水进了肺里便麻烦了。” “他撑不到什么时候?” “糖盐只能吊住,得让人自己醒过来,若再昏一次,老夫不敢保。” 尤清漪接过瓷碗,将糖盐膏用温水化开。 “用细管,一点点送。” 军医取来竹管,刚凑到朱盐亭唇边,铁猴按住耳侧电台,转身报了一句。 “赵铁山已到三十里外,正在收马,南路的闯军后队堵在桥头,问是否回营。” 尤清漪伸手接电台。 “按原令,收兵。” “别收。” 桌边传出一句嘶哑的话。 军医手一歪,糖水洒在桌角,尤清漪低头时,朱盐亭仍闭着眼,手指却扣住了桌沿。 “你醒了就别乱动。” “我不乱动,赵铁山才要乱动。” “原令是三十里收马。” “赵铁山报了什么?” “闯军后队堵桥。” “那便追六十里。” 尤清漪没有传令。 “你前一刻还说别贪,这一刻便要把骑兵拖进六十里外,给我一个能落进军令的理由。” 朱盐亭咳了两声,抬手擦去唇边血迹。 “李自成的精骑护着中军走,后队却堵在桥上,粮车和散兵挤成一团,这不是追帅旗,是收他断开的尾巴。” “精骑回头呢?” “四百轻骑前出探路,主力跟在后面收车收人,见精骑便退,不跟他换命。” “六十里后呢?” “立刻收兵。” 尤清漪盯着他。 “为何留李自成?” “让他去河南找粮找人,山西才有时间修墙,换枪,收俘虏。” “他日后再北上呢?” “那是日后的账。” 朱盐亭朝铁猴伸出手。 “电台给我。” 尤清漪先把瓷碗递过去。 “先喝。” “军情不等人。” “你死了,军情更没人管。” 朱盐亭皱起眉头,接过碗喝了两口,胃里翻得厉害,刚要放下,尤清漪又将碗推回去。 “喝完。” “你今日管得太宽。” “你今日倒得也够快。” 余下半碗糖水被硬压着咽进喉咙,朱盐亭缓了片刻,才接过电台。 “赵铁山,听得到便回话。” 电台里全是马蹄和风声,过了片刻,赵铁山才开口。 “末将在。” “后队堵桥的消息准不准?” “斥候亲眼看见,桥上堵着车,北岸还有散兵抢路,南边没见大队精骑。” “改令,追到六十里。” 赵铁山沉默了一息。 “主帅,俺也去追?” “前出四百骑,沿两侧探路,剩下的人压着车队走。持械结阵的斩,丢刀投降的收,粮车和活马优先。李自成的三千精骑只要露头,立刻换路,不许摸他的帅旗。” “末将记下了。” “六十里一到,吹号回营。谁敢追红眼,回来自己去拉磨。” 赵铁山笑了一声。 “俺去收家当,不去追闯王。” 电台断开,朱盐亭将铜壳放回桌面,力气也散了大半。 尤清漪扶住他的肩。 “军令传完,躺下。” “刘宗敏先别审。” “为何?” “等他听完赵铁山缴回多少车,再问粮道,他会知道自己瞒不住。” “你还有心思算这个。” “算不清便白打了。” 三十里外,赵铁山勒住战马,听完传令后没有立即纵马南冲。 他先点出四百骑。 “你们分四队,沿河滩和两侧荒地压过去,见了精骑便回报,不许恋战。” 副将问道:“其余人呢?” “跟着辎重走,车,马,人,兵器,全得带回去。” “散兵跑了怎么办?” “丢刀便绑,拿刀便砍,别把人逼进死路,咱们今日缺的是拉车的人。” 骑兵重新上鞍,四百人先从官道两侧散开,余下人马放慢速度跟在后面,既护住收缴队,也给前方留出回撤的路。 闯军的铜锣停了许久。 前队护着帅旗赶路,后队却堵在窄桥北岸,几辆辎重车斜横在桥面,赶车人抽着骡子,车轮陷进泥坑,后面的人等不及,踩着车辕往前翻。 “让路,老营先过。” “后面有骑兵,俺不想等死。” “车上装的是军粮,谁敢乱碰?” 一名百户拔刀砍翻抢车的士卒,刀还没收回,河滩两侧便传来短铳声。 守车的老营兵倒了两个,桥北的人群立刻散开。 赵铁山没有冲桥,只让两支轻骑从河滩绕到南口,断掉退路后才高声喝令。 “丢刀跪下,车留在原地,人也留在原地。” “俺降。” “俺也降。” 有人先扔了长矛,后面的人便跟着放下火铳,负责收俘的骑兵赶上来,将降兵十人一串绑住,再把桥上的大车拖到路边。赵铁山挑开油布,里面是豆子,粗盐和帐布。 副将凑近问道:“继续追?” “前面还有车印,沿河走。” 四百轻骑的回报很快送来。 “西边河湾又有一队车,二十余辆,护车的只有百来人。” “东边荒地有散兵聚成两股,没见旗。” “南坡有五百骑停着,离咱们两里。” 赵铁山将刀尖转向西边。 “先拿车。” 副将问道:“荒地那两股人不管?” “他们要跑,跑不远。南坡那五百骑要等咱们过去,俺也去偏不让他们等到。” 骑兵沿河滩折向西侧,二十余辆大车还未转过河湾,前面的赶车民夫已经割开套绳,牵着骡子往芦苇荡里钻。 赵铁山抬起短铳,先打断一辆车的车辕。 “车夫留下,俺给饭吃。谁敢赶牲口跑,腿留下。” 民夫纷纷跪下,护车的闯军见前后都被骑兵堵住,丢下兵器往泥地里爬。 “俺有家人。” “那便别拿刀。” 赵铁山让人把车队并回官道,又派人去收桥头降兵。 追到五十里时,南坡那五百精骑终于动了,他们没有冲下来,只沿着坡脊并行,马背上的人都握着弓,盯着官道上的缴获车队。 副将握住刀柄。 “他们想拖住咱们。” 赵铁山举起望远镜,看见更南处的帅旗已经远去。 “俺也去拖着车走,他们也只能陪着看。” “再往前十里呢?” “够了便收。” 坡上精骑跟了半程,始终没能等到幽灵军脱离车队。 六十里的标记被斥候指认出来时,赵铁山立刻吹响收兵号。 副将还有些不甘。 “再追十里,兴许能摸到中军。” 赵铁山将一袋炒豆扔到他怀里。 “主帅让俺拿车,你想拿命去换帅旗?” 副将接住豆袋,低头看着身后连成一线的车队和俘虏,没再开口。 赵铁山回头下令。 “全军北返,前骑改后卫,车队居中,俘虏绑紧。今晚谁少交一辆车,谁自己补。” 北归的队伍拉开数里,车轴碾过泥地,俘虏被绳索串着往回走。 大同方向还亮着火。 赵铁山知道,那里有人等着算账。 而闯军丢下的东西,正够幽灵军把下一笔账记得更长。 第184章 最后一笔账 “铁钩往外拖,谁也别钻铁网,死人不会再死一次,你们会。” 追击队尚未归营的次日午后,南面第一道壕沟前已经摆开数百辆独轮车,流民用麻布裹住口鼻,三人一组拖拽尸体,旧边军沿铁网逐段搜查,专门挑出没有起爆的陶罐地雷。 一名流民刚要跨过木桩,守在旁边的老卒便用枪托把他顶了回来。 “从木板走,敢抄一步近路,今日的工钱全扣。” “俺看那边没有罐子。” “你若能看见埋进土里的引线,便不用来抬死人了。” 尤清漪踩着木板走到壕沟边,手里的账册已经换到第三本,军需官抱着清单追在后面,远处的官道上也在此时冒出一列车影。 “长矛和腰刀共两万七千余件,能直接用的不到三成,其余送回炉。” 尤清漪看着流民把一捆断矛抬上车,随口问道:“弓弩还能剩多少?” “弓一千四百多张,能拉开的六百左右,箭矢踩断太多,实在点不清。” “完好的装车,断箭杆送灶房,铁镞送回炉,别让人蹲在尸堆里数烂木头。” 军需官翻过一页,脚边那辆断轴盾车却被人拖歪,险些撞翻后面的回收车。 老匠头扛着一根弯曲铳管赶来,先踹住车轮,随后把铳管扔进铁料堆。 “谁让你们把这些破铳单放的?” 军需官答道:“共五百三十七杆,好歹都是火器,属下想着先送军器坊验一遍。” “十杆里有三杆炸过膛,剩下七杆还在等,送进坊里也是占地方,拆箍,砸管,给拉丝床添料。” 一名流民抱起地上的鸟铳,拇指在木托上来回摸了两下。 “老师傅,这东西真不能修?” 老匠头伸手道:“能修,你把脸贴到铳口前,老汉给你装一钱火药,打完再说修不修。” 那人赶紧把鸟铳塞回车里,老匠头还不肯放过,指着他的鼻子又骂了一句。 “看见铁管便当宝,哪日捡根粪勺,你是不是也要绑上枪托?” 周围几名流民笑出声,那人推起车便走,连头都没回。 尤清漪等老匠头骂完,才朝军需官伸出手。 “马匹的数呢?” “前沿死马一百一十六匹,伤马七十三匹,收拢完好的四百二十二匹,死马已经送到城外验肉。” “伤马交兽医,死马先供伤兵营,余下按户发给流民,领肉时拿木牌,不许有人私藏。” “粮车残骸三十六辆,能修的只有十一辆。” “车轴全拆,木板送东线补墙。” 军需官应下后没有离开,手指仍按在账页最后一行。 尤清漪抬头问道:“还有什么?” “伤俘。” “报数。” “能抬回来的三千一百七十四人,轻伤另行收押,重伤还在往后送,军医说止血药不够,麻布也只够再换一轮。” 铁网外已经圈出一片空地,数百名闯军伤兵挤在草席上,有人捂着断臂,有人用破布勒住腹部,守兵收走了兵器,却没有动他们怀里的干粮。 尤清漪看了片刻,指向空地两侧。 “先按伤势分,能救的往左抬,救不回来的挪到右边,发水,别让他们继续躺在尸堆旁。” 军需官没有动,反问道:“咱们自己的重伤员还缺药,真要给闯军用?” “先保自己人,余药才轮到他们。” “粮也要从咱们仓里出。” 尤清漪把账册递到他面前。 “活下来可以修路,屯田,进俘虏营受训,死在这里会烂进水沟,你准备选哪一笔账?” “可他们前日还在攻墙。” “所以先干三个月活,不是请他们进城做客。” 军需官仍有迟疑,尤清漪已经抽回账册,指了指伤俘区后方的灶棚。 “再烧二十锅热水,药不够便先洗伤口,你若继续站着,今晚少救一个便记你账上。” “属下这就去。” 军需官抱着清单跑向灶棚,南边官道上的车轴声也越来越近,最前方的骑兵越过土丘,身后大车首尾相接,俘虏被绳索串成数列,贴着道路右侧往北移动。 一辆缴来的双轮马车停在木板路外,朱盐亭披着旧棉袍从车上下来,军医提着药箱跟在身后,先冲尤清漪摆了摆手。 “老夫只准他看一刻钟,时辰一到,你叫人把他抬回去。” 朱盐亭扶住车辕,转头道:“你是来治病,还是来报军令?” 军医把药箱往地上一放。 “治病得听大夫的,不听便只能当军令办。” 尤清漪堵在木板路中间,没有给朱盐亭让位。 “伤俘三千一百七十四人,死马一百一十六匹,完好马四百二十二匹,各式兵器两万余件,破火铳五百三十七杆,残车三十六辆,能修十一辆,你已经听完,可以回去了。” 朱盐亭望向南边的车队。 “赵铁山的账还没报。” “电台回过三次,人没丢,马没丢,车也没丢。” “我来看他多拿了多少。” “你还能站多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军医在后面接了一句:“最多半刻钟。” 朱盐亭没有理他,抬手指向官道最前方。 “够看提款车进门。” 赵铁山已经翻身下马,肩上卷着一面缴来的顺字旗,到了近前先把旗扔在泥里,再从怀中掏出临时账页。 “追出六十里,斩拒降散兵一千一百余人,收俘两千七百四十六人,缴辎重车三百零八辆,粮草四千一百余石,完好战马六百二十一匹,伤马还没点完。” 尤清漪接过账页,先看末尾。 “自己折了多少?” “阵亡十九人,伤七十三人,多是收散兵时中了冷箭,末将没碰李自成的精骑。” “帅旗离你最近多少?” “十五里上下,三千骑兵护着中军,他一路没停。” 朱盐亭只回了四个字。 “让他继续。” 赵铁山等了片刻,见朱盐亭已经转向车边,忍不住追问:“主帅,咱们真不拦?” “不拦。” “他要是去了河南,再拉起十万人呢?” 朱盐亭踩过泥里的半面顺字旗,脚下没有停。 “让他先去河南,再替我撞北京的门。” 赵铁山握着缰绳站在原地,直到车夫把马车调过头,才转向尤清漪。 “尤参谋,主帅这话该怎么记?” 尤清漪把账页递给军需官,视线仍落在马车上。 “原样记。” “你听明白了?” “没有。” “那你也不问?” “等他能走直路再问,现在问多了,军医要找我算账。” 朱盐亭没有立即上车,而是在伤俘区外停下,几名闯军伤兵看见他腰间的黑色短枪,纷纷往草席后挪,有个断臂汉子护住怀里的半块粗饼,身子缩到了木桩旁。 “这批人先别编军,分营收押,三个月内只修防线。” 尤清漪走到旁边问道:“怕里面混着探子?” “也怕他们今日吃饱,明日又想拿刀,愿意跑的让他们早点跑,三个月后还肯留下,再按籍贯和旧营筛一遍。” “重伤怎么记工?” “伤好以后再算,药钱从工钱里扣一半,别全扣,扣完便没人肯活。” 断臂汉子抬起头,忍了半晌还是问道:“俺只剩一只手,也要还药钱?” 朱盐亭看向他怀里的饼。 “会吃饭吗?” “会。” “会吃便能干活,一只手推不了车,还推不了磨?” 汉子低头看过断臂,又看向远处冒着热气的灶棚。 “真给俺治?” “能救便救,救不回来也给水。” “俺以前是被裹进营的,没杀过你的人。” “这句话留到筛人时说,现在先把命欠下。” 军医在后面敲了敲药箱。 “一刻钟到了。” 朱盐亭还想开口,尤清漪已经叫来两名幽灵卫,把人送上马车。 “南线的账还没看完。” “死人跑不了,账也跑不了。” “赵铁山的粮先入哪座仓?” “东仓两千石,余下送南仓,留五百石给俘虏营,你再问一句,我让人连车一起抬回行辕。” 朱盐亭坐进车厢,终于闭了嘴。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战损名册送进行辕,尤清漪把三份清单压在桌上,先报了南线。 “南面阵亡四百一十二人,重伤六百八十人。” “东面呢?” “阵亡二百一十七人,重伤一百三十六人。” “追击队阵亡十九人,三处合计六百四十八人,对不对?” “对。” 朱盐亭抬手拿过名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遇见重名便在籍贯旁点一下,等全部核完,桌上的灯芯已经换过一回。 尤清漪把缴获账放到旁边。 “粮草四千一百余石,车三百零八辆,战马一千余匹,这些还看吗?” “明日再看。” “今日只看死人?” “活人的东西明日还在。” 朱盐亭把名册收入棉袍内侧,扶着桌沿站起,门外的铁猴随即提来一盏风灯。 尤清漪看见门边多了一把铁锹,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又要去哪儿?” “军医准我走半刻钟。” 门外立刻传来军医的骂声:“老夫准你在院里走,没准你扛铁锹出城。” 朱盐亭拿起铁锹撑住身子。 “这是拐杖。” “哪家的拐杖能铲土?” “工部新制。” 夜里,小孤山第二道墙已经熄灯,铁猴提灯跟在十步外,朱盐亭走到崩塌的第一道土墙前,从壕沟边铲起几锹泥,堆成一座低矮土丘,又将削平的木板插进土里。 木板上没有刻字,六百四十八个名字,一块木板放不下。 尤勇披着伤兵营的毯子从第二道墙后走来,缺掉半边的耳朵仍缠着布,腿伤使不上力,每走几步便要扶墙歇一阵。 尤清漪从后面赶到,一把扯住他的毯角。 “伤兵营少一张床,原来是你跑了。” “俺就站一会儿。” “站在这里能让伤口长快些?” 尤勇看着土丘前的人,没有再往前走。 “以前俺以为,主帅只记粮和炮弹。” “他也记人。” “怎么从没听他提过?” 尤清漪替他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搭好。 “活人听军令,死人留名字,够了。” 尤勇扶着残墙站了片刻,最终没有上前。 土丘旁边,朱盐亭从怀中取出阵亡名册,放在木牌下方,再用一块石头盖住纸页。 北风越过倒塌的土墙,名册最上方露出半行墨字。 石二牛,代州矿场人。 第185章 借刀破局 【历史偏移检测完成。】 战后第三日,朱盐亭坐在行辕偏厅,桌上的肉粥已经凉透,结算页面终于补全了最后一栏。 【李自成入晋计划彻底失败。】 【闯军损失总兵力约三万五千人。】 【历史偏移等级:A+。】 【气运值奖励:一百八十万点。】 朱盐亭捏着木勺看了两遍,随后点开余额,页面中央仍是五十五万三千点。 “奖励一百八十万,余额五十五万,你是把我的本金也扣了?” 系统页面闪了两次,奖励栏末尾的万字随即消失,数值变成十八万。 【结算倍率栏发生错位,现已修正。】 “你连账都能挂错栏?” 【当前气运值:点。】 【初级机械化兵种模块第二节点已满足解锁条件。】 【边三轮突击车图纸与基础生产工艺可兑换,所需气运值:点。】 朱盐亭没有确认,手指继续往下划,后续评估很快铺满视野。 【闯军短期内无力再次组织十万人以上攻势,预计恢复周期为六个月。】 【李自成将被迫转向中原。】 【此次偏移不会阻断北京失守节点,预计延后四至八个月。】 木勺落回碗中,碰出一声轻响。 大同这一仗打掉闯军三万五千人,夺下四千余石粮草,活捉刘宗敏,还截断了李自成北进山西的路,换来的结果只是北京城晚破几个月。 朱盐亭调出地图,代表闯军的红线从晋北折回河南,绕行中原后再次北上,终点仍落在北京。 帐帘被掀开,尤清漪端着热粥进来,先看了一眼桌上没动过的旧碗。 “军医让你醒后吃三碗,你准备拿这一碗熬三天?” “他还让我躺七日,我今日已经坐起来了,算完成一半。” “账不是这么算的。” “系统刚算错一笔,你们今日倒是凑齐了。” 尤清漪把热粥推到他面前,又将凉粥端到一旁。 “结算多少?” “十八万,总额五十五万三千,刚够换边三轮图纸。” “那便换。” “换完只剩五万三,太谷若造不出发动机,这五十万便只能摊在图纸上。” “系统给的工艺也造不出?” “工艺能教人怎么造,不能凭空变出合格钢材、轴承、橡胶和机床。” 尤清漪翻开随身账册,在空页上写下四项材料。 “先让老匠头验图,再决定投不投产。” “兑换以后才能验。” “那你留着五十五万做什么?” “留一条退路。” 朱盐亭抬手探入系统空间,取出一整块银纸包裹的巧克力,掰开后将半块放在账册上。 “基础补给栏恢复了,这块给你。” 尤清漪拿起来看了片刻。 “最后半块给了尤勇,这又是哪来的?” “战功奖,刚补发。” “拿系统的东西赏人,你倒会省库银。” “嫌少可以退回来。” 尤清漪掰下一角放入口中,眉头随即皱起,却把余下部分重新包好,收入袖内。 “太甜,留着值夜吃。” “嫌甜还不退?” “军中发下来的战功奖,哪有退回主帅手里的规矩。” 朱盐亭端起粥吃了两口,系统地图仍悬在眼前,那条通向北京的红线没有移动。 尤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空处。 “还有坏消息?” “李自成还是会进北京,只是晚四到八个月。” “你准备派兵拦他?” “不拦。” 尤清漪按住碗沿,没有让他继续往嘴边送。 “北京城里有皇帝,你领的是大明官职,手里还有朝廷的圣旨。” “圣旨让我守晋陕,没有让我拿两万人去填京师城墙。” “你明知城会破,却放李自成北上,日后总要有人问。” “那便让问的人先算一笔账,京营多少兵,国库多少银,北直隶多少城,又有多少官员肯拿出家财守北京。” 朱盐亭把碗从她手下抽出来,继续吃粥。 “我在大同折六百四十八条命,换来半年时间,这半年要修炮厂,换火帽,整编俘虏,还要防多尔衮南下。” “为了这些,你便让李自成去撞北京?” “他不撞,满朝文武便会继续盯着山西这点兵和粮,想把大同拆开填进各处窟窿。” 尤清漪看着地图上的北京位置,指腹在账页边缘来回摩挲。 “城破以后,进来的未必只有李自成。” “所以这半年更不能浪费。” “你想借他撞开朝廷的门,再抢在建奴前面收拾残局?” “我想先让太谷每月多造两门炮,让大同每个兵都能吃三顿饭,至于北京,等我有资格伸手时再谈。” 帐外传来脚步声,铁猴掀帘进来,将一张军医处置单放到桌边。 “刘宗敏的右腿保不住,军医等你批。” 朱盐亭扫过处置单。 “人醒着?” “醒着,酒灌不进去,还把一个药碗砸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能砸东西,便还能审。” 尤清漪收起账册,伸手拦在棉袍前。 “粥吃完再去。” 朱盐亭看了看余下半碗,端起来几口喝净,这才披上棉袍。 “现在能走了?” “军医只准你去一刻钟。” “够锯一条腿了。” 大同地牢里烧着两盆炭,血布堆在墙角,短锯和烙铁已经摆上木案。 刘宗敏被缚在门板上,右腿夹板拆到一半,小腿肿得发亮,伤口周围已经发黑。 军医见朱盐亭进来,立刻指向那条伤腿。 “大人,骨头碎得接不上,泥和碎布全进了肉,再拖一日,坏疽便会往上走。” 刘宗敏扯动麻绳,门板在砖地上挪出半尺。 “谁敢碰俺的腿,俺先咬死谁。” 朱盐亭走到门板旁,看完伤口又看向军医。 “从膝下截,能不能保住命?” “现在动手,尚有六成把握。” “那便动手。” 刘宗敏抬起肩膀,还没挣开便被两名幽灵卫重新按回门板。 “朱盐亭,你敢锯俺的腿?” “这条腿已经烂了,你想留着,我可以让人每天给你换块新布,再等它把命一起带走。” “死便死,俺不用你救。” “你欠我七十二辆粮车,三千俘虏,还有一张河南粮道图,账没还完,不能死。” 刘宗敏喘了几口粗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乱发流进衣领。 “想要粮道图,做梦。” “先截腿,图可以慢慢画。” “俺一个字也不会说。” “王德发当初也这么想,后来连你们几日吃一顿饭都交代了。” 刘宗敏转头盯住朱盐亭。 “王德发还活着?” “这才是你今日第一句有用的话。” 朱盐亭从木案上拿起裹布木棍,放到他嘴边。 “咬住,舌头也在账上。” 刘宗敏偏开脸。 “拿走。” 军医端来一碗烈酒,低声催促道:“不咬东西,等锯子下去,舌头真会断。” “断了也不给你们画图。” 朱盐亭将木棍交给铁猴。 “把酒灌下去,按住肩和腰,截完以后单独看押,谁也不许去套他的话。” 铁猴接过木棍。 “以后真放?” 刘宗敏闻言停住挣扎,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遍。 “你们想放俺回去?” 朱盐亭替他把散开的夹板踢到一旁。 “等你把账还够,我会让人送你回李自成营里。” “闯王不会疑俺。” “你在牢里待过多久,说过多少话,为什么能活着回去,这些都不用我替他问。” 刘宗敏咬紧牙关,胸口起伏了数次。 “你想离间俺们兄弟?” “我只负责放人,怎么猜是你们自己的事。” 朱盐亭转身走向牢门,军医赶紧追问。 “大人,现在便截?” “现在,酒多灌些,记到俘虏营药费里。” 身后传来酒碗碰上牙齿的动静,刘宗敏含混的骂声很快被布团堵住。 石门刚合上,系统页面自行弹出,一片红字覆盖了尚未关闭的结算栏。 【检测到宿主已满足机械化模块第二节点兑换条件。】 【初始报价保护期剩余十二个时辰。】 【保护期结束后,系统将依据当前历史偏移重新估值。】 【预计新价格:点。】 倒计时从十一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开始跳动。 朱盐亭站在石阶上,重新打开兑换页面,手指落在确认位置。 五十万现在不花,十二个时辰后便要再补二十万。 这一次,系统没有算错账。 它在逼他下注。 第186章 押上未来的图纸 系统红字挂了十个时辰,朱盐亭也算了十个时辰。 倒计时只剩两个时辰时,行辕偏厅还亮着灯,桌上摊着三份账册。 左边是尤清漪整理的战后物资总表,中间是太谷兵工厂本月产能报告,右边是系统商城页面。 【初始报价保护期剩余:1时辰47分】 【当前价格:点】 【保护期结束后预计新价格:点】 五十五万三千,花五十万,剩五万三千。 朱盐亭把三份账册合拢,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五万三千点能做什么。 换不了一门炮,换不了一批弹药,也撑不起一场高强度救命补给。 等于裸着胸口过三个月。 可如果不换,下次大战来临时,步兵扛着燧发枪和迫击炮守阵地确实够用,进攻怎么办。 追击怎么办。 赵铁山的骑兵追了六十里已经到了极限,再往前便要丢马,闯军散兵靠两条腿钻进山沟,骑兵追不进去,步兵追不上。 门帘被掀开,尤清漪端着热粥进来,看见朱盐亭盯着空处,便把碗放到桌角,自己拖来一条凳子坐下。 “还没决定?” “在算。” “算什么?” “算我花完这笔钱以后,还能不能活过接下来三个月。” 尤清漪翻开物资总表,指着粮食一栏。 “缴获加存粮,够两万人吃四个月,弹药日产稳定,火帽封存三百枚随时能换装,76mm炮弹只剩四十四发,但太谷下个月能补十二发。” “我不是担心粮和弹药。” “那你担心什么?” “担心多尔衮算得比我快,也担心枯松那边先动手。” 朱盐亭从桌上抽出铁猴昨日送来的情报摘要,推到她面前,最上方压着一行字。 【枯松密线:两日内落子】 尤清漪看完那行字,手指在账册边停住。 “所以你不是在算,你是在赌。” “不是赌。” 朱盐亭把系统页面调到地图模式,手指点在三个位置。 “李自成往河南走了,六个月内拉不起十万人。” “多尔衮的主力还在松锦一线,抽不出大部队南下。” “吴三桂被我三封信堵在山海关,方光琛那条线还在给他喂假情报,他暂时不敢动。” 尤清漪沉默片刻,视线从地图移到账册。 “枯松呢?” “枯松要杀人,不是攻城。” 朱盐亭把手收回来,指节抵住桌面。 “三个月窗口期是按大局算的,枯松那边只剩两日,多尔衮最快十日后看见毒饵图纸,太谷必须先跑起来。” 尤清漪点了点追击队那一栏。 “赵铁山六十里勒马,再往前就要丢马,边三轮能补这个窟窿?” “能。” 朱盐亭翻到系统草图页,指着车顶位置。 “车跑得不如马快,可它能带甲前压,弓箭打不穿,鸟铳打不透,车顶再压一挺转管枪,步兵阵就得散。” “比骑兵慢,能追人?” “追散兵不靠快,靠堵口。” 朱盐亭在地图上画出两条线。 “骑兵从两翼绕,边三轮沿官道压,步兵跟后面收人,闯军若再堵桥,桥头便不是骑兵短铳,是机枪塔。” 尤清漪合上账册。 “样车造出来不等于量产。” “量产是半年以后的事,我现在只需要一辆能跑的样车,摆在校场上,让所有人知道幽灵军下一步往哪里走。” 尤清漪默然,目光落在那碗正在变凉的粥上。 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半块巧克力。 三天前朱盐亭给她的战功奖,只咬过一角,余下部分用银纸包得整齐。 “先把这个吃了。” “我不缺这一口。” “系统补给栏恢复了,巧克力随时能兑,但你上一顿饭只喝了半碗粥,军医说你的血糖还没回到安全线。” 朱盐亭看着那块巧克力,嘴唇动了动。 “你留着值夜吃的。” “值夜有粥。” 尤清漪把银纸剥开,直接递到他手边。 “你按完那个键以后若再晕过去,军医会骂我三天。” 朱盐亭接过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放回她掌心。 “一人一半,谁先晕谁输。” 尤清漪把那半块重新收好,不再推让。 朱盐亭咽下巧克力,胃里的空烧被压下去一截,随即将手指对准系统兑换栏的确认位置。 这一按,六百四十八条命换来的喘息期,就要被他押进一卷图纸里。 剩下五万三千点,买不来第二场大同保卫战。 手指落下。 【兑换确认】 【气运值-】 【当前余额:点】 【边三轮突击车全套蓝图已解锁】 【含:车体结构图,6mm钢板装甲规格,7.62mm转管机枪塔设计,传动系统,人力版本,蒸汽版本】 系统空间里多出一卷厚实的图纸包。 朱盐亭伸手取出,油纸裹了三层,打开后铺满整张桌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体俯视图,侧视图,传动齿轮组拆解图,装甲板材厚度标注,机枪塔旋转轴承剖面,一张压着一张。 图纸边角还附了一列换算表,毫米,寸,分,厘并排标注,省得老匠头先骂半日洋鬼字。 尤清漪凑过来,先看传动部分,眉头皱起。 “蒸汽版需要锅炉,人力版只需要齿轮和链条?” “对。” 朱盐亭指着车体框架。 “四人蹬踏,链条带后轮,车体不是整块铁棺材,正面六毫米,侧面减薄,底盘用空心梁,时速十到十二里。” “比骑兵慢。” “但不吃草料,不会累死,不怕箭矢,车顶那挺机枪能在移动中开火。” 尤清漪翻到装甲规格页,指着材料栏。 “6mm钢板,太谷现在能轧出来吗?” “这就要问老匠头。” 朱盐亭将图纸重新卷好,递给她。 “明天一早派快马送太谷,让老匠头先看车体和装甲板,发动机那几页封起来,别给他。” “为何?” “他看完蒸汽版,今晚就能写三页骂我的信。” 尤清漪收好图纸。 “蒸汽版不考虑?” “材料和精度都不够,等明年再说。” 朱盐亭端起那碗半凉的粥,喝了一口。 “先把人力版造出来,丑些也能用。” 尤清漪又看向系统余额。 五万三千。 “接下来三个月,你打算怎么花这五万三?” “不花。” “一点都不花?” “除非有人拿刀架到我脖子上。” “多尔衮南下呢?” “北方铁幕还在,偏关粮道有赵铁山巡逻,独石口方向有铁猴的暗哨网。” 朱盐亭把粥碗放回桌上。 “他要来,我提前十天就能知道。” “十天够你攒出积分应对?” “十天够我把四十四发炮弹全打完。” 尤清漪抱着图纸卷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粥喝完,军医晚上来查。” “知道。” “还有,图纸我让铁猴今夜走,不等天亮。” 朱盐亭抬眼。 “路上加两队幽灵卫,图纸分成两包送。” “我会安排。” 门帘落下,偏厅里只剩朱盐亭一个人。 系统余额停在视野角落,数字只剩五位。 他看了一眼便关掉页面,随后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刮干净。 快马一天半,老匠头看图三天,回信一天半。 六天后,这五十万点值不值,太谷会给他答案。 若铁猴半路失手,答案也会先落到多尔衮手里。 第187章 丑但能用 六天后的回信比预想中早到了半天,护送图纸的两队幽灵卫一个不少,只折了一匹马。 老匠头没有写信,他让送信的骑兵带回来一块巴掌大的铁板,边角打磨得粗,表面有锤打的坑痕。 铁猴把铁板和一张油纸条一起放到朱盐亭桌上。 油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潦草,写到最后一笔时显然被人催促过。 油纸条上写着: 六厘厚。入水三回。二十步外鸟铳打不穿。发动机造不了,别再问。 朱盐亭拿起铁板,用指甲弹了一下,声音清脆短促。 铁猴在旁边补了一句。 “送信的人说,老匠头收到图纸当晚没睡,把发动机那页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然后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再没碰过。” “他骂了没有?” “骂了一炷香。” “骂完以后呢?” “连夜让人起炉子试轧钢板。” 朱盐亭把铁板放下,又拿起油纸条看了一遍,确认背面没有别的字。 “就这些?” “还有一张清单。” 铁猴从怀里掏出折成四折的纸页,展开后字迹换了一个人,工整许多,应该是老匠头手下的账房代笔。 朱盐亭从头看到尾。 首批试制料如下。 好铁料四万斤。 铜料八千斤。 冷却油六百斤。 硬木料,榆木或槐木,两千斤。 铁匠四十人,含锻工,钳工,车工。 时间:三个月出第一辆样车,量产至少半年。 清单末尾还有老匠头补的一行字。 车能造。枪塔轴承精度不够,先用铜套凑合,转起来会涩,打十发要上一次油。丑但能用。 朱盐亭把清单递给走进来的尤清漪。 “材料够吗?” 尤清漪接过去扫了一遍,翻开随身账册对照。 “铁料,杀虎口截的晋商货里还剩三万斤生铁锭,缺口一万斤,从回炉的缴获兵器里补。铜料,火帽用的铜片和这个冲突,得算一下哪边先。冷却油,能凑,费时间。硬木,从城外林场砍。” “铜料优先给谁?” 尤清漪停笔,账册没有合上。 “火帽日产八十枚,战后换装刚开头。你若把铜料拨给车,第一批击发枪就得停。” “不停产线。火帽日产八十枚不变,铜料缺口从别处找。” “哪来?” 朱盐亭想了片刻。 “刘宗敏的粮道图还没审出来,但他营里缴获的那批铜钱,有多少?” 尤清漪翻到缴获清单后几页。 “铜钱四千二百贯,另有铜佛像十七尊,铜香炉三十余件,都是从各处庙里抢的。” “全部回炉。” “佛像也炼?” “菩萨挡不住炮弹。” 尤清漪在账册上画了一道线,把铜佛像和铜钱归入兵工原料栏。 “那铁匠呢?太谷现在满编三十二人,多四十人从哪调?” “俘虏里筛。” “闯军俘虏会打铁?” “三千多人里总有几个铁匠出身,剩下的从流民里挑学徒。老匠头要四十人,我给他六十人,让他一边造车一边带人。” 尤清漪把清单折好收入袖中。 “我今天就拟调令,铁料明天装车南运,俘虏筛选让赵铁山的人去办,他收俘时登过册。” “还有一件事。” 朱盐亭从桌下抽出昨晚画的一张草图,纸上是一个简陋的四人座位布局,两侧各有脚踏板,中间一根传动轴连接后轮。 “人力版的踏板传动,让老匠头按这个方向试。四人同时蹬,通过齿轮组变速,轮子用包铁木轮。” 尤清漪看了看图。 “你画的?” “凭记忆画的,比例不一定对,让老匠头修正。” “记忆?你以前见过这种车?” 朱盐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草图叠好塞进图纸卷里。 “告诉老匠头,第一辆样车不需要完美,能跑起来,能扛住二十步外的鸟铳,车顶能架枪就行。漆都不用上。” “三个月。” “三个月。” 尤清漪抱着图纸和清单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铜佛像回炉的事,别让城里流民知道。” “为什么?” “他们刚从闯军手里逃出来,见过庙被烧,佛被砸。若再听见幽灵军把佛像炼成铜水,账就说不清了。” 朱盐亭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夜里运,不走正门,直接从南仓后巷装车。” “我安排。” 门帘落下后,朱盐亭又看了一眼系统余额。 五万三千。 没动。 铁板还搁在桌角,锤痕粗粝,边角带着烧红后入水的黑蓝色。 丑,但能用。 他把铁板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老匠头用錾子凿的。 第一块。 第188章 以身为饵 战后第七天,朱盐亭的身体终于能走完行辕到城墙的距离,不需要人搀。 军医给的期限是半个月静养,他压缩成了七天,代价是每天多喝两碗糖盐水,尤清漪每隔两个时辰来查一次碗底。 这天傍晚,他刚从城墙上下来,铁猴已经等在行辕门口,手里攥着一张黑水情报网的密报。 朱盐亭接过密报时,看见铁猴拇指按在封口处,皮肉绷紧了一圈。 密报用的是最高级别的油墨。 这意味着信息经过至少三个中转站交叉验证。 朱盐亭在灯下展开。 松锦前线,崇祯十五年二月旧报,与三月补报合并送达。 明军十三万已在松山,杏山一线崩散。 各路总兵自行突围,曹变蛟夜袭清军大营失败被俘,王廷臣困守待毙,吴三桂与白广恩突围南逃被截,伤亡过半。 主帅洪承畴被俘,尚未降清。 皇太极亲自坐镇锦州外围,围而不杀。 清军在等。 等洪承畴撑不住,等这位蓟辽总督在降表上落笔。 情报末尾的判断只有一行。 “清军押送路线未定,劝降期最多十七天。” 朱盐亭把密报压在桌上,指腹停在那个数字旁,灯芯烧短了一截。 十七天。 历史书上这一行写得短,落到辽东,就是十三万明军散尽,山海关外再无一支能主动出击的兵。 到了朱盐亭这里,这不是半页纸,是一笔账。 洪承畴若降,皇太极多一个熟知明军底细的总督,多尔衮南下时,山海关后面的每一道门都会松一分。 系统面板自行弹出,红色字体覆盖了视野上方。 【松锦前线历史节点倒计时:17天。】 【洪承畴即将完成降清节点。】 【宿主是否介入?】 【选项A:正面介入,以当前兵力投入松锦战场,存活率2.7%。】 【选项B:不介入。】 朱盐亭扫过前两个选项,目光停在页面底部。 那里还有一行灰色小字,正在变亮。 【选项C:暗中介入,指定目标“洪承畴”在正式降清前脱离清军控制。触发条件:已达成。】 灰字转白,又压上一层金光。 【选项C已解锁。】 【任务奖励:气运值+,解锁“名将归心”特殊模块。】 【任务限制:宿主本人不得进入松锦战场五十里范围。仅允许派遣代理人执行。代理人上限:5人。】 【失败惩罚:气运值-。当前余额不足,将触发透支机制。】 朱盐亭的视线在最后一行停住。 当前余额五万三千。 失败扣八万。 透支。 系统从来没提过透支是什么后果。 门帘被掀开,尤清漪走进来,看见桌上的密报,先把手里的药碗放下。 “松锦?” “嗯。” “坏到什么地步?” “松山已破,洪承畴被俘,还没降。” 尤清漪拉过凳子坐下,指尖点在密报末尾那行字上。 “十七天?” “系统也给了十七天。” “给了什么价?” 朱盐亭取过一张纸,把系统三项抄下来,推到她面前。 尤清漪看完第一行,没有问能不能救,只在“洪承畴”三个字旁画了一道。 “这个人,值八万透支?” “他本人不值。” “那你还接?” “降清以后的洪承畴值。” 朱盐亭把密报往前推了半寸,手指落在“蓟辽总督”四个字旁。 “皇太极缺的不是一个俘虏,是一个能替他劝降明臣的招牌。洪承畴活着降过去,辽东旧将会少死一半,也会多降一半。” 尤清漪翻开账册空页,开始写字。 “五人,不许你亲自去,五十里外遥控。谁去?” “铁猴带四个幽灵卫。” “从大同到松锦边线,快马六天,剩十一天窗口。” “够。” “铁猴一走,你身边就没有贴身护卫。” 朱盐亭没有接话,目光转向密报旁的另一张纸。 那是铁猴昨日递来的枯松摘要。 【枯松密线:五日内落子。】 五日期限已经过了,暗刀没落下,不代表刀撤了。 更大的可能,是对方在等铁猴离开,等行辕露出空门。 尤清漪停下笔,抬头看他。 “你要在身边没有铁猴的情况下,赌枯松不会在这十七天里动手?” “不赌。” 朱盐亭把枯松摘要压到密报下面,开口时已经在排人。 “铁猴明面离营,小何接他的位置,行辕外撤两班岗,内院加三道暗哨。” 尤清漪看着他。 “你想拿自己当饵?” “枯松若真等这个口子,那就让他进来。” “你现在连城墙都只能走一个来回。” “所以他会信。” 尤清漪没有立刻反驳,只把账册往前推了一寸。 “铁猴带哪四个?” “缺耳,老鸦,灰狗,宋钉子。” “任务不是杀人,是带人走。铁猴会不会把事办成清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给他写死命令。” “怎么写?” 朱盐亭拿起炭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三行。 “第一,洪承畴活着。” “第二,不许恋战。” “第三,若无法带走本人,带走降表,印信,亲笔供词,任取其一。” 尤清漪看完,眉头没有松。 “你不信洪承畴能被带回来?” “我信铁猴能杀进去,也信他能杀出来。” “中间那个人呢?” “洪承畴若自己不肯走,五个人绑不动一位蓟辽总督,更绑不动他身后的降清念头。” 尤清漪把那张纸折起,夹进账册。 “那这任务就不是救人,是抢时间。” “对。” “抢什么时间?” “抢洪承畴落笔前的最后一段犹豫。” 朱盐亭端起药碗,刚碰到唇边,又放下。 “只要他不降,皇太极就少一块招牌。只要他从清军手里消失,多尔衮南下之前就要先查内鬼。” 尤清漪把药碗重新推回去。 “喝完。” “先叫铁猴。” “喝完再叫。” 朱盐亭看了她一眼。 尤清漪把碗沿推到他手边,另一只手已经按住账册。 “你若倒在派令前,铁猴今晚哪也去不了。” 朱盐亭端起碗喝了半碗,咸味压住了胃里的空烧。 “加盐了?” “军医说你出虚汗,糖盐水不能断。” “这是药碗还是军令?” “你可以按军令办。” 朱盐亭把剩下半碗喝净,将空碗放回桌上。 “叫铁猴。” 尤清漪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想清楚了?” “十七天,五个人,五十里外。” “如果失败呢?” “欠系统八万。” “欠了会怎样?” 朱盐亭看着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 “不知道。” 门帘掀开,寒风灌进来,灯火歪了一下。 尤清漪没有继续问,只把一张折好的护卫名单压在药碗下面。 “小何子时接内院,外岗撤两班,暗哨换三处。你想钓枯松,我替你放线。” 门帘落下。 系统倒计时从十六天二十三时五十八分跳到五十七分。 朱盐亭拿起那张名单,看见最上面写着小何两个字。 铁猴去松锦。 枯松入大同。 两把刀,终于撞到了一张桌上。 第189章 五个人 铁猴把缺耳、老鸦、灰狗与宋钉子带进偏厅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五枚木牌。 五人依次站定,朱盐亭将系统任务抄件推到桌边,指尖落在最后一行。 【代理人上限:5人】 “系统只认五个,多一个进入松锦任务区,都可能判定失败。” 铁猴拿走第一枚木牌,剩下四枚被缺耳几人依次收起。 “什么时候走?” “今夜。” 朱盐亭展开范永斗留下的边贸图,图上数条商路从张家口向东延伸,经宣府、蓟镇进入辽西,沿途还标着八大晋商多年经营的货栈与换马点。 缺耳看完路线,开口问道:“一千二百里,十七天不够来回。” “普通快马单程十二天,我已经命黑水情报网启用六处换马点,你们六天赶到辽西,剩下十一天找人、动手、撤离。” 铁猴点向松山与锦州之间的清军营地。 “洪承畴在哪?” “不确定。” 朱盐亭在松山、杏山与锦州外围分别画了一个圈。 “最新情报只确认他还没降,具体由哪支旗兵看押,押送路线也没有定下来。你们到了以后先找人,位置没查明,谁也不许动刀。” 宋钉子问道:“若已经押往盛京呢?” “沿押送队追。” “若已经写了降表呢?” “抢降表,抢印信,抢亲笔供词,三样拿回一样,任务还有机会结算。” 铁猴抬头看向朱盐亭。 “人呢?” “能带就带。” 朱盐亭从桌下取出装备清单,分给五人查看。 “夜视仪五套,消音手枪五支,每支三个弹匣,合金短刀五把,压缩口粮六十块,止血粉二十包,战术电台一台,备用电池三组。” 缺耳扫过清单,抬手点了点电台。 “大同能收到?” “收不到。” 朱盐亭把电台推到铁猴面前。 “它只供你们潜入以后相互联络。越过蓟镇,我不会再给命令,由铁猴临机决定。” 灰狗问道:“四万围军,怎么进去?” 朱盐亭把盛京小印、满文密信与两片官造金叶子摆在边贸图上。 “白天走晋商旧线,身份是王家派往辽西送火器样料的伙计。有人盘问,就交密信与金叶子。” 老鸦拿起那封满文密信,翻看封口。 “经不起核验。” “所以同一座关卡不能过第二次。” 朱盐亭又取出三张空白路引。 “去程走商路,回程不管带没带到洪承畴,都改走大凌河西岸。过河以后烧掉路引,分成两组撤。” 铁猴把密信与路线图收进防水油布。 “若洪承畴不肯走?” “先告诉他三件事。” “哪三件?” “松锦十三万明军已经散了,皇太极留他活着,是要拿他劝降明臣。只要他在降表上落笔,今后每一名被他劝降的明将,账上都有他一份。” 铁猴继续等着。 “第二件呢?” “告诉他,大明未必救得了他,但我能让他暂时不用跪。” “第三件?” 朱盐亭将最后一张纸折起来,递到铁猴手中。 “如果这些话仍然叫不醒他,你们不要送命。取走能够证明他尚未降清的东西,立即撤离。” 铁猴展开纸页看了一遍。 上面只写着三条撤离军令。 洪承畴必须活着。 不许恋战。 两人失去行动能力,任务立即中止。 铁猴把纸收进护腕。 “他会走。” 朱盐亭问道:“凭什么?” “留在清营要跪,跟我们走不用。” 缺耳拿起一支消音手枪检查弹匣,听见这句话后摇了摇头。 “读书人的膝盖,比咱们值钱。” 铁猴把另一支枪推给他。 “所以你断后。” 缺耳没有继续争,收枪入套。 朱盐亭看向其余三人。 “你们有强化体能、夜视装备与消音武器,夜里比清军多一双眼睛,但火把照到脸上,刀照样能砍进肉里。” 宋钉子问道:“能杀多少?” “一个都不杀最好。” “若被发现?” “只杀挡路的。” “若被围?” “扔下任务物品,各自撤离。” 铁猴将桌上的装备清单卷起。 “洪承畴不能丢。” “他若拖累五个人一起死,就丢。” 朱盐亭看着铁猴,一字一句补上最后一道命令。 “这趟不是拿五条命换一个总督。我要的是清军少一块招牌,不是大同少五个幽灵卫。” 铁猴沉默片刻,收起最后一枚木牌。 “领命,今夜出城。” 五人刚要离开,尤清漪掀帘进来,将一张行辕布防图放到桌上。 “铁猴留下半刻,其余四人去领装备。” 缺耳等人转身出门,尤清漪等脚步远去,才指向内院西侧的两处岗亭。 “你原定撤掉两班明岗,我只撤一班。” 朱盐亭看过她改动的位置。 “岗哨太密,枯松不会进来。” “饵可以放,门不能真开。” 尤清漪沿着西墙画出一条通往偏厅的空线,随后又在库房、回廊与后井各添了一处暗哨。 “西门留给他看,后井留给他进,库房后面留给他死。” 铁猴看完布防图。 “我可以晚走一日。” “不行。” 朱盐亭把松锦倒计时转给他看。 【剩余时间:16天21时12分】 “你晚一天,洪承畴就可能早一日落笔。” 铁猴转向尤清漪。 “小何守不住最后一道门。” 尤清漪把布防图收起。 “最后一道门归我。” “你没注射强化药剂。” “进了行辕的人,也不会只挨我的刀。”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火帽击发短铳,检查药室后重新合上。 “老匠头昨夜送来的试制品,十步之内能打穿两层棉甲。” 朱盐亭看向那支短铳。 “第一支火帽枪,你拿来守门?” “菩萨都进了炼铜炉,我拿一支枪不过分。” 铁猴没有再劝,转身离开偏厅。 门帘尚未落稳,小何已经从外院快步进来,将一枚沾血的铜钱放到桌上。 “北巷暗哨少了一个人,只在墙根找到这个。” 尤清漪拿起铜钱,看清背面那道被刀刻出的缺口。 铁猴尚未出城,枯松已经先动了手。 第190章 我不认大势 铁猴出城那夜,天上没有月亮。 五骑从行辕后门穿过,马蹄全裹着厚布,连蹄铁擦过石板的动静都被夜风吞了。 朱盐亭站在城墙角楼下,手扶着冰冷的城砖,看着那几道黑影穿过门洞。 铁猴走在最前。 缺耳、老鸦、灰狗、宋钉子跟在后面。 五个人,五匹马。 系统只认这五个人,多一个,松锦任务都可能当场作废。 小何守在旁边,低声问道:“大人,要不要再派人送他们过宣府?” “送到宣府有什么用。” 朱盐亭看着城外那条被夜色吞没的官道。 “过了蓟镇,马得丢,人得藏,清军哨卡比野狗还多。” 小何皱着眉问道:“五个人,真能把洪承畴带回来?” “带不回来人,就带回降表。” 朱盐亭说完,又补了一句。 “降表也带不回来,就带回他没跪的证据。” 小何不再多言。 五骑越走越远,最后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朱盐亭转身下楼,腰上的伤口被牵动,脚下晃了一步,手掌撑住墙面才稳住身子。 亲兵刚要伸手,他便开口。 “别碰。” 亲兵缩回手。 朱盐亭沿着城墙根往行辕走,走到偏厅时,天还没亮,案上却已经多出一卷明黄绢布。 蜡封未裂。 送诏的人连夜赶路,连行辕门槛都没踏进来。 小何看着那卷绢布,问道:“京城来的?” “除了崇祯,没人舍得用这颜色。” 朱盐亭坐回椅子,将圣旨拨到一旁。 小何看了一眼,低声问道:“要拆吗?” “拆。” 朱盐亭说。 “总得看看皇上又准备从我身上割哪块肉。” 小何小心挑开蜡封,将圣旨展开。 他识字不多,看了两行便卡住了。 “命晋陕防御使朱盐亭,即刻点兵两万,沿宣府大路北上,驰援松锦前线。” 偏厅里安静下来。 小何抬起头。 “两万?” “嗯。” “咱们哪来的两万?” 朱盐亭抬手拿过圣旨,从头看到尾。 崇祯写得挺客气。 国事艰危,卿当勉之。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 你去死。 朱盐亭将圣旨放回桌上。 “他不知道。” 小何问道:“不知道咱们只有多少兵?” “他知道。” 朱盐亭说。 “他只是不关心。” 门帘被人掀开,尤清漪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肩上还披着外袍。 她先看见桌上的圣旨,又看见小何难看的脸色。 “第几道?” “第一道。” 朱盐亭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尤清漪将兵册放到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南线能动的兵,一万三千余。” “东线伤亡未补,能拉出来的四千五百。” “重伤八百余,俘虏三千余,城外防线还缺两营人修。” 她抬头看着朱盐亭。 “皇上让你拿两万人去松锦,他是想让大同城门自己走到辽东去吗?” 朱盐亭笑了笑。 “城门太重,走不动。” 尤清漪面容冷峻。 “你准备怎么办?” “放抽屉里。” “然后?” “不回。” 尤清漪盯着他。 “你不回,京城会再来一道。” “那就再放一卷。” “第三道会拿你削职问罪。” “让他们来拿。” 朱盐亭端着碗,指了指窗外。 “蔡懋德不敢进大同,吴三桂够不着大同,京城的锦衣卫也翻不过太行山。” 尤清漪将账册合上。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我在大同立下第一道壕沟开始,就知道。” “所以你放李自成去河南。” “嗯。” “所以你不驰援松锦。” 朱盐亭沉默半晌。 尤清漪盯着他,声音压着火。 “松锦那边还有十几万人。” “我知道。” “洪承畴若降了,关外就没了。” “我也知道。” “那你还让铁猴只带五个人去?” 朱盐亭放下粥碗,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 “因为我没有第二个铁猴,也没有第二个幽灵卫。” 尤清漪问道:“你救洪承畴,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别跪。” “只为了这个?” “还为了告诉天下人,大明不是死在清军刀下。” 朱盐亭抬起头。 “是死在一群人把兵、粮、城、百姓全当成账本数字的时候。” 尤清漪默然。 朱盐亭继续说道:“松锦那十几万人,我救不回来。” “可洪承畴若跪下,朝廷就能把那十几万人埋成一笔烂账。” “以后每一座城被丢掉,每一支军队被卖掉,都会有人说,这是大势。” 尤清漪问道:“你呢?” “我不认大势。” “你想做什么?” 朱盐亭看向桌上的勤王诏。 “等旧东西撑不住了,我把能活下来的人拉到大同。” “给他们粮,给他们枪,给他们一条能走的路。” 尤清漪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不回圣旨?” “因为我手里这一万多人去了松锦,救不了松锦,只会把大同也填进去。” “你想留住大同。” “我想留住人。” 尤清漪伸手按住兵册。 “你最好记住今天说的话。” 朱盐亭看着她。 “哪句?” “你可以抢天下。” 尤清漪说。 “但不能把活人当成账册上的数。”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粥喝完,半个时辰后军医来换药。” 朱盐亭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粥。 “知道了。” 门帘落下。 偏厅重新静下来。 朱盐亭坐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没人听见。 他将剩下的粥喝完,把碗推到一边,拿起那卷勤王诏,塞进桌下第三个抽屉。 里面已有册封文书、密旨,还有几封朝廷发来的废纸。 现在又多了一封。 朱盐亭取出炭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不回。 炭笔刚离开纸面,后井方向便传来一声火帽枪响。 砰! 院外传来小何的厉喝。 “后井有人!” 第191章 钩饵 后井那夜没抓到活口。 小何只拖回来两具死士,一枚刻缺口铜钱,和半截泡过油的绳钩。 枯松没进屋,却把行辕的墙量了一遍。 第三天凌晨丑时,外院中继电台响了一声。 不是铁猴直发。 是宣府旧货栈的黑水哨,把鸽信暗码转成短波,压着夜色送回大同。 值夜的小何把电台记录递进内院时,朱盐亭已经醒了。 他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组暗语。 三短一长,两短一长。 翻译过来四个字,狐狸进洞。 五人小队已经越过宣府东线,钻进辽西旧商路外围。 比预计快了一天半。 朱盐亭把纸条还给小何,没有回令。 任务开始后,大同只接收,不指挥。 越过蓟镇以后,铁猴要靠自己的脑袋活。 小何收好纸条往外退,靴底在门槛前多蹭了一下。 朱盐亭在黑暗里开口:“说。” 小何停住脚。 “蔡懋德的信使到了,等在外院。” “什么时候来的?” “半夜赶来的,马跑废了一匹。” “信呢?” “门房压着,没敢拆。” “拿来。” 小何出去了。 朱盐亭没点灯,坐在床沿上等。 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七天前匀了不少,但腰侧的伤口一到夜里就发紧,皮肉底下跟埋着线头,被人一点点往外抽。 小何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 蜡封上的印记,朱盐亭摸了一下就认出来。 蔡懋德的私印。 他拆了蜡封,这才划亮火折子。 信纸展开,字不多,一百来字,措辞小心得能拿去当奏折范本。 下官闻大人新胜闯贼,军威大振。 然松锦危急,十三万将士朝不保夕。 下官知大人必有深谋,不敢置喙。 唯愿大人记得他们。 最后四个字写得比前面大一圈,墨色也重,蔡懋德大概是蘸了两次墨,才把这口气压进纸里。 朱盐亭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纸背停了半拍。 记得他们。 行。 记账本上。 他把信纸凑近火折子。 纸边先焦,火苗窜起来,橙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多余东西。 纸烧完后,朱盐亭没有把灰扫掉,只用炭笔在空白回奏背面写了三个小字。 记下了。 写完,他才吹灭火折子。 “来了几道旨?”他问。 小何答:“今天第三道,加急。” 第三道了。 七天三道勤王诏。 崇祯比他预计的还急。 “尤参谋那边怎么说?” “尤参谋说让你定措辞,她来写。” 朱盐亭把炭笔丢回笔筒。 “告诉她,回一封。” “怎么回?” “臣新战大捷,兵疲粮尽,城防未复,伤卒未愈,恳请陛下容臣休整三月,再议调遣。” 小何没动。 朱盐亭看向他:“你觉得不够恭敬?” 小何答:“尤参谋会写得比你像人。” 朱盐亭扯了扯嘴角,伤口立刻疼了一下。 “行,让她写得像个忠臣。” “真不派兵?” “派谁?” “朝廷要两万。” “让皇上把大同城墙拆下来算一万,再把南边壕沟扛过去算一万,凑齐了。” 小何闭嘴。 朱盐亭重新躺回去,盯着头顶看不见的房梁。 系统倒计时在视野角落跳动。 【松锦前线历史节点倒计时:14天03时17分】 十四天。 铁猴还在路上。 按他们的速度,还有五天到松山外围。 到了以后,怎么进城,怎么找到洪承畴,怎么把人带出来,这些问题朱盐亭想过一百遍。 每种方案都有漏洞。 每个漏洞都能死人。 但铁猴不需要他给完美方案。 铁猴只需要一个方向。 方向已经给了。 剩下的,交给夜色,刀,消音器,还有那五个人自己的命。 天亮前的最后一个时辰,中继电台又响了一次。 还是铁猴线传回的暗码。 这次只有两个字符。 无事。 朱盐亭把纸条扣在桌上。 “活着就行。” 当天中午,第二道旨意的回奏送出大同。 尤清漪的字写得漂亮,措辞温顺恭敬,内容滴水不漏。 翻译成大白话就一个意思。 臣刚打完仗,人快死光了,没兵,您找别人吧。 这封信崇祯大约十天后能收到。 收到以后会怎样,朱盐亭不关心。 他现在关心三件事。 铁猴什么时候摸到松山。 枯松下一刀砍谁。 还有京城第四道诏,会不会直接变成拿人头的旨意。 同一天傍晚,尤清漪把一封没有署名的加急密信送到朱盐亭桌上。 蜡封上不是官印,也不是洪承畴的私记。 是范永斗边贸图里标过的一枚辽西货栈暗记,松针斜断,远看才像一棵枯松。 朱盐亭拆信的动作很平常,跟拆粮仓报表没区别。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松山难守,愿附骥尾。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笔迹陌生。 但信是从辽西方向来的。 尤清漪看着那行字:“谁的信?” 朱盐亭把信纸丢进火盆:“一个想活的人。” “洪承畴?” “未必是他亲手写的。” “那你还烧?” “这种东西留着,就是给别人递刀。” 尤清漪看着火苗吞掉纸角:“可信吗?” 朱盐亭用铁签拨了拨火盆,确认纸张烧透。 “这句话只有两种人会送来。” “哪两种?” “一个是想活的洪承畴。” “另一个呢?” “想钓我的皇太极。” 尤清漪皱眉:“那铁猴还去?” “去。” “如果是钩子?” “钩子上也挂着肉。” 尤清漪没接话。 朱盐亭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松山城。 “洪承畴不是在求救。” “那是什么?” “递价。” “他要我们买他?” “他要我们给他一条绳子,绑着他逃出松山。” “绑着逃?” “读书人的体面活儿,叫身不由己。” 尤清漪看了一眼火盆:“他配吗?” 朱盐亭盯着地图:“配不配不重要,好不好用才重要。” “若他只是想换个主子呢?” “那就让铁猴带回降表,印信,亲笔供词,三样拿一样。” “人不要了?” “人若已经烂了,就带能砸清军脸的东西回来。”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金色文字覆盖在红色倒计时下方。 【四阶基因进阶条件已触发】 【核心完成条件:斩杀满清亲王,截断建奴龙脉气运】 【提示:松锦前线存在满清多位亲王及贝勒指挥作战】 【是否关联当前隐藏任务】 朱盐亭盯着这几行字。 松锦前线。 多位亲王。 铁猴的任务是救人。 但如果有个亲王自己挡路,那就不能怪大同收过路费太黑。 他没有立刻选择关联,而是走到电台旁,拿起发射器,按下一组暗语。 五短三长一短。 翻译出来不是战令,是一条机会原则。 亲王若挡路,取首级或印信。 不许改主线。 暗语发出去后,电台归于沉默。 朱盐亭把发射器放回架子,坐回椅子里。 尤清漪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问那组暗语是什么意思。 她只看见朱盐亭把指尖按在地图边沿,指腹轻轻碾了一下松山两个字。 “十四天。”朱盐亭说。 尤清漪把火盆里的灰拨干净:“够吗?” “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我又不是哆啦军需箱,伸手就能掏洪承畴。” 尤清漪把铁签放回火盆边:“那你还押?” “牌都发到手里了,不押就得弃牌。” “弃牌会怎样?” “洪承畴跪,清军多一块招牌,崇祯继续催我送死,枯松继续藏在墙后面磨刀。” 尤清漪看向他:“不弃呢?” “铁猴可能死。” 屋里安静了一下。 朱盐亭抬眼:“所以我只给机会原则,不给死命令。” 尤清漪把水壶拎过来,倒了一碗温水推到他手边。 “明天开始,你每天至少吃三顿。” “两顿半。” “三顿。” “你跟军医串通了?” “不需要串通,你瘦得肋骨能报数。” 朱盐亭喝了口水,没再还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三条线,十四天。 松山那边断的是洪承畴的膝盖。 大同这边断的是枯松的刀。 京城那边断的,可能是朱盐亭最后一点臣子的名分。 他把水碗放下,视野角落的倒计时还在往前滚。 【松锦前线历史节点倒计时:13天23时59分】 朱盐亭看着那行字,轻轻敲了敲桌面。 “开局吧。” 第192章 洪承畴的价目表 朱盐亭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 炭灰扬起来,落在他没有血色的手背上。 屋里炭火断了,瓷盏边沿结着白霜,更漏里的水滴一声一声落下,把偏厅衬得空而硬。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文案桌前的尤清漪。 被烧掉的只是明面上那张纸,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信封夹层里。 朱盐亭用火盆余温烘开蜡封,才从两层油纸之间抽出一片薄得透光的米纸。 读书人的体面,在城破人亡的死局面前连一张草纸都不如。 那不是求救,那是一张标好了价码的卖身契。 朱盐亭撑着椅子扶手,腰侧的伤口随着受力撕开,疼意顶进胸腔,他停了半口气,喉结滚了两回,把涌上来的血腥味咽回去。 尤清漪没有去扶他,只是握着账册的手背筋脉绷起。 她知道这个时候去扶,等于在踩这个男人最后的一点骨气。 朱盐亭站稳了,一步一步挪向靠墙的战术电台。 鞋底拖过青砖地,带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在电台前坐下,手指搭上发报按键,这才开口说话。 他的气息被伤口拖得断续,每个字都得从喉间硬挤出来。 尤清漪问:“他说什么?” 朱盐亭把米纸摊到灯下:“松山没粮,马皮吃尽,树根也刨空了。” “求救?” “开价。” 尤清漪的手停在账册边。 朱盐亭继续道:“他写好了殉国遗表,给京城那位皇上看。” “给我们看的呢?” “城内残军部署,清军围城薄弱点,还有一条能让他活着出松山的路。” 尤清漪盯着米纸:“他把松山卖了?” “卖得干净。” 米纸上列得清清楚楚。 城内哪一营还能持械,哪一道土墙夜里无人巡守,清军西口哪两段营栅留着缺,洪承畴全写了。 他没有求救。 他在开价。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越过四万清军的铁幕,把他从那个死人堆里抠出去。 他愿意肝脑涂地以报。 朱盐亭念到这六个字时,唇角动了动,伤口却先替他收了笑。 大明的辽东总督,为了活命,把松山城卖了个干干净净。 信的末尾,附带了城内残军的最后部署,以及清军围城的兵力薄弱点。 皇太极玩的是围师必阙的套路,故意在城西方向留了一道逃跑的口子。 就是为了瓦解松山守军最后一点死战的底气。 洪承畴看透了皇太极的局,转手就把这个局卖给了大同。 朱盐亭的手指开始在按键上敲击,把这些情报转译成密码。 滴滴答答的电波声在安静的偏厅里显得刺耳。 尤清漪把算盘珠推错了一格,重新拨回去后才开口。 “如果铁猴失败了呢?” 她转过头,看着朱盐亭被电台指示灯映红的侧脸。 “那五个人,如果连同铁猴在内,全部死在辽西走廊了呢?” 朱盐亭敲击按键的手指停在半空。 指示灯的红光在他眼里跳着。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五息。 这五息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断的轻响。 朱盐亭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那就是我判断错了。” 他把按键推回原位,指腹在铜边上停了片刻。 “五条命不是价钱,是本金。本金亏光,这局就是我输。” 尤清漪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她停在那里,背对着朱盐亭,挺直的脊背带着硬撑出来的弧度。 以前碰到这种事,她会直接掀开帘子走出去。 但这次她留下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朱盐亭以为她要一直站到天亮。 “你别判断错了。” 尤清漪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回文案桌前。 她重新拿起账册,翻拉算盘珠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那层薄冰,裂开了一道危险的缝。 但到底还是没碎。 大同的电波钻进夜里时,辽西走廊正起北风。 距离松山一百五十里的荒野上。 五道黑影贴着冻土向前压。 铁猴趴在一处废弃的土丘背面,头上盖着伪装网。 夜视仪的目镜里,世界呈现出诡异的荧绿色。 这是他们进入辽西腹地的第五天。 清军营寨沿冻土铺开,烽燧,马棚,粮台,巡骑线一层扣着一层。 每隔三十里就是一处烽燧。 每隔十里必定有一队顶着红缨的巡骑走过。 白天他们连火都不敢生,藏在废弃的村庄或者地洞里。 只有夜里,才是幽灵卫睁开眼睛的时候。 铁猴收到大同转来的暗码时,只看见四个字。 西口有肉。 他没有回问,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缺耳和老鸦立刻贴着地面往前摸。 前面是一处清军的临时粮站。 两名裹着厚羊皮袄的巡夜兵正围着火堆打瞌睡。 火堆的光在夜视仪里亮得刺眼。 铁猴从大腿外侧拔出消音手枪。枪口随着呼吸平稳地移动,锁定其中一个巡夜兵的后脑。 缺耳在另一侧举起了枪。 两声沉闷的噗噗声同时响起,连风声都没盖过。 两个巡夜兵的脑袋往前一栽,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灰狗和宋钉子窜出去。 他们接住快要倒地的尸体,顺势拖进粮站后面的阴影里。 从开枪到清理现场,不超过三个呼吸。 五个人没有废话,缺耳和铁猴开枪,灰狗与宋钉子收尸,老鸦负责望风,分工早刻进骨头里。 粮袋只割三袋,熏肉只拿两挂,铁猴不准任何人碰银钱和酒坛。 他们缺粮,但更怕清军发现粮站被端,提前封死西口。 铁猴退到土墙后面,打开战术电台。 指尖在按键上快速跳动。 距离松山城约一百五十里。 预计两天到达外围。 电波穿透辽西的夜空,传向一千二百里外的大同。 铁猴收起电台,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五个人再次隐入风雪交加的夜色中。 同一夜,另一封折子送进盛京。 大政殿的偏殿里,火盆烧得正旺,关外寒气被挡在门槛之外。 多尔衮坐在宽大的兽皮交椅上,手里拿着前线刚送来的折子。 折子是松锦大营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洪承畴那个硬骨头,还在死守。 松山城里已经开始吃马皮和树根了,连草根都被刨得干干净净。 皇太极的口谕就压在那份折子下面。 不必强攻。 再围十日,他自己会开城门。 多尔衮看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手里的折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侍卫,声音里透着遮不住的暴戾。 “城里的人都快饿成鬼了,还要围。” 依着他的性子,三天前就该调红衣大炮轰开城墙。 把里面那些冥顽不灵的明军全屠了,一个不留。 但皇太极要活的。 口谕里说得明明白白。 洪承畴才学过人,降了比杀了有用十倍。 大清现在不缺杀人的刀,缺的是能帮他们管汉人的笔。 多尔衮把折子扔进火盆里。 纸张被火苗卷起,边角发黑,最后塌成一片灰。 他虽然觉得这套招降的把戏实在浪费粮草,但他不敢抗旨。 皇太极压在他头上的刀,比松山城的城墙还要厚。 “给镶白旗前营递话。” 多尔衮盯着火盆里卷起的纸灰。 “西口那边的人手往后撤半箭地,别坏了皇上的围猎。” 侍卫低头领命。 多尔衮靠回兽皮椅里,又补了一句。 “再派两队白甲去西口外沿巡查。” 侍卫脚步停住。 多尔衮抬眼看他。 “口子可以放,肉不能让野狗叼走。” 侍卫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多尔衮看着火盆里那点纸灰,眼底压着残忍的暗火。 他倒要看看,洪承畴这个读书人,到底能撑到哪一天才肯跪下来当狗。 第193章 刀口潜行 两天后的深夜。 松山城外围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腐臭。 冻硬的尸体被野狗啃开,烂肉味混着火盆里的湿柴烟,从清军连营边缘一阵阵压过来。 铁猴趴在距离清军大营不足两里的浅沟里,胸口贴着冻土,呼吸放得比风还轻。 强化药剂带来的夜间辨物能力,再叠上夜视仪,把营盘边缘的火盆、拒马和巡骑脚印一层层剥开。 眼前是一片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连营。 四万清军的营帐铺在雪地上,围住松山城所有能喘气的缝。 篝火连绵不绝,把半边天都烤成暗红。 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铁猴没有去数那些火光。 他的视线越过成片火盆,钉在城西那片故意空出来的营地上。 正如洪承畴信里卖出的情报。 东、南、北三面防守严密,巡骑接着巡骑,火盆连着火盆。 唯独西面,营帐稀疏得不合常理。 铁猴在雪地里趴了整整四个时辰,眼皮被风刮得发疼,也没有挪开半寸。 他在数人头。 西面的营盘里,大概只有六百人驻守。 巡逻队的路线和交接班时间,已经被他在脑子里压成一张图。 每隔半个时辰,两队巡骑会在西口外沿错开。 明火照不到沟底,空档不长,只有半盏茶。 半盏茶够五个人钻过拒马,却不够带着洪承畴从原路退回来。 铁猴从冻土里抽出发僵的手,在袖口上擦干雪水,摸出战术电台。 西面可入。 他把四个字敲出去。 紧接着,他又敲了第二句话。 出来时未必还有这个窗口。 铁猴的脑子在进行冷硬的战术推演。 进去接人并不难,因为清军故意把口子留给松山城里的人看。 可带着洪承畴出来,性质就变了。 一旦清军发现洪承畴不在城里,这四万人会立刻封死所有口子。 到时候,西面这个故意留下的生门,会变成刀口。 大同行辕,偏厅里的灯芯结了厚厚一层灯花。 朱盐亭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线,电台吐出的纸条就压在辽西走廊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顺着松山城往北划,避开清军重兵把守的关卡,落在一片空白荒原上。 那里是蒙古草原边缘。 朱盐亭按住发报键。 窗口确认,自主决断。 他盯着地图北线,指尖停在那条漫长的弧线上。 若西口闭死,北线可作弃车保命的退路。 路远,粮少,是否采用,由铁猴定。 电码先落到宣府旧货栈的黑水中继,再由蓟镇外线转进辽西,最后变成铁猴掌心里一截发烫的纸条。 铁猴看着解码出来的内容。 夜视仪的绿光落在他颧骨上,他神色未变。 他沉默片刻。 缺耳贴到他身侧,用唇形问:“北走?” 铁猴摇头,把腰间油布包推到缺耳掌下。 缺耳摸到里面剩下的压缩口粮,立刻明白了。 老鸦从后方递来一截冻硬的肉干,低声道:“十五天。” 铁猴把肉干塞回去,只回了两个字:“走西。” 缺耳不再问。 灰狗和宋钉子趴在后面,眼睛盯着清军大营,只等最后一道手势。 铁猴隔着油布清点余粮,压缩口粮只剩四十七块,前夜从清军粮站割来的冻肉和炒豆另包成两袋。 这些东西若按普通行军吃法,能拖一个月。 可幽灵卫一旦连续奔袭,热量会被强化过的筋骨烧干。 五个人合在一起,也只够撑十五天。 铁猴把北线从脑子里划掉。 不是不听令。 是那条路会把五个人饿死在雪原上,连给洪承畴收尸的人都剩不下。 三十天必定饿死。 十五天从西口进出,可能会死,也可能活。 这笔账不用再算。 铁猴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他退开消音手枪的枪机,检查弹匣和枪膛。 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反而让他的手稳下来。 他转头扫过缺耳、老鸦、灰狗和宋钉子,打了个前进的手势。 目标,城西营盘。 五道黑影贴着冻土向城西营盘压过去,缺耳在最前方用刀背探雪,老鸦拖在最后,用马尾刷抹平靴印。 风卷着碎雪从营盘边缘掠过,刚盖住他们留下的浅痕,西口外沿便亮起两点新火。 铁猴停住手势。 那不是原先算好的巡逻火把。 两名白甲兵牵着马,从西口外沿慢慢折回来,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在火光里一团团散开。 缺耳的手摸向枪套。 铁猴按住他的腕骨,用唇形吐出两个字。 不杀。 两名白甲兵没有进沟,只在拒马外沿停了片刻,其中一人朝雪地里撒了泡尿,骂骂咧咧地牵马离开。 等火光退远,铁猴才松开缺耳的手。 他们卡着那半盏茶的空窗,悄无声息地越过清军第一道拒马。 没有开枪,没有拔刀,甚至没有踩断一根枯枝。 五个人沿着洪承畴信里给出的盲区,直逼松山城墙下。 上面有人在喊话。 是清军的劝降兵,每天夜里都会在城外扯着嗓子喊。 城里的明军已经饿到连放箭的力气都快没了。 铁猴抬头看着十几丈高的城墙。 松山城在夜色中沉默着,城砖缝里结着冰,垛口后没有灯,也没有人声。 他从背包里抽出带倒刺的飞虎爪。 这个距离抛爪,铁钩擦过城砖的动静,可以被风声和劝降兵的喊声盖住。 他掂了掂重量。 五个人,十五天的命。 这一爪若挂住,他们就进松山。 挂不住,西口明火一回头,五个人会先死在城墙根下。 飞虎爪刚离手半寸,城头垛口后忽然探出一张饿脱形的人脸。 那人手里端着弓,箭头正对沟底。 铁猴把手按住缺耳的刀柄,用唇形吐出两个字。 “别动。” 第194章 三声为号 垛口后,贴着那张饿脱了形的脸,弓弦被拉到极致,箭尖死死扣着沟底那点黑影。 缺耳的刀柄,被铁猴右手按住,他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举过了头顶。 城墙上的风把那名守卒的破棉甲吹的鼓起,里面装的好像全是骨头。 三息过去,弓弦依旧在抖,箭尖上下飘忽,那守卒咬着牙,手腕却还是压不住弓,铁猴盯着他陷进眼眶的眼珠,嘴唇翕动,无声的吐出三个字。 “洪大帅。” 城头那人的弓尖,果然歪了一寸,铁猴就趁着这一寸的偏移,左手从胸口掏出一块压缩口粮,拇指顶开油纸包装,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饼块,然后把它举到了头顶,城头的弓弦,随之松了半分。 那双眼珠死死盯着铁猴手里的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三回,铁猴用口型又补了四个字。 “奉洪帅令。” 守卒的弓尖再次偏开一寸,嘴巴张开,像是要喊些什么,但铁猴手腕一翻,已经把那块口粮向着上方抛了出去。 夜空中,饼块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垛口落在守卒脚边,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沟底已经空无一人,铁猴已带着四人贴着城根向西窜出三十步,缩进了一道塌了半截的马面墙阴影里。 缺耳凑过来,嘴唇无声的动了动,铁猴直接摇头,爬墙这条路算是废了,那个守卒大概率不会声张,毕竟声张就等于交出刚到嘴的口粮。 可这墙上,绝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铁猴想起洪承畴信里提过的,城西有一处旧的排水暗渠,入口就在马面墙外侧偏南二十步,被崩塌的条石堵住了大半。 铁猴抬起手,两根指头朝南边一划,五个人便悄无-声息的沿城根摸了过去。 夜视仪的荧绿色画面中,一堆碎石很快出现在视野左侧,那暗渠口比铁猴想的还小,高度不到四尺,宽度将将够一人侧身挤过,入口还被三四块条石卡着,缝隙里正淌出黑水,铁猴蹲下身,伸手进缝隙里摸了一把。 触手的水冰冷刺骨,里面混着烂泥,还有些说不清来路的腐渣,他收回手,转头看向老鸦和宋钉子,手势十分简洁,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守住出口。 老鸦点点头,摸出腰间的消音手枪,退到暗渠口侧面的碎石堆后趴好,宋钉子则蹲到另一侧,把伪装网拉过头顶,枪口稳稳对准来路方向,铁猴随即转向缺耳和灰狗,三个人开始动手搬石头,合金短刀插进条石缝隙,撬开第一块时发出一声轻响,铁猴立刻停了两息,确认城墙上毫无动静,才继续去撬第二块。 三块条石被挪开,暗渠口总算能让一个成年人侧身钻进去了,铁猴二话不说第一个进,扑面而来的恶臭,冲的他胃里猛一翻。 里面的积水瞬间没过小腿,冰冷刺骨,脚底下踩着的全是烂泥和碎骨头,至于那些骨头是人的还是牲口的,根本没人有空去分,暗渠里漆黑一片,夜视仪在这种环境下也只能勉强分辨前后,壁面上还长满了黑苔,滑的让人站不稳。 铁猴只能一手扶墙一手举枪,侧着身子往前挪动,身后是缺耳压抑的呼吸声,再后面,是灰狗踩过积水的声音,三个人就这么在暗渠里走了约两百步。 积水的水位,先是从小腿涨到膝盖,又从膝盖退回脚踝,前方,一道铁栅拦住了去路,四根手臂粗的铁条横在水里,锈皮鼓成一片一片的,连带着接缝处的石壁都裂开了,也就在这时,头顶忽然落下一撮土,铁猴猛的抬起了手。 缺耳和灰狗立刻同时停住,暗渠外,传来靴底碾碎石子的动静,似乎有人贴着城根走过去,还低声骂了一句饿鬼城,三个人就这么泡在冰冷的脏水里,连换气都掐着数,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铁猴才收起消音手枪,重新拔出了短刀。 刀刃贴在第一根铁条的根部,左右切割之下,那锈蚀的铁芯在合金刀锋下应声断裂,第一根断开后,第二根和第三根也很快被切掉,铁猴把断掉的铁条小心翼翼放进水里,没让它们撞出半点响动。 缝隙总算是够了,他侧着身子挤过铁栅,又往前走了二十余步,暗渠开始向上倾斜,水流渐渐退去,脚下变成了干燥的泥地和碎砖,前方,也终于出现了一道微光。 铁猴关掉了夜视仪,让自己的瞳孔去适应那一线光亮,暗渠的出口,是个石砌的方洞,上面盖着半块断裂的石板,月光就是从石板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他用刀背顶开石板,外面是一片荒凉的院子。 院子里杂草齐腰,围墙塌了两面,正房的门板不见了踪影,连屋顶都破了个大洞,显然是座废宅,铁猴翻出暗渠口,蹲在杂草丛里,枪口警惕的扫了一圈,没有活人的气息。 他打了个手势,缺耳和灰狗便先后钻了出来,三个人蹲在废宅的断墙后面,铁猴从怀里掏出油布包,展开了洪承畴手绘的情报,米纸上标注的路线很清楚,从废宅往北走三条巷子,穿过一座废弃的粮仓,再向东一拐,就是总兵府的后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铁猴收起油布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偏西,大约是寅时初了,距离天亮,还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他起身往北走去,巷口横着一具尸体,腰带和鞋子都被人扒光了,灰狗上前用刀鞘把尸体的腿拨开,三个人这才贴着墙穿了过去,而就在同一刻,孤城的东北角,总兵府的偏厅里。 一盏油灯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挣扎的跳了两下,还是灭了,洪承畴没有叫人来换灯,黑暗里,他僵硬的轮廓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是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桌上原本有杯冷茶,可三天前就喝干了,连茶叶渣子都被他嚼了咽下去,门外,传来一阵沉重且不均匀的脚步声,那是饿到走不稳的人才会踩出的节奏,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曹变蛟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手里提着一截树皮,还有半碗不知从哪刮来的面糊,他走进来,把那半碗面糊推到了桌边。 “五千二百,还能拿刀。” 洪承畴问。 “能走吗?” “能。” “能跑吗?” 曹变蛟看着碗里那层浮沫。 “跑不远。” “粮呢?” “三天。” “算马骨汤了吗?” “算了。” 洪承畴把碗推了回去。 “那就今晚走。” 曹变蛟盯着那半碗面糊,喉头艰难的动了两下。 “东走?” 洪承畴说。 “对。” “东面是清军马队。” “所以要快。” 曹变蛟抬起头,眼窝里全是血丝。 “大帅,你让我带五千饿兵去撞马队,你自己留在空城里等什么?” 洪承畴默然,曹变蛟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地砖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末将不走。” 黑暗中,洪承畴闭了闭眼,他依旧默不作声,只用指背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点了三下,第一声响,曹变蛟猛的抬头,第二声响,门外的亲兵停下了脚步,而当第三声落下时,总兵府的后墙外,有瓦片轻巧的滚进了草里。 第195章 神鬼手段 在阴影里等了足有半刻钟,铁猴三人才出现在总兵府的后墙外。 墙头也就六尺高,上面连碎瓷片都没铺。 他趴在墙头往下看,院里是三棵枯槐,树根都被挖出来啃过,角落里还躺着两个人形,其中一个的胸口在微弱起伏。 饿到极致,人连站哨的力气都省了。 铁猴翻身落地,脚尖轻点,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缺耳和灰狗跟着落下。 三个人穿过院子,很快摸到了正堂东侧第二间书房的窗下。 他抬起手,指节轻轻地叩击窗框。 三长两短。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屋里没动静。 铁猴等了三息,又敲了一次。 第五息的时候,窗板才从内推开一条缝。 一只手弩从缝隙里伸了出来,弩尖不足两尺,正对着铁猴的面门。 缺耳的手刚摸上枪套,就被铁猴用眼神制止了。 铁猴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一枚两寸见方的铜牌,用指间捏着,送到了缝隙前。 铜牌正面刻着幽灵二字,背面是一个只有洪承畴信里才提过的编号。 手弩停了两息。 窗板又开了三寸,露出一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唯独那双眼睛里有光。 是那种精明到骨子里的人,在绝境里依旧算计的光。 洪承畴看了铜牌三息,又看了铁猴三息。 “你们来了。” 声音很轻,气息不稳。 铁猴没答话,从衣袋里掏出战术电台,按下了通话键。 滴的一声。 他把耳机递进窗缝。 洪承畴接过那个从未见过的物件,学着铁猴的手势贴在耳边。 耳机里先是细微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嗓音就切了进来,清晰得让人感觉他就站在身旁。 “洪大人,我是朱盐亭,大同晋陕防御使。” 洪承畴的手指一紧。 “信收到了?” “我派了五个人来接你,城外暗渠已经打通,配合他们,今夜就走。” 洪承畴握着耳机的手开始发抖。 松山被围三个月,朝廷的援军在哪,没有。 崇祯的圣旨在哪,有,让他死守,让他殉国,让他当牌坊。 他连遗表都写好了。 结果,一个他从未谋面,奏报里驿卒出身的边地军头,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派了五只鬼,穿过四万大军的铁幕,摸到他窗台下,只为告诉他——你可以活。 这绝非寻常救援,简直是神鬼手段。 他花了五息平复呼吸,把耳机重新贴上。 “朱大人。” 声音恢复了平稳。 “洪承畴记下这份恩。” “别急着记恩,先把命带出来,我的人你指挥不了,你听他们的,暗渠只够走到寅时末,天亮前必须出城。” 洪承畴把耳机还给铁猴,从黑暗中看向他那张被夜色吞掉大半的脸。 “多少时间?” 铁猴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刻钟。 洪承畴点头,拉开了书房的门。 “等我一刻钟。”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虚浮,但不慢。 铁猴靠着窗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口粮咬了一角,剩下的半块递给了缺耳。 缺耳接过,三口吞完。 灰狗蹲在墙角,枪口对着院子。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铁猴的枪口抬起,缺耳侧身贴到门框另一侧。 “是我。” 洪承畴的声音先到。 门推开,他换了身黑色短衣,背后跟着一个高壮军官,曹变蛟。 曹变蛟眼眶通红,嘴紧紧抿着。 洪承畴回头看他,“说好了?” 曹变蛟点头,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辰时,东门。” “动静要大。” “末将明白。” 洪承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铁猴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他不关心总督与副将的生死交情,只关心时间。 “人齐了?”他的声音很冷。 洪承畴转过来,“十二个亲卫,在后院集合。” 铁猴的目光渐冷。 十二个。 加上洪承畴,加上他们三个,十六人要从单人宽的暗渠撤离,队伍会拉到两百步。 前头的人要等后面的人全部钻出,至少多花一刻钟。 多花一刻钟,就意味着白甲的巡逻会多经过一轮。 铁猴看着洪承畴,伸出六根手指。 “暗渠窄,人多走得慢,最多六个。” 洪承畴沉默。 曹变蛟在旁边插嘴,“大帅,我挑六个腿脚最利索的。” 洪承畴的嘴角抽了一下,分不清是苦笑还是抽筋。 “行,六个。” 曹变蛟快步离去。 缺耳跟了出去,他要确认那六个亲卫里没有异常。 屋里只剩铁猴,灰狗和洪承畴。 洪承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铁猴腰间的消音手枪上。 “这是什么兵器?” 铁猴没回答。 洪承畴也没追问,只是自语,“七天穿过四万清军,朱盐亭手底下养的都是什么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铁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色。 月亮快落了,东边天际线有一层极淡的灰白。 “快了。” 后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缺耳的暗号到了,两短一长。 人齐,无异常。 铁猴起身,朝门外走。 后院里蹲着六个换了黑衣的亲卫,瘦得脱相,但眼神还活着。 曹变蛟站在他们后面,嘴唇哆嗦,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洪承畴走过他身边时顿了一步。 “活着再见。” 曹变蛟单膝跪下,额头触地。 铁猴不等他们演完,抬手一挥。 走, 九个人打头的是三个幽灵卫,沿着来路往城西废宅移动。 废宅到了。 铁猴第一个跳进暗渠口,冰冷的积水再次没过脚踝,恶臭灌满鼻腔。 他回头,那位大明的辽东总督,五十岁,正把双腿迈进冰水里,脸上没有嫌恶。 一个连树根都啃过的人,自然不在乎脚底的这点臭水。 九个人鱼贯钻入,队伍拉得很长。 铁猴回头,比了个轻的手势。 被他切断的铁栅到了,洪承畴的肩膀被锈铁划开一道口子,他哼都未哼。 前方出现月光。 铁猴率先钻出暗渠,老鸦和宋钉子比出手势,安全。 他转身拉出洪承畴。 六个亲卫接连爬出,九个人,一个不少。 铁猴抬头看天,东边的灰白浓了两成。 三百步外,清军营帐飘起炊烟。 天快亮了。 做出行动的手势。 全部人压低身体。 十一个人贴着冻土,朝第一道拒马爬去。 冰冷的泥土贴着洪承畴的腹部,他面前就是铁猴的靴底,他这五十年来从没这么活过,此刻却爬得比谁都服帖。 前方,铁猴举起拳头。 全队驻足。 夜视仪里,两道身影从拒马线那头走来。 白甲。 牵着马,距离不到八十步。 铁猴的手按上消音手枪。 缺耳已明白,枪口平举,对准左边那个白甲。 铁猴对准右边那个。 距离六十步、四十五步。 左边的那个白甲忽然拉住了马缰,偏头说了句什么,右边的摆了摆手,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向,牵着马就朝北面拐了过去。 铁猴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 他数了十息,确认身影消失。 比了个手势,走! 十一个人从冻土上爬起,弓着腰冲过最后八十步,翻过拒马。 过了拒马就是安全线外的野地,铁猴没有停,带着队伍继续朝西北方向压。 跑了约一刻钟,三里外一处塌了半截的土窑到了。 铁猴第一个钻进去,没人。 人全部涌入,土窑里比外头暖和。 十一个人全蹲着,等指令。 铁猴蹲到窑口,看了一眼松山城的方向。 没有追兵。 他转头,从怀里掏出三块压缩口粮,扔了一块到洪承畴面前。 “吃,白天不动,天黑再走。” 洪承畴捡起,咬了一口,像在吞一块石头。 剩下两块,铁猴掰成六份,分给六个亲卫。 缺耳和灰狗没伸手 粮食得重新算了。 三十九块口粮,十一个人,每天至少需要六块,根本撑不了七天。 可到宣府的安全区,最少也需要五天。 容错率,没了。 铁猴把口粮袋系紧,靠到窑口另一侧。 “分两班睡,天黑出发。” 老鸦接过警戒位。 窑里渐渐安静。 洪承畴靠在墙上,半睁着眼,盯着窑顶的黑暗。 三个月前他统兵十三万,三个月后他蹲在破窑里,靠一块硬饼续命。 那五个人的装备、眼神、行动方式,都不像任何他见过的军队。 朱盐亭。 洪承畴闭上眼,把口粮的残渣从牙缝里舔干净。 他活了。 活了就得付账。 从今天起,那张卖身契上写的每一个字,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子。 而绳子的另一头,正攥在一千二百里外那个年轻人的手里。 第196章 狼群在后 “走不动就换人架。” 铁猴咬完最后半块口粮,盯着前头山脊。 天刚擦亮,辽西风从坡口灌下来,洪承畴身边六个亲卫已换了三轮肩膀。 说是亲卫,也就六副骨头架子。 洪承畴被架在中间,靴底拖着冻土,没哼半声。 缺耳探路,老鸦断后,宋钉子和灰狗贴着两侧坡线,枪口一直挂在低洼地上。 铁猴不喜欢这个速度。 太慢,背着一口会喘气的棺材跑路。 他摸出电台敲码。 “已脱城三十里,进入丘陵,目标体力濒断,队伍速度降到三成。” 片刻后,回码吐出。 “背他。” “活的洪承畴,比十门炮贵。” 铁猴嚼碎纸条咽下。 “缺耳。” 缺耳回身。 铁猴朝洪承畴一指。 “背。” 洪承畴抬头,嘴唇裂着血口。 “老夫还能走。” 铁猴蹲下,拍了拍后背。 “能走是你的事,跑不过狼,是我的事。” 洪承畴看着那道背,喉头动了动。 “朱盐亭让的?” “嗯。” “他说什么?” “你比炮贵。” 洪承畴停了半息,笑了一下。 “这评价不低。” “别聊,抓紧。” 洪承畴解下佩剑交给亲卫,伏上铁猴后背。 这位大明辽东总督,三个月前还调十三万大军,如今轻得只剩一捆干柴。 铁猴背起他,脚下只沉半寸。 “抓紧。” 下一刻,坡地往后退。 五名幽灵卫贴地疾奔,六个饿兵咬牙跟着,过了两里,便有人喉间涌血沫。 灰狗扯住那人衣领拖了十几步,把半块口粮塞进他嘴里。 “别嚼,含着。” 那亲卫想谢,刚张嘴就被灰狗一巴掌拍回去。 “省气。” 洪承畴伏在铁猴背上,听着这些人的呼吸,短,稳,整齐得吓人。 这种兵,明军没有,关宁铁骑也没有。 朱盐亭手里,不止火器。 还有鬼兵。 翻过山脊,缺耳半跪在风化石后,抬手。 全队贴地。 坡下旧官道上,雪泥里压着新马蹄印。 老鸦摸了把泥,递到铁猴眼前。 “半个时辰内。” 缺耳问:“马?” “没声。” 老鸦把泥抹回去。 “往东营去的。” 铁猴抬手。 “过。” 队伍没踩官道,从乱石带穿过去。 一名亲卫脚底打滑,膝盖磕在石上,声响不大,所有枪口却同时指向坡下。 那亲卫咬住袖口,把惨叫吞回肚里。 铁猴扫了他一眼。 还行,知道别送全队上路。 松山城东门外,喊杀烧起来了。 曹变蛟站在城门洞里,提着刀,甲叶破得漏风。 三千守军从他身边冲出,脚步发飘,可饿疯的人扑起来,照样能咬肉。 东面清军正在埋锅做饭,前排披甲兵刚端起木碗,城门开了。 明军扑进营盘,见人就砍,见锅就掀。 热粥洒在雪地上,几个明军低头去抓,被曹变蛟一脚踹翻。 “往前砍,谁抢粥老子先剁谁!” 三千人听见了。 他们知道会死。 也知道洪大帅已经走了。 那就得把这口锅砸得够响。 东营被撞懵,营帐起火,马厩乱成一团,两个牛录额真刚要整队,十步外一排鸟铳把人打翻。 半个时辰后,清军马队绕上来。 两翼骑兵切住空地,盾车压到营盘边,箭雨从侧面盖下。 明军一片片倒下。 曹变蛟肩头中箭,刀换左手,往回收人。 “退回城,退!” 城门重新关上时,雪地上横了上千具尸体,退回来的不到一半。 曹变蛟靠着门洞,看了一眼西面。 看不见。 好,看不见就是跑远了。 清军东营,一名汉军旗千总翻过几具明军尸身,脸色变了。 “洪承畴呢?” 旁人没听清。 “谁?” “洪承畴。” 千总拽过被俘小旗,刀背抽在他脸上。 “你家总督在哪?” 小旗满嘴血,笑了。 “不知道。” 刀尖扎进大腿。 “不知道。” 再扎。 “不知道。” 千总转身往中军跑。 这事不对。 东门突围闹得这么大,洪承畴若殉国,该在旗下面,若要降,也该被亲兵护着。 可从头打到尾,没看见总督旗,也没看见那张老脸。 消息送到多铎面前时,东营的火还没灭。 多铎站在烧毁的帐前,靴边压着半截明军旗。 听完禀报,马鞭抽在千总脸上。 “再说一遍。” 千总跪直。 “王爷,东门突围军中未见洪承畴,也未见总督亲卫全队。” 多铎看向松山城。 城头箭矢软绵绵落下,连盾牌都钉不透。 皇太极要活的。 围这么久,要的是洪承畴脑袋里的辽东军略,也要大明总督跪下的名分。人若丢了,这仗打赢也少半截功劳。 多铎马鞭指向城门。 “撞。” 鼓声起,盾车顶上去,撞木一下下砸门。 城内,曹变蛟扶刀站起,身边只剩几百人。 “堵门。” 没人问能堵多久。 门板开裂,几个明军用肩顶上去,下一记撞击便震得吐血。 走到最前的,是曹变蛟。 “大帅走了,咱们这条命,算没白瞎。” 旁边老卒笑了笑,牙缝里全是血。 “那就行。” 随着第三十七下撞击,门闩断开了。 清军涌入时,迎着第一个白甲兵撞上去的曹变蛟,刀砍进对方脖颈,胸口也被长枪贯穿,他死死抓住枪杆,给身后老卒让出了半步刀口。松山城,破了。 清军踏进门洞时,风已经盖掉了西北山脊上的第一层脚印。正午前,多铎亲自带白甲进了总兵府,院里树根被挖空,井边躺着饿死的亲兵,书房门半开,桌上那冷茶盏干的裂纹清清楚楚。佩剑还在墙上,人没了。 多铎盯着桌角的几道新划痕。有人在这里等过,也有人从这里走过,走的不慌。 “搜。” 白甲翻箱倒柜,连墙砖都敲了一遍,没有暗格,没有尸体,也没有洪承畴。半个时辰后,从城西跑来的甲兵满身泥水。 “王爷,城西废宅下有暗渠,石板被挪过,铁栅断了。” 那截断掉的锈铁被捧了上来,切口新亮,还沾着黑泥。 “暗渠通往城外,雪地里有新脚印,往西北去了。” 多铎接过断铁看了一眼,切口太齐,不像锯,不像砸,更不像饿兵拿破刀能弄出来的。断铁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他跑了。” 没人敢接话。多铎盯着城西的方向。 “什么时候跑的,谁放的,西面六百人都是死人?” 牛录额真跪在地上。 “王爷,昨夜西口巡查照常。” “照常?” 多铎一脚把他踹翻。 “人从你眼皮底下钻出去,你跟我说照常。” 他转头吩咐亲兵,“给盛京发急报,洪承畴失踪,疑被明军小队带走,暗渠西北出城。” 三名甲喇章京被他点了出来。 “各带百骑,轻装,向西追。” 多铎用马鞭点着地上的泥印。 “一个五十岁的文官,饿了三个月,能跑多远,五十里内,必在山沟里趴着。” 他咬着牙挤出最后一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带不回洪承-畴,就把你们脑袋带回来。” 三百精骑出了营,马蹄踩碎了城西的冻泥,沿着暗渠外的脚印,一路压向西北。 三十里外,山脊的背后,铁猴把洪承畴放下,塞了指甲盖大一块糖盐膏到他嘴里。洪承畴咽了两次,抬起眼。 “追兵会来。” “会来。” “不会只派散骑。” “三百起步。” 洪承畴看着他。 “你早算到了?” 铁猴抽出消音手枪,退开枪机看了看弹匣。 “大人算到了。” “朱盐亭?” “嗯。” 洪承畴舔掉唇边的糖盐膏。 “那他算没算到,狼多了会咬死人?” 铁猴把枪塞回枪套。 “狼多了才值钱。” 电台响了一下,回码到了。 “松山若破,多铎必派精骑西追,别走谷底,上山脊,留假脚印,午后藏身,夜里再甩。” 铁猴把纸条递给缺耳,缺耳看完,望向身后的荒丘。风线上,一串黑点翻过了雪坡。趴在石后的老鸦看了两息,伸出三根手指,三百骑。 电台又吐出第二段。 “若追兵主将是多铎,能杀则杀,不能杀先保洪,别拿本金赌利息。” 铁猴嚼碎了纸条,把洪承畴重新背起,朝缺耳点了两下。 “两人下沟,踩印,三十步后切回。” 缺耳拽过两个还能跑的亲卫,沿谷底踩出一串歪斜的脚印,又从乱石背面折回山脊。 铁猴枪口朝后一摆。 “跑。” 身后,第一声马哨已经划过了山口。 第197章 四个时辰 铁猴放下洪承畴的时候,膝盖在碎石上磕了一下。 不疼,但他注意到自己小腿肌肉开始跳,那是连续高强度行军后糖原耗尽的前兆。 压缩口粮还剩三十一块。 十一个人。 他没去算,因为算出来的数字只会让人分心。 身后三里外那串黑点已经翻过了第二道雪坡,马蹄踩在冻土上的闷响顺着山谷传过来,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铁猴抬起夜视仪扫了一遍地形。 辽西走廊中段,两侧山脊夹着一条窄谷,谷底是干涸的河床,碎石遍地,往西五里有一处收窄的隘口,两面石壁高约三丈,宽度刚够三骑并行。 他蹲下来,在地上比了个手势。 缺耳凑过来看了一眼,又往后瞥了瞥那六个趴在石头后面喘粗气的亲卫,再看被灰狗半扶半拖着靠在岩壁上的洪承畴,下巴朝隘口方向顶了一下。 铁猴从怀里掏出电台,按了两下。 滴。 “追兵距离二十里,骑速约为我队两倍,四个时辰后追上。” 回码很快。 “你需要减速追兵三次以上才能撑到宣府。” 铁猴看着那行字,拇指搭在回复键上。 三次。 三次减速,就是三次留人。 十一个人,三次留人,每次至少扔两个出去,最后能跑到宣府的,五个都嫌多。 甚至更少。 他按下通话键,吐出一个字。 “够。” 电台沉默了两息,又吐出第二段。 “人不够的时候,先保洪,再保你自己。” 铁猴没回。 他把电台收进怀里,站起来,转身面对所有人。 “走,隘口。” 洪承畴被两个亲卫架起来,靴底在碎石上拖出两道白印。 老鸦从后方跟上来,贴着铁猴耳根说了句什么。 铁猴点头。 队伍往西压了约半刻钟,隘口的轮廓在夜视仪里渐渐清晰。 两面石壁像被刀劈开的,垂直切面上连个落脚的坎都没有,谷底收窄到不足两丈,地面全是拳头大的碎石,马跑到这里必须减速。 铁猴站在隘口中央,抬头看了两侧壁顶,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乱石坡面。 然后他转过身。 “老鸦,宋钉子。” 两人同时上前。 铁猴伸出手,指了指左侧石壁顶部一块突出的岩台,又指了指右侧半坡上一丛枯死的灌木。 “左边那个台子,趴一个人刚好,射界覆盖隘口入口三十步到六十步。” 老鸦点头。 “右边灌木丛,视角偏低,但能打侧面,补左边的死角。” 宋钉子也点头。 铁猴从腰间摸出消音手枪的备用弹匣,递给老鸦一个,又递给宋钉子一个。 “前头十个,能杀多少杀多少,重点打军官和传令兵,制造混乱后立刻撤。” 他顿了一下。 “给主队争两个时辰。” 老鸦接过弹匣,插进胸口内袋,拍了两下确认卡紧。 宋钉子从背上解下短弩,拉开弦试了一下手感,朝铁猴比了个手势,没问题。 铁猴看着两人。 这两个人的脸在夜色里只剩轮廓,一个瘦长一个矮壮,眼睛里干净,跟每天凌晨换岗时没区别。 “杀完就跑,沿西北坡线追主队,追不上就走备用点。” “明白。” “别恋战。” “嗯。” 铁猴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老鸦已经开始往左侧石壁攀了上去,手脚并用,合金短刀插进石缝当支点,几息之间就翻上了那块岩台。 宋钉子更利索,直接从右侧碎石坡横移到灌木丛,趴下,把伪装网扯过身体,人和枯枝融成一团黑影。 铁猴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两个人已经消失在石壁的阴影里。 他收回目光,大步追上前面的队伍。 洪承畴被架在两个亲卫中间,头偏过来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铁猴知道他想问什么。 “两个人。”他说。 洪承畴的喉头滚了一下。 铁猴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走快。” 队伍重新压上速度,九个人在黑暗中沿着谷底碎石带往西疾行,洪承畴的靴底从拖地变成了踮地,像是那两个字让他腿上多了一股劲。 又走了约一刻钟,铁猴停下来听了听。 身后,马蹄声更近了。 从鼓点变成了雷。 他没回头。 “跑。” 九个人开始跑。 缺耳打头,灰狗押尾,六个亲卫轮流架着洪承畴。 铁猴跑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右手一直搭在枪套上,电台贴着胸口,每跑一段他就侧头瞄一眼身后的山脊线。 追兵还没翻过来。 但声音越来越大。 像是整座山谷都在震。 铁猴每四步一呼一吸,节奏没变过,身后那六个亲卫已经有三个在咳血沫了。 饿了三个月的人,跑不了多远。 他知道。 所以他需要那两个时辰。 电台在胸口震了一下,铁猴单手摸出来,借着跑动的间隙瞄了一眼回码。 “宣府接应点已知会黑水,备马六匹,你们到了直接换马西撤。” 六匹马。 十一个人。 够了。 因为到宣府的时候,不会还有十一个人。 铁猴把电台塞回去,加快了脚步。 身后很远的地方,隘口的方向,夜色沉得像墨。 老鸦趴在岩台上,把消音手枪的保险拨开,枪口搁在石沿上,对准隘口入口正中央。 距离四十步。 这个距离,他闭着眼都能打中马脑袋。 宋钉子在对面灌木丛里,短弩已经上好弦,三支铁矢搁在手边,弩托抵着肩窝。 两个人就这么趴着,等。 山口那头,第一支火把拐了出来,橘红色的光在冻土上晃了两晃,紧跟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像是有人把一串火种撒进了谷口。 马蹄声,一点点近了。 第198章 迟滞之击 第一匹马的鼻息出现在隘口外的时候,老鸦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夜视仪里那片荧绿色画面中,一名骑兵探出半个身子,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按刀,马蹄踏上碎石坡面后减了速。 火把照出他胸甲上的白圈,领催。 后面跟着的第二骑略矮,背上斜插一面靠旗,传令。 再后面是密麻的马头,三骑并行挤进谷口,把隘口塞得满满当。 老鸦没动。 他在等第十个。 第四骑,第五骑,第六骑依次进入射界,马蹄声在石壁间来回弹跳,像一锅沸水。 第七骑的马打了个响鼻。 第八骑。 第九骑。 第十骑刚过隘口入口的标记线,老鸦的食指收紧了。 噗。 消音手枪的声响被石壁间的马蹄声盖得干净,那名举火把的领催脑袋往后一仰,手里的火把脱落,砸在马颈上,火星溅了一地。 马受惊前蹿,撞上前面的碎石,蹄子一滑,整匹马连着尸体侧翻在谷底。 后面的传令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声噗响已经到了,弩矢从右侧灌木丛里射出,铁矢贯穿靠旗兵的咽喉,那人从马上软倒,靠旗杆插在碎石堆里晃了两下。 前面倒了两骑,后面的马群被堵住,嘶鸣声骤起。 老鸦的枪口平移,第三发打在第四骑的面门上,那人两手捂脸从马背上栽下去,血从指缝里喷出来。 宋钉子的短弩已经换了第二支矢,弩弦嗡的一声,铁矢扎进一匹马的前胸,马前蹄跪地,把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 第五发,老鸦打的是一个正在拽缰绳试图转身的甲兵,子弹从他侧颈进去,碎石上多了一滩黑色。 第六发,宋钉子的第三支弩矢射穿了一个正趴在马脖子上想缩小目标的骑兵后背。 六个人倒下,前后不到十息。 隘口里乱成了一锅粥,马匹嘶叫着互相撞挤,尸体和伤马堵住了前进的路,后面的骑兵拼命往后退,可谷口太窄,三骑并行的宽度根本不够掉头。 有人在喊,声音尖利,听不清说的什么,大概是在问谁在射箭,从哪里射的。 没人能回答。 因为没有箭声,没有枪响,没有火光。 只有人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掉下去。 老鸦趴在岩台上,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还剩四发。 他没有继续打。 六个够了。 下面的混乱已经开始自我放大,后面的骑兵在往回涌,互相推搡,有人被自己人的马蹄踩了手指在嚎叫,有人在喊列队列队,可黑暗中没人知道该往哪列。 老鸦从岩台上无声滑下,落地时膝盖弯曲卸力,碎石都没响一声。 对面灌木丛里,宋钉子的伪装网已经卷好塞进怀里,两人在石壁背面汇合,对视一眼,抬腿就走。 不跑,走。 跑会出声。 两人沿着西北坡线压低身体快速移动,靴底专挑石面踩,不留脚印在泥地上。 身后,隘口里的混乱还在持续。 那名三百骑的指挥官——一个正黄旗甲喇章京,花了整半刻钟才把人从隘口里退出来。 火把重新点起的时候,他站在六具尸体中间,蹲下身子翻看伤口。 第一具,面门贯穿,孔洞极小,边缘整齐,不像箭矢,箭矢入肉会带进去羽片碎屑,这个没有。 第二具,咽喉贯穿,同样的小孔,甲喇章京把手指伸进去探了探,通透的,什么东西能在四十步外打出这种伤口。 第三具倒是明显,一根铁矢还留在胸腔里,弩。 但那三个小孔呢。 甲喇章京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风一吹贴在甲衣里面,冰得他牙根发酸。 “什么兵器?” 身边的牛录额真摇头。 “像弩,可弩没这么安静,也没这么准。” 甲喇章京盯着隘口两侧的石壁。 四十步,黑暗中,无声,六发六中。 这不是弩。 他当了十二年兵,从萨尔浒打到松锦,明军的鸟铳他挨过,佛郎机他躲过,三眼铳的铅子从他头盔上弹飞过,可从来没有哪种兵器是无声的。 无声就意味着——你不知道它从哪来,不知道下一发打谁,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 这比死本身更让人脊背发凉。 甲喇章京吸了口冷风。 “多少人。” 牛录额真看了看两侧射位的痕迹。 “两个。” “两个人杀了我六个。” 牛录额真没敢接话。 甲喇章京转身看向西面漆黑的谷道。 多铎说了,带不回洪承畴就把脑袋带回来,他的脑袋还想继续长在脖子上,那就得继续追,可一个决定,他还是做了。 “传令,全队拉开间距,每骑之间一丈半,不许三骑并行,两骑为限。” “章京,这样追击速度会慢。” “慢也比死在这种鬼地方强。” 翻身上马,甲喇章京把火把举高,往前方黑沉的山谷里扎,光只吃进去三丈就被夜色吞没了。 “走,追。”三百骑重新动了起来,只是这回马蹄声散了许多,再也不是刚才那种密集的雷鸣,间距拉开意味着队伍的纵深变长,纵深变长意味着通过同一段路的时间翻倍,而老鸦留下的那六具尸体,换来的不止是半个时辰的混乱,还有此后整段追击路上至少两成的速度折损。 停下脚步,铁猴在五里外的山脊上回头听了听,马蹄声还在,但节奏变了,从之前急促的连击变成了拖沓的间歇,虽然还在追,但再也跑不出冲刺的速度。 摸出电台,他敲了一段码。 “第一次减速完成,争取约一个半时辰,消耗弹匣各半,二人已撤离归队中。” 回码几乎是秒到的。 “收到,第二次减速点我已选好,你们前方十八里有一处断桥干河床,桥墩可做掩体,地形适合再伏一次。” 看完后,铁猴指尖一搓,纸条就碎成粉末被风带走了。 十八里,按现在的速度,大概三个时辰能到,追兵降速后,差不多四个半时辰追上,中间有一个半时辰的缓冲,够了,够再死两个人的。 他转过身,洪承畴正靠在一块巨石上,月光照在他蜡黄的脸上,白得没有血色,这位大明的辽东总督抬起眼皮,看了铁猴一息。 “死了几个。” “没死,还在回来的路上。” 把嘴里那块压缩口粮的残渣咽干净,洪承畴喘了两口才把气匀过来。 “下一次呢。” 从口粮袋里数出六块,铁猴蹲下来分给亲卫每人一块。 “下一次是下一次的事。” 洪承畴看着他分口粮,两个人断后,六个人死,在这个年轻人眼里,这些数字之间没有轻重,只有先后,他忽然想起卖身契上自己写的那句肝脑涂地以报~现在他知道了,这份账的债主是什么人。 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灰,铁猴站起了身。 “吃完就走,十八里后还有一仗。” 身后远处,两道黑影正沿着西北坡线快速的接近,是老鸦和宋钉子,铁猴看了一眼,没等他们。 “跟上来就行。” 他背起洪承畴,朝着西面那片更深的夜色走了进去。 第199章 拿人命填 第三天了,断桥那一仗拖住追兵半夜,没死人,可每个人都把腿里的劲烧干了。 铁猴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尾巴,洪承畴正被两个亲卫架着往前挪,左靴渗出暗红色水渍,每落一步,脚印里都会留一小滩血。 五十岁的文官,饿了三个月,又连跑三天,这双脚废了。 缺耳凑过来,下巴朝后面顶了一下,铁猴点头,队伍停了。 铁猴走到洪承畴面前,蹲下,手搭上靴筒。 洪承畴低头看他。 “要看?” “要命就闭嘴。” 靴子被扒下来,血水顺着袜底滴到冻土上。 洪承畴没挡,只是嘴角抽了一下。 脚底板的皮已经不能叫皮了,三个水泡全烂穿,最大的那个在脚跟位置,翻开的肉皮下面是一层灰白色烂肉,混着血水和泥沙,碎石子嵌进去两三颗,有一颗已经被肉包住,得用刀尖挑出来。 铁猴掏出随身的碘伏棉片,只剩最后两片了。 棉片撕开,按上脚底。 洪承畴的小腿绷成一根铁棍,额头青筋跳了三跳,硬是一声没吭。 “还能走吗。” 洪承畴把靴子从他手里接回去,手指在靴筒里摸了两下,把一块磨出洞的鞋垫翻了个面重新塞回去,然后套上脚站起来。 刚迈出去半步,左膝就软了一下。 他撑住了,可第二步又软了,第三步干脆打了个趔趄,缺耳从旁边一把捞住他胳膊,把人架稳。 铁猴盯着他的脚,盯了两息。 随后偏头看老鸦,没给洪承畴留体面。 “换你背。” 洪承畴脸色变了,疼意早过了劲,是五十岁当过总督的人,被人背着跑路这件事本身硌住了骨头。 铁猴不看他的脸。 “你再磨蹭下去全队死这儿,老匹夫。” 洪承畴张了张嘴。 “这笔账,老夫记下。” 这句话刚出口,就被坡口的风撕碎。 老鸦蹲下,朝后摊手。 洪承畴把佩剑塞给旁边亲卫,伏到他背上,脸贴着一身冻硬的皮甲,半句话都没再讲。 老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不是因为重,洪承畴轻得跟一捆干柴差不多,是他自己跑了三天也快到线了。 铁猴看了一眼剩下的人。 四个亲卫,比三天前又少了两个,一个前天夜里跑着突然栽倒,心脏撑不住,另一个昨天凌晨开始吐血,被留在了一处山洞里,活不活得过来全看命。 剩下这四个也好不到哪去,脸色铁青,眼窝塌进去半寸,走路全靠惯性,停下来就未必能再站起来。 队伍重新动起来,速度比之前又慢了一截。 老鸦背着洪承畴跑在队伍中段,步子还算稳,但呼吸已经从每四步一换,变成了每三步一换。 铁猴摸出电台。 敲码,短促。 “第三日,目标脚伤溃烂,丧失行动力,改为负背前进,队伍整体速度再降三成。” 回码到的时候,铁猴已经翻过一道矮坡。 “背着一个人跑,你们速度降三成,追兵两天内追上。” 铁猴看了一眼那行字,回了一个字。 “知道。” 电台沉了几息,又吐出第二段。 “你打算怎么办。” 铁猴的拇指搭在回复键上。 身后的山谷里有闷响隔坡滚来,缺耳趴到冻泥上听了两息,抬手比了个三。 三里外,有马。 他们没冲,吊着。 铁猴按下键。 “再留一次人。” 停了半息,他又补了一句。 “这次不只拖,咬他们带队的。” 这次,电台那头的回码慢了些,像是对面的人停了一下才按键。 “够吗。” 铁猴没回,拇指在电台边缘停了半息,随后把它塞回怀里。 够不够不是说出来的,是拿人填出来的。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出来的时候五个幽灵卫加上六个亲卫,十一个人护一个洪承畴,听着人不少。 三天下来,亲卫倒了两个,还剩四个,但这四个跟死人也差不了多远了,指望他们断后等于白扔。 能用的只有五个幽灵卫。 第一次留了老鸦和宋钉子在隘口,那次运气好,两人活着追回来了,可那是因为追兵被打懵了不敢追。 下一次不会这么好运。 追兵吃了亏,现在拉开间距慢慢咬,不冲了,不莽了,变成了拖。 拖到你粮断,拖到你人垮,拖到你跑不动。 口粮袋从腰间解下,袋底抖了两下,二十三块。 十个人,一天至少六块,满打满算三天多。 宣府接应点按原速还剩三天,可洪承畴脚一废,这三天就会拖成四天。 差一天。 铁猴把口粮袋系紧,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天色渐暗,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又迅速变灰,辽西的夜来得快,冷得也快,铁猴在一处背风的碎石槽里喊停。 十个人缩成一团,没有火,连呵气都刻意压在领口下面。 洪承畴靠在石壁上,把那双烂脚从靴子里解放出来,脚趾头冻得发紫,可烂掉的脚底反而不怎么疼了,麻木比疼好受。 铁猴蹲在他面前,把最后一片碘伏棉片贴上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截布条缠了两圈。 洪承畴看着他低头绑布条的手,手指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你叫什么。” 铁猴没抬头。 “铁猴。” “真名呢。” 布条绑紧,打了个死结。 “没有了。” 铁猴站起来,朝缺耳比了个手势,两班警戒,轮睡。 洪承畴把靴子重新套上,靠着石壁闭了眼。 耳边是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马蹄声,狼贴在猎物身后,不急,不赶,就那么吊着。 缺耳靠过来,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这次谁?” 铁猴没看他,只把最后两枚备用弹匣推到石头中间。 谁伸手,谁留下。 第200章 以命换时 天亮前一刻钟,铁猴把所有人踢醒。 他蹲在坡顶已经听了半个时辰,马蹄声比昨夜近了,从模糊的风切声变成了清晰的节奏,大概十二三里。 十二三里,按骑兵的速度,五个时辰咬上来。 他们背着洪承畴,五个时辰最多跑出八里。 差距每过一个时辰就少一里。 铁猴把夜视仪摘下来揣进怀里,天快亮了用不着这东西,省电。 口粮袋解开,数了两遍,二十三块,他掰了三块分给亲卫里最虚的三个,剩下的系紧塞回腰间。 “走。” 队伍拖着脚往西压,老鸦背上的洪承畴比昨天又轻了些,不是瘦了,是那种人快被榨干时骨头都开始变空的轻。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地形开始变,左边的山脊往下收,右边的坡面变陡,前方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谷,河床上全是白花花的鹅卵石,两岸是半人高的灌木和枯死的芦苇。 河谷在前方五十步处拐了个急弯,视线刚好被弯道的崖壁切断。 铁猴停了。 他盯着那个弯道看了五息,又回头看了看来路的坡面,再低头看看河床上那层薄薄的冰碴和沙泥。 河面窄处约四丈,可以造假渡痕,追兵看见脚印会分兵过河搜。 他转身看向宋钉子和老鸦。 宋钉子已经蹲在那两枚备用弹匣前面了,手先摸上去的,老鸦跟着伸手,两人同时拿起一枚,抬头看铁猴。 铁猴没点头也没摇头,比了个手势,两个人留下,主队过弯后继续西撤。 宋钉子从背上解下短弩,拉了一下弦,朝铁猴点头。 老鸦把洪承畴从背上放下来,活动了两下肩膀,然后从腰间摸出消音手枪检查弹匣,六发,加上那半匣四发,一共十发。 铁猴蹲下来,在河边沙地上用刀尖画了几笔。 “河滩浅处踩出脚印,往对岸走二十步再折回来,做出渡河的假象,实际藏在这边弯道崖壁后面。” 他指了指急弯内侧的岩壁根部。 “追兵看见脚印会分兵渡河搜,等先头过了河心露出侧面,打,打完沿上游撤,坡上那条羊肠道往西北追主队。” 老鸦点头。 宋钉子把三支铁矢从箭袋里取出来搁在手边,用泥搓了搓弩臂上的反光。 铁猴看了两人一眼。 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上次也没说。 他转身朝缺耳一挥手,队伍从弯道外侧绕了过去,洪承畴被架在两个亲卫肩上,经过老鸦身边的时候偏了下头,看见那个瘦长的身影正趴到崖壁下的碎石后面调整射角,动作平静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过了弯道之后,铁猴没有回头。 “跑。” 八个人咬着牙往西压,洪承畴的脚不着地,整个人吊在两个亲卫中间,但这截烂木头死活不哼一声。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传来极远处的马嘶声,乱,碎,像一群牲口被什么东西惊了,紧跟着那有节奏的蹄声断了几息,再起来时散了许多。 铁猴偏头听了两息。 成了。 不知道争了多少时间,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但蹄声散了就够了。 队伍没停,继续往西压。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上游坡道拐了个弯,四匹马在溪边低头喝水,四个圆领皮甲的清兵蹲在旁边。 双方撞了个面对面。 距离不到十五步。 宋钉子的短弩先响,铁矢贯穿最近一人的胸口,那人还没倒下第二支矢已经扎进了旁边那个正在拔刀的清兵小腹。 老鸦的枪也响了,两声闷响,一个正在翻身上马的清兵后脑开了洞,可第四个已经抽出马刀劈了过来。 宋钉子侧身躲过第一刀,第二刀擦着他后背划过去,皮甲裂开,里面的棉衣炸出一团白絮。 老鸦从侧面补了一枪结果那个清兵,子弹从耳后进去,四个人全倒了。 但马刀那一下不是白挨的。 宋钉子转过身的时候,老鸦看见了,他后背从左肩胛到腰侧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血把整个后腰都浸透了。 “走得了?” 宋钉子咬着牙点头,右手捂住后背,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两人重新压上坡道,没走出五十步,灌木丛里冒出两骑。 刚才那支小队的后哨,听见动静赶过来了。 老鸦抬枪,一声闷响,打翻一个。 第二个已经张弓射了出来,箭矢从二十步外直扎进了宋钉子的后背偏右处,那力道像被人从身后一脚踹在脊梁上,宋钉子整个人往前栽,膝盖撞在碎石上的声音比什么都响,箭头从前胸透出来半寸,箭杆还在颤。 他没倒,一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摸到腰间短弩,弦一松,最后一支铁矢把那名骑兵钉在了马背上。 老鸦拽住宋钉子的胳膊,扛上肩就跑。 跑了一里多地才追上主队。 铁猴听见脚步声回头时,看到的是老鸦半扛半拖着宋钉子从坡后面滚下来,宋钉子后背插着一支箭,前胸洇出一片暗红,嘴角有血沫。 老鸦的右臂也在滴血,不知什么时候被马刀格到了前臂,骨头没断但肌肉裂开了一道,手指已经攥不紧枪。 铁猴蹲到宋钉子面前。 箭杆从后背偏右插入,前胸透出,位置在肺叶。 每呼吸一次,箭杆就跟着胸腔起伏晃一下,嘴角的血沫带着细密的泡,肺穿了。 铁猴的手搭上箭杆,没有拔。 拔了死得更快。 他站起来,把宋钉子从老鸦肩上接过来,扛到自己背上。 “走。” 第201章 活着回去 铁猴背着宋钉子跑了大概两里地,感觉到背上那具身体的呼吸变了。 变碎了。 每吸一口气中间都要断两三次,像一根快要折的弦被人用指甲弹着玩,嗡响,随时断。 箭杆没拔,也不能拔。铁猴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那根杆子在背上顶着节奏晃,宋钉子的嘴贴着铁猴后颈,喷出来的气带铁锈味,烫的。 跑到第三里的时候,宋钉子的手突然从铁猴肩上滑下去。 铁猴停了。 队伍跟着停。缺耳回头看过来,老鸦也停了,右臂上简单绑了条布条,血已经渗透了两层,手指还在微发抖。 铁猴单膝蹲下,把宋钉子从背上放到地上。 动作很慢,像怕磕着似的。 宋钉子仰面朝天躺在碎石地上,嘴角全是暗红色的血沫,胸口那截透出来的箭头随着呼吸一顿一顿。 眼睛还睁着,瞳仁有点散,但还认得人,视线找了几秒才落到铁猴脸上。 铁猴把手搭上他的脉门,数了五息。 脉跳得又浅又乱,像水面上被石子打出来的涟漪,一圈比一圈弱。 肺叶穿透,内出血。 没有外科手术台,没有胸腔引流管,没有输血设备。就算有,野地里也做不了。 铁猴知道。 宋钉子也知道。 他的右手动了,从怀里往外摸。动作很费力,手指头打着颤,摸了好几下才把夜视仪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那东西上面沾了血,在晨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 铁猴没伸手接。 宋钉子把夜视仪搁在自己胸口上,又去摸腰间。 消音手枪,连着枪套一起解下来,弹匣还有四发。 两样东西并排搁着,他的手终于不动了,搭在枪套边上,五指松开。 “用……得上。”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气泡破裂的声响,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吞咽。 铁猴看着他。 宋钉子的眼珠转了转,先在铁猴脸上停了一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视线越过铁猴的肩头往后看。那个方向站着两个亲卫架着的洪承畴,瘦得只剩骨头架子,被风吹着直晃。 “老……先生。” 洪承畴没动。他站在十步外,被两个亲卫撑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在看。 “活着……回去。”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带了一口血沫,喷在自己下巴上,顺着脖子淌进领子里。 然后眼睛就不转了。 瞳孔还对着洪承畴那个方向,但已经不聚焦了。胸口那截箭头不再起伏,嘴角的血沫也不再冒新的泡。 风刮过来,吹动了宋钉子散开的头发,其他什么都没动。 铁猴蹲在原地,右手攥了一下。 松开。 又攥。 松开。 第三次攥紧的时候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然后松开了。 他伸手把夜视仪和消音手枪收起来,塞进自己怀里。站起身的时候膝盖没打弯,一下就直了,像一根被踩弯的铁条弹回原位。 “缺耳。” 缺耳走过来。 “扒掉能用的东西,埋不了就盖上。走。” 缺耳蹲下去,从宋钉子身上把弩机卸下来,箭袋里空了,没矢了。短刀还在腰间,他解下来别在自己后腰。 老鸦用没受伤的左手扯下自己的伪装网,盖在宋钉子脸上。 没人说话。 洪承畴站在十步外,看着这几个人用了不到两分钟完成一切。没有号哭,没有跪拜,没有焚香祭告。从活人到死人,从战友到物资回收对象,转换只需要两个呼吸。 他打了半辈子仗。 见过的死人比这几个人加起来都多。 可他从来没见过哪支军队用这种方式送走自己的弟兄。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掉了一颗螺丝,把能用的零件拆下来装到别处,壳子丢在路边,然后继续运转。 但铁猴那三次攥拳他看见了。 “走。” 铁猴的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队伍重新动起来。八个人变成七个人。 跑出约莫半里地之后,铁猴左手摸到胸口的电台,按下通话键。 “损一。” 电台里沉默了三息。 然后是朱盐亭的声音,隔着几百里的距离和一层电流杂音:“名字。” 铁猴的嘴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很硬的东西。 “陈七。” 两个字。 朱盐亭那边又沉默了几息。电台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浅而均匀,中间断了一息。 “记下了。” 三个字说完,停顿了一瞬,又补了一句:“继续走。” 铁猴把电台塞回怀里,没再说话。 朱盐亭坐在大同行辕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半张宣纸,毛笔蘸着墨悬在纸面上方。 陈七。 这两个字被他写在纸上。 笔锋很稳,没有抖。 宋钉子,代号宋钉子,真名陈七。 幽灵卫没有名字这件事,是朱盐亭自己定的规矩。代号即身份,旧名随旧命一起埋进泥里。 但死的时候得把名字还给人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他欠他们的。 朱盐亭把笔搁回架上,宣纸上只有那两个字,旁边是空白。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息,然后把纸折起来,压在桌角的铜镇纸下面。 尤清漪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端着一碗糖盐水,还冒着热气。朱盐亭从电台里听到“损一”的时候她就在门外了。 没进来。 等电台关了,笔也放下了,她才推门进来,把碗搁在桌上,退后一步。 “喝了。” 朱盐亭看了她一眼。 “几个了?”尤清漪问。 “第一个。” 尤清漪点头,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她认识宋钉子。出发那天给他们每人装了两袋炒豆,宋钉子接的时候还嘿笑了一声,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那颗门牙是改造的时候重新长出来的,长歪了。 “铁猴那边还能撑多久?” “三天到宣府。”朱盐亭端起碗喝了一口,糖盐水温热,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老鸦右臂快废了,洪承畴的脚烂到骨头上。七个人,能打的两个半。” “追兵呢?” “还在后面吊着。十二三里。” 尤清漪的视线落在桌角那张折起来的宣纸上。 “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朱盐亭把碗放下。 “我知道。”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像是在数什么。两下之后停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宣纸的角吹起来一点,露出下面“陈七”两个字的一撇。 朱盐亭把目光从纸上收回来,重新摸起电台。 “黑水,宣府接应点,马匹从六加到八。” 电台里应了一声。 他把电台搁下,看向尤清漪。 “铁猴那边,三天之内还得再过两道卡。”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舆图,松锦到宣府的那条虚线上有两个红点。“多铎的追兵不会放弃。三百骑被打了两次闷棍,领头的那个甲喇章京要是还有点血性,接下来会拼命。” 尤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舆图。 “老鸦的伤,还能打第三次伏击吗?” 朱盐亭没回答。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糖盐水喝完,把碗倒扣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行辕院子里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规律,平稳,和一切如常的夜晚没有区别。 但桌角那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而几百里外的辽西荒地上,七个人架着洪承畴还在跑。 第202章 炊烟破局 铁猴背着洪承畴跑出第七里的时候,脑子里那股紧绷感终于松动了些许。 往西,从碎石槽开始的这一段路,再没有马嘶声追上来。 老鸦和宋钉子那次河谷伏击彻底挫败了追兵的锐气,那甲喇章京怕了,不敢再贴这么近。 铁猴把洪承畴从背上换到缺耳肩膀上,自己退到队伍的侧翼,一边走一边嚼着压缩口粮。 宋钉子体温散尽后的冰凉,还残留在后背上,那片凉意紧贴着他汗湿的内衬,嚼了三口咽下去,胃里总算垫了点儿底。 他开始复盘。 从西口进城到带人出来,整个流程比预计的快了将近半天。 快的原因不是他们厉害,是进去的时候太顺了。 太顺了。 铁猴嚼着第二块口粮,眉头慢慢的拧起来。 城西营盘六百人,这是他趴了四个时辰观察出来的数字,帐篷数量对的上,巡逻频次对的上,换岗节奏也对的上。 但有一个东西对不上。 炊烟。 寅时,天还没亮,那是他进城的那天,可他到达城外,却是前一天的午后。 午后那顿饭的炊烟,他数过。 一个六百人的营盘,炊烟的数量只够养三百人。 剩下三百顶帐篷是空的。 铁猴停了嚼口粮的动作,视线落在前方缺耳的后脑勺上,但焦点在更远的地方。 空帐篷跟缺兵没关系。 四万人围一座城,抽六百人守西口绰绰有余,人手不够的问题根本不存在。 那就是故意的。 皇太极故意的把西口做薄。 三百人的实际兵力加上三百顶空帐篷,从城墙上往下看,就是六百人的规模,够唬人,但不够密。 密到什么程度呢~密到让城里的人觉得好像能跑。 铁猴把压缩口粮的残渣咽下去,胃里泛起一股尖锐的冰冷感,直往上冲。 这是钓鱼。 皇太极在西口挂了个鱼饵。 城里的人看见西面防守最薄,一定会有人试图从西面突围,每跑出去一批人,城内士气就低一截,守军人数就少一块,投降的心思就多一分。 而那些跑出去的人呢~ 外围还有白甲巡逻,还有骑兵截杀圈,跑出来的文官武将,十个里面能活的走到五十里外的不会超过两个。 不用浪费一兵一卒强攻城墙,光靠这个口子就能把松山城的人心一刀一刀的片干净。 皇太“极这老东西。 铁猴把电台从怀里摸出来,按下了通话键。 “报告。” 隔了两息,电台里传来朱盐亭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醒。 “说。” “西口营盘六百人,实际驻兵约三百,另三百是空帐。” 电台那头没声了,只剩下电流的底噪,持续了四五个呼吸的长度。 然后朱盐亭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速拖了半拍。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进城之前就觉得炊烟数量不对,出来之后追兵的调动方向印证了,西口没有出击的骑兵,截杀圈是从东面和北面包过来的,三百人守一个口子不需要出击,只需要看着。” “嗯。” 电台里呼吸声轻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这是心理战,” 朱盐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 “他不怕人跑,跑出来的都被外围截杀了,那个口子是故意留的,让城里人觉得有希望,然后一点一点把希望放干净。” 铁猴沉默着,继续等。 “他只是没想到,” 朱盐亭那头似乎笑了一下,气音很短, “会有人利用这个口子反向往里钻,还把他的猎物给叼走了。” 铁猴的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宋钉子还埋在几十里外的碎石地上,盖着老鸦的伪装网。 “继续走,进了蓟镇范围追兵会收。” “明白。” 铁猴关了电台,把它塞回贴身的口袋。 队伍继续往西压,七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冻土上,沙的,碎的,像是把什么东西一步一步碾成了粉。 洪承畴趴在缺耳的肩上,眼睛半睁着。 他听见了。 不是全部,但铁猴按电台时没刻意避开他,那几句话的尾音顺着风灌进了他的耳朵。 心理战。 口子。 故意留的。 洪承畴的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在松山城里待了三个月,每天站在城头往西看,看那片最薄的营盘,算着距离,算巡逻间隔,算着突围的成功率。 他以为那是皇太极的疏忽。 不是。 那是皇太极的钓钩。 他洪承畴,堂堂的辽东总督,在那座城里困了三个月,连对手在干什么都没看透。 而那个远在大同的年轻人,隔着几百里,只凭一封密信和五个人,就看穿了这层局,还反手把他从钓钩上摘了下来。 洪承畴闭上眼睛。 脊背贴着缺耳宽厚的肩膀,一颠一颠的,骨头都在响。 他欠这个年轻人的,比一条命还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千里外,盛京。 皇太极坐在暖阁里翻看前线折子的时候,多铎的急报到了。 八百里加急,纸面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带着马汗和冻土的腥味。 太监双手呈上,皇太极接过来展开,看了两行。 然后停了。 左手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无意识的弹动着。 折子上写着,松山城破,曹变蛟率残部东突送死,掩护主力从城西暗渠逃脱,入城搜遍未见洪承畴,确认已从西面跑了,多铎已派三百精骑西追。 皇太极把折子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城西暗渠四个字。 暖阁里很安静,窗外有乌鸦叫。 三步外,太监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喘。 “有趣。” 皇太极开口了。 语气里没有怒意,反而有几分玩味。 “围了三个月,一万四千人缩到五千,粮尽马死,城里都在啃树皮了,有人能从朕的眼皮底下把他救走。” 他的目光落在折子末尾多铎那句西口暗渠年久失修未列入封堵名录上面,嘴角往下压了压。 “传令。” 太监弯腰。 “搜索范围扩至五百里,不急,一个文官跑不远,脚上的伤撑不了多久,沿途每座城池驿站的关卡全部画像通缉,活的。” 太监领命退下。 皇太极重新拿起折子,视线回到了城西二字上。 西面。 他确实留了口子。 但那个口子是用来放城里的人出来送死的,不是让外面的人往里钻的。 能利用这一点反向操作的人,要么对围城心理战的底层逻辑了如指掌,要么提前拿到了精确的营盘部署情报。 或者两样都有。 皇太极把折子折好,压在手边的玉镇纸下面。 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最近在山西闹出不小动静的名字,大同方向,那个什么晋陕防御使。 “把前几个月关于大同方面的折子都找出来。” 太监在门外应了一声。 皇太极靠回椅背,目光透过窗纸看向西南方。 洪承畴的求生欲,他早有预判。 但救人的那一方,超出了他的计算。 第203章 驿卒与天意 第八天夜里,队伍踩进蓟镇辖区。 铁猴是凭脚下土质判断的。 辽西那边全是碎石冻土,硬得像铁板,每一步都硌脚,过了古北口往南,土变软了,带着一层薄霜的黄土,靴子踩下去能留半寸深的印。 蓟镇。 名义上还是大明的地盘。 清军正规部队不会明目张胆地深入到这里来,朝廷再拉胯,蓟镇总兵手底下也还有几千人,八旗散兵不值得为了一个人冒这个风险。 但细作和探子不在这个限制之内。 铁猴没有放松。 队伍又走了约莫两里,铁猴在一片低矮的土坡后面发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 院墙塌了半面,正屋的房梁还撑着,屋顶破了两个洞,但四面有遮挡,能挡风,关键是视野好,站在残墙顶上能看到东西两个方向三四里的范围。 铁猴比了个手势。 队伍停了。 ”休四个时辰。“ 缺耳把洪承畴从肩上放下来,靠在驿站正屋的土墙根上。 洪承畴落地的时候没出声,但铁猴看见他的脸在月光下抽了一下,脚上的伤碰到地面了。 三个亲卫瘫倒在墙角,连换个姿势的力气都快没了,其中一个刚坐下就开始干呕,胃里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老鸦右臂上的布带已经换了两次,血不再往外渗,但那只手从昨天开始就攥不紧任何东西了。 铁猴指了指东面残墙和西面土坡。 缺耳领会,带了一个还能走动的亲卫分头去布哨。 铁猴蹲到洪承畴面前。 ”脚。“ 洪承畴没动。 铁猴直接把他的布鞋扒下来,或者说已经不能叫鞋了,布面和脚底的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 铁猴从腰间摸出最后一包止血粉和两条干净布带。 止血粉撒上去的时候洪承畴的身体绷了一下,喉咙里有一声被咬碎了的闷哼,没放出来。 铁猴手法很快,三十秒左右两只脚裹完。 ”不能再烂了,再烂就是骨头。“ 洪承畴靠在墙上,月光从头顶破洞里照进来,打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颧骨凸出来像两块石头,眼窝深陷,但眼珠子还是亮的。 铁猴从口粮袋里掏出三块压缩口粮,掰了一块递给洪承畴,另外两块给了身边的亲卫。 洪承畴接过来。 那东西巴掌大小,硬邦邦的,颜色灰白,看不出是什么做的,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咸香味,和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像。 他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停住。 ”这是什么?“ 铁猴正在检查老鸦的伤口,头都没抬。 ”口粮。“ ”什么做的?“ ”面粉,油脂,盐,糖。压成块的。一块能顶半天。“ 洪承畴又嚼了两口,咽下去。 胃底有了底,不是啃草皮树根之后那种发胀的空。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沉默了几息。 松山城五千人啃了三个月树皮草根,而这些人腰间随便掏出来的硬块子,一块顶半天。 大同那个年轻人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洪承畴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嚼完咽净。 不再问了。 有些事情知道答案了反而更让人不安。 铁猴给老鸦重新绑了布带之后,退到驿站门口的阴影里,把电台摸出来。 ”报告。“ ”说。“ 朱盐亭的声音隔了一息才响起来,听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些。 ”已进蓟镇。废驿站休整四个时辰。人数七,其中一人右臂骨折无法持械,目标双脚溃烂可背行。追兵距约三十里以上,进入蓟镇后未听见蹄声。“ ”追兵进了蓟镇会收敛。你最大的威胁已经过去了。“ 铁猴没接话。 ”但蓟镇有清军细作。“朱盐亭补了一句。 ”知道。“ ”走夜路,白天藏。蓟镇到宣府还有两天半的路程,走完这段就到接应点了。“ 铁猴算了一下,两天半的夜行军,以当前队伍的速度和体力,差不多刚好把口粮袋里的东西吃干净。 ”口粮还剩多少?“朱盐亭像是读到了他的沉默。 ”十九块。七个人两天半,差三到四块。“ 电台那头安静了两息。 ”宣府接应点备了干粮和马匹。你撑到就行。“ ”明白。“ 铁猴关了电台,靠在门框上闭眼。 他不会睡着,四个时辰的休整里他只需要闭眼养神两个时辰就够了,基因药剂改造过的身体在这方面比普通人耐操得多。 但他确实累了。 不是腿的事,是后脑勺那块骨头里面嗡嗡的,跟连着跑了三天没阖眼之后突然坐下来一样,脑浆都在晃。 宋钉子死了。 老鸦的右臂废了大半。 三个亲卫里只有一个还算完好,另外两个体力已经见底,跑不了几天了。 而洪承畴,这个他花了命价从围城里抠出来的目标,趴在墙角嚼着压缩口粮,活着。 值不值? 铁猴不想这个问题。 他不需要想。 主帅说值,那就值。 院子外面风灌进残墙缝隙,呜呜地响,冷得割耳朵。 洪承畴嚼完了那块口粮,视线从自己裹着布带的双脚上移开,落在门口那个靠着门框闭目的身影上。 黑色伪装服,没有盔甲,腰间别着短刀和一把看不出形制的短兵器,脸上还挂着行军途中的泥灰和冻土碎屑。 这个人。 背了他几十里山路。 在两名部下战死和负伤的情况下,始终没有丢下他。 洪承畴的视线在铁猴身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 他靠着墙,慢慢闭上眼。 ”大同的朱盐亭。“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铁猴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此人是哪一年的进士?“ 铁猴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 ”不是进士。“ ”举人?“ ”驿卒。“ 洪承畴的眼睛睁开了。 铁猴闭着眼补了一句。 ”前朝驿卒,被裁的那种。“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风呜地灌。 洪承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土墙,破洞外那片黑天空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喉结动了一下,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天意。 第204章 棺材钉 第十天。 洪承畴靠在岩洞最里面,裹着两件死人的棉衣,脚搁在烤热的石板上。 闭着眼,但没睡着。 脑子里还在转那两个字——驿卒。 一个被朝廷裁掉的驿卒,手底下有能无声杀人的鬼兵,有能隔着几百里说话的神器,还能提前算准他洪承畴会被困在松山城里。 这他妈哪是驿卒。 这是妖孽。 铁猴坐在洞口,单膝屈着,电台放在膝盖上。 日常汇报完位置和人员状态之后,他没有关电台。 停了两息。 “还有一件事。” “说。”朱盐亭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不急不缓。 “进城之前,侦察阶段,连续趴了四个时辰。” “嗯。” “获得一段情报。” 电台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铁猴继续说,语速不快。 “说的是满语,但中间夹着汉话。我听不全,但有几句能听懂。” “什么内容?” “两个人在吵。一个人说围城已经三个月了再不打就入冬了,要强攻。另一个人说皇上有旨不准强攻,要活的。第一个人骂了一句脏话,说豪格那边的人拿鸡毛当令箭。第二个人说这是主子亲口说的你敢违抗?然后第一个人就不吭声了。” 电台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铁猴等着。 他能听见电流底噪里面混着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半拍。 “录了?” “嗯。一炷香。” 电台那头沉默了两息。 “完整的?” “断了几秒,其他都在。” 又是一阵沉默。 铁猴能听见电台里朱盐亭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半拍。 “……能听出是谁的人吗?” “第一个提到‘睿王爷’,第二个说‘正黄旗的事正黄旗管’。” 电台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息。 铁猴停了一下。 “我判断第一个是多尔衮系统的人,第二个是豪格系统的人。” 电台里朱盐亭的呼吸声消失了一息。 然后回来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铁猴听出来了——这个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沉。 “非常好。” 又补了两个字。 铁猴没问为什么好。 他是执行者,不需要知道一段录音的战略价值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这东西重要,然后把它安全带回去。 “电台里的存储能保多久?” “不关机不清除就一直在。” “备用电池还有几组?” “两组。够用到宣府。” “那就够了。”朱盐亭的语气回到了正常的平稳线上,“到接应点之后第一件事,把电台交给黑水的人带回来。人可以休息,电台不能停。” “明白。” 铁猴关了通话。 把电台塞回贴身口袋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机身侧面那个录音键上停了一瞬。 一炷香的对话。 两个满清将领的争吵。 多尔衮的人和豪格的人。 铁猴不知道这东西能干什么,但主帅说“非常好”。 那就够了。 他把电台塞好,拉紧外衣。 三千里外,大同行辕。 朱盐亭关了电台之后,没有立刻动作。 他坐在书桌前,糖盐水放在手边已经凉了,笔搁在架上,面前摊着半张空白宣纸。 朱盐亭盯着桌上那张纸,手指搭在笔杆上没动。 多尔衮和豪格。 皇太极活着的时候,这两拨人还能装出一团和气。 等皇太极死了—— 谁上位? 朱盐亭把笔搁下,端起凉透的糖盐水喝了一口。 尤清漪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一个人对着一张空白宣纸发呆的样子。 “又不睡?” “睡不着。” 尤清漪走到桌边,伸手把那碗凉透的糖盐水端走。 “铁猴那边有消息?” “有。还有两天半到接应点。” “人呢?还剩几个?” “七个。死了一个,废了一个半。” 尤清漪端着碗站在那里,没有再问“死的是谁”——桌角那张压着铜镇纸的纸上写着名字。 她把碗放到托盘上,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事。”朱盐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多了点什么,像刀口上泛出来的光。 尤清漪回头。 “铁猴截到了一段清军内部通讯。多尔衮和豪格两派的人在前线吵架,全明文,录了一炷香。” 尤清漪的脚步停住了。 “能确认真假?” “铁猴在清军营盘外面趴了四个时辰,被动接收,对方不知道被人听见了。假不了。” 尤清漪转过身,视线落在朱盐亭脸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上。 这个男人在笑。 “一条命换回来一个辽东总督。” 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外加一颗埋进满清棺材板里的钉子。” 尤清漪捏着那张纸站了两息,没回头。 “一条命,换一颗钉子。”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算得真清楚。” 朱盐亭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觉得不值?” “我没说。”尤清漪转过身,视线落在他脸上,“我只是在想,那个叫陈七的人,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命能换这么大一颗钉子。” 朱盐亭没接话。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尤清漪收回视线,把手里那张纸捏紧了一点。 “这东西往哪用?” “先存着。”朱盐亭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两行字,折好递过去,“给黑水传一道口令——宣府接应点收到电台后,不准任何人碰侧键,原样封存送回来。” 尤清漪接过纸。 朱盐亭靠回椅背,视线越过她肩膀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皇太极今年多大了?” 尤清漪想了想,“五十出头。” “五十多的人,天天操心打仗的事,能活多久?” 语气很淡,像在算一笔账,“三年?五年?”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朱盐亭手指点了点桌面,“万一他哪天突然死了,多尔衮和豪格这两拨人,谁上位?” 尤清漪沉默了两息。 她听懂了。 “所以你手里这段录音——” “能证明多尔衮的人在前线公然对抗皇太极的旨意。”朱盐亭接过话头,“等那一天到了,这东西就是引信。” 尤清漪捏着那张纸站了两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糖水我重新热一碗,你等着。” 门帘落下。 朱盐亭一个人坐在灯下。 他先在宣纸上写了给黑水的口令,然后另起一行,写下四个字。 “崇祯十六年。” 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阵,把纸翻过去,压在铜镇纸下面。 压下去之前,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写着“陈七”的纸,平铺在桌上。 朱盐亭在纸上写下“陈七”两个字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 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他盯着那片墨渍看了两息,然后把笔搁回架上。 陈七。 宋钉子的真名。 出发前给他装炒豆的时候,那人嘿笑着露出半颗歪门牙。 现在埋在辽西的碎石地里,盖着老鸦的伪装网。 朱盐亭把两张纸叠在一起,重新压回铜镇纸下面。 一条命。 一颗钉子。 宋钉子的命,换了这颗能钉进满清棺材板的钉子。 值了。 窗外风把院子里的树枝吹得沙沙响,巡逻的脚步声远了又近,规律,平稳,和一切如常的夜晚没有区别。几个?“ ”七个。死了一个,废了一个半。“ 尤清漪端着碗站在那里,没有再问”死的是谁“——她知道答案写在桌角那张压着铜镇纸的纸上。 陈七。 两个字。 她把碗放到托盘上,转身要走。 ”还有件事。“朱盐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尤清漪回头。 ”铁猴截到了一段清军内部通讯。多尔衮和豪格两派的人在前线吵架,全明文,录了一炷香。“ 尤清漪的脚步停住了。 她不是行伍出身的粗人,她爹是镇守一方的总兵,从小在将门长大,什么叫”敌人内讧“她比谁都清楚。 ”能确认真假?“ ”铁猴在清军营盘外面趴了四个时辰,被动接收,对方不知道被人听见了。假不了。“ 尤清漪转过身,视线落在朱盐亭脸上。 ”一条命换回来一个辽东总督。“ 他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两行字。 ”外加一颗埋进满清棺材板里的钉子。“ 尤清漪捏着那张纸站了两息,没回头。 ”一条命,换一颗钉子。“ ”你算得真清楚。“ 朱盐亭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觉得不值?“ ”我没说。“尤清漪转过身,视线落在他脸上,”我只是在想,那个叫陈七的人,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命能换这么大一颗钉子。“ 朱盐亭没接话。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糖盐水我重新热一碗,你等着。”尤清漪丢下这句话,推门出去了。 门帘落下。 朱盐亭一个人坐在灯下,在宣纸上写下”陈七“两个字。 笔锋顿了一下。 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他盯着那片墨渍看了两息,然后把笔搁回架上。 陈七。 宋钉子的真名。 出发前给他装炒豆的时候,那人还嘿笑着露出半颗歪门牙。 现在埋在辽西的碎石地里。 朱盐亭把纸折好。 纸上只写了给黑水的口令——宣府接应点收到电台后,不准任何人碰侧键。原样封存送回来。 他把纸压在铜镇纸下面,和那张写着”陈七“的纸叠在一起。 窗外的风把行辕院子里的树枝吹得沙沙响,巡逻的脚步声远了又近。 朱盐亭盯着”陈七“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翻过去,压在铜镇纸下面。 一条命。 一颗钉子。 宋钉子的命,换了这颗能钉进满清棺材板的钉子。 值了。 第205章 东口暗流 第十二天黄昏,七个人拖到宣府城外时,口粮袋里只剩十一块压缩干粮。 宣府城的轮廓从西边地平线上冒出来,城墙黑沉沉压在暮色里,像一截没烧透的炭。 铁猴蹲在土梁后,把夜视仪压到眉骨上,单手拧了拧焦距旋钮。 九边重镇之一,宣府。 墙面是夯土包砖的老式结构,城头垛口每隔三十步有火盆,亮着的不到一半。 角楼上挂着大明军旗。 铁猴看了一圈。 东门外没有巡逻队,只有两个兵丁缩在城门洞里烤火,长矛靠在墙根,枪尖朝天,人靠火盆。 火盆旁边还摆着一只酒葫芦。 守边守成这样,鞑子不来都算给面子。 铁猴收回夜视仪。 “不进城?” 缺耳点头。 洪承畴被两个亲卫架着站在后面,听见这话抬了抬眼皮。 “为何?” “城里人多眼杂。” “这是大明的城。” 铁猴看了他一眼。 “松山也是。” 洪承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现在能自己走几步,脚上的伤比前几天好些,止血粉和布带换了三次,伤处结了硬痂。 宣府到大同还有五百里。 但黑水接应点就在东口外。 拿到马和干粮,才算真正过关。 铁猴现在缺的不是路。 是接头那半盏茶。 “东口。” 他说。 缺耳扶住老鸦,灰狗背着口粮袋,三个亲卫架起洪承畴,队伍从城南三里外绕过去。 他们走的是一条干涸灌溉渠。 渠底有半尺深枯草,踩上去没声,还能遮住半截身子。 绕到东面时,铁猴停了。 夜视仪重新压到眼前。 宣府东口外两百步,有一排矮房,看着像驿传哨所。 门前拴着三匹马。 马背搭着褡裢,鼓鼓囊囊。 不像军马。 像跑商的。 现在是戌时末,天已经黑透,东门还未关闭。 两个穿皮裘的汉子正从里面出来,腰间挂牌,走路不像军人,也不像百姓。 “关外信使。” 缺耳凑过来看了三息。 “像。” 铁猴想起出发前朱盐亭给过一份情报清单。 宣府东口,有边将私开夜门放关外信使。 朱盐亭在后面标了四个字。 “能用,留意。” 夜视仪对准城门洞靠里的军官。 那人穿千户服色,四十岁上下,左脸一道旧疤从眉角拉到嘴角,胡子修得齐整,右手食指少半截。 他捧着手炉,正跟两个皮裘汉子点头。 熟门熟路。 其中一个皮裘汉子袖口一翻,半片金叶子落进千户袖里。 千户连眼皮都没抬。 铁猴退回渠底。 “左脸疤,断指。” “还有手炉。” 缺耳怔了一下。 “手炉也记?” “一个守门千户,戌时末捧手炉送客,日子过得比巡抚还讲究。” 老鸦在旁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声。 就在这时,城门洞里的断指千户忽然回头,朝东口外那排矮房看了一眼。 渠底几个人同时压低。 缺耳的手摸到刀柄。 铁猴按住他的手背。 城门洞里,断指千户疑惑地看了三息,又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进了门洞。 铁猴等了二十息。 才摸出电台,按下通话键。 “宣府东口,值守千户,左脸旧疤,右手食指断半截,戌时末放关外信使出城。收金叶子。” 电台那头隔了两息。 朱盐亭的声音传来。 “接应点先拿人,情报后算。” “明白。” “电台交黑水,原样封存。” “明白。” 铁猴关了电台,把它塞回贴身口袋。 队伍继续贴着灌溉渠往东口外压。 走出不到半里,渠边枯树上挂着一条黑布,布条朝西打死结,树根底下压着一枚旧铜钱。 缺耳先看见,抬手。 铁猴停步,盯着铜钱看。 黑水标记。 矮房后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探出半张脸,脸上糊着锅灰,头戴破毡帽,看着像个烧火杂役。 “哪路?” 铁猴回了一句。 “北风。” “几人?” “七活,一死名。” 门里的人停了一下。 把门缝开大。 “进。” 众人鱼贯而入。 矮房里面没有灯,只有一口灶膛压着暗火。 墙角堆着草料和破麻袋,后院拴着八匹马。 马鞍已经上好。 褡裢里塞着干粮,盐豆,水囊,还有两小包伤药。 黑水接头人把门闩落下,扫了一眼洪承畴。 “目标?” 铁猴说:“活的。” 洪承畴靠在亲卫肩上,眼皮动了一下。 接头人没多看,伸手。 “电台。” 铁猴把电台取出来,递过去。 接头人立刻换成双手接,连机身侧面都没挨,直接塞进油布匣里,盖上火漆封签。 “今夜走。” “谁送?”“我和两个黑水脚夫,换马三次,明早出宣府地界,三日到大同。” 铁猴转头指向东门。 “断指千户,黑水知道吗?” 接头人说:“知道有条线,不知道脸。” “现在知道了。” “名字呢?” “不知道。” 接头人点头。 “够了,有脸就能挖他祖坟。” 洪承畴听到这句,眼皮掀了一下。 黑水的人说话不像官,也不像兵,更不像锦衣卫。 可那股味儿他懂。 边地暗线。 专吃烂肉的那种。 铁猴打开褡裢,数干粮。 “够几天?” 接头人说:“七个人,省着吃,够六天。” “马呢?” “八匹,一匹给伤员横放。” 老鸦用左手摸了摸马鞍。 “挺肥。” 接头人看了他一眼。 “从王登库家商队里顺的,肥是肥,就是脾气差。” 铁猴动作停了一下。 “王登库?” “张家口那位。” 接头人往东门方向偏了偏下巴。 “前阵子大同把晋商抓了一锅,他家还没死透。宣府这边有人替他跑腿。” “断指千户?” “多半吃过那碗饭。” 铁猴把褡裢扣死。 这条线有用了。 宣府东口,晋商残线,关外信使,断指千户。 一根绳上串了四只蚂蚱。 拽住一只,剩下三只都得蹦。 “走。” 同一天。 距宣府以东四百余里,蓟镇辖区边界。 三百骑建奴轻骑在废弃烽火台前勒马。 甲喇章京还盯着官道。 官道往西,两侧是低矮灌木和光秃山坡。 再往前就是蓟镇核心地带。 明军城池,关卡,烽火台,全都在那边。 他回头看自己的队伍。 三百骑从松山出来,到现在少了九个。 六个死在辽西路上。 死法差不多。 脑袋多一个洞,脖子插一根短矢。 甲喇章京打过松锦,冲过明军火铳阵,见过炮子把人胸口打穿。 那些东西至少有响。 有响就能趴,能躲,能还手。 这一路追的不是兵。 像鬼。 牛录额真凑上来。 “章京,再往前就是蓟镇。” 甲喇章京收回视线。 “回。” “贝勒爷的令……” “你去追?” 牛录额真闭嘴。 甲喇章京拨转马头。 “报上去,目标逃入关内深处,孤骑追击不智,请示下一步。” 牛录额真低头。 “嗻。” 三百骑踩着来时蹄印往东退。 没人再看西边官道。 宣府东口外,黑水矮房后院。 铁猴把洪承畴横放到马背上,用两条麻绳固定住腰和腿。 洪承畴疼得额头冒汗,牙关咬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老夫还能骑。” 铁猴拉紧绳结。 “危急关头可顾不上你。” 缺耳把水囊挂到鞍侧。 洪承畴看着他。 “到大同,还有多久?” “骑马,两日半。” “见朱盐亭?” 铁猴检查完最后一根绳。 “你活到那时候再问。” 铁猴翻身上马。 “记账去大同记,路上别说话。” 院门打开。 八匹马一匹接一匹出去。 马蹄裹了布,踩在冻土上只有闷响。 宣府城墙在身后慢慢变矮,变黑,最后沉进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路旁第二处黑水标记出现。 枯树腰上黑布死结。 树根底下压着两枚铜钱。 后方清。 追兵退。 缺耳看见后,回头比了个手势。 铁猴没说话,只把挂在马鞍前的短刀往里推了半寸。 洪承畴看见了这个动作。 十二天。 从辽西到蓟镇,从蓟镇到宣府,被追兵咬着跑,死了一个,废了一个半。 铁猴全程没多余表情。 现在追兵退了,他也只是把刀往鞍里推了半寸。 洪承畴趴在马背上,脚底伤口随着马步一跳一跳地疼。 疼得好。 疼就说明还活着。 再往西五百里,就是大同。 到了那里,他就能见到那个被称作驿卒的年轻人了。 洪承畴忽然有点想看看。 一个驿卒,凭什么敢跟皇太极抢人。 第206章 第一恶狼 第十四天。 宣府接应点本该三天前就到了,老鸦的伤和洪承畴那双烂脚把路程拖成了翻倍。 西面一百里,连绵丘陵。 铁猴趴在一处坡顶的碎石后面,夜视仪贴着眉骨,呼吸极浅。 坡下三里外的谷地里有火光。 不是篝火那种散乱的火光,是军营的布局,横成排竖成列,每堆火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铁猴数了。 火堆四十七堆,按每堆围六到八人算,大约三百人。 马匹集中拴在营地东侧,数量对得上。 帐篷没搭,只用油布和树枝做了简易的挡风棚,说明这支部队是快速行军状态,不打算在这里久留。 铁猴的目镜往左移了两寸。 营地中央偏北的位置,有一面旗。 纯白底,无镶边。 正白旗。 铁猴盯着那面旗看了五息,目光下移,落在旗下那顶挡风棚里坐着的人影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甲胄的制式和身边侍卫的排列方式能看出来级别。 那不是普通的牛录额真。 至少是甲喇额真。 铁猴把夜视仪收回来。 转身,从碎石后面滑下去,动作像条蛇,无声无息。 队伍在坡后两百步的一处凹地里等着,洪承畴靠在一块岩石后面,两个亲卫缩在他左右,缺耳蹲在最外面望风,老鸦半靠着背包闭目养神,那条废了大半的右臂用布带吊在胸前。 铁猴走到缺耳身边蹲下来。 “前面三里,三百人,正白旗,甲喇额真级别主将。” 缺耳的眼睛眯了一下。 铁猴把电台摸出来。 “报告。” 隔了一息。 “说。”朱盐亭的声音。 “前方三里遭遇清军,约三百人扎营,正白旗旗号,主将甲喇额真级别以上,不是追兵,行军方向为西南往东北,路过。” 电台那头沉默了四五息。 这个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 铁猴等着。 “描述一下营地布局和旗号细节。” “白底无边,旗面右上角有金色小纹,像是个兽头,主将位置居中偏北,身边侍卫四人持长兵,两人持弓,不是普通巡逻配置。” 电台里只剩电流底噪,朱盐亭的呼吸声在变化,变重了半拍,然后突然轻了下来。 “正白旗甲喇额真,三百精锐,宣府以西巡逻,旗面金兽纹……” 朱盐亭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平铺直叙的汇报语气了,多了点东西。 像猎犬闻到血味时喉咙里那声低哼。 “铁猴,那支部队的主将,有没有可能是苏克萨哈?” 铁猴沉默。 他不认识苏克萨哈,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未确认,旗号和级别对得上,具体面貌距离过远无法辨认。” “金兽纹,多尔衮的嫡系才挂这玩意儿。” 铁猴听明白了。 这三百人是多尔衮的嫡系。 “如果是苏克萨哈。” 朱盐亭停了一拍。 “猎物。” 电台里只有这两个字。 铁猴的右手已经搭上了消音手枪的枪套。 “需要确认目标身份,夜间观察距离不够,等天亮后对方拔营时可以近距离辨认。” “可以,但你的安全优先级不变,洪承畴第一,你第二,其他都往后排。” “明白。” “如果确认是苏克萨哈,你手里有多少发子弹?” 铁猴从宋钉子身上回收的那把消音手枪还在怀里。 两把枪,加起来十一发。 老鸦的右手废了大半,但左手还能扣扳机。 缺耳的短弩还有两支铁矢。 “够。” 铁猴只说了一个字。 电台那头传来朱盐亭的呼吸声,平稳了一瞬,然后响起一个很轻的笑气声。 “好。” 通话断了,电台贴回胸口。 铁猴转头看着缺耳。 缺耳已经把短弩从背后解下来了,铁矢搁在手边,弩臂上的泥还是上次搓的那层,哑光,不反光。 铁猴重新爬上坡顶,趴在碎石后面,夜视仪贴回眼眶。 三里外的清军营地安安静静的,火堆边有人在烤什么东西吃,有人在喂马,有人在巡逻。 旗下那顶挡风棚里的人影换了个姿势,像是躺下了。 棚子周围的四个长兵侍卫换了一轮岗,间隔不到半个时辰,连撒尿都是两人一组轮着去的。 铁猴盯着那个位置。 一动不动。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 洪承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铁猴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趴在碎石后面,也在往那片火光的方向看。 他看不清。 没有夜视仪,三里外的火光在他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橘色。 “多少人?”洪承畴的声音很低。 “三百。” “旗号?” “正白旗,多尔衮嫡系。” 洪承畴沉默了。 他在松山城被围了三个月,对面就是正白旗的人。 他太熟悉这面旗了。 “你们要打?” 铁猴没回头。“等天亮确认主将身份。” 洪承畴看着铁猴的后脑勺,咽了口唾沫。 三百人。 铁猴这边连他算上一共七个人,其中能打的两个半。 用两个半人去打三百精锐骑兵? 洪承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起了松山城外那几天。 五个人从四万大军的包围圈里把他掏出来的。 三百人算什么。 洪承畴重新趴回去。 天边开始泛白。 清军营地里有了动静。 铁猴的夜视仪换成了肉眼观察,晨光刚够用。 挡风棚的油布被掀开,一个人走出来。 高个子,比周围的侍卫高出小半头,肩膀宽厚,穿着正白旗的棉甲,外面罩了一件黑貂裘。 铁猴看见了那张脸。 三十岁出头,颧骨很高,下巴有一道横着的旧刀疤,鬓角剃得干净,后面一条金钱鼠尾辫。 这张脸他不认识。 但那件黑貂裘,和腰间挂着的那柄鎏金刀鞘,不是普通甲喇额真能穿戴的。 侧键按下去的声音很轻,贴着胸口震了一下。 目标露面,三十岁上下,身高约五尺七寸以上,左下巴有横向旧伤痕,着黑貂裘,腰佩鎏金刀鞘。 频道里安静了片刻。 身后传来洪承畴的声音。 ……左颧骨下方,刀疤是横的? 横的。 松锦那年,他在乳峰山带兵截过我的粮道。正白旗巴牙喇纛章京,苏克萨哈。多尔衮手底下第一恶狼。 “苏克萨哈,多尔衮正白旗第一心腹,松锦之战从头打到尾的人。” 铁猴的视线钉在那个穿黑貂裘的身影上。 “杀?” “杀。” 第207章 设伏 铁猴从坡顶滑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了。 三百人打不了。 也不需要打。 只打一个。 打完就走。 蹲到缺耳面前,刀尖在地上划了几笔。 “清军拔营后往东北走,必经前方十二里处的那段峡谷,谷口窄,两侧石壁高约四丈,三百骑过完至少需要一刻钟。” 缺耳看着地上那几道线,点了一下头。 “主将的位置在队列中段偏前,身边四个持长兵侍卫两个持弓侍卫,打他,打完从谷壁北侧的裂缝撤。” 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七个人。 洪承畴,两个亲卫,老鸦,缺耳,灰狗,他自己。 灰狗还能打。 老鸦右臂废了,但左手能扣扳机,精度不行但火力补充够用。 洪承畴和两个亲卫是累赘,不能带进伏击场。 任务还没结,洪承畴还在他手上。 但主帅说了——值得冒险,这是命令。 命令就是命令。 “灰狗。” “你带洪承畴和两个亲卫继续往西走,不停,走到明天黑之前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三十里之后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 灰狗看了铁猴一眼,没问为什么。 “老鸦受伤了带不了队。” 意思是让灰狗当主队的领队。 灰狗点头。 洪承畴被亲卫扶起来,站在一旁听完了全程。 脸色很难看。 并非出于恐惧,只因他听懂了铁猴要干什么。 用三个人伏击三百人的主将。 “你疯了。” 铁猴看了他一眼。 “老先生。” “走” 洪承畴张了张嘴。 “活着回来。” 铁猴没搭这句话。 转身走了。 灰狗架着洪承畴往西去。 老鸦和缺耳跟在铁猴身后往东折回。 三个人逆着来时的方向走了约莫四里地,地形开始变。 两侧的丘陵收窄了,坡度变陡,碎石堆积成一道天然的石墙,中间的通道只够四匹马并排通过。 蹲在峡谷北侧的石壁顶部,铁猴探头往下看。 谷底宽约三丈,长约两百步,东口进西口出。 石壁高四丈,垂直度不够,有很多凸起的岩石可以借力,攀爬不难。 视线移到北侧石壁中段的一处裂缝上。 裂缝宽约两尺,深不见底,能藏一个人。 从谷底往上看的话,裂缝正好被一块凸出的岩石挡住,除非骑在马上仰头往正上方看,否则发现不了。 射击距离:从裂缝到谷底中心线,约两丈半。 在消音手枪有效射程内。 位置选定了。 “缺耳,南壁那个凹坑。” 指了指对面石壁上一处风化形成的浅洞。 “你在那里,弩对准主将身边的侍卫,我开第一枪之后你跟。” 缺耳翻身下去,动作无声,几个呼吸的功夫消失在了南壁的阴影里。 又看向老鸦。 老鸦靠在一块石头后面,左手握着消音手枪,右臂吊着。 “你在西口外三十步。” 西口是出口。 如果伏击之后清军往西追,老鸦就是最后一道保险。 但更重要的是:老鸦的位置是撤退的方向。 打完之后,铁猴和缺耳从裂缝和凹坑出来,往西走就是老鸦的位置,汇合后三人一起跑。 老鸦点头,起身往西挪去。 独自攀上北壁,钻进了那道裂缝里。 裂缝比预想的窄,两侧的石壁贴着肩膀,转身都困难。 身体侧过来,消音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握在右手,左手搭在石壁的凸起上稳住身体。 从缝隙往下看。 谷底的碎石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一条干涸的河床。 没有声音。 只有风。 半块压缩口粮塞进嘴里,嚼,咽。 等。 清军拔营的时间他估算过了。 晨光一亮就会走,收拾营地加列队大约半个时辰,从营地到峡谷十二里,骑兵小跑大约两刻钟。 加起来不到一个时辰。 电台贴在胸口,按了一下通话键。 “伏击点就位,北壁裂缝,距谷底两丈半,缺耳南壁,老鸦西口,等目标通过。” “收到。”朱盐亭的声音隔了一息传来。 然后多说了一句。 “铁猴,苏克萨哈是多尔衮安插在前线的核心棋子,镶白旗半数战力调度都过他的手,这个人死了,多尔衮的右臂等于断了一截。” 停了一息。 “值得冒险,这是命令。” 铁猴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关了电台。 裂缝里的空间逼仄,石壁上渗出的水在零下的温度里结成了薄冰,贴着后背。 冷。 但无所谓。 保险拨开,枪口朝下,等着。 时间变得极为漫长。 裂缝外面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晨光一点一点渗进谷底,把那些碎石的轮廓照出来。 然后听见了。 马蹄声。 从东口传来的,先是模糊的震动感,通过石壁传到贴着岩石的后背上,一下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变成了清晰的节奏。 很多马。 呼吸频率降到最低,胸腔不起伏了,整个人嵌进石缝里跟岩壁一个颜色。 第一匹马从东口进来了。 骑手穿着镶白旗棉甲,手里握着长矛,目光扫过两侧石壁,但没有抬头往上看。 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四骑为先锋,前后间距约两丈,速度是小跑。 后面跟着的大队开始涌进谷口。 从裂缝里往下看,视角垂直,每一个骑手的头顶和肩膀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数。 十骑,二十骑,三十骑。 队列中段开始出现不一样的配置了。 侍卫。 四个持长兵的骑在外圈,两个持弓的骑在内圈,中间围着一匹比其他马高出半头的黑色大马。 马背上坐着的人穿黑貂裘。 苏克萨哈。 右手拇指搭上了击锤。 距离谷底两丈半,垂直射击,目标正从正下方偏左的位置通过。 速度是小跑,大约每息移动一丈。 需要在目标经过正下方的瞬间开枪,垂直向下,弹道最短,精度最高。 视线锁死在那顶貂皮帽子上。 三丈。 两丈半。 两丈。 正下方。 噗。 开枪的瞬间马蹄正好落地颠了一下,弹着点从头顶滑到了右肩窝。 那顶貂皮帽子往前一栽,苏克萨哈的身体往前扑,右手死攥住马鬃,没掉下去。 第二枪。 噗。 第二发从同样的角度打下去,这次打在后脑偏左的位置,那顶貂皮帽子炸开一片暗红色的碎末。 身体这次没再撑住,整个人从马侧面滑了下去,黑貂裘拖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蹄踩过。 与此同时,对面南壁凹坑里射出一支铁矢。 缺耳的弩。 铁矢贯穿了左侧持弓侍卫的脖子,那人连弓都没拉开就栽下马去。 谷底炸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紧贴苏克萨哈右侧的持矛侍卫,他亲眼看见主子的后脑勺喷出一蓬红雾,整个人从马侧面滑下去,黑貂裘卷进了马腿之间。 张嘴想喊,声带还没震动,左边的同伴脖子上就多了一根铁矢,血柱顺着铁矢的尾翎往外喷。 三百匹马挤在三丈宽的谷道里,前面急勒,后面撞上来,有马嘶叫着人立起来把骑手甩下去,铁甲碰撞的声响在石壁间来回弹。 没有箭雨,没有火铳,没有喊杀声,什么都没有,主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有人开始往两侧石壁上看,但看见的只有灰白色的岩面和裂缝里渗出的冻水。 铁猴没有恋战。 第三枪打在另一个侍卫的胸口上——那人正在抬头往石壁上看,枪响的时候他的视线刚好对上了裂缝的方向。 但他已经倒了。 枪收回枪套的时候,拇指在握把上多停了一息。 宋钉子的那把枪还在怀里贴着。 双手撑住裂缝两侧的石壁,身体往上一顶。 裂缝的顶部通向石壁后面的一条斜坡,出口朝西。 三息之内从裂缝顶部钻了出去,落在北壁背面的碎石坡上。 对面南壁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落地声。 缺耳。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西口外三十步的汇合点。 老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左手握枪,枪口对着东边,做好了补射准备。 但不需要了。 谷底的混乱还在持续,有人在喊“格杀”,有人在喊“主子”,但没有人往西口追出来。 三百骑挤在两百步长的谷道里,前后堵死,光是把队伍理顺就得花半刻钟。 而半刻钟之后,铁猴三人已经跑出了两里地。 边跑边摸出电台。 “目标确认击杀,头部两发,确认落马,已撤离,无损。” 电台那头沉默了两息。 朱盐亭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不太对。 铁猴跟这个人通了十几天电台,头一回听见他说话的气息往上提了半寸。 “好,回来。” 关了电台,塞回怀里。 三个人的脚步踩在冻土上,快而稳。 身后的谷底方向,清军的叫喊声渐行渐远。 第208章 四阶触发 三个人跑了七里地才放慢脚步。 老鸦那条吊着的右臂在颠簸中开始往外渗血,布带湿了一片。 铁猴侧头看了一眼。 伸手从怀里掏出半截布条丢过去,缺耳接住,跑动中帮老鸦重新扎紧。 天际线开始发白的时候,前方的地形变了,丘陵收矮,视野开阔起来。 铁猴的目光扫过左前方一片矮灌木丛后面的凹地。 马蹄印。 八匹马的蹄印,方向朝西,新鲜程度不超过两个时辰。 是灰狗。 脚步加快,沿着蹄印追了大约三里地,一处背风的土坎后面,八匹马拴在枯树桩上,灰狗蹲在最外面,手里握着短刀,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刀尖已经对准了来路方向。 看见是铁猴,刀收了。 “搞定了?” 铁猴点头。 灰狗让开路,土坎后面的空间里,洪承畴裹着一件军袄靠在岩石上,眼睛闭着,两个亲卫缩在他左右,呼吸声均匀。 睡着了。 铁猴没叫醒他。 蹲到灰狗旁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小包炒豆,倒了一把塞嘴里嚼。 嚼的时候摸出电台,按了通话键。 “已与主队汇合,全员无损,洪承畴状态稳定,准备继续西行。” “收到。”朱盐亭的声音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东西。 “休息两个时辰再走,天黑出发。” “明白。” 关了电台。 铁猴把炒豆袋子递给缺耳,自己靠在土坎上闭眼。 手枪枕在胸口,保险没关。 三息之内呼吸就平了下来。 缺耳和老鸦一左一右靠着石壁,闭眼,也不知道是睡还是假寐。 灰狗继续蹲在最外面望风。 七个人,三十块压缩口粮,四百里路。 够了。 同一时刻,大同行辕。 朱盐亭坐在书案后面,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搁在桌面上。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标注了从宣府到大同的所有山径小路。 他的面前没有人。 但他面前有东西。 一块只有他看得见的半透明面板,悬浮在视野正中央,上面的字迹正在一行一行地往外蹦。 【击杀确认:满清正白旗巴牙喇纛章京,苏克萨哈。】 【评估中……】 【目标身份评估:多尔衮嫡系核心将领,正白旗实际军务总管,参与松锦之战全程指挥。气运权重评定为“旗主近臣第一阶”,远超普通甲喇额真。】 【气运值结算:+25,000。当前总额:78,000点。】 朱盐亭的视线在那个数字上多停了两息。 两万五。 不算少,但也没到让他心跳加速的程度。 然后第二条弹了出来。 【附加评估:多尔衮核心战力结构遭受不可逆削弱。正白旗中枢调度链断裂。】 第三条。 【“满清龙脉气运”副条件评估……目标虽非爵封亲王,但实际掌控正白旗半数军务调度权,气运浓度等效亲王近臣极值。】 字迹停顿了一息。 【达成。】 朱盐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第四条从面板底部缓缓浮上来,字体比前面的都大了一号。 【四阶基因进阶完整条件:全部满足。】 【进阶目标:金刚背甲+巨鲸体能(四阶)。】 【进阶效果预览:表皮硬度提升至可抵御十步外火铳直射;体能储备扩大四十倍;卡路里消耗阈值大幅降低,告别高频进食限制。】 【是否立即进阶?】 面板底部浮出两个选项。 【是】 【否】 朱盐亭盯着那个“是”字看了整十息。 告别高频进食。 这六个字对他的吸引力,比系统商城里任何一张武器图纸都大。 他已经受够了每次开个鹰眼就得往嘴里塞三块巧克力的日子,受够了打完仗像条脱水的咸鱼一样瘫在地上等人灌糖盐水的窝囊模样。 四阶一开,这些全没了。 他可以不再是个随时会饿死的怪物。 手指悬在“是”上方,没落下去。 进阶需要多长时间? 面板像是读懂了他的意思,自动弹出一行小字:【进阶预计耗时:72小时。期间宿主将陷入深度昏迷,体表温度骤降,外观呈假死状态。】 七十二小时。 三天。 铁猴还在外面。 洪承畴还在外面。 枯松那把刀还悬在他脑袋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崇祯的第四道圣旨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他现在要是躺下去三天不醒,行辕谁来拍板? 尤清漪能撑,但有些事她拍不了。 赵铁山能打,但他不管政治。 朱盐亭把手指从面板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否。” 面板上选项消失,只剩一行提示: 【进阶资格已锁定,宿主可于任意时间激活。超过三十日未激活,资格将重新评估。】 三十天。 够了。 等铁猴把洪承畴送回来,等枯松的人露头被解决,等他手里的牌再多一张,再躺下去不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盐亭闭了闭眼,把面板关掉。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 七万八。 加上即将完成的洪承畴任务成功结算的十二万,那就是将近二十万。 二十万气运值在手里攥着不花,那是傻子。 但现在不是花的时候。 攒着。 等四阶开完,等身体不再是个随时会熄火的破引擎,再来好好逛逛系统商城。 拿起炭笔,在宣府西侧的野狐岭北坡划了一条线,直插大同北门。 没有官道,没有驿站,也没有方光琛的眼线。 三天。 三天后,盛京。 多尔衮的书房。 消息是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使跑死了两匹马,从宣府出边墙后经蒙古草原一路奔到盛京,进城的时候人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多尔衮拆开密函的时候手还是稳的。 看完第一行还是稳的。 看到第二行的时候,手里的狼毫笔断了。 “死了?” 跪在地上的戈什哈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在抖。 “苏克萨哈大人在宣府以西峡谷中被袭杀,后脑中了……不知名暗器,当场落马,亲卫确认已死。” “什么暗器?” “不知。无声,无火光,无箭矢痕迹。侍卫只听到极轻的两声闷响,苏克萨哈大人便已……” 多尔衮没让他说完。 桌上的砚台被一掌拍飞出去,在墙砖上磕碎了一个角,墨汁溅了半面墙。 “三百人。我正白旗三百条狼。让人在眼皮底下把苏克萨哈的脑袋摘了?” 戈什哈的头埋得更低。 “是,峡谷狭窄,队列拉长后前后不通,袭杀者从崖壁高处垂直攻击,打完即走,三百人挤在谷中无法追击。” 垂直攻击。 无声。 从崖壁上往下打。 这个手法他见过。 确切地说是听过。 偏关夜袭那一百骑的报告里,提到过同样的描述。 还有独石口那次佟养甲被抓的时候。 无声,精准,打完就消失。 大同方向。 那个自称“晋陕防御使”的驿卒。 多尔衮转过身,眼睛落在书案上那份半个月前从皇太极那里抄来的折子上。 折子上写着四个字:朱盐亭,大同。 “传令。” 戈什哈抬头。 “从驻防宣府外围的探马中抽两个百人队,给我死盯大同方向。进出大同的每一个人,我都要知道。” 顿了顿。 “再传信给阿济格,问他手里还有多少人能动。” 戈什哈领命退出去。 书房里只剩多尔衮一个人。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折子吹得翻了个面。 多尔衮伸手把折子压住,指尖按在“朱盐亭”三个字上。 第209章 最后五百里 天黑之后出发。 洪承畴横绑在马背上,脚朝后垂着,布条尾巴在马腹下面晃。 两个亲卫一前一后牵着缰绳。 铁猴打头。 路线是朱盐亭通过电台一段一段报的,走长城外侧,贴着野狐岭北坡的荒地往西,不过城,不走官道,不靠任何有烟火气的地方。 夜里的风刮得人脸疼,四月的塞外夜间温度还在冰点附近,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被风扯散。 铁猴骑在最前面,夜视仪挂在脖子上没戴,靠肉眼和基因改造后的夜间辨物能力辨认地形。 省电池。 电台的备用电池在宣府接应点补了一块,但能用多久他心里没数。 每两个时辰跟朱盐亭通一次话,每次不超过十息。 第一次通话:“一切正常,过了野狐岭西段。” 第二次通话在冻河边,冰面可行,十息说完。 天快亮的时候,铁猴主动按了通话键。 “亲卫到极限了,七里降到四里。” 朱盐亭没问废话。 “口粮还剩多少?” 铁猴心里算了一下。 “二十一块。” 七个人每天七块,撑三天。如果幽灵卫断食,能撑七天。 但七天太久。 “三天之内能到大同北门。”朱盐亭的声音变回了公事公办的平调,“路线我重新算过,从你现在的位置往西南偏西十五度,两天半。” “收到。” “洪承畴的脚能撑住吗?” 铁猴没回头,耳朵里能听见洪承畴那匹马的蹄子比其他马沉。 “绑在马上不用走路,死不了。” “行。继续走。” 通话结束。 铁猴把电台收好,催马加速了一点。 身后的队伍跟上来。 灰狗靠过来低声问了一句:“还有多远?” “两天半。” 灰狗点头,没再问了,拨马回到队列中段继续盯着洪承畴那匹马。 天亮之前找到一处塌了半边的烽燧废墟,墙根还能挡风。 铁猴下令停马休整。 八匹马拴在墙后的石桩上,喂了最后一把黑豆。 人缩在烽燧的残墙里面,洪承畴被扶下马的时候整个人是软的,一张脸跟烽燧的墙皮一个颜色,嘴唇干裂出好几道口子。 两个亲卫把他靠着墙放好,用军袄盖住腿脚。 铁猴蹲过去,布条解开。 脚面肿得像发面馒头,脚底板上结的硬痂裂了三道口子,最深那道能看见里面泛着粉色的嫩肉,边缘发黄发白,那是感染的征兆。 从怀里摸出那两小包伤药中的一包,撕开,把褐色的粉末直接撒在裂口上。 洪承畴的牙咬得咯吱响了一声,没出声。 “还有两天半。”铁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报天气一样平。 洪承畴睁开眼。 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却未提自己的伤脚。 “东面的马蹄声,不是商队。商队走长城里面,不走外侧。” 铁猴多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站起来走开了。 蹲到缺耳旁边,两个人沉默着各嚼了一块压缩口粮,喝了两口水囊里快见底的凉水。 老鸦靠在墙角,左手搁在膝盖上夹着枪握把,没动口粮的意思。 铁猴把半块饼子丢他腿上。 “吃。” 老鸦左手塞进嘴里,三下咽了。 跟给枪上油一个道理。 休整了两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一阵极细微的马蹄震动通过石壁传到铁猴贴着墙根的后背上。 从东面来的。 他顺着烽燧塌了的半边墙攀到顶部,趴下,夜视仪切到日间倍率贴在垛口往东看。 地平线上一条黄土烟带,骑兵扬起来的。 烟带长度超过两百步,数不清多少骑。 不是商队。 铁猴一动不动趴了整一刻钟。 烟带从正东偏转到东南,绕着丘陵的弧线往南去了,没有转向的迹象。 方向不同。 擦身而过。 他从烽燧顶上滑下来的时候,后背贴着的棉甲里面全是冷汗。 天黑之后继续赶路。 第二天的行军比第一天难。 并非受阻于敌,而是困于人力。 洪承畴的两个亲卫到了后半夜开始走不稳,其中一个骑在马上打盹,差点栽下去被灰狗一把捞住。 另一个干脆不骑马了,牵着缰绳走,走着走着步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拖着脚在地上蹭。 身后的节奏变了。 马蹄声从均匀变成拖沓,中间夹着步行者越来越慢的脚步声。 队伍的速度从六里降到五里,从五里降到四里半。 铁猴能接受的底线是四里。 低于四里,就得做选择了。 下半夜,电台响了。 不是约定时间。 是朱盐亭主动呼叫。 “路线有变。” 铁猴按住通话键。 “说。” “前方八十里有一处废堡,三角峰,我让赵铁山派了五十骑带补给去接你们。明天天亮前到不了那里的话,他们会继续往东走。” 铁猴心里飞速算了一下当前位置和速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八十里。 按现在四里半的时速,大约还要走将近一整夜。 如果把洪承畴绑在马上让马自己跑起来,速度能提到六里。 但亲卫跟不上。 “亲卫可能掉队。” 电台里只有底噪。 “你判断。” 铁猴没犹豫。 “让掉队的自行追赶,主队不停。” “可以。洪承畴必须到。” “明白。” 关了电台。 铁猴拨马回到队列中间,靠近洪承畴那匹马。 “老先生。” 洪承畴在马背上偏过头,眼白里有血丝,但意识还清醒。 “前面八十里有接应,天亮前必须赶到,我要加速。” 洪承畴看着他那双平静到没有温度的眼睛。 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那两个人掉了队,你不怕我记恨?” 铁猴把皮条从灰狗手里接过来。 “记恨管用吗?” 洪承畴被勒得闷哼一声,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疼还是笑。 “不管用。绑吧。” 铁猴对灰狗点了下头,灰狗把洪承畴的腰和大腿重新固定在马鞍上。 捆得很紧。 铁猴拍了一下马屁股,队伍加速。 身后传来亲卫想追没追上的脚步声。 铁猴没回头。 电台在胸口震了一下。 不是约定通话时间。 他按下接收键,传来的却是尤清漪的声音。 “铁猴,加速。大同出事了。” 第210章 口粮耗尽 第三天。 天还没亮的时候,压缩口粮彻底没了。 最后两块被铁猴拆成三份,洪承畴一份,跟着队伍的亲卫一份,老鸦一份。 老鸦看了那半块口粮一眼,没接。 “给他。”用下巴指了指亲卫。 铁猴把那半块塞进了亲卫手里。 亲卫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纯粹是饿的。 人饿到一定程度,身体会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这是血糖跌破阈值的反应。 但幽灵卫不一样。 基因改造过的身体像一台节油的柴油机,低负荷状态下可以撑四十八小时不进食,肌肉不会分解,反应速度不会下降。 代价是这四十八小时一过,身体会像断了电的机器一样瞬间停机。 没有渐进式衰弱。 要么能跑,要么直接倒。 现在是第三天的凌晨。 铁猴从最后一次进食开始算,已经过了三十六个小时。 还有十二小时的窗口。 昨夜尤清漪那句“大同出事了”还搁在耳朵底下没散,但电台没有后续指令。 没有新指令,就按旧指令走。 旧指令是:把洪承畴送回大同,活的。 三角峰废堡就在前面。 夜视仪里已经能看见那座废堡的轮廓了,塌了一半的石墙在月光下像一颗断了半截的牙齿矗在荒地中间。 但废堡前面没有马。 没有人。 夜视仪从眼眶上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又贴回去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赵铁山的五十骑呢? 摸出电台按了通话键,嘴唇动了一下还没出声,频道里先响了。 “铁猴,赵铁山的人出发晚了两个时辰,路上遇到蒙古散骑绕了一段,现在离三角峰还有大约四十里。” 朱盐亭的声音里绷着一根弦,背景有人在旁边低声汇报什么。 “你先到废堡等着,他们天亮后到。这边也在处理事情,你别断联。” 这边也在处理事情。 铁猴咽了口干燥的唾沫,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 “收到。” 队伍继续往前,到废堡脚下的时候亲卫终于撑不住了。 并未掉队,直接从马上栽了下去。 灰狗把他拖起来靠在墙边,拍了拍脸,人还有意识,就是腿软得站不住。 洪承畴从马上被解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灰狗把他架进废堡内侧避风的角落。 “水。”洪承畴说的第一个字。 水囊里的水在一个时辰前就喝完了。 废堡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一处石缝里渗出的细流,水线比筷子还细,滴在下面的石槽里攒了浅浅一洼。 用水囊嘴接了大约三分之一囊,端回来给洪承畴。 洪承畴接过去的时候看见铁猴嘴唇上的死皮都翘起来了,干得发白。 “你不喝?” “不渴。” 洪承畴没再客气,仰头灌了三口。 水凉得刺喉咙,但浑身那股要散架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爬起来,光线照在废堡的断墙上变成暖橘色。 铁猴趴在墙头上往东看。 荒原上空无一人。 太阳挪了三个拳头的高度,废堡前面还是空的。 灰狗从下面上来。 “掉队那个亲卫追上来了。” 废堡东面大约二里远的地方,一个黑点在慢慢移动,速度比蚂蚁快不了多少。 追上来了就行。 但赵铁山的人呢? 摸出电台。 “报告,已抵达三角峰废堡三个时辰,接应未到。” 电台那头朱盐亭的声音隔了两息才来。 “绕路比预计多了十里,现在离你不到二十里,最多一个半时辰。” 顿了一下。 “撑得住?” 铁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能握拳,力度没有减弱。 “撑得住。” 通话键松开。 一个半时辰。 十二小时窗口还剩大约三个时辰。 够。 洪承畴醒着,看着他。 “你们多久没吃东西了?” “接应的人一个半时辰到,带了口粮和伤药,还有担架。” 洪承畴盯着铁猴的脸看了半晌,那张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铁猴站起来走开了。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慨。 回到墙头继续往东看。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东西。 一片移动的黑点,速度很快,是骑兵的速度。 夜视仪倍率调到最大。 马,很多马。 前头打着一面小旗,旗面是黑底红边。 幽灵军斥候营的旗号。 铁猴的肩膀松了一分,但手还搁在枪上没动。 直到那些骑兵靠近到三百步以内,前头那个人勒住马朝废堡方向喊了一声。 “铁猴哥!赵团长派我们来的!” 是认识的声音。 从墙头跳下去。 五十骑轻骑兵在废堡前面停住,马背上捆着的麻袋和水囊多得像搬家。 领头的骑兵翻身下马跑过来,身后两个人抬着一副竹制担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粮食带了六天的量,清水八囊,伤药三包,还有赵团长让带的一壶热汤。” 那人说着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用棉布裹着的铁壶,盖子揭开的时候,一股肉汤的热气冒出来。 铁猴接过铁壶,转身走到洪承畴面前,蹲下来,把壶递过去。 洪承畴看着那壶热汤,鼻腔里灌满了肉的香气,双手接住铁壶的时候,手指在颤。 喝了第一口。 汤是咸的,带着羊肉的膻味和一点花椒的麻,烫得舌头疼。 但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的时候,那条快要断掉的命又被人硬拽了回来。 喝了四口就停了,把壶递回给铁猴。 “你们喝。”顿了顿,眼睛从铁猴脸上扫到缺耳再到老鸦,“……都还站得住?” 铁猴接过壶,转手给了缺耳。 灌了两口递给老鸦,老鸦灌了两口递给灰狗。 壶回到铁猴手里的时候还剩小半壶,仰头喝完了。 热汤入胃的感觉像被人往血管里灌了一管肾上腺素,从头暖到脚。 空壶搁地上,人站起来。 “上马,走。” 五十骑在前面开路,队伍跟在后面,洪承畴躺在担架上被两匹马架着走,终于不用再趴在马背上颠了。 掉队追上来的亲卫被接应骑兵塞了两块干饼,一边啃一边跟在队尾。 还有一个亲卫始终没追上来。 铁猴未派人回去找。 电台最后一次通话。 “接应已到,全队补给完毕,开始最后一段路程。” 朱盐亭的声音松了。 “收到。回家。” 电台关了,塞进怀里。 马蹄踏在荒原的冻土上,节奏均匀。 前方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一道灰色的长线横亘在地平线与天空之间。 长城。 长城后面就是大同。 第211章 回家算账 洪承畴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皮抬起,看了看废堡外那五十骑。 “这是大同兵?” 灰狗递过去水囊。 “幽灵军。” 洪承畴喝了两口水,缓缓咽下。 “看得出来。” 领头接应的小旗官韩三刀凑过去,把还剩小半壶的肉汤递过来,盖子一揭,羊膻味还在,热气薄了大半。 洪承畴接过来,手没什么力,铁壶差点从掌心滑下去。 铁猴伸手托了一下壶底。 洪承畴看他。 铁猴没看他。 “喝。” 洪承畴喝了第一口,喉咙滚动,停了停,又喝了第二口。 第三口下去,他的脸上才有了点活人的颜色。 铁壶递回来。 铁猴接过,转手给老鸦。 老鸦左手接了,仰头灌两口,递给缺耳。 缺耳喝完给灰狗。 最后才回到铁猴手里。 剩下不多,带着点羊油沫。 铁猴一口喝干,把空壶丢给韩三刀。 “装水。” 韩三刀应了声,转身去办。 铁猴靠到废堡墙边,后脑磕在石头上,磕得挺重,像是用疼来换清醒。 灰狗看见了,没吭声。 铁猴站起来。 “走。” 韩三刀刚把水灌好,听见这字差点把水囊塞歪。 “铁猴哥,赵团长说让你们歇半个时辰,东家那边也说,别急这一口气。” 铁猴把枪插回胸前。 “没到家不睡。” 韩三刀嘴张了张,又闭上。 跟幽灵卫讲养生,那属于在坟头上劝死人早睡。 没意义。 换马很快。 洪承畴被抬上担架,两匹马一前一后架着走,比横绑在马背上稳得多。 老鸦换了一匹矮马,右臂重新上药,布条扎到肩头。 缺耳把短弩检查了一遍,又把最后一支铁矢插回腰后。 灰狗把掉队追上来的亲卫塞上马,另一个始终没回来。 没人提。 洪承畴也没提。 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东面,眼皮垂下。 那一眼被铁猴看见了。 铁猴说道:“派人回去找,会多死两个。” 洪承畴闭着眼。 “老夫没让你找。” “你想了。” “想一想也不行?” “不耽误走就行。” 洪承畴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发哑。 “朱盐亭手底下的人,都这么会堵嘴?” 灰狗在旁边接了一句。 “东家更会。” 韩三刀刚上马,听到这里,也乐了。 “东家不光会堵嘴,还会堵城门,前些天闯王的人来大同,三拨冲阵,全给堵回娘胎里了。” 铁猴抬眼。 韩三刀立刻收笑。 “东家说,让你知道外头的事。” 铁猴催马到队首。 “说。” 队伍动起来。 五十骑分出二十人在前探路,十人在两侧游走,剩下护住担架和补给。 速度比逃亡时快了不止一截。 马蹄踩在冻硬的荒地上,节奏密起来,废堡很快被甩在后面。 韩三刀跟在铁猴侧后方,挑要紧的说。 “你走后,闯军压大同,东面小孤山打了几天,尤勇守住了,石敢当差点被剁成肉馅,没死。” “刘宗敏带三万主力,最后被赵团长绕后端了粮营,活捉。” 铁猴的缰绳拽紧了一分。 “南线李自成六万人撞铁幕,撞了一天,晚上撤了。” “炮打得满地都是坑,野战炮一响,闯军那边跟割麦子差不多。” “东家晕了一回,醒了又骂……呃,这句赵团长不让往外说。” 铁猴的缰绳松了回去。 韩三刀瞄了他一眼,继续。 “现在闯军往河南退,刘宗敏被截了腿,人还吊着命,东家说那条命以后有用。” “城里流民快五万人,粮还够,兵工厂那边在造新车,听说三个月出样子。” “火帽枪也成了,尤姑娘拿了一支短铳,十步内能穿棉甲。” 老鸦听到这里,左手指尖在枪柄上按了按。 铁猴问:“大同出事,是什么事?” 韩三刀脸上的碎笑没了。 “这事赵团长没说全,只说行辕里出了刺客,北巷暗哨死了两个,后井有人进过。” 灰狗的脸朝大同方向偏了偏。 “枯松?” 韩三刀点头。 “听说是这个名。” 铁猴的手从缰绳上移到电台位置,又停住。 没有新命令。 朱盐亭活着。 尤清漪还能通过电台传话。 行辕还在转。 那就先把洪承畴送回去。 韩三刀见他不问了,憋了憋,还是补了一句。 “铁猴哥,东家让带的话还有一句。” “说。” “他说,主目标活着回来,剩下的账,回家算。” 铁猴的眼皮垂了半分。 胸口那把宋钉子的遗枪硌着肋骨。 挺疼。 他没动。 “知道。” 洪承畴躺在担架上,把这些话听了大半。 闯军退了。 刘宗敏被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同守住了。 李自成转道河南。 这些消息随便一个丢进京师,都能让内阁连夜吵到天亮。 可在这支小队里,像几块土坷垃掉进河里,水花都不大。 铁猴只问了刺客。 只在乎交任务。 朱盐亭这人,到底怎么把一群边军残卒炼成这副样子的? 洪承畴偏头,看向前方那个骑在马背上的瘦硬背影。 那不是将。 更像一把被人磨秃又重新开刃的刀。 会走,会判断,会杀人。 还会把死人名字记住。 他想起宋钉子。 陈七。 铁猴报战损的时候,朱盐亭在电台那头停了片刻,只问了真名。 洪承畴当时未发一言。 现在想起来,那片刻反倒比哭丧有分量。 队伍越过一片低坡,长城的灰线更近了。 五十骑轮换开路,速度比逃命时快了将近一倍,从废堡到长城里口的官道只用了半日。 大同北门外的土路上,车辙印已经密得像蛛网。 城墙上挂着新修的吊篮,垛口后面有士兵探头。 黑底红边的小旗在风里抖,城上有人认出了接应队,城门楼里响起号角。 呜的一声,短促有力。 韩三刀勒马回头。 “铁猴哥,到家了。” 铁猴看着缓缓落下的吊桥。 没说话。 直到城门内阴影铺到马蹄前,他才按住电台。 “报告,抵达大同北门,洪承畴存活,苏克萨哈确认击杀,幽灵卫返队。” 电台那头安静了一下。 朱盐亭的声音传来。 “进城。” 铁猴松开通话键。 城门洞里,阴凉扑脸。 担架被抬进去的时候,洪承畴睁开眼。 他看见城内两侧站满了兵。 没有喧哗。 没有迎接。 一排排火枪斜抱在胸前,枪口朝天,刺刀像一片短铁林。 那些兵的眼神扫过担架,没有敬意,也没有敌意。 像清点入库的辎重。 洪承畴闭上了眼。 从这一刻起,他不是洪督师。 也不是松锦败军的残魂。 他是朱盐亭从皇太极嘴里撬下来的一颗牙。 值钱,也扎手。 第212章 明天谈十年 ”让开。“ 韩三刀在城门口喊了一嗓子。 前面的兵往两侧退,动作齐得像被同一根绳子扯开。 洪承畴躺在担架上,从城门洞里被抬出来,日光晃了一下眼。 大同城内没有他想象中的乱。 刚打完大仗的边城,按理该是伤兵满街,哭声满巷,粮铺前挤着灾民,衙门口跪着讨命的百姓。 这里也有血味。 也有伤兵。 可路边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名持枪兵丁,流民排队领粥,木牌插在队伍前头,写着屯垦第七营,病号口,军属口。 粥棚旁边有两个穿灰布短褐的少年拿炭笔记数。 谁多拿一勺,旁边的老卒抬脚就踹。 骂得难听,踹得也准,只踹屁股。 洪承畴看了一路,没开口。 他见过军镇,也见过流民营。 乱世里,百姓一多就成火药桶。 可大同这桶火药被一只手扣住了盖子。 不服的,已经被按下去。 路过一处空地时,他看见几百名俘虏蹲在地上,手腕用麻绳穿成串。 一个断腿的军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册子,念到名字的人被拖出来。 有人哭,有人磕头,有人当场尿裤子。 旁边士兵嫌臭,用枪托把人往前拱。 洪承畴问:“那是在做什么?” 灰狗回头看了一眼。 ”筛俘。“ ”怎么筛?“ ”能当兵的,能种地的,能挖矿的,该处死的。“ 洪承畴眼皮动了动。 ”谁定?“ ”东家定规矩,尤姑娘和姜总兵的人执行。“ ”若筛错了呢?“ 灰狗想了想。 ”那算他倒霉。“ 洪承畴咳了两声,没再问。 这回答糙。 也真。 到了行辕外,铁猴翻身下马。 脚落地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 只有半寸。 很快稳住。 韩三刀看见了,刚想伸手,被缺耳扫了一眼,立刻把手缩回去,装作整理缰绳。 铁猴走到担架前。 ”抬进去。“ 洪承畴被抬进大帐。 帐内连个香炉都省了,屏风仪仗更是影子都见不着。 一张长案,几张地图,墙边竖着火枪和刀。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 比洪承畴想象中年轻太多。 清瘦,脸色病白,军袍松垮地挂在身上,腰侧缠着厚的布,像是刚从鬼门关边上拎回来。 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洪承畴心里那点残余的总督架子,直接被刮掉半层。 朱盐亭放下炭笔,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站稳时还扶了一下桌沿。 ”洪大人,辛苦了。“ 洪承畴撑着担架边,想要起身行礼。 腿不听使唤,手臂也没劲。 动作才起一半,朱盐亭抬手。 ”坐,先吃饭,有话吃完再说。“ 洪承畴端碗的手悬住。 他想过很多种见面。 威胁,招揽,审问,耀武扬威。 唯独没想到第一句话是吃饭。 帐帘掀开。 尤清漪端着一只木盘进来,盘上是热粥和炖肉,旁边搁着盐水。 身后跟着两个军医,手里抱着伤药和剪刀布条。 她穿着窄袖军袄,头发用木簪束住,袖口沾着墨和药粉,脸上看不出闺阁女子那套装出来的柔顺。 进帐后,她先看洪承畴的脚。 只看脚。 ”布条拆了。“ 两个军医上前。 洪承畴脚上的旧布一层剪开,血痂被粘住,剪到第三层时,皮肉被扯起一点。 洪承畴牙关一合,没出声。 尤清漪把粥碗放在他手边。 ”疼就说,别在这儿扮关公,烂到骨头了,东家救你回来也只能当牌位供着。“ 洪承畴抬头看她。 朱盐亭在旁边坐下。 ”尤清漪,行辕管事,脾气不好,但手里有粮,有药,有人。“ 尤清漪没理他,盯着军医。 ”先洗脓,再上药,别拿刀刮,肉都没多少了,再刮就剩骨架。“ 军医点头。 洪承畴接过粥碗。 手抖。 粥洒出来一点。 尤清漪又递了只木勺。 ”慢点吃,饿久了别硬塞,一会儿吐了还得重喂,怪麻烦。“ 洪承畴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这大帐比松山城里那间总兵府还不讲规矩。 可他还是吃了。 第一口很烫。 米粒软,里面混着肉末和盐。 吃下去后,胃里那团冷硬的东西被一点点泡开。 朱盐亭没催。 帐内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还有军医处理伤口时布条浸水的声音。 铁猴站在帐门内侧,把电台交给小何。 ”任务交接,洪承畴送达。“ 小何接过电台,扫了他一眼。 ”你脸色跟死人抢饭一样。“ 铁猴说:”没死。“ 朱盐亭偏头看过来。 铁猴的右耳缺口边缘有新结的痂,脸上全是尘土,棉甲裂了两处,胸口旧血和泥结成硬块。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 还在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撑得像一根绷到头的弓弦。 朱盐亭说道:”去休息。“ 铁猴向前半步。 ”任务细节还没报。“ ”完成了,我知道。“ ”陈七阵亡,亲卫折损二人掉队一人,苏克萨哈击杀,消音手枪余弹八发,短弩铁矢一支,清军内讧录音已交黑水暗线,电台电池剩半块。“ 朱盐亭看着他。 ”报完了?“ 铁猴想了想。 ”洪承畴脚坏,不影响脑子。“ 洪承畴握勺的手停了一下。 朱盐亭笑了声,笑得不太像笑。 ”行,评价挺专业。“ 铁猴没接。 朱盐亭的语气收住。 ”去休息,这是命令。“ 铁猴站着没动。 帐内几个人都看向他。 缺耳已经在帐外坐下了,背贴木桩,闭着眼,手还扶着刀柄。 老鸦被军医按住处理右臂,左手扣在枪上,军医每碰到伤口一次,他的手指就压一下枪柄。 幽灵卫这帮人,没命令可以死,接了命令才会躺。 铁猴终于低头。 ”是。“ 他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前,洪承畴看见他摸了一下胸口,那里应该放着宋钉子的遗枪。 这个动作很短。 短到旁人看了也不会多想。 洪承畴看见了。 铁猴走到自己的铺位前。 铺位在行辕后侧的一排土屋里,木板床,粗被,一只旧水囊,一个木箱。 没脱甲。 没洗脸。 只把宋钉子的枪取出来,放在枕边,枪口朝外。 然后倒下。 眼睛合上。 这一回,他没有再睁开。 小何站在门口看了三息,转身对旁边的兵说道:”谁吵醒他,手给我剁了。“ 那兵点头。 ”饭呢?“ ”醒了再喂。“ ”要是一天不醒?“ 小何看着屋里。 ”那就一天后再喂。“ 大帐内,洪承畴一碗粥吃完,尤清漪又给他添半碗。 他没有推。 吃到第二碗时,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军医把他的脚重新包好,退到一边。 朱盐亭把一张地图推到旁边,露出下面压着的米纸。 洪承畴只扫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是他送出的卖身契。 字是他写的。 命也是他押的。 朱盐亭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纸。 ”洪大人,饭还没吃完,不谈正事。“ 洪承畴把勺子放下。 ”老夫已经吃得下话了。“ 尤清漪在旁边冷不丁补了一句。 ”那也把肉吃了,饿得剩一把骨头,谈出来的正事都发虚。“ 洪承畴看她一眼,竟真夹了一块肉。 朱盐亭靠回椅背。 腰伤牵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退了半分。 尤清漪看见了,把盐水碗推到他手边。 ”喝。“ 朱盐亭没动。 尤清漪看着他。 ”要我灌?“ 朱盐亭端起来喝了两口。 洪承畴拿着筷子,眼睛在二人之间走了一趟。 她推盐水,他喝。 她说灌,他就端。 没有客气,也没有推让,像一对配合了十年的搭档分配零件。 可分明又不是。 朱盐亭把碗放下。 ”看什么?“ 洪承畴咽下肉。 ”看大同怎么活下来的。“ 朱盐亭轻轻敲了敲桌面。 ”看完了?“ ”还没。“ ”那就慢慢看。“ 帐外忽然有人快步进来。 是小何。 ”东家,铁猴睡了。“ 朱盐亭点头。 ”派两个人守门,十六个时辰内别叫他。“ 小何道:”他要是自己醒?“ ”打晕。“ 小何扯了下嘴角。 ”这个活没人敢接。“ 尤清漪说道:”我去。“ 朱盐亭看她。 ”你别去,他真会坐起来请罪。“ 洪承畴低头喝粥,差点被呛住。 这支军队的规矩,荒唐至极。 可偏管用。 帐帘外又有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姜镶的人。 ”东家,北巷暗哨查完了,尸身在井后找到,伤口细,刀从肋下进去,像是熟手。“ 朱盐亭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洪承畴抬眼。 尤清漪把药盘往旁边一放。 ”枯松?“ 来人点头。 ”八成。“ 朱盐亭看向洪承畴。 ”洪大人,饭先吃到这儿。“ 洪承畴放下碗。 他以为朱盐亭要问策。 结果朱盐亭只说了一句。 ”你今天先睡,明天谈十年。“ 洪承畴的后背靠上椅背。 来了。 第213章 活着的筹码 十年? 洪承畴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坐在行辕大帐左侧的椅子上,腿脚被垫高,脚上的新布还渗着药水。 昨夜睡了不到四个时辰,醒来时脚上的药已经被军医换过一次。 一整锅热粥下去,胃里暖了,人也活过来不少。 可活过来之后,脑子就开始转。 他知道朱盐亭不会白救人。也知道那张卖身契不是笑话。 只是十年这个数,还是比他预想的要短,短的不像一个乱世枭雄的开价。 朱盐亭坐在案后。 洪大人,我不说废话,你现在的身份,朝廷那边要么死了,要么降了清。 洪承畴没反驳。 松山城破,曹变蛟殉国,洪承畴失踪。 消息传回京师,崇祯不会给他留活路。 死了最好,降了也罢。逃回来反而最糟。 活人比死人麻烦,尤其是打了败仗还活着的文官。 朱盐亭说道:你回京城,死路一条。 洪承畴点头。老夫知道。 去南京,南边那帮官,嘴上骂你降清,背地里算你手里的辽东旧部,最后还是死。 不错。 投清更别提,皇太极现在想把你剥皮,多尔衮估计想把你挂旗杆上晒干。 洪承畴终于笑了一下。朱大人说话,倒是不留情面。 写奏折才费笔墨,跟聪明人说话省事。 朱盐亭把那张米纸推到他面前。所以你留在大同,给我做事。 洪承畴看着纸上的字,笔迹潦草,是在松山城里饿到手软时写的。 他当时只想活,现在真活了,债主就坐在面前。 洪承畴问:做什么事? 民政,税赋,司法,教育,商路,流民安置,屯垦章程,军功田,俘虏编户,还有大同往后跟山西,陕西,宣府,榆林的官面往来。 朱盐亭一口气报完。你全能。 洪承畴沉默片刻。朱大人这是要老夫当内阁? 别抬价,大同现在没内阁,只有一堆烂账。 烂账也要人手。 所以救你。 洪承畴看向他。你信老夫? 朱盐亭回答得快。不信。 帐内安静了半息。 洪承畴竟觉得这答案顺耳。 若朱盐亭开口就说信,他反倒要防一手。 一个能把洪承畴从松山捞出来,又能一战打退李自成的人,要是靠情义用人,那这大同城迟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朱盐亭说道:但你没地方去。 洪承畴没说话。 一个无处可去的能人,比一个忠心的庸人有用一百倍。 朱盐亭继续说道:你欠我一条命,拿十年还。 洪承畴抬眼。十年之后呢? 自由。 朱大人舍得放? 十年后你要是还想走,说明我这地方烂到留不住人,强留也没用。 洪承畴看着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二十出头。可说出来的话,像在死人堆里滚过十年。 若老夫十年内死了呢? 算你还清。 若老夫叛了呢? 朱盐亭拿起案上的战术直刀,拔出半寸,又推回鞘里。声音很轻。 那就别让我抓着。 洪承畴笑了。咳到胸腔发疼,才扶着椅子缓过来。 朱大人,你这买卖做得精。 我一直精。 老夫若不答应呢? 那就养着你。养到你愿意答应,或者养到你死。 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本身就值钱。 朱盐亭翻出一封折子,丢到桌上。 京师需要你的死讯,清廷需要你的降表,辽东旧军需要知道你还活着,天下文官需要知道大同能把一个将死的人从松山捞出来。 洪承畴这三个字,放在我手里,比一门野战炮还贵。 洪承畴的笑慢慢收住。 这话难听,可他不能否认。 他这一生读书做官,爬到辽东总督的位置,见过太多文臣武将把人命当筹码。 现在轮到他自己被摆上桌,滋味不佳。 但只要活着,就能翻盘。活着就能挑桌上的牌。 他扶着椅子扶手,试着站起。腿上没力。撑了两次,没站稳。第三次,洪承畴干脆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落地。 承畴领命。 尤清漪掀帘进来,手里拿着粮册。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又看向朱盐亭。 你让他做什么? 刚说完,民政。 尤清漪把粮册放到案上。 姜镶管城防,赵铁山管骑兵,尤勇管东线,老匠头管兵工,蔡懋德那边还没彻底接上,太原官面一摊烂泥。 你进来后,第一件事,给流民编户。第二件事,给俘虏定三条路。第三件事,拟一套军功田章程,别让打仗的人觉得自己白卖命。 洪承畴抬手。纸笔。 尤清漪把炭笔和空册子丢过去。 洪承畴接住炭笔,指尖还虚,写第一笔时线条歪了。他停了停,把手腕压在册面上。第二笔稳了不少。 流民编户不能只按人头,得按来源地,亲族,手艺,病弱,是否有田籍旧凭,是否有逃军经历分开。 俘虏三条路太少,至少五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能战的编降兵营,但不许成建制保留旧伍。能耕的屯田。有匠艺的进工坊。罪重但有力气的修墙挖沟。首恶和多次逃亡的,杀。 尤清漪挑了挑眉。够狠。 洪承畴没抬头。不狠养不住五万人。 朱盐亭靠在椅背上,看着二人一问一答。这就是他要的。 洪承畴不是忠臣模板,也不是道德牌坊。这人能活到辽东总督,靠的是脑子,手腕,还有该跪就跪的脸皮。大同缺这种人。尤清漪再能干,年纪摆着,处理粮册和调度可以,压文官,定税法,折腾旧官场那群滑鱼,还差火候。洪承畴正好补上。 胸口系统空间的位置隐隐发热了两息又熄了,像一台还没算完的机器。朱盐亭没理会。 洪承畴写到第三页,忽然停笔。 朱大人,老夫有个条件。 朱盐亭说道: 不要称老夫洪督师,也不要给老夫官名。 为什么? 朝廷还没定老夫是死人还是叛臣,清廷也还在找老夫,现在给名分,只会把大同架到火上。老夫可以做事,名面上,做个幕僚。 朱盐亭看着他。委屈? 洪承畴自嘲地笑笑。活人不嫌委屈。 朱盐亭点头。 洪承畴继续道:第二个条件,老夫要看松锦全线情报,包括你们怎么进城,怎么出城,怎么过追兵,怎么杀苏克萨哈。 尤清漪先开口。你想干什么? 复盘。 洪承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皇太极这张网,老夫钻过一次,知道哪里勒脖子。你们救了老夫,也惊了他。下一次,他不会再拿松山那套旧棋下。 朱盐亭拇指摁了一下直刀鞘口,又松开。给他看删减版。 洪承畴笑道:朱大人,不信老夫,却让老夫做事,删太多,事做不好。 朱盐亭看向他。你在讨价还价? 刚卖身就抬价? 卖身的也得有工具。 片刻后,朱盐亭说道:铁猴醒后,让他口述,你听。 洪承畴点头。够了。 但电台,夜视仪,系统物资,你只听结果,不问来源。 洪承畴没有追问系统两个字。聪明人的第一课,就是别碰主人不想说的秘密。 明白。 尤清漪把册子合上。 那从今天起,你住行辕西侧小院,门口两名幽灵卫,名义上保护,实际上看管。饭食按病号口,药照给,纸笔照给,出门报备。再有,别端总督架子,大同没人吃这套。 洪承畴道:应该的。 帐帘外传来脚步声。小何站在外面。 东家,宫里第四道旨意到了。 朱盐亭抬头。谁送来的? 锦衣卫,带了王承恩的私信。 尤清漪手里的药布停在半空。洪承畴把炭笔慢慢放回桌上。 大帐里刚定下的十年,连墨都没干。京师的刀,已经到了门口。 第214章 清算之时 王承恩的私信用了锦衣卫的暗盒传递,铜锁上还有东厂的印泥。 尤清漪把盒子搁在案角,退后半步。 朱盐亭看着那盒子没动。 洪承畴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军医按住重新包脚,只能偏头看着那只暗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太熟悉这种盒子了。 崇祯急了的时候,什么都能干出来。 朱盐亭用指尖弹了一下铜锁,啪地一声,没开。 “谁送来的?” 小何在帐帘外头答:“锦衣卫百户,姓周,带了八个人,马累得快断气了,从京师过来只用了四天。” 八百里加急的标准速度。 朱盐亭把暗盒推到桌边,看都没看王承恩的私信封口。 “让他们吃饭休息,明天再回。” 小何愣了半拍。 “东家,锦衣卫那边说,要等回话。” “那就等着。” 帐帘外的脚步声退了。 尤清漪看着他。 朱盐亭靠在椅背上,腰伤牵得厉害,脸色淡了两分。 “不急。” 洪承畴的嗓子干得发痒,忍了忍还是开口。 “朱大人,这是第四道了。” “我数得清。” “连下四道而你抗旨不遵,京师那边接下来不会只派锦衣卫传话。” 朱盐亭把直刀从腰侧抽出来搁桌上,刀鞘磕在木头上闷响一声。 “他调不动我。” 洪承畴把炭笔放下。 这句话他听懂了。 并非不敢调,只因调不动。 朱盐亭手里有兵,有粮,有城,有炮,有一支打退过李自成六万人的野战军。 崇祯能派什么? 锦衣卫?大同城外的铁丝网和迫击炮不认绣春刀。 削职问罪?大同军不认京师的手令。 朱盐亭的筹码,已经不在忠臣牌桌上了。 “洪大人,你先养伤。” 朱盐亭站起来,动作很轻。 “其余的事,等你脚能走路了再议。” 洪承畴被军医抬走了。 尤清漪留了下来。 她把粮册合上,站在案前看朱盐亭那张病白的脸。 “你什么时候睡?” “等会儿。” “你已经说了三次等会儿了。” 朱盐亭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 “我还有点事。” 尤清漪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一炷香。” “嗯。” 尤清漪出了帐。 帐帘落下来,大帐里只剩朱盐亭一个人。 油灯火苗跳了一下。 他坐回椅子上,闭着眼缓了十几息,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了,才伸手按在胸口系统空间的位置。 意念一动,半透明的面板在视野里铺开。 他已经很久没打开这玩意儿了。 面板上方跳出的第一行字是红色的。 【隐藏任务“暗中介入洪承畴降清事件”:判定完成。】 【评估等级:A。】 【评估依据:洪承畴未降清,已脱离清军控制,归入宿主麾下。松锦战局未被大规模改写,符合“暗中介入”执行标准。】 【气运值奖励:+85,000。】 预期内的数字。 朱盐亭的表情没动。 下面一行跟着弹出来。 【附加击杀结算:正白旗巴牙喇纛章京苏克萨哈。判定:满足“削弱满清核心战力”条件。气运值奖励:+25,000。已计入总额。】 还有附加? 他的目光在“满足”两个字上多停了一息。 面板继续滚动。 【当前气运值总额:163,000点。】 53,000底+85,000任务+25,000击杀。 朱盐亭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五息。 距离上次花50万兑边三轮蓝图之后,他兜里一直空荡荡的。 53,000够干什么?连一把消音手枪的弹药补充都兑不起。 现在163,000。 不算富,但不是裸奔了。 面板最下方还有一行,字体比前面大了两号,末尾带着脉冲式的闪烁。 【四阶基因进阶条件核验中……】 朱盐亭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苏克萨哈是纛章京,不是爱新觉罗氏。 如果系统认血统,这条就废了。 字体闪了一下,重新刷新。 【四阶基因进阶条件:全部满足。】 朱盐亭咬巧克力的牙停住了。 苏克萨哈虽无爱新觉罗血脉,却是多尔衮正白旗的实际执行者,参谋长加警卫团长加情报头子三合一。 杀他比杀一个闲散亲王对满清体系的伤害更大。 系统不按血统算,按“历史气运影响权重”算。 【进阶方向:金刚背甲+巨鲸体能。进阶完成后:①表皮硬度提升至可抵御冷兵器直击及低速弹丸;②体能储备池扩容300%,高频进食限制解除;③卡路里消耗效率优化,单次基因异能启用续航提升4倍。】 【提醒:进阶过程需宿主进入深度昏迷状态,预计持续约72小时。建议在绝对安全环境下进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72小时。 三天。 朱盐亭看着这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三天不省人事。 三天里如果枯松动手呢? 如果崇祯第五道圣旨带着抄家令来呢? 如果多尔衮收到苏克萨哈的死讯带兵南下呢? 如果吴三桂收了方光琛的信决定搞事呢? 他的手指停了。 不行。 铁猴刚回来,幽灵卫减员两人,老鸦右臂半废,全队需要至少十天恢复期。 赵铁山的骑兵刚打完大仗也在舔伤口。 尤勇的东线防线第一墙塌了还没修。 洪承畴脚还烂着,政务交接连影子都没有。 枯松的刺客已经摸到行辕后井了。 这时候昏迷三天? 等于把脑袋摆砧板上让人剁。 朱盐亭把面板关了。 “等局势稳三个月再说。”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意念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一样东西。 巧克力。 准确说是最后四块巧克力中的一块。 从激活系统的第一天起,高热量巧克力就是他的续命药。 三阶猛禽基因的代谢速率比普通人快七倍,日常消耗相当于一名职业运动员在全力训练状态下的三倍。 不吃东西半天就头晕,一天就低血糖发抖,两天就有猝死风险。 压缩口粮能扛日常,但如果启动了基因异能,那点热量就像拿一杯水去浇森林大火。 只有巧克力这种高浓度热量炸弹能在短时间内把能量灌进肌肉里。 可巧克力早就不够用了。 大同保卫战前兑过一批二十块,打完仗只剩四块,之后系统再没刷出过补货选项。 四块。 他已经省了将近一个月,每次只敢掰半块。 撕开锡纸,咬了一口。 可可脂在舌尖化开,甜味像一根细线从口腔拉到胃里。 血糖开始回升。 脑子清醒了一点。 三阶体魄的饥饿感永远在提醒他一件事:你还是个需要吃东西的凡人。 四阶解锁之后,“高频进食限制解除”。 不用再当战术吃货了。 不用半夜从系统里摸巧克力续命了。 不用怕哪天系统彻底断了巧克力供应就活饿死在自己建的城里。 但现在不行。 朱盐亭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用锡纸包好塞回系统空间。 省着吃。 还剩三块半。 视线落在桌上那只铜锁暗盒上。 王承恩的私信。 崇祯的第四道圣旨。 明天再看。 今天他只想确认一件事:铁猴把人带回来了,系统把账结了,大同还在他手里。 够了。 剩下的账,回家算。 铁猴那句话他记着。 大帐外面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有人低声报了句“东家灯还亮着”,被另一个人嘘了一声。 朱盐亭闭上眼。 没睡着。 脑子里在转那个数字。 163,000。 兑什么? 弹药补充是刚需,消音手枪子弹和轻机枪弹匣都快见底了。 火帽原料也可以考虑。 但都不是最紧迫的。 最紧迫的是活着撑到四阶。 三个月。 给我三个月。 第215章 历史照常 锦衣卫百户周德兴带着空盒子走了。 朱盐亭并未赶人,是周德兴自己请辞的。 他在大同城里看了整整三天,看见城墙上架着十二个朝天的铁管子。 看见城南三十里的铁丝网泛着寒光,网前的焦土坑至今没填平。 流民排队领粥时没有半点推搡,每个粥棚旁都杵着一个端枪的兵。 校场上步兵齐射的轰鸣震得他胯下的马差点尥蹶子。 行辕门口那两排刺刀后面的兵,看人的眼神跟看待宰的猪没区别。 周百户是聪明人,圣旨是圣旨,命是命。 王承恩的私信他路上偷看过,无非是用老太监的圆滑口气替崇祯要人。 “大同兵强马壮,朝廷正需用兵,望朱大人体谅圣上难处,择日遣精兵三千北上勤王。” 三千人。 崇祯张口就要人家三千精兵。 周德兴在大同待了三天后,觉得崇祯想多了。 把空盒子带回去就行了,没有回话本身就是回话。 周德兴走的那天朱盐亭没送。 他在行辕后院的廊下坐着,面前摊着一份刚到的邸报。 邸报是黑水暗线从中转过来的,日期在十天前,内容满打满算三页纸。 第一页第一行就让朱盐亭的手停住了。 松山城破,副将曹变蛟殉国。 他早就知道了,铁猴出城那夜曹变蛟就选了留下。 电台里传来的城内喊杀声他听了整一炷香。 知道是一回事,看到白纸黑字写出来是另一回事。 邸报上的措辞很克制。 松山城围三月,粮尽援绝。 副将曹变蛟率残部三百突袭清军东营,斩首十七级。 力竭殉难,死前手刃清兵七人。 七人。 曹变蛟带着三百个饿到拿不稳刀的兵冲出去,最后靠两条胳膊砍死了七个。 朱盐亭把邸报翻到第二页。 辽东总督洪承畴松山城破时殉国,追赠太子太保,谥文忠。 朱盐亭看着殉国两个字,牙根轻轻磨了一下。 殉国的洪承畴此刻正坐在他行辕西侧的小院里泡药水洗脚。 两个幽灵卫守着门,一天三顿饭送到屋里,炭笔和纸用完了随时补。 昨天洪承畴还让人传话过来,要一套大同城的户籍底册和近三年的赋税旧档。 朱盐亭让尤清漪给了,一个死人正在替他算账。 邸报第二页继续写。 明军十三万余,除溃散者外余部尽没。 辽东防线全线崩溃,山海关以北再无可战之兵。 十三万。 大明最后一支能跟八旗正面打的野战军,没了。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据说崇祯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哭了。 哭完之后呢。 朱盐亭把邸报往桌上一丢。 该猜忌的还是猜忌,该催命的还是催命,该杀忠臣的还是杀。 松锦之战的结果一点没变。 他把洪承畴捞出来了,那场仗的结局不会因为少了一个降将就改写。 清军赢,明军崩。 区别只有一条。 原来的历史里,洪承畴降了清,给皇太极当了头号汉奸谋士。 替满清打开了整个关内的大门。 现在这颗棋子在他手里,不在皇太极手里。 朱盐亭伸手按住胸口,意念唤出系统面板。 【历史偏移评估:松锦之战战果未变,明军主力覆没,偏移度百分之零点三。】 【偏移来源:洪承畴未降清,短期影响可忽略。】 【中长期影响:满清关内攻略将缺少核心汉臣协助,入关后安抚汉地的效率预计下降两成。】 【综合判定:蝴蝶效应已激活,扩散需时间。】 【当前历史主线仍在原有轨道上。】 百分之零点三,几乎没有偏移。 松山城照样破了,曹变蛟照样死了,十三万明军照样填了辽西的沟壑。 朱盐亭关掉面板,蝴蝶翅膀扇了一下,还太小,但够了。 洪承畴这只蝴蝶不需要现在掀飓风,只需要在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在皇太极身边就行。 原来的历史里清军入关靠的不只是八旗铁骑。 靠的是洪承畴替他们安抚江南,替他们收编明军降将,替他们搭建整套汉地治理体系。 没了洪承畴,多尔衮进了关也得抓瞎,光靠刀子杀不服两亿汉人。 “历史照常了。” 朱盐亭看着院子里的青砖吐出这几个字。 照常好,照常意味着崇祯还会继续作死。 李自成还会继续北上,多尔衮还会在两年后的某一天杀进山海关。 他只需要在那之前,把大同变成一座谁都啃不动的铁核桃。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尤清漪绕过照壁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折好的信。 “洪承畴写的,流民编户第一稿。” 她把信递过来。 朱盐亭接了,展开看了两眼,字迹已经稳了,比刚到大同那天好太多。 “才三天就出活?” “他昨夜点灯到四更。” 尤清漪把另一份东西放在桌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这个,蔡懋德的八百里加急,从太原转来的。” 朱盐亭先看洪承畴的编户稿,五类划分,比他当初定的三条路多了两条。 理由写得清楚,配套的赋役推演也列了。 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请东家定夺。 东家两个字用得自然,三天就改口了,洪承畴这人身段软起来比水银还快。 朱盐亭把编户稿合上。 “让他继续写俘虏处置的细则,三天后交。” 尤清漪点头,又指了指蔡懋德的折子。 “这封要紧。” 朱盐亭拆开。 蔡懋德的字写得急,墨都是淡的,内容很短。 京师邸报已传太原,松锦败讯满城皆知,太原文武震恐。 巡抚衙门三日接六封请调令,皆欲南撤。 另,朝廷追封洪承畴太子太保之消息已到,太原府城隍庙已设灵位。 设灵位,给一个正在大同泡脚的人设灵位。 朱盐亭把折子放下。 “别管他们设,设就设着。” 尤清漪问:“洪承畴那边呢?告诉他吗?” “知会一声。” 朱盐亭站起来,腰上的伤让他弯不了太大幅度。 “让他知道外面以为他死了,比瞒着他强。” “一个死人,办起事来比活人方便。” 尤清漪看了他一眼。 “你真狠。” 朱盐亭走到廊下,四月的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真狠的是世道,这世道只认死人和狠人。” 他偏头看她。 “编户稿你也看一份,他写的东西好用,但别全信,细节上查一遍。” 尤清漪把折子收好。 “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脚步顿了一下。 “你那块巧克力,昨晚吃了?” 朱盐亭没回头。 “吃了半块。” “还剩几块?” “够用。” 尤清漪站了两息。 “你骗人。” 朱盐亭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住。 “你管我吃什么呢。” “我管你死活。” 声音不大,从背后飘过来的。 等朱盐亭回头时廊下已经空了。 只剩桌上那碗不知什么时候放好的糖盐水,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 朱盐亭把碗放下,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蜜色。 十六万三千气运值,四阶进阶随时可以激活。 三个月的稳定期,还有枯松那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转身回到大帐里,把那只铜锁暗盒打开。 王承恩的私信抽出来展开,果然是老太监那套绵里藏针的措辞。 最后一行字不是王承恩写的,笔迹更重,墨痕深陷纸面。 “朕耐心有限,莫负朕恩。” 朱盐亭把私信折好塞回暗盒里。 他拿起旁边的炭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臣染疾卧床,待痊愈即复。 把纸折起来,递给帐外的小何。 “送走那个锦衣卫百户,就说这是回话。” 小何接过去看了一眼。 “东家,这能拖多久?” 朱盐亭坐回椅子上,腰靠着硬木椅背。 “崇祯还有别的事要忙。”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大同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行辕后院的方向,有人端着药碗进了洪承畴的小院。 城南三十里的铁丝网阵地上,换防的兵正在往机枪位里填沙袋。 太谷兵工厂的烟囱整夜没停。 铁猴在土屋里睡了整四十个时辰还没醒,小何每隔两个时辰进去看一次,确认还有呼吸就退出来。 城外的荒原上,一匹掉了蹄铁的瘦马正从东面慢慢走近城门。 马背上的人穿着破烂的百姓衣裳,脸上有刀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守门的兵拦住了马,枪尖指着来人的胸口。 “下马,报名。” 那人从马背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上没站稳。 脸上的刀疤从眉骨拉到腮帮子,愈合得不好,肉翻着边儿,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小的……洪督师的亲卫,周六斤。” 守门兵看着他那副烂样子,又看了看那匹快要倒地的马。 “哪个洪督师?” “辽东……洪承畴洪督师。” 守门兵愣了两息,旁边的伍长走过来打量了他几眼,转头对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个兵跑进城门洞里去报信了。 周六斤瘫跪在地上无力起身,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膝盖往外撇着,裤子从大腿到脚踝全是黄土和干血。 掉队那个亲卫,追了三天,终于追到了。 半炷香后,灰狗从城门里头小跑出来,看见周六斤的时候停了脚。 “你还活着?” 周六斤抬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裂了七八道口子,说话带血沫。 “灰……狗大哥,洪大人呢?” 灰狗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架在肩上。 “在城里,活着,别废话了。” 周六斤的身子一软,大半个重量压在灰狗身上。 “另一个呢?老刘……” 灰狗扛着他往城里走,没回头。 “没回来就是没回来了。” 周六斤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干嚎,被风吹散在城门洞里。 城门在身后合上,吊桥吱呀升起来。 大同城又多了一个活人,少了一个该回来的人。 夜里。 行辕大帐的灯灭了,整个城安静下来,只有城头巡逻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打铁的叮当声交替响着。 四月的最后一夜,塞外的风小了些,但冷意还没退尽。 朱盐亭躺在行军床上,辗转难眠。 十六万三千。 这个数字像一颗种子埋在他脑子里。 三个月。 给我三个月。 他翻了个身,腰伤抽了一下。 帐帘外有人换了岗,新来的兵轻手轻脚踩过碎石。 在这座他一手建起来的城里,朱盐亭闭着眼听着这些细碎的声响。 还活着。 还撑得住,明天还有无数烂账要算。 但至少今夜,所有该回来的人都回来了。 除了陈七、老刘、曹变蛟。 朱盐亭翻过身面朝墙壁,黑暗里那双眼睛还是没有合拢,过了很久才慢慢失去焦距。 第216章 洪承畴上任 洪承畴的脚能沾地了。 并未痊愈,只是骨头里那股子钝痛从要命降到了能忍的程度。 第七天早上,他让两个幽灵卫搀着走到行辕大帐门口,自己站住了。 “松手。” 两个兵对视一眼,松了。 洪承畴站了三息,腿打了一个小弯,又稳住。 他伸手把帐帘掀开,自己走了进去。 尤清漪正趴在案上翻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手边堆着三根炭笔,四碗冷掉的糖盐水,一盏快要断气的油灯。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你脚好了?” “没好,能走。” 洪承畴扫了一眼她面前那摞东西,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半息。 “户籍底册?” 尤清漪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张桌角。 “坐吧。东家说今天起你正式干活,头衔叫大同行辕民政参赞,不挂印,不公告,不上报朝廷。” 洪承畴在桌角坐下,把那摞账册扯过来翻了第一页。 “多少本?” “十七本,户籍,赋税,粮册,军饷,工坊,屯垦,俘虏编户,流民登记,铁矿煤矿产量,兵器消耗,棉甲布匹,盐价,药材,牲畜,驿站,城修,水利。” 洪承畴的手在纸页上滑过去,翻页的速度快得像在数钱。 尤清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翻,本来想出声提醒他看不完,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因为洪承畴的眼珠子在动。 每翻一页,停留不超过十息,眼珠左右扫两遍,指尖在某一行数字上点一下,然后翻过去。 十七本册子。 从辰时翻到午时。 中间尤清漪让人送了碗粥来,洪承畴一手端碗一手翻页,粥洒出来两次都没抬头。 午时过了一刻。 洪承畴把最后一本合上。 “纸笔。” 尤清漪递了。 洪承畴在空白纸上写了三行字,写完推过去。 尤清漪低头看。 第一行写着赋税折银,按亩计银,取代实物征收,月结汇总,省去转运粮食的消耗和贪墨空间。 第二行写着设商市,允许蒙古散部以皮毛牛马换盐铁布匹,定点交易收税,化走私为正源。 第三行写着流民选吏,从已编户流民中选拔识字者充任最底层吏员,解决基层人手不足。 三行字,每行后面附了四到五行推算,从哪个账本第几页的数字推导出来,标注清楚。 尤清漪把纸拿在手里静静看了整一炷香。 洪承畴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粥,把最后一口喝干。 “这三条我之前想过。” 尤清漪嗓音发干,字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洪承畴放下碗。 “那为何没做?” 尤清漪把纸放回桌上。 “忙。” 一个字。 从大同保卫战到松锦任务,她管粮,管药,管弹药,管流民,管屯垦,管伤兵,管枯松防卫,一个人顶六七个人用,十七本册子里有十四本是她亲手建的。 她想过折银征税,想过商市收源,想过选拔吏员。 但腾不出手。 洪承畴一来,半天干完了她三个月的筹划。 尤清漪咬了一下后槽牙。 “行。” 洪承畴等着。 “你的三条,赋税折银没问题,军功田那一块我补配套,商市我回头跟姜镶对一下城防巡逻,选吏那条你写个细则,识字程度考核标准和淘汰规则列清楚。” 洪承畴点头。 “三日内交。” 帐帘被掀开。 朱盐亭走进来的时候腰背微弓,左手紧贴着侧腰伤处,军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比三天前稳了些许。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桌上那张纸,又看了看两人的脸。 “出活了?” 尤清漪站起来。 “他出的。” 朱盐亭走过去拿起纸看了一遍,看完把纸放回去,拍了拍桌面。 “洪大人果然值一门野战炮的价。” 洪承畴直接拾起炭笔,在第二条旁边添了一行小注。 朱盐亭看向尤清漪。 “你什么脸色?” 尤清漪转身去收桌上的冷糖盐水碗。 “什么脸色,终于有人分担了,我还嫌什么。” 朱盐亭笑了一声。 “你还是管军事后勤,他管民政,各管一摊。” 尤清漪把碗叠好端在手里。 “那我的活少了。” 朱盐亭靠在桌边,伸手从系统空间里摸出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边嚼边说。 “不,你的活会变多。” 尤清漪停住。 “因为接下来我要扩军。” 帐内安静了两息。 洪承畴握炭笔的手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朱盐亭把锡纸折起来塞回去,舌尖扫过嘴角残留的可可脂。 “现在一万七千五百步兵,三千骑兵,七十五名幽灵卫,不够。” 尤清漪转回来。 “扩到多少?” “步兵翻一番,骑兵翻一番。” “粮呢?” “洪大人的商市一旦开起来,盐铁换牛马,蒙古人的马匹就是骑兵扩编的来源,粮食走屯垦产出加常平仓调拨,弹药靠太谷。” 尤清漪把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东家,你的意思是不只是守了。” 朱盐亭看着她。 “从来就不只是守。” 洪承畴的炭笔落在纸上,写下第四行字。 【扩军编制方案初拟,三日后呈交。】 帐外远处传来校场的枪声,一排排齐射,很有节奏。 尤清漪端着碗出了帐。 走到廊下时脚步慢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帐帘。 朱盐亭正在跟洪承畴说骑兵编制的事,语调低沉,语速极快,像两台机器在对接参数。 她转过身去,面色缓和了几分。 她走出去十步,忽然又停住。 不对。 扩军意味着扩粮,扩饷,扩装备,扩训练,扩营地,扩兵源筛选。 每一项都是她的活。 尤清漪只觉肺里发堵,把碗往旁边的兵手里一塞。 “去,把粮册第三本给我找出来,再把赵铁山的骑兵编制表调过来。” 那兵接了碗跑了。 活少了? 她现在很想回去把那句话咽回肚子里。 第217章 一字不改 崇祯的第五道旨意,比前面四道加起来都重。 重在有杀气。 锦衣卫这回来了十六个人,领头的不是百户,是千户,姓马,叫马经纶。 四十出头,虎口有老茧,腰上挂的刀也不是锦衣卫标配的绣春刀,是把窄身雁翎。 这人杀过人,还不少。 进城的时候,城门兵照例拦住搜检,马经纶把腰牌往前一亮。 “锦衣卫北镇抚司。” 城门兵不认。 枪口顶到他胸前三尺,扭头喊伍长。 马经纶站在吊桥前等了一刻钟,身后那些锦衣卫脸色一层层往下沉。 他们在京城横惯了,什么时候被边军小兵拿枪指着晾在城外。 马经纶没催。 这一刻钟,他先看城门,再看垛口,最后看那些枪口下方的短铁片。 若在京师拿人,十六个锦衣卫够抄半条街。 在这里,连吊桥都未必过得去。 小何从城门里出来。 马经纶问:“朱大人让你来接?” 小何道:“东家没空,我顺路。” 有个锦衣卫冷笑了一声。 小何看过去:“笑完了吗?笑完就搜身。” 那锦衣卫手按刀柄。 城头三支火枪同时挪下来。 马经纶抬手:“搜。” 小何把十六个人查完,才领着他们穿过半个大同城到了行辕。 马经纶一路看,一路记。 粥棚,枪兵,俘虏营,校场靶墙,还有路边那些低头记数的灰衣少年。 到了大帐门口,小何抬手拦人。 “等着,我去问。” 马经纶看了他一眼。 “北镇抚司等人,等过犯官,没等过通报。今日算长见识。” 小何没接话,只把门口两名幽灵卫往前点了半步。 马经纶闭嘴。 等了半盏茶。 帐帘掀开。 朱盐亭坐在案后没起身,旁边站着尤清漪和洪承畴。 马经纶进帐,只弯到礼数够用的位置,腰没多低半寸。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马经纶,奉旨传诏。” 朱盐亭伸手。 “拿来。” 马经纶从怀里取出明黄卷轴,双手递上。 朱盐亭展开。 尤清漪站在他身侧,看到第一行,手里的粮册合了起来。 洪承畴只看了两行,就把视线移到落款处。 问罪折子的味道,他隔着墨都认得。 “松锦丧师,辽东糜烂。尔身为晋陕防御使,坐拥精兵数万,食朝廷俸禄,受朕隆恩,何以坐视国难而不发一矢?” “朕前诏温言相询,尔以疾推搪。今朕再问,是真疾,还是心疾?” “即刻整军东向,遣精兵五千北上勤王。违者以抗旨论,朕不会再等。” 五千人。 朱盐亭昨日刚说步兵翻一番,京师今天就伸手来割肉。 崇祯要的不是援兵,是他刚攒起来的骨血。 朱盐亭把诏书卷起来,放在桌上。 “马千户辛苦了。下去休息,饭管够,明天给回话。” 马经纶没走。 “朱大人,卑职奉的是死令。” 朱盐亭看他。 “什么死令?” “陛下说,若三日内不见回军东向,卑职要把大人的原话带回京师。” 马经纶停了一下。 “一字不改。” 帐内没人接话。 马经纶又道:“陛下还说,大人若有难处,可写详折陈情。但人,必须发。” 朱盐亭把诏书压在掌下,纸边陷进桌缝半寸。 腰伤牵了一下,他连眼皮都没抬。 “知道了。下去吧。” 马经纶行礼退出。 帐帘落下后,尤清漪先开口。 “五千?他疯了?” 朱盐亭没答,把诏书推给洪承畴。 “洪大人,京师给你设了灵位。” 洪承畴看着他。 朱盐亭点了点诏书。 “正好,死人写给皇帝的折子,没人比你熟。” 洪承畴拿过诏书,又看了一遍。 “回。” 他伸手取炭笔。 写得快,字却稳得像刻碑。 尤清漪凑过去看,开篇三行引了两段尚书,一段左传,中间用了五百字写大同兵力捉襟见肘,粮饷勉强度日,末尾又把忠心写得能糊住御案。 核心意思四个字,力不能支。 两千字的奏疏,洪承畴写了不到半个时辰。 写完,他把纸推回去。 朱盐亭扫完前三段,后面不用看了。 哭穷,表忠,把调兵日期往后挪,全塞进去了。 洪承畴道:“皇上能信这鬼话?” “特么肯定不信啊。” “那你还费这劲?” “写了算个态度,不写那就是明着造反了。” 把奏折收好,朱盐亭有道: “态度和造反中间,就差这么个时间差,劳资现在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凭老夫这经验,这种糊弄事儿最多也就拖个半年。” “半年,够了。” 洪承畴看着他那双熬红的眼睛, 够干嘛,半年后拿啥去挡崇祯的火,这话他憋在肚子里没往外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头已经被朱盐亭强行岔开了。 “老洪,你那蒙古商市的方案整到哪步了?” “架子搭完了,就差个地方。” “就定杀虎口外头二十里。” 在地图上随手戳了一下,朱盐亭道。 “那破地方以前是走私犯的窝,现在空着,背靠长城,蒙古人从北边过来刚好歇脚。” 地点被洪承畴记下。 那封要送回京师的奏疏被尤清漪收好。 半年,她不知道半年后会出啥事,但她明白朱盐亭说够的时候,绝对不是在吹牛。 帐外,马经纶带着十六个锦衣卫,被请到驿馆里。 饭确实管够,一人两碗粟米粥,外加一块压缩口粮。 咬了一口那硬块,嚼了几下,马经纶脸色直接变了。 身边的锦衣卫问。 “千户,咋了这是?” “这玩意儿哪来的?” “不清楚啊。” 剩下半块被马经纶包进帕子里。 在京师混了十八年锦衣卫,啥稀奇物件没见过,可这种巴掌大小,干硬的军粮吃下去却能死死顶住肚子的东西,他还真没见过。 京师要的是五千兵,他现在更想搞明白,大同凭啥能让五千兵少带一半粮车就敢上路。 驿馆外头有脚步声路过。 帕子被塞进袖口,马经纶抬眼看向门缝。 大同这鬼地方,水底下藏的不光是泥,还有要命的刀子。 第218章 碾压时代的齿轮 马经纶带着奏疏离开大同的第三天,太谷兵工厂的急信送到行辕。 信上就六个字,铁壳子能走。 朱盐亭当天出城,腰上还缠着药布,车厢里放着王承恩那只暗盒,没拆,留着压桌脚都嫌晦气。 太谷兵工厂的院子里,朱盐亭站在一个丑东西面前看了很久。 三个轮子,前面一个小的负责转向,后面两个大的是铁圈包木毂。 车身是6mm钢板锤出来的,弧面不圆,锤痕密密麻麻,像被一群铁匠拿拳头捶过。 顶上铆了个半圆铁罩子,边沿用火锻咬口锁住,底座能转,那是机枪塔的位置。 车身中间是四个脚踏位,链条从踏板连到后轮轴承,齿轮咬合的位置抹着厚厚的猪油。 老匠头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 “丑是丑了点。” 朱盐亭绕着这玩意儿转了一圈。 “试过没有?” “试了。” 老匠头伸手拍了拍车身,铛的一声闷响。 “四个壮汉蹬,平路每时辰十五里,比步兵快,比骑兵慢,追人不成,顶着箭雨往缺口里钻够用。” 朱盐亭蹲下来看底盘。 链条是铁匠手打的,每一节环都有锉刀痕迹,粗细不完全一致但咬合还算紧密。 齿轮是老匠头的心血,十四天锉出两组,每一个齿的间距他拿卡尺量了不下二十遍。 “转向呢?” 老匠头走到车前头,握住那根从驾驶位伸出来的铁把手拧了一下。 前轮偏了,车身跟着往左歪了三寸。 “靠左右轮差速,左脚踏停,右脚踏转,车就往左拐。” “会翻吗?” “慢点不会,快了不好说。” “这话够实在。” 老匠头咳了一声。 “操作复杂了点,但练几天能上手。” 朱盐亭站起来。 “防护。” 老匠头等的就是这句。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杆缴获的鸟铳,填药捣实,架在十步外瞄着车身侧面。 “东家退后。” 朱盐亭后退五步。 砰。 白烟散了之后,老匠头走上去指着车身。 钢板上多了一个浅坑,铅弹嵌在坑底,变了形,没穿透。 “看见没?” 老匠头拿指甲抠了抠那颗变形的铅丸,抠下来托在掌心给朱盐亭看。 “鸟铳十步打不穿,弓箭更不用说,铁簇箭射上去跟挠痒差不多。” 朱盐亭接过那颗铅丸捏了捏,又看了看钢板上的浅坑。 坑深不到一分。 “重甲骑兵冲撞呢?” 老匠头拍了拍车身后部那块加厚的挡板。 “三百斤铁壳加四个人的体重,六百多斤压在三个轮子上,骑兵冲过来撞一下,顶多把车推歪。” “掀得翻吗?” “除非三匹马同时撞一个点。” 朱盐亭绕到车后。 “排烟呢?” 老匠头嘿了一声。 “人蹬的,排个屁烟。” 人力驱动,不烧油不冒烟,唯一的噪音是齿轮转动时的咔咔声和链条的哗啦声。 “我坐进去。” 老匠头脸色变了。 “东家,你腰伤还没好。” “少废话,战场上死人不会替我试视野。” 老匠头闭嘴,招了招手,四个兵工厂的壮汉从旁边跑过来,一个个钻进车身中段的脚踏位。 朱盐亭把身子弯下去,从侧面的小门钻进驾驶位。 里面窄,肩膀两侧贴着冰凉的钢板,头顶是机枪塔底座的铸铁环。 前方一条横缝是观察口,宽两寸,够看路。 “蹬。” 四个壮汉同时发力,链条哗啦啦转起来,车身晃了一下往前走了。 速度从零开始往上提。 十息之后,稳住了。 车身在土路上颠得人肋骨发麻,第三十几步时链条卡了一齿,后轮抽了一下,四个壮汉差点把脚蹬空。 “停。” 车又滑出两步,停在一堆煤渣前头。 朱盐亭的脑袋差点磕在顶上。 “减震呢?” 老匠头跟在旁边小跑,气喘得像刚拉完风箱。 “没有,加了弹簧片会断,木头垫子又吸不住劲,这个问题还在想。” “链条刚才卡了。” “听见了。” “齿距不匀。” “知道。” “咬合声二十步外能听见。” “东家,你骂归骂,别一句一句往心窝上戳。” 朱盐亭握着转向把手拧了一下,车身往右偏了一些。 转弯半径大概十步左右,不算灵活,但比一匹马调头快。 “再停。” 四个壮汉收了脚,车惯性滑了两步停住。 朱盐亭从侧门钻出来,站在车旁拍了拍那块锤痕累累的钢板。 丑。 真丑。 比系统蓝图上那个流线型边三轮差了十万八千里。 齿轮是手锉的,链条是手打的,钢板是锤出来的,铆缝和咬口歪得能塞进去一根筷子。 但它能动,能防,能载人,能架枪。 朱盐亭看向老匠头。 “这不是定型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知道。” “只能算验证壳子。” “能走就不是废铁。” “这话对。” 朱盐亭又拍了一下车身。 “月产多少辆?” 老匠头搓了搓手。 “东家,齿轮是大头,一组齿轮十四天,两组才够一辆车。” “钢板呢?” “铁矿那边产量够用。” “链条呢?” “能批量打,也是齿轮卡脖子。” “加人。” “加多少?” “你现在几个能锉齿轮的匠人?” “就我和老孙头两个。” 朱盐亭想了想。 “从俘虏里筛铁匠,选手稳的,教他们锉,一个月内带出四个能上手的。” 老匠头咧嘴。 “那得月产两辆。” “够了,先产六辆成一个突击排。” 老匠头的眼睛亮了。 “东家,那机枪什么时候装上去?” 朱盐亭拍了拍那个空荡荡的机枪塔底座。 “车成了再说枪,先把底盘和传动稳住。” “减震呢?” “加一层牛皮垫试试。” “齿轮呢?” “精度再提一档。” 老匠头点头记下。 朱盐亭从车旁退开几步,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台铁壳乌龟。 三个轮子趴在黄土地上,钢板在四月的日头底下反着灰光。 这玩意儿还不是定型车,只是能动的验证壳子。 真要上战场,至少还得三个月。 但三个月后,它会成群结队地碾过战场。 骑兵砍不动,鸟铳打不穿,弓箭射不进去,里面架一挺轻机枪,冷兵器时代的任何军队遇上它,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朱盐亭把手按在胸口系统空间的位置,感受了一下那个沉默的面板。 气运值。 四阶进阶随时可以激活。 六辆边三轮突击车,三个月后出齐。 洪承畴的民政体系正在搭建。 扩军计划已经启动。 给我三个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老匠头已经蹲在车底下拿卡尺量链条张力,嘴里骂骂咧咧嫌铁环不够圆。 朱盐亭抬脚走人,靴底碾过一片铁屑。 走到外头,尤清漪靠在马车边等着他。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朱盐亭上了马车,腰伤让他上车的动作发硬。 “丑,但能用。” 尤清漪跟着上来坐到他对面,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折好的信。 “赵铁山送来的。” 朱盐亭接过来拆开。 赵铁山的字跟他人一样糙,三行字歪歪扭扭。 东家,偏关方向有蒙古散骑出没,约三十骑,不像劫掠,像在探路,要不要截? 朱盐亭把信折回去。 “不截。” 尤清漪挑了下眉。 “让他们探,探完了才知道商市在哪。” “万一不是来买东西的?” “来买盐铁的是客,摸营盘的是肉票。” 马车辘辘往大同方向走,太谷兵工厂的烟囱在身后越来越小。 尤清漪看着他闭着眼的脸。 脸色比十天前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得不正常。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放在他手边。 朱盐亭睁开一只眼。 是一小块蜂蜡纸包着的东西,掰开来里面是炒熟的芝麻碾成粉,混着猪油和蜂蜜压实的块状物。 “什么?” “我让伙房试的,芝麻,猪油,蜂蜜,炒面,压在一起晒干,比压缩口粮甜,比糖盐水顶饱。” 朱盐亭掰了一小块塞嘴里。 甜,油,香,热量从舌尖一路落进胃里。 “味道不错。” 第219章 崇祯的愤怒 “力不能支,又是力不能支。” 崇祯把奏疏翻到末页,来回看了两遍,手掌一推,御案上的砚台连着奏本一起落地,墨汁泼了半幅地毯。 朱盐亭第二次婉拒调兵。 整篇奏疏写得滴水不漏,前面是松锦败讯传来后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中间是大同粮饷亏空边防处处漏风,末尾还写了一段愿为君父肝脑涂地。 两千多字,句句忠心。 没一个兵。 “朕要五千人,他给朕两千字。” 崇祯站起来,抓住御案边沿一掀,桌上的笔架和镇纸滚得到处都是,旁边两个小太监立刻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砖。 王承恩弯腰捡起奏疏,先把沾墨的纸角摊平,再放回旁边的小案上。 “万岁爷息怒,大同刚打过一场硬仗,许是真抽不出人。” “王承恩,你也替他说话?” 崇祯转过脸,眼下两片青黑,目光从老太监脸上扫过去。 王承恩垂着头。 “奴婢不敢,奴婢只怕逼急了,大同那边生出乱子。” “他敢!” 话出口后,御书房里没人应。 跪着的两个小太监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收着。 崇祯盯着地上的墨迹看了半晌,两只手背在身后,拳头攥了又松。 他想说朱盐亭不敢。 可第五道圣旨已经送去了,朱盐亭照样拿一封奏疏把人打发回来,连五百兵都没给。 大同有一万多步兵,还有三千骑兵。 城里有粮,太谷有炮,北方铁幕刚打垮李自成六万大军,连闯军大将刘宗敏都成了阶下囚。 这么一支兵马,朝廷调不动。 崇祯弯腰捡起掉在脚边的镇纸,握在掌中转了两圈。 “这文章是谁写的?” 王承恩没敢接。 “朱盐亭是个驿卒出身,奏疏里引了两段尚书,一段左传,连大同军粮转运折耗都算到了每石七斗三升,他能写出来?” “许是身边有幕僚。” “查。” 崇祯把镇纸扔回案上。 “把他身边的人全查出来,姓甚名谁,哪里出身,什么时候进的大同,朕都要知道。” “奴婢遵旨。” 门外传来脚步,一名司礼监太监捧着封折子进来,跪在门槛外。 “万岁爷,兵部送来的急疏。” 崇祯伸手接过,拆开只看了第一段,脸色便沉了下来。 奏疏名义上出自兵科给事中沈迅,内容却带着周延儒的笔法。 周延儒虽被削职闭门,门生故旧仍散在六部和都察院,只要一句话递出去,第二天便能变成一封正经奏疏摆到御前。 奏疏没有绕圈。 晋陕防御使朱盐亭拥兵自重,据大同而不勤王,接连抗诏,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再放任,山西恐成国中之国。 当仿汉削藩旧事,先夺兵权,再除羽翼。 崇祯把这几行看完,抓着奏疏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 “传内阁,兵部,都察院,九卿廷议。”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里站了三十多人。 朱盐亭的奏疏被抄了十几份,摆到各部堂官面前,墨还没干透。 最先开口的是兵科给事中沈迅。 “陛下,朱盐亭接连抗旨,所恃无非兵强粮足,臣请调宣大诸军由阳和总兵领军南下,夺其兵权,押解进京问罪。” 右佥都御史紧跟着出列。 “臣附议,大同一镇不可只知朱盐亭而不知朝廷,若今日容他抗旨,明日各镇总兵皆可效仿,大明法度何存?” 后排一个御史跟着站出来:“不杀不足以正纲纪。” 紧跟着又一个:“今日纵容,明日各镇皆反。” 崇祯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那封奏疏,默然不语。 等主战一派说完,兵部右侍郎范景文才从队列中走出。 “陛下,臣有一问,调何处兵马讨伐大同?” 沈迅转身看他。 “宣府,阳和,山西各镇皆可抽兵。” “抽多少?” “至少两万。” 范景文点了一下头。 “宣府现有可战之兵不足八千,阳和不足五千,太原兵马刚被李自成打残,沈大人抽出两万以后,蒙古人从北面进来,谁守长城?” 沈迅甩了甩袖子。 “朱盐亭罪在不赦,岂能因边防而姑息?” “那便请沈大人领兵。” 文华殿里安静了一阵。 沈迅的脸涨成紫红色。 “本官是言官,领兵并非本职。” “连两万兵从哪里来都说不明白,倒先想好怎么杀人了。” 范景文转向御座。 “陛下,大同挡在宣府与山西之间,也是京师西北屏障,李自成六万兵马未能越过北方铁幕,若朝廷先与朱盐亭开战,无论胜败,得利的只有闯贼与建奴。” “臣并非替朱盐亭开脱,抗旨当问,只是此时动兵,等于自毁长城。” 沈迅抬手指着他。 “范大人,你怎知朱盐亭不会反?” “真要反,五千勤王兵便会来京。” 这句话落下,几名大臣互相看了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崇祯的手攥住御座扶手。 范景文继续道:“他不来,说明他还想留在大同经营地盘,此人有野心,但尚未扯旗,朝廷该查,该压,也该留一道余地。” “留到什么时候?” 崇祯终于开口。 “留到他兵过十万,炮过千门,再来问朕讨封王吗?” 范景文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坐视朱盐亭做大,朝廷一样难受。 殿里又吵了起来。 主战一派要立刻发兵,务实一派坚持不可动大同。 有人冷不丁提议道:“扣他家眷!” 殿里有一瞬间安静了。 崇祯朝扣押边将家属入京乃是惯例,袁崇焕当年的家小就被留在京师。 兵部的人翻了半天底册。 翻完之后,大殿内鸦雀无声。 这人父母早亡,无妻无子,连个旁支近亲都没有,祖坟在崇祯十三年被流寇刨过一次。 从头到脚,干净得跟个孤魂野鬼似的,朝廷连根绳子都找不到往他身上套。 崇祯一拍龙案。 “够了。” 殿内的争论停下。 “发兵之事暂缓。” 沈迅还想开口,崇祯抬手截住了他。 “朝廷派一名重臣前往大同,宣慰将士,犒赏三军,查验钱粮军械,若朱盐亭仍知君臣之义,朕便容他戴罪立功。” 他说到这里,视线落到兵部一名官员身上。 “兵部职方司郎中郑三俊,何在?” 队列后方走出一个瘦高文官,年过五十,鬓边已有白发。 “臣在。” “朕赐你尚方剑,领督标三百,即日出京。” 郑三俊跪下接旨。 “臣遵旨。” 崇祯俯身看着他。 “替朕看清楚,大同究竟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炮,朱盐亭见你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漏。” “臣记下了。” “若有机会。” 崇祯停了片刻。 “带他回来。” 郑三俊额头贴地。 “臣明白。” 廷议散后,郑三俊没有立刻回兵部,先去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宅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袖口里多了一张纸。 纸上只有四句话。 查炮厂,查粮仓,查将领。 若军心可分,则以尚方剑拿人。 若不可分,暂忍。 那是周延儒给他的交代。 同一天夜里,王承恩在司礼监值房里坐了很久。 崇祯要查大同,查完之后呢?削了朱盐亭,大同那一万多条枪谁接?接不住,蒙古人和闯贼一起涌进来,京师西北屏障就没了。 老太监叹了口气,从袖底摸出一只东厂暗盒,叫了个跑腿的小内侍进来。 盒子跟着运药材的车队从西便门出了城,没写收信人,锁芯里塞着一小截卷纸。 七天,暗盒从京师到大同。 郑三俊的督标队比暗盒慢了三天,还在真定府换马。 小何在行辕后院拆开暗盒,把纸条铺在朱盐亭面前。 王承恩的字,歪歪扭扭,写得比平时潦草。 郑三俊,职方司郎中,携尚方剑,督标三百,名为宣慰,实查兵粮,或有拿人之意。 朱盐亭把纸条递到油灯上。 火苗舔过纸角,四行字卷成黑灰。 尤清漪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刚核完的扩军粮册。 “三百督标,还有尚方剑,要不要让赵铁山半路扣住?” “不用。” 朱盐亭拍掉手上的纸灰,拿起桌边那块芝麻猪油饼,掰下一角塞进嘴里。 “让他来。” 小何问:“真让他查?” “查。” 朱盐亭咽下嘴里的东西,指尖落在大同城防图上。 “让他看,看完了他自己会写折子回去告诉崇祯,大同动不得。” 停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太谷的位置点了两下。 “唯一的问题是炮厂,郑三俊要是走太谷那条路过来,老匠头那边得提前收拾干净。” 第220章 关门问路 吴三桂把方光琛的密信翻回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 六万兵马折在城南,刘宗敏被活捉,还有那种能打出数里的铁管子。 方光琛的字他认得,火漆暗记也对得上,可信上写的东西他不太敢认。 信是从太原发来的,路上换了六匹马,封口用的是两人早年约定的火漆印,印面缺了一角,暗记也对得上。 没有作假。 宁远撤兵后的第五日,山海关内到处都是伤兵。 关宁军从松锦溃下来的人马还没收拢,军械丢了大半,粮车十不存三,能列阵的骑兵只剩三千多。 吴三桂坐在书房里,窗外每隔一阵便有人抬着担架过去。 松山没了,锦州也守不住,能撤下来的人马连关宁军全盛时的零头都凑不齐。 洪承畴殉国的邸报已经到了关内,兵部让他死守山海关,圣旨写得慷慨,拨来的军饷却只有八万两,连欠饷都补不齐。 方光琛的信摆在这种时候,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步兵一万七千,骑兵三千,迫击炮三十六门。 方光琛还特意在“野战重炮”四个字下面加了重点,能打数里。 吴三桂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关宁骑兵冲锋到阵前,要吃几轮炮。 答案让他把信纸攥出了褶子。 更要命的是后面那句:燧发枪日造八十杆,弹药自给。 田家堡一战取粮十万石,杀虎口截了晋商车队,大同常平仓也已落在其手。 朝廷调不动他,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信到末尾,只剩一句。 此人已不可力敌,若为敌,关宁军必败。 吴三桂把信搁在桌面,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桌角放着一封兵部催战文书。 朝廷令他派两千关宁骑兵出关接应锦州残部,还要抽一千步卒回京协防。 总共就这点家底,两头都想拿。 门外亲兵送来一碗热粥,放下后没敢多留。 吴三桂端起来喝了一口,粥里掺了糠,舌头能尝到粗硬的谷壳。 关宁军已经开始吃这种东西。 方光琛的信里却说,大同的流民每日有两顿粥,士兵出操还能领一块巴掌大的军粮,吃一块可顶半日。 朱盐亭养流民都比朝廷养边军舍得。 吴三桂把粥碗推开,拿起密信走到火盆边,想烧,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来人。” 亲兵推门进来。 “总兵。” “今日清军斥候到了哪?” “最远一队摸到欢喜岭,二十余骑,见了咱们的哨骑便退了。” “关外还有多少百姓没撤?” “宁远附近还有两三万,锦州那边说不准。” 亲兵等了一会儿。 吴三桂没再问,挥手让他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 清军没有急着压山海关,皇太极忙着收拾松锦战果,整编降兵,清点城池,暂时腾不出手。 这段安静能维持多久,没人知道。 清军什么时候压上来,一个月,半年,还是明天早上,答案不在他手里。 山海关城高墙厚,可城墙不会自己杀人。 三千多关宁骑兵挡不住十二万清军,京师也拿不出第二支十三万人的援军。 吴三桂回到桌边,摊开一张舆图。 山海关往西是京师。 往南是蓟州。 再往西,穿过宣府,就是大同。 手指沿着舆图走了一遍,最后落在大同两个字上。 朱盐亭离他不近。 也没远到够不着。 吴三桂重新坐下,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铺纸研墨。 第一张写了“松锦之后”四个字就停了,太露骨,揉成团扔进火盆。 第二张写到“同守边关,共御外侮”,笔尖悬了许久,这话传出去,崇祯会以为他在结党。 撕了。 第三张写得慢。 贤弟盐亭台鉴,松锦新败,辽左糜烂,山海关独当北门,弟守晋北,兄守关门,皆为大明柱石,当同气连枝,守望相助。 若关外有警,愿互通军情。 若晋北有难,关宁健儿亦不敢坐视。 信写到这里,客气话已经够了。 吴三桂换了口气。 近闻弟部火器精良,军阵严整,愚兄久镇辽东,亦有练骑用兵之得,若得闲暇,当遣人往来请教。 墨迹干透后,他把信读了三遍。 没有投靠。 没有求援。 更没问朱盐亭准备干什么。 每一句都留着缝。 朱盐亭若仍把自己当明臣,这便是一封同僚示好信。 若朱盐亭已有别的打算,他也能从回信措辞里看出端倪。 吴三桂取出自己的私印,蘸了朱砂,盖在落款下方。 “吴成。” 门外进来一名家丁打扮的汉子。 “老爷。” “带二十骑,走宣府,去大同。” 吴三桂把信装进油纸套,再封进一根细铜管。 “亲手交给朱盐亭,不许经过官驿,也不许让京师的人知道。” 吴成接过铜管塞进怀里。 “若朱大人不肯见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 “等多久?” “等到他见。” 吴成转身往外走。 “回来。” 脚跨过门槛的汉子又退了回来。 吴三桂看着桌上那封兵部催战文书。 “到了大同,多看一眼他们的兵。” 吴成听懂了。 “看什么?” “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枪,军饷几月一发,城里的百姓见了兵是躲还是迎。” “记在纸上?” “记在脑子里。” 吴成点头离开。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三桂把方光琛的密信折好,塞进书架后面的一道夹层,没有烧。 这一夜,他没有回内宅。 油灯添了三回,天亮时,山海关城头传来第一轮换防的梆子声。 吴三桂走出书房,站在院中抬头看向东面。 关墙挡住了视线,看不见松山,也看不见锦州。 那边埋着十三万明军。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关宁军,朝廷不知道,他得知道。 十六日后,吴成到了大同。 二十名关宁骑兵被拦在城外,兵器全部封存,只准吴成一个人进城。 信送到行辕时,朱盐亭正在看郑三俊一行的路线图。 “山海关来的?” 朱盐亭接过铜管,先看火漆,再把里面的信抽出来。 吴三桂的字不差,行文也够客气。 通篇没有一句求人的话,处处都在问路。 尤清漪站在桌对面,看完后把信推回去。 “吴三桂想跟咱们结盟?” “哪有这么便宜的盟。” 朱盐亭把信递给坐在旁边的洪承畴。 洪承畴接过去,逐字看完,伸手摸了摸已经结痂的脚背。 “松锦那会儿,他的粮队我调度过三次,这人每次都留一手。” 停了一下。 “他在找退路。” 朱盐亭问:“什么意思?” “松锦之后,辽东能打的只剩关宁军,崇祯要他守山海关,皇太极手里却有十几万八旗与汉军,凭三千关宁骑兵,他守不住。” 洪承畴把信翻过来,点了点吴三桂落款的私印。 “这封信未经兵部与官驿,用的是私印,朝廷查到,他可以说是边将互通军情,你若回得亲近,他便多一条路。” “京师不是他的路?” “吴襄在京师,家眷也在京师,皇帝捏着他的根,可真到了城破那天,皇帝的圣旨挡不住八旗铁骑。” 朱盐亭靠在椅背上,拿起那封信又扫了一遍。 “所以我是后路之一。” “对。” “还有谁?” “朝廷,多尔衮,李自成,谁能让关宁军活,他就会看谁。” 尤清漪抱着粮册坐到另一边。 “这种人能信?” 洪承畴把脚收回凳下。 “信他怕死,信他舍不得三千关宁骑兵,这两样够用了。” 朱盐亭笑了两声,拿过一张空白信纸。 回信比吴三桂的短信还短。 山海关为天下雄关,兄守关门,功在社稷,晋北若得辽东军情,自当互通有无。 写完,他把笔递给洪承畴。 “怎样?” “客气有余,承诺一个没有。” “那就对了。” 尤清漪问:“不拉他?” “现在拉,他会拿着我的信去跟崇祯抬价。” 朱盐亭封好回信,交给帐外的小何。 “原路送回去,给那个吴成看一遍校场,不许进兵工厂,不许靠近炮阵地。” 小何接了信出去。 洪承畴看着帐帘落下。 “你真打算给他留路?” 朱盐亭把吴三桂的来信收入系统空间。 “路又不花粮。” “他若带三千关宁骑兵来呢?” “来了再谈价。” “若他投建奴?” 朱盐亭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上的山海关位置。 “那就连人带路一起炸了。” 第221章 四阶进阶 “郑三俊还在太原?” 朱盐亭把送来的军报放到桌上,顺手拿起一块新制油饼咬了一口。 芝麻、猪油、蜂蜜和炒面混在一起,热量比压缩口粮高出两成,缺点是天一热就出油,揣在怀里半日能把衣襟浸透。 尤清漪翻开另一页行程记录。 “在太原待了六天,查常平仓,问兵饷,又把蔡懋德叫去谈了两次,照这速度,到大同还要十日。” “挺会查。” “周延儒给他出的主意,沿途先摸底,到了大同才好对账。” 朱盐亭吃完油饼,把手指上的芝麻屑抹进嘴里。 “让他查,账别改。” “兵工厂呢?” “太谷外围给他看,核心车间封门,野战炮摆六门,迫击炮摆十二门,燧发枪校场上放三千杆。” 尤清漪抬眼。 “这叫力不能支?” “剩下的藏起来就叫。” 大同保卫战过去不到一月。 城南焦土已经翻成屯田,铁丝网后的壕沟重新挖深两尺,小孤山第一道墙也修了起来。 李自成退回陕西后没有再北上,刘宗敏仍在大同养伤,少了一条腿,脾气倒比以前更大,每天骂完军医骂伙夫。 清军正在消化松锦战果。 锦州投降,塔山与杏山相继陷落,皇太极把兵力留在辽西,没有立刻向山海关推进。 山西这边暂时没人打。 朱盐亭等了快一个月,终于等到这个窗口。 扩军第一批三千人已经完成基础操练。 太谷那边第一辆人力铁甲车的链条改了两次,齿距问题也压到了能接受的范围。 洪承畴接过民政以后,流民编户完成七成,杀虎口外的商市已经立起木栅栏,第一批蒙古商队用两百三十匹马换走了盐和棉布。 局势谈不上太平。 至少三天之内,大同不会垮。 朱盐亭把最后一份军报看完,抬手按住胸口。 半透明面板铺开。 【四阶基因进阶条件:已全部满足。】 【进阶方向:金刚背甲加巨鲸体能。】 【保留期限剩余:四十八小时。】 【是否激活?】 这个选项在面板上挂了快一个月。 每天睁眼都能看到。 他一直没点。 高频进食的限制越来越难扛,最后三块半巧克力已经吃完,油饼能支撑日常,可三阶能力不敢启用。 鹰眼开一次,半块油饼补不回来。 变色龙隐身所需的热量更吓人,稍微拖久便会把血糖抽干。 眼下总算能把这笔旧账清了。 朱盐亭关掉面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伤口已经结痂,弯腰时还有牵扯感,跑动和骑马都没问题。 “清漪。” 尤清漪还在核对郑三俊的路线,听见称呼后把笔搁下。 朱盐亭平时叫她全名,或者直接叫人。 这次少了一个姓。 “干什么?” “把铁猴叫来。” “出事了?” “没出事,我要闭门三天。” 尤清漪看了看桌上的军报。 “闭门干什么?” “睡觉。” “你睡觉需要铁猴守门?” “我睡相差,怕把床拆了。” 尤清漪盯着他看了片刻,抬手把帐帘掀开。 “小何,去叫铁猴。” 铁猴来得快,进帐后站在门边,身上的伤已经养好,宋钉子那把消音手枪仍贴身收着。 老鸦的右臂没能彻底保住,手指可以活动,却端不起枪,已经转去训练新一批幽灵卫。 铁猴身边少了两个人,话也比过去更少。 朱盐亭指了指行辕内室。 “我进去三天,你守外门,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开门,也不准让任何人进来。” “是。” 铁猴只问了一个字。 “敌?” “没有敌人。” “是。” 尤清漪抱起桌上的账册。 “那我呢?” “你守里面那道门。” “我管军事后勤,还得替你守门?” “别人我不放心。” 这句话让尤清漪没再顶。 她把账册交给小何,转身去安排三日内的军务,半个时辰后回来,手里多了水壶,药箱,还有一床厚被。 “吃的要不要?” “不用。” “水呢?” “也不用。” 尤清漪把药箱往桌上一放。 “你要在里头干什么?” 朱盐亭推开内室木门。 屋里只有一张硬木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窗户已经从里面钉死,地面和墙角都被铁猴查过一遍。 “过三天告诉你。” “朱盐亭。” “嗯?” “别拿命试。” 他扶着门框回头。 “这回是为了续命。” 木门合上。 门闩落下后,朱盐亭把桌椅推到墙边,再从床底拖出提前准备好的皮带。 两条固定手腕,两条固定脚踝,腰和胸口各有一条。 皮带用的是熟牛皮,扣环来自兵工厂,三匹马往两边扯也断不了。 朱盐亭脱掉外袍,只留贴身单衣,先把双脚扣住,再躺上木床固定腰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只手不好自己绑。 他先固定左手,右手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把战术直刀,把最后一条皮带扣好,刀扔到床下。 嘴边还放着一截折叠过的厚牛皮。 准备完成后,他看了一遍面板。 【进阶过程预计持续72小时。】 【进阶期间宿主将完全丧失意识。】 【身体将进行骨骼重塑,肌肉纤维重组,心肺容量扩张,皮下防御层生成。】 【剧痛等级:极高。】 【建议固定身体,避免自伤。】 朱盐亭把牛皮咬进嘴里。 “激活。” 【四阶基因进阶启动。】 第一股热流从脊椎底部向上冲。 热得发烫。 下一息,腰背的骨头一节接一节错开,皮带立刻绷紧,木床四条腿在青砖上挪出半寸。 牛皮被牙齿咬穿。 朱盐亭想骂系统,胸口却吸不进气,肋骨内部传来连续的轻响,旧的骨骼结构被力量推开,再重新合拢。 白光铺满视野。 疼痛没有边。 门外,尤清漪听见床脚拖动的声响,手已经碰到门闩,又收了回来。 朱盐亭说过,不准进。 隔着一扇厚木门,她听见皮带扣环来回撞击床沿,频率越来越快。 铁猴站在外门,背靠墙壁,两只手垂在身侧。 “里头在干什么?” “不知。” “你就不怕他出事?” “命令是守门。” 尤清漪把手从门闩上拿开,拖来一张椅子坐下。 半个时辰后,里面传出一声被牛皮堵住的闷哼。 再往后,连闷哼都没了。 只剩骨骼挪位的咔嚓声。 入夜后,门缝下透出蓝光,亮一阵,暗一阵。 尤清漪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衣角被她攥出一团褶子。 小何送来饭,她一口未动。 “把军报留下,人走。” “尤姑娘,东家说的是三天,你总不能三天不吃。” “你管好外头。” 小何把饭放到墙边,转身离开。 第二日午后,洪承畴拄着手杖来了。 他的脚已经能走,只是步子还慢,进院后先看铁猴,再看紧闭的木门。 门缝里的蓝光正落在地砖上。 “防御使怎么了?” 尤清漪低头翻军报。 “没事,休息。” 里面传来一声木板开裂的响动。 洪承畴看向她。 “休息?” “他睡相差。” 洪承畴用手杖轻轻点了两下地砖。 门上加了三道锁,窗户钉死,铁猴守外门,尤清漪亲自坐在内门前,两日没有离开。 这肯定不是睡觉。 洪承畴也没有再问。 “郑三俊今日离开太原,带的三百督标全换了快马,五日内能到。” “知道了。” “军中扩编名册需要他签字。” “先放着。” 洪承畴看了一眼门缝下的蓝光,拄着手杖离开。 走到院口时,身后又传来皮带扣环撞击木床的声响。 他脚步慢了半拍,随后继续往外走。 第三夜,屋内安静了许久。 尤清漪坐在门边,把三日内送来的军报全部批完,错误的地方用炭笔圈起,急务交给赵铁山和洪承畴处理。 铁猴换过两次水,未曾进食,也寸步未移。 子时以后,内室又响起骨骼摩擦声。 这一次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尤清漪站起来,贴到门边。 透过门板,她能听见朱盐亭的呼吸。 吸气长,吐气更长,每一次都带着胸腔震动,跟过去完全不同。 蓝光从门缝里漫出来,照到她鞋尖上。 光越来越亮。 屋里的木床发出断裂声,随后是皮带扣崩到墙上的脆响。 铁猴伸手按住腰间的枪。 尤清漪抬臂拦住他。 “还没到时辰。” 她把沙漏翻过来,看着最后一层细沙往下落。 最后几粒沙终于完全落下。 整整三天。 门缝下的蓝光熄了。 屋内的呼吸也跟着停了。 第222章 金刚不坏 尤清漪没有睡。 三天的沙漏翻完,门缝下蓝光熄灭的那一刻,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耳朵贴在木板上。 没有呼吸声。 尤清漪数着,一息,两息,数到第三息时她的手指已经掐进了门闩的铁环里,指节骨头硌着金属,冷得发麻,手心却出了汗。 铁猴从外门看过来,腰间的消音手枪已经握在掌心。 就在尤清漪手指用力的瞬间,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掉到了地面。 然后是脚步声。 很沉,比往日都沉。 门闩从里面被拨开,厚木门往外推了半尺。 尤清漪退后一步。 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她花了两秒才认出来。 三天前进去的朱盐亭:一百二十斤出头,肋骨数得出来,脸颊凹进去,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油的柴火棍。 现在站着的这个:肩膀宽出去两指,前臂的肌肉纹路一条条压出来,单衣下面胸膛把布料撑得绷紧。 最让她移不开视线的是皮肤。 不是正常人的颜色。 前臂和脖颈上透出一层青铜色的光泽,不是涂抹的,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像一层活着的甲片贴合在肌理之间。 光线打上去会反一点哑光。 朱盐亭抬起右手,握了握拳,关节处的纹路随肌肉收缩往下走了一层。 他伸手捏住桌角那把铜茶壶,单手攥了一下,壶身凹进去一个手窝。 放下,茶壶还能立着,就是站不直了。 “吃饭。”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嗓音比以前低半调,胸腔共鸣更重,像是肺活量翻了一倍以后声带也跟着改了。 尤清漪盯着他的脸,药箱压在手里,没放,保持着沉默。 她就这么站着,看了他足足有六七秒。 然后把药箱在桌上墩了一下,声音比她平时放东西重了一倍。 “你变了。” “哪儿变了?” “哪儿都变了。” 朱盐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捏了捏腰侧。 “重了。” 铁猴从外门进来,走到三步外站住。 视线落在那层青铜色皮肤上,停了一息,低了下头。 没说话。 小何端着粥和馒头进来时差点把托盘掉了。 “东,东家?” “看什么看,放桌上。” 朱盐亭坐到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普通的小米粥,没加糖,没加盐。 以前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三阶代谢每天至少要吃掉六千大卡才能维持基本运转,普通饭食全是杯水车薪。 现在一碗粥下肚,他能感觉到热量被身体接住了。 以前是漏底的桶,现在装满了还有富余。 朱盐亭又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够了。 两个馒头一碗粥,换成三天前这点东西连维持他坐着不动都不够。 现在他觉得自己能跑二十里路。 尤清漪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一句话没说。 直到朱盐亭把碗推开,她才开口。 “你不用吃巧克力了?” “不用了。” “油饼呢?” “想吃就吃,不吃也行。” 尤清漪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前臂那层青铜色皮肤,又移回来。 “这是什么?” 朱盐亭用指甲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下。 指甲滑过去,皮肤上连白印都没留。 “升级了。” 他没有多解释,起身走到窗边,从系统空间里取出半透明面板,扫了一眼。 【四阶“金刚背甲+巨鲸体能”激活完毕。】 【金刚背甲:表皮硬度达到中等钢板水平,可无视冷兵器砍击及小口径火铳射击。弱点区域:眼球,口腔内壁,耳道。】 【巨鲸体能:能量转化效率提升2000%。普通饮食即可维持所有基因异能运转。高频进食限制解除。】 【副效果:外观异化(青铜皮肤质感),体重增加约20斤(骨密度提升),基础体温升高1.2摄氏度。】 【当前体能续航:满载输出可持续4小时(原三阶极限12分钟)。】 朱盐亭关掉面板。 从系统空间里摸出最后三块巧克力,银色锡纸包装在掌心里很轻。 这东西救过他的命,不止一次。 每一次三阶代谢快要把他抽干的时候,就是这几百大卡的糖和脂肪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现在不需要了。 他看着手里的巧克力,想了想,又放回了系统空间。 留着吧。 留着当零食。 “朱盐亭。”尤清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尤清漪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 三天没睡的人,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了皮,可眼睛里的光没散。 “你到底在里面干了什么?” 朱盐亭走回桌边,伸出右手。 “打我一下。” “什么?” “随便打哪儿,用力。” 尤清漪看了他一眼,抬手在他前臂上拍了一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手掌传回来的触感让她缩回了手。 不是拍在人身上的手感。 像拍在一块温热的铜器上。 “你的胳膊……” “刀砍不进去,箭射不穿,鸟铳十步外打上来跟挠痒一样。” 朱盐亭把袖子撸到肘上,把手臂转了一面。 晨光落上去,皮肤反一层哑光,不像人,像一件刚打磨过的铜器。 尤清漪伸手碰了碰,指尖停在他腕骨内侧。 那里的皮肤稍薄一些,但同样硬得不像人体组织。 “还有呢?” “不用吃了。” “什么意思?” “一天三顿普通饭就够,巧克力不用了,油饼不用了,糖盐水不用了。” 尤清漪的手指还搭在他腕骨上,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她没接话,转过身去整理药箱,背对着他,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安静了五秒。 “你跟我说实话。” “说了。” “三天不吃不喝关在里面,出来就变成这样,你觉得我能信?” 朱盐亭笑了一下。 那种冷硬面孔上偶尔才会出现的弧度。 “你见过比这更离谱的事。” 尤清漪想反驳,又闭了嘴。 她确实见过。 压缩口粮从手里凭空冒出来,系统面板悬在半空中,猎豹极速能让一个人在眨眼间跑出三十步。 跟那些比起来,皮肤变成铜色这种事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郑三俊还有几天到?” 尤清漪回到正事上。 “五天。” “够了。”朱盐亭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里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把洪承畴叫来,扩军方案今天看完。” 他走到门口,在门框侧的青砖上随手按了一下,五根指印嵌进砖面。 “郑三俊五天到。” 尤清漪在他身后补了一句:“偏关昨天报了信,那三十骑蒙古人又多了二十。” 朱盐亭脚步没停。 “让赵铁山盯着。” 第223章 郑三俊到了 五天后,大同城南官道上卷起一条黄土尾巴,朱盐亭没有出城,连一封迎客帖都没递,只让尤勇带五百兵站在门洞外等人。 三百督标亲兵排成两列纵队,旗帜上写着“钦差宣慰”四个字,在五月的日头下被晒得发白。 队伍最前面是一顶蓝呢小轿,轿帘拉着没掀开。 郑三俊坐在轿子里,把崇祯那道密旨又看了一遍。 绢布上的字是他自己誊抄的,原件缝在贴身褂子的夹层里。 密旨内容短,查验兵粮炮械,详报具奏,若其人桀骜不驯,拥兵自重,卿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四个字,配上腰间的尚方剑,意思再清楚不过。 能抓就抓,抓不了就把情报带回来。 轿子停了。 前面传来亲兵队长的声音:“大人,大同城门到了,有人拦路。” 郑三俊掀开帘角。 城门口站着一排人,铁灰色军服,腰间挂着短刀,手里端的不是大明制式鸟铳,管子比鸟铳短一截,枪托的形制也不同。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肩,站姿笔挺,身上那股杀气比京师禁军多出十条街。 尤勇。 郑三俊在兵部旧档里见过这个名字,榆林参将,如今挂在朱盐亭麾下。 尤勇身后站着五百人。 郑三俊则带了三百。 尤勇拱了拱手,一句话递出去,城门内外都听见了。 “郑大人远道而来,末将奉防御使之命出城迎接。入城有个规矩,外来兵马刀枪甲胄一律存放城门武库,凭条取领,保管周全。” 亲兵队长回头看向轿子。 郑三俊把帘子放下来。 规矩? 什么时候朝廷钦差入城还要被地方守将缴械的? 郑三俊的手已经搭上轿帘,帘角掀到一半,又被他按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城墙。 大同城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架着铁管子,管口朝下,对着城门前这片空地。 管口的直径比他小指粗。 郑三俊活了五十多年,兵部职方司干了八年,军械账册过手无数。 兵部账册里没有这种东西,可炮口朝人时,没人会把它当成木架子。 帘子放了下去。 “大人?”亲兵队长等着指示。 轿子里安静了片刻。 “告诉弟兄们,把刀解了。” 亲兵队长愣了一下。 “大人,咱们是钦差,尚方剑在这儿,他敢缴?” 尤勇没看他,只抬手指了指城门武库。 “郑大人的剑可以带,三百人的刀不行。” 轿帘后停了片刻。 “解刀。” 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没有重复第二遍。 三百督标亲兵把腰刀和长枪交到城门武库,换了一叠木牌凭条。 尤勇在旁边站着看完全程,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客气,等最后一把刀入库,才侧身让出了路。 “郑大人请。” 郑三俊下了轿,整了整官袍,迈步进城。 他走过尤勇身边时余光扫了一眼,这个汉子的手搭在腰间那把短刀柄上,姿态松弛,拇指的位置恰好卡在刀格下方。 随时能抽。 进城后的第一个路口,小何迎上来,个子不高,脸还显年轻,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却带着熟铜色,腰间别着一支短管铁器。 “郑大人,驿馆已经收拾出来了。” “朱防御使不在?” “在城南。” “本官奉旨宣慰,他让本官等?” 小何停了一步。 “防御使说,明日校阅,请大人坐前排。” 郑三俊看着这个年轻人,认出来了,通报上写的幽灵卫小何。 朱盐亭的贴身亲卫。 让亲卫来接待钦差,本身就是一个态度,我知道你来了,但你没重要到让我亲自出面。 郑三俊没有发作。 “烦请带路。” 小何在前面走,郑三俊跟在后面。 一路上他的眼睛没闲着。 街口有粥棚,木桶盖着,旁边排队的流民还能站直腰。 再往里走,每隔百步便有三名巡兵,铁灰军服同一尺码裁出来似的,靴底落地的间隔都差不多。 郑三俊看的是兵,脑子里算的却是粮。 这不是边镇该有的军容。 郑三俊摸了摸贴身褂子夹层里的密旨。 周延儒给他的四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查炮厂,查粮仓,查将领,若军心可分,则以尚方剑拿人。 如今看来,前三个或许能做到。 第四个,先放一边。 他又想起城墙上那些铁管子,垛口后面一字排开,管口朝着城门。 朱盐亭让他进城,也让他解了三百亲兵的刀。 郑三俊把那块木牌攥在掌心里,牌角硌着肉,他没扔。 进了这道门,三百督标先少了一半胆。 郑三俊走进驿馆,关上门。 行辕书案上,另一份绢布摊在扩军方案旁边,墨迹已经干透,末尾同样写着便宜行事四个字。 副本旁边,还压着一张郑三俊沿途查常平仓,问兵饷,换马加速的行程条。 朱盐亭对他要做什么,比他自己还清楚。 朱盐亭把那份副本翻过一页,抬手在校场图上圈了三处。 “明天让郑大人坐前排。” 第224章 虚实之间 郑三俊在驿馆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辰时,小何来敲门,说防御使请他去行辕。 郑三俊整了整官帽,摸了摸腰间尚方剑的剑穗,跟着走了出去。 行辕在城北,原来的镇守总兵府改建的,院墙没有翻新,门匾上的漆都还是旧的,但门口站着的四个卫兵,郑三俊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那四个人站的位置,恰好封住了门前三丈内所有的射击死角。 这不是普通站岗。 进了正堂,朱盐亭已经坐在主位上。 郑三俊第一眼看过去,跟兵部卷宗上描述的不太一样。 卷宗上写的是前驿卒出身,崇祯十四年才起势,不过二十出头。 眼前这个人确实年轻,但肩膀撑得宽,单衣下面胸膛的轮廓不像读书人,倒像常年操练的武将。 最让郑三俊在意的是手。 朱盐亭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修长但关节粗大,指腹有老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的。 “郑大人。”朱盐亭站起来,拱了拱手。 郑三俊回礼,从袖中取出明黄色绢布。 “朱防御使接旨。” 朱盐亭跪了下去。 郑三俊展开绢布念了起来,洋洋洒洒三百来字,核心就两层意思。 头一层是夸,说大同保卫战有功,朝廷知悉,天子甚慰。 第二层是敲,说朝廷已闻大同兵马日盛粮秣充裕,望卿体恤国难当头内外交困之局,酌情分兵以济山西河南前线之急。 分兵。 郑三俊念到这两个字时抬眼看了一下朱盐亭的后脑勺,跪在那里纹丝不动,脊背笔直。 念完了。 朱盐亭磕了一个头,起身接旨,把绢布折好搁在桌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圣恩浩荡,臣感念不已。” 郑三俊等着下文。 朱盐亭转过身,吩咐小何上茶,然后回头对郑三俊道:“郑大人远道而来辛苦,本官安排了一场校阅为大人接风。” 停顿了一息。 “也好让朝廷放心,大同兵马确实力不能支,不堪远调。”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朱盐亭的笑容没变,但郑三俊听出了味道。 力不能支四个字,他咬得不重不轻,不像解释,倒像在替崇祯那道旨找台阶。 你要我分兵?行,我让你亲眼看看我这破家底,回去你自己跟皇上说。 郑三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防御使费心了。” 辰时过半,校场。 从行辕到城东校场这段路不长,朱盐亭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走在前面,郑三俊跟在后面数步兵巡哨。 校场不算大,容得下三千人操练,周围夯土矮墙围了一圈,矮墙上每隔五十步插一杆铁灰旗。 小何在北侧高台搬好了椅子,倒了碗温水,朱盐亭伸手一让:“郑大人请。” 朱盐亭站在台沿,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指了指场中。 “郑大人请看,这是大同步营日常操演。” 场中大约八百人,排成四列横队。 铁灰军服倒是整齐,可动作嘛,郑三俊看了半炷香,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装填慢。 那些短管火铳的装填流程比京营鸟铳多了两个步骤,士兵们一个个低着头捣鼓半天才能把弹药塞进去,完了还要拉什么铁片,站直瞄准再扣扳机。 从装填到击发,郑三俊默数了一下,大约二十息。 这射速,还不如京营火铳队十五息一发的标准。 三段击倒是有模有样,前排放完退后,第二排顶上,但节奏拖沓,中间有明显的空档。 郑三俊在心里记了一笔:火器虽新,射速不堪。 然后是列队行进。 八百人分成两个方阵交替前进,步伐还算齐整,可人数摆在那里,八百人就是八百人。 郑三俊又往远处看了看,校场四周只有零星几队巡兵经过,加起来不超过两百。 加上城门口的五百和校场这八百,他目前亲眼见过的兵力,满打满算一千五。 朱盐亭站在旁边,偶尔侧头跟他说两句。 “大同保卫战折损不小,如今可战之兵堪堪万余,还有三千多伤兵在养。” 郑三俊点点头没接话。 万余?他暂时没法证伪,但眼前这个架势,说万余都嫌多。 操演结束后,朱盐亭带他去看粮仓。 大同城内粮仓有三处,朱盐亭只带他去了城西那间。 仓门打开,郑三俊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回响。 粮袋垒了不到半墙高,角落里还有几个空架子,木板上积了薄灰。 “去年冬天闯贼围城三月,存粮吃了大半。”朱盐亭站在门口,说完就没再往下接。 郑三俊蹲下来拍了拍粮袋,手感不像掺了沙,份量也对。 心里又记了一笔:粮仓空虚,确实捉襟见肘。 从粮仓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郑三俊以为今天的戏码唱完了,朱盐亭却没有带他回驿馆,而是往城南方向走。 “带大人看看城防。” 这一路走得不快,朱盐亭边走边跟郑三俊聊些有的没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城墙几处开裂还没修完。” “兵饷已经欠了两个月。” “匠人不够,连鸟铳都修不过来。” 郑三俊听着,一边应,一边观察。 路过南门时他注意到城墙上的垛口比昨天进城那面少了不少守兵,三十步一个哨位大约有四成是空的。 兵力确实不足的样子。 转过南门瓮城,朱盐亭的脚步偏了个方向,往城南外延伸出去的一条土路上拐了进去。 “大人小心脚下,这边路不太平整。” 郑三俊跟着走了约莫二百步,一道夯土矮墙出现在前面,墙后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像是新平整出来的。 朱盐亭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矮墙外侧,抬手指了指远处。 “那边是炮兵操练场,大人见笑了,就那么几门破炮,响动大,实效差强人意。” 郑三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百步外,六根铁管子一字排开。 不是明军那种短粗的佛朗机,不是红夷大炮那种笨重的铸铁筒子。 这六根管子又细又长,架在带轮子的铁架上,炮口微微上仰,管壁上泛着打磨过的金属光泽。 郑三俊在兵部职方司八年,过手的军械账册比他吃过的米粒都多。 红夷大炮他见过实物,佛朗机他摸过炮膛,虎蹲炮他甚至亲手放过一发。 但这种东西,他没见过。 管径比红夷大炮小了近一半,炮身却长出一截,最关键的是那个轮架,两个铁轮,中间一根横轴,整门炮的重量看上去两匹马就能拖走。 红夷大炮调一次方向要十几个壮丁推半个时辰。 这玩意儿两个人就能转。 郑三俊的脚步钉在了土地上。 盯着三百步外那六门炮。 五息之后他把视线收回来,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朱盐亭好像压根没注意到他在看什么,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天色不早了,大人回去歇着吧,明日再陪您转转。” 郑三俊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个人并肩走在土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郑三俊没有回头再看那六门炮。 不用看了。 管径约三寸,炮身长七尺余,带轮架可快速转移。 这三条信息够了。 兵部账册里没有这种东西。 大明两京十三省,没有哪个工部局或军器局造得出这种东西。 甚至红夷人手里,他也没听说有这个尺寸的野战快炮。 可它就摆在那里,六门,一字排开,炮口擦得锃亮,不是摆设。 郑三俊又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些。 射速慢得像生手的步营,半空的粮仓,缺员的城墙哨位,欠饷两月的叫苦。 再想想昨天进城时,城头每隔三十步一个垛口里架着的铁管子。 以及尤勇那五百人端枪站岗时的姿态,松而不散,枪口永远朝着来人的方向。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郑三俊忽然觉得今天看到的那些破绽,一个比一个像故意露出来的。 粮仓空?城里三处仓他只看了一处,另外两处也可能是空的,也可能塞得满当当。 兵少?校场只拉了八百人,剩下的或许在养伤,或许根本不存在。 射速慢?也许这火铳本就如此笨重,也许那两步装填是做给他看的。 哪种是真的? 郑三俊不知道。 但那六门炮不会说谎。 炮管的金属光泽是真的,铁轮轴心的精钢铆钉是真的,管壁上那层车削过的精密纹路也是真的。 这六门炮摆在那里,就是朱盐亭递给他的一句话: 我确实穷,确实兵少,确实调不动。 但你动我试试。 郑三俊走进驿馆院子,关上了门。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写了三行,又划掉。 再写两行,又划掉。 第三次提笔时他停住了,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周延儒给他的四句话浮上心头:查炮厂,查粮仓,查将领,若军心可分则以尚方剑拿人。 粮仓看了,空的。 将领见了一个尤勇,那股劲头比京营十个总兵捆一块都压人。 炮厂没让进。 军心可分? 郑三俊把笔搁回砚台边,闭上了眼。 今天那八百步兵在校场上操练时,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高台上的钦差,连好奇的眼神都没有。 他们只看一个方向。 朱盐亭站着的那个方向。 军心可分。 这四个字,在郑三俊脑子里碎成了渣。 他把那张写废的纸揉成团塞进袖子里,从行李箱底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走之前周延儒塞给他的五十两金叶子。 活动经费。 郑三俊把金叶子数了数,五十两,够买通一两个中低级军官的嘴。 他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压回箱底。 不急。 先看完再说。 第225章 一份薄礼 大同城东,隆福巷。 子时三刻,一扇侧门从里头推开半尺,巷子里的灯笼早被人摘了,只剩月光打在青石板上。 郑三俊裹着一件半旧夹袍,袍角塞进腰带里,脚上换了软底布鞋,从驿馆后墙翻出来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堂堂钦差,翻墙赴约。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空手回京,崇祯不会杀他,周延儒会。 校阅之后的第三天夜里,朱盐亭让他看了校场,看了粮仓,看了那六门能移动的重炮,甚至让尤勇陪他逛了一圈城墙。 什么都给看,就是不让他单独接触任何一个中低层军官。 吃饭有人陪,散步有人跟,连驿馆门口那两个铁灰色军服的卫兵,换岗时间都精确到半柱香。 身后的文书低声嘀咕过一句:“大人,这哪是宣慰,这是坐牢。” 郑三俊没答话,因为说的是实话。 所以当那张字条从驿馆柴房的木板缝里塞进来时,郑三俊攥着纸片看了足足十息。 字条上只有八个字:隆福巷,子时三刻,独来。 署名是一个暗号,王家旧人。 周延儒临行前给过他一份名单,大同城里三个可以联络的暗桩,全是半年前晋商王家留下的关系网残余。 名单是旧的,周延儒也说了,能用几个算几个,死了的就当没有。 郑三俊只联络了千户。 巷子尽头是一间茶铺,门板半掩,里面没有点灯。 郑三俊侧身挤进去,屋里坐着一个人,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到对方穿着千户的旧甲,肩膀宽厚,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耳根的旧疤。 “郑大人。”那人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郑三俊点了点头,没坐下,先往窗外瞥了一眼。 巷子空的。 “朱盐亭的兵,有多少人心里还念着朝廷?” 对面的千户沉默了两息。 “不好说,底下兵卒吃他的粮,拿他的饷,嘴上不敢说什么。但老弟兄里有人不服,他来大同才几个月,根基不深,好些人是被校场那一刀吓住的,不是心服。” 郑三俊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能拉出多少人?” “千把人,再多不敢保。” “够了。” 郑三俊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搁在桌上,令牌背面刻着兵部职方司的暗纹。 “周相说了。”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只要拿下朱盐亭的人头,大同兵马归你统领。朝廷会追封你为大同总兵,实授,不是代。” 茶铺里安静了一息。 千户伸手把令牌拿起来,翻了翻,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夜里。本官以校阅为名再留一日,届时借口查夜巡到他行辕附近,你带人从东侧包抄。只要他的脑袋落地,城里的兵群龙无首,尚方剑一亮,谁敢不跪?” 千户点了点头。 “末将领命。” 郑三俊从茶铺出来时,夜风把夹袍吹得鼓起来,他走了三步,忽然觉得后背凉得不正常。 太顺了。 从字条塞进来,到对方赴约,到答应动手,中间没有一步出过岔子。 但凡经历过官场的人都知道,太顺利的事往往最危险。 郑三俊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茶铺那扇半掩的门板。 里面已经没有人影了。 他攥了攥袖口,快步走回驿馆。 三百步外的一间民宅屋顶上,铁猴收起战术电台的耳机,翻身无声落地。 行辕书房。 油灯拨到最小一格,朱盐亭坐在桌后,耳机搁在面前,刚才那段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尤清漪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纸上把关键词圈了出来。 “周相说了,只要拿下朱盐亭的人头。”她念了一遍这句话。 朱盐亭把耳机线绕起来,塞进桌角的木匣子里。 “周延儒。”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省了半天力气的那种笑。 “隔着一千里还在跳。” 尤清漪转过身。 “怎么办?” “明天送客。” “郑三俊呢?” 朱盐亭拿起桌上的茶碗,凉茶喝了一口。 “让他活着回去。” “活着?他刚策反你的兵,你放他走?” “他策反的那个千户是谁?” 尤清漪愣了半拍,随即把炭笔搁下。 “铁猴上个月清的。” “坐在对面跟他聊了半个时辰的人,是缺耳。那张脸是半个月前就安排好的。” 朱盐亭把茶碗放回桌上。 “郑三俊从进城那一刻起,身边每一个他以为是自己人的人,都是我的。他看见的兵力,是我让他看见的。他摸到的情报,是我喂给他的。他今晚策反的千户,明天会跟他说,事情败露了,赶紧跑。” 尤清漪靠在窗框上,把整条链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要他带着恐惧回去。” “活人带回去的恐惧,比死人有用。” 朱盐亭站起来,走到书架边,从第三格的暗匣里抽出一个牛皮信封,信封用火漆封口,外面没有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明天一起送给他。” “里面是什么?” “周延儒通敌密函,抄件一份。” 尤清漪的动作顿了一息。 “你存了四封,现在放一封出去?” “一封就够。剩下三封留着,以后还有用。” “送给郑三俊,他敢转呈崇祯?” “他不敢不转。”朱盐亭把信封放到桌上。“他今晚干的事,我有录音。他要是把这封信藏了,下一封就不是寄给崇祯了,是寄给锦衣卫。” 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尤清漪看着桌上那个牛皮信封,安静了五秒。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他。” “杀了他,崇祯再派一个来,我还得重演一遍。不如把这个用熟了的送回去,让他帮我把信带到。” 朱盐亭走回桌边坐下,把信封推到尤清漪面前。 “明天天亮,尤勇带五百人送客。送到百里外再放人。走之前把这个给他,就说,小薄礼,烦请郑大人转呈陛下。” 尤清漪拿起信封,掂了掂。 “他接的时候手肯定抖。”她顿了顿,“送信的人选不能是尤勇一个人,加一队铁灰军服站在视线范围内,让他确认这封信拒收不了。” “安排。” 第二天清晨,尤勇带人敲开驿馆门时,郑三俊还没穿好官袍。 他刚安排好后天的事,今天就被送客,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蓝呢小轿被“请”出城门时,轿帘拉得死紧,两侧各有二百五十名铁灰军服的步兵跟着。 尤勇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轿子出城三里后,尤勇拨马回到轿旁,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递进去。 “防御使说,郑大人一路辛苦,这是给陛下的薄礼,劳烦代转。” 帘子后面伸出一只手。 信封搁到掌心的瞬间,那五根手指收拢得很慢,中指和无名指先碰到火漆封口,缩了回去,隔了一息才重新攥住。 轿帘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 尤勇目送轿子往南走了半里,才调转马头。 回城路上,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柄。 那只手确实在抖。 第226章 千里递刀 崇祯十五年六月初九,皇极殿大朝会。 殿内站了百来号人,咳嗽声都被袖子捂了回去。 郑三俊离京查验大同,到今天整整五十三天。 这五十三天里,他没递折子,没托口信,连宣府驿站都绕了两处。 京里只知道他活着离了大同,却没人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连着三天,周延儒的人轮番上折子。 御史沈迅的措辞最狠。 拥兵自重,形同叛逆,不臣之迹昭然。 这几个字落在奏疏上,够一家老小排队去菜市口。 兵科给事中张子翼更绝,直接拟了一份会剿方略呈上来,建议调宣府、蓟镇兵马三万,以勤王之名合围大同。 周延儒今日没有入殿。 他早被削职闭门,可沈迅站在班列前头,背后那根线是谁牵的,满朝都知道。 崇祯坐在龙椅上沉默不语。 他最近瘦了不少,颧骨顶着皮肉,眼窝陷下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鹰。 “宣,大同查验使,兵部职方司郎中郑三俊,觐见。” 通政使司的唱报声从殿门外传进来。 殿里那点低咳和衣料摩擦声全没了。 靠门的御史先转头,后排官员跟着转,笏板碰在袖口上,响了一小片。 沈迅回头看向班列后方。 那里没有周延儒。 他只看见几个周党官员垂着脸,谁也没先开口。 殿门推开,郑三俊走进来。 五十三天没见,这人像换了个壳子。 原本养得白净的脸黑了两个色号,官袍松垮挂在身上,腰带往里收了两孔。 他走路的姿势也变了。 以前是文官那种四平八稳的踱步,现在步子小且快,靴底擦着金砖往前赶。 跪下,行礼,起身。 全套动作做完,郑三俊从袖中取出奏疏,纸边被汗浸出一点软痕。 “臣,兵部职方司郎中郑三俊,奉旨查验大同防务,今具实回奏。” 声音发干,像喉咙里塞了半把沙。 他开口了。 每一个字都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大同名册守军五千,军纪齐整,粮仓不足,兵甲却新。” 沈迅的脸先沉了下去。 郑三俊继续往下说。 “其兵所持火器,非我朝制式鸟铳,射速慢于弓箭,威力远胜。” “另有一种能自行奔走之重炮六门,轮架低矮,射程极远,一发可碎城砖三尺,臣亲眼所见。”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一下。 “臣所带督标三百,入城前尽数卸械,无一人敢争。” 殿内响起几声吸气。 沈迅忍不住出列。 “郑大人,你到底是去查验,还是去替朱盐亭长威风?” 郑三俊没看他,只冲御座拱手。 “臣查验所得,大同已为国朝北门锁钥。” “朱盐亭虽有不臣之举,然更有不世之功。” “宜抚,不宜剿。” “万不可轻动。” 最后四个字落下,皇极殿里压不住了。 沈迅第一个跳出来,笏板差点甩到旁边人脸上。 “郑三俊,你收了朱贼多少银子?” “朝廷派你去查他,你替他说话,这是欺君。” 张子翼紧跟着出列。 “陛下,郑三俊分明被朱贼胁迫收买,其言不可信。” “臣请先收郑三俊下狱。” “下狱?” 范景文从班列里抬头,“他刚从大同回来,你们连话都不许他说完?” 沈迅回身喝道:“范侍郎,你也替朱贼说话?” 范景文把笏板往胸前一贴。 “臣替大明北门说话。” “北门?” 张子翼冷笑,“朱盐亭抗旨五道,缴钦差亲兵军械,这也是北门?” 范景文反问:“那调三万边军合围大同,宣府谁守,蓟镇谁守,建奴来了谁顶?” 这句话把半个朝堂堵住了。 沈迅还要再骂。 崇祯侧头,看了王承恩一眼。 殿内还在吵,没人注意到王承恩从御座旁边的条案上端起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牛皮信封,火漆封口。 “肃静。” 王承恩的嗓子尖,扎进一片噪声里。 殿内慢慢静下来。 “此乃大同朱盐亭托郑大人转呈陛下之物。” 王承恩捧着托盘,像在念一道寻常公文。 可这句话让殿里不少人的背脊都绷了起来。 边镇武臣给皇帝送东西,还是经由钦差之手,还是在大朝会上当众呈递。 这玩意儿不叫礼物。 叫伸手摸皇帝的刀架。 崇祯伸手拿过信封,自己撕开火漆。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他抽出里面那张纸,展开,视线从第一行扫下去。 三息之后,崇祯脸上的血色退了。 殿里没人敢动。 连刚才跳得最凶的沈迅都把脑袋缩了回去,笏板贴着前胸,脊梁弯着,像忽然矮了半截。 整整一炷香,崇祯一言不发头。 有人的膝盖开始打晃。 崇祯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跪着的郑三俊,落在沈迅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迅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半个字。 崇祯把手里那张纸扔了出去。 纸片打着旋落在地上,停在沈迅靴子前半尺。 “捡起来,念。” 沈迅弯腰,手指刚碰到纸边,又缩了一下。 抬头几个字映入眼帘。 【臣周延儒致睿亲王……】 沈迅的手没拿稳,纸又落回金砖上。 他退后两步,跟周党那几名官员拉开距离,脸上的血色退得比纸还干净。 崇祯开口。 “传旨。” 两个字不重,却让半个大殿的人同时跪了下去。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即刻入殿。” 他停了一息。 “锦衣卫封周府,东厂守门,内缉事厂查往来书札。” “周延儒府上,片纸不得漏出。” 殿内没有炸锅。 因为所有人都被这道旨意砸懵了。 彻查前首辅。 在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点名查抄周府。 半个时辰后,北京九门戒严。 锦衣卫缇骑三百人,从北镇抚司倾巢而出,沿着长安街拐入槐花胡同,把周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门被踹开的时候,周延儒坐在书房里。 外面女眷哭喊,瓷器碎裂,脚步声一层一层压过来。 桌上那盏茶早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五十三天前,也是在这间书房里。 他给郑三俊交代那四句话。 查炮厂,查粮仓,查将领。 若军心可分,则以尚方剑拿人。 郑三俊当时接过令牌,行了一礼。 “周相放心。” 放心。 周延儒把茶碗搁回桌上。 瓷器碰瓷器的脆响,被外面的嘈杂盖住了。 朱盐亭。 一个前驿卒。 隔着一千里,递来一张纸,把他从书房送进了坟坑。 三天后,圣旨下。 周延儒,通敌卖国,赐自尽。 抄家抄出的东西堆了半条街。 书房夹墙里翻出一枚后金小印,两本边镇馈送账,还有半册用密语写的往来底本。 崇祯只看了前三页,就让人合上了。 当天夜里,乾清宫。 崇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郑三俊凭记忆画出的大同炮场布局图。 线条潦草,可那六门能移动的重炮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右边是那份通敌信的抄件。 上面的字迹,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殿里没点几盏灯,影子把他整个人包在里面。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站在三步外,没敢往前递。 “一个乱臣贼子。” 崇祯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替朕除了心腹大患。” 参汤在王承恩手里晃了一下。 “朕是该赏他,还是该杀他?” 王承恩端着参汤,没接这句话。 因为他知道,朱盐亭根本没等皇帝赏,也没怕皇帝杀。 乾清宫的灯火摇了摇。 北边来的风,钻过门缝,吹得灯芯偏了一寸。 第227章 此消彼长 “半年。” 朱盐亭坐在行辕屋顶,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顺手掰下一小块芝麻猪油饼。 饼已经凉了,蜂蜜结成薄壳,咬起来嘎吱响。 换作半年前,这点东西只够三阶基因烧十几息,现在却能顶半个晚上。 四阶巨鲸体能把他从饿死鬼改成了正常人,进阶那二十斤是骨头和皮下甲壳,尤清漪捏一下跟捏石头没区别。 真正让她满意的是后来那六斤,捏起来有了点软的。 “终于有点人肉味了,”她说,“上个月还是骨头架子配铜皮。” 夜里的大同城没有宵禁。 主街两侧挂着成排油灯,灯下有人推车,有人卸货,也有人端着木碗蹲在铺面外吃羊汤。 更远处,几座日夜轮班的工坊还在冒烟,风把烟带向城外,火星隔着半座城都能瞧见。 半年前,这条街宵禁之后死得像无主荒地,偶尔有人影也是饿到腿软的军户。 如今一更之后还能堵车。 这事挺烦。 洪承畴为此连发三道规条,要求进城货车绕南巷,谁堵主街就罚半钱银子。 第一天罚了二十七人。 第二天还有九个。 到第三天,街口卖炊饼的老头都知道指着路骂人。 “拉货走南巷,你眼瞎啊,半钱银子够买六个饼呢。” 规矩便这么立住了。 朱盐亭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视线越过城墙,落向南边。 太谷离这里远,肉眼看不见厂房,只能看到天际泛着暗红。 那是炉火。 三座炼铁炉昼夜不停,十二组水力镗床分成两班,每隔十天便有一根合格炮管从工棚里拖出来。 合格率从最初的十成废七,提到了十成废二。 老匠头还是不满意。 上个月送来的军报只有三页,前两页都在骂人,骂木匠做的炮轮不圆,骂矿上送来的焦炭含灰高,连负责押车的骑兵也挨了一句。 最后一页只写了八个字。 十六门炮,皆可打响。 朱盐亭看到那行字时,专门让人给老匠头送了二十斤羊肉。 老头把羊肉分给徒弟,自己抱着新炮管睡了一夜。 十六门76毫米野战炮。 六十门60毫米迫击炮。 这个数字放到关外,未必能压住皇太极手里的红衣大炮。 放在关内,它已经不讲道理了。 尤其是野战炮的炮架经过三次改动,重量减掉一百七十斤,两匹马便能拖行,四人炮组可以在二十息内完成放列。 半年前校场上那六门重炮,只是朱盐亭给郑三俊看的一点边角料。 现在郑三俊再来,大概会在城门外自己缴械。 一阵脚步从瓦面下方传来。 铁猴探出半个脑袋,手里夹着一册薄账。 “东家,洪参赞送来的。” “又是什么?” “户册。” 朱盐亭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 六万八千户。 数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登记人口三十一万四千余,军户另册,工匠另籍,逃户正在核补。 这册子要送进户部,估计能把一群官老爷吓得当场查算盘。 大同原本没有这么多人。 闯军转攻河南之后,山西各府的流民一路往北涌,最开始每天进城几百,后来一天能到两千。 洪承畴没有把人赶走。 先编户,再分地,家中有青壮的送屯垦营,有手艺的进工坊,识字的单列出来考试,连考三场之后补进基层吏员队伍。 第一批一百二十名吏员已经分到各乡。 其中九十七人是流民出身。 剩下二十三个识字不多,胜在会算账,洪承畴把他们塞进商市,一人管两本账,互相对照。 谁敢多添一笔,旁边那个先掉脑袋。 这法子挺不讲情面。 效果也挺好。 杀虎口外的蒙古商市,从最初每月三千两流水,涨到如今月入白银两万两。 皮毛,战马,牛羊,盐茶,铁器,全在商市换手。 蒙古人拿皮毛和牲口过来,大同商队用盐茶和棉布结算。 铁器只卖农具,刀枪一件不出。 有人想拿十匹好马换五十杆击发枪,小何当场把人轰了出去。 第二个月,那人又来了。 这回只换了十口铁锅。 户册翻到最后,洪承畴亲笔添了一句话在底角。 赋税折银已行四月,民间无大扰。 这句话只占半行,背后却是大同境内三十多个旧税目被砍成了三个。 田赋,商税,矿课。 徭役一律折银,孤寡免征,屯垦户头两年不纳田赋。 负责收税的吏员不许进屋,不许吃百姓一顿饭,不许拿超过二十文的土产。 有人拿了。 第一个伸手的家伙收了两只鸡。 洪承畴没砍他,罚他站在商市口卖了三个月鸡。 那人的名字如今刻在吏员学堂门口的木牌上,下面跟着五个字:伸手就卖鸡。 铁猴蹲在屋脊另一头,瞥了一眼下面的灯火。 “洪参赞还在等回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让他睡觉。” “他说春小麦的册子要你签。” “拿上来。” 另一本账册很快送到。 四万亩。 朱盐亭手指压在纸面上,没动。 种子从宣府和蒙古商人手里换来,农具由兵工厂淘汰下来的边角铁铸造,耕牛不足便用驮马,驮马不够就让屯垦营自己拉犁。 三万多人在冻土刚化时一起下田。 那场面他看过一次,站在土坎上,风把夹袄吹透了,眼前那条人线没有尽头。 洪承畴估算,只要天灾别来得太狠,这四万亩春麦加上后续杂粮,秋收便能填平军粮缺口。 大同从今年秋天开始,不必再靠抄晋商家底过日子。 “总算不用天天惦记谁家地窖有钱了。” 朱盐亭提笔签字,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秋收前,军粮不得挪用。】 笔收回来停了一息,又把那行字描粗了。 铁猴抱着两本册子刚要下去,脚尖踩上瓦缝,顿了一下。 “还有一份。” “军册?” “嗯。” “搁那儿一会儿看。” 铁猴把册子搁在屋脊旁,下去了。 朱盐亭隔了片刻才伸手翻开军册,第一页便是两万八千。 大同现有精锐两万八千人,分为十四个步兵营,三个骑兵营,两个炮兵营,另有工兵和辎重兵四千余,不列战兵总册。 所有战兵全部换装火帽击发枪。 燧发枪退入二线,交给屯垦营和城防民兵。 火帽日产从八十枚涨到一千四百枚,雷酸汞依旧是瓶颈,不过现有库存足够两万八千人完成三次高强度会战。 纸壳弹日产一万两千发。 击发枪日产一百一十杆。 军营不再练二十息一发的假把式,三排轮射最快能压到七息,单兵熟练射手可在一百步内保持每分钟三发。 至于那六辆人力突击车,最初的验证壳子已经彻底拆掉。 现在列装的车体用了新轴承和硬木轮,每辆四人踩动,两人操枪,正面覆六毫米钢板,五十步外能挡住鸟铳。 速度不快。 平地每个时辰十五里,遇到上坡还得下来推。 老匠头给它取名铁王八。 军中没人嫌难听。 能挡子弹的王八,比不能挡子弹的千里马值钱。 太谷工厂如今每月稳定造出两辆,年底前能凑出一个完整突击车队。 朱盐亭合上军册,往下一扔。 铁猴单手接住。 “告诉尤清漪,明天把炮营的训练弹削掉两成。” “她会骂你。” “那就后天告诉她。” 铁猴想了想。 “她后天骂得更凶。” “你到底听谁的?” “听东家的。” “那还不滚。” 铁猴抱着三本册子下了屋顶。 铁猴下去没多久,院子里就有动静了。 “朱盐亭,你敢削炮营训练弹,我把你那三块巧克力拿去喂马。” 屋顶上的男人咬饼动作停了半拍。 四阶进阶时,最后三块巧克力没吃完,被尤清漪锁进了柜子。 如今成了她手里的战略威慑。 “那是系统物资。” “现在归军需库。” “我申请领用。” “不批。” “半块。” “一口都没有。” 朱盐亭朝屋檐下看了一眼,只瞧见尤清漪的发顶。 她抱着军册靠在梯子旁,袖口还沾着兵站粮袋上的白灰,显然刚从那边赶回来。 “炮弹不削了。” “晚了。” “我再加半成。” “闭嘴,下来吃饭。” 尤清漪抱着册子走了。 朱盐亭重新靠回屋脊,青铜色手掌搭在膝上。 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 【宿主:朱盐亭】 【基因等级:四阶】 【气运值:】 【辖区人口:】 【核心战兵:】 【历史节点偏移度:4.7%】 商税、人口、工坊、屯垦,零碎气运六个月进进出出,试制设备的缺口填平了又挖,挖了又填,最后还是回到原数。 163,000。 看上去没动,实际上底下已经换了一层地基。 数字涨得慢。 和杀一个苏克萨哈相比,六万多户百姓忙活半年,连人家一颗脑袋都比不上。 系统依旧偏爱大事。 朱盐亭却不着急。 击发枪可以自己造。 炮可以自己造。 粮食已经种进地里。 就连突击车,也从系统图纸变成了太谷工匠能独立修改的东西。 他过去靠系统从绝境里撕命。 现在这座城开始自己转起来了。 城外传来沉闷的炮声,隔了许久才到耳边。 应该是炮营在夜间校射。 远处工坊的炉火仍在烧,城内灯火连成大片,巡夜士兵踩着整齐步子从主街经过,几个刚下工的铁匠避到路边,等队伍过去又继续争论谁家的羊汤放盐多。 朱盐亭抬头看向南方。 李自成在打河南。 这话他心里过了不止一次,每次过完,嘴里那口饼就没什么味道了。 开封是河南府城,城里还有个周王,囤粮够打一年。 历史上,李自成破城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 张献忠进了四川。 崇祯守着京城,朝堂时不时还能送来几份骂他的折子。 多尔衮也没闲着,商市里最近多出不少生面孔,买皮毛是假,数大同的炮车才是真。 所有人都在抢地盘,抢粮食,抢那口已经见底的锅。 只有大同缩在北边,半年没挪窝。 银子能抢,武器能换,军队能练。 唯独时间没地方买。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正是时间。 嘴里最后那点饼渣咽下去,嘎吱响没了。 屋檐下响起脚步声。 洪承畴的亲卫周六斤连滚带爬奔进院里。 “大帅,中原急报。” “开封破了。” 第228章 天下大势 “继续说?” 朱盐亭从屋顶跃下,落地时靴底只陷了半寸。 周六斤把木匣送上来。 “十七日前,消息先到太原,再由骑队转送大同,洪参赞已经在书房等您。” 尤清漪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那三本册子。 “饭凉了。” “热一遍。” “第三遍了。” “那就当夜宵。” 她把军册塞给周六斤,转身往书房走。 “你最好别告诉我,李自成把开封也搬空了,咱们现在没地方抄了。” 洪承畴已经铺开地图。 脚伤早好,身上那件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却收拾得利落,桌边放着四封拆开的军报。 见朱盐亭进门,他只抬了抬手。 “开封其实没什么油水了。” “守了半年多,周王朱恭枵为守城散尽王府金银钱粮。” “城破之时,开封已是空城。” 地图上,开封附近被炭笔画出一大片斜线。 黄河决口之后,水灌全城。 城墙,屋舍,粮仓,百姓,全泡在一片黄水里。 守军起初还能据高处抵抗,等粮断了,城内人先互相抢食,随后疫病起来,活着逃出去的人不足两成。 李自成第三次围城,终于拿下了开封。 代价是得到一座水里的坟。 朱盐亭看完第一封,把纸递给尤清漪。 “这账算谁头上?” 洪承畴说道:“朝廷说是闯军掘河,闯军说是官军决口,逃出来的百姓各有说法,如今没人查得清。” “那就都算。” “算谁?” “算这该死的世道。” 尤清漪扫完军报,把纸放回桌面。 “李自成没粮,打下开封又吃不住亏空,他必会往西。” “已经走了。” 洪承畴用笔杆点向潼关。 第二封军报来自陕西。 孙传庭带着朝廷最后一支能打的陕西军出潼关,兵马号称十万,实际能战者不到四万。 军中欠饷,粮车落后,崇祯仍然连下催战诏书。 孙传庭退不得。 前进一步,撞上李自成。 退后一步,京师的问罪诏书先到。 战事只打了六日。 官军前锋溃散,后阵粮车陷在泥里,闯军从两翼截断归路。 孙传庭战死潼关。 朱盐亭听到这里,拿炭笔的手停了一息。 孙传庭。 大明最后一个能把流寇按在地上打的人。 崇祯把他从牢里放出来,又不给足粮饷,逼着他带四万疲兵出关送死。 这人的下场,像是有人提前替朱盐亭演了一遍——不听话就蹲大牢,听话了就替皇帝去填坑,填完坑连尸首都找不着。 朱盐亭心道:“没有系统……我就是下一个。” 洪承畴也哀叹不已。 想他当年在松锦也差一步成了同款。 李自成一路杀进西安。 第三封军报,大顺立国。 国号大顺,改元永昌,设百官,铸新钱,封功臣。 刘宗敏本该站在他身边,如今却少了两条腿,还关在大同城西的地牢里啃窝头。 李过也没能回去。 闯军少了两员能领兵的大将,依旧卷走了整个河南和陕西。 朱盐亭拿起炭笔,在西安和开封之间画了一条线。 “他现在有多少兵?” “号称百万。” 洪承畴翻出夹在最下方的一张薄纸。 “能上阵的二十万左右,老营精锐不到三万,新收兵卒多数没受过操练,可他不缺人。” “也不缺粮。” 尤清漪点了点陕西。 “西安府库,加上沿路州县,够他吃一阵。” “还不够。” 朱盐亭把炭笔丢回桌上。 “二十万人一齐张嘴,西安那点粮依然撑不久,他得继续打。” 洪承畴默然。 李自成已经停不下来了。 身后跟着几十万张嘴,停一天便少一天粮。 称帝也好,建国也罢,解决不了锅里没米。 大顺这辆车只能往前冲。 前面有粮便吃粮,有城便打城。 哪天停下,后面的人就会把车拆了烧火。 “刘宗敏那条线该动了。” 朱盐亭忽然转了个话头。 洪承畴和尤清漪同时看过来。 “他在地牢里关了半年,两条腿没了,闯军也没人来赎,心气儿该磨得差不多。” “你要审他?” “不是审。”朱盐亭用炭笔在地图上河南和西安之间轻轻划了两道。 “是让他把李自成的粮道画出来。” 洪承畴放下茶碗,眼睛亮了一瞬。 “张献忠呢?” 尤清漪把话题拉回来。 洪承畴把第四封军报推过来。 四川的消息更乱。 张献忠趁明军主力被李自成牵住,从湖广转入四川,连破夔州和重庆,沿江州县接连失守。 当地官军各守城池,互不救援。 成都也没撑住。 大西政权已经挂起旗号。 至此,陕西和河南落入大顺,四川落入大西。 崇祯能握在手里的地方,只剩北直隶,山东和江南大片区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纸面上,大明仍有半壁江山。 真要算能调动的兵,情况便难看了。 宣府不能动,蓟镇不能动,山海关更不敢动。 江南兵马路远,地方督抚各有算盘,调令出了京城便开始打折,走到州府还能剩几成,全看领兵的人愿不愿意拿命填坑。 京师手里能直接拉出去打的野战兵力,不足五万。 这五万人还分散在数处。 大同正卡在几股势力的交界处。 往北,是蒙古诸部和清军渗透线。 往东,是宣府和京师。 往南,是山西腹地,再往下便能碰到李自成。 往西,可通陕西,也能沿长城向榆林伸手。 谁都腾不出手来碰它。 崇祯离不开这道北门。 李自成还在消化西安和河南。 张献忠隔着山路。 皇太极忙着辽东和蒙古。 大同便成了一根钉子,位置扎眼,谁踩都疼。 “外面骂得越来越难听了。” 尤清漪合上最后一封军报。 “城里也有人问,咱们两万八千精兵,为何半年不动。” “你怎么回的?” “我让他们多跑了十里。” 朱盐亭笑出一声。 “挺讲道理。” “你准备缩到什么时候?” “急了?” “我不急。” 尤清漪把炭笔拿走,在大同外面画了一个圆。 “谁想拿你的兵去填坑,先过我这关。” 她顿了一下。 “我只怕那帮人骂得太久,真以为你不咬人。” 朱盐亭看着地图上的圆。 “让他们觉得我是乌龟。” “乌龟不咬人。” 尤清漪接了下去。 “等他们忘了乌龟的时候,咬死他们。” 两人对看了一息。 半年以前,她还会追问咬谁,什么时候咬,派多少兵。 现在不用了。 兵站的粮,炮营的弹药,骑兵的马料,伤兵营的药材,她全都记在脑子里。 她已经知道,朱盐亭想等什么。 书房外,夜间校射的第二轮炮声传进来。 洪承畴低头喝茶,这二人说的话全当没听见。 “关外传来的消息,盛京火器局上月连炸了三门炮。” “哦?” “据说是新铸的炮管,装药一试就裂,死了七个匠人,皇太极震怒,砍了两个管事的。” 朱盐亭没抬头,神色微动。 那批图纸,佟养甲带回盛京已经快五个月了。 三个月出样炮,第四个月装药试射,第五个月开始炸。 时间对得上。 他未置可否,只是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地图旁边,多了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红字。 【重大历史节点预警】 【事件:李自成东征北京】 【预计剩余时间:330天】 【注:多重节点偏移致原始时间线压缩,不可逆】 缓慢减少的,是那个数字,三百三十天,将近一年,足够再造二十四辆突击车,足够把十六门野战炮翻一倍,足够让四万亩春麦进仓,也足够把两万八千精锐,练成真正能吃人的军队。 关掉面板,他把桌上九道催兵诏推到油灯旁,纸角碰上火苗,黑色的焦痕就沿着御笔字迹蔓延,尤清漪没拦,洪承畴也没抬头。 “东家。” 守在门口的周六斤,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京城若再催呢?” 朱盐亭看着那几张圣旨烧成卷曲的黑片。 “让他们骂。” “骂得越凶,我越安全。” 系统里的数字跳了一下。 【329天23时59分59秒】 第229章 给我一年,掀翻大明 天还没亮透,行辕议事厅的窗就被黑布封死了。 小何带着两个幽灵卫把三层粗棉布钉在窗框上,连门缝都塞了毡条,搞得像做贼。 朱盐亭站在北墙前面,手里攥着半截炭笔。 墙上钉着一张占满整面的麻纸,纸上用直线切成几十个格子,每一列写着日期,每一行写着名目。最顶上四个字比拳头还大。 【一年之内。】 油灯火苗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歪了一下,尤清漪侧身进来,身后跟着洪承畴。 赵铁山走第三个,手里还捏着半张烧饼,进门瞥了一眼黑布窗,把烧饼塞嘴里嚼了。 尤勇最后进来,替赵铁山把门关了。 脚步声还没落齐,走廊尽头响起一阵喘。 老匠头一脚踹开门,皮靴底粘着黑灰色炉渣,身上棉袄烧了两个洞,鞋带只系了一根。 “又要造什么见鬼的东西?” 他连夜从太谷赶了一百多里,脸上火气比炼铁炉还旺。 朱盐亭没接话,等最后一个人坐下,把手里的炭笔往桌上一放。 “今天说的事,出了这间屋子,谁漏半个字,军法从事。” 五个人的目光同时盯过来。 朱盐亭转身掀开麻纸右半侧覆着的一块灰布。 底下是一张更大的表。 【军工线。】 76毫米野战炮,月产目标六门,入秋前总数三十六门。击发枪日产一百五十杆。突击车月产两辆,年底列装十二辆。 【民政线。】 秋粮自给,商税翻倍,人口突破八万户。 【军事线。】 核心战兵由两万八千扩充至五万。炮兵、工兵、辎重兵单独成军。 炭笔敲在最后一行。 “这是军令。” 厅内安静了三息。 椅子腿刺啦一声,老匠头站起来。 他走到墙前,从朱盐亭手里把炭笔抽走,在“月产六门”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叉。 “扯淡。”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语速很快。 “十二组水力镗床,昼夜两班不停,十天出一根合格炮管,废品率两成。月产六门,我得再开八组镗床。八组镗床得配三百个干活的人,铁匠、镗工、炮架木匠,一个都不能是生手。” 他用炭笔杵了杵窗外的方向。 “冬天桑干河封冻,水轮一停,镗床全趴窝。别说六门,六根烧火棍都出不来。” 炭笔拍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东家,人不是地里的萝卜,浇点水就能长出师傅。” 朱盐亭没动。 尤清漪接过话头,从袖口抽出一本薄册翻开。 “五万战兵每月多吃九千石粮。军服翻倍,火帽翻倍,纸壳弹翻倍,马料翻倍。雷酸汞日产一千四百枚,撑不起五万人两场连续会战的消耗量。” 赵铁山嘬了下牙花子:“骑兵扩编没问题,问题是蒙古商市一个月撑死吃进三百匹合格战马。硬凑六千骑,买回来的全是拉磨的驴。” 尤勇掐着手指算了两遍,第二遍还没掐完就抬头了。 “东家,五万人光练三个月,弹药就得翻三倍。现在的量,打一仗就见底。” 无人再出声。 洪承畴搁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的声音比说话还响。 “东家,现在直接征兵两万二,四万亩春麦就算丰收也填不平军粮缺口。” 他用指头点了点尤清漪那本册子。 “商税翻倍,意思是交易额必须翻倍。强行加税率,蒙古人跑了,山西商队不来了,税翻给谁看?” 手指移向窗外。 “更致命的是,青壮进军营,秋收便缺人。兵练出来之前,田先荒了。” 算盘被他推到朱盐亭面前。 “东家若要五万兵,须先告诉我,拿什么养。” 尤清漪抱着册子靠在椅背上,没有帮腔的意思。 朱盐亭还是没碰算盘。 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小何推门进来,身后两个幽灵卫各抬一只木箱,第三只搁在小何自己肩上。 三只箱子落地,朱盐亭踢开第一只的盖子。 里面码着厚厚一叠册子。 “洪参赞半年编户时单列的工匠名册。登记工匠三千四百一十六人,铁匠六百七十二,木匠四百九十一,矿炉老手两百三十。另有八十九人曾在各地军器局造过炮。” 第二只箱子打开,木托盘上整齐排列着三十套铜质量具。限位规、口径规和标准样件,每一套都用油纸包着。 第三只箱子里没有整件兵器。 是十二块木牌,每块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道工序的名字和操作步骤图,背面刻着公差上下限。 锉。钻。铆。磨。验。 朱盐亭拿起一枚火帽座,在灯下转了一圈。 “我没打算把三百人全教成师傅。” 他把火帽座塞进一支击发枪的弹膛里,严丝合缝。 “师傅只做最难的三步。剩下九步,让学徒照着量具练到闭眼也不会做错。” 老匠头本来嘴张开准备骂人,手却先一步伸进箱子。 他摸出三枚火帽座,指肚搓了搓加工面,又掏出口径规卡了卡外径。三枚来自不同工坊。 他把第一枚塞进击发枪。 咔。 第二枚。 咔。 第三枚。 咔。 十息无声。 老匠头拿着口径规对光看了一遍,又低头用指甲刮了刮标准样件的切面。 “人手能凑。” 扭头盯着朱盐亭:“入冬呢?桑干河一封,十二组镗床全是废铁。” 朱盐亭伸手把麻纸翻了个面。 背面是另一张图。 更大。 线条从大同向外辐射。朱盐亭的指尖点过太谷。 “炮管总装,你的命根子。” 指尖往东移。 “大同城内三个小厂,互为备份,炸了一个还有两个能转。” 代州。杀虎口。 赵铁山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红线圈在商市旁边,嘬牙花子的动静停了。 桑干河下游一处水流标注处,画着八组新镗床的位置,旁边虚线连着两套畜力飞轮,标签写着“冬季备用”。 老匠头凑近看了看。 墙上那个叉被擦得干干净净。 运输线用红笔连成网。 朱盐亭用炭笔点着扩军那一栏:“分三批。第一批从屯垦营抽五千老兵,不动秋收。第二批等秋粮入仓再扩一万。剩余七千从俘虏和新编户逐月筛。” 移到商税:“税率不涨。扩大盐茶、棉布和铁锅的交易量。蒙古人买不够的东西越多,咱们流水就越大。” 每条线后面都有名字。 有产量。 有逾期处罚。 洪承畴看完三张图,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东家。”洪承畴盯着五万精锐四个字,“这不是守大同的计划。” 朱盐亭把炭笔扔回桌上。 “谁告诉你我要守一辈子?” 厅里连呼吸都断了一拍。 尤勇攥着椅背,指节硬邦邦卡在木头棱上。赵铁山的视线从大同延伸到宣府、到陕西、到辽东,那几条红线像几把伸出去的刀。 老匠头转过身。 “月产六门”后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签名。 “给我人,给我铁。少一门,我把自己塞进镗床。” 军令当天下午传遍辖区。 太谷工棚贴出三班轮值表。代州矿场开始重新筛人。 大同城南搭起新兵考核场。杀虎口商市挂出长期收购战马、牛脂与硬木的大牌子。 入夜。 行辕院里只剩一盏小灯。 朱盐亭坐在桌前,窗外太谷方向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铁猴无声无息站在桌侧。 朱盐亭推过去一张纸条。 手掌大小,写了四个字。 皇太极,杀。 铁猴低头看了两息。 朱盐亭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独石口重建晋商旧线,借蒙古商路向盛京渗透。半年之内,只摸他的出行、饮食、护卫换班和落脚点。” 停了一息。 “任何人不得擅自动手。” 铁猴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就走。 三天后。 独石口,旧货栈废墟。 铁猴蹲在烧焦的门框外,鼻子里全是冷灰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屋里一具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烧焦了一片,胸口却压着两张没被火舔到的纸。 他把纸抽出来。 第一张是一条路线图,起点独石口,终点盛京,沿途标注了十一个换马点和三处安全屋。 笔迹是晋商旧线的人。 第二张是蒙古纸,黄粗,字迹工整。 取朱盐亭首级者,赏银十万两。 落款盖着满文印。 纸角空白处,有人用刀尖刻了一截枯松。 第230章 枯松与新雷 太谷兵工厂刚换完早班,独石口送来的急信已经压在朱盐亭案头,铁棚里的第二条镗床线也在同一日开工。 炉渣味压过了晨风,老匠头站在二号镗床旁,盯着镗杆一点点推进炮管内壁。 阿贵扶着进刀手柄,每进一寸便停一下,等铁屑卷出管口,才把手柄往前送。 半年前他还在炉边添炭,第一次独立镗削便报废了一根炮管,老匠头拎着废管追了他三圈。 如今阿贵已经能做完三号工序,只是速度仍比老匠头慢四成。 老匠头接住一截铁屑卷,搓开断面,又把口径规送进管膛,前后换了两个位置。 规没有卡住。 “二号镗床,今天起归你。” 阿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重新把镗杆送进管内。 “师父,我速度还差着。” “差着就追。”老匠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三号和四号还等我,桑干河那八组新镗床月底要出样件。” “成。” 老匠头走出两步,又回头从工具台抽出一块木牌,甩进阿贵怀里。 正面是镗削三号工序,背面刻着公差上下限。 “背不熟,别睡觉。” 阿贵把木牌塞进衣襟,手柄没有停。 老匠头裹着烧破两处的棉袄走到棚外,北边官道上来了一匹快马,信使跳下马背,腿还在打颤,手里举着竹筒。 “老匠头,东家的东西。” 竹筒里是一卷图纸。 老匠头蹲在炉灰旁展开纸面,阳光刚好照在右下角的三个字上:水力锤。 他先看水车位置,再看传动轴和凸轮曲线,最后把轴承座的尺寸圈了起来。 “水停了怎么办?”他问信使。 信使摇头:“东家没写。” “那你回去告诉东家,图纸能画,河水不听军令。” “他说有备用。” 老匠头抬头:“什么备用?” “畜力飞轮。” 老匠头把图纸翻到背面,指甲沿着传动结构划过去。 “轴承呢?” “图纸上没写。” “废炮管改锤头,轴承自己铸。” “能成?” “先把东西立起来,再问它成不成。” 水力锤的原理不难,河水带动水车,水车转动主轴,凸轮抬起锻锤,再把锻锤放回砧台。 真正麻烦的是材料,木料够用,铸铁不足,合格轴承更缺。 旧法需要四十天,老匠头砍掉外壳和装饰,把报废炮管截成锻锤头,重新安排工序。 “三十天。”他在草图上写下日期,“入冬前必须试车。” 当天下午,老匠头带着两个木匠沿桑干河走了五里,找到一处落差合适的弯道。 他在泥地里画完水车位置,又把那条线踩平。 “地基往后移三尺,冬天结冰时给飞轮留位置。” 木匠问:“飞轮要几个人推?” “六个。” “六个壮汉?” “先找六个不怕冷的。” 三十天的工期写进军工簿,水力锤立项完成。 老匠头回到工棚时,阿贵已经独立完成一根炮管的三号工序。 口径规送进去,前后两次都没有卡住。 老匠头没有夸,只把记录牌翻到背面。 “今天报废几根?” “一根。” “昨天?” “两根。” “明天只准一根。” “那后天呢?” 老匠头抬手指向三号镗床。 “后天归你。” 同一时间,太谷最南边的矮棚里,小铁把三十二枚火帽码进木盒,随后把蒙脸的棉布重新系紧。 酸腐味从石臼里往外冒,桌上摊着一张改过四次的草图。 底火雷管比火帽长一截,撞针击打底火,雷酸汞产生火焰,再引燃主装药。 小铁把草图卷起,端着木盒去找朱盐亭。 行辕里,朱盐亭刚翻完本月粮册,尤清漪已经收走最后一页。 “火帽?”她问。 “新东西。” “那就进去。” 小铁展开草图,只说了三句原理。 朱盐亭看完图纸,又看向他被酸液腐出小坑的手指。 “试过?” “还没有,等您批。” 朱盐亭拿笔在图纸边上写了几行字。 “先做空壳撞击试验,真装药每次不许超过三分。” 小铁点头。 “试验坑离工棚三十步,少一步都不准点火。” “明白。” “良品率?” “七成。” 朱盐亭把笔放下。 “入冬前做到八成五。” 小铁收起图纸,走到门口又回头。 “东家,真要成了,手榴弹不用导火索。” “成了再说。” 小铁回到矮棚,选了一枚空壳雷管装进木夹,带着两名学徒去了试验坑。 撞针落下,空壳只发出一声轻响。 第二枚装入三分雷酸汞,木夹合拢,学徒把引线拉到土墙后面。 小铁抬手示意点火。 土墙后传来一声闷响,坑口的泥土落了一片,木盒被气浪推翻,里面的火帽滚出半尺。 两名学徒冲出去抢木盒,小铁先看试验坑,再看自己的手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手指还在,雷管裂成两半,底火成功点燃,主装药却没有被完全引发。 他捡起半截铜管,用指甲刮过裂口。 “铜壁太薄?”学徒问。 “撞针偏了。” 小铁把裂开的雷管放到掌心,走回朱盐亭的书房。 朱盐亭看着那半截铜管,没有问爆炸声有多大。 “能不能量产?” “现在七成良品,炸掉的还不少。” “那就先别进军械库。” 小铁把铜管放在桌上。 “给我十天。” “你只有九天。”朱盐亭指了指墙角的沙漏,“九天后,第一批新兵开始实弹训练。” 小铁拿起半截铜管,转身就走。 门外的信使正好赶到,递上另一封急信。 信封来自独石口,封口没有官印,只有刀尖刻出的半截枯松。 朱盐亭拆开信,扫过第一行字,手里的粮册停在原处。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跳出一行红字。 【倒计时:329天11时42分18秒】 他把急信折好,收进袖中。 “让铁猴继续摸线。” 尤清漪问:“太谷呢?” 朱盐亭看向窗外的炉火。 “水力锤照建,雷管照试。” “枯松呢?” “它要的是我的命。” 朱盐亭拿起桌上的半截铜管,送到灯下。 “先让它看看,谁的命更硬。” 第231章 长线 独石口那具尸体送回大同时,赵铁山正好在城北商市骂人。 大同城北五里,一片黄土坪被马蹄和车轮碾得发硬,三排半永久木棚搭在风口上。 棚顶蒙着油毡,四面敞开,里头堆着铁锅,盐砖,茶饼,还有成捆粗棉布。 今天是本月第二个开市日。 天刚亮,坪子外就排了百十号人。 蒙古人居多,裹着油腻羊皮袍子,赶着矮脚马和牛车,车板上绑着皮毛和风干牛肉,几匹没上过鞍的生马被长绳拴在车尾。 赵铁山骑马绕商市转了一圈,身后跟着四个亲兵。 “今天来了多少?” “一百二十三户,比上月多十九户。” 管事小跑过来,算盘还攥在手里,珠子卡在中间没拨完。 赵铁山勒住马,朝西棚看了一眼。 那边挤得最满。 铁锅。 蒙古人对铁锅的胃口,比大同新兵对肉汤还凶。 一口三十斤重的大铁锅,大同定价二两银子,搁草原上转手就是五两往上。 开市不到半个时辰,西棚已经卖出去四十口。 “锅别一下放完。” 赵铁山翻身下马,把马鞭丢给亲兵。 “吊着卖?” 管事凑近半步。 “不是吊,是防抢。” 赵铁山朝人堆里抬了抬下巴。 “谁敢加价插队,牌子扣了,下月别来。” 管事立刻点头,扭头冲西棚吼了两嗓子。 马匹交易棚在中间。 洪承畴定的规矩简单,蒙古人带来的马必须先过幽灵军马倌的眼,合格的按品相定价,银子当场结清。 不合格的不收,也不骂。 规矩越直,守规矩的人越多。 今天过验的马有二十七匹,能当战马用的只有九匹,剩下的只能拉车耕田。 赵铁山走到马栏旁,抬起一匹灰色短腿马的蹄子,看完就把蹄子放回地上。 “这玩意儿拉磨都嫌绕圈慢,谁收的?” 马倌刚要赔笑,马主已经挤过来,拍着胸口喊:“两匹好马都给你们了,这匹小马算搭头,哪有退回去的理?” 赵铁山把验马牌丢回桌上。 “那两匹也退。” 马主的嗓门当场矮了半截。 “赵爷,别,买卖嘛,哪能这么算。” “在我这儿就这么算。” 赵铁山指了指木棚外的牌子。 “好马归好马,烂货归烂货。搭售这个口子一开,明天全是瘸腿骡子。” 马主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旁边持枪的兵,嘴里嘟囔两句,把那匹灰马牵走了。 马倌抹了把额头。 “赵爷,这要是得罪人?” “得罪一个,省下十个来骗。” 赵铁山转身往东边小棚走。 最角落那顶棚里,洪承畴派来的文书正跟三个蒙古人坐在毡毯上喝奶茶。 这三人不买马,也不卖货。 卖消息。 “东边来了清军哨骑?”赵铁山停在文书身后。 “三拨。” 文书的笔尖没停。 “卖消息的要多少?” “不要银子,要盐。” 赵铁山骂了一句。 “给他两砖。再问一句,哪个台吉见了盛京的人。” 文书抬头,看向左边那个满脸胡子的蒙古人。 胡子男把奶茶喝完,才慢吞吞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台吉?” 赵铁山问。 胡子男摇头。 “两个盛京人。” 赵铁山眯着眼看他。 “穿什么?” “一个蓝袍,一个灰袍,没带旗,马好。” “往哪儿去?” “往张家口。” 文书在本子上记下这句,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坑。 赵铁山没再问。 这类零碎消息,对牧民来说只值两块盐,对大同来说,有时比一匹好马还贵。 商市账面流水已过十万两,扣掉折价货款和银钱周转,归军用的商税每月两万余两。 原因不复杂。 大同的铁锅便宜,盐也稳,棉布不掺草筋。 蒙古人又不是没长脑子。 商市北侧最偏的一顶帐篷里,铁猴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碗凉奶茶和三块干硬奶酪。 他对面坐着一个矮胖蒙古人。 圆脸被风吹出裂纹,笑起来两只眼睛挤成缝。 巴图。 喀喇沁那边的小马贩,嘴上说自己做正经买卖,实际就是草原倒爷。 每年开春赶着三五十匹马往盛京走,卖掉马,换回盐和铁器,再回草原转卖。 一年一趟,走了七年。 铁猴上个月开市日搭上他。 起初只是闲聊。 巴图汉话说得磕巴,但酒到第三碗,连盛京哪家酒坊兑水都敢骂。 铁猴听了两个时辰,只问三个问题。 “盛京城大不大?” 巴图当时比划半天。 “比大同大一圈,没这儿热闹。” “王爷住哪儿?” “东边一条街,门大,狗也大。” “你下次什么时候去?” “雪化了就走。”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 今天第二次见面,铁猴从怀里摸出三十两碎银,用旧布包着,放在巴图面前。巴图眼睛亮了一下,手没碰银子。 “铁兄弟,这是啥?” “买你一个人情。” 铁猴把身后那口新铁锅也推过去。 “往后三趟,帮我带些东西回来。” 巴图盯着锅,喉结动了动。 “带货?” “带话。” 巴图脸上的笑少了。 “什么话?” “盛京城里的大人物,什么时候出城,去哪儿,带多少人。” 巴图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草原上混饭的人不傻。 买行情的是商人。 买这种消息的,通常不把人命当钱。 “让我进王府?” “你配吗?” 巴图被噎了一下。 铁猴拆开银包,露出里面碎银。 “你只管看路,看门,看哪天城外猎场多了帐子。多问一句,银子不要你拿,命也不要你送。” 巴图看看银子,又看看铁锅。 “就这些?” “就这些。” “不让我递信?” “不用。” “不让我杀人?” “你杀得了吗?” 巴图干笑两声,额头渗出汗。 “铁兄弟说话真不中听。” “中听的话不值三十两。” 铁猴把银包往前送了半寸。 巴图的手终于伸过去,碰到银子前又停住。 “我问一句,要是我忘了呢?” 铁猴把那口锅往他膝边推了半寸。 “你家帐子在白石沟东坡,两个儿子,一个瘸腿老娘。” 巴图伸向银子的手停在半空。 “记性不好,我帮你记。” 帐篷里只剩外头传进来的马嘶和讨价声。 巴图喉咙发干,过了片刻,才把银子揣进袍子里,又把铁锅拽到自己身边。 “成。” 他起身拍掉袍子上的草屑。 “铁兄弟够意思,我巴图记着了。” “记准点。” 巴图弯腰钻出帐篷,走了几步又回头看。 铁猴还坐在原处,奶茶凉在碗里。 等人走远,铁猴从贴身夹层抽出那张皱巴巴的路线图。 十一个换马点。 三处安全屋。 第一个换马点在独石口北边六十里,联络人已经死了,尸体上留着枯松刀痕。 第二个换马点在张家口外七十里,联络人是谁还没摸清。 巴图的路线从喀喇沁出发,穿漠南草原,过义州卫,入盛京。 这条路不碰晋商旧线。 枯松的人就算封死范永斗留下的旧节点,也堵不住一个马贩走了七年的土路。 铁猴把路线图收回去,在心里算了一遍。 巴图开春走,路上四十天,到盛京停十天卖马,再走四十天回来。 往返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至少能知道盛京东街的王府门朝哪边开。 帐篷外传来急促马蹄。 铁猴的手落到刀柄上。 帘子被掀开,进来的是缺耳。 “猴哥。” 缺耳靴底带着泥,气还没顺。 “大同来信,东家让你回去一趟。” “什么事?” 缺耳递来的竹管没有官漆,封口被刀尖剜出半截枯松。 铁猴没拆,先把帐帘挑开一条缝,看了眼外头的人流。 铁锅棚前还在吵价。 马栏那边有个蒙古人牵着灰马往外走。 没人回头。 铁猴这才拧开竹管盖子。 里面卷着一条窄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 刘宗敏开口了。 第232章 吴三桂来了 小何推门进来,竹筒压在桌上,封泥还没剥净。 “吴三桂到了。” 朱盐亭手里的炭笔还在火帽月产表上划数字。 “多少人?” “八千骑,旗号奉旨协防山西,前锋已过蔚州,三日内到大同外二十里,方光琛也在队里。” 尤清漪合上军需册。 洪承畴端着茶碗,指腹抹过碗身水痕,没喝。 朱盐亭拆信扫完,丢给洪承畴。 信上字不多,吴三桂奉旨入晋,协守边墙,顺道拜会晋陕防御使。 顺道两个字客气,八千关宁骑蹲到门口,可一点不客气。 洪承畴把信压在茶碗底下。 “吴三桂不信方光琛。” “正常,方光琛说大同能把建奴打出屎,还能把闯军按在铁丝网上烤,换我听,也当他喝多了。” 尤清漪看他。 “所以?” “让他进来。” 屋里静了半拍。 朱盐亭在大同南门外画了一条线。 “八千骑不进城,吴三桂本人带两百亲兵进城,方光琛随行,卸长兵,留佩刀。” 尤清漪盯着那条线。 “他会觉得你怕他。” “那就让他先觉得。” 赵铁山夹着头盔进门,脸上还沾着马汗。 “东家,探马看过了,关宁马,膘足,鞍具好,真家伙。” “比咱们骑兵怎么样?” “马比咱们好,人不好说,野战能咬人,碰炮阵就是给祖宗上香。” 尤清漪翻了他一眼。 “你嘴里就没句正常军报。” “正常军报值几个钱。” 赵铁山把头盔搁到桌上。 “八千骑若绕开大同,往太谷扎一刀,军工线要疼半个月。” 这话把屋里火气按下去一截。 大同在扩军,太谷在赶炮,桑干河水力锤还没试车,新雷管良品率刚摸到八成。 后背多一把关宁刀,谁都睡不实。 朱盐亭圈出太谷,又圈出杀虎口。 “我要后方安静半年。” 洪承畴挪开茶碗。 “省兵,省粮,也省口水。” 朱盐亭指尖从大同城划到南门外。 “第一次挡回去,是告诉他,大同不是戏园子,这次让他进来,是告诉他,看完别乱摸,摸了烫手。” 尤清漪问:“暴露实力?” “露一部分,够他怕的那部分。” 朱盐亭抽走重炮阵地布置图,只留下校阅场简图。 “十六门野战炮摆六门,迫击炮十二门,打空地,别打满射程,一千老兵三段速射,铁王八摆两辆。” 赵铁山摸了摸后脑勺。 “两辆少了吧?” “多了他会急。” 洪承畴点头。 “关宁军是吴三桂的命根子,让他知道打不过,又别让他觉得马上要被吃,分寸要卡住。” 尤清漪看向洪承畴。 “你倒替他说完了。” 洪承畴喝了口茶。 “我在松锦若早见过这种阵仗,也不会被皇太极围成腊肉。” 朱盐亭看他一眼。 “洪参赞现在挺会自黑。” “跟东家久了,脸皮也算军需。” 赵铁山笑出声,被尤清漪扫了一眼,又把笑咽回去。 亲兵送来第二封快报。 “关宁前锋停在白登河外,没有再进。” 吴三桂亲笔,话写得端正。 奉旨协防,不敢扰民,愿驻城外,听候防御使调遣。 若防御使军务繁忙,吴某便自行巡视山西各镇,顺道查验边防。 赵铁山撇嘴。 “八千骑蹲外头,还听候调遣,骗鬼呢。” 朱盐亭把信丢回桌上。 “回他。” 小何取来纸笔。 朱盐亭站着念。 “吴总兵远来辛苦,大同粮草不丰,不能供八千骑久驻,请贵部扎营白登河外,三日军粮由大同折价供应,马料自备,不得扰民,不得入村,不得越界。” 赵铁山插话。 “越界呢?” “越界者按马匪处置。” 小何笔尖停了一下。 朱盐亭看过去。 “写。” 笔尖继续走。 “吴总兵本人明日午时入城,随员不超过二百,长枪弓弩火器留营,佩刀可带,巡视山西需兵部批文,吴总兵手里有吗?” 尤清漪补了一句。 “方光琛必须带。” 朱盐亭点头。 “加上,方先生旧识,朱某备茶。” 赵铁山啧了声。 “备茶?方光琛看见你不得尿茶壶里。” “那就换铜壶。” 小何封好竹筒,亲兵转身出门。 尤清漪走到墙边,重看校阅路线。 “南门进,过工兵壕,走旧军械库旁边,再到校场,旧军械库旁边放什么?” “废炮管。” “给他看废品?” “让他知道我们废得起。” 尤清漪转头看他。 “你这人真缺德。” “谢谢,战略评价我收了。” 洪承畴搁下茶碗。 “方光琛会提醒吴三桂,大同能打,能藏,也能骗人,东家若只摆火器,吴三桂会想,这是演给他看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盐亭点头。 “所以给他看人。” “哪批?” “新兵。” 赵铁山脸垮下来。 “新兵?你让吴三桂看菜鸟?” “看菜鸟怎么变成兵。” 朱盐亭取出一块木牌,丢给尤清漪。 木牌正面刻着两个字。 实弹。 “第三批筛下来的青壮,练了二十七天,明天第一次实弹排枪。” 赵铁山问:“万一打歪呢?” “打歪才对,老兵打准,吴三桂只会觉得老兵厉害,新兵二十七天能排队装填,能听令开火,能打中三十步外木靶,他才会明白大同可怕在哪。” 洪承畴抬眼。 “这套练兵法可怕。” “对。” 朱盐亭把流程写下。 “一群昨天还扛锄头的人,二十七天后能开枪杀人,吴三桂手下八千关宁骑,练出来用了几年?” 赵铁山没话了。 关宁铁骑贵,马贵,人贵,甲贵,饷银更贵,死一个老骑兵,补回来要几年。 大同枪兵不一样。 粮有,火帽有,枪有,三个月就能压出一批能站到线上的人。 吴三桂最怕的,会是这座城把流民,矿工,降卒,逃户,全磨成拿枪的人。 尤清漪拿走流程,逐项删改。 “废炮管摆十根,别多,火帽作坊不许靠近,水力锤别给他看全,只让他听响,铁王八两辆能露,内构盖油布。” 朱盐亭靠回椅背。 “你现在比我还会藏。” “你负责吓人,我负责别把家底吓漏。” 洪承畴敲了敲桌。 “还有一件事,吴三桂入城后,别先见东家,让他先看大同城。” 赵铁山皱脸。 “让他等?” “让他看粮仓,看军医,看新兵领饷,他从辽东过来,见惯了逃兵荒村欠饷,大同若只给他看炮,他最多怕兵器,让他看完这些,他会怕东家这个人。” 朱盐亭把校阅路线往城内绕了一圈。 “好。” 赵铁山问:“那我干啥?” “去白登河外盯八千骑,谁抢民粮,剁手,谁越线,打腿,谁先拔刀,埋了。” 赵铁山夹起头盔。 “这活我熟。” 尤清漪补刀。 “别真把吴三桂逼炸营。” “知道,先骂后打。” “骂也少骂两句。” 赵铁山走到门口,又回头。 “方光琛呢?” 朱盐亭拿起铜壳雷管半成品,在掌心转了一圈。 “让他看。” “看啥?” “看他上次没看明白的东西。” 午后,回信送到白登河外。 吴三桂看完,手指在越界者按马匪处置那行字上按了片刻。 方光琛站在旁边,背上衣料湿了一层。 别人说按马匪处置,是吓唬。 朱盐亭说,地上真会多几百个坑。 吴三桂把信递给副将。 “白登河外扎营,约束各营,不许扰民。” 副将低声问:“总兵,真按他说的来?” 吴三桂看向大同城墙,四月风把城头旗子扯成一条直线。 城头没开炮,也没派兵压过来。 可方光琛那句话忽然冒出来,大同最可怕的并非炮响,而是炮还没响。 “照他说的来。” 吴三桂把马鞭插回鞍侧。 “明日我进城。” 方光琛嗓子发干。 “总兵,进城之后,别碰他的规矩。” 吴三桂侧头。 “你怕他?” 方光琛苦笑。 “我怕他不讲规矩。” 入夜前,大同南门外开始清场。 工兵盖壕沟,炮兵擦炮,枪兵换火帽,新兵营把木靶一排排扛出来。 有人腿打晃,有人装填时捏裂纸壳弹,被教官踹到队尾。 朱盐亭看着,没拦。 太整齐,吴三桂不信。 太烂,吴三桂会笑。 半生不熟,刚好吓人。 尤清漪从后面走来,把一件青布外袍丢给他。 “明日穿这个。” 朱盐亭低头看了眼,没甲,没蟒纹,也没官袍。 “寒酸了点。” “你这身铜皮露出来,比穿甲还扎眼,吴三桂是来试你的,不是来拜神像的。” 她指尖在他腕骨上一点,很快收回。 朱盐亭把外袍搭在臂弯。 “他要非想拜呢?” “收香火钱,军需库缺银子。” 朱盐亭笑了半声,城头传来三短一长的号声。 小何从暗处快步过来。 “东家,白登河外传灯号,关宁军扎营完毕,赵团长送回一块木片。” 木片上字写得歪。 方光琛夜里求见吴三桂,帐外多了四个白甲护卫。 尤清漪看完,脸色沉下去。 “建奴的人?” “未必。” 朱盐亭翻过木片。 背面刻着半截枯松。 校场火把被风吹偏,朱盐亭盯着那道刻痕,青布外袍在掌心绷出死白折痕。 尤清漪侧头看他一眼,把窗推开半指。 第233章 鸿门薄酒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校场火把的焦油味。 朱盐亭把那块木片翻了两遍,指腹停在半截枯松刻痕上。 刻得极浅。 尤清漪伸手,把窗又推开半指。 “白甲护卫到了吴三桂帐外,这事不对。” “嗯。” “你还让他进城?” “让。” 朱盐亭把木片丢进炭盆,火苗舔上去,半截枯松先黑,后卷。 他盯着那道焦痕,忽然笑了一声。 尤清漪侧头看他。 “笑什么?” “笑枯松这回送上门了。” 朱盐亭从怀里摸出一块新木片,用刀尖刻出半截枯松,丢给小何。 “明日南门照开,校阅照办,暗哨加两倍,但别拦白甲护卫。” 小何愣了一下。 “东家,不拦?” “不拦。” 朱盐亭把刀尖在掌心转了半圈,“让他们以为能动手,再让他们知道,动不了。” 尤清漪盯着那块新木片,半晌才开口。 “你想钓鱼?” “钓枯松的主子。” 朱盐亭把刀收回去,“吴三桂带来的白甲护卫,腰牌上刻枯松,说明枯松已经渗透进关宁军。明日若他们敢动,我就让吴三桂亲眼看着,他手下有人想要他的命。” 尤清漪把青布外袍重新拎起来,抖开,搭到他肩上。 “明天别动手。” “看情况。” “不准看情况。” 她把袍领往里压了一下,指尖从他锁骨边蹭过,很快收回,“你现在这身皮,一动手就穿帮,吴三桂不是土匪,他会记住每个不合理的地方。” 朱盐亭低头看她手背。 “你这是管军需,还是管我?” “你要是把自己也算军需,我就一起管。” 朱盐亭把青布袍带系上。 铜色皮肤被遮去大半,只剩腕口露出一截。 “成,明天我当读书人。” 尤清漪上下看了他一眼。 “别开口太多。” “我一开口就不像?” “像账房先生讨债。” 朱盐亭干笑一声。 天亮前,南门外的地面被工兵重新压了一遍。 壕沟盖了木板,板缝里撒了浮土,看着像寻常车辙,踩上去却能听出下面空腔。 废炮管摆在旧军械库外,十根,口径不一,裂纹朝外,旁边竖了块木牌。 报废品。 这三个字是尤清漪让人写的。 字写得难看,故意的。 辰时刚过,白登河方向的旗影出现在官道尽头。 两百关宁亲随在前,甲叶擦着马鞍,发出密密的响。 吴三桂骑一匹黑马,身上没穿重甲,只罩着青呢披风,腰间佩刀,马鞭横在鞍前。 方光琛跟在半马之后,脸色比昨夜木片还差。 南门门洞里,尤勇领一队枪兵站得像木桩。 “卸长兵,火器留外。” 关宁亲随里有人往前探了半步。 尤勇抬手。 门洞两侧,二十支击发枪口从暗格里伸出来,黑洞洞指着人胸。 那人把脚收回去。 马鞭抬了抬。 “照规矩。” 亲随开始卸弓,卸长枪,卸鸟铳。 刀可以带。 刀对大同来说,已经不算兵器,顶多算餐具。 方光琛经过门洞时,看到墙内侧有一道旧弹坑,坑边青砖缺了一大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尤勇瞥他。 “方先生,好久不见,腿还利索?” 方光琛挤出点笑。 “托尤将军的福。” “别托我,我当时没砍你腿。” 方光琛把笑收了。 进城后,带路的是洪承畴。 灰布袍子,袖口束着,走路不快,像个管账的清客。 吴三桂第一眼便多看了他一息。 “这位先生眼熟。” 洪承畴拱手。 “山西小吏,姓洪,替防御使理几本烂账。” 方光琛眼皮跳了一下。 吴三桂没追问。 大同城里的路,比他想的干净。 街边有流民排队领工牌,每人拿到一片木筹,木筹上刻着今日工点。 东边粥棚冒着白气,不见抢食,也不见衙役鞭子乱抽。 一队新兵背枪走过,衣裳不新,靴子合脚,腰间挂着布袋,袋口露出压缩口粮的油纸角。 吴三桂视线在粮仓门口停了停。 粮仓没有大开,门缝里却能闻见麦气。 守仓兵不多,账桌上坐着两个少年文书,一个唱数,一个盖戳。 方光琛低声道:“大帅,他让你先看这些。” 吴三桂未作声。 他当然看得出来。 炮能吓人,粮能留人。 军饷按日发,伤兵有人治,流民进城有活干,这比十门大炮还麻烦。 辽东军缺的,从来不是能杀人的汉子。 缺的是让汉子别逃的东西。 行辕门口,朱盐亭亲自等着。 青布袍,黑布靴,没甲,也没蟒纹。 若不是身后站着小何和缺耳,真像个刚从书院里出来的年轻官。 吴三桂下马。 “见过晋陕防御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将军远来,辛苦。” 朱盐亭回礼,手势规整到挑不出刺,“城外三日粮草已送到贵营,草料按市价折银,账目会交给贵部主簿。” 吴三桂听到这句,差点笑出来。 这人连客套都带账。 “防御使想得周到。” “穷家过日子,米粒都得数着。” 朱盐亭侧身,“吴将军,里边请。” 宴设在行辕偏厅。 四荤四素,一盆羊肉,一尾河鱼,两盘腌菜,一壶酒。 不寒酸,也不阔气。 吴三桂坐下后,先看酒。 酒色清,没浮沫。 朱盐亭把自己的杯先满上,一口喝掉。 “边地薄酒,吴将军别嫌。” 吴三桂也喝了。 朱盐亭夹了一筷子腌菜。 “辽东旧事,我听得多,见得少,松锦之后,关宁军还能保住八千精骑,吴将军不易。”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半拍。 松锦是疤。 关宁军的疤,朝廷的疤,也是吴三桂身上没法洗掉的血泥。 吴三桂把杯放回桌面。 “防御使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刺,败军之将,谈不上不易。” 洪承畴垂着眼喝汤。 方光琛看了他好几回,越看越觉得背后发潮。 朱盐亭没顺着松锦往下聊。 “今年北风来得早,草原上的牛羊怕要掉膘,杀虎口商市得多备些盐。” 吴三桂听得出他换题。 周到。 太他妈周到了。 周到到像把刀用布包起来,请你坐下喝茶。 席间从天气聊到边墙,又聊辽东马价。 一句政治不提。 酒过两巡,吴三桂放下杯。 “防御使不问我奉的哪道旨?” “问了也改变不了旨。” “也不问我来大同做什么?” “吴将军若想说,第一杯酒就说了。” 吴三桂看着他。 “若我不想说呢?” “那就吃鱼。” 朱盐亭把鱼腹那块肉夹到自己碟里,“这鱼刺少,适合谈废话。” 尤清漪坐在侧席,拿筷尾敲了敲碗沿。 赵铁山立刻闭嘴。 吴三桂终于笑了一下。 “防御使挺会招待人。” “没办法,军中缺银子,学不会大排场。” 朱盐亭像是随口提起。 “吴将军远来辛苦,今日先歇,明日若不嫌吵,到营中看一场操演。” 吴三桂把茶盖轻轻一拨。 “操演?” “同僚间切磋,边军各有打法,大同也想请吴将军指点几句。” 方光琛指尖碰到茶杯,又缩了回去。 吴三桂余光扫到他这个动作,心里多记了一笔。 “好。” 朱盐亭点头。 “明日巳时,城东校场。” 送客时,礼数依旧周全。 馆舍安排在行辕东侧,院墙不高,护卫不近,热水和马料都备着。 吴三桂进院后,先让亲随查了屋梁,柜底,地砖。 没查出东西。 方光琛站在门口,等亲随退下,才关门。 “大帅。” 吴三桂脱下披风,坐到炭盆旁。 “此人,和你描述的不一样。” 方光琛舔了舔发干的唇。 “哪里不一样?” “你说他是个冷血无情的疯子。” 吴三桂把马鞭放在膝上,指腹慢慢抹过鞭梢,“我看他像个读书人,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刺。” 方光琛没有坐。 他站着,两手攥在袖子里,指甲抠进肉里才勉强压住腿抖。 “大帅……”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属下失言了,今日这城,看着不对劲。” 吴三桂盯着他。 “哪里不对劲?” 方光琛喉咙发紧,脑子里闪过朱盐亭那张客气到极致的脸,又想起铁丝网上挂着的尸体。 他低下头。 “属下不敢说,怕说错了,连累大帅。” 吴三桂把马鞭放到桌上。 “你今日若不说,明日我带你去校场,你就得亲眼看第二遍。” 方光琛浑身一僵,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让咱们看的,都是他想让咱们怕的……可他真正藏着的,咱们连想都不敢想。” 屋里炭火噼啪响。 吴三桂看着方光琛发抖的手,没再逼他。 外头有人敲门。 亲随递进来一块腰牌。 “总兵,四名白甲护卫要求夜间随行,说是防御使手下暗哨太多,他们不放心。” 吴三桂把腰牌翻到背面。 无名,无旗,边角刻着半截枯松。 方光琛看到那痕,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第234章 试炮之后 吴三桂到校场时,先听见鼓点。 大同鼓短,硬,一声赶一声,像木槌砸铁锅,逼着人的脚往同一个点落。 朱盐亭站在看台前,青布袍,黑布靴,身边是拿着流程簿的尤清漪。 吴三桂下马,身后亲随少了四个白甲。 朱盐亭扫了一眼,没问。 吴三桂也没提。 坑里埋了东西,谁先刨,谁丢人。 “防御使今日阵仗不小。” “精简版,怕吴将军嫌吵。” 方光琛手碰到袖口,又缩回掌心。 他知道,这人说精简,多半真藏了九成。 校场北侧,三百击发枪兵列成三排,衣色不齐,靴上带泥,肩线还有歪的。 新兵。 吴三桂一眼看出来。 鼓点停,令旗落。 “装药。” 纸壳弹咬开,药入膛。 “压弹。” 通条下压。 “上帽。” 火帽扣上击锤座。 吴三桂盯住枪口。 “没火绳?” 朱盐亭回得省事。 “不用。” 方光琛在后头补了一句。 “雨天也能打。” 吴三桂没接话。 令旗压下。 “放。” 砰声连成一片,白烟刚散,第二排已经抬枪。 又一轮。 第三排接上。 三轮之后,第一排重新装填完毕。 吴三桂掌中的马鞭停住了。 关宁军也有鸟铳,辽东也见过红夷炮,可眼前这东西节奏不对,骑兵冲锋还没踩到阵前,第二轮铅子已经扑脸。 木靶被打出黑洞,两个新兵打偏,土埂冒尘。 教官上去就是一脚。 “三十步木靶都喂不进铅,回去给枪磕头。” 没人笑。 下一轮,那新兵把枪托顶得更紧。 朱盐亭看着校场。 “练了二十七天。” 吴三桂转头。 “二十七天?” “昨天扛锄头,今天能开枪,三个月后能进阵。” 这句话,比枪声难咽。 关宁骑是银子堆出来的,马要银子,甲要银子,骑术要从少年磨到成年,死一个,补一个,得几年。 大同这些半熟枪兵,像麦苗,割一茬,还能长一茬。 第二项开始。 木棚打开,两辆铁王八被推出来,一辆停着,一辆上了六个人,斜钢板扣住侧面,顶上留射孔。 车内壮汉蹬踏,链条咬合,铁轮压过硬土。 车身不快,可它会动。 关宁亲随有人骂了半句。 “这啥鬼东西?” 射孔里伸出短铳,砰砰三枪,草人胸口中铅,翻倒在地。 吴三桂看着斜钢板。 骑兵遇上这玩意儿,只能绕,绕不过,就拿命撬。 “能上坡?” “缓坡能上,泥地差些。” “怕火?” “怕。” “怕炮?” “怕。” “怕马冲?” 朱盐亭转脸。 “吴将军可以试试。” 赵铁山在场边咧嘴。 尤清漪翻到流程簿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个字。 炮。 吴三桂没有试。 再问下去,关宁骑就成笑话了。 炮兵从东棚推出一门76mm野战炮。 六匹骡子拖车,炮身不长,铁轮包边,炮架上有调节螺杆。 阿贵站在炮兵旁,手上缠布,眼睛盯着炮膛。 吴三桂认得炮。 辽东城头多的是,笨重,难挪,装填慢,打一发还要求祖宗别炸膛。 眼前这门,像把城墙上的凶器拔出来,安了轮子,送到野地上。 八百步外,一面三尺厚土墙立在空地尽头,外层浇了黄泥浆。 朱盐亭抬手。 “空心开花弹。” 不解释。 炮兵清膛,装药,送弹,闭锁,调高低。 令旗下压。 “放。” 炮声压过校场。 看台木板一震。 八百步外,土墙中段腾起黄尘,整截墙被掀开,泥块和碎砖飞上半空,砸得地面噗噗作响。 三息后,回声才从城墙滚回来。 关宁亲随皆是噤声。 吴三桂握着马鞭,脸上那点客气薄成一张纸。 方光琛以前说过大同炮。 他只当败军怕死,给自己找台阶。 现在土墙缺在八百步外,台阶没了。 “大帅。” 方光琛嗓子发干。 “嗯。” “我们走吧。” 吴三桂看了土墙残口几息,把马鞭收回掌中。 “明天就走。” 朱盐亭像没听见,让炮兵收炮,新兵解散吃饭,操演到此为止。 没有第二炮,没有全军列阵,没有轻机枪。 只给一口肉,让对方知道锅里有汤。 吴三桂转身时,看见校场边十根废炮管,裂纹朝外,木牌上写着废品。 这两个字,比开花弹还扎眼。 大同废得起炮管。 朝廷废不起人命。 入夜,馆舍灯烛亮到四更。 吴三桂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山海关留守副将,命其整备军械,粮草不得外借。 第二封给关宁各营,明日卯时拔营,东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封字少,写给京师。 臣力不能制朱盐亭,乞还辽东。 封蜡后,他交给亲兵。 “八百里加急,走宣府,不进大同驿。” 方光琛等门关上才开口。 “大帅真要走?” “留着做什么?” 吴三桂洗净笔。 “帮崇祯试朱盐亭的刀?” 方光琛没敢接。 “你说得对,他让我看的,都是他想让我看的。” 吴三桂看向窗外,白登河营火被夜风吹得一明一暗。 “可他想让我看的,已经够了。” 他披上外衣。 “告诉那四个白甲护卫,明日不必跟。” “若他们不听?” “关宁军不缺埋人的坑。” 卯时,南门未开,白登河外已经拔营。 八千关宁骑撤得快,不抢民粮,不冲村子,连马粪都被后队铲到一边,免得大同借题发挥。 城墙上,朱盐亭望着远去旗影。 尤清漪递来暗哨记录。 “四名白甲,三更出院,被吴三桂亲兵按了,天亮前捆进辎重车。” 朱盐亭翻完。 “聪明。” 尤勇从后头上来。 “跑了。” “知难而退。” 朱盐亭把记录还给尤清漪。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拔刀,什么时候把刀塞回鞘里。” 城下,赵铁山喊道:“东家,那四个白甲追不追?” “不追。” “枯松线呢?” “让吴三桂带回去。” 尤清漪懂了。 “借他的手,查关宁军里谁塞的人。” “省得咱们跑。” 半个时辰后,关宁军消失在官道尽头。 校场又响枪声。 二十七天的新兵,还在打三十步木靶,打歪照样挨踹。 日子接着过,炮接着造,小铁的雷管还欠一分良品率。 吴三桂带走的,只有恐惧。 这玩意儿不吃粮,还会自己长腿。 三天后,北京。 密信送进乾清宫时,崇祯刚看完山东饷银短缺的奏本。 王承恩验过封蜡,递到御案上。 朱由检拆开。 信纸展开,只有一行。 臣力不能制朱盐亭,乞还辽东。 他盯着那行字,半晌没翻。 因为没有下一页。 辽东最能打的将领,带八千关宁骑去大同转了一圈,只送回四个字。 力不能制。 崇祯把信放到案上。 “吴三桂也怕了。” 王承恩弯腰站着,不敢答。 “八千骑,连试都不敢试。” 烛火烧短一截,蜡泪落进铜盘。 “王承恩。” “奴婢在。” “朱盐亭,到底想要什么?” 这话不能答。 殿里只剩烛火声。 崇祯自己接了下去。 “他如果想反,早反了。” 王承恩喉间发紧。 “他不动,说明他在等。” 崇祯手掌按住密信。 “等什么?” 无人应声。 过了许久,崇祯抬头。 “传旨,兵部拟赏,晋陕防御使朱盐亭守土有功,加太子少保。” 王承恩刚要应,话又被截住。 “慢。” 御笔拿起,又放回。 “再拟一道密旨,令锦衣卫查大同幕僚,查军中火器来源,查吴三桂所见是否属实。” 王承恩心口发沉。 “皇爷,查到什么程度?” 崇祯看着那封只有一句话的密信。 “查到朕能睡着为止。” 八百里外,大同。 朱盐亭脱下青布外袍,丢回尤清漪怀里。 “吴三桂走了,后方能安静多久?” “至少半年。” 他拿起铜壳雷管样品,灯下有小铁第九日试验记录。 良品率八成四。 差最后一分。 小何从外头进来,捧着封蜡发黑的竹筒。 “东家,京师暗线急报。” 朱盐亭剥开封蜡,纸条滑出。 尤清漪把外袍搭到椅背。 “京里又作妖?” 火光照出两行字。 查幕僚,查火器。 锦衣卫,北上。 第235章 跨时代的沸水 太谷华工院的铁棚里,油灯烧得极亮。 朱盐亭把一卷羊皮纸摊开,用铁尺压住四角。 小铁凑过去,眼睛还没看清图纸,人先僵在那儿。 那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标着尺寸,注着公差,每一处连接都画得清清楚楚。 气缸、活塞、曲轴、飞轮,零件之间怎么咬合,力怎么传递,全标在上头。 小铁舔了舔嘴唇。 “东家,这玩意儿……能动?” “能。” 朱盐亭指着图纸中央那个巨大的圆筒。 “水烧开,蒸汽顶活塞,活塞推曲轴,曲轴带飞轮,飞轮转起来,就能干活。” 小铁的呼吸粗了。 老匠头从棚外进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旱烟。他走到桌边,没急着看图,先抬头瞅了瞅朱盐亭。 “东家这回要造啥?” “心脏。” 朱盐亭把图纸往前推了推。 “铁王八现在靠人蹬,十二个壮汉才能推动一辆,累得半死。这东西造出来,装上去,铁王八就有真心脏,不用人推也能跑。” 老匠头这才低头看图。 看了三息,眉头皱起来。 又看了五息,眉头拧成疙瘩。 他把旱烟杆往桌沿一磕,烟灰掉了一地。 “东家,这气缸得多厚?” “一寸半铁板,内壁要镗得跟镜面似的。” “活塞环呢?” “铜的,公差不能超过半毫。” 老匠头沉默着。 小铁抬起头,眼里全是光。 “老匠头,能做吗?” “做个屁。” 老匠头把旱烟杆往袖子里一塞。 “气缸镗得再光,活塞一动就漏气,蒸汽全从缝里跑了,顶个屁用。活塞环要那么精,咱们现在的车床根本车不出来,差一毫米就卡死。” 小铁脸色白了半截。 朱盐亭没慌。 “所以给你们六个月。” 老匠头猛地抬头。 “六个月?东家,这不是加个零件那么简单,这是从头摸路子,镗床得改,刀具得换,气缸密封得想新法子……” “想不出来就试。” 朱盐亭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铜疙瘩,往桌上一放。 “这是铜锡合金样品,弹性比纯铜好,耐磨比生铁强。拿回去试,试到能装进气缸不漏气为止。” 小铁伸手摸了摸那块铜疙瘩。 入手温凉,分量沉。 他捏着铜块,手都在抖。 “东家,这玩意儿……真能让铁王八自己跑?” “不止。” 朱盐亭指着图纸上的飞轮。 “造出来,不光铁王八能用。磨坊、锻锤、纺车,只要能转的,都能装。一台蒸汽机顶五十个壮汉,不吃不喝不歇,只要烧得起煤。” 棚里安静了两息。 小铁咽了口唾沫。 老匠头盯着图纸,眼神从质疑变成狠。 “东家,你这是想把大明所有苦力都扔进沟里。” “苦力扔沟里,他们就能拿枪。” 朱盐亭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小铁怀里。 “六个月,造出来,咱们就有真家伙。造不出来,铁王八还是人推,打仗还是拿命填。” 小铁抱着图纸,跟抱着姑娘似的。 “东家放心,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造不出来我跳炉子里。” 朱盐亭没理他。 他转头看向老匠头。 “你呢?” 老匠头把旱烟杆又掏出来,装上一撮碎烟叶,点着,狠狠吸了一口。 白烟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东家,我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箩筐。” 他指着窗外的桑干河。 “可我知道,水能推磨,风能转扇,牛能拉犁。您这图纸上画的,是让水烧开了推铁疙瘩,铁疙瘩再推车。” 朱盐亭点头。 “对。” “那就成。” 老匠头把烟灰磕掉。 “我这辈子修过炮,造过车,见过红夷大炮轰城墙,见过铁丝网挂人。您说的这玩意儿,比那些都狠。”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五十八年没见过的东西。 “如果真能动,那就不该只装在车上。磨坊、锻锤、纺车都能用。好东西,不该只造一台。” 朱盐亭笑了。 “所以造十台。” 老匠头愣住。 小铁也愣住。 “十台?” “第一台装铁王八,第二台装太谷兵工厂的镗床,剩下八台,代州矿场两台,杀虎口商市一台,大同城南纺织作坊一台,其他的留着备用。” 朱盐亭从桌上拿起那块铜合金样品。 “六个月后,我要看见第一台蒸汽机在校场上冒烟。做不到,你们俩就别回来见我。” 小铁猛地立正。 “是!” 老匠头没立正。 他只是把旱烟杆往袖子里一塞,弯腰抱起图纸,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东家。” “嗯?” “您这玩意儿,比炮还狠。” 朱盐亭没接话。 老匠头也没等回答,抱着图纸走了。 棚里只剩朱盐亭和尤清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尤清漪把桌上散落的铜屑扫进簸箕。 “六个月,够吗?” “不够也得够。” 朱盐亭看着窗外。 桑干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咱们没时间慢慢磨。” 尤清漪把簸箕放下。 “蒸~汽机造出来,真能顶五十个壮汉?” “何止。” 朱盐亭转过身。 “咱们拿来对付李自成和多尔衮,够了。” 尤清漪盯着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锦衣卫。” 朱盐亭沉默了一息。 “京师那边还没动静?” “暗哨三天前送回消息,马经纶已经出京,带了二十个缇骑,走的是宣府大道,不走大同驿。” 朱盐亭眯起眼。 “不走驿站,说明不想惊动地方。” “他们是来查你的。” 尤清漪把桌上的油灯拨亮。 “崇祯那道密旨,查幕僚,查火器。马经纶这回来,肯定要见洪承畴。” 朱盐亭冷笑。 “让他见。” 尤清漪皱眉。 “你疯了?洪承畴在京师是死人,被马经纶认出来,你就是藏匿叛臣,崇祯有理由削你兵权。” “所以不能让他认出来。” 朱盐亭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半截枯松。 “枯松的人混在锦衣卫里,马经纶不知道。咱们知道。” 尤清漪眼神一凛。 “你想怎么做?” “反客为主。” 朱盐亭把木牌往桌上一拍。 “马经纶要查我,我就让他查。查完了,他得谢我救命之恩。” 尤清漪盯着那块木牌,半晌才开口。 “你打算拿枯松的人做饵?” “对。” “万一马经纶死了呢?” “那更好。” 朱盐亭把木牌收回怀里。 “马经纶死在大同,崇祯会怪我。但如果马经纶是被枯松刺客杀的,崇祯只会更怕枯松。” 尤清漪沉默。 她懂了。 马经纶活着,就是人证,证明大同有能力保护朝廷的人。 马经纶死了,就是血证,证明枯松比大同更可怕。 无论哪种结果,朱盐亭都不亏。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何疾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染血的飞鸽传书。 “东家,大同城南暗哨急报。” 朱盐亭接过信,拆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锦衣卫入城,三人步伐异,虎口厚茧,腰间暗器。 朱盐亭把纸条递给尤清漪。 “看见没?枯松已经动手了。” 尤清漪看完纸条,眼神冷下来。 “马经纶带了二十个缇骑,枯松混进来三个。” “对。” 朱盐亭把纸条丢进炭盆。 “三个刺客,十七个锦衣卫,马经纶一个文官。这局,咱们稳赢。” 尤清漪抬头看他。 “你就不怕马经纶真查出什么?” “查出什么?” 朱盐亭笑了。 “他要查幕僚,我给他看个聋子书办。他要查火器,我带他去看废炮管。他要见洪承畴,我让洪承畴躲进地窖喝茶。”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桑干河的水气。 “马经纶这次来,注定查不出任何东西。但他会亲眼看见,枯松想杀他,而我救了他。” 尤清漪站起来。 “那枯松呢?” “枯松的三个刺客,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大同。” 朱盐亭转过身。 “传令赵铁山,盯死那三个人。传令尤勇,明天行辕加两倍暗哨。传令缺耳,准备好消音手枪,一有动静,直接毙了。” 小何应声退下。 尤清漪走到朱盐亭身边。 “你这局,玩得够狠。” “不狠不行。” 朱盐亭看着窗外。 远处太谷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 “蒸汽机六个月,锦衣卫三天,枯松随时可能动手,崇祯在北京等着我犯错,李自成在河南磨刀,多尔衮在盛京盯着我。” 他转过头,看着尤清漪。 “咱们现在是在钢丝上走路,踩稳了,天下就是咱们的。踩歪了,全盘皆输。” 尤清漪默然不语。 她只是伸手,把他肩上的青布外袍领子压平。 “那就别歪。” 朱盐亭笑了。 “放心,我从不踩歪。” 第236章 锦衣卫的暗记 第三日晚,大同城南,行辕东馆外。 马经纶下马时,天色刚黑。 二十个缇骑跟在身后,飞鱼服压着刀柄,队形整齐,脚步却有三处不合拍。 马经纶没回头。 记在心里就够了。 守门兵看见锦衣卫腰牌,立刻挺直腰杆。 见过马千户。 马经纶抬眼看匾。 匾上写着大同行辕东馆,字是新刻的,墨色还没干透。 朱盐亭倒是会待客。 守门兵没敢接。 马经纶迈步进门,靴底踩过青砖,身后缇骑分成两列,刀鞘碰着甲片,响得很轻。 馆里备了热水和饭菜。 四荤四素,一壶酒,摆得规规矩矩。 马经纶扫过桌面,没动筷子。 副手上前半步。 查过了,饭菜干净,热水干净,房里没暗格。 墙呢? 敲过,实心。 屋顶? 瓦下有灰,没人翻过。 马经纶这才坐下,端起茶杯,杯盖拨开浮叶,只抿了一点。 茶不错。 他没喝出味。 崇祯给他的密旨只有两件事。 查大同幕僚。 查火器来源。 听着像查账,实际是拿刀割朱盐亭的筋。 朱盐亭不是蠢货。 锦衣卫北上,大同八成早知道了。 马经纶把茶杯放回桌上,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后用杯底压住。 纸上三个名字。 洪承畴。 尤清漪。 赵铁山。 兵部档案里,没有这三个人该在大同的理由。 洪承畴松锦之后生死不明,朝廷按阵亡报。 尤清漪本该在榆林,偏偏替朱盐亭管军需。 赵铁山原是大同降兵头目,现在骑兵营归他节制。 三个人都不干净。 最要命的是第一个。 洪承畴若真在大同,朱盐亭就是私匿督臣,欺君瞒上,罪名够砍十回。 门外传来敲门声。 马千户,有人求见。 马经纶没抬头。 城南粮铺掌柜,说有案情。 副手按住刀柄。 刚到就有人递话,太快了。 快,才说明大同急。 马经纶把那张纸折起,塞进袖中。 让他进来。 门推开。 进来的是王粮铺,城南卖米卖了二十年,账面清白,暗账归赵铁山管。 他进门先抖袖子,袖口露出半粒黄豆。 这是大同暗哨的记号。 饵已经下桌。 王粮铺弯腰行礼。 草民见过马千户。 马经纶没让他起。 草民听闻马千户奉旨查案,斗胆禀一件事。 王粮铺抬了半张脸,视线只敢落在桌腿上。 大同行辕里,有个姓洪的书办,草民见过两回,觉得眼熟。 马经纶捏杯盖的手停了半拍。 姓洪? 听说是代州来的,替朱防御使理账。 你在哪见过? 草民记不清,就是眼熟。 眼熟也敢来报? 王粮铺喉结滚了两下。 草民怕报晚了,脑袋搬家。 副手嗤了一声。 你倒会挑时候。 王粮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草民画的侧脸,画得不成样,马千户别嫌。 马经纶接过纸,展开。 纸上是个中年男人,五官故意画得糊,颧骨和胡须却有几分像。 像洪承畴。 又不像到能定罪。 这才像饵。 马经纶把纸折起来。 你叫什么? 草民姓王,城南开粮铺。 谁让你来的? 王粮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没人,草民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马经纶把杯盖扣上,瓷声轻响。 出去以后,别回铺子,去街西小庙待半个时辰。 王粮铺愣住。 听不懂? 懂,懂。 王粮铺又行一礼,退到门口时差点绊上门槛。 门合上。 副手从侧边绕出来。 千户,这人不可信。 不可信。 马经纶把画像压在烛台下。 可这张脸,得查。 副手把声音放得更低。 皇爷那句话,您还照办?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刀鞘上敲了两下。 马经纶没看他。 照办,但不替别人送命。 副手脸色发紧。 那三个人? 步子不像北镇抚司出来的,虎口茧也不对,藏暗器的位置更不像锦衣卫。 马经纶端起酒杯,闻了闻,又放下。 未必是枯松,但肯定不干净。 拿不拿? 现在拿,线就断了。 马经纶隔着衣襟按住那封密旨。 纸上有皇帝亲笔,只八个字。 逼洪现身,死活皆证。 洪承畴活着,是证据。 洪承畴死了,也是证据。 只是这证据最后落在谁手里,还得看明天谁的刀快。 副手喉咙发干。 明天进行辕? 要那个姓洪的书办? 马经纶终于端起酒,一口喝尽。 酒烈,烧得舌根发麻。 朱盐亭若给真的,咱们带人走。 副手问。若给假的? 马经纶把空杯倒扣在桌上。 那就看戏。 屋外风吹窗纸,灯影在墙上晃。 马经纶盯着那张画像。 朱盐亭,咱们明天见。 驿馆外,王粮铺没有回城南粮铺。 他照马经纶的话去了街西小庙,绕到后墙时,赵铁山正蹲在破香炉旁边剥花生。 说完了? 王粮铺腿一软,扶住墙。 赵爷,差点吓尿。 尿没尿? 那就行。 赵铁山把花生壳丢进香灰里。 他收画像了? 收了,还让我来这儿待半个时辰。 老锦衣卫,怕你出门就被灭口。 赵铁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后门,回铺子,今晚别点灯。 王粮铺连忙点头,猫腰钻进后巷。 赵铁山等他走远,才拐进旁边柴房,掏出战术电台。 东家,饵吞了。 电台里有两息杂音。 朱盐亭的声音传出来。 吞到哪一步? 画像收了,明天要见姓洪书办。 赵铁山压着门缝往外看。 还有,他让副手去点那三个生面孔的屋,马经纶也起疑了。 马鞍呢? 翻过。 赵铁山从怀里摸出一小片牛皮,牛皮上拓着半截枯松纹。 马肚带内侧刻着记号,三匹都有。 电台那头停了一下。 很好。 赵铁山把牛皮塞回怀里。 东家,洪先生怎么办? 地窖。 门呢? 从里面锁死,谁敲都不开。 马经纶非要见呢? 给他看老周头。 赵铁山愣了半拍。 那个耳朵聋的? 他连自己孙子都认不全。 所以适合当书办。 赵铁山没忍住,肩膀抖了两下。 东家,这活儿缺德。 缺德才保命。 朱盐亭那边传来纸页翻动声。 老周头穿洪承畴的旧袍子,坐中堂左侧,桌上摆账册,不许说长话。 他一开口就露馅。 让他说三个字。 哪三个? 听不清。 赵铁山这回真服了。 成,活祖宗都没您会装。 少拍马。 朱盐亭打断他。 铁猴带十个人,消音手枪配上,藏中堂后院。 那三名枯松刺客呢? 让他们先动。 赵铁山收起脸上的玩笑。 万一老周头死了? 电台里安静片刻。 他若死,抚恤给三倍,孙子进工匠学堂。 赵铁山没说话。 但我不打算让他死。 朱盐亭继续道。 枯松要的是洪承畴,马经纶要的是洪承畴,崇祯也要洪承畴。 那咱们呢? 咱们要他们都看错。 赵铁山盯着驿馆方向,窗纸上人影散在各屋,像一排挂起来的刀鞘。 明白。 尤勇那边呢? 行辕暗哨加倍,南墙换成老兵,外院放两队新兵,看着松,实际枪都上帽。 缺耳? 在中堂梁上试位置,说那地方打头顺手。 告诉他别打头。 朱盐亭的声音沉下去。 留一个活口。 赵铁山应下。 电台断了。 驿馆里,三名缇骑分住东西两侧,灯灭得比旁人早。 赵铁山没再看。 同一刻,行辕地窖里。 洪承畴坐在木桌前,桌上只有一盏小灯,一壶冷茶,一叠空白奏纸。 尤清漪站在门口。 明天你不能出去。 洪承畴提笔蘸墨。 我知道。 外头会有人装你。 朱盐亭的法子? 洪承畴低头写下第一行,字迹稳得不像被关在地窖里的人。 臣洪承畴,尚在人间。 尤清漪看着那行字。 这封奏本给谁? 洪承畴吹了吹墨。 给崇祯。 现在给? 洪承畴把笔搁下。 等他快没得选的时候给。 地窖门合上。 上方行辕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中堂还亮着。 老周头坐在铜镜前,穿着一件旧青袍,耳朵背,眼睛花,手里捧着账册念叨。 听不清。 缺耳趴在梁上,消音手枪贴着腕骨,低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明天就这三个字。 老周头抬头。 缺耳翻了个白眼。 成了。 第237章 查无此人 天还没有亮透,马经纶已经带着二十名缇骑进了行辕。 飞鱼服分列院中,刀柄朝外,三个人站得比同伴稍远半步。 朱盐亭等在中堂门前,青布外袍卷到腕口,腰间短铳没有取下。 “马千户起得够早。” “朱防御使也没睡。” “睡了,听说你要查人,又爬起来了。” 马经纶取出明黄绢布,没有展开,只让朱盐亭看见上面的御印。 “皇爷有令,查大同幕僚。” “查谁?” “替你管民政的人。” 朱盐亭抬手指向中堂。 “那你得查三屋人。” 马经纶没有进门。 “什么意思?” “户房管编户,粮房管仓粮,屯垦房管田,大同没有民政主理这个官。” “有人说,你身边有个姓洪的书办。” “谁说的?” “城南王粮铺。” 朱盐亭将袖口往上卷了一截。 “王掌柜昨晚也来找我了,说他向锦衣卫报了案,怕出门便丢命。” 马经纶拇指擦过密旨边角。 “他向你报备?” “他在大同卖粮二十年,总得知道给谁交税。” “人呢?” “街西小庙躲着。” “你倒坦白。” “马千户带着二十把刀来查我,我再藏着掖着,容易让你误会。” 朱盐亭让开门口。 “你要找的书办在里面,自己认。” 马经纶跨进中堂,副手带着两名缇骑跟了进去。 长案旁坐着一个白发老人,旧青袍拖到脚面,左手拨算盘,右手往木筹上记数。 案边另有两名年轻书吏,一个誊写粮册,一个核对仓签。 朱盐亭走到老人身边。 “老周头,锦衣卫找你。” 老人没有抬头。 “听不清。” 马经纶取出画像,放在长案上。 “抬头。” 老人继续拨算盘。 “听不清。” 副手俯身凑到他耳边。 “你叫什么?” “听不清。” 马经纶将画像推到老人面前。 “认识纸上的人吗?” 老周头总算抬起脸,眯着眼辨认半天,还是那三个字。 “听不清。” 朱盐亭摊开手。 “昨晚就告诉下面人了,他耳朵让矿场火药伤过,你问不出东西。” “他姓周?” “周铁根。” “代州人?” “代州矿场旧工。” “识字吗?” “只认识账码,字是旁边两人写的。” 一名书吏放下毛笔,将粮册转向马经纶。 “马千户,这是上月的仓粮流水,小人负责誊写,周老负责核数。” 马经纶翻了两页。 每笔粮食后面都有仓吏与押运人的签押,另附木筹编号,找不到老周头的笔迹。 “刚才算的是什么?” 书吏指着算盘。 “代州运来三千六百石,转仓时少了四百石,其中二百六十石发给沿路民夫,九十石进了军医营,余下五十石是霉损。” “凭证呢?” “都在册后。” 马经纶翻到末页,三张支领票据夹在封皮内,印记与日期均能对上。 他合起账册。 “矿籍。” 朱盐亭看向门外。 “拿来。” 候在廊下的小何抱着木匣进门,将代州矿籍与半年前的调任文书摆上长案。 马经纶没有碰。 “我的人去查。” “随你。” 副手抽出两份抄录,带着两名缇骑退出中堂。 马经纶重新拿起画像。 “王掌柜画的是个中年人。” “他眼花。” “这个周铁根至少六十。” “王掌柜也没说姓洪的多大岁数。” “朱防御使,你知道我要找谁。” “知道。” 朱盐亭将长案上的茶盏移到窗台。 “洪承畴。” 中堂内的两名书吏停了笔。 马经纶看着朱盐亭。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私藏洪承畴。” “马千户这话有意思。” 朱盐亭拍了拍矿籍木匣。 “人是你问的,名是你说的,最后罪也替我定了,北镇抚司如今办案这么省事?” “洪承畴若在大同,你交不交?” “先找出来。” “若找出来呢?” “你先活着把人带走。” 院里传来两声短促的鸟叫。 朱盐亭没再碰窗台上的茶盏。 马经纶将画像收回袖中,转身看向老周头。 “洪承畴。” 老周头拨动算珠。 “听不清。” “松锦。” “听不清。” “周铁根。” “听不清。” 马经纶转向朱盐亭。 “他倒记得牢。” “耳朵不好,脑子也不好,翻来覆去只会这句。” “你拿他当饵?” “王掌柜认错了人,我让你亲自来看,这也算饵?” “算不算,等我的人回来。” 两人隔着长案站了片刻,院外响起急促脚步。副手推门进来,将三份文书放到马经纶手边。 “千户,查过了。” “说。” “周铁根,代州矿籍记档二十一年,崇祯十二年炸伤双耳,去年调入大同粮房。” “签押呢?” “代州矿监与粮房都有底。” “姓洪的呢?” 副手翻开另一册。 “户房查了两遍,粮房查了三遍,半年前调入行辕的书吏一共四十七人。” 马经纶等着下文。 副手合上名册。 “查无此人。” 朱盐亭伸手拿回粮册。 “马千户,皇差办完了?” “没有。” “还查什么?” “查王粮铺为何给我一张假画像。” “人就在街西小庙。” “回馆,封门,拿人。” 马经纶转身出了中堂。 院中的二十名缇骑立刻分开道路,三名站在队尾的生面孔也跟着移动。 别人都在看副手手里的名册,三人却始终盯着马经纶的背。 朱盐亭站在门内,食指敲了两下窗台。 尤勇从西廊走出,手里抱着一捆待换的枪带,脚下路线正好切进三人与马经纶之间。 马经纶走下台阶,忽然停住。 “副手。” “在。” “昨晚那三个人,谁带进队里的?” “挂的是南镇抚司旧牌,文书没有错。” “回去查文书。” “现在?” “现在。” 马经纶背对队尾,右手却按住了腰间绣春刀。 三名生面孔交换位置,其中一人落到队列外侧,袖管也跟着垂下一截。 一截黑色弩臂贴住他的腕骨。 箭头已经朝向马经纶后腰。 尤勇将枪带往旁边一丢,左手扣住那人的腕口,拇指顶进筋缝,顺势将整条胳膊拧到背后。 短弩掉在青砖上。 马经纶低头看见箭头,右脚当即横移半步,绣春刀出了半鞘。 另外两名杀手同时散开,一个奔向院门,一个伸手探进衣襟。 屋梁上传出一声轻响。 伸手那人的膝窝多出一个血洞,整个人跪进砖缝,藏在衣襟里的瓷瓶也滚了出来。 尤勇用膝盖压住第一个杀手,火帽短铳抵住对方后腰。 “哥几个。” “找谁呢?” 院门方向,铁猴带着四名幽灵卫堵住最后一人的退路。 那名杀手咬紧后槽牙。 朱盐亭跨出中堂。 “掰开他的嘴。” 铁猴一拳托上对方下巴,两根手指卡进牙关,从槽牙内侧抠出一枚蜡封毒丸。 马经纶看着地上的袖弩,又看向朱盐亭。 “他们要杀我?” 朱盐亭捡起那枚毒丸,在袖弩箭头旁边摆好。 “马千户,你带来的人。” 马经纶握着刀,没有收回。 “也是你的人抓的。” “所以你还活着。” 地上的杀手开始挣扎,尤勇将他的脸按回青砖。 朱盐亭蹲到短弩旁边,翻过弩柄。 木柄底部刻着半截枯松。 “缺耳。” 梁上传来回应。 “在。” “另外两个随你处置。” “这个呢?” 朱盐亭用靴尖点了点尤勇脚下的活口。 “留着。” 马经纶看向那道枯松刻痕。 “你认识?” “何止认识。” 朱盐亭站起身,把短弩递到他面前。 “马千户,洪承畴查不到。” “想要你命的人,找到了。” 第238章 铜墙铁壁 朱盐亭话音刚落,尤勇脚下的活口腰身一拧,断袖里弹出乌黑钢刺,直奔朱盐亭胸口。 三尺不到,马经纶的绣春刀才出半寸,钢刺已经顶上青布外袍。 噗。 袍子裂开,刺尖扎在朱盐亭胸口,像碰上一块冷铜板,前端当场卷口。 刺客脸上的狠劲还没散。 朱盐亭按住刺身,往外一掰。 咔。 半截钢刺落砖。 马经纶握刀的手悬在鞘口。 十二年锦衣卫,剥皮案见过,换血案见过,邪门道士炼铜人的卷宗也见过,没见过活人胸口把破甲刺顶成废铁。 朱盐亭捡起断刺,凑近嗅了嗅。 “铅粉调桐油,江南手艺。” 断刺丢到马经纶脚边。 “山西余孽,怎么搭上南边门路了?” 另外两名杀手趁乱顶后槽牙。 铁猴扣住一人牙关,抠出蜡封毒丸。 缺耳从梁上落地,刀柄别嘴,又抠出一枚。 朱盐亭看着两枚毒丸。 “藏得挺会。” 马经纶把刀推回鞘里,舌尖顶了顶发干的上颚。 “朱防御使,你身上那层甲,北镇抚司没见过。” 朱盐亭低头看了眼裂开的外袍,顺手把破口塞进腰带。 “金丝内甲听过没?” “金丝甲挡不住破甲刺。” “京城售后不行。” 马经纶没再问。 眼前这人要么是妖,要么是神,要么身上真套着一层他认不出的甲,不管哪种,都轮不到他动刀。 朱盐亭蹲到使钢刺的杀手面前,扣住他左手食指第二节。 咔嚓。 杀手额头贴砖,喉咙里挤出半声。 “枯松是谁?” 杀手咬出满嘴血。 中指也折了。 朱盐亭起身,看向尤勇。 “带下去,洪先生会让他开口。” 三个杀手被拖走。 院里只剩朱盐亭和马经纶。 马经纶看了眼断刺,又看向枯松刻痕。 “今日这案子,够我回京交差。” “不查洪承畴了?” “查无此人。” 马经纶停了半息。 “至于你是人是鬼,北镇抚司管不了。” 朱盐亭笑了一声,转身进中堂。 “回京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洪承畴查不到,想要我命的人,找到了。” 门合上前,他又补了一句。 “下次派人来,换把好刀。” 马经纶站在院中,看了看断刺,又看了看自己的绣春刀,翻身上马。 副手凑上来。 “千户,这就走?” “不走留着送死?” “那洪承畴……” “查无此人。” 队伍转向南门,黄土卷过马蹄。 行辕地牢。 洪承畴坐在木桌前,桌上摆着三本账册,几封旧信,一壶冷茶。 三个杀手绑在木桩上,使钢刺那个腕骨错位,汗珠砸在地面。 洪承畴翻开第一本册子。 “姓名。” 没人答。 他翻到下一页。 “崇祯十四年正月,朱盐亭截了你们六家的车队,赃银四十二万两。” 杀手脖颈上的筋跳了一下。 洪承畴合上第一本,拿起第二本。 “范永斗跑了,王登库关着,田生兰死了,剩下几家的人,都在南边。” 册子推到杀手面前,指尖点住一行。 “这里记着你家和南北勋贵的银子往来。” 杀手眼皮连跳。 洪承畴抽出一张旧账抄页,纸边被火燎过,成国公府暗记只剩半枚。 “铅毒走魏国公府,钢刺走定国公府,买命银从成国公府过账。” 抄页往前推了半寸。 “我说得对不对?” 杀手嘴唇动了动。 洪承畴把镇纸压上去。 “这东西到北镇抚司案头,三家勋贵一个跑不了,到时候他们第一个丢出来垫刀的是谁?” 喉结滚了一趟。 洪承畴收回账页。 “两个选法。” “闭嘴,十根手指捏断,扔出去。” “开口,说枯松还有多少人,怎么联络,钱从哪来,我保你不死。” 杀手咬着舌根,嘴角渗血。 洪承畴又翻开一本窄册,念了一个名字。 杀手整个人往绳子上一挣,又软下去。 那是他妻子的名字。 地窖里只剩油灯芯噼啪作响。 几息后,杀手嘴唇裂开。 “我说。” 洪承畴提笔。 “从头。” “枯松不是一个人,是个盟。” 笔尖停在纸面上方。 “晋商余孽跑腿,江南商帮出银子,南北勋贵给门路,中间还有人穿针。” “谁?” “盐商,布商,票号。” 杀手就着冷茶喝了一口。 “朱盐亭断了走私,关外皮货人参进不来,江南那几家的财路也断了,但最要命的是大同火器。” 洪承畴搁笔。 “说。” “雷管,火帽,铜壳弹,都吃水银和硫磺。” 杀手喘了两口。 “江南盐商开票,布商走账,票号压银,把官面大宗水银和硫磺全捏住了。”“然后呢?” “买断。” 杀手垂下头。 “官面大宗货,一担都进不了山西,上头说,熬过三个月,大同的枪就成烧火棍。” 洪承畴站起身。 “盛京十万两悬赏,枯松接了没有?” “接了,不接白不接。” “谁对接?” “不知道,我们只管关内。” 洪承畴把供词收起。 “看好他,别让他死。” 行辕书房。 尤清漪面前摊着火帽领用簿和原料进库簿。 洪承畴进门便问。 “水银还有多少?” “八十斤。” “特种硫磺?” “一百二十斤。” 供词放上桌。 “枯松买断水银,硫磺也断大宗。” 尤清漪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停在簿角。 “按现在耗法,最多三个月,雷管停产。” 书房外,新兵号子正响,枪机一排排拉开。 屋里两本簿子,比刀还扎眼。 门外传来脚步。 朱盐亭推门进来,破袍还没换,手里拎着半截卷口钢刺。 钢刺丢在原料簿上。 “枪不能停,雷管不能停,新兵实弹也不能停。” 尤清漪把簿子推过去。 “三个月后呢?” 朱盐亭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水银八十斤那行。 “三十天内,把囤货的人挖出来。” “挖不出来?” 掌心按住封皮,牛皮纸被碾出褶。 “那就抄到他们自己跳出来。” 窗外排枪声又起,整齐得像雨打铁皮。 三个月。 三百二十九天。 两个倒计时咬在一起,中间只剩一口气。 第239章 剥洋葱 油灯换过两次芯了。 地窖里的空气又潮又闷,霉味混着血腥气,能把人鼻子熏歪。 洪承畴坐在木桌对面,灰布袍子的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手边茶壶空了也没叫人续。 杀手靠在木桩上,手腕上的绳子勒得皮肉翻起,食指和中指往不该弯的方向耷拉着,嘴唇干裂得像河滩龟壳。 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完了。 洪承畴翻开第三本账册,封皮上还压着田家堡旧档的泥印,边角被晋商账房火盆燎黑过。 “你刚才说,江南盐商出票,布商走账,票号压银。” 杀手点头。 “那我问你。” 洪承畴把账册横着推过去,指尖点在第七行。 “崇祯十三年腊月,徽州汪氏盐号从湖广采买水银一千六百斤,走的是九江关。” 杀手看了一眼那行字。 “十四年三月,松江布商陈记从云南买入辰砂八百斤,转手卖给南京兵仗局,过的是芜湖钞关。” 洪承畴点到第二行。 “十四年九月,苏州周氏票号垫银三万两,替两淮盐运使衙门代购硫磺六千斤,名目写的是修缮火药库。” 第三行也被指腹按住。 洪承畴合上册子。 “这三笔,哪一笔跟枯松有关?” 杀手舌头舔了舔嘴唇,默不作声。 洪承畴等了五息,把另一封信抽出来。 信纸发黄,折痕很深,右下角有个残缺的朱红私印。 “这是今年二月,南京成国公府管事写给扬州盐商何秉义的私函。” 他把信纸转过去。 “自己念。” 杀手只扫了一眼,裂开的嘴唇沾住血痂。 洪承畴敲了敲那一行字。 “不识字了?” 杀手牙关磨出轻响。 “识。” “那就念给我听。” 杀手盯着信纸,嗓子发涩。 “水银一事,凡山西方面求购者,一律加价三倍,不卖散户,只走官引。” 洪承畴收回信。 “你说枯松是个盟。” “我再问你一遍,这个盟,到底叫什么?” 杀手低着头,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洪承畴站起身,把凳子往后拖了半步。 “你不说也行。” “成国公府的暗记我有,定国公府的铅毒路子我也有,魏国公府过账的银票底联,昨天刚从你袖口里搜出来。” 杀手抬起脸。 “三家勋贵的把柄齐了,我明天就让人送进北镇抚司。” 洪承畴把三本册子摞在一起,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到时候锦衣卫抄家,你猜他们交出去的第一个人是谁?” 杀手闭上眼。 地窖里只有灯芯烧油的细响。 “断魂盟。”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味。 洪承畴重新坐下。 “内里不叫枯松,叫断魂盟。” “枯松是对外的记号,断魂才是里头人认的名。” 洪承畴提笔蘸墨。 “从头说。” 杀手歪了歪脑袋,断指碰到绳结,抽搐了一下。 “崇祯十四年,朱盐亭在杀虎口截了六家的车队,四十二万两银子一夜之间没了。” “范永斗跑了,王登库被关着,田生兰死了,剩下的人散到南边,身上还有些老底。” “这些人到了江南,找上了原来的买家。” 洪承畴笔尖停在纸面上。 “什么买家?” “关外的货,皮子,人参,东珠,一直是从山西过张家口走草原到盛京,再从盛京出货。” 杀手咽了口唾沫。 “江南那几家大盐商和布商,吃的就是这条线的利。朱盐亭把杀虎口一封,北方铁幕一拉,这条线就死了。” “死了多少银子?” “一年少说两百万两。” 洪承畴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晋商余孽有人脉有路子,江南商帮有银子有官面,南京勋贵有门路有刀。三方一拍即合,崇祯十五年开春就结了盟。” 杀手的声音越来越干。 “盟里分三层。外层跑腿的是晋商旧人,刺探消息,递信传话。中层出钱的是盐商布商票号,负责买通官面,封锁物资。” 洪承畴抬笔。 “内层呢?” 杀手喉头卡了一下。 “内层拿主意。” “谁?” 杀手犹豫了两息。 洪承畴把那封信重新摆到他面前。 “成国公朱纯臣的管事?” 杀手摇头。 “不止他一个。” “定国公徐允祯,魏国公徐弘基,加上两淮盐运使衙门里的人。四条线汇到一个点。” “什么点?” “南京兵部。” 洪承畴的笔停了。 杀手看着灯芯。 “南京兵部武库清吏司,管着半个江南的火药原料调配。水银和特种硫磺要走官引才能大宗买卖,官引在谁手里,谁就能掐死供货。” 洪承畴搁下笔。 “所以他们不是买断,是拿官面的权力封死出货渠道。” 杀手没敢接话。 洪承畴盯着纸面上的几个名字看了很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杀朱盐亭,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 杀手苦笑。 “后来的事。” “盟里一开始只想断他的料,让大同的枪变成废铁。十万两悬赏是盛京那边挂的,断魂盟的人觉得能顺手赚一笔,就接了。” “先后?” “先断料,后杀人。料断了,枪废了,大同不攻自破。杀人只是锦上添花。” 洪承畴把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知道的就这些?” “我只是外层跑腿的。” 杀手垂下头。 “中层和内层的人,我连脸都没见过。” “联络方式呢?” “死信箱。扬州瘦西湖边的茶楼,每月初三和十八,柜台第二个茶罐里塞纸条。” 洪承畴合上供词,把笔搁回砚台。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杀手张了张嘴。 “保我一命。” “你说过的话,我记着。” 洪承畴拎起三本账册和供词出了地窖,走过阴暗的石阶,推开铁门。 廊下站着朱盐亭。 破袍子还是没换,腰间短铳的枪柄被手掌磨得发亮。 “听完了?” 朱盐亭靠在墙上,胳膊抱在胸前。 洪承畴把供词递过去。 “不是刺客,是绞索。” 朱盐亭翻了两页,目光落在南京兵部武库清吏司那行。 “官引。” “对。” 洪承畴的手指点在供词边上。 “他们不需要把水银从市面上买光,只需要让官引不往山西批,大宗货就过不了钞关。散户零买的那点量,杯水车薪。” 朱盐亭把供词合起来。 “杀我是假的。” “饿死我才是真的。” 洪承畴点头。 “刺客是障眼法,让你把注意力放在人身安全上。真正的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三个月了。” 朱盐亭把供词折了两折,塞进腰带。 “南京那帮人,觉得三个月就能让我的枪变烧火棍?” 洪承畴没接话。 主帅问这句的时候,通常已经有人要倒霉了。 靴底碾过石阶上的碎土。 朱盐亭不再言语,转身往上走。 地窖铁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洪承畴的影子被灯火拉得老长。 他看着那扇门,把袖口放下来,重新理平。 行辕书房。 灯还亮着。 尤清漪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两本厚册子,封面的牛皮纸被翻得起了毛边。 她的脸色不好看。 朱盐亭靠在书案后面,供词摊开压着,手边是半碗凉透的面汤。 “查完了?” 尤清漪把册子放到案上。 “刚复了一遍库,扣掉小铁今天试雷管报废的料,水银七十八斤。特种硫磺一百零九斤。” 她翻过一页,红线压着上月耗数。 “上月水银用了十二斤,硫磺十八斤。” “最近三个月的采买单我全翻了,代州那边的矿商说,上游的货被人包圆了,散户价涨了四倍还拿不到量。” 她把铅笔搁下。 “太谷那边的火帽线一天吃两斤水银,雷管线一天吃三斤硫磺。” 朱盐亭没有看她。 尤清漪的手指点在红线上。 “按这个耗法,存货最多再撑三个月。” 她抬头时,右手还按在账册边角,铅笔灰蹭在指腹上,没擦。 “再拖,雷管先停。” 朱盐亭舀起那半碗冷面汤,喝了一口,眉眼间没半点急色。 “去地牢,把王登库提出来。” 尤清漪手指停住。 “他?” “晋商的旧皮,剥完枯松,再剥江南。” 朱盐亭放下碗,瓷底磕在桌面。 “他们掐我的官引,我就掐他们的账根。” 第240章 站起来的代价 王登库提出来之前,朱盐亭先拐了个弯。 城西水牢比地窖还矮半截,石头顶压得人站不直腰。 弯着身子走进甬道,靴底踩过一层浅水,冰凉渗进脚面。 两边铁栅后面关着七八个人,有的蜷在角落,有的拿后脑勺顶着墙发呆,看见走廊里的灯全把脸埋进膝盖。 最里面那间牢房比别的宽出一倍。 地上铺着半寸厚的干草,角落有个木桶,桶边蹲着一截人。 说一截,是因为膝盖往下什么都没有。 两条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干草堆上,断口处的布被磨得起了毛边,旧绷带绕了三层,已经发灰发黄。 刘宗敏就蹲在那儿,左手捏着半块硬窝头,右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嘴里一下一下地啃。 窝头硬得像石子,他啃一口就停一会儿,腮帮子鼓起来慢慢磨,像在嚼沙子。 朱盐亭让尤勇把灯挂到栅栏外的铁钩上。 灯火往里照了半步,刘宗敏的脸从黑暗里浮出来。 颧骨比一年前高了两寸,眼窝深陷,胡子乱得像枯草,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闯军大将的眼神,关了一年多,还是带刀。 朱盐亭在栅栏外的石墩上坐下来,把腰间短铳搁在膝盖上,枪口没有朝向任何人。 刘宗敏啃完最后一口窝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抬头。 “来送饭的换人了?” 嗓子哑得像锈铁片刮石板。 朱盐亭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牛皮纸,隔着栅栏丢进去。 纸落在干草上,刘宗敏没碰。 “什么?” “你低头看。” 刘宗敏拿下巴点了点纸。 “我又不瞎,问的是什么东西。” 朱盐亭把短铳竖起来,枪管靠在肩头。 “弹簧钢义肢。太谷兵工厂上个月刚出的图,膝关节带弹簧回弹,小腿段用合金管,脚底橡胶垫。” 刘宗敏的手指动了一下。 “装上之后不能跑,但能走,能站,能上马。” 干草沙沙响了一声,是刘宗敏的手在往纸那边挪。 他还是没碰。 “朱盐亭。” “在。” “你知道我是谁。” “闯军制将军,刘宗敏。李自成的左膀右臂,打洛阳你第一个登城,打开封你负责粮道,打潼关你断了孙传庭的退路。” 刘宗敏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既然知道,就别拿这种小玩意儿糊弄我。” 朱盐亭没接话。 刘宗敏终于伸手,把牛皮纸拎起来凑到灯光下。 他的眼珠左右扫了两遍,拇指摩挲过图上标注的弹簧结构和关节轴承。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牢房里只有水滴从石缝往下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木桶边缘。 刘宗敏把图纸放在腿上,空荡荡的裤管旁边。 “你想要什么。” 朱盐亭用枪管敲了敲栅栏横铁。 “李自成的中原粮仓在哪。” 刘宗敏的手停在图纸上,指甲发黑的拇指压住了弹簧标注线。 “你觉得我会卖大当家?” “你觉得大当家还记得你?” 刘宗敏的喉结滚了一下。 朱盐亭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栅栏跟前,蹲下身,和刘宗敏的视线平齐。 “崇祯十五年三月,你在小孤山被活捉。到今天,一年零两个月。” 他竖起一根手指。 “李自成派过几个人来救你?” 刘宗敏一言不发。 “一个?” 沉默。 “半个?” 刘宗敏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连个探子都没往大同方向放过。”朱盐亭语气平淡:“你的制将军大印,现在挂在谁腰上?” “谷英。” 这两个字是从牙根里蹦出来的。 朱盐亭拍了拍栅栏。 “所以你心里有数。” 水滴又落了一颗,砸在桶壁上弹开。 刘宗敏低头看着图纸,看着那个弹簧关节的剖面图。 “我说了,你真给我做?” “图在你手上,你觉得我画着玩?” “做完之后呢。” “你是战俘,不是死囚。能走路之后,看你表现。” 刘宗敏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干草底下。 “给我块破布。” 尤勇从栅栏缝里递进去半块粗麻布和一截烧焦的树枝。 刘宗敏把麻布铺在地上,用树枝蘸了蘸桶里的脏水,在布面上划线。 他画得很快,这张图在脑子里转了一年多。 “封丘。” 第一个圈。 “兰考东边三十里,黄河北岸,有个废弃的窑场,地下挖了六丈深的地窖。” 第二个圈。 “荥阳虎牢关旧址,南面山沟里,三个连通的石洞,能藏两万石粮。” 第三个圈。 “开封城南,朱仙镇码头下面,水下木桩标记的沉船里,装的不是粮,是银子。三十万两,拿来随时买粮。” 朱盐亭盯着布面上的线条,脑子里已经在算折损率。 一年多了,五个点能保住三个就值这条义肢。刘宗敏的树枝没停。 “陈州。”第四个圈。“颍川河口,芦苇荡深处,八条平底船,每条装一千石,连船带粮沉在河底,只要抽干舱水就能起出来。” 树枝划到布面右上角。 “最后一个。” 第五个圈画得比前面四个都大。 “归德府,黄河大堤南侧,商丘东三十里的河滩地。” 刘宗敏把树枝扔掉。 “这个不是仓,是转运站。从陕西过来的粮全在这儿过一手,再分到前面四个点。李自成打仗从来不带辎重超过三天的量,所有后手全压在这五个地方。” 他抬起头,灯光在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映出一点光。 “图给你了。” 朱盐亭没有急着接。 “但是。” 刘宗敏用手撑着地面,把上半身往前挪了半寸。 “大当家的动作,比你想象的快。” 朱盐亭盯着他。 “什么意思。” “我被关一年多,外面的仗打成什么样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李自成。” 嗓子里的沙哑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那是一个跟了主帅十几年的老将在做最后的判断。 “他拿下陕西之后绝不会等,他不是等人的性子。潼关以东一马平川,中原的粮仓填满了他就会动。” 树枝碎末从他指缝间掉落。 “东征北京这件事,他至少提前了半年在布置。” 朱盐亭伸手,从栅栏缝里把那块带血渍的粗麻布抽出来。 五个圈,五条标注线,刘宗敏的手指蘸水时蹭开的血痂混在里面,有两个圈的边缘带着暗红色。 图刚到手,还没来得及把布折起来。 太阳穴里像被人拧了一下螺丝,疼得发酸。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方强行覆盖,红色警报以从未出现过的频率闪烁刷新。 倒计时的数字在跳。 往下跳。 朱盐亭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左手扶住栅栏铁条,指节攥得铁锈嵌进掌纹。 尤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隔了一层水。 “头儿?” 红光没有消退。 那行字以最高优先级滚动刷新,每一个字都在烧。 眼前的水牢、铁栅、刘宗敏的脸,全被红光吞了一半。 他捏紧手里那块带血的麻布,牙关咬得咔咔响。 刘宗敏在栅栏里面仰头看着他的反应,目光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怎么。”刘宗敏的声音从红光缝隙里挤进来。 “来不及了?” 第241章 倒计时暴走 “来不及了?” 朱盐亭眼前的红光突然盖过半边铁栅。 【重大历史节点偏移!】 【大顺军获得黄河沿岸军防舆图!】 【献图者身份确认:明朝降将!】 【李自成放弃原定休整计划,北伐进程提前!】 【正在重新评估京师陷落时间。】 原本挂在面板最下方的三百二十九天开始跳动。 三百二十八……三百一十七……二百九十四。 数字越跳越快,十天十天地往下砍,连半点回升的意思都没有。 二百六十……二百二十…… 尤勇站在甬道口没敢靠近。 “头儿,出什么事了?” 朱盐亭没有回答。 数字又跳了两次。 【历史轨迹重新锚定。】 【大顺军预计提前完成河南至山西粮道部署。】 【京师重大历史节点倒计时:剩余一百八十天。】 红字停下了。 一百八十天。 整整少了一百四十九天。 朱盐亭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数息,胸腔起伏一次,肺里的气慢慢吐净。 五万人计划是按三百二十九天排的,每一批兵源卡着粮食和枪械的产出节点。 现在时间砍掉近一半,步枪产量跟不上,炮补不齐,蒸汽机还在纸面上。 最麻烦的仍是原料。 水银七十八斤。 特种硫磺一百零九斤。 断魂盟在南边掐着官引,三个月后雷管和火帽就要降产,系统又把京师倒计时砍成了六个月。 两根绳子同时勒紧,连调整的空当都没留。 “操。” 朱盐亭骂了一个字。 刘宗敏坐在干草上,仰脸看着栅栏外的人。 “多少天?” “一百八十。” “半年?” “对。” 刘宗敏把背靠回石墙,手掌摸了摸空裤管旁边藏着图纸的位置。 “我早说了,大当家不等人。” 朱盐亭摊开那块麻布,五个粮仓重新露出来,封丘和归德府两个圈已经被揉得发皱。 刚拿到的粮道图仍然值钱。 此前用它,可以慢慢拔仓,断李自成的腿。 现在得换个用法。 “义肢照做。” 朱盐亭把麻布折好,塞进衣襟。 刘宗敏抬了抬头。 “你还有心思管我的腿?” “答应你的账,跟李自成提前北伐是两回事。” “我要是画错了呢?” “你最好别错。” 朱盐亭拿起膝上的短铳,转身走向甬道。 “错一个点,少一条腿。” 刘宗敏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两截裤管,隔了片刻才开口。 “那我还能少什么?” 朱盐亭脚步没停。 “命。” 水牢铁门打开,外面的天光涌进甬道。 尤勇跟着出来,刚想问话,一卷带血的麻布已经塞到他怀里。 “送作战室,照图誊画三份,原件锁进甲字柜。” “是。” “再去钟楼。” 尤勇抱紧麻布。 “敲几下?” “血色集结。” 他抬起脸,鼻翼动了动。 血色集结不敲钟。 用炮。 三发红焰火箭升空,全城军官无论在做什么,半刻之内赶到行辕,迟到者按临阵脱逃处置。 这个规矩定了半年,从未用过。 尤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城里会乱。” “让他们乱一次。” 朱盐亭跨上石阶,语速越来越快。 “通知四门,城门暂闭半个时辰,商队原地停靠,军械库开双锁,所有战兵停止日常操练。” “新兵营呢?” “原地待命,枪不离身。” “太谷那边怎么通知?” “电台呼叫,一级密语。” 尤勇转身便跑,靴底从积水里踩过去,泥点甩到石墙半人高。 朱盐亭走出水牢,阳光刚越过城西屋脊。 街上挑担送菜的百姓还在往两侧躲,行辕方向已经升起第一道红光。 火箭拖着红烟钻上高空,尾部火星散落,半座大同都能看见。 第二发紧跟着升起。 街边几名巡城兵先看见信号,手里的馒头也不吃了,扭头就往各自营房跑。 第三发升空时,四门方向传来绞盘转动声。 吊桥抬起,城门合拢。 一队刚进城的蒙古马贩堵在瓮城里,领头人还想找守军理论,城头已经架起两挺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压住了下面所有声音。 朱盐亭没有回头。 行辕门口,尤清漪抱着原料簿迎面过来,发梢还沾着一点墨。 “血色集结?” “对。” “王登库刚从西牢提到地窖,人还没审。” “先关着,给水,别给酒。” 尤清漪跟上他的步子。 “出了什么事?” “李自成提前北伐。” 她翻账簿的手滑过两页,纸角划破指腹,血珠沾在水银库存那一行。 “提前多久?” “京师只剩一百八十天。” 尤清漪抬手把那页纸按住。 “那五万人计划赶不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才放炮。” 两人穿过前院时,第一匹快马已经冲进侧门。 赵铁山从马背翻下来,甲片没系全,左肩护甲挂在腰侧,进门便问。 “建奴打来了?” “比建奴麻烦。” “李自成?” 朱盐亭看了他一眼。 赵铁山没再问,抓起护甲边走边系,三步并作两步进了议事厅。 姜镶来得第二快。 他住在总兵府,距行辕隔着两条街,赶到时连官靴都穿反了一只。 “进去说。” 洪承畴从后院赶来,手里还带着断魂盟的供词,灰布袍子少扣了一枚盘扣。 看见院内军官越聚越多,他没问缘由,直接走到舆图墙前,把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 尤勇最后进门。 三份誊好的粮道图夹在腋下,原图已经送去甲字柜。 “各营主将到了十七人,剩下六人在城外军屯,电台已通知。” 朱盐亭抬眼看向沙漏。 从第三发红焰火箭升空,到十七名军官入厅,用了不到半刻。 尚可。 议事厅的门关上。 朱盐亭站到舆图前,拿起一截红炭,先在西安位置画了一个圈。 红线向东,越过潼关,压进河南。 “刚收到消息,明朝有降将向李自成进献黄河沿岸舆图,大顺军已放弃原定休整。” 红炭继续向北。 线穿过怀庆,卫辉,彰德,最后停在山西和北直隶之间。 “他们会提前北伐。” 姜镶低头看了一遍那条红线。 “提前多少?” “至少五个月。” 赵铁山把刚系好的肩甲又扯松了。 “半年之内,李自成能从河南打到北京?” 洪承畴伸手拿过桌上的粮道图,看完封丘和归德府两个标记,又把图转向灯下。 “若河南粮仓已经铺好,能。” 赵铁山转头看他。 “中间还有山西关隘,还有保定和真定。” “守关的人要粮,要饷,还要肯卖命。” 洪承畴指向舆图上连成片的明军防区。 “这三样,朝廷如今一样也拿不齐,关隘再多,也只是几道没拴上的门。” 姜镶往后缩了半步。 “朝廷肯定调我们勤王。” “九道催兵诏已经烧了,再来九十道也一样。” 朱盐亭扔下红炭。 “我说的是我们。” 尤清漪把原料簿摆上桌,纸页翻到库存末尾。 “按原来的日子排,五万战兵冬前成军,炮秋前补齐,击发枪全员换装还要五个月。” 她用染血的指腹点住两行数字。 “水银和硫磺只够三个月配额,想提产,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尤勇看着墙上的红线。 “减训练弹?省出来的料先保火帽线?” “新兵不打实弹,上阵先打自己人。” 赵铁山接了一句。 “扩军减半,先把现有两万八千人的弹药屯满?” 朱盐亭转过身。 “李自成不会因为我们缩了编制,便少带十万人北上。” 赵铁山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没再开口。 洪承畴把粮道图铺平,指尖沿着归德府转运站往北推了一段。 “提前五个月,变的远不止时间。” “秋粮还没收,大同扩军会先缺粮,断魂盟的原料封锁也赶在同一个口子上。” “兵没练完,枪没造够,炮没补齐,南边的粮道却已经先动了。” 赵铁山听完,掌心拍了一下桌沿。 “照这么算,原来的五万人计划还怎么走?” 朱盐亭拿起桌上那份五军扩编册。 册子厚三十七页,从每批兵源到每日口粮,再到枪械下发和军官轮训,全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半年休养生息后,大同行辕最完整的一份军备计划。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成军日期。 崇祯十六年腊月。 一百八十天后,腊月还没到,北京可能已经换了旗。 朱盐亭合起册子,双手抓住两边。 纸页从中间裂开,声音很脆。 再撕一次。 三十七页计划变成四截,落进脚边的炭盆。 火苗舔上纸角,成军日期先被烧穿。 赵铁山的手掌悬在半空,像是想伸出去拦又缩了回来。 朱盐亭抬脚踩灭掉出来的半页纸,转身面对整张黄河舆图。 “原计划作废。” 尤清漪把原料簿合上。 洪承畴将那份粮道图推到舆图正中。 赵铁山抽出腰间短刀,刀鞘丢在桌上。 朱盐亭拿起红炭,从归德府沿黄河向西,一口气划到潼关。 红色炭末落满指缝。 “接下来三个月,我要整个黄河防线烧起来。” 第242章 北郊杀机 “二十七匹,全是这副烂样?” 义州卫西门外,披着旧棉甲的守卒拿鞭梢挑起马嘴,缺了半颗牙的黄马喷出一团白气,唾沫全甩在他袖口上。 巴图赶紧弯腰赔笑,蒙古话说得又快又碎。 “好马轮不到我,差马也得吃草,一家七口等着盐呢。” 守卒抹掉袖口的马涎,又去翻他腰间的皮袋,里面只有几块奶疙瘩,半包发黑的炒米,还有三十多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路引。” 巴图递上一块喀喇沁部的旧木牌。 木牌边角磨损严重,背面烙着马市牙行的印记,印记是真的,持牌人去年冬天就埋在独石口外了。 守卒翻看两遍,鞭子指向马群末尾。 “那匹青骟马留下。” “军爷,那是我家最好的马。” “再说一句,二十七匹都留下。” 巴图嘴唇动了动,伸手扯住青骟马的缰绳,将它从马群里牵出来,脸上的肉疼根本不需要装。 这匹马腿上长了脓疮,走快一点就跛,最多值三两银子。 守卒觉得自己赚了。 巴图也觉得自己赚了。 一匹快烂掉的马换一条路,这买卖放在草原上,祖宗都挑不出毛病。 木栅挪开半尺,二十六匹劣马挤进城门。 巴图没有回头。 义州卫早已落进清军手里,这里扼住辽西通往盛京的商路,进出客商要过三遍盘查,连卖羊皮的老汉都得把靴底掀开。 过了义州,东面便是盛京控制的地界。 铁猴给他的任务只有一句话。 进去,扎根,找能碰到皇太极身边的人。 巴图用了三个月。 两名牛录章京的马,他送过。 盛京药材铺七车鹿茸,他运过。 赚来的银子劈成两半,牙行吃一口,沿途守卒吃一口。 第四趟了。 守门的人已经记住了他那张被风吹裂的黑脸,却没有谁记得他叫什么。 进城后,巴图牵着马群沿土墙走了半圈,在牲口市最偏的位置交了两枚铜钱,将马赶进木栏。 巴图把草料袋挂上木桩,挑出十二匹马重新系紧缰绳。 绳结朝左。 若有人碰过,结口会朝右翻。 忙完这些,他背着空褡裢离开牲口市,先去盐铺买了半斤粗盐,又绕到铁匠铺问了一口锅的价。 两件事都干完,天色已经擦黑。 身后没人跟着。 破酒馆开在城南驿道边,门板上缺了巴掌大的一块,风从洞里钻进去,桌边喝酒的人个个缩着脖子。 巴图推门进屋环视一圈。 靠墙坐着五个押车兵,另一侧是两名卖皮货的汉人。 “酒,半壶。” 酒保抬起脑袋。 “吃什么?” “不要肉,来碟咸豆。” 半壶烧酒端上桌,巴图用两个手指夹起酒碗,第一口全倒在地上,第二口只沾了沾嘴唇。 角落里传来一句蒙古话。 “喀喇沁人祭酒,只倒半碗?”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羊皮帽压在额头上,身前已经空了两只酒壶,袖口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棕色药渍。 巴图嚼着咸豆,没有转身。 “剩下半碗留给买马的人。” “烂马也有人买?” “牙口烂,腿脚烂,心肺未必烂。” 瘦汉端着酒壶走过来,坐到桌子对面。 他叫乌林。 盛京御医处的杂役,平日负责洗药锅,抬药箱,清理诊治后留下的脏布,身份还赶不上宫门口牵骡子的奴才。 可皇帝咳出的血,会先落在他洗的布上。 巴图三个月前在盛京药市见过他。 当时乌林欠了赌坊二十六两银子,两个讨债人堵在巷子里,正准备剁掉他的小指。 巴图替他还了十二两。 剩下的十四两,成了套在乌林脖子上的绳。 “你来晚了。” 乌林抓过酒碗,倒满后一口灌下。 “路上有条狗挡门,喂了匹马才让开。” “你被盯上没有?” “要是被盯上,你现在已经趴桌上了。” 乌林捏酒壶的手松了半分,视线往押车兵那桌扫了一圈。 巴图从褡裢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压在咸豆碟子底下。 “先说值不值。” “我要三十两。” “上次十两。” “这次会掉脑袋。” 巴图拿起一颗豆子扔进嘴里。 “你的脑袋最多值五两,消息值多少,听完再算。” 乌林连续喝了两碗。 “五个月前,火器局炸了三门新炮,死了七个匠人,两个管事当天被砍。” 巴图嚼豆子的动作没变。 这件事早已传遍盛京,集市里卖菜的都能讲上几句。 “拿旧消息换银子,你比那匹跛马还会做生意。” “我没说完。” “炮炸那晚,皇上正在看送来的炮样,听见三门接连炸膛,当场砸了茶碗,回宫后便咳了血。” 巴图把咸豆咬成两半。 “谁看见的?” “御前的人连夜叫了三名御医,我替他们抬药箱,换下来的里衣全是血点,擦嘴的绢布装了半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乌林伸出三根手指。 “三名御医进去,出来时只剩两个,另一个被关在宫里,到现在都没见人。” “什么病?” “早年的旧疾,入冬后常咳,不能受寒,也不能动怒,这次急火顶上来,药吃了五个月还没压下去。” 巴图将碎银从碟子底下抽回半寸。 “皇太极每天见多少人,这消息瞒不住。” “宫里报的是风寒。” 乌林按住银子。 “药方也分成三处抓,城东取黄芩,城西取蛤蚧,鹿血从义州运,三家药铺各拿一段,谁都拼不出全方。” “多尔衮知道吗?” “要是知道,我还敢坐这儿喝酒?” 乌林往桌前挪了挪,膝盖碰到桌腿,酒壶里的酒晃出来一片。 “皇上防的就是睿亲王,御医处前后换了两批人,能进暖阁的只留两个,连药渣都要烧掉。” “你怎么活到今天?” “我洗的是外间布,不进暖阁,他们当我聋了。” 巴图看着他的耳朵。 “那你聋了吗?” 乌林咽下嘴里的酒,没敢接这句话。 “病到了什么地步?” “入春后咳得更重,宫里嫌盛京人多嘴杂,准备送皇上出城静养。” 乌林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烂的药单,没有递过去,只把背面的朱印露出一角。 “下月初三,北郊猎场行宫,御医处已经配好六日的药。” 巴图扫了一眼朱印。 御药房的印记,边缘缺了一个口,与铁猴给他看过的样式对得上。 “北郊哪个行宫?” “出盛京北门三十里,过浑河支流,老林子里的猎场,满人叫海兰珠园。” “带多少人?” “明面上说春猎,实际不会升黄旗,也没有王公随行。” 乌林将药单折回袖子。 “御前侍卫挑了两队,御医一名,药童两名,车马全部从北门小营出,宫里只说皇上去三天。” “轻车简从?” “人多了,多尔衮那边便会收到风。” 巴图端起酒碗,第一次喝了一整口。 酒很辣。 消息够辣。 巴图从褡裢底层摸出一只布包,放到乌林腿上。 “二十五两。” “说好三十两。” “剩下五两,下次给。” 乌林抱紧布包,推门钻进夜色。 巴图坐着吃完那碟咸豆,把剩下的半壶酒倒进皮囊,结账后回到牲口市。 十二匹马的绳结仍然朝左。 他钻进草棚,取出藏在马鞍夹层里的三块白桦木牌,用细锥在上面刻下马匹牙口、毛色和病症。 青马缺齿,代表火器局。 赤马伤肺,代表咳血。 三岁马改成初三,三十里写成三十枚蹄铁,两队侍卫则用两道横槽标记。 当夜,一名送皮货的汉子带走第一块木牌。 第二块藏进盐袋,经喀喇沁商队北绕漠南。 第三块留在巴图手里,塞进最瘦那匹马的鞍骨。 三条线只要活一条,消息便能出去。 第七天夜里,独石口废货栈。 铁猴接过老羊倌递来的木牌,先摸边缘的三处刻痕,再放到油灯旁逐行对照。 缺耳守在门后,手里的短铳已经开了保险。 木牌翻到最后一面,铁猴的指腹停在那三十枚蹄铁上。 “盛京北郊,三十里。” 缺耳凑近半步。 “谁?” “皇太极。” 铁猴把木牌放进灯火,桦木边缘卷起黑皮,刻痕一行接一行被火吞掉。 火光映着桌上的两把消音手枪。 他抽出弹匣,将仅剩的二十二发子弹分成两份,一发一发压进去,随后推回枪柄。 咔、咔两声。 两把枪并排压在掌下。 “初三。” 铁猴抬头看向缺耳。 “通知大同,我需要最高权限的支援。” 第243章 五阶的敲门砖 铁猴的密信没按半月一报的老规矩走,提前了三天送到。 送信的人是杀虎口商市里一个卖烟叶的老汉,左脚靴底藏着一块拇指大的桦木片,上面刻着牛马牙口和蹄铁数量。 朱盐亭坐在行辕二楼窗下,油灯搁在右手边,木牌搁在左手掌心。 他认得铁猴的刻法。 青马缺齿,火器局。 赤马伤肺,咳血。 三岁改初三,三十枚蹄铁是三十里路程,两道横槽代表两队侍卫。 所有暗语拆开,拼在一起,就是一张活人的行程表。 皇太极有病,病得不轻,下月初三要去盛京北门外三十里的猎场行宫静养,身边只带两队侍卫,不升黄旗,不带王公。 朱盐亭把木牌翻了个面。 背面只有一道竖线,尾端刻着一个小三角。 铁猴专用的符号,意思是:窗口确认,请求指令。 窗外传来换班巡逻的脚步声,铁甲片碰撞发出碎响。 朱盐亭把木牌放下,闭眼靠进椅背。 脑子里不是在想怎么杀皇太极。 那个问题铁猴已经想了三个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盛京北郊的地形和兵力部署,不需要大同远程指挥。 问题在于另一件事。 系统面板在视野中浮现,半透明的光字悬在空中。 朱盐亭盯着右上角那串数字。 【当前气运值:163,000】 够了。 他记得每次进阶的气运值消耗都比上次翻着跟头往上涨,四阶那回花了五万。 十六万三,哪怕系统再涨三倍也兜得住。 手指在面板上滑动,基因商城第一页翻过去,第二页翻过去。 最底部,压在所有已解锁项目下面的那行字,亮着。 以前灰得几乎看不清,现在有了光。 【五阶基因:泰坦之血】 这几个字他盯了三个月,每次点进去都是同一句话:气运值不足,请继续积累。 现在气运值够了,数字是绿色的。 但进阶按钮仍然是灰的。 朱盐亭的手悬在半空。 他往下扫了一眼。 按钮下方有一行小字,上次看的时候绝对没有。 暗红色,字号比正文小一圈,像是怕被人看见又不得不写上去的免责条款。 【前置解锁条件:亲手终结一名拥有国运的当朝帝王。】 朱盐亭的手落回膝盖。 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是他换了个坐姿,把重心压到椅背上。 拥有国运,排除南明那帮挂名宗室和各路草头王。 放眼整个天下,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活人,三个。 崇祯。 李自成。 皇太极。 崇祯是汉人正统,弄死他等于自绝于天下士子。 李自成刚称帝不到半年,国运有没有被系统认证还两说,况且一百八十天后他自己要去死磕北京城下。 剩下一个。 朱盐亭睁开眼睛。 桌上那块木牌安安静静躺在灯光里,桦木纹路泛着淡黄色。 缺齿,伤肺,初三,三十里,两队侍卫。 三个月前他下达“皇太极,杀”的密令,那时候还只是为了打开战略窗口,搅乱满清权力交接,逼多尔衮和豪格先打一场内战再说。 现在多了一层。 系统逼着他亲自去。 是他本人,到场,动手,看着那口气断掉。 朱盐亭伸手把油灯拨亮了半分,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他没有犹豫。 犹豫是留给有退路的人的,他现在面前摆着两根绳子,一根叫一百八十天,一根叫三个月原料。 四阶金刚背甲加巨鲸体能,已经是人类极限之外的东西了。 但面对多尔衮十万铁骑南下的那一天,四阶够不够? 不够。 差得远。 五阶泰坦之血,泰坦。 这两个字在系统里从来不打折扣,猎豹就是猎豹的速度,金刚就是金刚的硬度。 泰坦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也不需要想。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杀了皇太极,满清内乱,关外压力骤降,北方铁幕的防线能腾出至少两万人南调,一百八十天内凑出五万能打的人才有一线可能。 同时,他拿到五阶。 一石三鸟。 系统终于做了一回人。 朱盐亭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裁好的半尺见方粗纸。 笔蘸墨,落下两个字。 收笔,吹干,折三折,塞进铜管。 铜管封口用蜡封死,蜡面按下他右手拇指的指纹。 “尤勇。” 门外传来一声应答,脚步声靠近。 “进来。” 尤勇推门。 朱盐亭把铜管递过去。 “红线急递,独石口,铁猴亲收,途中任何人拆封就地格杀。” 尤勇接过铜管,掂了掂分量。 “头儿,这是……” “最高密令。” 尤勇不再多问,转身出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朱盐亭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悬在城墙上方,银白色的光照在巡城兵的铁甲上,一闪一闪。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很轻,但没有刻意放轻。 尤清漪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来,手里捏着一张薄纸。 “你在窗口站了一刻钟,灯又拨亮了,我过来看看。” “嗯。” “铁猴的消息到了?” 朱盐亭偏过头看她。 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颧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阴影。 “到了。” “什么消息。” “皇太极病了,下月初三去盛京北郊行宫静养,轻车简从。” “你打算亲自去?” 朱盐亭把搁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 窗外巡逻兵走了一轮又一轮,铁甲碰撞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初三。” 他说。 “盛京北门外三十里,浑河支流边上,老林子里的猎场行宫,两队侍卫,不升旗,不带王公。” “一年之内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 “你走了,这摊子谁撑?” 她没有说“你不能去”。 朱盐亭嘴角歪了歪,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觉得好笑。 “洪承畴撑民政,赵铁山撑骑兵,尤勇撑城防,老匠头撑军工。” 尤清漪把纸叠成四折,塞进袖口。 “那军需呢。” “你。” “我问的不是军需。” 她往前迈了半步,和朱盐亭之间只隔一臂的距离。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印到墙上。 “大同的主心骨走了,底下人会慌。” 掌心落下来拍了一下她的肩头,很短,力道却压得实。 “三天。” 他说。 “去三天,回三天,中间一天够了。” 尤清漪仰头看他的脸,月光和灯光从两个方向打过来,他的眼睛里映着两种颜色的光。 “你凭什么保证七天能回来?” 朱盐亭把手收回来,屈指叩了叩自己胸口。 骨头和金属碰撞的闷响。 “凭这个。” 四阶金刚背甲的心跳从胸腔传到指节,一下,一下,沉稳得不像人。 尤清漪看了他的胸口三秒,呼吸吐出来,带着热气。 然后她退后一步,回到半步之外的位置。 “我跟你去。” 朱盐亭摇头。 “大同离不开你。” “大同离不开你才对。” “不一样。” 朱盐亭转身拉开抽屉,把铁猴的木牌和系统面板同时收掉。 “我去杀一个将死的病人,你留下来对付三个还活蹦乱跳的勋贵和一整条江南商路。” “哪个更难,你自己算。” 尤清漪的牙咬住下唇内侧。 两个人在灯下沉默了几息。 最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极少用的语气。 “等你回来。” 第244章 钝刀入夜 子时三刻,大同北门。 城门绞盘没响,吊桥没落。 十四匹马从侧面的暗门鱼贯而出,马蹄裹着厚布,踩在青石板上只有闷闷的声响。 朱盐亭骑在第三匹马上,行辕那套锃亮的半身甲留在衣架上,身上换了一件洗到发白的蒙古旧袍,腰间扎着牛皮带,头顶压了一顶缺了边的毡帽。 乍一看,跟杀虎口商市里那些倒卖皮货的草原二道贩子没区别。 十二名幽灵卫分成前后两组,每人马背两侧各绑一只鼓囊囊的驮袋,里面是二十天的炒面干粮和三只水囊。 缺耳骑在最前面,他换了一身猎户打扮,肩头挂着弓囊,弓囊里没弓,塞的是两把消音手枪和四套夜视仪备件。 队伍出暗门后避开官道,顺着城墙根的排水沟往西拐了半里地,从一片坍塌的旧砖窑后面绕上了通往杀虎口的土路。 朱盐亭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只有两盏灯,那是尤勇安排的暗哨,知道今夜有人出城的,连他在内只有四个人。 洪承畴,赵铁山,尤清漪,尤勇。 半个时辰前议事厅里的会只开了一盏茶的工夫,洪承畴接过断魂盟反制和民政全盘,王登库那三条暗线够他咬上二十天。 赵铁山管骑兵和商市,尤勇扛城防,两万八千战兵的弹药和巡逻排班全压在他肩上。 尤清漪没被分到具体差事,因为所有差事的粮弹数字最终都会落到她桌上。 走的时候她没送到门口,只把一小包炒米塞进他袍襟里,手指碰到他胸口那层硬得发凉的皮肤时顿了顿。 “二十天。”她说。 “是。”他答。 靴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步子没停。 没人问他去哪。 能坐在那张桌子前的四个人,都已经猜到了。 赵铁山走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很大,什么话都没说。 洪承畴递过来一只羊皮水袋,里面装的是烈酒,说路上暖身子用。 尤勇站在门口把编制表交到他手里,纸上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武器配置和马匹编号。 “都是挑过的,最远跑过漠南的有七个。” “够了。” 朱盐亭把视线从城墙收回来,目光落到前方缺耳的背影上。 系统空间里的东西他上马前最后过了一遍。 M200狙击步枪,三发穿甲弹。 格洛克手枪,满弹匣十七发。 消音器两只。 战术电台一台,备用电池三组。 高热量巧克力三块,四阶巨鲸体能靠正常饮食就能维持,这玩意儿现在不是续命的必需品了,但他一直没舍得吃,留着像个护身符。 北门暗道出来时,十二名幽灵卫脸上都抹了草木灰,眼白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一排蹲在巷口等食的野猫。 朱盐亭走过去,没有训话没有动员,抬手比了个前进的手势。 十二匹马同时动了。 马队出暗门的时候,城头暗哨的灯灭了一盏又亮起来,那是尤勇的信号,表示城外三里内没有异常。 朱盐亭的马蹄踏上城外的土路,夜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土腥气。 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正好。 缺耳从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匹马的距离。 朱盐亭竖起两根手指,往西北方向一划。 缺耳转回头,双腿一夹马腹,速度提了上来。 十四匹马的队形从纵队变成两列斜线,前窄后宽,像一柄钝刀切进夜色里。 目标:杀虎口。 出长城后转入蒙古草原,沿喀尔喀部落南缘向东绕行,避开所有清军哨卡和蒙古王公的营地,在第十二天左右与铁猴在独石口以北三百里处汇合。 然后,一起去盛京北门外三十里的那片老林子。 去杀一个皇帝。 跑出三里地时,缺耳举起拳头,全队勒马。 朱盐亭侧耳。 西面土坡后面有犬吠,两声短一声长,不是野狗。 缺耳从弓囊里摸出夜视仪扣到眼前,绿光映亮了他半张脸。 手指比了个数字。 三。 三顶帐篷,蒙古散户。 朱盐亭扫了一眼方位,距杀虎口官道偏东半里,扎营位置避开了风口却正好卡在他们的行进线上。 “绕。” 缺耳收起夜视仪,马队无声向北偏转三十度,从一片低矮的沙棘丛后面穿过去。 犬吠又响了两声,渐渐远了。 朱盐亭摸了摸胸口。 金刚背甲下面,心脏跳得稳稳当当,一分钟六十二下,跟平时坐在行辕喝茶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起系统面板上那行暗红色的小字。 亲手终结一名拥有国运的当朝帝王。 亲手。 三发穿甲弹,一千五百米有效射程,这个距离上皇太极身边的侍卫连枪响都听不见。 但系统说的是亲手。 朱盐亭眯了眯眼睛。 那就亲手。 马蹄声碎,夜风灌满旧袍下摆,队伍像一条无声的黑蛇没入旷野深处。城门暗道的铁闸重新落下来,绞盘声被厚墙吞掉。 尤清漪站在城门内侧的石台阶上,右手搭在城砖上,砖面冰凉,夜里的寒气从指尖往手腕上爬。 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 她多站了一会儿,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夜风把散下来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守门的兵丁站在十步开外,不敢靠近也不敢走,手里的长枪杵在地上,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尖。 尤清漪转身下了石阶。 脚步声在空旷的瓮城里回响,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走回行辕的路不长,两条街拐一个弯就到。 沿途的巡逻兵看见她都行了礼,她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推开议事厅的门时,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只剩小半截,光线发黄发暗。 朱盐亭的椅子还拉在外面,没有推回桌下,椅面上留着他坐过的压痕。 尤清漪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很硬,靠背上有一道刀鞘磨出来的划痕。 她把铅笔从砚台旁边捡起来,抽出今天还没批完的三份军需调拨单,翻开第一页。 火帽领用:今日消耗水银一斤九两,库存余七十六斤三两。 笔尖落下去,批了一个“准”字。 烛芯噼啪响了一声,她伸手拨了拨,火苗重新亮起来。 条案上摊开的公文堆了半尺高。 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城外,马蹄声早已消失在旷野尽头。 第245章 千里潜行 杀虎口,天刚透亮的时候过的。 城门没开,走的还是暗门。 商市外围那条绕了三道弯的牛马道,平时是蒙古散户驱牲口进城交易的路,凌晨走在上面连条狗都碰不上。 缺耳在前面牵马,朱盐亭回头看了一眼。 杀虎口的城墙轮廓在晨光里看不真切,只剩最高处那座烽火台还辨得出个影子,像块立在天边的黑石头。 从大同出发到现在,三十七个时辰。 一天一夜赶了一百四十里,十四匹马轮着换脚程,人不下鞍,干粮在马背上嚼。 出了长城关口,就算正式踏入蒙古人的地盘了。 朱盐亭收回视线夹了夹马腹。 草原在黎明的光线里铺开。 不是诗里写的那种天苍苍野茫茫。 九月中旬的蒙古高原已入干季,草色发黄发灰,矮得贴着地皮,远处丘陵线条圆钝,像老人弯了几十年没直起来过的脊梁。 风从西北灌过来,干燥,裹着一股马粪和碱土搅在一起的气味。 缺耳抬手比了个停。 十二名幽灵卫同时勒马,马蹄刨了两下泥地,静了。 前方二百步外一顶黑色帐篷,帐篷外拴着六匹矮脚马,两条黄狗趴在帐篷边上打瞌睡。 朱盐亭半眯着眼。 三阶鹰眼激活。 四阶之后这玩意儿的精度又上了一档,视距在暗光条件下拉到一千五百步以上,帐顶的针脚都数得清。 烟囱口一缕白烟在晨风里打着旋儿往东飘,里面有人在烧茶。 帐篷旁斜靠着三杆长矛,矛头裹着布,刃口朝下插在泥地里。 牧民,不是哨兵。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五指并拢往西划了半圈。 队伍无声偏移,从帐篷背风面绕了个大弧。 两条黄狗连耳朵都没竖一下。 这就是草原的好处,够宽。 宽到十四匹马绕一百步的弯和走直线没有任何区别。 城里躲人得翻墙走暗巷,这地方只需要多走几步路。 太阳冒出地平线,缺耳找到了第一个藏身点。 两座相邻的土丘之间有条干涸溪沟,沟壁一人多高,底部铺着碎石枯草。 马牵下去,拽几把枯草盖住驮袋,从二十步外看就是条普通干沟。 “白天不动,入夜再走。” 朱盐亭翻身下马,解开水囊灌了一口。 幽灵卫依次下马。 有人给马喂豆饼,有人在沟壁上掏出手臂粗的洞,消音手枪和夜视仪塞进去拿泥巴封住。 缺耳排了四班哨,两人一组两小时一换,趴沟沿上只露半个脑袋。 朱盐亭靠着沟壁坐下,从袍子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干牛肉,战术刀切成薄片往嘴里送了两片。 四阶上线之后,这副身体就像从汽油机换了核反应堆。 普通饮食维持日常消耗绰绰有余,哪怕极速全开四小时烧空体能,一顿干粮加两块肉干就能补满。 以前那种打一架吃三顿开十秒饿半死的日子,彻底翻篇了。 他嚼着肉干闭眼。 风声从头顶掠过,草原的白天安静得让人犯困,远处旱獭偶尔叫两声,听着像小孩在哭。 袍子内侧贴身的位置,战术电台贴着肋骨绑着。 每隔六个时辰开机一次,收听大同方向的定时信号。 下午申时,电台里传来三声短促的嗒嗒嗒。 这是尤勇的暗号,意思是一切正常。 朱盐亭关机,把电台重新塞回去。 第一个向导是第二天夜里接上的。 铁猴通过巴图安排的人,四十来岁的蒙古牧马人,脸上的皮肉被风吹得像老树皮,两只手粗得跟铁锨似的。 不会说汉话,跟缺耳之间靠手势加三十个蒙古语单词沟通。 十两银子揣进腰间皮囊,他翻身上了一匹没鞍的灰马,头也不回往东北走。 朱盐亭跟在后面观察了半个时辰。 这人挑路的本事是真硬。 满眼全是一模一样的枯黄色,没路标没路牌,但他能凭星星方位和地面植被的变化精确绕开所有部落驻地。 第三天夜里过一条浅河,向导停住举手。 鹰眼扫过去。 河对岸四百步外有火光。 不是篝火,是一排火把,至少十四支,在黑暗里移动,像条橙色的蛇。 台吉的巡夜队。 缺耳从向导手势里读出了这意思,凑过来比了个数。 十四骑,蒙古巡夜队的标准编制。 “等。” 十四匹马退回河岸低洼地,人下马,手捂马嘴。 火把从西往东移了大约一刻钟,河面上的倒影碎了又碎,最后完全消失在东边的黑暗里。 又等了半刻钟。 朱盐亭打手势过河。 马蹄踏入浅水,哗啦声在夜里格外扎耳。 所有人把速度压到最低,像一群涉水的鬼影穿过河面。 水凉得刺骨,九月草原的河水已经带着初冬的温度了。 第四天藏在碎石坡,缺耳蹲在他面前用枯枝在泥地上划了个圈。 “湖。” 他指指圈的上下两端。 “北边快,南边稳。三百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盐亭看了一眼北边那条线,又看了看南边。 “南边。” 没什么好犹豫的。 多走半个时辰换来不被发现,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第五天夜里翻过分水岭。 岭不高,海拔撑死一百五十丈,但地上的碎石从黄灰色变成青黑色,脚下的水改了道,不再往西流,全部向东汇入辽河水系。 缺耳勒马,回头看了朱盐亭一眼。 意思是:前面就是女真人的地盘了。 向导在分水岭顶上停住马,从腰间摸出那十两银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朱盐亭,嘴里咕噜了一串蒙古话。 缺耳翻译过来,大意是:前面的路他不走了,东边是女真人的地盘,被抓到要砍头,银子再多脑袋只有一个。 朱盐亭点头。 本来就没指望一个向导能带到底。 巴图安排了两段,第一段到分水岭,第二段从分水岭到独石口以北的汇合点,由另一个人接。 向导拨转马头,没入夜色,从头到尾没问过这十四个人是谁,要去哪里干什么。 草原上的生存智慧就这样。 看见了什么都当没看见,兜里有银子比脑子里有好奇心重要得多。 第二个向导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像根干柴棍,裹着一件不知道传了几代人的旧羊皮袄。 他在分水岭东侧一棵歪脖子枯树下等着,身边卧着一匹比他还瘦的黑马。 缺耳验过暗号,三句话交接完毕。 年轻人的眼珠子在月光下转了转,扫了一圈这十四个人的装备和坐骑,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调转马头领路。 聪明人。 朱盐亭跟上去,鹰眼在黑暗中持续扫描。 翻过分水岭之后地形变了。 草原的开阔感消失,变成了连绵起伏的低山丘陵和大片次生林。 松树和白桦混杂,树干在夜风里发出嘎吱声响,地上铺满半腐的落叶,马蹄踩上去发出闷软的声音。 这种地形对骑兵不友好,对隐蔽行军却是天赐的掩护。 队伍从草原纵队变成单列纵队,前后间距拉到五步,在林间小径上蜿蜒穿行。 第六天藏在塌了半边的旧猎棚,电台收到大同的嗒嗒嗒。 朱盐亭关机,指尖在M200的枪身上摩挲了一圈。 三发穿甲弹,一千三百步以内一发入魂。 但系统说的是“亲手”。 一千二百米外扣扳机算不算,没有答案。 那就做两手准备。 格洛克,战术刀,或者那双覆着金刚背甲的手。 三十里外的老林子,两队侍卫,六十到八十人。 四阶体魄,六十个冷兵器时代的护卫,不够看。 朱盐亭睁开眼,从干粮袋里摸出一条肉干咬了一口。 “缺耳。” “在。” “明天夜里到汇合点,铁猴那边的最新消息应该已经到了。” “到了之后所有人不许生火不许出声,等我命令。” “明白。” 沟壑里静了,只剩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 朱盐亭嚼完肉干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觉。 四阶巨鲸体能的好处不止是不用疯狂进食,连睡眠需求都压缩了。 两个时辰的深度睡眠顶得上普通人一整夜,剩下的时间脑子都是清醒的。 闭眼之前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皇太极的脑袋,而是大同议事厅那盏灯。 尤清漪批公文的时候从来不拨灯芯,火苗矮得只剩半截,铅笔灰蹭在她指腹上。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为什么会记得这个。 然后意识断了,什么都不剩。 第246章 弹道与赌局 第十天午后,盛京城外的牛角号先飘进林子,铁猴抬手,十四人在最后一道松林坡后停住。 坡顶是一座没名字的山丘,海拔不到八十丈,灌木和碎石混在一起,朝南那面坡全是半枯荆条,人钻进去,外头看不出半点动静。 朱盐亭趴在坡顶,拨开面前一丛枯枝。 盛京。 城郭轮廓在视野尽头展开,灰白色城墙晒出土黄,四座角楼的飞檐能辨出大概,城头旗帜一面挨一面,跟晾衣绳上挂满破布差不多。 三阶鹰眼一开,城门洞里的反光先跳出来,腰刀,靴底泥,马车轮毂上缺掉的一块木牙。 城门那边人马挤成一团,朱盐亭只扫了一眼便挪开视线,那不是枪口要找的地方。 城外向南三里处有一片开阔地,地面被马蹄和人脚踩得发黑发硬,平整得不像野地。 校场。 东西宽约三百步,南北长约五百步,四周立着半人高的拒马桩,桩与桩之间拉着粗麻绳。 校场北侧正中央,一座三丈高的木制平台孤零零戳在那里,台面铺着深色毡布,台顶支着一面三角旗。 那个位置和高度,只有一种用途。 校阅台。 皇太极检阅八旗兵马时站的地方。 朱盐亭的视线在校阅台上停了五秒,然后顺着地形往回扫。 山丘到校阅台之间,地势先缓降后平走,中间隔着两道浅沟和一片稀疏白桦林。 南面和东面哨最多,对着官道和城门,人来人往最密。 西面有一组流动哨,两骑,半个时辰绕一圈。 那两骑不算老实,绕到第三圈时往北多拐了二十步,像有人临时改过巡线。 北面,也就是山丘这个方向,是校场背面。 朱盐亭扫了三遍,北侧拒马桩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远处猎户棚子,小道上没有哨位,没有固定岗,连个巡夜棚都没有。 铁猴从左侧爬过来,胳膊肘贴地拖过去,膝盖几乎不抬。 趴到朱盐亭旁边时,他嘴巴凑到朱盐亭耳边,气音贴着草叶往外吐。 “八月十五,秋操大阅,八旗各牛录出丁列阵校场,皇太极登台检阅,从辰时到午时。” “消息怎么来的?” “巴图花五两银子,从校场看门的汉军旗杂役嘴里掏出来的。” 铁猴把一根草茎从袖口抖掉。 “每年惯例,去年也是这个日子。” “初三那趟呢?” “照走。” 铁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皮。 “八月十五这场大阅,是白捡的枪口,早十二天,先到先试。” 朱盐亭盯着校阅台。 “早十二天。” “对。” “那就先收一次利息。” 他手肘撑着地面,把身体往前挪了半尺,枯枝划过脸颊,连皮都没蹭破。 鹰眼的焦距锁定校阅台正中央那块深色毡布。 台面宽约两丈,高三丈,四根立柱,顶上没有遮阳棚。 站上去的人,从任何方向都能被看见。 也能被打中。 朱盐亭回头,对铁猴比了个手势。 铁猴从腰间摸出细绳和一小截炭条,在地上划了几道。 “山丘顶到校阅台,我走过一次,数了步子。” “多少?” “一千八百七十四步。” 朱盐亭扫了他一眼。 “一步多长?” “我的步子,七十四公分。” 朱盐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千三百八十七米。 远。 M200够得着,但这不是靶场,风从林子和城墙中间过,差一掌,子弹落点就能偏出半个人。 他重新看地形,铁猴量步子的起点是山丘最高处,实际射击位未必在那里。 铁猴指向南坡。 “丘顶往下四十步,有块岩板,松树根从下面拱出来,前面有半米高土坎。” “到校阅台多少步?” “一千六百九十步。” 一千二百五十一米。 朱盐亭记住这个数。 系统空间开启,右手探入虚空,指尖碰到冰凉枪身。 M200被他一寸一寸抽出来,长管狙击步枪在日光下泛着哑绿,消声器旋在枪口上,整体长度超过一米五。 他没起身。 整个人趴着,把枪身架在面前枯枝上,枪托抵肩,左手扣住前握把,右眼贴上瞄准镜。 十二倍镜头里的世界跳了一下,随后稳住。 校阅台横档一根接一根排在镜头里,连缺口都露出来,台面上那块深色毡布的褶皱也被拉到眼前。 朱盐亭调了一下瞄准镜风偏旋钮,十字准线压住台面中央。 鹰眼再叠上去。 台面上落着两片枯叶,一片黄,一片半绿。 距离确认。 他闭上右眼,打开左眼,裸眼目测台面与周围参照物比例。 弹道学手册上的外弹道衰减曲线,在脑子里翻了一页。 点四零八穿甲弹,初速接近八百七十米每秒,一千二百五十米外还有足够余劲,弹头下坠按七米多修。 瞄准镜弹道补偿刻度,十二格半。风。 朱盐亭从袍子口袋里捏出一小撮干草屑,指尖一松,碎屑在空中飘了三息才落地。 东北风,二到三级。 九月上旬,林地丘陵把气流拢住,比草原上那种乱刮的妖风好伺候。 风偏修正,零点六个密位。 湿度不用专门测,这季节五六成上下,对这颗弹头的影响可以忽略。 朱盐亭没回头,铅笔头已经压上纸面。 【距离:1247米,修正后。】 【风偏:0.6密位,东北风二到三级。】 【弹降:7.3米,镜调12.5格。】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去。 M200从枯枝上取下来,消声器拧掉,分体收入系统空间。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朱盐亭翻身仰躺,后脑枕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一千二百五十米,打一个坐着不动的病人。” 这话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打得中。 睡着都打得中。 可系统那行暗红色小字,扎在脑袋深处。 亲手终结。 一千二百五十米外扣扳机,算不算亲手? 系统没给标准,没有注释,没有常见问答,更没有客服。 赌,还是不赌? 赌输了,五阶泰坦之血拿不到。 三发穿甲弹少一发,没地方补。 朱盐亭视线落向南坡。 那块岩板确实是个好枪位,天然遮蔽加松树根土坎,趴上去连头顶都省得遮。 可这枪只是第一刀。 真正兜底的,还是初三那座行宫,北墙,八角亭,四十步。 八月十五校阅,初三行宫。 中间差十二天。 如果八月十五用M200打了,系统认账,初三那趟高风险近身行动就不用冒。 如果一枪毙命,系统不认账,那就趁后金建奴内外大乱,摸进那座行宫补最后一下。 两手准备。 先出哪张牌,看牌面。 “铁猴。” “在。” “校阅当天校场周围的兵力部署,摸到哪一步了?” “摸了一半。” “巴图还在跟看门杂役磨,三天内给全图。” “三天够了。” 朱盐亭撑起身子,从坡顶退下去,退到反斜面那块看不到盛京城的死角里。 十二名幽灵卫已经动起来。 有人用战术刀在碎石地面挖坑,坑不深,半人高,刚好容下一个人蜷缩身体加一只驮袋。 有人割灌木枝条编框子,框上铺碎石和枯草,盖住坑口之后,十步外看就是一片荒坡。 缺耳蹲在最大的坑旁边指挥。 朱盐亭走过去,看了看进度。 十四个坑位分成三组,呈三角形压在反斜面上。 前组两个坑,趴南坡顶部,负责观察和枪位掩护。 中组四个坑,反斜面中段,主力休息区。 后组八个坑加马匹藏身长沟,放在坡脚那片塌了半边的碎石堆后面。 马牵进去,盖上灌木,就是天然马厩。 朱盐亭点头。 “还有四天。” 朱盐亭没再解释,转身走向中组坑位,弯腰钻进自己那个浅坑。 背靠坑壁坐下,头顶是枯草编成的伪装盖。 他从袍襟里掏出战术电台,开机。 等了半分钟,耳机里传来三声短促的嗒嗒嗒。 大同方向,一切正常。 朱盐亭关机,把电台塞回贴身位置。 四天。 九十六个小时。 要么一千二百五十米外一发入魂,拿到五阶门票。 要么系统不认账,十二天后翻墙进院子,用这双手捏断一个皇帝的脖子。 第247章 一线杀机 坑口的草帘被铁猴掀开时,东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朱盐亭睁眼看了看腕表,指针停在卯时一刻。 四天到了。 崇祯十六年,八月十五。 铁猴退开半步,把一团沾着露水的枯草递到他面前,草叶全朝西南倒伏,叶尖抖动幅度比昨夜大了一倍。 “东北偏东,三级上下。” 朱盐亭捻起两根草叶,放到唇边试了试湿气,随后从浅坑里钻出来,趴到反斜面边缘观察天色。 云层薄,太阳出来后光线会直照校阅台,枪镜朝南偏东,镜片反光是个麻烦。 缺耳早有准备。 一块熏黑的麻布套在瞄准镜外侧,只留指甲盖大小的观察孔,枪身也缠上了黄褐色布条,颜色与山坡枯草相差无几。 “马喂过了,所有驮袋收紧,后坡留两个人接应。” 缺耳边说边递来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炒面饼和半块咸肉,油脂已经浸透了纸角。 朱盐亭咬了两口,没有多吃,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接过水囊漱掉牙缝里的肉丝。 一千二百四十七米。 点四零八口径穿甲弹飞完这段距离,需要一点八秒左右,期间任何细微变化都会被放大。 风会变。 温度会升。 皇太极也不会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等死。 朱盐亭活动两下右肩,确认肩窝没有被连续潜伏磨出伤处,随后俯身往南坡爬去。 铁猴跟在左后方,望远镜贴在胸口,腰间还挂着一块画满格线的薄木板,上面记录了四天来的风向。 两人爬过最后一片荆条,从松树根下钻入射击位。 岩板往外探出半尺,前方土坎刚好挡住枪管下半部,身后还有一片向内凹陷的浅窝,可以容纳观察手侧卧。 朱盐亭拨开两根枯枝。 校场已经醒了。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东侧旗阵,镶黄旗甲兵排成六列,铁盔顶上的红缨被晨风吹得偏向一边。 再往西扫,正黄旗和正白旗骑兵正在下马整队,战马口鼻喷着白气,铁嚼子反射出密密麻麻的亮点。 八旗各有方位。 甲兵横成墙,骑兵聚成块,前排刀盾手的盾面涂着黑漆,后排长枪从人头上方伸出,枪头起伏不定。 校阅台四周也与四天前不同。 拒马外多了三层护卫,最里层是御前侍卫,外层站着巴牙喇甲兵,西南方向另有三百骑候命。 铁猴把望远镜贴到眼前,按木板上的布置一处处核对,嘴里念出的数字没有超过五个字。 “北侧二十骑。” “西侧四十。” “台下六十四人。” “城门方向有车。” 朱盐亭顺着他报出的方位扫过去,盛京南门果然出现一列车驾,最前方是清道骑兵,后面跟着仪仗和执旗甲士。 距离太远,普通人只能看见一条从城门洞里缓慢伸出的黑线。 三阶鹰眼拉近之后,连马匹胸前的铜铃都能分辨。 龙辇还没出来。 前导仪仗先沿御道铺开,两列甲兵将围观人群赶到路边,长杆上的黄旗顺风展开,遮住了半边城门。 鼓声隔着一千多米传来,比视野里的动作慢了一截,低沉声浪沿地面滚过,到了山丘只剩断断续续的震动。 朱盐亭没有碰枪。 枪位还在回温。 昨夜山石温度低,M200从系统空间取出后,枪管外壁已经蒙上一层薄露,直接射击会影响首发弹着点。 一块干布从枪身擦到枪口,机匣与弹仓又查了一遍,三发穿甲弹整齐卡在弹匣内,弹头没有划痕。 实际上只需要一发。 另外两发留给意外。 朱盐亭将弹匣装入,枪机没有推到底,弹膛保持空置,防止等待期间发生任何不该有的走火。 四阶体魄能挡刀挡铳,却不能替一颗飞偏的子弹拐弯。 铁猴侧耳听了片刻。 “东边巡骑来了。” 朱盐亭目光低垂,整个人贴进岩板后方的凹槽,右手盖住枪镜观察孔,连那点可能出现的反光也遮了起来。 马蹄声从山丘东侧靠近。 两名巡骑沿着羊肠小道向北绕行,比前几天的路线多走了四十余步,距离射击位最短时只隔着一百六十步。 铁猴的右手停在消音手枪旁边。 朱盐亭伸出食指,在岩板上轻敲一下。 不动。 马蹄踩碎几块石子,其中一匹马打了个响鼻,骑兵开口骂了两句,随即扯住缰绳停在坡下。 一个人翻身下马。 靴子踩进草丛的沙沙声逐渐靠近,走了二十多步后停下,接着传来解腰带的动静。 尿水浇在碎石上,气味被风带向南侧。 铁猴握住枪柄,拇指已经推开保险。 裤腰一紧人就翻上了马,临走前往山坡扫了一眼,被同伴骂着催走了。 马蹄声远去。 朱盐亭等到那两骑绕过东侧土岗,才把盖在枪镜上的手挪开。 “警戒线往北扩了。” 铁猴在木板上划掉旧线,另添一道弧。 “退路要改吗?”“不改,他们活不到追上来。” 朱盐亭把视线重新投向南门。 仪仗已出来大半。 十六名身穿黄甲的侍卫骑马分列御道两侧,后面是两顶青呢轿子,再往后跟着御医和内侍的车驾。 盛京南门内传出三声长号。 八旗军阵随即起了动静。 数万甲兵将兵刃举到胸前,前排盾牌同时落地,沉闷碰撞汇成一片,连山丘脚下的枯草都跟着轻抖。 龙辇驶出门洞。 车盖铺着明黄色缎面,四角垂下东珠串帘,八匹毛色相同的白马分成两列,马头上的金饰被朝阳照得刺眼。 御道两边的人全部跪了下去。 连那些站在外围负责警戒的巴牙喇甲兵,也将右手按上胸口,低头朝向那辆缓慢前行的龙辇。 朱盐亭贴近瞄准镜。 十字线先落在车厢窗口。 帘子挡住了里面的人,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背颜色发暗,食指戴着一枚嵌绿松石的扳指。 皇太极。 目标确认。 “距离还要复测。” 铁猴从袖中取出一段细绳,将绳结卡在望远镜刻度上,按照龙辇车轮尺寸重新估算。 “一千三百零九米,正在接近。” “光线?” “日头升高,镜面无反光。” “风?” “东北偏东,三级,偶尔压到二级。” 朱盐亭把枪托送入肩窝,左肘支在碎石间,右腿微屈,脚尖抵住身后一块固定身体的岩角。 枪机推上。 咔。 金属撞击声被麻布和土坎吞掉,第一发穿甲弹进入弹膛。 十字准线随着龙辇移动。 一千三百米。 一千二百八十米。 一千二百五十米。 车驾越过校场东侧入口,拐向校阅台后方,黄盖在军阵缝隙间时隐时现。 皇太极若始终坐在车内,这枪没法打。 车厢木板和护卫身体会改变弹道,穿甲弹能贯穿,却无法确保命中要害,更别说系统是否承认。 朱盐亭没有追着车窗开枪。 耐心是狙击手最便宜的弹药。 龙辇在校阅台后方停下。 两名内侍先搬来脚踏,御前侍卫向四周散开,其中四人持盾靠近车门,挡住了大半射界。 帘子掀起。 一只穿着黑底朝靴的脚伸出来,踩上木踏后停了两息,另一只脚才跟着落下。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托住皇太极的手臂,将他从车厢里扶了出来。 明黄龙袍。 玄色腰带。 胸前十二颗东珠纽扣在晨光下连成一排白点。 皇太极落地后没有立刻迈步,右手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肩背起伏数次,才抬手推开搀扶他的侍卫。 洪承畴没有骗他。 那个把明军压得喘不过气的清帝,身体已经撑不住这身龙袍了。 从龙辇到校阅台阶梯只有三十多步。 皇太极走得并不快。 前十步还能自己前行,走到台阶下时右手扶住栏杆,左腿抬了两次才踩上第一级木阶。 身后的侍卫想上前,被他摆手赶开。 数万八旗甲兵都在看。 他可以病,可以咳血,却不能让这些人看见自己被抬上校阅台。 朱盐亭的准线始终压在后脑位置。 只要食指加上一点力量,穿甲弹便会穿过晨风,越过两道浅沟和一片白桦林。 可角度不对。 木阶旁边立着三根旗杆,皇太极每上一级,头部都会被飘动的旗面遮住,射界最长只有半息。 开枪容易。 命中才算本事。 皇太极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扶着台沿歇了片刻,随后在侍卫簇拥下迈向中央。 一道高大身影从台侧迎上去。 银鼠皮箭袖,腰悬长刀,帽顶嵌着红宝石。 多尔衮。 铁猴也认了出来。 “十四贝勒。” “我看见了。” 多尔衮伸手想扶皇太极,皇太极并未伸手,只与他说了两句话,接着独自向校阅台正中走去。 台下军乐抬高一层。 铁甲潮水般齐齐矮下去,数万柄刀枪磕地,闷响从校场中央往外一圈一圈滚,传到山丘只剩地面在抖。 皇太极站上深色毡布中央。 晨风掀起龙袍下摆,胸前东珠一颗接一颗晃进瞄准镜,最后停在十字线下方。 朱盐亭的心率降到每分钟四十二次。 呼吸一分四次。 枪托紧贴肩窝,右手食指停在扳机护圈外,等着风把那面碍事的黄旗移开。 第248章 帝星陨落 黄旗从瞄准镜里退开的那一刻,多尔衮向前走了半步。 两个人站得太近。 多尔衮位于皇太极左后方,肩膀与皇太极的头部只隔半个身位,穿甲弹偏左十五厘米,就会打进他的面门。 朱盐亭把食指收回护圈外。 多尔衮不能死。 至少今天不能。 皇太极一死,后金建奴内部必然争权,真正能压住豪格和几旗王公的人只有多尔衮,这颗钉子得留着。 铁猴的望远镜钉在校阅台上没挪过。 “十四贝勒挡了半个头。” “等。” “东北风三点二。” “继续报。” 校阅台上,多尔衮靠近皇太极说了几句话,随后抬手指向正白旗军阵,像在解释今日操演次序。 皇太极侧过脸听着。 这个角度能看清他发青的眼袋和失去血色的嘴唇,龙袍领口上方的皮肉松垮,完全看不出五十一岁帝王该有的气色。 说到一半,他以拳抵唇咳了起来。 起初还能忍住。 第三下咳嗽时腰背弯了,肩膀连续起伏,旁边内侍急忙递上白帕,却被他挥手打落。 那块帕子飘到台边。 白布中央有一片暗红。 铁猴看见了。 “咳血。” “死期到了。” 朱盐亭重新贴紧枪托,右眼留在瞄准镜后,左眼半睁,用裸眼余光盯住南坡草梢。 山丘这边东北偏东,校场那边受到城墙和军阵影响,落到弹道中段可能转成正东风。 一千二百四十七米,差一档风,弹着点就会横移十几厘米。 皇太极的脑袋没有十几厘米可以浪费。 铁猴把沾湿的细草举过岩板。 草尖往西南方向偏斜,抖了两下,角度开始收小。 “风降了。” 朱盐亭看着校阅台北侧的三角旗。 旗面仍朝西南飘,末端却松垂下来,说明中段风力也在减弱。 “二点六。” 铁猴重新估算。 “二点四。” “东北偏东。” 朱盐亭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风偏旋钮,往回调了半格,弹道补偿保持十二点五格不动。 准线落回皇太极鼻梁上方。 多尔衮尚未离开。 皇太极咳完后接过内侍递来的茶盏,只抿一口便放在台沿,左手撑住木栏,身体往前倾了几分。 多尔衮侧身让出位置。 半颗头。 三分之二。 完整头部终于进入射界。 朱盐亭的食指搭上扳机。 校场西面传来三声炮响。 白烟从礼炮阵地升起,声浪比火光慢了数息才撞上山丘,岩板表面的细小石屑轻轻跳动。 扳机没有动。 礼炮会惊马,也会让台上护卫本能靠近,在这种时候击发,等于主动往变量堆里塞石头。 第一轮礼炮结束。 台下八旗甲兵开始变阵,正黄旗刀盾兵向两边分开,后方骑兵驱马上前,马蹄踩得校场烟尘四起。 皇太极抬起右手。 军阵动作停下,数万人的校场只剩马匹喘气和甲叶碰撞。 他准备开口。 多尔衮站在左侧,距离依旧不足半步。 朱盐亭看见皇太极的嘴唇动了两下,却听不到他说什么,一千多米的距离把帝王训话变成了无声口型。 多尔衮忽然低下头。 准线左侧彻底空了。 “目标净空。” 铁猴吐出四个字。 朱盐亭胸腔里的空气已经排出大半,心脏每次跳动带来的枪口摆幅被四阶体魄压到肉眼难辨。 每分钟四十二次。 两次心跳之间,足够完成一次击发。 十字线从皇太极眉心上方划过,落到两眼之间,再向右修正半个密位。 枪口角度抬高。 一千二百四十七米外,实际弹着点会沿抛物线回落,七点三米弹降已经被瞄具补偿吸收。 剩下的只有风。 东北偏东,二点四级。 地面温度十一度。 海拔差五十二米。 点四零八穿甲弹,初速八百七十米每秒。 全部数字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第二次计算。 铁猴盯着望远镜里的旗尖。 “中段风回升。” 朱盐亭没有撤下食指。 “多少?” “二点八,方向没变。” 风偏旋钮已来不及大幅调整。 右手食指离开扳机,拇指将旋钮向右送了一个刻度,准线随即重新落定。 皇太极的右手还抬着。 龙袍袖口露出半截手腕,手背皮肤松弛,指尖朝向正黄旗军阵,姿势维持了足足三息。 他在等台下那阵眩晕过去。 朱盐亭从肩背起伏看出了端倪。 皇太极的身体正在往左偏,左手握住台沿后才重新站住,脑袋也跟着晃了小半圈。 若在这一刻扣扳机,一点八秒后,目标位置已经发生变化。 食指再次离开。 “目标晃动!” “等他撑住。” 皇太极放下右手,左掌仍留在台沿。 多尔衮往前挪了半步,伸出的手还未碰到龙袍,皇太极已经转头看了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目光碰在一起。 多尔衮收回手。 一个不肯让弟弟扶。 一个也不敢真扶。 铁猴忽然抬起左手。 “五百米处有鸟。” 一群灰雁从白桦林上方飞起,横穿弹道中段,数量约有二十余只,翅膀拍动时排成斜线。 朱盐亭维持卧姿。 灰雁很快越过射界,向校场东面飞去,台下甲兵无人留意,只有几匹战马抬头看了一眼。 “净空。” 铁猴放下左手。 皇太极已经扶着台沿站直。 这次没有晃。 多尔衮退到左后方一整步,两名御前侍卫位于台阶口,内侍弯腰去捡那块带血的帕子。 正面射界完全打开。 朱盐亭把准线送到皇太极两眼之间。 呼吸停在自然呼气末端。 食指贴上扳机第一道行程,金属阻力透过指腹传来,枪托承担住肩窝上的全部预紧力。 “东北偏东,二点八。” 铁猴报出最后一次风速。 “收到。” 朱盐亭心里只留下一句话。 不能偏。 扳机继续向后移动。 没有发力的节点,也没有刻意抢出来的时机,食指沿着稳定压力匀速收紧,直到击发机构越过临界点。 砰。 M200枪口向后坐了一截。 消声器削掉了尖利枪响,却压不住点四零八弹药产生的低沉冲击,山丘上的枯草齐齐伏倒,碎石从土坎边缘滚下两颗。 枪声沿草原传向盛京。 到达校场时,已经衰减成一声来源不明的闷雷。 枪口火焰只亮了半息。 朱盐亭右肩吸收后坐力,瞄准镜画面向上跳开,随即被手臂拉回原位。 穿甲弹已经飞出枪管。 朱盐亭在心里数。 一百米。三百米。五百米。 弹道在七百米是最高点,之后开始回落,东北风把它往西南推。 一千米。 一千二百。 一点八秒。 皇太极仍站在原处。 他刚将左手从台沿上抬起来,准备再次向八旗军阵示意,多尔衮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朱盐亭在瞄准镜里看见了结果。 皇太极额头正中先多出一个小黑点。 下一刻,点四零八穿甲弹从面骨贯入,携带剩余动能穿透颅腔,后脑连着帽冠被整片掀碎。 红白碎屑向后扬成一蓬。 离他最近的多尔衮首当其冲,半张脸和银鼠皮箭袖全被溅满,帽顶那颗红宝石也沾了一层血。 皇太极抬起的右手还停在半空。 明黄龙袍下的身体失去支撑,膝盖先折下去,肩膀撞上台沿,随后顺着木栏滑倒在深色毡布上。 东珠纽扣砸向台面。 一颗断了线,从龙袍胸前滚出,跳过两道木板缝隙,最后停在多尔衮靴边。 多尔衮没有躲。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颗带血东珠,又抬头看向皇太极,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浆。 三息之内,整座校场没人动。 鼓槌停在半空。 号角还贴在吹号手嘴边。 正黄旗前排甲兵保持举刀姿势,后排骑兵勒着马,连校阅台下的御前侍卫也没有立刻扑上去。 站在数万大军中央的大清皇帝,头没了。 台下没有冲上来的刺客,校场四面没有射入的箭矢,连火铳声都没人听见一声完整的。 直到一名内侍跪着爬到皇太极身边,伸手摸了一下龙袍领口,看到掌心沾满的东西后,喉咙里才挤出第一个字。 “皇上……” 第二声喊得走了调。 “皇上驾崩了!” 校阅台下先乱。 御前侍卫冲上木阶,有人展开盾牌挡住多尔衮,有人扑到皇太极尸身旁边,还有人拔刀砍向四周一切可能藏人的位置。 最外围的巴牙喇甲兵根本不知道刺客在哪,只能将长枪对准跪伏的人群,吼叫着封锁御道。 第三轮礼炮恰在这时响起。 轰鸣与喊叫混在一起,受惊的战马挣开缰绳冲进军阵,几名骑兵被掀下马背,后排甲兵往前挤,前排又被校阅台方向逼退。 一块盾牌倒下。 随后是第二块。 数万人的阵列从中间裂开,后方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听见皇上驾崩和有刺客两句话来回传递。 有人往城门跑。 有人冲向校阅台。 还有人以为明军杀来,提刀便砍身边穿错旗甲的兵卒。 多尔衮终于动了。 他一把扯过旁边侍卫的盾牌挡住头部,另一只手抓住皇太极龙袍后领,将尸身拖向校阅台内侧。 那身明黄龙袍在深色毡布上拖出一道长长血痕。 枪机后拉,滚烫弹壳落进早已铺好的湿布,没有撞击岩石,也没有留下黄铜反光。 M200连同弹壳收入系统空间。 瞄准镜里的校场消失,山丘上的枯草重新填满视野。 朱盐亭翻身离开岩板,铁猴已经收起望远镜,将木板记录折断两次,塞进口中嚼碎后咽了下去。 山下传来第一阵急促号角。 不是操演号。 是封城。 缺耳在反斜面举起右拳,所有藏身坑位同时掀开伪装盖,幽灵卫抓住马缰,驮袋早已扣紧。 朱盐亭从土坎后退下去,只说了一个字。 “撤。” 第249章 千步之外 朱盐亭右手抓住马鞍,脚掌借着镫环发力,整个人直接落上马背。 十四骑同时起步。 没人回头收拾坑位,也没人去看校场乱成什么样子,湿布卷着弹壳收入驮袋,草帘扔回浅坑,马蹄沿着山丘西侧的碎石沟一路向下。 缺耳冲在最前方。 手中缰绳不断修正方向,专挑石滩和硬土走,马蹄留下的痕迹杂乱浅薄,过上半个时辰,风一吹便很难分辨。 铁猴落在队伍最后。 每隔一百余步,他会抖开一条拴着枯枝的麻绳,拖着扫过马蹄印,遇到松软泥地便换路,绝不拿十四条命去赌追兵眼瞎。 身后的号角一声接着一声。 先是封锁南门。 随后东门和西门也响了。 盛京方向腾起数道黑烟,校场附近的军帐被推倒不少,火盆翻进干草堆,火头顺着风往旁边连烧了十几顶帐篷。 可依旧没有追兵。 缺耳侧头听了几息,马速没有降。 “大帅,他们还在原地找人。” 朱盐亭伏低身体,避开迎面抽来的树枝。 “隔了快两千步掉脑袋,换你也得先怀疑台下藏着炮。” 缺耳咧了咧嘴。 “这么大的炮,他们找不到,怕是要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铁猴从后面跟上,胯下马鼻孔冒着热气,肩头沾了两片碎叶。 “校场北边起骑兵了。” “多少?” “三队,没往这里来,一队封城,一队堵南路,还有一队朝东搜。” 朱盐亭把袖口绑紧。 “让他们搜。” 皇太极倒下时,子弹从前额射入,残余弹体和碎骨散落在校阅台后侧。 但在混乱之中,没人能立刻判断弹道来自千步之外。 校阅台上下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火铳和弓弩的痕迹,台面方圆三十步更不可能藏住一个活人。 而一千多米外那片岩板上的枪口火光,根本就没有第二双眼睛看见过。 后金御前侍卫的第一轮搜索,最多不会超过校阅台周围百步。 他们会翻开每一辆车,剖开每一只箱子,拖走所有靠近过皇太极的内侍和御医,再把台下负责警戒的甲兵捆起来审。 那套搜法对付M200,纯属拿着渔网抓鹰。 十四骑冲出碎石沟,前方地势渐宽。 缺耳抬起左手,队伍分成前后两列,马距拉开到三丈,避免一匹马失蹄带倒整队。 西侧有一片低矮灌木。 再过去便是他们四日前选好的第一处换马点。 两名留守幽灵卫已经牵着二十八匹马等在那里,地上没有火堆,备用马嘴里全塞了软木嚼子,连一次长嘶都没传出去。 朱盐亭跳下坐骑。 脚还未踩稳,手已抓住另一匹青骢马的鞍桥。 旧马浑身湿透,腹侧起伏得厉害,被留守卫拉到灌木后喂水,新马则被牵到路口,十四人只用了三十多息便完成换乘。 守在换马点的幽灵卫朝北抬了抬下巴。 三柱黑烟在天际等距排开,间隔一模一样——传警的。 铁猴把旧马鞍上的驮袋卸下,挂到新马背上。 “盛京外围各堡很快会封路。” “那就抢在他们关门前穿过去。” 朱盐亭翻身上马。 “向西。” 马群再次冲出灌木。 这一次不再掩饰速度。 马蹄踏过硬土,十四骑排成两列往西直插,备用马被短绳系在身后,空鞍不载人,跑起来比前队还快。 午后,第一匹马口角吐出白沫。 队伍没有停,只将它解下缰绳留在路边,换骑备用马继续前行。 路上遇到两辆向盛京运柴的牛车,铁猴带人从北面矮坡绕过,赶车人只听见一阵密集马蹄,抬头时连马尾都没看清。 再往前十五里,官道旁出现一座小堡。 堡门半开。 两个守卒正在往门外拖拒马,城头还未升起警旗。 缺耳抬手摸向腰间。 “冲过去?” “绕。” 朱盐亭看了一眼堡外的车辙。 “里面人还没接到完整消息,动枪等于替他们画方向。” 十四骑转入荒田,沿着堡墙外两百步处快速掠过。 守卒发现时,队伍已经越过北侧土坡。 一支羽箭歪歪斜斜追来,飞了不到百步便扎进地里。 堡中有人敲锣。 没人敢开门追。 皇太极死在数万八旗兵眼前的消息尚未传到这里,守卒只当遇见一队不愿受查的蒙古马贩,骂了几句便继续推拒马。 等他们收到盛京急令,西边只剩一片被马蹄踩倒的荒草。 太阳偏西时,朱盐亭才放缓马速。 连续疾驰一个半时辰,马匹的体力已经见底。 前方是一条干涸河沟,两侧土壁足有一人高,进入后能挡住官道视线。 缺耳先带三人进去检查。 片刻后,一只手从沟沿伸出,握拳两次。 队伍依次下沟,所有人仍牵着马,没人坐下。 铁猴给马腿浇水降温,缺耳取出豆饼掰碎,混着少量盐塞进布袋,让马一边走一边吃。“大帅,歇多久?” “一刻。” 朱盐亭靠住土壁,取出水囊喝了两口。 胸口没有起伏,呼吸也没乱,四阶巨鲸体能撑住这点行军消耗毫无压力。 视野右上角,那块从击发后便一直闪烁的红色提示仍在跳动。 他抬起手,用意念点开。 猩红光幕铺满视线。 【击杀确认:后金建奴实际最高决策者,皇太极,清太宗】 【宿主完成亲手终结判定】 【历史偏移等级:S】 【气运值奖励:】 【当前气运值:】 朱盐亭看到亲手终结四个字,握着水囊的手略停半息。 赌赢了。 一千二百四十七米外的子弹,系统照样算在他头上。 视野下方还有新的金色文字正在浮现。 五阶前置条件已经达成。 后面跟着一长串尚未展开的结算提示,系统商城边缘也多出一圈暗金色纹路。 朱盐亭直接关掉面板。 现在没空研究。 一旦多尔衮从混乱里腾出手,必然重新检查皇太极的伤口。 只要他确认攻击来自远处,搜索范围便会成倍扩大,山丘上的浅坑也未必藏得住。 铁猴递来一块肉干,朱盐亭接过塞进嘴里。 四阶体魄不再依赖高热量食物。 从盛京到大同,绕开关隘和八旗驻地,路程超过一千五百里。 二十天只是上限。 真等后金建奴封死草原各处要道,二十天便可能变成永远回不去。 缺耳蹲在沟口观察官道。 “东边没动静。” “别替他们着急。” 朱盐亭咽下肉干,看了一眼怀表。 “一刻到了,上马。” 缺耳把剩余豆饼塞回袋中。 所有人重新爬出河沟。 夕阳将人影拉到西侧,马蹄声沉闷杂乱,沿着逐渐荒废的小道继续前进。 后方终于传来了骑兵号角。 隔得太远,只剩断续几段。 铁猴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东边升起的烟柱上。 “出城了。” 朱盐亭把缰绳缠紧。 “方向?” “南边和东边。” “那就让他们多跑一会儿。” 入夜后,幽灵卫戴上夜视仪。 队伍放弃所有官道,沿着地图标注的牧道穿过两片矮林,一路没有点火,没有交谈,连饮水都在马背上完成。 亥时前后,北面传来一阵急促蹄声。 缺耳举拳示警。 所有人立刻离开牧道,全部趴入一片齐腰深的枯草洼地,马头被拉向内侧,软布裹住马鼻,弓弩和手枪同时取出。 蹄声越来越近。 一队八旗骑兵沿牧道快速通过,约有六十余人,人人背弓挎刀,领头者手中举着火把。 他们没有搜索草洼。 队伍一路往南,方向与朱盐亭等人背道而驰。 最后一骑过去后,缺耳等了两百息才抬手。 朱盐亭牵马起身。 “多尔衮不会一直犯蠢。” 铁猴将消音手枪插回腰侧。 “多久能找到山丘?” “三天算他慢。” “那时候我们该到哪?” “至少六百里外。” 朱盐亭重新踩上马镫。 远处又有火把沿官道向南移动。 越来越多的骑兵离开盛京,却没有一支往西北方向追。 皇太极的脑袋被一颗穿越千米的子弹掀碎之后,整个后金建奴还在按照刺客藏于百步之内的规矩找人。 时代替朱盐亭争取来的这段时间,不会太长。 他抬手指向西方。 “跑。” 马群踏碎夜色,沿着草原深处继续向西。 第250章 天罚 “把台上的人全抓起来!” 多尔衮抓着盾牌站在血泊边,银鼠皮箭袖还滴着皇太极的血。 御前侍卫冲下校阅台,先捆内侍,再捆御医,连负责搬脚踏的杂役也没放过。 台下八旗军阵已经被强行分开。 正黄旗堵住南门。 镶黄旗封住御道。 其余各旗甲兵被赶回原位,刀枪全部收起,任何人敢离开队列,立刻按刺客同党拿下。 混乱没有停。 外围旗丁不知道皇上怎么死的,只看见台上抬下一具没了头的尸身,龙袍后领被血浸成深褐色。 消息从前排传到后排,换了十几个说法。 有人说台下藏着明军神射手。 也有人说御医在皇太极体内埋了火药。 还有人指着天空,说那道闷雷便是天神降罪。 “天罚”二字最先从正黄旗后阵传开。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校场都在传。 多尔衮没有理会。 他蹲到皇太极倒下的位置,右手隔着布帕拨开几块碎骨。 额骨中央留下的入口不大。 后脑遭到的破坏最重。 东西从脸部正前方偏左的位置进入,沿着颅腔贯穿过去,最后带走大块骨头和帽冠。 御前侍卫统领跪在旁边,佩刀已经解下。 “主子,校阅台搜过三遍,台板也拆了,下面没人。” “台下呢?” “三十步内全搜了,没见火铳,没见弓弩,连一根多出来的铁针都没找到。” “扩大到五十步。” “已经在查。” 多尔衮站起身,视线越过校场,落在南门方向。 台上人人都说没听见火铳声。 他听见了。 皇太极额头出现血点前一息,远处传来一声低沉闷响。 声响先后顺序不对。 若枪手藏在校阅台附近,火铳声与中弹应当挨在一起。 若那道闷响来自远处,事情便解释得通。 他抬头看向黄旗。 东北风。 风从左前方送来,那道声响的真正来源,也在左前方。 “左前方有高点的地方,全搜。”多尔衮冷声道。 侍卫统领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去下令。 “十四叔!” 豪格挤开两名侍卫走上校阅台,脸侧沾着灰土,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宫门已关,各旗王公都在往这里赶,父皇尸身不能摆在外面。”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 “你带正蓝旗护送皇上回宫。” 豪格没有挪步。 “刺客尚未抓到。” “所以让你护送。” “那这里呢?” “我查。” 两人的话都不长,台边几名侍卫却将脑袋垂得更低。 皇太极没有留下遗诏。 谁先接管宫门,谁先控制御印和几位皇子,意义比抓刺客更大。 豪格伸手接过龙辇车帘,准备离开时又转过脸。 “十四叔,父皇是在你身边出的事。” 多尔衮抹掉眉骨旁的一小块血肉。 “本王若慢半步,躺下的或许还有一个。” 豪格盯了他片刻,终于下台。 明黄龙辇重新驶向盛京。 来时八马齐步,鼓乐震天,回去时车帘全部落下,轮轴碾过石路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清。 沿途旗丁跪成两排。 没人敢抬头。 多尔衮的命令下达了,但这个时代阻碍了八旗兵的腿。 在他们的认知里,最好的鸟铳极限也就百余步。所以,第一天的搜索,死死卡在了校阅台周围三百步的范围内。 拒马被拖走。 军帐被拆开。 兵卒用刀尖翻遍每一堆草料,连马粪都被踢散检查。 什么都没有。 只有校阅台上那摊血。 负责验尸的御医被拖到多尔衮面前。 老头跪不稳,两次撑地才把身子扶正。 “臣没找到暗器。” “没有箭头?” “没有。” “铅丸?” “也没有,伤处只有碎骨,铜盘里这些全筛过了。” 多尔衮朝御前侍卫伸手。 一把短火铳被递到掌中。 枪管只有一尺多长,常用于近身护卫,铅丸打进人体后往往留在肉中。 他掂了掂,又扔回去。 皇太极伤处的威力远超短铳。 三天。 盛京城被恐慌按在水底淹了整整三天。 宫门外萨满跳了大神,井水被封,街市紧闭。有人说天罚,有人说恶鬼索命,被多尔衮抓去审问的汉人工匠死了两个,剩下的那个疯了,用血在墙上画了一根比人还高的烧火棍。 第三日午后,多尔衮再次站上了校阅台。 沾血毡布已经撤走,木板缝隙却仍是黑红色。 他走到皇太极倒下的位置,抬手比出一道斜线。 额头入口。 后脑出口。 弹道略向下。 攻击来自前方偏左,位置高于皇太极头部。 多尔衮顺着那条线抬头。 校场外。 白桦林。 再远处是一片起伏不大的荒坡。 西北方向有一座无名山丘,山顶比校阅台高出约十余丈,从这里看过去只剩一道枯黄色轮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道闷响再次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先听不清方向。 随后皇太极中弹。 声音比凶器慢。 就像夏日雷暴,先见闪电,后听雷声! 多尔衮猛地转头问侍卫。 “那座山多远?” 侍卫看了半天。 “三里开外。” “为什么没去搜?!”多尔衮的声音有些变调。 “王爷……那里超过千步,火铳……火铳怎么可能打得到……”侍卫吓得直接跪下。 多尔衮抬脚踹在侍卫膝弯。 对方趴倒在木板上,双手撑地,连疼都没敢喊。 “皇上的头已经没了,你还在跟本王说打不到?点五百巴牙喇,跟本王走!” 半个时辰后,五百甲兵包围了那座无名山丘。 他们从山脚往上搜。 终于,在山丘南坡,一名甲兵发现了两根被压折的枯枝。 再往上十余步,岩板后方藏着一处浅坑。 坑口盖过草帘。 土壁留着挖掘痕迹。 里面能卧下两个人。 多尔衮站在浅坑边。 他没有让人乱碰,亲自趴到岩板后方,沿着土坎缺口朝校场望去。 木制校阅台落在视线正中。 距离远得连人脸都分不出来。 地上没有弹壳。 没有火药残渣。 没有遗落兵器。 只有几根倒向西南的枯草,叶片上还留着被手指反复捻过的折痕。 多尔衮捡起其中一根,举到眼前。 风从东北吹来。 枯草偏向西南。 多尔衮瞳孔骤缩。他甚至能想象出,三天前,那个未知的刺客就趴在这个位置,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隔着一千六百余步,打碎了大清皇帝的头。 身旁侍卫还在摇头,如同梦呓。 “不可能……这么远,连人都看不清……” 多尔衮把枯草死死攥进掌中,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看得清。” 山风穿过浅坑,卷走几粒干土。 所有人都望向那座小小的校阅台。 从这里到那里,隔着白桦林,浅沟,军阵,还有一千六百余步无人能够跨越的距离。 多尔衮站起身,转头看向西方。目光里第一次透出深深的惧意。 “三天了。” “这个人,已经跑出去多远了?” 第251章 夺嫡 皇太极死后第七天。 盛京崇政殿。 大殿门口站着四排巴牙喇护军, 外头两排是两黄旗的人,里头两排归正白旗调度。 四排兵分属两派, 中间隔了不到三步远,互相盯着对面腰间的刀柄。 殿内更热闹。 两黄旗大臣索尼、鳌拜、图赖三人站在左侧, 身后跟着十余名甲兵,盔甲没卸,佩刀没解,就这么直接带进了议政殿。 对面是多尔衮。 两白旗的人站得没那么密, 但每一个都是从战场上滚回来的悍将。 殿中央摆着一把空椅。 黄缎子铺面,龙纹扶手,椅背上镶着东珠。 七天前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现在躺在偏殿的冰棺里, 脑袋用金丝线缝过,帽子压得很低。 没人敢往那边看第二眼。 “先帝长子豪格,年三十四,戎马半生,战功卓着,当继大统。” 索尼开口, 没有拔高音量,但殿内静得只剩铁甲叶片摩擦的细碎声响。 鳌拜紧跟一句。 “两黄旗是先帝亲兵,先帝之子坐先帝之位,天经地义。” 话音刚落, 殿外传来铁甲碰撞的闷响,两黄旗的甲兵把刀抽出了三寸。 这不是议政。 这是兵谏。 多尔衮靠在蟠龙柱旁, 一只手搭在腰带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碗。 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没喝。 “豪格?” 多尔衮把茶碗放到窗台上, 瓷底磕在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战功卓着,说的是哪一仗? 松锦? 那是先帝调度,他带兵冲了一阵, 锦州? 围了八个月,他负责南面合围,跑了三拨明军没堵住。” 豪格站在殿门口, 脸颊两侧的咬肌死死绷紧。 索尼替他接话。 “十四爷,先帝在时便属意长子,满朝皆知。” “属意?” 多尔衮笑了一声。 “先帝活着的时候,可曾下过一道册立太子的谕旨? 可有一份遗诏? 可有一个字写着豪格?” 殿内安静了三息。 没有。 皇太极死得太突然,连遗言都没留下半个字。 那颗从千步之外飞来的东西,连让他张嘴的时间都没给。 豪格往前迈了一步。 “十四叔既然提起遗诏,那你的意思呢?” “我没有意思。” 多尔衮把手从腰带上拿下来, 掸了掸马蹄袖上的灰。 “我只是觉得,先帝大行七日,尸骨未寒, 就有人迫不及待带刀上殿,这做派未免太急了些。” 鳌拜把手按在刀柄上。 “十四爷是说我们带刀犯上?” “我提你的名字了吗。” 殿内气氛跌到冰点。 济尔哈朗一直站在东侧角落没出声, 这时候终于咳了一下。 “够了。” 他走到殿中央那把空椅面前, 没有坐下,只是转过身面对两边。 “先帝驾崩,凶手未明,边关未定, 此时若诸王自相争夺,亡国不远。” 索尼张了张嘴。 济尔哈朗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十四弟功勋卓着,但两黄旗不服, 豪格侄儿身份尊贵,但两白旗不认, 继续争下去,是不是要在这殿里动刀?” 没人说话, 但也没人否认。 济尔哈朗把视线扫了一圈。 “先帝第九子福临,年六岁,生母庄妃出身科尔沁,蒙古各旗无异议, 立幼帝,设摄政,由十四弟与我共同辅政,待幼帝成年后亲政。” “两黄旗的意思呢?” 多尔衮问。 “两黄旗仍为天子亲兵,旗主不动,饷银不动。” 济尔哈朗看向索尼。 索尼沉默了很久。 豪格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眼睛盯着多尔衮后背。 但鳌拜先松了手。 不是他服气。 是殿外那四排巴牙喇,真打起来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好。” 索尼吐出一个字, 济尔哈朗转向多尔衮。 多尔衮看着那把空椅,视线钉在椅背的东珠上。 六岁的孩子坐上去,真正握住权力的是摄政王, 他点了下头。 “可以。” 豪格没有开口。 他转身走出崇政殿,甲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走到最后一级时,右手在门框上捶了一拳。 木屑簌簌落下。 没人去拦他。 这场差点引爆内战的议政,就这么以一个六岁孩子的名字画上了句号。 福临, 一个还在玩泥巴的小崽子,从今天起成了大清的皇帝, 而真正的赢家和输家,都还没有离开棋盘。 多尔衮走出崇政殿时,天已经擦黑。 他站在台阶顶端, 目光越过宫墙,落在西边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天际线上。 那个杀了皇太极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跑出去一千里了。 他找不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少现在找不到。 “传令,各旗兵马归营, 南征计划全部停议,待新帝登基大典之后再论。” 侍卫领命而去。 多尔衮转身往回走,经过豪格捶过的那根门框时停了半步。 木头裂了一条缝, 他没看第二眼, 夺嫡只是第一步, 杀皇太极那个人,迟早得找出来。 距盛京一千二百里外, 蒙古草原与山西边界交汇处的一条干涸河谷里,十四骑正在换最后一批马。 朱盐亭坐在河谷边缘的碎石上,手里攥着战术电台。 耳机里伴随着沙沙的强烈底噪, 经过两次中继才送到他耳朵里的声音,信号质量差得像隔了一层棉絮。 但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 “豪格退让,立九子福临,多尔衮摄政,南征停议。” 铁猴的暗线把消息送出盛京用了五天。 从义州卫中继到蒙古商道上的联络点又花了两天。 七天, 和他预判的时间几乎一致。 朱盐亭关掉电台,把耳机从左耳摘下来。 缺耳蹲在三步外给马检查蹄铁,余光一直挂在他脸上。 “大帅,盛京那边怎么说?” “内讧了, 立了个六岁的娃娃当皇帝,多尔衮摄政,豪格不服但暂时忍了, 南征计划停了。” 朱盐亭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 缺耳呲了一下牙。 “一枪干碎一个皇帝的脑袋,换来整个后金自己打自己,这买卖真行。” “划算。” 朱盐亭把电台收进驮袋,翻身上马。 一颗点四零八穿甲弹,市价折算不到二十两银子。 换回来的东西值多少? 至少一年。 从今天开始,满清那台碾压一切的战争机器不会往南走一步。 多尔衮要花时间收拾豪格,要花时间安抚八旗,要花时间确立摄政权威。 等他把家里那摊烂事收拾干净,至少得到明年开春以后。 而他朱盐亭手里, 现在有二万八千全火器精锐,五十一万三千气运值, 还有一个亮着暗金色边框等待激活的五阶面板。 缺耳牵着马凑过来。 “大帅,还有多远回大同?” “三百里,两天够了。” 朱盐亭把缰绳缠紧,目光落在南边那片逐渐熟悉的山脊轮廓上。 杀虎口就在那后面, 过了杀虎口,就是他的地盘。 铁猴从后方跟上来, 胯下马跑得轻快,换过马之后精神头恢复了大半。 “大帅,五阶咋弄?” “回去再说。” 朱盐亭打断他。 视野右上角那个暗金色的提示框还在跳,已经跳了七天了。 他一次都没点开。 不是不想, 是不敢在路上分心。 回到大同,关上行辕的门, 把尤清漪和洪承畴叫到一起把军务交接完,再腾出整块时间研究那个东西。 泰坦之血。 光听名字就知道不会是小打小闹。 马群踏出河谷,踩上南面那条废弃的牧道。 风从北面送过来,带着草原深秋特有的干冷味道。 朱盐亭伏低身体,任由风从耳边刮过。 一年, 他有一年时间。 一年之内,五万精锐成军, 蒸汽机落地, 黄河防线从纸面变成铁与火药堆起来的死亡带。 然后, 等李自成的百万大军撞上来的时候, 他会让这个时代见识一下,什么叫文明等级的碾压。 第252章 归途惊闻 马蹄踩碎干涸的盐碱地,白色粉末溅到靴面上,朱盐亭连头都没低。 身后十三骑跟得紧,前后间距三丈,两列纵队沿着枯黄的牧道往西南方向切。 第十天了。 从盛京出来之后,十四个人像一群被狼撵出窝的野马,沿着提前布设好的路线往回跑。 白天赶路,夜里换马,吃饭全在马背上解决。 连续骑了十六个时辰,朱盐亭的心跳和刚上马时一样,连哈欠都没打过一个。 幽灵卫不行。 他们吃过基因药剂,体能远超常人,可终究没上四阶。 连续十天的急行军把十三个人熬得眼窝发青,嘴唇起皮,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 马更惨。 第六天死了两匹,心肺跑炸了,当场倒地口吐白沫。 好在沿途布设的蒙古商人马站没出差错。 巴图那条线留下的后手,三个换马点全在预定位置。 每个点十到十五匹健马,由蒙古牧民看管,不问来路不问去向,只认铁猴留下的那块缺了角的铜牌。 第八天换过最后一批马之后,朱盐亭把行军速度压到了每日八十里。 不是他想慢。 是再快下去,到杀虎口之前至少还得折进去三匹马和一个人。 缺耳的右腿根已经磨出了血,马鞍上糊着一层混了汗水的暗红色痕迹。 他没吭声,但朱盐亭看见了。 “歇。” 缺耳抬头,嘴里还叼着半截肉干。 “大帅?” “前面那条沟,进去歇半个时辰。” 缺耳把肉干嚼了两口咽下去,牵着马头往右偏了十步,带队进入一条浅沟。 十四匹马挤在沟底,马头埋进草料袋。 幽灵卫们靠着土壁坐下,没人躺平,背后的短刀柄顶着腰椎,就那么半坐半靠着闭眼。 三十息之内,十二个人全睡着了。 铁猴没睡。 他蹲在沟口,左耳朝北侧着,右手搭在消音手枪握把上。 朱盐亭也没睡。 他从驮袋里摸出战术电台,把频率拨到中继站的波段。 底噪大得像往耳朵里灌沙子。 经过两次中继送到耳朵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他都听清了。 盛京方向的情报,是铁猴的暗线从义州卫出发,经蒙古商道中继再转联络点,最后才进入电台覆盖范围。 每一条消息至少滞后三到五天。 够用了。 核心内容和他预判一致——满清内讧已经摆上台面。 朱盐亭摘下耳机,把频率拨到第二个波段。 杀虎口中继。 这个距离信号好得多,沙沙声压低了一半。 他按下通话键,吐出三个音节的暗语。 六秒后,耳机里传回一个女声。 声音被电台压得又扁又薄,但他听了几百遍,闭着眼都能分辨。 尤清漪。 “十。” 只有一个字。 意思是——第十天,收到。 朱盐亭本该回一个“收到”就关机。 但他多等了两秒。 耳机里又挤出来一句,短得像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王登库开口了,细节等你回来。” 然后信号断了。 朱盐亭把电台关掉,耳机挂回脖子上。 手指在旋钮上停了一息。 第十天。 还剩十天。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老式怀表,表盖上有一道划痕,是出城那晚尤清漪把炒米袋子塞进来时碰的。 缺耳靠在三步外,半睁的眼睛扫了一下。 “大帅,盛京那边怎么说?” “内讧了,和预判一样,多尔衮摄政,南征停了。” “大同呢?” “王登库开口了。” 缺耳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 “那老东西嘴硬了一年多,这会儿怎么肯说话了?” “回去就知道。” 朱盐亭把怀表塞回去,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 半个时辰到了。 缺耳踢醒身边两个幽灵卫,消息沿着土壁一个接一个传过去。 十三个人睁眼的速度比闭眼还快,手脚利索地解开马嘴上的草料袋,翻身上鞍。 队伍重新出沟。 北风贴着地皮刮,草根都是发脆的。 日头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再往南走六十里,就是杀虎口。 那道长城缺口一过,就算进了朱盐亭的地盘。 第二天傍晚。 杀虎口的城垛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残破的长城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梁的死蛇趴在山脊上,豁口处两座烽火台黑乎乎地杵着,上面挂着幽灵军的三角旗。 城墙下面站着六个人。 黑色短打,腰别短铳,一人牵两匹马。 是幽灵卫留守的接应小组。 缺耳打了个唿哨。 城下那六个人同时转头,领头的冲这边抬了一下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内。 幽灵卫的接头暗号。 朱盐亭把缰绳松了松,让马自己往前走。 十四骑从豁口穿过去。 长城两侧的石条被风沙磨得圆润,缝隙里长出几丛枯黄的杂草。 马蹄踩过去的声响沉闷短促。 过了那道豁口。 铁猴从队尾冒出一句。 “到家了。” 两个字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 朱盐亭没回头。 “还有三百里。” 铁猴没再接话。 缺耳拿后槽牙咬了一下干粮饼,咧了咧嘴。 三百里,两天路。 对于刚从一千五百里外的敌国腹地里把皇帝脑袋打碎然后全须全尾跑回来的十四个人来说,两天算个屁。 但朱盐亭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两天的路。 是王登库那张嘴里吐出来的东西。 一年多没撬开的铁闸,偏在他不在的时候松了。 尤清漪只说了五个字——细节等你回来。 那就是说,东西多到电台里塞不下。 朱盐亭看了一眼南边那片逐渐熟悉的山脊轮廓。 杀虎口到大同,三百里。 还剩十天的约,他打算两天走完。 剩下八天,够他把五阶面板拆开看个清楚,够他把王登库吐出来的东西消化干净,够他在多尔衮腾出手之前,把黄河防线从纸面上的红线变成真正的铁与火药。 马群踏上南面的旧驿道。 朱盐亭伏低身体。 视野右上角那个暗金色的提示框还在跳。 跳了十天了。 快了。 第253章 归来 崇祯十六年,九月初三。 大同城北门暗道口,一扇厚达半尺的铁皮包木板门从里面被推开。 朱盐亭低头穿过门框。 暗道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出两侧石壁上陈旧的水渍。 身后跟着铁猴和缺耳,其余十一名幽灵卫走另一条路从西门分批入城,不扎堆,不暴露。 暗道尽头是行辕后院的夹墙。 推开最后一扇暗门,月光倒进来。 朱盐亭走出去。 后院里没有灯笼,只有月亮挂在屋脊上方,把地面的青砖染成一片冷白色。 廊柱下面站着一个人。 肩上披着件半旧的靛青褂子,头发拿根木簪随便绾着,手里捏了双筷子。 尤清漪。 她没迎上来,就那么靠在廊柱边,筷子朝后院方向点了一下。 “回来了。” 朱盐亭把手里的驮袋扔给铁猴。 “嗯。” “成了?” “成了。”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远,说的话加一块不超过十个字。 铁猴接过驮袋,带着缺耳无声退出后院,连脚步声都没留下一点。 缺耳走到拐角时回了句:“大帅,明早碰头。” 朱盐亭抬手摆了一下,没回头。 尤清漪看他站在原地没动,筷子在指间转了半圈。 “进来,饭做好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褂子下摆扫过门槛。 朱盐亭跟上去。 嘴角那点弧度很小,月光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二十天的约定,他走了整整十九天。 屋里点着一盏铜油灯,光线暖黄,把桌面上的碗碟照得清楚。 四菜一汤,碟子不大,菜量不多,每样都还冒着热气。 白面馒头切成两半码在盘子里,旁边放着一碗酱牛肉,肉片切得厚薄均匀,刀工利落。 朱盐亭扫了一眼,拉开凳子坐下。 “你做的?” 尤清漪在对面坐下,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青菜。 “行辕伙房的灶,我借的,不行?” “没说不行。” 朱盐亭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面是发好的,咸淡刚好,比行军路上那些硬邦邦的炒米和肉干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没说话,先把两个馒头和大半碗酱牛肉干掉,汤添了三碗。 跑了十九天回来,胃里总归需要点热乎的。 尤清漪筷子搁下,胳膊搭在桌沿上看着他吃。 “洪承畴这几天催了三回,说你再不回来,他那摞军需报表要长毛了。” “让他长。” 尤清漪没接茬,等汤碗见底,她才往前探了探身。 “说吧。” 朱盐亭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皇太极死了。” 尤清漪夹菜的筷子顿了一拍,随即把那根豆角放进嘴里嚼了。 “满清那边已经乱了,多尔衮和豪格抢位子,最后立了皇太极第九个儿子当皇帝,才六岁,多尔衮摄政,两黄旗的人不服,鳌拜在朝堂上当面拔刀。” 尤清漪听着,把桌上的碗碟往旁边归拢了一下。 “能争多久?” “半年到一年。”朱盐亭伸手拿过桌角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这段时间他们不会南下,所有南征计划全部冻结。” 尤清漪点了点头。 脑子转得快的人不需要把每一步逻辑都掰碎了听。 皇太极一死,后金最大的外部威胁在短期内变成了内部威胁。 多尔衮要坐稳摄政王的位子,得先把豪格和两黄旗那帮人收拾服帖。 收拾的过程就是消耗的过程。 等他腾出手来,至少明年开春以后。 一年。 幽灵军多了整整一年的战略缓冲期。 尤清漪把茶杯推到他手边,自己没喝。 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问了个朱盐亭没准备好的问题。 “你杀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朱盐亭手里的茶杯举到嘴边,没喝。 想了想。 “没感觉。” 茶水入口,温度刚好。 “就像做完一道数学题,答案对了,收卷走人。” 尤清漪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两三息。 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下颌线比出发前更硬了一些,颧骨上被风吹出的干裂已经结了薄痂。 就那么端着茶杯坐着,跟刚从街口买了块饼回来似的。 她没追问。 筷子搁下,双手撑着桌沿站起身来。 “行辕这边的事攒了不少,原料的事有进展但没解决透,明天再说。” 朱盐亭点头。 “王登库审了没有?” “审了一半。”尤清漪走到门边,伸手拿起挂在门后的账簿。“洪承畴主审,嘴撬开了三成,剩下的他说要等你回来定方向。” “成,明天一早碰。” 尤清漪把账簿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拍。 背对着他,话从肩膀那边飘过来。 “十九天。” 朱盐亭抬头。 “比约定的少一天。”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板合上。 屋里只剩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朱盐亭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 他原本打算接一句什么混话,大概跟利息有关。 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第254章 算盘与人心 舆图上摊着王登库供出的货栈名单,朱盐亭的笔停在归德府旁。 门被推开,尤清漪进屋,反手上闩,身上没带账册和军报,只带了一身白日没换下的青衣。 她坐到桌前,隔着货路图看他。 “我有话问你。” 朱盐亭把笔搁回笔架。 “问。” “从你说让李自成去打北京那天起,有句话就一直堵在这儿,今晚我不堵了。” 她抽出归德府那页名单,压在两人中间。 “你从哪来,怎么知道后面的事,又准备把天下推到哪一步,我都要听。” 驿路图被朱盐亭取出,宁武,大同,宣府三枚木签被他依次摆开。 “原来的历史里,李自成会从西安东进,过太原,宁武,大同和宣府,最后攻破北京。” 尤清漪的指尖离开了名单。 “你早就知道?” “从延安府睁眼那天起。” “凭什么?” 格洛克被他取下,弹匣退了出来,一枚金属弹壳滚到了灯下。 “我看过它发生。” 尤清漪没碰枪,只用指腹把弹壳推了半圈。 “在哪看过?” “三百多年后。” 朱盐亭拦住滚向舆图边缘的弹壳,我原本不属于这里,死过一次,再睁眼,就成了那个快饿死的驿卒。 屋里安静了片刻。 “那些枪,药剂,图纸呢?” “系统。” “什么东西?” “它收带气运的财富,首级和历史节点,再拿气运换基因,军械和工业图纸。” 朱盐亭装回弹匣,把枪推回腰侧。 “幽灵卫的药,太谷的机器,杀皇太极的枪,全从那里来。” 尤清漪盯着弹壳。 “你每次抢银子,杀那些原本不该死在那时候的人,都是在喂它?” “对。” “皇太极值多少?” “三十五万气运。” “怪不得你跑一千五百里,也非的亲自动手。” 朱盐亭没接。 尤清漪推倒宁武木签,又拿起大同那枚,在指间转了半圈。 “继续说北京。” “李自成进京,朱由检死,大明北方的名分断掉。” 被他按倒的,是北京那枚木签。 “宣大和山西各镇没了皇帝压着,才会重新选主。” “所以你一直在等?” “我一直在准备。” 尤清漪把大同木签立到北京西侧。 “李自成进京以后呢?” “吴三桂以复仇名义放清军入关,多尔衮在一片石打垮李自成精锐,占据北京。” “你准备阻止?” 她翻出山海关旁那道旧箭头,指腹擦过干透的朱砂。 “这条线是你画的,别说你没算过。” “算过。” “算到哪一步?” “看着吴三桂开关,再看着清军和闯军打一场。” 尤清漪按倒了山海关的木签。 “最后你从大同出兵,把两边一起收拾?” “原计划是在一片石让他们先打,我封宣大,断蒙古粮道,再用火器把清军赶回关外。” “你能保证他们只走到一片石?” “不能。” “也保证不了京畿不被抢?” “保证不了。” 她的指甲在山海关到北京之间划过,留下一道浅痕。 “他们进来以后会死多少人?” “京畿先乱,溃兵和逃民往西挤,沿路抢粮,抢车,抢牲口,少说几十万。” “少说?” “最坏的数,我没算。” “是不敢算,还是懒得算?” 朱盐亭把沾墨的帕子丢到桌角。 “那时候的大同挡不住所有方向,我只能选一个能活下来的办法。” 尤清漪把北京木签按的更低。 “你能救北京,也能提前截住李自成,让朱由检继续坐在紫禁城里。” “能。” “那你救不了所有人这句话,到底是在说谁?” 朱盐亭的指腹落在了北京的朱砂圈上。 “我不准备救朱由检。” 窗缝灌进冷风,归德府的名单掀起一角,又落回桌面。 “说完。” “我现在灭李自成,京城会封官,赐爵,催我进京。” 他取过太子少保的文书,压在北京木签上。 “进去了就出不来,抗旨就调兵,断粮,查账,再逼我交兵权。” “朱由检做的出来。” “袁崇焕死在前面,我没资格拿二万八千人的命赌他会改。” 尤清漪拨开山海关的木签。 “你救崇祯,打残李自成,再被朝廷拖住,关外八旗交给谁?” “没人。” 朱盐亭把宣大军图推了过去。 “吴三桂只算自己的账,京营连流寇都挡不住,宣大一断饷就散。” “所以你等旧朝自己塌。” “它不塌,我接不了北方。” 尤清漪靠回了椅背。 “朱盐亭,你这算盘够黑。” “外头还真把你当大明忠臣。” 尤清漪把货栈名单压到北京图下,西安,归德,潞安和宣府被几条商路连成细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货路边上的人呢,女人,孩子,老人,还有腿断了也的推车逃命的残兵?” 朱盐亭看着那些地名。 “都在那几十万里。” “所以他们原本是你账上的损耗?” “是。” 纸边被尤清漪捏出了折痕。 “你认的倒快。” “不认就是骗你。” “以前骗过吗?” “瞒过。” “瞒了多少?” “我从哪来,北京会破,皇帝会死,清军会进关。” 朱盐亭抽出洛阳的旧图。 “还有一件,我从开始就没准备给大明陪葬。” 尤清漪扫过洛阳。 “福王府那时候,你已经在算今天?” “更早。” “那我算什么?” 这句落下,灯火轻晃。 她没摔杯子,只把捏皱的名单一点点抚平,但那道折印留在纸面上,怎么也抹不掉。 “福王宝库那次,我要银子,你要活路,我们是交易。” “后来呢?” “后来你接住了军需,粮秣和兵工厂。” 朱盐亭把电台频率表和库门铜钥匙放到了洛阳图旁。 “我离开大同十九天,你能撑住行辕,还能让王登库开口。” “所以我有用。” “对。” 尤清漪点头。 “只讲有用,解释不了这些东西为什么在你手里。” 朱盐亭指了指频率表和铜钥匙。 “电台,火帽仓,太谷产能,我都交给了你。” 弹壳被风推了一小段,碰到铜钥匙,发出了一声轻响。 “信到能告诉我,你准备拿几十万人填路?” “皇太极死了,清军入关那步还会发生吗?” “多尔衮要先收拾豪格,两黄旗也不会马上听他调度。” 朱盐亭撕下山海关的旧箭头,丢进空碟。 “原计划废了。” “你还是会等北京破。” “会。” “为了名分?” “只要朱由检活着,宣府不敢投,大同旧将不敢公开改旗,山西士绅还能拿圣旨扣粮。” 朱盐亭立回大同的木签。 “北京一破,他们会先找退路,最后找到我。” “听着就是造反。” “本来就是。” “终于肯说了?” “以前说出来容易掉脑袋。” “现在呢?” 格洛克压在了太子少保的文书上。 “现在谁掉脑袋,看谁先动手。” 尤清漪把归德府名单推到他面前。 “我不怕你反,我怕你坐久了这张椅子,最后只看的见图上的圈。” 她点了点归德府。 “一个点下面有人,有石敢当那样挖了一辈子矿的人,也有拖着孩子逃命的寡妇。” “我知道。” “你知道,落笔照样会把他们写进损耗。” “仗总的有人算。” “那就换本账。” 尤清漪沿王登库供出的货路,把三张名单拼到一起。 “这些线能运水银和硫磺,也能运人。” “迁民?” “先迁归德到潞安,再开宣府外路,把愿意走的人送进山西。” “会拖慢军运,也会暴露给断魂盟。” “能带多少带多少。总比路边全是死人强。” 尤清漪把名单按到他手边。 “我不问你救不救朱由检,我问你,明朝死的时候,给不给活人留口气?” 灯油快见底,火苗缩进灯罩,归德府三个字跟着暗下去。 朱盐亭要挑灯芯,手腕被她按住。 “别碰灯,先答。” 他看着那张迁民路线图。 “留。” “多少?” “货路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军运和迁民撞车呢?” “军车先装孩子和伤员,粮食从归德仓补。” “断魂盟顺线追过来呢?” “铁猴沿路埋雷,谁追谁死。” 尤清漪松手。 朱盐亭提笔,在归德府旁的黑点外重画一圈,北侧写下两个字,迁民。 “明早叫洪承畴,尤勇和铁猴过来。” “做什么?” “算一笔活人账。” 灯芯被挑亮,货路图上的旧线一条接一条浮出来。 朱盐亭把北京木签推到最北,又把归德府名单压在了最上方。 “先把人送走。” “然后呢?” “搬空李自成的粮仓。” 第255章 第一笔账 崇祯十六年,九月初三。 大同,行辕后院。 朱盐亭把北京木签推到最北,又把归德府名单压在了最上方。 “先把人送走。” 尤清漪的指尖在舆图上那条新画的迁民路线上轻轻划过,像是在丈量一条生命的轨迹。 “然后呢?” “搬空李自成的粮仓。”朱盐亭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说完这句话后,恰到好处地又暗了一分。 尤清漪没有去碰灯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月光从纸窗外透进来,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和紧绷的肩线。 朱盐亭等着。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有些坎,得她自己迈过去。他已经把最深的底牌,连同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一起摊在了这张桌上。接不接,怎么接,是她的事。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到他面前。 动作出乎他的意料。 她没有坐下,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他前臂的皮肤。那里在四阶基因改造后,呈现出一种近似哑光青铜的色泽和纹路,坚硬,冰冷,非人。 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很轻,却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你变了。”她的声音很低。 “哪里?” “以前你吃巧克力。现在不用了。” 四阶巨鲸体能,能量转化效率提升了两千倍,他不再需要靠疯狂摄入高热量食物来维持机能。那三块出发前塞进怀里的巧克力,跑了一千五百里,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是不用了。” “但你还随身带着。”她看了一眼桌角,夜色里那三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像三块黑色的石头。 朱盐亭沉默片刻。 “习惯。” “不是习惯。”尤清漪摇了摇头,视线从巧克力移回到他的脸上,像是要穿透那层青铜色的皮肤,看到里面的东西。“是你还想当个人。” 朱盐亭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她会从三块过期的巧克力里,读出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挣扎。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落定尘埃后的平静。 “朱盐亭。” “嗯。” “下次做这种决定之前,告诉我。” 剪下来的灯花落进空碟,余火亮了两息,又迅速熄灭。 “不用让我同意,我也未必同意。”她将剪子放回原处,动作很轻。“但要让我知道。” 朱盐亭看着她。 洛阳城破那晚,两人的关系是一笔交易。她带路找福王宝库,他护着她活着出城。 到代州以后,交易变成合作。尤清漪接手军需,清账,管粮,压住一群从边军和矿场里爬出来的粗人,手里那串库门钥匙比许多将领的兵符都管用。 再往后,她成了大同行辕里唯一敢把账簿拍到朱盐亭面前,质问他为什么军费开销和预估对不上的人。 可大方向始终由他独断。 杀谁,放谁,等北京什么时候破,拿几十万条人命去换一个战略窗口,这些浸着血的算计,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参与。 从今晚开始,这张桌子多了一个位置。 她不只管账。 也要算天下。 “好。”朱盐亭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尤清漪的视线钉在他脸上,两息没挪。 “别只会点头。” “那我发个血誓?”朱盐亭扯了扯嘴角,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省省吧。”尤清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行辕里发血誓的人够多了,从姜镶到尤勇,再割下去,明年军费里得单列一笔给你买金疮药的预算。” 朱盐亭把准备伸向腰间短刀的手收了回来。 “那就记账。” “记什么?” “我欠你一次知情。” “这也算账?” “欠多了,你将来好一起收。” 尤清漪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裁好的废宣纸右上角,用簪花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壹”。 墨迹未干的纸被推到他面前。 “行,先记着。” 朱盐亭看了一眼那个字,笔锋清丽,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认真。他笑了笑,把那张纸折起来,仔细地塞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尤清漪原本只是随手一写,见他真收了,像是对待什么重要的契书一样,反而有些不自在,伸手想拿回来。 “你……” 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又停在半路。 “你还真留?” “你写的欠条,凭什么不留?” “那是你的欠条。” “谁拿着都一样。” “你这账算得够不要脸。”她嗔了一句,却没有再抢。 屋子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那层隔在两人之间,关于来历、关于秘密、关于非人力量的薄冰,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她不再是他的参谋长或暧昧对象。 她是他的共谋者。 这个时代,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朱盐亭拉过另一张空白的舆图,重新铺到桌面,用镇纸压住四角。 “既然开始算大账,那就先算北京。” 尤清漪坐正,从笔筒里取下代表北京、宣府、大同、太原的四枚木签,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锐利。 “如果李自成明年三月打北京,我们最快什么时候能到北京城下?”她问道,这是他们关系确立后的第一个变化。 她开始主动参与战略层面的决策讨论。 “从闯军主力在京畿被打残,或者溃退那天算起,四十天。”朱盐亭答道。 “太慢。”尤清漪将大同的木签,沿着官道推到宣府,又从宣府移向居庸关。“清军主力若从山海关入关,他们的铁骑七天就能兵临北京城下。你慢三十三天,赶过去只能替他们收尸,或者面对一支以逸待劳的八旗精锐。” “所以兵不能从大同现发。” 朱盐亭拿起一枚代表一万兵力的黑色木签,却没有摆在官道上。 他的手指越过宣府,越过大片的平原,落在了舆图上那片连绵起伏的深色区域。 太行山东麓。 “走这里。” *** 第256章 棋落太行 顺着他画出的线,尤清漪的视线看过去。 从大同出发,经灵丘南下,不进代州,直接穿过太行山北段的崇山峻岭,再向东折向井陉,任何官方舆图上都不会标注这条路。 “你要翻山?” 尤清漪的视线在灵丘到井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太行山的山道狭窄,村寨稀少,沿途几乎没有能容纳万人驻扎的城池和补给点,76毫米野战炮和铁王八突击车那种大家伙,根本不可能通过。 “一万人,提前一个月出发。” 朱盐亭拿起那枚代表万人兵力的黑色木签,没有摆在官道上,“不走平原,也不走官道,只沿太行山脊分成五路潜行,最后在北京西面二百里的地方重新集结。” 他手里的木签,落在了井陉以东的某个无名山谷位置。 “闯军攻北京时,他们按兵不动,等李自成进城,再等吴三桂那边出变化。” “山海关那条旧计划已经废了。” 尤清漪提醒道,“皇太极已死,多尔衮短期内忙着跟豪格争权,不会轻易入关。” “清军不入关,但吴三桂还是会动。” 朱盐亭的目光落在山海关的木签上。 “他手里缺粮,坐拥八千关宁铁骑,却打不下任何一座能产粮的城,北京的消息一断,崇祯的圣旨一停,他那支兵就变成无根的浮萍。” 他将木签轻轻的拨了一下。 “为了活下去,为了抢地盘,他也必须动。” 取来一根炭条,尤清漪从山海关的位置向西,在京畿外围画了七寸长的一道弧线。 “他会先试探性的往北京走,名为勤王,实为抢夺京畿的控制权。” “对。” “那我们提前埋伏的这一万人,等谁?” “等闯军的精锐离开城墙,去追击吴三桂或者四散劫掠。” 朱盐亭的指尖从北京城墙向外画了个扇面。 “等京营残部彻底散掉,人心惶惶,等北京城里没有一支成建制的兵能拦住我们。” 用指尖将那枚万人木签向东推了一段,尤清漪把它停在距离北京城墙不到一百里的地方。 “然后一天之内,拿下西直门?” “先控制西直门和德胜门。” 朱盐亭纠正道,“截断所有可能从北面逃亡的退路,兵分两路,一路抢占皇城西苑的军器局,一路控制朝阳门内的大太仓。” “皇城呢?” “不急。” “朱由检都死了,你还不急着进皇城?” “一个空壳子,谁先进去谁背锅。” 朱盐亭把代表皇宫的红色小签翻了个面,露出空白的底面。 “我要的是一支完整的被吓破了胆的官僚班子,还有京城里那上百万没饭吃的顺民,谁能让他们有饭吃有活干,他们就认谁是新主子。” “皇位?” “那东西在朱由检吊死在煤山的那一刻,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尤清漪把玩着手里的炭条,没接话。 朱盐亭顿了顿。 “我们需要精确知道李自成什么时候动手。”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桌角那台战术电台上,情报是破局的钥匙。 尤清漪放下炭条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缝拉大了一指宽,冷风灌进来,把舆图边角吹的微微翘起。 “太行山五路潜行,每路两千人,辎重怎么解决?” “随身携带十五天干粮,沿途在预设点取补给。” “谁设点?” “铁猴的人,从现在开始,沿太行山脊每隔六十里埋一个粮窖。” “六十里一个,从灵丘到井陉东麓,至少要十二个窖。” 尤清漪扭过头看他,“十二个窖的粮食从哪调,大同的存粮撑不住这种抽法。” “归德府。” 朱盐亭把刘宗敏供出的那张粮道图从桌下抽出来,压在太行山路线旁边。 “李自成的五大藏粮点,归德府是转运中枢,等我们的人摸清归德仓的外围布防,先截一批粮,一半填太行山粮窖,一半补大同亏空。” “截粮这一步,什么时候动手?” “十一月之前。” 尤清漪回到桌前坐下,把两张图叠在一起看了很久。 “我去算辎重。” 她起身时把炭条丢进笔筒,手指在他肩头轻轻的拍了一下,像拍一匹跑完长途的马。 “你先睡,明天还有王登库的剩下七成要撬。” 门板合上,朱盐亭独坐在舆图前,把太行山五路潜行的时间节点一个个标上去,后院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九月初三的夜,大同城外有狗在叫。 这一夜之后,行辕的节奏陡然加快。 九月初七,铁猴带四名幽灵卫出城南下,任务代号掘地,十二个粮窖的选址图被缝在他腰带内侧的夹层里。 九月十二,洪承畴拿着王登库的第四份供词走进议事厅,把一张写满人名的纸拍在朱盐亭面前。 “断魂盟在宣府的接头人,三个。” 洪承畴的指甲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这个姓周的,是宣府巡抚衙门的粮道通判,他手里攥着官引封锁的最后一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盐亭看了三秒。 “拿掉他。” “死的还是活的?” “活的比死的贵。” 朱盐亭把供词折起来塞回信封,“让缺耳去办,我要他嘴里的东西,不要他的命,命留着,将来好跟南京那帮人对账。” 收好信封离开时,洪承畴在门口碰到了扛着新一期产能报表的尤清漪,两人在门框处擦肩,洪承畴侧身让路,神色莫测地笑了笑。 “尤姑娘辛苦。” “洪先生客气。” 各走各的。 九月二十,太谷送来加急快报,老匠头的第十一次蒸汽机试车炸了汽缸。 尤清漪把快报念给朱盐亭听的时候,附带了一句老匠头的原话。 “他说,再给他二十天,下回不炸就是成了,炸了他把脑袋寄过来。” “告诉他脑袋留着,汽缸多备三个。” 十月初二,距太谷快报过去十二天,没有新的爆炸消息传来,朱盐亭没问,有些事不需要催。 十月初五,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西安方向沿驿路狂奔北上。 朱盐亭正在看这个月的弹药出库清单: 【击发枪累计入库四千七百杆,炮弹一万两千发,铁王八底盘三台。】 议事厅的门突然被亲兵撞开。 “大帅!西安急报!” 亲兵带着颤音。 “李自成在西安称帝了!国号大顺,年号永昌!” 朱盐亭把出库清单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总数后面画了个勾。 “知道了。” 亲兵愣在门口,似乎觉得这个反应不太对。 朱盐亭头也没抬,朝门的方向摆了摆手。 “下去吧。” 门重新合上,议事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视野右上角,系统面板无声弹出。 【检测到重大历史节点变更:李自成建立大顺政权。】 【李自成东征北京历史节点倒计时校准……】 【基于新变量重新计算:约150天。】 【目标日期:崇祯十七年,三月中旬。】 一百五十天,五个月。 朱盐亭把出库清单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的薄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四个字。 太行出兵。 旁边标注了日期:崇祯十七年,二月初。 从今天算起,不到四个月。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他又翻到第二页,写下另外两个字。 截粮。 日期标注:十一月中。 四十天后。 合上册子,朱盐亭站起来走到窗边,大同城里已经入了夜,远处城墙上巡逻兵的火把在风中晃着,一明一灭。 一百五十天。 够了。 第257章 全力备战 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十七。 大同行辕议事厅的长桌上铺满了纸,尤清漪把最后一册军备总报告摞到朱盐亭面前时,那摞东西已经快到他下巴了。 “看完了?” “没看完。”朱盐亭从中间抽出一本翻开,是骑兵团的马匹折损率统计。 “那你点头点什么。” “我点头是因为你站了一刻钟了,腿不酸?” 尤清漪把椅子拖过来坐下,从那摞报告最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总览单,啪地拍在桌面上。 “总兵力五万两千。” 朱盐亭的视线落在那行墨字上,数字是尤清漪的笔迹,簪花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精锐战兵三万五千,全员列装击发枪,编制为七个步战营,每营五千人,营下设哨,哨下设队,一套从大同保卫战后反复磨合出来的火器线列战术体系。 骑兵团五千骑,赵铁山一手带出来的,不算顶尖,但马术过关,能跑能追能侦察,配了三百支马上短铳和两百把骑兵刀。 守备兵八千,负责城防轮值和粮道护送,不参与野战。 幽灵卫八十人。 屯垦后备军四千,半兵半农,农忙种地,农闲训练,紧急时刻能拉上来填线。 朱盐亭一项一项看下去,指尖在骑兵团那栏停了一下。 “赵铁山上个月报的是四千八,怎么多了两百?” “科尔沁那边有个小部落跑了一批牧民过来投奔商市,带着马,铁山把能骑的都收了,人也编进去了。” “蒙古人?” “会骑马就行,又不是让他们考科举。” 朱盐亭把总览单翻到背面,上面是火器库存的汇总数字。 76毫米野战炮28门,月产4门已经稳定了三个月,太谷那边的铸模工艺在老匠头第七次改进浇注温度后终于不再出废品。 迫击炮80门,这东西工艺简单产量高,是步兵营的看家底牌。 击发枪三万五千杆,日产稳定在150杆以上,库房里还有两千杆备用。 弹药方面,76毫米炮弹存量一万四千发,迫击炮弹两万发出头,击发枪弹药人均配发六十发,库存另有八万发。 人力版铁王八突击车12辆,每辆需要八个壮汉在车厢内踩踏驱动,时速大约等同于慢跑,听着寒碜,但那层锻铁外壳能挡住任何弓箭和火铳,推到阵前就是移动的钢铁碉堡。 朱盐亭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五万两千人,二十八门野战炮,八十门迫击炮,三万五千杆击发枪,十二辆突击车,弹药充裕,粮草够吃半年。 这套东西放在崇祯十七年的华夏战场上,是什么概念? 李自成号称百万大军,真正能战的老营精锐不超过二十万,装备以冷兵器为主,少量缴获的明军老式火铳和红夷炮。 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八千,甲胄精良骑术一流,但没炮。 满清八旗总兵力十余万,重甲骑兵加弓箭手的组合在冷兵器时代无解,但面对排射击发枪阵和76毫米开花弹,那层铁甲跟纸没区别。 他睁开眼,对尤清漪说了一句。 “差不多够了。” 尤清漪没有问够什么,她只是从报告堆里抽出另一张纸递过去,上面是老匠头上周送来的蒸汽机进度报告,小铁签的字。 第十四次试车,气缸密封仍然漏气,活塞环材料不达标,预计还需要至少两个月改进。 “让小铁不用赶了。” “不等了?” “不等了。” 朱盐亭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舆图前面,手指从大同一路划到北京。 “蒸汽机是十年后的事。” “我只需要打赢接下来的半年。十二辆人力版够用了。笨重,慢,丑,但推到战场上,冷兵器砍不动它。这就够了。” 尤清漪把笔放下,看着他的背影。 “那太谷那边?” “让老匠头把蒸汽机组的人手分一半出来,全力生产炮弹。”朱盐亭转过身,“我去太谷一趟,当面跟他说。” “你去说他会骂你。” “骂完该造炮弹还是得造。” 三天后,朱盐亭骑快马赶到太谷。 老匠头正蹲在那台冒着蒸汽的铁疙瘩旁边拿锤子敲管壁听声音,满手的机油和铁锈,看见朱盐亭进来连头都没抬。 “来看热闹的?上次试车没炸,你失望了?” “来给你减负的。” 朱盐亭把手里那张纸摊开放在工作台上,上面是他重新规划的太谷产能分配方案。 蒸汽机组保留小铁带十二个人继续攻关,不设期限,什么时候解决密封问题什么时候算。 剩下的三十多个熟练工全部转到炮弹生产线。 76毫米炮弹月产目标从现在的六百发提到一千发。 迫击炮弹月产目标翻倍。 老匠头看完之后,放下锤子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油,看着朱盐亭。 “不要蒸汽机了?” “要。但不急。” “你之前说六个月。” “形势变了。”朱盐亭拍了拍那台还在嗤嗤漏气的铁疙瘩,“这东西再给你两年,你能让它稳定跑起来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匠头沉默了一会儿。 “能。” “那就两年。”朱盐亭的手从铁疙瘩上收回来,“两年内你把它搞定,我给你建一条从大同到太谷的铁轨试验线。但眼下这半年,我眼下只要炮弹,顾不上蒸汽。往死了造。” 老匠头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要打仗了。” “嗯。” “打谁?” “打所有人。” 老匠头咧开嘴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满是油污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行。炮弹管够。” 他转身冲着车间里吼了一嗓子。 “小铁!把你那十二个人留下!其余的,全给老子滚到三号线去装药!今天开始三班倒!谁特么敢偷懒扣一个月口粮!” 回大同的路上,朱盐亭骑在马背上算了一笔账。 现有炮弹存量加上未来四个月的产出,到崇祯十七年三月,他手里将拥有超过两万发76毫米炮弹和四万发迫击炮弹。 这个弹药基数,足够支撑一场持续半个月的高强度战役。 马蹄踏在结冰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十一月的北风刮得脸疼,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视野右上角的系统面板安静地悬着。 气运值:513,000。 五阶泰坦之血:可激活。 他看了一眼那行暗金色的字,然后移开了视线。 不急。 先把仗打完。 第258章 凛冬辞旧岁 崇祯十六年,腊月二十三。 大同城里开始有了年味。 这在整个北方是一件稀罕事,因为从陕西到河南到山西到河北,几乎没有哪座城池的百姓还能安安稳稳地过年。 李自成的地盘里在征粮备战,张献忠的地盘里在杀人立威,崇祯的地盘里在催饷逼税。 但大同不一样。 洪承畴在腊月初就拟了一份年关安排的条陈呈到朱盐亭案上,核心内容三条:开年终大集,放商税三天,各坊各铺照常营业不设宵禁。 朱盐亭批了一个字:准。 于是腊月二十三这天,大同南城的集市从天不亮就开始热闹,卖炭的卖面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鞋的卖酒的挤在一条街上吆喝,烟火气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跟城墙上巡逻兵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洪承畴站在南城门楼上看了一会儿这场景,嘴角带着点满意。 年终大集办了七天,最后一天的商税入账统计送到行辕时,尤清漪对着数字看了两遍才确认没有算错。 “白银三万两。” 她把账册递给朱盐亭,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一个边关军镇,七天集市三万两商税,洪承畴这人是真有本事。” “他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朱盐亭翻了翻册子,“巡抚出身,管过半个福建的钱粮。” “你信他?” “我信十年契约。”朱盐亭把册子合上扔回桌上,“他要是能在我手底下安安稳稳干十年,比他在崇祯手下当首辅舒服一万倍,他自己算得清这笔账。” 尤清漪从报告堆里抽出另一张纸递过来,是铁猴上月从太行山回传的简报。 “掘地完工了,十二个粮窖全部封顶覆土,归德府那批截下来的六千石粮已经分装到位。” 朱盐亭扫了一眼简报末尾铁猴画的勾,那个勾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明确——路线通了。 “归德府那边闯军有反应没有?” “暂时没有。”尤清漪把另一份薄纸压在上面,“刘宗敏给的图是转运线路,不是主仓,六千石对李自成来说连牙缝都塞不满,他未必会注意到少了这一批。” “够了,太行山上的人不用吃多好,饿不死就行。” 朱盐亭把两份简报叠在一起塞回信封,递给她。 “归档,烧副本。” 腊月二十九,王满仓带着他那支泥瓦工班子冒着风雪给南城门刷了一层新灰。 那面城墙在半年前的大同保卫战里被李自成的攻城锤撞出过两个大坑,后来虽然补上了,但补丁的颜色跟周围对不上,远看像块癞疮疤。 王满仓嫌丑,自己跑去跟尤清漪申请了五十斤石灰粉。 “过年嘛,城墙也得体面。” 他站在脚手架上刷灰的时候,正好看见朱盐亭骑马从北门那边绕过来。 “大帅!过年好!” 朱盐亭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王满仓挂在城墙上的样子跟只壁虎似的。 “刷那么白干什么,等开春打仗还得炸。” “那也得刷!”王满仓手里的灰刷子往墙上一拍,“先白了再说!打完再刷第二遍!” 朱盐亭没再说什么,驱马往行辕去了。 路过行辕大门时他看见门口挂了两串红灯笼,在雪天里红得刺目。 他停了两秒,翻身下马,仰头看着那两团红。 “谁挂的?” 门口站岗的亲兵答道:“尤姑娘挂的。” “她人呢?” “后院。” 朱盐亭穿过前厅和中庭到了后院,尤清漪正蹲在院里的水缸旁边洗什么东西,袖子卷到肘上,手在冰水里冻得通红。 “你洗什么?” “灯笼架子上的灰。”她头也没抬,“仓库翻出来的,积了三年灰,不洗没法用。” “洪承畴让你挂的?” “他提了一句。”尤清漪把洗好的竹架子甩了甩水放到一旁,站起来擦手,“说辞旧迎新图个好彩头,我觉得有道理就挂了,怎么,不让挂?” “挂着吧。” 朱盐亭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她把那副竹架子靠在墙边晾干,动作利索,手指灵活,被冷水泡红的指节在灰白的冬日光线里鲜活得不像冬天。 好彩头。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这个年过完,大明还剩三个月。 除夕那晚,大同城里的爆竹从戌时一直响到子时,震得行辕屋顶的瓦片都在颤。 朱盐亭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议事厅的屋顶上,双腿悬在屋脊两侧,手边放着一只粗陶酒壶和两只碗。 黄酒是从集市上买的,温过了,壶底还裹着一层稻草保温。 尤清漪从后面翻上来的时候,他没回头。 “酒不够你自己去买。” “够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空碗,自己倒了半碗。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屋脊上,往下看是行辕后院安静的积雪,往远看是大同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此起彼伏的爆竹闪光。 城墙上的巡逻兵每隔半刻钟走过一轮,火把的光映在王满仓刷得白惨惨的墙面上,一晃一晃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尤清漪喝了两口酒,视线一直看着南边。 “明年这时候。”她说了半句就停了。 “不能。”朱盐亭替她接了下去。 “不能什么?” “不能这么安静,明年这时候,我们在北京。” 尤清漪转头看他。 “你有把握?” 朱盐亭端着碗,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没有把握也得做。” 他把空碗伸过去碰了碰她手里那只,瓷器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混在远处的爆竹声里。 “过年好。” 尤清漪把自己碗里的酒也喝完了,伸手去够酒壶。 “过年好。” 壶里还剩最后一点,她倒了两半碗。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坐在屋顶上听风听爆竹听偶尔传来的犬吠和醉汉的歌声,酒碗空了又倒,倒完又空。 壶里最后一滴酒被风吹干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谁也没有先走。 晨光从东面的城墙顶上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屋檐下面的雪地上。 尤清漪的头在某个时刻靠到了他的肩膀上,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困了。 朱盐亭没动。 他盯着南方那片逐渐变亮的天际线,脑子里转的全是那条从灵丘翻越太行山的路线图,五路潜行一万人四十天行军北京西直门德胜门大太仓军器局。 但身体很安静。 远处城墙方向忽然响了一阵短促的哨声,三短一长,是有人从南边驿道过来。 尤清漪的头从他肩上抬起来,两个人同时看向南城门。 哨声停了,没有后续的警报,应该只是例行的信使入城。 但朱盐亭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空碗。 南边,李自成的百万大军正在集结。 大年初一的第一缕阳光打到他脸上的时候,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上角无声弹出了一行字。 【倒计时:73天。】 第259章 静待天倾 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 系统那行字悬在视野右上角时,尤清漪还靠在他肩上。 朱盐亭没有叫醒她,只把外袍解下来裹到她肩上,又托着她的后颈,把人安置到铺了袍子的瓦面上。 辰时刚过,核心军议在议事厅召开。 赵铁山管骑兵团,尤勇带着七个步战营里资历最硬的三个营官,洪承畴管民政,尤清漪管军需后勤,铁猴站在靠墙的位置,身上的雪还没化干净。 朱盐亭进门后没有寒暄,先把昨夜送进来的三封南线快报推到桌心。 “归德府三天内调粮两批,怀庆府闯军探马越过黄河北岸,西安那边的永昌钱已经开始往军中发。” 赵铁山把马鞭横在桌边,鞭梢压住舆图上的宣府二字。 “坐。” 朱盐亭在主位坐下,桌上铺的还是昨晚那张舆图。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脸上。 “从今天起,全军一级备战。” “步战营每日实弹射击从三十发提到五十发,精度不达标的淘汰到守备兵,骑兵团开始长途奔袭科目,连续五天每日行军六十里以上,中途休整不得超过两个时辰。” 赵铁山抬起头,马鞭从宣府挪到居庸关。 “掉队的马怎么处置?” “杀了煮肉,掉队的人降去守备兵,三个月内不许回骑兵团。” 赵铁山把马鞭收回掌心。 “这话我爱听。” 朱盐亭没接他的兴奋,视线转向尤清漪。 “弹药生产全速运转,太谷和大同两条线昼夜不停,火帽库存现在多少?” 尤清漪把册子翻到火帽和铅弹两栏,指尖在几组数字之间停住。 “够打两场大同保卫战。” “再加一倍,从现在到二月底,所有库存翻一倍。” 尤清漪没急着落笔,先看向洪承畴。 “翻一倍可以,但民用铁料要停三成,洪先生那边得给我三千民夫,两班倒,不然账面写得再漂亮,库房也进不来东西。” 洪承畴把手里的茶盏放回桌上。 “民夫能给,南城年集刚散,有一批短工还没回乡,我让里甲今天下午造册。” “工钱按军工临时工给,别按徭役摊派。” “可以。” 朱盐亭等两人把这笔账对完,才转向墙角。 “铁猴。” 铁猴站在那里,灰布衣角贴着墙砖,开口时连旁边的烛火都没晃。 “在。” “太行山十二个粮窖,埋了几个?” “九个。” 铁猴从怀里摸出一截折过的细竹片,放到桌边,没有往舆图中心推。 “剩下三个在井陉东面,山道冻住了,两匹驮马摔下沟,粮没丢,人死了一个,正月十五前能完工。” 议事厅里没人说话。 朱盐亭看着那截竹片,最后三道还空着。 “十五之前必须埋完,死的人记战功,家里按幽灵卫外线抚恤。” 铁猴把竹片收回去。 “是。” 朱盐亭的视线在所有人脸上过了一遍,最后落在赵铁山身上。 赵铁山没再装耐性,直接把马鞭拍在桌边。 “大帅,是不是终于要动了?” 他这半年闲得骨头都快生锈,骑兵团天天喂马,遛弯,打猎,底下那帮兵已经把大同周围的兔子追得见人就钻洞。 。” 议事厅空下来后,朱盐亭没有立刻写第二道军令,刚才那些人只需要知道全军备战,至于他离开大同后的北线归谁,不能在公开军议里摊开。 他把笔搁下,起身去了后院另一头。 尤世威住的偏院离行辕主院隔着一道墙和一片竹林。 朱盐亭推门进去时,尤世威正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老将军今年六十三,从山海关被接到大同之后一直在调养,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些,但一辈子戎马落下的伤病还在,拐杖就靠在椅子旁边。 看见朱盐亭进来,尤世威把参汤搁到矮桌上。 “正月初一就来找老头子,你这年拜得不像好事。” 朱盐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没有绕弯。 “老将军,接下来半年,如果我不在大同,整个北方防线交给你。” 尤世威端碗的手没再碰参汤。 “你要去哪?” “南面。” “打谁?”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院墙上的雪粉被吹落一层,洒在两人中间的石桌边。 朱盐亭没有马上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防区纸,先按在石桌上。 “不先打。” 尤世威的白眉压了下来。 “不先打?” “等李自成替我砸开北京,再捡残兵,捡仓库,捡城门,捡那些还没来得及找新主子的官。” 尤世威这次没有绕开那个最难听的问题。 “也等崇祯死?” 朱盐亭的手停在石桌边沿。 “对。” 尤世威看了他许久,参汤碗里的热气一点点散掉。 “好大的胃口。” “肚子不大,吞不下北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这是造反。” “到那天,反不反已经没人有空盖章了。” 尤世威把参汤碗推远。 “李自成打完北京,自己守不住,几十万兵会乱,京畿各州县会乱,山海关那边也会乱,你要卡在所有人最乱的时候进场。” “是。” “你要老头子替你守家。” “是。” 尤世威低头看那张防区纸,纸上写得很清楚,大同城防,杀虎口到偏关一线,蒙古商市,太谷兵工厂,全归他临时调度。 守备兵八千,步战营抽调两营共一万人留守大同,城防炮台,铁丝网,壕沟,火药库钥匙,粮仓调拨权限,一项都没漏。 “多尔衮那边呢?” “皇太极死了,多尔衮和豪格还在争,六岁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连两黄旗都压不稳,半年之内,他们腾不出手南下。” 朱盐亭伸手点了点杀虎口。 “但哨岗不能撤,商市不能乱,太谷不能停,满清不来,蒙古散部和晋商余孽也会试探。” 尤世威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放心,老头子替你守家。” 他说完这句,弯腰拾起地上的棉袄,重新盖回膝盖,又端起已经凉掉的参汤喝了一口,像这件事已经定了。 朱盐亭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尤世威的声音。 “朱盐亭。” 他停下脚步回头。 “我闺女跟着你,是她自己选的。” 朱盐亭没有接话。 尤世威把参汤碗放回矮桌。 “但你要是让她守一辈子的寡,老头子就算拄着拐,也能从大同追到北京去,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朱盐亭站在门口。 “不会。” 尤世威挥了挥手。 “滚吧,正月初一听这些,晦气。” 朱盐亭转身出了院门。 七十三天。 他把纸塞回去,加快脚步。 回到议事厅时,桌上那本薄册子还摊着,第一页写着太行出兵四个字,旁边空着一列日期。 朱盐亭提笔添上去。 二月初一,先遣队出发。 二月十五,五路主力分批开拔。 三月初,井陉东麓集结完毕。 然后等。 等李自成踹开北京城门,等崇祯爬上煤山,把白绫挂到那棵歪脖子树上,等大顺军涌进紫禁城抢银子,抢女人,抢他们以为已经到手的天下。 等天塌下来。 然后他去接。 笔尖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墨汁顺着纸纹洇开一小片。 朱盐亭合上册子,走到窗边。 正月初一的大同城阳光很好,城里还残留着昨夜爆竹的硝烟味,混着远处炊烟从窗缝里钻进来。 这是大明朝最后一个正月。 七十三天后,这个延续了二百七十六年的王朝,会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下断气。 而他要做的,是在句号落下的那一刻,准确无误地站在最该站的位置上。 不早。 不晚。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南城方向传来,听着热闹,也听着太平。 朱盐亭把窗子关上了。 第260章 李自成的决定 “北京,得去。” 李自成把手里的朱笔放在舆图上,笔杆正好压住太原二字,殿内那些刚换上大顺官袍的文武便停下议论,纷纷朝御阶上望去。 西安秦王府改成的大顺皇宫仍留着旧朝规制,梁柱上的蟠龙只刮去一半金漆,内侍连皇帝该坐哪把椅子都争过两回,底下的人却已经开始山呼万岁。 李自成不在意这些,他要的东西不在西安,也不在这座旧王府里,而在两千里外那座堆满银子和官印的北京城。 “朱由检手里没兵,京营早让勋贵吃空了,宣府欠饷,真定缺粮,山西那些官军也只剩一层架子,这一仗若还不打,等到春荒过后,各地流民散了,反倒要多费力气。” 牛金星捧着新铸的永昌钱站在文官首位,听见这话便向前半步,袖口扫过腰间玉带。 “陛下应天顺人,关中已定,中原归附,正该东出潼关,扫灭伪明,一统天下。” 几名新封的尚书跟着称颂,殿内的声音叠在一起,李自成听了几句便抬手让他们闭嘴。 这群人从前骂朱由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写,轮到自己穿上官袍,嘴里那些奉承话竟也没有半点新鲜。 他从御案后走下来,脚上的黄缎靴踩过地砖,最后停在摊开的北直隶舆图前。 “中路由朕亲领,从西安出兵,渡河进山西,拿下太原以后转真定,再从保定直逼北京。” 朱笔沿着汾水一路向北,越过太原以后又向东转,在真定府外留下了一条粗重红线。 “刘芳亮率偏师走河南,进山东,沿运河北上,先断北京南边的粮道,再堵住明廷往南京逃的路。” 刘芳亮抱拳领命,随即俯身查看河南与山东之间的州县,他对那一带并不陌生,沿途还有早年留下的义军营寨和粮台,只要官军不敢出城,这一路便不会遇到硬仗。 “白旺留守陕西,守潼关,看住西安,后方若有哪座城敢反,别来问朕,直接把领头的脑袋送过来。” 白旺用拳头砸了一下胸甲,甲片碰出闷响。 “陛下放心,谁敢伸手,臣就剁谁的手。” 李自成把三枚木签分别摆在太原,山东和西安,殿内文武顺着路线看下去,已经有人开始计算北京内库能有多少银子,六部官员又该怎样换成大顺的人。 李岩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站在舆图另一侧,目光始终停在大同那枚黑色木签上。 “陛下,臣有一言。” “说。” “朱盐亭据大同,控杀虎口与太谷,麾下火器兵数万,去年一战又让我们折了不少老营,他若在大军南下后越过雁门,既可威胁太原粮道,也可截断中路退路。” 李自成手里的朱笔继续向北京移动,没有抬头。 李岩把大同至太原之间的路线拉出来,又将雁门关和代州两处用木签标注。 “此人至今没有奉明廷调遣,也不曾公开自立,臣以为可遣使通好,许他镇守大同,双方以雁门为界,至少在东征期间稳住北面。” 殿内的议论渐渐少了,几个从大同战场上退回来的将领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主动接话。 那一仗留下的记忆并不好,炮弹落入人群以后,身边的人连具完整尸首都找不到,骑兵冲过铁丝网时一排排摔下,后面的火枪却始终没有停。 李自成终于抬起朱笔,在大同周围画了一个圈。 “他这两年拿了代州,拿了大同,还拿了太谷,可曾继续往南走过一步?” 李岩摇头。 “没有。” “崇祯连发催兵诏,他可曾出兵救过北京?” “没有。” “张献忠入川,朕在西安称帝,他又做了什么?” 李岩看着那个被圈住的大同,没有回答。 朱盐亭什么也没做,至少摆在明面上的确如此,他将铁丝网铺到城外,把火炮架上城墙,商队照走,粮食照收,既不南下争地,也不向东勤王。 李自成把朱笔丢回御案,红色墨点溅在大同旁边,留下几块难看的污迹。 “他是乌龟,乌龟不咬人,不理他。” “陛下,乌龟若只守着自己的壳,自然无妨,可朱盐亭手里的兵已经超过大同一镇所需,他造的炮也没有停。” 李岩没有退回原位,手指仍按在雁门关上。 “我们攻北京时,他不动最好,他若动,最先断的就是太原到真定这一段粮道。” 李自成从御案上拿起一枚永昌钱,在指间翻了翻,又将它扔到李岩面前的舆图上。 铜钱落在太行山脉,滚出去半尺才被一枚木签挡住。 “去年打大同,是刘宗敏把兵送到他的炮口下,朕不会再去碰那块硬壳,可他若真敢出来,没了城墙和壕沟,他那几万火器兵还能把整座山都围起来?” 李岩伸手按住那枚仍在转动的铜钱。 “臣只请陛下遣一个使者,花不了多少银子,也耽误不了大军开拔。” “朕若先遣使,天下人会说大顺怕了他,等拿下北京,再让他自己来朝。”话说到这里,殿前的内侍已经捧起东征诏书,牛金星也让书吏搬来兵册,准备当殿核定三路兵马和粮饷。 李岩还想再说,宋献策从侧面拉了一下他的袖口,示意他看殿外那些披甲等候的老营将领。 东征已经定了。 谁在这个时候提大同,谁就会被当成畏战。 李岩松开那枚永昌钱,退回文官队列,只是没将视线从太行山上移开。 李自成坐回御阶,接过内侍呈上的东征诏书,在末尾盖下大顺皇帝之宝。 “传令各营,正月二十以前完成集结,二月出西安,朕要在开春以后进北京。” 殿内文武跪倒一片,官袍铺满旧秦王府的地砖,山呼声一直传到宫门外。 李自成握着那方新刻不久的玉玺,望着舆图上孤零零的大同,最终还是把那枚黑色木签拨到了一旁。 缩在北面一隅,不值得耽误他的帝王路。 *** 大顺东征的军令离开西安五天后,一份抄录下来的行军文书越过黄河,经晋南商路送进大同行辕。 朱盐亭拆开蜡封时,尤清漪正在核对太行先遣队的棉衣数目,听见纸张摊开的动静,便将算盘推到旁边,起身来到舆图前。 “中路多少人?” “号称六十万,能打的老营和精骑约十二万,民夫和裹挟的饥民占了大头,李自成亲自带队。” 朱盐亭拿起炭笔,从西安向东划过潼关,又沿黄河北岸转入山西,最后停在太原。 “刘芳亮走河南和山东,白旺留陕西,他们没有向大同派使者,也没有分兵盯住雁门关。” 尤清漪翻过情报末页,那里抄着大顺朝会上的几句原话,负责传讯的暗线还特意在乌龟二字旁画了圈。 “他真这么说你?” “他把我当摆设了。” 朱盐亭重新拿过一枚黑色木签,摆在大同原来的位置,又把周围代表五万兵力的木签全部收进匣子,只在城墙旁留了两枚守军签。 从舆图上看,大同仍是一座缩在北面的边城,没有南下的兵马,也没有威胁闯军粮道的迹象。 “好,继续当摆设。” 炭笔越过雁门,在太原城外点下一个黑点。 “等他路过太原的时候,蔡懋德撑不了三天。” 尤清漪正要把情报收入档袋,手碰到袋口以后没有继续,她看着太原城那枚代表明廷官员的白签,想起那个查过常平仓,骂过朱盐亭,也曾在大疫时放下官威配合救人的巡抚。 “蔡懋德会死。” 朱盐亭原本要在太原和真定之间补一条线,炭笔尖抵着纸面,却没有马上画下去。 “会。” 屋里只剩火盆里的木炭在烧,尤清漪没有再问他救不救,因为那一万人已经准备翻越太行,任何提前暴露兵力的动作,都会让李自成重新审视北面。 炭笔终于落下,朱盐亭沿着闯军预定路线画到真定,只是握笔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木杆承受不住力道,从中间裂出一道细缝。 尤清漪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舆图上的太原仍旧安静,城外那个黑点已经落下,等着几十万闯军从西面压过来。 第261章 故敌之托 “再拿张纸来。” 蔡懋德提起毛笔,笔尖离开奏疏时带出一根细长墨线,旁边研墨的老书办赶紧抽走废纸,又从案头取了一张保存最好的宣纸铺平。 太原城外的炮声从午后便没有断过,窗棂每隔一阵便跟着震动,案上的茶已经凉透,杯盖被灰土盖住,没人顾得上换。 城中能拿刀守城的标营不足两千,临时征来的青壮连甲衣都凑不齐,发到手里的兵器还有几百杆锈死的长枪,城墙东南角则在去年秋雨后塌过一段,补上去的夯土经不起重炮。 蔡懋德核过所有数字,知道这座城守不住。 京师送来的最后一道诏书仍摆在案角,崇祯命他激励军民,誓死守城,却没有给一兵一饷,连太原几次求援的塘报也没见回音。 他将那道诏书折好放进匣子,重新蘸墨,开始写给北京的最后一封奏疏。 臣力竭身殉,愿陛下早图南渡。 写到这里,毛笔上的墨已经不够,末尾两个字只剩浅淡痕迹,他没有再蘸,直接将奏疏折好封入黄绫。 老书办跪在案前,接信的手没有抬起来。 “大人,京城的驿路已经断了,这封表送不出去。” “城破以后,总有人能捡到,闯军若肯递,便能送到,若不肯递,就拿与我裹尸。” 蔡懋德把黄绫塞进他怀里,伸手去取第二张纸,窗外正好传来一阵急促梆子声,守东门的把总派人来报,闯军已经把壕沟填平了一段。 “告诉他,今夜把城内能拆的门板全运过去,火油省着用,等云梯靠墙再倒。” 传令兵跑出去以后,老书办仍跪在原地,黄绫被他贴着胸口塞进衣内,手背上沾了两道墨。 “大人,第二封写给谁?” “写给一个偷过太原常平仓的人。” 蔡懋德重新落笔。 【朱大人亲启。】 【太原守不住了。】 【下官此生……感谢大人不杀之恩,防疫救民之德。】 【城中尚有火药三千斤,铁料两万斤,若大人能用,下官死前令人运出,请派人接应。】 写完最后一个字,蔡懋德把笔搁回砚台,拿起纸等墨迹干透,又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老书办抬头时,正看见他用指腹抹去纸边沾上的墨点,那双常年批公文的手并不灵便,擦了几次才把纸面收拾干净。 “大人,朱盐亭搬过常平仓,又扣过朝廷的税银,您从前还说过,他若落到手里,定要押往京师问罪。” “是说过。” “那为何还把火药和铁料给他?” 蔡懋德将信折起,放进一个没有官印的素皮信封,又从袖中取出私章,在封口处盖了一个蔡字。 “太原的火药留在城里,闯军破城以后拿去打北京,铁料落到他们手上,也只会铸刀铸箭。” 案角还摆着大同送来的防疫条陈,那是两年前瘟疫越过雁门时,朱盐亭让人送来的抄本,里面写着隔离病户,烧煮井水,掩埋死畜,石灰清街等办法。 太原照着做了,城南十几个染疫村子因此保住大半人口。 蔡懋德曾想把这份条陈送往京师,又怕朝中追查来源,最终只以自己的名义抄发各县,朱盐亭知道以后也没派人讨过功劳。 “那个贼子至少知道该把火药朝谁打,也知道开仓的粮该让谁吃,朝廷治不了他的罪,我更没有这个本事。” 老书办把头埋得更低。 “下官去送。” “你送不出去。” 蔡懋德从桌下取出一块木牌,递给守在门外的亲兵,让人去叫负责北城粮运的幕吏进来。 “北门外还有一条旧盐道,闯军营寨没有完全合拢,今夜把火药装进二十辆盐车,铁料分装四十辆,车上盖粮袋,先转进北城废仓。” “若朱盐亭的人不来呢?” “那就沉进汾河,也不能留给闯军。” 说完这些,蔡懋德起身走到窗前,顺着墙缝看向东城,那里升起的烟已经压过屋脊,守军正把城里的木料一车车推上城头。 朱盐亭曾搬空常平仓,害得他在户部盘查时拿私印担保,后来又送来粮食和药材,把缺口悄悄补上大半。 两人从未坐下来喝过一杯茶,也没有当面说过一句软话,到了太原只剩最后几天的时候,他能托付城中军资的人,却只剩这个朝廷眼里的跋扈军阀。 “找城北最快的马,把信送出去。” 幕吏双手接过素皮信封,又取了蔡懋德签发的北门腰牌,转身跑向马厩。 当夜,太原北门开了一条缝,一名穿破棉袄的骑手贴着城墙阴影出去,绕开闯军最外围的哨火,沿旧盐道奔向忻州。 那封信换了三匹马,经代州暗哨送入大同,摆到朱盐亭案头时,封口处的蔡字已经被雪水泡花一角。 *** 朱盐亭读完第一遍,伸手去拿茶盏,指尖碰到杯壁以后又收了回来。 “什么时候送出的?” “二月十七夜里,送信人跑死了两匹马,今日午后刚过雁门,代州中继站换人送到大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铁猴站在桌边,将沿途暗哨抄下的时辰逐一报完,又把太原城外闯军营寨的草图摊在信旁。 李自成的中路主力已经围住太原,东门与南门皆有重兵,北面留出的空当不足二十里,正在等后续兵马合围。 尤清漪看完信,立即从军需册中翻出骑兵团的驻地轮换记录。 “赵铁山带第三队在代州练长途奔袭,离太原不到三百里,若现在发电报,他能赶到北面接应。” 朱盐亭拿起电台话筒,让值守兵接通代州,等待回信的空当里,他又把蔡懋德的信展开,盯着常平仓之事那一行。 当年他为了养活矿场和旧边军,确实搬过太原常平仓,蔡懋德追着查了半年,连代州县衙里少了几本账册都没有放过。 后来瘟疫起来,两边才有了第一次真正合作。 “接上了!” 电台兵将耳机递过来,杂音里很快传出赵铁山的回应。 “在,听得见,大帅你说。” “五百骑,轻装南下,今晚出代州,三日内抵达太原北面旧盐道,接应六十辆车。” 赵铁山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随即有人在旁边报马匹和干粮数目。 “车上什么货?” “火药三千斤,铁料两万斤。” “人呢,要不要进城抢?”电台那头的杂音重了几分。 朱盐亭看着信末那个蔡字,原本搭在舆图边沿的手没有移动,声音顺着话筒冷硬地砸过去。 “人救不了了。” 电台那头安静下来,赵铁山显然明白这个人指的是谁,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我带一千骑去,硬冲北门,有机会把他拖出来。” “五百,多一个都不许带,闯军围城几十万,你冲进去以后只会和他死在一起。” “那就眼睁睁看着?” “把东西接出来,这是蔡懋德自己选的。” 赵铁山没有再争,话筒里传来他踢开营门的动静,紧接着便是军官召集骑兵的喊声。 “五百骑,半个时辰后出发,我会把东西带回来。” 线路切断以后,朱盐亭将话筒交还值守兵,转身拿起蔡懋德的信,沿原有折痕一点点收好。 “你可以让人回信。”尤清漪没有去拿档袋,她知道这封信不会进普通军报的卷宗。 “来不及了。”朱盐亭没有抬头。 “写了也未必需要送到,至少你能把该说的话写下来。”她把手从册子上挪开,视线落在砚台边。 朱盐亭从笔架上取下毛笔,笔尖落进砚台以后却没有蘸墨,窗外传来的操练号角已经响过两轮,那张空白信纸仍摆在他面前。 他能写什么?劝蔡懋德弃城,那个迂腐文官不会走;承诺替他报仇,可闯军进入北京本就属于他的计划;若是感谢他送出火药和铁料,落到纸上又只剩一笔冷冰冰的买卖账。 朱盐亭把毛笔放回笔架,将空白信纸推到一旁。 “算了。” “你连一句话都不回?” “他既然知道人救不了,便不会等我的回信。” 尤清漪看着他的手伸进衣襟,把那封素皮信贴着先前那张壹字欠条放好,外面又用内甲压住,免得行走时折坏。 桌上的空白纸还留着。 太原方向的炮声传不到大同,可那封信已经把城破前最后几日的动静送到了这里。 朱盐亭取出一枚白色木签,摆在太原城中,旁边又放下一枚代表五百骑兵的黑签。 两枚木签之间,只隔着二十里旧盐道。 第262章 碎印 “东南守不住了!” 传令兵冲进巡抚衙门时,半边棉甲已经被血浸透,扶着门框才不致倒下。 蔡懋德正在换朝服。 绯色官袍穿到一半,腰带还没束好,听完军报以后,他先让老书办替自己系紧衣带,又把乌纱帽端端正正戴上。 “东南角还有多少人?” “不到三百,闯军从缺口进来了,许把总带人堵在瓮城,城里的青壮已经散了。” “北门车队出城没有?” “火药车都出去了,铁料车还剩五辆没过门,外面也发现了闯军骑兵。” 蔡懋德从案上拿起佩剑,带着衙门里最后二十几名亲兵赶往北门,沿途店铺全关了门,街上散落着守城青壮扔下的长枪和木盾。 东南方向的喊杀声已经越过城墙,几处民房冒出黑烟,溃兵撞开巷口木栅向北逃,见到巡抚仪仗以后也没有停下。 北门只开了一道容车通过的缝,最后五辆铁料车堵在门洞里,赶车人挥着鞭子抽打骡马,车轮却被地上的碎石卡住。 “别管剩下的,先把前面的送走。” 蔡懋德让亲兵砍断两辆车的套绳,又命人把铁料推到路边,空出的骡马牵去拖另外三辆车。 守门参将从城楼上跑下来,肩头插着半截箭杆。 “大人,北面来了骑兵,穿的不是闯军号衣,打的是一面黑旗。” “多少?” “五百上下,正在与外围的闯军哨骑厮杀。” 蔡懋德接过千里镜登上城楼,镜筒对准北面旧盐道,很快便看见一支骑兵沿汾河滩切入闯军外围。 领头那人披着旧边军铁甲,马鞍旁挂着短铳,身后的骑兵没有冲向太原城门,而是分成两翼清理盐道两侧的闯军游骑。 黑旗中央没有字号,只绣着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灰白纹样。 朱盐亭的人来了。 蔡懋德将千里镜交还参将,又从腰间摘下巡抚官印,走下城楼时,东南方向传来连续三声号炮。 瓮城失守了。 “让火药车先走,铁料能带多少带多少,若闯军骑兵追上,先把铁料推下路,也不能丢一桶火药。” 老书办抱着黄绫遗表跟在后面,听见这句话便抓住他的衣袖。 “大人跟车队一起走,北面既然有人接应,您还能去大同。” 蔡懋德把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继续向巡抚衙门走。 “我受朝廷之命守太原,城还在时不能走,城没了更不能走。” “朝廷没有给过兵,也没有给过粮,陛下连一封回信都没有,您守到今日已经够了!” “够不够,不由我自己算。” 蔡懋德走进衙门正堂,将官印放在青砖地面上,又让亲兵取来守城时用过的铁锤。 老书办扑过去想拦,锤头已经落下,铜铸官印被砸得翻滚出去,印钮断成两截,底下的山西巡抚四字也缺了一角。 “这方印不能留给闯军。” 第二锤落下,剩余印面裂开,碎铜撞到案腿才停。 蔡懋德放下铁锤,从腰间取出库房钥匙,交到老书办手里,又将那封写给崇祯的遗表塞回他怀中。 “你跟北门车队走,若能活着出去,把遗表送往京师,若京师也没了,便找个地方埋下。” 老书办握着钥匙不肯松手,眼泪和脸上的烟灰混在一起,张嘴几次都说不成完整的话。 “走。” “大人……” “城里还剩三千多百姓,库房里有粮,闯军若肯安民,你就把钥匙交给他们,若只顾抢掠,便将仓门打开,让百姓自己拿。” 蔡懋德回身整理朝服,把被铁锤蹭乱的衣摆重新抚平。 “这座城我没守住,最后这点粮,别再守丢了。” 亲兵拖着老书办离开正堂,北门方向很快传来车轮压过石板的动静,最后三辆铁料车也出了城。 二月二十日午后,闯军从东南缺口涌入太原,守军最后一支标营在巡抚衙门外被冲散。 蔡懋德没有等到闯军进门。 他在后堂梁上系好白绫,又搬来一把官帽椅,朝北京方向拜了三拜,最后将遗表副本压在桌上的冷茶下面。 椅子翻倒时,院外正有人用枪托撞门。 *** 赵铁山带着五百骑冲进旧盐道,迎面便撞上闯军派来封锁北门的两百余名骑兵。 对方还没列好阵,三百支马上短铳已经在四十步外开火,最前一排战马带着骑手摔进雪沟,后面的闯军调转马头逃散,被分出去的两翼骑兵追上砍倒。 “别追,护车!” 赵铁山拨马回到盐道,六十辆车正从北门方向出来,最前面的火药车走得还算顺利,后面的铁料车却陷进冻硬的车辙,每移动一段都要几名车夫用肩膀推。 老书办骑在一匹骡子上,怀里抱着钥匙和遗表,看见黑旗以后便从鞍上滚下来,踉跄着扑到赵铁山马前。 “朱大人的兵?” “蔡巡抚呢?” 老书办回头看向已经关闭的太原北门,城楼上仍插着大明旗号,东南方向升起的烟却已经遮住半座城。“大人没出来。” 赵铁山扯住缰绳的手停在马鞍旁,目光越过城门,看见一队闯军已经登上北城墙,守军旗号被人从旗杆上砍下。 他原本还想带一队人冲到门边,太原城内随即响起闯军号角,北门上方也有弓手开始向外放箭。 “铁料留下两车,把骡子换到后面,所有骑兵分两队护住火药,马上走!” 随行军士砍断车绳,将两辆装满铁锭的板车推入路沟,又把骡马套上几辆车轴受损的火药车。 车队沿盐道向北撤离,闯军追兵从北门出来时,赵铁山已经在汾河滩架起六门小迫击炮。 第一轮炮弹落在追兵前方,把冻土和积雪掀到半空,几匹马受惊撞进后队,原本聚拢的阵形随即散开。 赵铁山没有留下纠缠,打完三轮便收炮上马,带着车队钻入北面的山道。 清点货物时,火药三千斤一桶未少,铁料只剩一万八千斤,丢掉的两千斤留在太原北门外的路沟里,闯军若想运走,还得先从冻土里一块块挖出来。 两日后,车队越过雁门关。 *** 李自成进入太原巡抚衙门时,院里的尸体已经清理过一遍,破碎的巡抚官印被人捡起来,装在木盘里呈到他面前。 “蔡懋德呢?” 带路的降官指向后堂,腰弯得不敢抬头。 “自缢了,尸首还在里面,朝服官帽都穿得整齐,桌上留有遗表。” 李自成走进后堂,看见蔡懋德仍悬在梁下,旁边翻倒的官帽椅没有被人扶起,朝服下摆垂在地面,脸上也没有挣扎留下的扭曲。 牛金星跟在后面,看完遗表便要让人搜查巡抚库房,李自成却伸手把那份纸拿了过来。 “城里百姓伤了多少?” “守城青壮死了八百,百姓有几百人被乱兵冲撞,臣已经派人弹压各营。” “传令,封刀,抢百姓粮食的斩,闯进民宅欺负妇人的也斩。” 李自成把遗表折好,放回蔡懋德桌上,又转身看了一眼梁下那身整洁朝服。 “忠臣,不辱。” “按巡抚礼厚葬。” 牛金星应下以后,李自成走出后堂,接过军报继续询问真定方向的道路,至于从北门运走的火药和铁料,只被当成乱军中遗失的一批普通物资。 没有人将那支五百人的黑旗骑兵,与数百里外的大同联系在一起。 *** 车队进入大同军营时,朱盐亭亲自去了库房。 三千斤火药逐桶过秤,一万八千斤铁料分成六堆,军需官核完数目,在账册末尾写下蔡懋德三字,迟迟没有落入库二字。 老书办跪在库门外,将那串钥匙和黄绫遗表放到地上。 “蔡大人死了。” 朱盐亭弯腰捡起钥匙,钥匙齿上还沾着太原库房的铜锈,他把东西交给尤清漪,又让人扶老书办去医营。 视野右上角,系统面板无声展开。 【太原巡抚蔡懋德殉国。】 【历史事件闯军攻破太原照常发生。】 【无额外气运值奖励。】 朱盐亭看着照常两个字,原本要翻开军需账册的手没有继续。 太原依旧陷落,蔡懋德依旧殉国,历史沿着原来的路碾过那座城,没有因为大同多出五万火器兵而偏开半分。 在系统眼里,这场死亡没有改变任何节点,也不值一点气运。 尤清漪把蔡懋德的信从他怀里取出来,连同三千斤火药和一万八千斤铁料的入库单放在一起。 “这笔物资怎么记?” 朱盐亭关闭系统面板,拿起那张入库单,在来源一栏亲手写下太原巡抚蔡懋德赠七个字。 “记欠账。” “欠谁?” “欠一个已经没法来讨的人。” 墨迹干后,尤清漪将入库单收进军需册,蔡懋德那封信却没有归档,仍留在朱盐亭面前。 系统面板消失的位置,气运值原本写着五十一万三千。 那封泡花封口的素皮信盖在上面,只用薄薄一张纸,便将所有数字挡得严严实实。 第263章 蛰伏太行的巨兽 那张写着蔡懋德姓名的入库单,跟着三千斤火药一起离开大同,沿灵丘山道送入太行。 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一,朱盐亭站在井陉东面的山脊上,看着军需官撬开木箱,将贴着太原二字的火药桶逐一搬入临时弹药洞。 蔡懋德送出来的东西,一斤也不会浪费。 五路南下兵马已经全部越过太行,三万四千余人分藏在二十多条山沟里,营地之间用暗哨和有线绳铃串联,任何人靠近外圈,都会先被藏在积雪下的观察哨看见。 一个月的隐蔽行军,让这支军队彻底没了寻常官军的模样。 士兵身上的棉甲没有鲜艳号衣,枪管和刺刀全用麻布包住,炮轮外侧缠着草绳,铁制水壶塞进棉套,连马蹄都钉了夹毡软掌,走过冻土时只留下沉闷轻响。 白天不能生火,炊事队只能在天黑后躲进封口山洞煮一次粥,再将粗粮饼烤干,分给各营带在身上。 饼发到手里早已冻硬,牙口不好的老边军便用刀背砸开,把碎块含进嘴里,等唾沫一点点浸软以后咽下去。 战马更不好伺候,夜里喂料时也不能让它们嘶鸣,每匹马嘴里都横着一根包过麻布的木橛,缰绳旁还站着专门照料的骑兵。 遇到受惊难驯的马,军需官会直接在名单上打叉,当夜拖进山洞放血,马肉切成小块煮熟,第二天分到各营。 “进了太行,马和人都一样,坏了规矩就不能留,谁舍不得,谁陪它一起出山。” 他们已经在这里藏了六天。 山外的村民照常砍柴,闯军探马也曾从十里外经过,却没人知道这片看着连野兽都难以过冬的山林里,藏着二十八门野战炮和八十门迫击炮。 前日午后,一个背着柴捆的男人越过外圈警戒线,恰好撞见炮兵在山坳里挪动炮架。 外围哨兵将人扣住以后搜出两块永昌钱,还有一张画着井陉道路的粗图,那人咬定自己只是替山外商队探路,愿意把家中老小押在营中换命。 铁猴没有审第二遍。 尸体埋在一处废弃炭窑下面,衣服和柴捆送回山口,脚印则由幽灵卫顺着来路重新踩乱,做成失足跌落山涧的痕迹。 朱盐亭看过那张道路图,只问了一句。 “跟他接头的人呢?” “山外客栈掌柜,昨夜已经抓了,床下搜出闯军前营路引,还有一封送往真定的信。” 铁猴把信递来时,纸上只写着井陉山路无兵,可以通行八个字。 朱盐亭将信折回原样,让幽灵卫继续送出去。 闯军越相信太行山无人,藏在山中的三万多幽灵军便越安全。 这份安全,是拿军纪和人命一层层封出来的。 山沟尽头搭着一座半埋入土的中军棚,顶上覆盖枯枝和旧雪,棚内不点灯,只在最深处留着一个封住火光的炭炉。 尤清漪正蹲在木箱旁核对弹药,她的裙装早已换成便于行走的窄袖棉袍,靴底沾着山路上的黄泥,写完一页便撕下账目,交给外面的传令兵送往各营。 “太原送来的火药已经混入迫击炮装药,铁料留下六千斤修车,其余送进前线工棚,十二辆铁王八有三辆轮轴受损,今晚能全部修好。” 外面传来三短一长的鸟鸣,守在入口的幽灵卫掀开伪装帘,铁猴跟在后面弯腰进来,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那人落地时撑住木箱,右脚没能站稳,膝盖直接磕在冻土上。 “小何?” 朱盐亭认出那张被血污盖住的脸,目光往下落到他的腿上。 小何的棉裤从膝下割开,里面塞着止血麻布,左耳和两根手指已经冻得发黑,腰间却仍系着一块残破的锦衣卫外围腰牌。 “从哪回来的?” “北京。” 小何把手伸进贴身棉衣,摸了几次才取出一根细铜管,封口处缠着宫中才用的黄丝线。 “王承恩的信,二月二十六送出彰义门,过宛平以后遇上闯军探马,接信的人死了四个,最后一个把铜管送到保定暗站,我从那边带回来。” 铁猴按住他的肩,将一壶温水递到嘴边,小何喝了两口便偏开头,先抬手指向铜管。 朱盐亭拆掉黄线,用刀挑开火漆,一张卷得极细的纸落在掌心。 王承恩没有写官衔,也没有用宫中格式,开头只有朱大人三字。 京师兵饷俱空,诸臣闭门,勋戚称贫,陛下昼夜求援,已数日不能安寝。 宣府陷落以后,京营可战者不足万人,各门守卒欠饷数月,城中人心已散,李贼兵锋将至,再迟恐无可救。 咱家知大人怨朝廷,也知朝廷负大人,可京城尚有百万百姓,求大人看在这些活人份上,发一支兵来。 朱盐亭看完以后,将信递给尤清漪。 “北京现在什么样?” 小何靠着木箱坐下,等铁猴剪开伤腿上的布条,才把一路听来的消息说出。 “崇祯把京中大臣召进宫里,开口借饷,户部说库里只剩几万两,勋贵都说家中艰难,几个国公府门口连石狮子都蒙了灰布,装得多年没修缮。”“宫里的银器已经送去熔了,周皇后和袁贵妃拿出首饰,宫女的月钱也停了,可凑出来的银子连京营一个月军饷都发不齐。” 小何说到这里,铁猴正在处理他脚上裂开的伤口,刀尖切掉粘在血肉里的布片,他的手只抓住木箱边沿,没有耽误后面的话。 “皇帝每日都问援军到了哪里,问完宣府问蓟镇,再问山海关,没人敢回真话。” “王承恩只能说各镇正在集结,他背着皇帝送出这封信,还让传信人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陛下如今肯信的人,已经没有了。” 赵铁山掀帘进来时听见最后一句。 他看完舆图,手掌直接拍在北京西面的标记上。 “大帅,闯军前锋刚过保定,我们离京城只剩两百里,现在出山,三日便能碰上他们的后队。” “老赵说得对,既然京营已经散了,咱们从西面杀过去,赶在李自成攻城前进入北京,城门里的人只能开门迎接。” 尤勇也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三名步战营营官,几个人显然已经听说北京求援,来时连甲都没有卸。 “太行山藏了一个月,再藏下去,弟兄们的脚都要冻烂了。” 赵铁山抓起代表骑兵的木签,从井陉一路推向北京。 “五千骑兵先走,步兵和炮队随后,俺也去砍开西直门,保证不让李自成碰到城砖。” 朱盐亭从他手下取回木签,重新放进太行山。 “继续藏。” “大帅,北京都要没了。” “没了才好。” 朱盐亭把王承恩的信放到炭炉进气口,纸边碰到火后慢慢卷起,京师求援几个字很快变黑,最终落进炭灰。 “国库空了,京城却不缺银子,崇祯卖妃嫔首饰,城里那些勋贵还在地窖里数银锭,现在带兵过去,我们替谁守城?” “替百万百姓。” 赵铁山仍不肯松口。 “百姓不用那些国公侯爷守,也用不着一个烂透的朝廷守。” 朱盐亭抬手按住舆图上的紫禁城,将那枚代表崇祯的白签留在原位。 “李自成不进城,藏在地窖里的银子出不来,吃空军饷的人也不会死,大明这身烂肉还会挂在百姓身上,接着吸最后一口血。” “传令各营,火线静默继续执行,谁敢擅自暴露位置,营官与本人同罪。” 赵铁山沉默片刻,问道:“等到什么时候?” 朱盐亭从匣中取出一枚黑签,摆在北京城门外。 “等李自成替我把门推开。” 第264章 不救之救 “把断魂盟的账本拿来。” 赵铁山等人退出中军棚以后,朱盐亭没有收起舆图,反而让尤清漪将随军携带的密档全部搬到桌上。 三个包过油布的木匣依次打开,里面装着王登库供出的银钱往来,晋商送入北京的暗账,还有三家勋贵私库位置和看守名册。 这些东西原本用来打断断魂盟对硫磺和水银的封锁,如今摊在北京舆图旁边,倒成了一册现成的抄家指南。 尤清漪翻到成国公府那页,将两张纸并排压住。 “王承恩说朱纯臣向陛下哭穷,只肯捐一万两,还说府中上下几百口人要吃饭,拿不出更多。” 账本另一页记得清楚,成国公府西跨院有一口封死的枯井,井壁后面另挖地窖,存银二十八万七千两,黄金一万四千两,还有没来得及销毁的田契六箱。 “这只是范永斗经手的数目。” 朱盐亭用炭笔在二十八万后面添了一道横线。 “他家几代勋贵,皇庄和店铺不走晋商账,真正的私库至少还要翻一倍。” 尤清漪又翻开定国公府的条目。 “徐允祯在朝会上说府库空虚,家中连下人的工钱都欠着,昨日只捐了三千两。” 账本上却写着,定国公府通过王登库购入关外东珠和人参,三年结款九万六千两,所有现银都从城南米铺地下转运。 米铺只是入口。 地下暗道向北连着三处院落,最深处有两道铁门,断魂盟负责押货的管事曾亲眼看见银砖堆过腰际。 襄城伯李国桢捐得更多,拿出两万两以后还得了崇祯嘉许,可他在通州存着十七船漕粮,去年京畿饥荒时没有放出一石,只等粮价再涨三成。 三家明面捐银三万三千两。 暗账里能够核实的现银和黄金,折银超过一百一十万两。 京城百官和其余勋戚加在一起,王承恩口中填不满的军饷窟窿,埋在几百座宅院地底下,足够京营吃上十年。 尤清漪拿算盘核完最后一笔,将算珠推回原位。 “银子他们有的是,只是认定北京破不了,今日捐给崇祯,便是从自家肉上割,等闯军真进城,再跪下来换一块大顺官牌也来得及。” “不见棺材的人,别跟他讲道理,先把棺材盖上。” 朱盐亭把三家私库的位置逐个标在北京舆图上,炭笔经过六部衙门以后,又在户部和兵部各画了一个圈。 李自成进城以后必定追饷。 这些在崇祯面前哭穷的勋贵,很快便会被刘宗敏拖出来,夹棍架上腿,烙铁送进屋,藏得再深的银子也得吐出来。 闯军会替幽灵军砸开地窖,清掉勋戚家丁,逼出北京城中最后一批能够支撑战争的财富。 至于李自成能不能带走,要看他有没有命走出北京。 “所以你把他当抄家队用?” 尤清漪合上账本,手掌仍按着成国公府那一页。 “免费,还自带刑具,比户部查账快。” 朱盐亭将炭笔丢回木盒,拿起王承恩来信留下的铜管。 “不过还得给宫里一根绳,免得朱由检提前跑了。” 尤清漪抬头看他。 “你担心崇祯南逃?” “他未必肯逃,朝里那些人却会劝,王承恩若认定大同不会来,也可能强行护送皇帝出城。” 朱盐亭从密档下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蘸墨,只写了两行。 勿念,大同已有准备。 固守数日,借贼之手,为陛下清君侧。 尤清漪看完以后,拿起纸迎向通风口透入的光。 “没有日期,也没有出兵人数,王承恩看了只会猜。” “让他猜。” 朱盐亭将纸卷进铜管,重新封好接口。 “人只要还肯猜,就不会急着拖皇帝逃命,崇祯留在紫禁城,京营才会守到最后,李自成也会把全部兵力压到北京。” “你连皇帝都拿来当饵,日后史官写到这里,大概不会给你留什么好话。” 尤清漪把铜管交给守在外面的小何,小何脚上换过药,不能再走山路,送信任务由两名幽灵卫接手。 “等我进北京,先给史官发饷,他若领了银子还骂,我认。” 尤清漪听见这句,正在合上账本的手慢下来,随后将那册勋贵私库名单单独取出,放进朱盐亭随身携带的皮囊。 “这本带好,进城以后先按图取银,免得你给史官发不起饷。” 铜管在半个时辰后送出营地,由幽灵卫带往保定暗站,再交给王承恩留在城外的死士。 中军棚重新封闭,朱盐亭抬起视线,系统面板已经出现在舆图上方。 【历史节点校准完成。】 【李自成中路主力已越过保定。】 【京师外围防线正在瓦解。】 【距离北京城破剩余九天。】 鲜红数字由十跳成九,停在视野中央。 此前长达三百多天的等待,如今只剩个位数。 朱盐亭抬手关闭面板,脱下右手护腕,皮肤表面仍带着哑光青铜纹路,指背在战术直刀刃口上擦过,没有留下伤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刚背甲运行正常。 巨鲸体能也没有出现衰退,从大同进入太行以后,他每天只吃两顿普通军粮,连续巡营四个时辰也不觉得疲累,满载输出的状态随时可以切入,不再需要提前计算体力余量。 四阶基因改造带来的力量已经融进这具身体,饥饿不再是催命符,过去随身携带的高热量巧克力只剩三块,一直压在系统空间角落。 至于五阶泰坦之血,系统面板上的激活选项仍泛着暗金色。 朱盐亭看了一眼便将页面关掉。 这一仗还没开始。 天黑以后,他带着尤勇巡视三处前线弹药洞。 第一处存放七十六毫米开花弹,木箱从洞口一直排到最深处,每箱二十发,炮兵在箱盖上用白灰写明批次,太原送来的铁料也在其中,铸成弹片填入最后一批炮弹。 第二处存放迫击炮弹,二十余条搬运通道按营分开,运输兵蒙着厚布灯罩,将弹药送到山口预设阵地。 第三处最靠东,里面码放击发枪定装弹和火帽,通道两侧铺着防潮木板,任何人进洞都要脱掉带铁钉的靴子。 “弹药是够了,可李自成号称六十万,真冲过来,这些炮弹喂完以后怎么办?” 尤勇边走边报数,到了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朱盐亭拿起布罩,在手中掂了掂。 “六十万人吃饭,一天要多少粮?他的饭量比我的炮弹先见底。” 尤勇咧开嘴,拿起布罩重新封住洞口。 山外百里,真定府北面的闯军前锋营正在杀猪。 制将军谷英带着一万多前锋越过滹沱河后,没有继续赶路,反而选中背靠太行余脉的一处平地扎营。 东面通往保定,北面便是北京,西面的群山挡住寒风,也不用担心官军骑兵绕后。 探马回来时禀报,井陉以东只有几座空村,山路被雪封了大半,连砍柴人都不肯进去。 谷英听完便让亲兵添酒,顺手把朱盐亭的名字拿出来取笑。 “姓朱的在大同缩了几年,李过打他,他躲在壕沟后放炮,刘宗敏去打,他还是躲在壕沟后放炮,离了那几道铁丝,他连雁门关都不敢出。” 副将捧着酒碗往西看,山顶只有成片枯木,夜里黑得看不见山脊。 “听说他手下有五万兵,要是从太原抄过来,咱们后面的粮道不好守。” “太原到这里几百里,他真敢出来,圣上早收到消息了。” 谷英撕下一块猪腿肉,蘸过粗盐塞进嘴里。 “李岩天天念叨大同,读书人打仗,总觉得舆图上每条线都能钻出兵,太行山要真能藏五万人,老子把这张桌子吃了。” 营中将领跟着大笑,酒坛在席间传了一圈,巡夜兵也被肉香引到帐外,没有人再往西面的山顶多看。 数十里外,覆盖枯枝的伪装网正在被炮兵收起。 二十八门野战炮依次露出炮口,炮身没有反光,轮架下垫着厚木,测距员趴在山脊后面,将谷英前锋营的位置填进射击表。 更远的沟谷中,三万多名士兵抱着已经拆去麻布的击发枪,正在等待那道尚未下达的出山军令。 第265章 巨兽卸甲 密信从西直门外的排水暗槽送入大内时,王承恩已经两日没有合眼。 “大伴,城外送来的。” 王承恩认出封口处的记号,原本正在整理奏疏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把屋里所有人支开,亲自插上门闩。 铜管里只有一张纸。 勿念,大同已有准备。 固守数日,借贼之手,为君清君侧。 他将这两行字看了数遍,想从纸缝里找出兵力和日期,最终仍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承诺。 朱盐亭没说救驾。 也没说不来。 清君侧三个字更让人不敢细想,北京城里的奸臣究竟是谁,朱盐亭准备借李自成的手杀到哪一步,信中没有留下半点信息。 王承恩把纸折好藏进袖中,推门时才发现双腿坐得发麻,只能扶着桌沿慢慢站起。 他可不敢告诉崇祯,朱盐亭信里没有一个臣字。 也不敢问那句借贼之手,究竟要借到何时。 可皇爷若今夜跑了,京师百万人连一个能收场的人都等不来。 王承恩把袖口攥紧,认了。 外面候着的太监赶紧过来搀扶。 “万岁爷呢?” “去了煤山,从午后一直站到现在,劝也不肯回来。” 王承恩整理衣冠,快步赶往万岁山。 崇祯站在山亭外,身上披着一件旧黑氅,手里握着千里镜,镜筒始终对着北京外城。 远处道路已经看不见百姓,能逃的人早已逃了,没逃掉的全躲在城中,闯军营火从西南一直延伸到北面,将北京围得只剩东边一处缺口。 那处缺口也在今日午后被骑兵封住。 “保定的兵到了吗?” 崇祯没有回头,千里镜仍架在眼前。 “回皇爷,保定已失,守军大半投贼。” “山海关呢,吴三桂关宁铁骑何时入卫?” “兵部还没收到回报,路上要走几日,想来已经出发了。” “宣府呢?” 王承恩张开嘴,准备好的话到了舌尖又咽回去。 宣府早已投降,唐通也带着兵归了李自成,京师西北再无一支可用之军。 “大同可有消息?” 崇祯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看着他。 “朱盐亭肯来了?” “大同已有准备,让京师再守数日,必有奇变。” 王承恩没有拿出那张信纸,只将自己能够说的部分挑出来。 “他先前连五道圣旨都挡了回来,如今却肯发兵?” 崇祯握着千里镜来回走了两趟,靴底碾碎台阶上的薄冰,那个多疑的眼神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盖过——溺水之人不会挑选浮木的材质。 原本弯下去的背终于重新撑起。 “传旨各门,援军将至,敢弃城者立斩,再让内阁拟一道诏书,朱盐亭若能解围,朕给他封侯,世袭罔替。” 王承恩低头应命,把袖中的两行字贴紧手臂。 三月十八日入夜,北京外城的炮声已经连成一片。 闯军将沿途搜来的火炮推到彰义门外,炮手不懂测距,几轮炮弹大多砸在城墙下方,可守门军士早已失去抵抗心思,炮声一响便成群躲入门楼。 欠了数月的军饷,到今日仍没发下来。 崇祯让太监送来的赏银只够每人分几钱,领兵将官先扣一半,落到普通军士手里,只能买两张掺糠的饼。 城墙外,闯军派来的喊话人举着木筒,一遍遍许诺开门免死,归顺者发银发粮。 守门太监看过怀里的降书,又转头望向内城方向。 那里没有援军。 夜色最深时,彰义门内的门闩被几名太监合力抬起,沉重木门向内拉开,门轴发出的响动很快被城外喊杀盖住。 第一批闯军没有立刻冲锋,他们举着火把站在门洞外,确认城上无人放箭以后,才沿着两侧墙根涌入。 守军有人丢下兵器,也有人直接扯掉号衣,跪在路边等候收编。 消息传到西直门和德胜门以后,更多城门开始失守。 闯军老营骑兵踏过街面,后面的饥民扛着木梯和长矛拥进外城,原本还在抵抗的京营被前后夹住,很快散入街巷。 城西几处军营起了火,存放草料和火药的仓房接连被点燃,红光越过城墙,将低云映出大片暗红。 朱盐亭视野中的系统警报,也在同一时刻响起。 【重大历史节点已触发。】 【大顺军进入北京外城。】 【明军成建制抵抗正在瓦解。】 【崇祯自缢节点进入最终校准。】 【剩余时间十二个时辰。】 井陉东麓的山口上,朱盐亭睁开猛禽鹰眼,越过山岭望向东方。 两百里距离仍然看不清北京城墙,可天际已经出现一片与晚霞不同的红光,那是粮仓和军营燃烧以后映上云层的颜色。 他看了一阵便解除鹰眼。 内甲下面,蔡懋德那封素皮信还压着,纸角已经被体温焐软。 朱盐亭从山石上站起。 赵铁山已经披甲等在后面,五千骑兵牵着战马排满山道,木橛全部从马嘴里取下,战马烦躁地刨着地面,鼻息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贴着马头散不开。尤勇和七个步战营营官站在另一侧,三万余名步兵沿山沟向外延伸,过去一个月包裹枪管的麻布已经拆掉,刺刀插在腰间,弹药袋全数装满。 所有人都在看朱盐亭。 没人喊口号,也没人问北京是否真的破了。 远处红光已经给了答案。 “传令。” 朱盐亭拿起战术电台,负责各路兵马的值守员同时接通频道。 “解除火线静默。” 山谷里的旗手放下黑旗,换上一面边缘带红的军旗,炮兵随即掀开最后一层伪装布。 “野战炮装弹,迫击炮分配至各步战营,击发枪检查火帽,骑兵团先行清理山口。” 山谷里的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开花弹被推进炮膛,闭锁机构咬合,八十门迫击炮拆成零件上了驮马。 步战营从前往后检查枪机,三万多杆击发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装填,火帽扣上击发座的咔嗒声沿山沟传出去数里。 十二辆铁王八最后出棚,包铁车轮碾开冻土,车顶轻机枪的弹链已经挂好,斜角铁板上沾着一个月的泥和枯叶。 赵铁山翻身上马,腰刀出鞘时带着一声脆响,没开口,只把刀锋朝着山口方向横了一横。 “谷英的一万多人驻在山外,背对太行,连壕沟都没挖。” 铁猴递来最后一份侦察图,闯军营中的灶火和马厩位置全被标出,连谷英饮酒的大帐也画在中央。 朱盐亭看完,将图交给赵铁山。 “骑兵不打营,封住北面和东面,放他们往南逃。” 赵铁山看清南面的标记,牙齿露了出来。 那里是幽灵军野战炮预设的射界。 “明白,给炮兵赶羊。” 数十里外,谷英前锋营的篝火还在亮着,猪油味顺风飘出营地,哨兵裹着棉袍靠在拒马上打盹。 没有人往西面山顶看过一眼。 而覆盖枯枝的伪装网正在被炮兵收起,二十八门野战炮依次露出炮口,炮身没有反光,轮架下垫着厚木,测距员趴在山脊后面,将谷英前锋营的位置填进射击表。 更远的沟谷中,三万多名士兵抱着已经拆去麻布的击发枪,正在等待那道尚未下达的出山军令。 队列最前方,战术直刀从腰间抽出。 过去三年,他守过代州,守过大同,守过黄河,也在盛京千步之外杀了皇太极。 所有人都以为他还会继续守。 李自成把大同木签拨到一旁,谷英背靠太行饮酒,京城勋贵则躲在地窖的银山上,等着下一位皇帝进城以后继续跪拜。 他们等不到了。 朱盐亭将刀锋指向东方。 “全军下山。” “目标北京。” 十二辆铁王八率先越过山口,包铁车轮碾碎冻土,后方炮队套上战马,数万名士兵沿五条山道同时向东推进。 沉寂一个月的太行山终于有了动静。 黑色军阵越过山脊,前锋骑兵向山下展开,炮管和刺刀在东方火光下露出暗红色泽,积雪被无数军靴踩入泥中。 北京城门已经打开。 接下来,该城头变换“大王”旗了。 第266章 铁雨绝路 “炮兵,预设标的,三轮急速射,放。” 电台里三声短促回应,二十八门野战炮同时卸下炮口布,装填手将开花弹送入炮膛,炮闩咬合。 红旗落下,山脊亮起一排火光,积雪成片坠落,二十八枚开花弹越过前沿,朝谷英营地压了下去。 谷英正把猪肋往嘴边送,帐顶先断了。 气浪掀开油布与木杆,第一发砸进大帐右侧,弹体在亲兵堆里碎成数十块,坐在右侧的三名将领连人带桌飞出去,酒坛与血水泼满身后军旗。 第二发落进马厩,战马挣断缰绳带着燃烧草料冲进营道,马夫刚追出去,第三发便落在脚下。 中军附近的亲兵还没弄清炮声方向,更多开花弹已穿过低云,装满豆料的麻袋被弹片割破,粮食混着木屑铺满营地。 第二轮紧跟着送进来,炮火从中军向两侧延伸,火药车连续起火,缴来的旧式鸟铳被打散,散装火药跟着烧起,黑烟贴地钻入营帐。 刚聚起的两队士兵还没列阵,炮弹落在队伍前方,打头的军官连同旗枪一并消失在泥雾里,后排扔下长矛转身就跑。 没人知道敌军有多少,也没人看见旗号,只能听见山间炮声,接着看见身边每隔几步多出一处火坑。 酒肉味已经被火药和焦糊盖住,战马乱撞,伤兵抱着腿往粮车下钻,有人趴在地上朝四周磕头。 第三轮过后,中军附近找不到成建制人马,剩余士兵全往营外挤,北面和东面聚起两股数千人的逃兵。 他们刚冲出营门,地面传来马蹄声。 赵铁山率五千骑兵从北面坡地展开,三千人北侧排成横队,两千人截断东面通往真定的道路。 第一批闯军老营骑兵挥刀冲向缺口,赵铁山横过马刀不迎,身后两排骑兵摘下击发短铳,等距离缩到三十步,枪口才从马颈两侧探出。 一轮枪响,冲在前面的倒下大半,余下几匹撞入队列时,长柄马刀已经整齐落下。 缺口合拢。 北面东面很快堆满尸体,活着的人只能退回燃烧的营盘。 谷英从倒塌大帐后方爬出来,头盔不见,左臂被弹片划开,血水顺护腕往下流,夺过一匹无主战马便朝南冲。 “南面,往南走,那里没有骑兵!” 他拔刀砍倒挡路溃兵,沿途指引方向,数千人越过倒塌营栅,涌向南面平地。 观察哨内,朱盐亭看着那股人流进入标定区域,将望远镜交给炮兵参谋。 溃兵拉成数里长队,两侧洼地与冻沟限制移动,除了正南方向,没有第二条容纳数千人的路。 “二号射表,榴霰弹,五轮覆盖。” 弹药手打开标着“霰”字的木箱,太谷上月才交付的新弹种,炮口按预设数据南调。 第一轮越过逃兵头顶完成空炸,铸铁外壳裂开,钢珠向后铺开,最前方数百人整排倒在冻土上。 后续溃兵收不住脚,前排撞上尸体,后排仍在推,第二轮已经覆盖中段。 五轮炮弹逐段收割,每响一次队伍便薄一层,到后来连亲兵也扔掉兵器钻进尸堆装死。 末轮出膛,朱盐亭抬手示意停火。 南面平地只剩零散人影奔跑,伤兵倒在路上翻动身体,战马拖着断缰踩过人群。 谷英那匹马被掀翻,他从马鞍上滚进人群,刚撑起手臂,受惊战马踩过腰背,身边亲兵想拖他出去,被更多溃兵推倒后再没站起。 赵铁山等南面尘土散开,红色令旗换成黑色,才带五百骑兵穿过营地。 活着的闯军纷纷丢兵器跪地,仍想跑的被马刀从背后追上,很快没人再敢挪动。 在一堆被踩烂的尸体下面,亲兵拖开压着的人,露出谷英的脸。 还有一口气,嘴角淌血沫,眼珠往上翻着找不到焦距。 赵铁山蹲下来,把他的头摆正。 “桌子省了,脑袋我替你摘。” 刀落。 首级挑上长矛,赵铁山举着那颗沾满泥血的脑袋策马绕过营盘,装死的闯军赶紧翻身跪好。 从第一轮炮响到骑兵入场,前后不到一炷香。 尤勇带两个步战营进入营地,分成数十支小队,先处理仍能反抗的伤兵,再收缴刀枪战马,最后将俘虏押往北侧空地。 铁猴从南面回来,靴底沾着冻泥。 “按计划放走十三个骑马探子,追兵在三里外故意射空两轮,已经分三路往真定方向跑。” 活口比战报跑得快,也比战报更容易让人信。 那些探马说不清二十八门炮的射程,更讲不明白骑兵如何合围,他们只会把山塌地陷和满营死人带回去,让听见的人替他们补齐恐惧。 朱盐亭收起望远镜,手掌碰到内甲下蔡懋德那封素皮信,翘起的纸角被他隔着衣料慢慢抚平。 太原城下没能打出去的火药与铁料,已有一部分变成方才落入闯军营地的炮弹,终究没便宜李自成。 尤清漪拿着行军册走过来。 “两百二十四发炮弹打出去了,三门炮轮轴销得换,铁王八还有两辆卡在山上,等不等?” “伤兵俘虏交后队,坏车拆件,能走的带走。” 朱盐亭把电台挂回腰间,转身看向东进道路。 “清扫战场,半个时辰后全军继续向东,北京的城门,该敲了。” 尤清漪合上册子走出几步,朝南面那片看不出道路的战场扫了一眼。 “李自成若还把你当乌龟,这回大概得换个说法。” “让他慢慢想,咱们先去拆他的窝。” 半个时辰后,三万余名幽灵军踏过闯军前锋营,黑旗越过仍在燃烧的中军大帐,继续向北京推进。 南面官道上,一名闯军探马跑丢头盔,战马口鼻全是白沫,抱着马颈往真定方向狂奔。 粮站守兵拦住问话,那人从马背摔进泥沟,爬起来仍朝西面指。 “山里有妖怪,山塌了,天兵下凡了。” 把总抓住他衣领,“谷英呢?” 探马嘴唇哆嗦半天,只挤出一句。 “全没了。” 第267章 借刀清君侧 三月十九日卯时三刻,北京内城最后一道城门从里面打开,守门太监跪在门洞里磕了三个头,随后与几名军士合力抬走门闩,转身消失在城内巷道中。 闯军前锋骑兵踏过门槛时,京营残部已经失去统属,有人扯下号衣混入百姓,也有人跪在街边举起白布,几处院墙后射出的冷箭很快便被步卒扑灭。 紫禁城各门依旧紧闭,乾清宫台阶上的灯却快要烧干了。 崇祯站在檐下,龙袍前襟留着昨夜打翻的墨痕,散发只束起一半,冠帽早已不知遗落在何处,手里仍握着那柄沾血的剑。 凌晨时分,他用这柄剑砍断长平公主左臂,又逼周皇后在坤宁宫自尽,等他回到乾清宫,满朝文武没有一人前来,连负责值夜的翰林也逃得干净。 王承恩跪在台阶下面,膝盖从后半夜便抵着冰冷砖缝,袖中那张回信已经被汗水浸透,两行墨字洇成了难以分辨的黑痕。 崇祯沿着台阶走下来,提剑的手垂在身侧,开口问道:“大伴,西直门可还守得住?” “守门兵已经散了,闯军正往内城来,宫门还能撑多久,奴婢不敢欺瞒皇爷。” “吴三桂到了哪里,兵部为何还没有回报?” 王承恩扶着砖面站起来,麻木的双腿没有接上力气,身体撞到旁边石栏以后才勉强撑住。 “山海关距离京师太远,即便关宁军已经入援,今日也赶不到宫门外。” 崇祯转过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丹陛上,问出了这几日重复最多的一句话:“朱盐亭呢?” 王承恩张开嘴,那句大同已有准备已经无法再说,因为外城昨夜失守,内城方才开门,从始至终都没有一面大同军旗出现在北京城外。 “朕在问你,朱盐亭的兵到了哪里?” “皇爷,那封信里只说固守数日,借贼之手清君侧,没有写援军何时抵达,也没有写他会进城救驾。” 崇祯正在往前走,听见这句话以后没有继续迈过下一块青砖,只把手里的长剑立在地上,剑尖抵住砖缝。 “那日你为何不把原话告诉朕?” “奴婢怕皇爷离京,也怕守城人知道没有援军,当时只想着多守一天,或许便能等来转机。” “所以朱盐亭从未答应救朕?” 王承恩伸手扶住崇祯的衣袖,没能说出口的话已经写在脸上。 三天前,他把那两句含混的回话转告崇祯时,皇帝重新挺直了背,下旨各门死守,还许诺朱盐亭解围以后封侯,世袭罔替。 那点希望支撑北京多守了三日,也把崇祯留在了紫禁城里。 直到此刻,王承恩才彻底读懂朱盐亭的回信,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等北京城破,所谓借贼清君侧,清掉的也许从来不只勋贵与文官。 崇祯拔起长剑,沿着宫墙向神武门走去,王承恩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跟在后面,没有再劝皇帝南逃。 “大伴,替朕把头发束好,朕即便死,也不能让贼人看见披头散发的皇帝。” 王承恩解下自己的冠带,替他重新收拢散发,又将沾着墨痕的龙袍整理平整,手指几次抓不住衣带,只能从头再系。 “皇爷,景山那边还能望见北京城,奴婢陪您过去。” “城已经没了,还有什么可看?” “总要看最后一眼。” 两人穿过神武门来到景山,闯军进入内城的马蹄声已经传到宫墙后面,远处粮仓与军营仍在燃烧,烟气贴着屋脊向东移动。 崇祯站到那棵歪斜的槐树下面,把长剑丢进草丛,望着城中接连升起的火头说道:“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王承恩把白绫绕过树枝,没有像往常那样附和,只答了一句:“皇爷,该走了。” 石墩被搬到树下,崇祯蹬掉靴子踩了上去,等白绫在颈后系好,他最后问道:“朱盐亭若真进北京,会怎样处置朕的尸身?” “他若还认自己是大明的臣,便该替皇爷收殓。” “他信里连一个臣字都没有。” 王承恩没有回答,只伸手扶住石墩,让崇祯站得更稳。 城内传来宫门被撞击的闷响,崇祯抬脚踢翻石墩,白绫随即承住身体,大明第十六位皇帝朱由检,在位十七年,年三十四,死在景山槐树之下。 王承恩在旁边另一棵树上挂好绫子,把袖中那张洇开的回信握在掌中,随后蹬开脚下石块,陪崇祯走完了最后一程。 同一时刻,正在真定府西北行军的朱盐亭停下队伍,因为一道系统提示遮住了前方道路。 【重大历史事件确认。】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破北京,明思宗朱由检自缢于景山。】 【明朝京师政权覆灭,北方统治中枢终结。】 【宿主曾对节点外围进程施加影响,但未改变核心结果,本次不结算气运值。】 【新历史节点更新中。】 【山海关大战预计发生于四月下旬,剩余三十五至四十天。】 【清军入关并向北京推进,预计发生于五月上旬。】尤清漪骑马跟在旁边,看不见系统文字,却从朱盐亭停下的动作猜到了结果,随即取出贴身携带的行军册。 “哪一天?” “三月十九日,崇祯死了,北京已经落进李自成手中。” 尤清漪翻到空白页写下日期,又问道:“勋贵私库的名单现在启用,还是等咱们到北京再动?” “名单先封着,李自成的人会替咱们撬开地窖,银子搬到明面以后,幽灵卫再按册接收。” “蔡懋德的遗表怎么办?” “与洪承畴那份奏本放在一起,进北京以后再公开,现在传出去,只会让沿途明军知道咱们早有准备。” 尤清漪合起行军册,转头看向后方仍在泥地里推进的炮队。 “野战炮走得太慢,照现在的速度,骑兵会比主力早到北京五日。” “让赵铁山先去封路,炮队按原速走,轮轴陷进泥里便多加挽马,不能为了赶路损坏火炮。” 命令沿电台传到各营,三万余人的队伍没有停留太久,炮车重新碾过泥地,继续向真定府方向推进。 直到三月二十一日,闯军才在景山找到崇祯与王承恩的尸体。 负责搜山的士兵不敢擅动,跑回宫中向李自成禀报道:“皇上,树下找到两具尸首,其中一人穿着龙袍,旁边还挂着一个太监。” 李自成赶到景山以后站在树下看了许久,随后让人解开白绫,把崇祯放到卸下的门板上。 牛金星跟在后面问道:“是否把首级割下来示众,也好让城中明军彻底断了念想?” “人都死了,割脑袋给谁看?” “城内尚有不少明臣躲着,若让他们看见崇祯尸首,也能逼他们尽快归顺。” “把尸体送到东华门外,找口棺材收殓,谁愿意哭便让他哭,哭完照旧登记官职与家产。” 李自成走出几步,又回头补充道:“不许毁尸,也不许拿他的衣物换酒,违令者斩。” 北京失陷的消息随即沿驿路向南传播,三月二十一日抵达保定,三月二十三日传到真定府南面的官道。 一名兵部书吏骑着偷来的瘦驴逃出北京,行至真定南面时遇见幽灵军前哨,驴子受惊跪倒,他也跟着栽进路旁泥沟。 哨兵搜出一封家书与几两碎银,核对身份后把东西塞回他的衣襟,只扣下防身短刀,随后将人带到中军队列。 书吏被押到一辆装载电台与舆图的板车旁边,黑巾遮住朱盐亭大半张脸,只有搭在车沿上的手背露出青铜色纹路。 “你从北京哪个门出来的?” “朝阳门附近有条运柴的小路,守门的已经投了闯军,小人换了百姓衣服,这才跟着逃出来。” “李自成住在哪里?” “先住在承天门外,后来进了宫,手下大将占了田弘遇的宅子,带兵满城抓人追饷,成国公府与定国公府都被围了。” 朱盐亭拿出勋贵私库名册,翻到成国公朱纯臣那一页。 “西跨院的枯井打开没有?” 书吏抬头看了一下,发现对方连枯井都知道,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开了,闯军从井壁后面搬出许多银箱,朱纯臣全家都被押走。” “北京各门由谁驻守,闯军主力又分在哪几处?” “彰义门是谷可成的人,德胜门驻着袁宗第旧部,宣武门外有两处大营,城西还在不断进兵,小人只认得这些。” 朱盐亭拿起电台,接通赵铁山所在频道,送话口里很快传来持续不断的马蹄声。 “铁山,距离真定还有多远?” “四十里,路上尽是从谷英营中逃出的散兵,看见咱们便往田里钻,没有人敢靠近官道。” “绕过真定,沿保定官道北上,三日内把骑兵团带到北京西南八十里。” “沿途城池打不打,粮站要不要拔掉?” “城池不碰,闯军粮站暂时留下,你的人换掉黑旗,入夜以后再走官道,白天分散藏进村庄与树林。” 赵铁山那边传来几句约束战马的呵斥,随后才继续问道:“到了北京西南,咱们打谁?” 朱盐亭用手掌挡住送话口,等旁边负责搬运炮弹的士兵走远,才把最后一道命令送过去。 “先摸清保定通往北京的运粮路线,把粮车放进城,押粮的人一个也别放回去,再封住李自成西撤的官道。” “这是要关门?” “门已经有人替咱们打开了,你只管守住后路,等城里的银子全被搬出地窖,主力也该到了。” 赵铁山应下命令,电台里的马蹄声随即变得密集,五千骑兵开始脱离大队,沿官道向北京西南加速推进。 第268章 棋盘之外的落子 三月二十五日夜,赵铁山绕过真定后的第二个夜里,终于把五千骑兵带到北京西南八十里外。 队伍没有旗号,士兵外袍也换成了沿途常见的灰布短衣,火铳藏在鞍侧毡套里,远处有人经过,只能看见一支赶夜路的马队。 两名斥候从东南方向回来,其中一人翻身落马,把画过路线的布片铺在赵铁山膝前。 “前面十二里有粮队,二百七十多辆车,民夫六百上下,押队闯兵不到八十人,领头的带着保定府粮牌。” 赵铁山摸出怀表,借着遮住三面的油灯看了一眼。 “几点到岔口?” “照他们的脚程,不到一个时辰。” “附近村子呢?” “东面三里有两个村,百姓都睡了,西面是旧河沟,去年发水冲塌过一段,车能走,人烟少。” 赵铁山收起怀表,接过电台送话器。 “大帅,第一条鱼到了,二百七十辆粮车,八十名押兵,走西南官道。” 电台里夹着沙沙杂音,朱盐亭只回了三句话。 “不动百姓。” “不点火。” “整支粮队从路上消失。” 赵铁山听完便把送话器交回电台兵,往日拍桌骂娘的急脾气全收了起来,军令到了他手里,只剩如何把事情做干净。 “铁猴带四十人摸掉领队,尸首别留在官道上,第二队封住南北路口,第三队进旧河沟清场,剩下的人退到林子后面。” 几面黑布小旗在夜里晃动,各队沿田埂散开,马嘴咬上木棍,连偶尔响起的嘶鸣也被缰绳挡在口中。 朱盐亭给五千骑兵定下的第一条军令,是不碰保定,不碰涿州,更不能在北京西南打出幽灵军的黑旗。 城池拿下来还要派兵守,杀掉几个县官也换不来半袋粮食,眼下最值钱的东西,全在官道上。 李自成带着十多万兵进了北京,每天要吃掉数千石粮,城中大仓能撑一阵,却撑不起后续进京的各路兵马。 保定至北京的粮道,正是大顺军此刻最要紧的一条命脉。 “大帅为何不让咱们烧粮道?”军需官跟在赵铁山身后,眼睛一直盯着官道尽头。 “烧了就该来兵了。”赵铁山把粮牌塞进袖中,又扫了一眼被树枝抹乱的车辙,“大帅要的是让他们自己查自己,查到最后谁都不信谁。” 这场仗还没到拼命的时候。 先让对方怀疑自己的手脚。 粮队前方,两名闯军小校骑马走在车阵旁边,腰间挂着刚从保定粮站领来的木牌,身后十几名士兵还在争论进京以后能分几间宅子。 “都精神点,到了京城,老子带你们去成国公府看金砖。” “金砖还能轮到咱?” “怎么轮不到,姓朱的皇帝都吊树上了,京城眼下姓李。” 话刚说完,路边便传来两声短促鸟叫。 领头小校扭头看去,只见田埂旁站着一名同样穿闯军号衣的人,手里举着保定府发下的验粮牌。 “前路封了,谷将军的人正在搜明军溃兵,粮车改走西侧旧道。” “哪个谷将军?” “谷可成将军,城里才传来的令,你还要验印?” 小校勒马靠近,伸手去接那块木牌,藏在田沟里的铁猴已经贴到马腹旁边,合金短刀从肋下送进去,刀尖穿过夹袄,没有让人喊出声。 后面那名小校刚去摸刀,一根套索已经扣住脖颈,将人从马背拖进草沟。 四十名幽灵卫分成数队贴上粮车,消音手枪没有启用,短刀与弩箭足够处理这点人。 走在队尾的闯兵听见前方传令改道,还在催促民夫推车,直到身边同伴被捂住嘴拖入车底,他才察觉道路两边多了不少人。 刀口贴到颈侧,这名闯兵松开长矛,膝盖撞在车轮上。 “别,别杀,我才入营十来天,连北京都没进过。” 铁猴没问姓名,只朝路旁偏了偏头。 那人看见沟里堆着三具尸首,连滚带爬钻了进去,随后便没了动静。 有个闯兵摸到铜哨,刚把哨口塞进嘴里,路旁弩箭便钉进他的肩窝,铁猴踩住他的手腕补了一刀,离得最近的老车把式看见这一幕,立刻把脸转回车辕,连身后的徒弟也被他拽着低下头。 半刻钟以后,七十六名押粮闯兵全被拖离官道,兵器收进车底,号衣剥下来套在骑兵身上,车阵前后的火把数量没有任何变化。 民夫最先发现不对。 一名老车把式盯着领队背影看了半天,手里的鞭子慢慢垂到车辕上。 “军爷,前头那位王头领呢,方才还骑着青马。” 换上号衣的骑兵回头瞥了他一眼。 “喝多了,掉沟里摔断腿,换人带路。” “可这条道不去京城。” “你认得路?” “年轻时往涿州送过炭,前面是旧河沟,再往西便绕回山里了。” 骑兵把一块干粮扔到他怀中。 “认得更好,带车下沟,今晚不许出声,过了这道沟送你们回家,每人发五斤粮。” 老车把式捏了捏干粮,没再看路旁那些新出现的骑兵,只转身朝后方喊了一句。“都跟紧,前面有军爷换防,谁掉队谁自己推车。” 六百多名民夫没人反抗,给哪家军队运粮都轮不到他们做主,车上的粮食更不属于他们,能拿五斤回家已经算撞上好事。 粮车陆续转入旧河沟,车轮碾碎薄冰,留下的辙印很快被后队骑兵用绑着树枝的木架扫乱。 南面官道上留下十几辆空车,车头全部转向东侧,旁边撒下几只断箭与染过猪血的破布,伪造出散兵抢粮后逃往村庄的痕迹。 北面也留了一串马蹄印,走出五里便绕进石滩,到明早有人追来,至少要派两队人马分头搜查。 二百七十多辆粮车进入河沟深处后,被分成三批藏进废弃砖窑与两片枯林,民夫则由一队骑兵看管,饭照给,粮也照发,只等天黑以后蒙眼分批送到邻县土路,不能让他们看见藏粮点。 赵铁山沿着车阵走过,掀开其中一只麻袋,抓起一把粟米放在掌心搓了搓。 “这批粮够五千骑兵吃多久?” 军需官翻开小册。 “省着喂马,二十天,若按满额供给,十二天上下。” “留够五天的,其余原车不动,大帅要的不是这一口饭。” 军需官抬头看向整片粮车。 “这些车怎么办?” “等下一批进来,再换他们的粮牌,车与车夫都能用,眼下先藏好。” 赵铁山走到河沟高处,官道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熄灭,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一支六百多人的粮队便从保定至北京的路上消失了。 没有火光,没有逃回去报信的押兵,更没有一座被惊动的村庄。 这条官道照旧可以通行。 明天还会有粮车往北京走。 电台兵架起天线,按照约定时辰呼叫主力,连续三次以后,杂音中才传来朱盐亭的回应。 “第一网收了多少?” “粮车二百七十八辆,闯兵七十六人处理干净,民夫六百三十一人全在,官道没有惊动。” “放开南侧路口,让第二支粮队进来。” “若来的是闯军骑兵?” “看人数,三百以下吃掉,超过三百便让路,别让李自成知道有人专门等他。” 赵铁山听完命令,抬手示意电台兵结束通话。 从出山到现在,他只知道朱盐亭的主力正在北上,却不知道三万多人走了哪条路,连每日联络时辰也会临时更换。 此举并非防他。 幽灵军各部只拿自己该知道的那一段军令,哪怕有人被捉,供出来的也只是一块残缺地图。 第二日巳时,第一份粮草延误公文送进北京,掌粮官在武英殿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忙着处置降官名册的牛金星。 “保定送来的三百车粮,昨夜没有经过涿州粮站,沿路两处驿铺也没见过车队,押运的人一个没回来。” 牛金星接过公文,只看了开头几行。 “迟了多久?” “应当昨夜抵达涿州,今日午后便该进北京,眼下连车影都没有。” “沿途可有明军?” “各县都降了,零散溃兵不少,前日还有人劫了两辆运盐车,杀了五名差役。” 牛金星将公文折起,带着掌粮官进入殿内,李自成正坐在地图前听人禀报京城追饷数目。 成国公府抄出白银二十余万两,几名外戚还没吐干净,谷可成的人正在挨家抓管事与账房。 听到三百车粮没到,李自成连地图都没转过来。 “保定离京才几日路程,这也要来问朕?” 掌粮官弯着腰,把路上无人见过粮队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八成是押粮的见京城乱,带粮跑了。” 牛金星把公文放到桌角。 “新占州县尚未安定,散兵与土匪都敢出来抢东西,让涿州派人搜查,再给保定去文,下一批多派一百押兵。” 掌粮官仍没退。 “皇上,京中各营这几日领粮太多,若后面再有延误,月末恐怕不好发放。” 李自成终于抬起头。 “北京这么大一座城,还能缺你那三百车粮?” “臣不敢,只是账上……” “先把前明各仓盘清,再来谈缺粮,城里藏着粮的人多得是,谁不肯交便抓谁。” 掌粮官拿回公文退出殿门,牛金星把押运木牌失踪四个字也记在杂务单边上,又用袖口盖住那行字,转而把清查宫中库银与安置降官排到前头。 一支粮队失踪,在刚刚换了皇帝的北京算不上大事。 每天都有官员投降,也有人上吊,军队抢错宅院,粮站报错数字,各营为了多领军饷互相改名册,这点缺口转眼便被更大的混乱盖了过去。 李自成与牛金星看到的是地方不靖,是逃兵作乱,是押粮小校带着物资私逃。 没人想到北京西南八十里外,五千名建制完整的骑兵已经分散在官道两侧,手中握着电台与沿途粮站的全套路线。 大顺的疆域从陕西一直铺到北京,地图上再也找不到能拦住它的大股明军。 可那些维持十多万军队吃饭的道路,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扣住了第一根绳。 当夜子时,第二支粮队出现在赵铁山的望远镜里。 三百一十辆车,押兵一百二十人。 赵铁山放下望远镜,伸手去拿电台,送话口里却先传来了朱盐亭的命令。 “放他们进来。” “明白。” 赵铁山应完没有立刻松手,等了片刻才问道:“大帅,主力到哪了?” 电台另一端只剩杂音。 远在北京的李自成还以为朱盐亭带着三万兵马困在真定西面,沿路探马报回来的消息,也都说那支黑旗军正在拖着火炮缓慢北上。 可两天前,幽灵军主力便离开了所有官道。 连赵铁山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第269章 抚宁的铁铸壁垒 赵铁山还在保定粮道上守着第二支粮队,朱盐亭却已经带着主力绕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三天急行军,不走官道,不过州县,三万人贴着太行东麓的山脊摸到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山海关以西一百四十里,抚宁卫。 李自成的粮道已经被掐住第一根绳,他跑不了,可多尔衮一旦过了山海关,十几万八旗铁骑灌进华北平原,谁也拦不住。 所以朱盐亭没去北京。 他来堵门。 “炮位再往左挪三尺,别跟老子说山石挖不动,炮弹落下来可不管你手上有没有茧。” 老匠头踩在半截原木上,拿炭笔敲着测绘图,唾沫喷了前排几名工兵一脸。 没人敢擦。 山岗上摆着十六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其中六门已经推进掩体,炮轮卡进预留槽位,左右两侧各塞了三层夯土,最外面又压上一排装满碎石的藤筐。 掩体正面只留一道两尺宽的射口。 炮管从里面伸出来,黑乎乎的管口对着山下官道,炮身和炮手全藏在土木结构后面,从道路上往上看,只能看见一片新翻过的黄泥。 三千多名士兵散在几座山岗上,手中拿的也不是守城常见的长枪和滚木。 铁锹,十字镐,木夯,还有从附近村中征借来的六百多只藤筐。 挖出来的土没有运走,全部装进藤筐,一层横放,一层竖放,中间塞进碎石与浸过水的麦秸,再用木夯砸实。 几名原明军游击站在掩体旁边,拿眼角扫着士兵把炮位越埋越深,那股不以为然的劲儿不用开口也看得出来。 其中一人忍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老先生,这般修法,炮退不出来,若敌军冲上山来,岂不是连炮都要丢在里面?” 老匠头转头看他。 “谁教你要退?” 那名游击愣了半晌。 “敌军若是人多,山下守不住,总得给火炮留条退路。” “留了。” 老匠头拿炭笔往掩体后面一指。 两条半人深的交通沟从炮位后方延伸出去,一条通往弹药坑,另一条绕向山脊背面。 沟顶每隔三丈搭一层木板,上面盖土,远处根本看不出有人在里面来回走动。 “人从这里退,炮留着继续打。” “人都退了,谁打?” “隔壁炮位。” 老匠头在图纸上点了两下。 “你这个炮位若被人摸上来,左面四号位能打你前头,右面七号位也能打你前头,山下还有两门迫击炮照着你头顶。” 游击低头看着那几条炭笔线,一时没弄明白。 老匠头懒得等,夺过他腰间佩刀,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三个圆。 “这里是三号炮位。” “这里是四号。” “这边是七号。” 刀尖从三个圆圈中间扫过,每一条线都压在通往山岗的坡路上。 “看明白没有?” 游击抬起头,又回头看向山坡。 从官道进攻三号位,要先经过四号位侧面。 转攻四号位,七号位的炮口已经对着那段坡地。 若分兵同时上山,三处炮位的射界又会重叠在一片不足两百丈宽的缓坡上。 一轮炮弹落下,谁先冲都一样。 “这叫交叉射界。” 老匠头把佩刀扔回去。 “鸟铳兵懂得分三排轮放,你们就觉得自己会打火器了,可炮不是摆在城头上听响的,它得管路,得管坡,还得替隔壁炮位杀人。” 老匠头拍了拍身旁那面藤筐,又朝卫城方向瞥了一眼:“红夷大炮的铁球砸过来,三层夯土吃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到,想打穿射口?让对面炮手学会往两尺宽的缝里钻吧,这辈子他都瞄不上。” 旁边一名降将撇了撇嘴。 “炮弹打远了还好,敌军若冲到五十步,开花弹怕是连自己人也伤。” “所以给你们配了榴霰弹。” 老匠头朝弹药坑招手。 两名炮手抬来一只长木箱,撬开铜扣以后,里面整齐放着十二发弹体较短的炮弹。 弹身刷着两道白漆,尾部引信套着油纸,每一发都卡在单独的木槽里。 “装一发。” 炮班立即动手。 炮闩打开,炮弹推入,装药包跟着送进药室,闭锁完成后,炮手转动方向机,将炮口压向山下早已清空的试射区。 那里立着二十块薄木板,后面插着两百多根绑草人形靶。 “射角三。” “距离一百八十丈。” “引信二刻。” 装定手飞快转好引信,退到土墙后面。 拉火绳一紧,炮身往后一坐,掩体里的浮土被震落一层。 炮弹越过山坡,在距离地面不足两丈的位置解体,数百枚铅丸和铁片朝前方铺开,二十块木板当场被打穿大半。 后方草靶成排倒下。 有几根插靶木桩直接断成两截,破布和麦秸顺着山风飞出十多丈远。 方才还在撇嘴的降将盯着山下,手搭在刀柄上,五根指头收得很紧,看了好一阵没松开。 “这是什么炮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弹道末端效应。” 老匠头说完,自己先嫌这几个字拗口,便朝山下吐了口唾沫。 “说白了,炮弹不用落地,它在人脑袋顶上散开,前面那二百丈有多少活物,得看阎王爷的账房愿不愿意加班。” 没人接话。 几名降将重新看向那些挖到一半的炮位,先前那股松松垮垮的劲儿已经没了。 三座山岗上总共布置十六门野战炮和二十四门迫击炮,剩余十二门野战炮则分散在抚宁以西十里到三十里的备用阵地。 每门炮都有预设射界,每段官道都被测过距离,哪处谷口适合骑兵结阵,哪片坡地容易堆积辎重,图纸上全有炭笔编号。 抚宁卫城位于燕山余脉与滦河支流之间,北面山势压下来,南面河道横过去,中间能容大军和辎重通行的路只剩一条。 从山海关入关以后,想走最快的路抵达北京,抚宁绕不开。 绕北面要翻燕山,绕南面要过河还得多走数日湿地,三五百骑兵可以钻山沟,十多万人的大军却没这个本事,粮车和火炮更不可能背到马背上翻山。 山岗最高处,尤清漪将刚誊完的工事册合上,用镇纸压住被风掀起的图角。 “八千人守抚宁,七千人散在关内丘陵,另外那支一万人去了南面,你把能拆的都拆开了。” 朱盐亭蹲在测绘图旁边,手中红炭笔沿着官道画出一条弧线。 “扎成一堆,十万人围上来能吃个饱。” “拆开以后呢?” “让他们连该打谁都找不着。” 尤清漪把一张弹药领用单递过去。 “十六门野战炮,每门四百发,二十四门迫击炮,每门六百发,抚宁只存三日满额消耗,后续弹药藏在西面三个窑洞。” “够了。” “你上回也说够了,谷英营地八轮齐射,炮手多打了二百一十三发。” “那帮人头回用榴霰弹,手痒。” “手痒也记账。” 尤清漪抽回领用单,在多耗的数字上画了个圈。 “打完仗,让炮营自己补运输人手。” 朱盐亭看了她一眼。 “我一个太子少保,你就不能给点面子?” “面子不能装进炮膛。” “行,你是祖宗。” “这话记账么?” “不记,欠着。” 尤清漪没再搭理他,转身招来军需书办,将三个弹药窑洞的湿度记录重新核了一遍。 朱盐亭收回视线,把红炭笔插回皮套。 敢在三万多人的远征中让各部互相不知道位置,靠的是四台战术电台和一套按时辰切换的呼叫规则。 这个时代的军队离开旗号与传令骑兵,隔开二十里就成了聋子,幽灵军隔着一百里仍能同时收到一句军令。 午前,背负电台的通信兵从交通沟跑上山岗,将耳机递给朱盐亭。 “尤将军呼叫,甲六时段,第二次。” 朱盐亭接过耳机,杂音持续片刻,尤勇的声音传了过来。 “十四个营全部到位,最东一营距山海关四十八里,最西一营距抚宁十二里,没惊动沿路村镇,每营四门迫击炮,弹药两个基数,七日粮,今晚以前能把隐蔽坑挖完。” “吴三桂的斥候碰到了怎么办?” “放过去,清军探马也放,杀了一个,后面的人就不走这条路了。” 电台那边沉默了片刻。 “明白,等人多了再杀。” 通信兵将天线收回帆布包。 朱盐亭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的十四个红点,每个红点代表五百名步兵,藏在山坳与林地中,不占城池,也不截官道,白天不得生火,夜间才能轮流取水。 若有敌军经过,这些人不会冲下山拦路,他们只需要等电台发出坐标,把迫击炮架在反斜面上,将炮弹送进敌军行军纵队,打完十二发立刻转移,留给对方的只有几处发烫的炮位和满地弹片。 山下传来号子声。 最后一门野战炮被推进五号掩体,炮轮落入槽中,左右固定木楔接连砸下,炮手随即关上伪装板。 从官道方向看去,整座山岗依旧空空荡荡。 朱盐亭站起身,接过尤清漪递来的望远镜,朝东面看了一会儿。 薄雾已经散去,那条官道沿山谷伸向远处,一百四十里外便是山海关。 “你真觉得多尔衮会来?” 尤清漪问道。 “他会。” “吴三桂还没投清,为何不直接去山海关?” “我去了他反而得提前选边,让他自己纠结去吧,反正不管他怎么选,路只有这一条。” 朱盐亭把望远镜递回去,抬脚走向下一处炮位。 红炭笔在图纸上标出的最后一个射角还没干透,抚宁到山海关之间一百四十里山路,每一段弯道和坡地都有编号,多尔衮的骑兵再快,也快不过炮弹。 在两人身后,老匠头正指着刚完成的掩体,冲几名降将骂得口水乱溅。 “都记住了,炮位丢了不算败,城墙没了也不算败,只要射界还在咱们手里,谁进这条山谷,谁就得把命留下。” 没人再敢拿红夷大炮与他争辩。 而在一百四十里外的山海关城楼上,吴三桂面前摆着两封信。 一封来自李自成,一封来自多尔衮。 火漆都还完整。 城楼下有亲兵催了第三遍,说各营把总都在衙门里等着拿主意,吴三桂没回头,两根手指搭在李自成那封信的封口上,像是要拆开,又像是在掂那片火漆的重量。 他并不知道,无论最后拆开哪一封,西去北京的那条路,都已经有人替他选好了。 第270章 双雄相争雀在后 “盾车,云梯,撞木,还有至少三百名随军工匠,前营已经开始拆除拒马,看样子随时都能拔营。” 铁猴说完这句,抬手摸过油纸边缘,负责绘图的幽灵卫立刻将清军南营至中军之间的道路加粗,又在马场旁补上四处临时草料点。 尤清漪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紧接着便问道:“先锋是谁?” “阿济格在南营,多铎在东面,两人的旗号昨夜换过位置,白甲兵正在领取五日干粮,另有八百辆大车从后营往前调。” “中军动了么?” “多尔衮的王旗没动,但信使进出太勤,今晚已经来了三批,走的全是关内方向。” 铁猴移开夜视仪,用肉眼看向林外,远处营火被湿雾压得发黄,巡夜骑兵沿溪沟绕过以后,几名幽灵卫才从铺满烂叶的坑中探出头。 他们距离清军大营不到五里,身上披着缀满枯草的灰布,脸上抹了灶灰与泥浆,土坡前方还横着几根带叶断枝,从外面经过的人即便踩进这片林子,也只会把他们当成几块长满苔藓的石头。 三处观察点相隔两里,彼此看不见,所有消息却能借电台汇到同一张油纸上。 铁猴重新戴好夜视仪,灰绿色视野里,一团团热源正沿大营边缘移动,骑兵和战马连成断续长线,负责巡哨的人每次经过低洼积水都会绕路,路线早已被幽灵卫摸得明明白白。 清军以为黑夜能藏住十二万人。 在铁猴眼里,那片营地亮得跟白天没什么区别。 “中军大帐周围有三层岗,外圈是白甲兵,里面还有持刀亲卫,距离二百丈便开始查腰牌,暂时摸不过去。” “没让你进去。” 尤清漪把话接过去,语速依旧干脆:“把营图带回来就够了,多尔衮的脑袋留给大帅操心,你别拿十几个人去换一个王帐。” “能换也不亏。” “账不是这么算的,你若没学会,回来找我领一本粮册,从第一车马料开始算。” 旁边负责计时的幽灵卫低头咬住嘴唇,肩膀动了两下,铁猴伸手把他的炭笔抽走,在南营出口添了一道箭头。 “阿济格部最早明日午后拔营,多铎不会晚过他半日,十二万人只带五日干粮,他们进关的时间已经定了。” 尤清漪停下翻账册的动作。 “等吴三桂和李自成打起来?” “嗯。” “继续盯着,天亮前撤到二号藏身点,别留下脚印,营图分三份带走,哪队没回去,其他人也不许找。” “明白。” 电台通讯结束,铁猴没有摘下耳机,他看着中军方向又等了一阵,直到林外传来第六队巡骑的马蹄声,才将送话器塞回帆布套。 清军巡骑行至溪沟边,领头牛录章京勒住坐骑,用马鞭指向铁猴藏身的土坡。 “那边查过没有?” 身后骑兵朝林内看了几眼,树下全是积水,腐叶被风卷进低洼处,连能落脚的干地都找不到。 “白日查过,里面只有几条狐狸踩出来的窄道,马进不去。” 牛录章京骂了句晦气,又让两人下马走到林口,两名清兵拿长矛拨了拨灌木,其中一根矛尖距离观察坑只剩两丈,随后便被横倒的枯树挡住。 “南朝的兵都快死完了,也不知道王爷防谁。” “吴三桂还在关里。” “他自己的爹都让闯贼抓了,还能替大明守关?” 几人说着便收回长矛,马蹄踩过湿泥,沿溪沟继续向东,谁也没有留意枯树后面那块颜色稍深的泥地。 等他们走远,伏在最前面的幽灵卫才把短弩收回胸前,箭头始终没有离开过领头骑兵的后颈。 这支清军巡哨推得最远的地方,距离朱盐亭设在关内的东侧观察线仍有十里。 他们看不见抚宁山岗上已经合拢的伪装板,也看不见藏在反斜面后的迫击炮,更不知道沿途那些空荡荡的山坳里,正趴着一营又一营等候电台命令的击发枪兵。 在清军斥候送回去的地图上,山海关以西只有几座明军废弃墩台,几条无人把守的驿道,还有因战乱逃空的村庄。 地图边缘写着八个字。 南朝内乱,关内空虚。 清军中军帐内,多尔衮刚看完这份回报,便随手丢进火盆,纸角卷起以后,很快被炭火吞掉。 范文程坐在下首,面前摊着一份来自山海关内的密报,上面只有李自成大军抵达永平,吴三桂拒绝归顺,大顺扣押吴襄三件事。 “李自成亲自来了?” “探马已见到闯军黄龙旗,随行兵马至少十万,另有唐通部从一片石方向逼近,吴三桂眼下能用的关宁兵不足四万,硬碰硬撑不了多久。” 范文程说到这里,将密报往前推了推:“吴三桂派来的信使也在帐外,说有急事面禀摄政王。” 多尔衮没有让人进来,他拿起案上的小刀,把灯芯拨亮,目光落在地图那条从山海关通往北京的官道上。 “第三个了?” “今晚第三个,前两个只求借兵,这一个带了吴三桂亲笔血书。”“血书写得再红,也不值一座山海关。” 多尔衮将小刀扔回案面:“他要本王替他挡李自成,又不肯剃发归顺,心里还想着借大清兵马保住关宁军,等打完仗继续做他的大明忠臣。” 范文程拿袖子拂去地图上的一点灯花灰。 “他会低头,吴襄和家眷都在北京,李自成把人扣了,等于亲手替王爷砍断吴三桂最后一条退路。” “还不够。” 多尔衮抬起手,帐门外的白甲亲卫随即把第三名信使带进来,那人一路换马赶来,嘴唇已经裂开,进帐便跪在毡毯上。 “平西伯请摄政王速发大兵,闯贼已至关前,若山海关失守,辽西再无屏障。” “你家总兵愿降大清么?” 信使张了张嘴,额头抵住毡毯。 “平西伯愿与大清合兵讨贼,事成之后,割地酬军。” 帐内几名满洲贝勒笑出了声。 阿济格拿起酒碗灌了一口,碗底砸回桌面:“割谁的地,他吴三桂连自己的关门都快守不住,还拿汉人的东西赏咱们?” 信使的肩背贴得更低,嘴里反复念着两家合兵,却始终没敢说出归降二字。 多尔衮也不催他,只让人拿来笔墨,将一封早已拟好的回信摆到信使面前。 “回去告诉吴三桂,大清可以出兵,但他得先给本王一个进关的名分,若还想两边讨价,便让他独自跟李自成拼命。” 信使捧着回信退出大帐,范文程等帐帘放下,才用手指点住石河一带。 “吴三桂必然出关迎战,李自成兵多,关宁兵强,双方第一日便会把家底压上去,咱们只要晚到半日,便能少死数千八旗子弟。” “半日不够。” 多尔衮盯着地图,指尖沿石河向南移了几寸:“让阿济格和多铎明日拔营,却别贴近关城,先走到欢喜岭,等吴三桂送来第四封信。” 阿济格放下酒碗。 “若闯贼先赢了呢?” “那便打闯贼,收吴三桂残兵。” “吴三桂赢了呢?” “他赢不了。” 多尔衮将石河两侧的木牌推到一起,两支代表关宁军和大顺军的木牌互相压住,只剩那枚白色旗牌还留在战场之外。 “李自成有十余万兵,吴三桂背后便是关城,他们谁也退不得,等两边把血流够了,大清再替他们收尸。” 范文程点头应下,随即将军令誊写成满汉两份,交由白甲亲卫送往南营和东营。 没人再谈关内是否还有别的军队。 皇太极死后,盛京清洗持续数月,多尔衮刚刚压住豪格,此番带十二万人西来,已经把能动用的兵力悉数押上,他眼中只有李自成与吴三桂,容不下第三个对手。 天色将亮时,铁猴带着三份营图退出密林,前队沿溪水倒着走了一段,又用松枝扫去湿地上的鞋印,最后钻进两块岩石之间的窄缝。 二号藏身点设在废弃炭窑下方,洞口只容一人侧身进入,里面已经架好电台,通信兵收到抚宁呼叫后,立即接通甲二时段。 朱盐亭的声音从杂音中传来。 “十二万人确认了?” “确认,阿济格与多铎部已经发五日干粮,最快明日拔营,多尔衮的中军暂时不动。” “吴三桂派了几批信使?” “今晚三批,全部进了中军帐,清军在等。” 铁猴说完,手指沿营图上的白色王帐擦过,又看向东方渐渐发白的窑口。 “他们在等,我们也在等,大帅,我们等的是同一件事吗?” 第271章 卢龙夜火锁前锋 “闯军左翼上来了,前排至少六千人,后面还有三队长矛手,骑兵没动。” 四月十八日清晨,石河北岸的关宁军望楼上,旗手刚把消息传下去,大顺军的战鼓便从河滩对岸响起。 吴三桂站在中军旗下,马鞭搭在鞍前,视线越过前排刀盾兵,看着密密麻麻的大顺军踩进浅水。 石河春汛未涨,水最深处刚过膝盖,河底全是滚圆卵石,闯军前队刚下水便散了阵形,后排仍在战鼓催促下继续往前挤。 关宁军没有立刻放箭。 等最前面的人走过河心,三排弓手才从土垒后起身,第一轮羽箭斜着落进河滩,第二轮越过前排,扎进后方推挤的人群。 中箭者在水中翻倒,身后士兵从尸体旁绕行,更多人踩着滑动的卵石冲上北岸,盾牌和长枪很快撞进关宁军前阵。 战线接触以后,河面再也看不见完整队形,闯军依靠人数往前填,关宁兵则结成小阵轮番迎战,刀盾手挡住长矛,后排骑兵专挑阵形松动处冲杀。 战马踏进人群,骑枪从肩颈上方递出,第一排闯军被撞翻以后,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补位,关宁骑兵已经拨马撤回本阵。 传令骑兵接连跑上高台,“第一营折了七百余人,第二营还没过河便被关宁骑兵冲散,左翼有两名果毅将军战死。” “再上八千。” 牛金星站在后方,低头开口道: “皇上,石河正面太窄,再填兵进去,前队施展不开。” “朕要的便是他们施展不开。” 李自成用马鞭指向北岸:“吴三桂手里就那几万关宁兵,每冲一次都要死人,咱们死八千,他死两千,打到天黑,看看谁先没兵。” 令旗从高台升起,三支大顺步军随即离阵,沿石河南侧铺开,其中一队扛着木板和草袋,顶着箭雨去填河道较深的缺口。 北岸关宁军再次出动骑兵,长枪撞进正在铺路的人群,数百名大顺兵被赶下河滩,却又有更多人踩着木板冲了上去。 午后第三轮进攻结束,石河两岸已经堆满尸首。 李自成看向吴三桂中军旗所在的位置。 那面旗还在。 周围的关宁兵已经少了一层。 “他撑不到明日。” 高台下方,负责粮草转运的官员骑马赶来,却被亲兵挡在两道拒马外。 没人顾得上他。 抚宁卫西城的一座旧仓内,朱盐亭把卢龙木牌插进沙盘,指腹顺着永平府至山海关的粮道推了过去。 沙盘上没有石河两军的详细布阵,只有四处粮站,六段官道和大顺军设在卢龙城外的粮草大营。 尤清漪抱着军需簿坐在旁边,在石河一栏记下第一轮接战时辰。 “李自成已经投入三万多人,吴三桂的骑兵也出动了四次,两边眼下都没余力管后路。” 朱盐亭拔出卢龙木牌,换成一枚涂黑的小旗。 “尤勇到哪了?” 通信兵守在电台旁,重新调过旋钮,耳机中的杂音很快被一道粗重嗓音盖住。 “南面一营已经到卢龙西北七里,五百人,四门迫击炮,两个弹药基数,半个时辰能进入发射位置。” 朱盐亭拿起送话器。 “粮营里有多少守军?” “八百上下,东面营门有两百骑兵,粮垛与马料场分开堆放,旁边住着三百多民夫和脚户。” “只打粮草,不伤平民,十二发校射,三十六发覆盖,打完便退,别跟守军纠缠。” 尤勇那边传来衣料摩擦声,像是把地图铺到了膝盖上。 “粮营里有军械车,顺手烧了?” “不碰。” “火药一响,民夫营先遭殃,今夜只让李自成饿肚子,别替他办丧事。” “明白,四十八发,一发也不多打。” 通讯结束以后,尤清漪抬笔在弹药领用簿上写下四十八这个数字。 “尤勇居然会主动问你能不能多打,长进了。” “他带兵越久,越知道一发炮弹值多少钱。” “你当初炮轰谷英,可没见你心疼。” “那是开业酬宾。” 尤清漪抬眼看了他一下,笔尖随即落回账页。 卢龙城外,大顺粮营直到入夜仍在往前线装车,白日从永平运来的粟米还没入仓,三百多辆大车便停在空地上。 守营将领知道石河已经开战,入夜后多加了两队巡兵,却把大半人手放在通往山海关的东门,防的仍是吴三桂派兵绕后偷袭。 西北方向只有一片低矮土岭。 尤勇趴在土岭背面,借着遮光布看完怀表,随后把写有射击诸元的木牌交给四名炮长。 “再核一遍,第一炮打空地,第二炮修正,第三轮开始盖粮垛,马料场留到最后。” 炮长接过木牌,又朝土岭另一侧看去。 “民夫营距离粮垛不到一百五十丈,风往东南吹,起火以后会烧过去。” 尤勇把地图转了半圈。 “那就先打东面粮垛,逼他们往西跑,最后一轮落马料场,给人留条路。” 四门迫击炮被架在浅坑内,炮口越过土岭,指向两里外那片密集火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炮兵按照白日测定的距离调整高低机,装填手将炮弹抱到胸前,负责警戒的击发枪兵则分散在两侧,没有一个人越过岭顶。 怀表指针走到约定位置,尤勇抬起右手。 第一发炮弹划过夜空落在粮营西侧空地。 泥土和碎石掀起一片,附近巡兵立即举起火把,朝弹坑围了过去。 “哪里打炮?” “西面,快去西面!” 营内呼喊刚乱起来,第二轮校射已经落下,其中一发砸进两排粮车之间,车轴被弹片削断,整车粟米侧翻在地。 炮长重新转动方向机,将修正数字报给旁边三组。 “东修六,远加二十,三发急促射。” 装填手连续送弹,四门迫击炮依次开火,沉闷炮声被土岭挡住大半,粮营上空却接连亮起火团。 第一排粮垛挨了七发炮弹,麻袋和木架被掀得到处都是,营中火把跟着倒了一片,几名守军刚提水冲过去,第二轮炮弹便压在后方草棚上。 干燥麦秸遇火就着,火头沿棚顶爬进粮袋堆积处。 东营门的骑兵开始集结,守将站在马前反复询问炮声来自哪边,两拨斥候却给出两个方向,有人说西北,有人说正西。 “先出营,找到他们!” 营门打开,两百骑兵举着火把冲向西北,马队刚离开粮营,土岭上的观察哨便摇动黑布。 尤勇看见信号,抬手按住准备继续装填的炮兵。 “够了,拆炮。” “马料场还有十二发。” “留给他们自己点。” 炮兵拔出座钣,扛起炮管沿反斜面撤走,两侧步兵已经收好警戒线,连地上被踩倒的干草也重新扶了起来。 大顺骑兵赶到土岭时,只找到四处尚有余温的浅坑,炮队早已钻进七里外的林地,负责断后的一个排没有开枪,沿着预设小路跟上主队。 粮营内的大火却没有停。 东侧粮垛烧起以后,风将火星送上第二片草棚,堆在旁边的马料跟着起火,惊马挣断缰绳,在营内拖着燃烧的车架四处乱跑。 民夫营的人早被前两轮炮击惊醒,见西侧道路没有落弹,便拖着受伤同伴往外逃,守军忙着救粮,也顾不上把人赶回去。 天亮以前,卢龙粮营大半存粮已经烧毁,剩下那些被水浇过,又混进泥土和草木灰,短期内根本无法装车发往前线。 尤勇部撤出二十里后,才架起电台回报战果。 “粮垛烧了六成,马料场全着,守军追错方向,没有交火,百姓与民夫都从西门跑了。” 朱盐亭接过尤清漪递来的领用簿,看见四十八发下面多出一行小字。 实际发射三十六发。 “十二发怎么没打?” “火自己会干活,炮弹能省便省。” “行,学会过日子了。” 尤勇在电台那边笑了两声,随后便带队转入下一个藏身点,卢龙西北的山路重新安静下来。 消息送到石河战场时,天色已经大亮。 李自成刚听完前线伤亡,负责转运的官员便跪到高台下方,额头贴着满是马蹄印的泥地。 “卢龙粮营遭明军炮袭,存粮烧了大半,今日送往前线的车队只能凑出原定三成,马料一车也没有。” 李自成正在看吴三桂重新布下的骑兵阵形,听见明军二字,手中马鞭朝关宁军侧翼点了点。 “吴三桂派了多少人?” “没有抓到活口,营外只发现四处炮坑,守军说炮打完便没了动静。” “几门小炮也值得来报?” 李自成把军报丢回去:“让卢龙从城中征粮,永平再补一批,今日进攻照旧。” 转运官没有起身。 “皇上,昨日保定又有一支粮队失踪,京中来报,三批粮车已有两批没能进城,眼下卢龙也出了事,前线存粮只够各营领两日。” 牛金星原本还在核对伤亡名册,听见保定二字,翻纸的手停在那张烧毁清单上。 桌角那份被他压了多日的杂务单,再次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押运木牌失踪。 第一支粮队没了,第二支也没到,卢龙粮营又在同一夜被人用炮烧掉,这几件事隔着数百里,却全咬在大顺军的运粮线上。 “皇上,今日的攻势恐怕得缓一缓。” 牛金星把军报翻到背面,开始计算各营余粮:“步军还能少发一顿,战马不能断料,若骑兵今日全部出动,明日便没有精料可喂。” 李自成终于把视线从石河对岸收回来。 “吴三桂的人,能绕过大军去卢龙?” 没人回答。 吴三桂若真有这种本事,昨夜烧的就不会只是粮草,他完全可以炮击李自成的中军,也可以截断大顺军南侧退路。 石河北岸的关宁军正在重新列阵,战鼓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原本该在清晨发动的第四轮进攻,被一车烧焦的粟米拖住了脚。 李自成看着卢龙送来的黑色灰块,拇指在表面擦过,粮粒随即碎成焦屑,落在那张画满大顺兵马的地图上。 他没有把灰擦掉。 石河对岸,吴三桂的战鼓又一次敲响,高台下的传令骑兵等着他发出第四轮进攻的命令。 可那道命令迟了半个时辰。 三十六发迫击炮弹,便是幽灵军在这场战局里取走的第一滴血。 第272章 烽火乱关前 四月十九日天还没亮,石河前线的伤亡册刚打开第一页,永平府的急报便摆上了李自成的桌案。 “昨夜三处粮营遭袭,烧掉草料四千余束,粮车九十七辆,守营兵折了二百多人,来犯的不到五百,打完便走。” 李自成拿起急报看了两行,纸角被他攥出一道折痕,整张纸拍到地图上。 “又是黑旗?” “没见旗。” 小校咽了口唾沫,赶紧补道:“他们先用小炮轰营门,再从北坡放铳,咱们的人追出去三里,南面的粮车便着了。” 牛金星听到这里,翻开另一份军报,纸上的字迹被雨水泡开一角,仍能认出卢龙驿站几个字。 三天。 从四月十九日到二十一日,大顺军后路没有安生过一个晚上。 第一夜丢的是草料与粮车,第二夜被端掉两处驿站,第三夜连永平通往石河的军械队都没能幸免。 袭击者从不守地方。 昨日还在北面的丘陵间架炮,今日便出现在十几里外的南坡,几发迫击炮弹落入车阵,等闯军骑兵循着火光赶去,山坳中只剩烧裂的车轮和几处被土埋过的炮坑。 牛金星把三天的军报摞在一起,中间夹着一份保定送来的旧报:【三批粮车已有两批没进京城。】 桌角那份被他压了多日的杂务单,再次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押运木牌失踪。 保定的粮队一支接一支消失,卢龙的粮营被人隔着两里路用炮烧成白地,永平的驿站和军械队也在同一段日子里挨了刀。 这几件事隔着数百里,却全咬在大顺军的运粮线上。 “皇上,今日的攻势恐怕得缓一缓。” 牛金星把军报翻到背面,拿笔尖点着各营余粮的数字算了一遍: “步军还能少发一顿,若骑兵今日全部出动,明日战马便没有精料可喂。” “吴三桂的人,能绕过大军去卢龙?” 没人回答。 吴三桂若真有这种本事,昨夜烧的就不会只是粮草,他完全可以炮击李自成的中军,也可以截断大顺军南侧退路。 牛金星默然,他把那几份军报收进袖中,手指在袖口下面攥了又松。 李自成先派三千轻骑去追。 那三千骑兵沿着车辙钻进丘陵,翻过两道山梁以后,看见前方林边散着几十名黑衣步兵。 对方背着短铳,连旗号都没打,发现追兵便转头往林子里跑。 领兵参将带着五百骑兵脱离大队,沿山沟一路压上去。 前方黑衣兵看着也跑不快,双方距离从三百步缩到一百五十步。 参将抽刀催马,前排骑兵跟着伏低身体,长矛平举,准备借下坡速度冲进步兵队形。 对面却在一道石坎后消失了。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越过石坎,马蹄便踩进铺着薄土的浅坑,整匹马向前翻倒,骑兵被甩出去撞上树根,后面的坐骑收不住脚,接连挤成一团。 林中第一排枪声紧跟着响起来。 二十多发铅弹从两侧打来,距离不足八十步,堵在山沟里的骑兵连盾牌都来不及举,前排十余人便从马背栽下。 “下马,进林子!” 参将翻身滚到石后,想让弓手散开还射,第二排枪声已经从右侧山脊压了过来。 这回打的是战马。 七八匹马倒在沟口,余下坐骑受惊乱撞,原本准备冲锋的五百骑兵被自己的马群切成数段,几个把总挥刀喝骂,好不容易稳住百余人,林间的黑衣兵却已经沿交通沟退向反坡。 闯军也没由着他们走。 两百名老营兵丢下马匹,举着圆盾爬上山脊,弓手跟在后面朝林中抛射,箭矢穿过树冠落进反坡,三名幽灵军士兵躲闪不及,一人肩头中箭,另外两人被箭头扎穿腿部。 尤勇站在更高处,用望远镜盯着追上来的老营兵,手指落在腰间电台送话器上。 “二营别退了,放他们过第一道沟,三营从西坡切下来,迫击炮打马群,别往自己人头上招呼。” 命令沿电台传到两处山坳。 西坡原本空荡荡的灌木后方,五百名击发枪兵先后起身,前两排蹲在石墙后,第三排把装好弹药的枪递向前方,枪口沿着山坡排成一条黑线。 闯军老营兵已经越过第一道沟。 领头把总发现侧翼多出一片人影,命圆盾手向西转向,弓手缩进盾后,数十支重箭朝山坡射去。 箭雨落下时,幽灵军前排有十几人中箭,铁制箭头扎进棉甲,靠近咽喉和脸部的几名士兵当场倒下。 剩余枪兵没有散。 军官手中的红旗朝下一落,两排击发枪同时开火,白烟贴着石墙向外涌,盾墙还没站稳,铅弹已经从正面泼到,老营兵连人带盾倒下一层。 火铳没能打穿所有圆盾。 后排闯兵踩着伤者继续推进,弓手借白烟遮挡又放一轮箭,四十多名披甲老卒从盾墙空隙冲出,挥刀扑向石墙。 双方距离被压进三十步。 尤勇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看了一眼西侧反坡藏着的两个排,手掌在腿上拍了一下。这批老营兵不是普通流民裹挟出来的炮灰,刀法硬,阵脚稳,再拿击发枪跟他们隔着白烟对射,自己人伤亡只会越堆越高。 他抬手往西侧一摆,藏在反坡的两个排端着刺刀绕过石墙,迎着冲上来的老营兵撞了过去。 刀刃磕在一起,前排士兵被撞得连连后退,闯军老卒靠着披甲和近战经验撕开一处缺口,三人冲进枪阵,长刀横扫,连着砍倒两名装弹手。 一名闯军把总踩上石墙,要招呼后队压进来,旁边枪兵掉转枪托砸中他的膝窝,另一柄刺刀从甲片接缝送进腰侧,两人合力将他掀下石坡。 西面的迫击炮也开火了。 前两发炮弹落得偏远,只把山沟上方的碎石掀下来一片,第三发修正射角以后正好落入挤在浅坑边的马群。 火光从马腹下钻出,十余匹战马带着断裂缰绳四散冲撞,留在沟口的闯军骑兵再也稳不住阵脚。 山脊上的老营兵还在往前攻,山下退路却先乱了。 领兵参将看见西坡又升起两股白烟,知道对方还有兵力没露出来,只得吹响铜哨,命爬上山的步卒结阵后撤。 尤勇同样没追。 “让出沟口,放他们捡伤兵,二营从东坡撤,三营跟我走西面。” 一名营官拎着染血的刺刀跑来,指了指山下正在重新上马的闯军。 “大人,再打半个时辰,能把这五百人留下。” “留下他们,后面两千多骑兵便会把山围死。” 尤勇把望远镜塞回皮囊,转身钻进林中。 “咱们是来烧李自成饭锅的,别看见几颗脑袋便忘了自己吃哪碗饭。” 半个时辰后,闯军大队赶到山沟,只接回一百七十余名能走的伤兵,连黑旗军往哪个方向撤都没弄清。 三队斥候各自咬住一条线追出去,直到天黑也没碰见一个人。 当晚,尤勇的四个营已经绕到卢龙以南,袭击了一支刚从永平调来的军械队。 四门迫击炮各打六发,炮弹先封住前后道路,击发枪兵从两侧高地射击押车士卒,等闯军援兵赶到时,三十车火药已经烧得不剩多少。 这次闯军也咬下了幽灵军一块肉。 一支百余人的小队撤离时走错山沟,被唐通——原明朝密云总兵,投顺后被李自成丢在永平看粮道——麾下三百骑兵堵在河滩。 带队哨长没有投降。 他背靠翻倒的军械车,把最后两发子弹打完以后抽出合金短刀,顶住了第一个冲上来的骑兵。 身后的击发枪兵趁着这个空档翻过河滩,等他自己摔进水里的时候,胸口已经多了三个箭孔。 撤走的四十三人里没有他。 唐通提着哨长的首级回到永平,本以为总算能给李自成交差,第二日却得知卢龙北面的三座粮仓同时遭袭。 粮仓没全烧掉。 守军提前发现了靠近的黑衣兵,箭楼上的弓手射倒十余人,老营骑兵从侧门杀出,逼得尤勇放弃纵火,连准备好的油桶都丢在墙外。 闯军追出五里,夺回两匹战马和七杆击发枪。 可等他们带着缴获回营,南面驿道上的二百辆草车已经没了。 李自成坐在永平府衙里,桌上摆着三份捷报和五份败报。 “抓住多少活口?” “一个都没有。” 唐通低头站在地图前,右手还缠着染血布条。 “这些人打不过便散,五百人拆成十几队,各走各的山沟,等咱们分兵去追,他们又能重新聚起来。” 牛金星翻看缴获的击发枪,照着枪托敲了两下。 “可曾问过降兵,这支兵从哪里来?” “黑旗军不收沿路降兵,伤重走不了的会自己给刀,也有人拉火药同归于尽。” 唐通抬头看向李自成。 “皇上,永平至石河近百里,眼下每一处山口都得留兵,若只派三五千人,照旧追不上他们。” 李自成将桌上的伤亡册合起,伸手移开压在山海关前的两枚木牌。 两万人的牌子。 从石河主力抽走。 “你带两万人回守永平和卢龙,粮队五百辆一批,骑兵护两翼,沿路山口全派人占住。” “皇上,关前正在攻城,抽走两万人,明日那一轮怎么办?” “少打一轮,山海关又不会长腿跑了。” 李自成抬手指向卢龙方向。 “这帮黑旗耗子已经钻到朕的米缸里,你先把他们按死。” 当日下午,唐通带着两万兵马离开石河。 漫过原野的黄龙旗少了一大片。 抚宁卫旧仓里,尤清漪在弹药领用簿最新一页落下笔,朝旁边的电台扬了扬下巴。 “唐通的两万人已经拉回永平了。” 朱盐亭没抬头,手指还架在沙盘上石河的位置。 “尤勇三天打了多少发?” “迫击炮弹合计九十四发,击发枪弹药另算。” “咱们九十四发炮弹,换李自成两万人离开石河。” 朱盐亭把两枚代表闯军的小旗从石河拔走,插到卢龙和永平之间。 沙盘上,山海关正面的黄旗一下子稀疏了许多。 第273章 渔翁执竿钓山海 吴三桂是在闯军第三次退鼓响起时,发现山下少了人的。 按照前两日的打法,李自成会先让饥兵推着盾车上前填壕,火炮跟在盾车后面轰击关墙,等关宁军的红夷大炮暴露位置,闯军骑兵便从石河两岸展开,随时准备截杀出关反击的人马。 今日只有盾车。 五十多架木车歪歪斜斜推到壕沟前,车后跟着数千步卒,弓手和鸟铳兵都少了不少,原本立在后阵的几面将旗也换了位置。 关宁军开炮以后,闯军并未发动骑兵冲击。 前阵抛下三百多具尸体,便鸣金收兵。 吴三桂扶着被炮火震裂的城砖,等最后一批闯军退出射程,才把望远镜交给身边亲兵。 “他们左营少了多少帐子?” 副将郭云龙接过望远镜。 “昨夜还有六列马帐,今日只剩四列,唐通的旗也不见了。” 吴三桂没理他,转身沿城墙往东走,靴底踩过几处没清理干净的血迹,伤兵靠在女墙下换药,民夫正把装满碎石的竹筐推上炮位。 前两日的攻势差点砸穿东侧关墙。 闯军用两百多门大小火炮轮番轰击,步兵昼夜填壕,几支老营精锐甚至顶着关宁军的火铳冲上缺口,双方在半塌的墙头砍了两个时辰,尸首垒到守军脚边。 吴三桂把最后一千家丁填进去,才夺回那段城墙。 再照那样打两日,关宁军便该吃马。 今日的闯军却退得太早。 这不合李自成的脾气。 更不合眼下战局。 吴襄和家眷全在北京,关宁军身后只剩山海关,李自成只需再压几轮,便能逼他在投降与灭族之间选一个。 这种时候抽兵,除非后面出了比山海关更要紧的事。 一名斥候沿马道跑上城头,裤腿沾满黄泥,进了箭楼便把怀中的油纸摊到案上。 “总兵,查到了。” “说。” “唐通带两万人往永平去了,沿卢龙和迁安布防,各处驿道都加了骑兵,五百辆粮车才准放行。” 吴三桂盯着油纸上的几处墨点。 “谁在打他?” 斥候舔了舔干裂嘴唇,将一枚捡来的弹壳放在桌边。 “黑旗军。” 箭楼中的几名将领互相看了一眼。 郭云龙先拿起弹壳,放在掌心翻过两面,铜壳底部留着撞针打出的凹痕,边缘烧得发黑。 “朱盐亭的人?” “探不到番号。” 斥候摇头,手指落在卢龙南面的墨点上。 “他们每次只出几百人,最多也就一两千,夜里用小炮打粮营,白日藏进山里,闯军追上去便吃铳子。” “你见过?” “卑职跟到过一次。” 那名斥候蹲到地图旁,用手掌在桌面划出一道山沟。 “闯军三百骑追着四十多人进沟,前面的人跑得慢,沿路还丢了两只弹药包,唐通的人以为他们走不动了,贴到百步以内才开始冲。” 郭云龙听到这里,手中的弹壳没有再翻。 斥候继续说道:“沟里埋了拦马坑,两侧山脊各藏一排铳手,前面四十人回身开枪,山上的人跟着打,三轮枪响以后,那三百骑只冲出来不到一半。” 一名参将忍不住打断。 “几百骑兵不会下马攻山?” “下了。” 斥候把地图上的一块镇纸挪到山脊位置。 “闯军举盾往上爬,黑旗军先退过山脊,等人爬到坡顶,后面第二排铳手早已装好弹药,双方隔着二十多步对射,闯军死了几十人,又派步兵从侧面绕。” “绕过去了?” “山后没人。” 箭楼里安静下来。 斥候拿起另一块镇纸,向西挪了约两尺。 “那支黑旗军已经从交通沟撤到第二座山头,闯军追上去,他们便再打一次,打完又走,最后唐通调来一千人围山,山里只剩七具尸首和十几个炮弹坑。” 吴三桂伸手取过那枚弹壳,食指从壳底凹痕上抹过。 关宁军也用火铳。 他知道火器兵移动起来有多麻烦。 鸟铳需要火绳,药包怕潮,装填时还要清膛,三排轮放看着整齐,真进了山沟,一场雨便能废掉大半。 黑旗军却能背着火铳翻山,打完便换地方。 他们的小炮同样不用车拉。 “打了几日?” “三日。” “烧掉多少东西?” “闯军自己封着消息,卑职只数过火场,粮车至少四百,草料堆有七处,卢龙南面那支军械队也被烧了,听说里面装着火药。” 吴三桂重新看向山下。 两万兵马被这样一支小部队牵走。 黑旗军若真想替他解围,眼下已经做到了。 可朱盐亭为什么帮他?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 从大同传来的消息里,朱盐亭早就不听北京朝廷调遣,晋陕防御使的官印还挂在腰上,做的事却跟割据一方没差多少。 崇祯在景山自缢以前,也没等到他的援兵。 郭云龙把声音放轻几分。 “总兵,会不会是南京那边派来的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京连皇上驾崩的消息都未必接稳,哪来的兵能绕到永平?” “那便是辽西旧部。” 另一名参将插进来。 “宁远和前屯还有不少溃兵,听闻皇上殉国,聚兵勤王也说得过去。” 吴三桂将弹壳扔回桌面。 “溃兵能把唐通耍得三日摸不着人?” 城楼下传来一阵欢呼。 起初只有缺口附近的几十名伤兵在喊,随后消息沿着城墙传开,越来越多人探头朝西面看去。 一名亲兵跑进箭楼。 “总兵,营里都在传,朝廷援军到了,正在永平打李贼后路。” 吴三桂走出箭楼,看到几个把总围在炮位边上,正把唐通调走的消息说给守墙士兵听。 原本靠墙坐着的伤兵撑起身体。 装填火药的炮手也围了过去。 有人问援兵有多少,也有人问是哪位总兵领队,传到后面,黑旗军已经从几百人变成三万人,甚至有人传辽东几座城池都升起了旗号。 郭云龙跟出箭楼,抬手便要喝止。 吴三桂拦住了他。 “让他们传。” 吴三桂沿城墙走到东侧缺口,拿脚踢了踢一块松动城砖。 几名民夫立即推来石料,把半塌的女墙重新垒高,伤兵也开始搬运箭束与火药,昨日还要靠家丁拿鞭子催促的人,此刻已经自己往缺口聚拢。 山下闯军很快发动第二轮进攻。 三十余门火炮推到石河西岸,炮弹越过壕沟砸向关墙,碎砖成片落下,两架盾车趁烟尘靠近缺口,车后的闯军步卒举盾弯腰,踩着前日填入壕中的尸袋往上爬。 关宁军红夷大炮开火。 第一发铁弹打偏,从盾车旁滚过,只撞断两名步卒的小腿,第二发擦着车顶飞进后阵,没能拦住继续靠近的人群。 闯军弓手也压到百步内。 重箭顺着缺口射上城头,一名关宁军把总刚抬起腰,箭头便穿过护颈,整个人向后倒进炮位。 守兵抬走尸体,旁边火铳手补上空位。 闯军盾车推到城下时,墙头十几只火药罐同时砸落,陶罐撞上车顶碎开,火油顺木板流下,火把紧跟着落进缝隙。 盾车顶棚起火,里面的闯兵推不开车门,只能从后方往外钻,城头铅弹接连打进人群,后队仍顶着盾牌向前挤,硬是把两架燃烧的木车推进缺口。 几名老营兵踩车攀墙。 最前一人用铁钩扣住城砖,单手翻上女墙,腰刀砍中关宁军士兵肩头,后面两人跟着挤上来,靠圆盾挡住火铳口,强行给墙下的人腾出落脚处。 吴三桂调来二百家丁反冲。 长枪从女墙后方齐齐送出,头一轮没能捅穿圆盾,前排家丁便用肩膀顶住枪杆继续往前推,后排弓手隔着人群朝缺口抛射。 闯军同样不退。 双方贴着半截残墙抢夺一段不足五丈的地面,刀砍不开铁甲便往腿上招呼,长枪刺不中胸口便扎面门,墙下还不断有人沿盾车爬上来。 闯军后阵却没有骑兵跟进。 原本该在此时扑向关门的老营马队,只来了不到两千人,转到石河边便被关宁军炮火逼退。 失去唐通两万兵马以后,这轮攻势声势仍大,后劲却短了一截。 城头打了半个多时辰,闯军始终没能把缺口撑开,鸣金声再次从山下传来。 攀上墙头的老营兵开始回撤。 关宁军趁势夺回残墙,将十余名没来得及下去的闯兵围在墙角,刀枪齐上,最后只留下满地残盾和几把卷刃腰刀。 郭云龙踩着血水走到吴三桂身边。 “总兵,老营兵还在拼命,可骑兵不动了,这不像只少了两万人的打法。” 吴三桂默然不语。 山下黄龙旗仍在。 十余万大顺军仍未拔营。 可那杆压在关宁军头上的秤,确实被人从后面拨动了一点。 仅仅一点,已经让山海关多撑了一日。 入夜以后,守军在残墙上重新架起拒马,几个年轻士兵一边搬木料,一边争论黑旗军明日会从哪边出现,没人再提城破以后该往哪里逃。 吴三桂独自留在城楼。 桌上仍摆着多尔衮的回信,旁边则是那枚从卢龙山沟捡来的铜弹壳。 一个要他低头归降。 另一个连名字都不肯留下,却替他拖走了唐通两万人。 吴三桂将弹壳压在山海关地图上,手掌沿纸面挪向西侧,最终停在抚宁与卢龙之间。 “你到底想要什么?” 城楼外没人回答。 更远处的夜幕下,尤勇各营正在重新分散,带血的伤兵被送进山坳,迫击炮拆成几部分背走,下一处袭击地点依旧没有出现在关宁军任何一张地图上。 吴三桂抓住的确实是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稻草另一端,握在渔翁手里。 第274章 一卷阵图辨豺狼 “再去催多尔衮,告诉他,关宁军若是没了,山海关便只剩一座空城,他想入关捡便宜,也得先问问李自成答不答应。” 吴三桂把沾着血污的军报扔在案上,几名部将围着桌子谁也没动,桌角那封清军回信已经被拆过三遍,纸上的意思却始终没变,多尔衮可以出兵,却要关宁军先拿出归顺的诚意。 郭云龙忍了许久,终于把头盔放到桌边,开口道:“总兵,所谓诚意,无非剃发换旗,咱们若真照办,城下那些弟兄算什么,北京殉国的皇上又算什么?” “皇上已经死了。” 旁边一名参将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烟灰,接话时嗓子发哑:“李自成抓了老帅与吴家满门,清军又堵在关外,咱们如今守的到底是大明江山,还是吴家这一门人的命,总该说清楚。” 箭楼里立刻乱了起来,三种声音搅在一起,等援军的,要弃关的,想退辽西的,说来说去都是死路,只看死在哪条路上。 吴三桂没有参与争吵,他双手撑在地图边缘,两夜没合眼的疲态全压在额角,视线始终停在山海关外那片空白处。 多尔衮的大军就在那里。 偏偏那封回信写得客气。 清军愿念故明之谊,也愿救民于水火,只等吴三桂开关相迎,共剿闯贼。 每一句都挑不出错。 连吞下山海关这件事,也被写成了替大明报仇。 城外又传来炮声,箭楼顶上的灰尘落进灯罩,火苗左右晃了几下,郭云龙伸手按住桌上的砚台,没让它顺着倾斜的桌面滑下去。 “总兵,不能再等了,李自成今日只攻了两轮,那是粮道出了问题,等他把唐通的人调回来,下一次便会拿老营精锐填缺口。” “你想说什么?” “先答应多尔衮。” 郭云龙把手收回来,目光落在那封清军回信上:“让他进关,先借八旗的刀砍李自成,等闯军退了,咱们再想办法把人送出去。” 一名老参将听完便骂:“请十二万清兵进门,你准备用脾气把他们赶出关去?” “总比明日城破强。” “城破是死,开关也是死,只看死在谁手里。” 争吵声再次盖过炮响,吴三桂抬手掀翻桌上的茶碗,瓷片滚到墙角,屋里这才安静下来。 “都闭嘴。” 他正要继续说,箭楼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一名守关游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披甲亲兵。 “总兵,一片石巡哨抓到一个人。” “闯军探子交给军法官。” “那人说,他从大同来。” 吴三桂扶着桌沿的手没动,几个部将同时看向门口,连方才主张向清军借兵的郭云龙也没再出声。 守关游击从怀里取出半块铜牌,放在那封清军回信旁边。 铜牌正面刻着兵部职方司暗纹,背面只有一个朱字,边角留着新鲜擦痕,显然一路藏在甲缝或靴底,直到入关前才被取出。 “人在何处?” “城下值房,搜过身,只带了两卷纸与一把短刀,他说只见总兵,不见旁人。” “他叫什么?” “韩昭。” 这个名字在场几人都听过。 前明兵部主事,早年弹劾杨嗣昌冒功误国,被罢官后消失数年,后来有人说他进了洪承畴幕府,也有人说他早已死在松山乱军里。 如今洪承畴在大同替朱盐亭办事,韩昭从那里来,便不算没有根脚。 郭云龙拿起铜牌看了两眼,随即放回桌面。 “这时候派个文官进来,朱盐亭是准备给咱们写祭文?” “带上来。” 吴三桂重新扶正油灯,又把那封多尔衮的回信折好放到手边,他没让部将退下,也没命人撤去屏风后的刀斧手。 韩昭很快被带进箭楼。 此人四十上下,身上穿着关外商旅常见的旧皮袄,左边衣袖烧出几个窟窿,像是一路钻过了不止一道火线,进门以后先扫过桌边众将,最后才把视线停在吴三桂身上。 他没有跪。 连拱手都省了。 “韩昭?” “是。” “前兵部主事见了本镇,为何不行礼?” “朝廷没了,兵部也没了,韩某如今替晋陕防御使办事,若论官阶,吴总兵该先接我家主帅的军令,若论眼下形势,城外十几万闯军正在等着吃你,我这一礼行不行,怕是救不了山海关。” 几名部将脸色当场变了,屏风后也响起刀鞘碰撞声,韩昭却只掸掉皮袄上的尘土,从怀里取出一卷折了数层的麻纸。 吴三桂盯着他看了片刻。 “朱盐亭让你来羞辱我?” “他若想羞辱你,派个说书先生便够了,用不着让我穿过两层闯军哨线,再从一片石翻进来。” 韩昭走到桌边,将麻纸摊开,顺手拿多尔衮那封回信压住纸角。 “我家主帅只让我送一件东西。” 灯光落在纸面上,最先露出来的是山海关外数十座清军营寨,每座营寨都标着旗色与驻军归属,连壕沟宽窄,炮位朝向,马场与粮场的位置也分别画了出来。郭云龙伸手将油灯挪近,视线沿地图一路移向北面,看到正白旗与镶白旗之间的中军营时,翻纸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 “这是多尔衮的大营?” “昨日以前的。” 韩昭从桌边拿起一支笔,在东南角补了两道短线:“今日清晨,镶红旗向南挪了三里,阿济格的前锋营也换过一次位置,外围游骑从六队加到十队。” 郭云龙握铜钱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铜钱滚到桌边。 韩昭的笔尖没停:“你们派出去的三拨斥候,有两拨已经被抓,剩下一拨还趴在石沟里数旗杆。” 箭楼里再无人出声。 吴三桂看过关宁军昨日送回的探报,那上面只写清军营火绵延十余里,兵数难辨,多尔衮中军位置不明。 眼前这张图却把十二万清军一层层剥开,连哪处营门夜里换防,哪条小路能绕过游骑,甚至哪座壕沟尚未挖完,都用细字标在旁边。 关宁军三拨斥候送回来的消息加在一起,还不如这张图上一个角落的字多。 画图的人进过清营。 还活着出来了。 吴三桂伸手按住地图,指向多尔衮中军西侧的一处空地。 “这里为何没设营?” “地势低,前日下过雨,运炮车会陷进去,清军只在北面埋了两排拒马,南面留给传令骑兵通行。” “你亲眼见过?” “我没见过。” 韩昭迎着他的视线,没有替自己多添半分功劳:“幽灵卫画的,他们昨夜还在多尔衮大帐外听了一场军议,若吴总兵想问清军早饭吃什么,我也能让人回去查。” 郭云龙把地图转向自己,随后又取出关宁军探得的几处营位,一张张压在旁边对照,纸上几个模糊墨点竟全能在韩昭带来的图中找到,只是位置差了数里。 其余部将渐渐围拢过来。 刚才还在争该不该向清军借兵的人,此刻盯着纸上的十二万八旗军,谁也没有再提开关二字。 韩昭等他们看得差不多,才把多尔衮的回信从纸角抽出来,折痕被他用手掌抹平,信上那句共剿闯贼正好朝向吴三桂。 “吴总兵,在你向多尔衮摇尾乞怜以前,我家主帅想让你先看清楚。” 他的笔尖落在清军中军,又沿着山海关一路划到石河战场,最后停在吴三桂那枚残缺的兵牌上。 “你求来的到底是援军,还是一头等着食你骨髓的饿狼。” 韩昭说完,把笔放回桌面,怀中那卷还没摊开的第二张纸,始终没有取出。 第275章 一纸生门定去留 “你再说一遍。” 郭云龙手掌还压着清军营图,另一只手已经握住刀柄,屏风后的亲兵听见动静,先后挪到门边,只等吴三桂一句话便会把韩昭按倒。 韩昭没看那些刀。 他将手中毛笔放进砚台,笔杆靠着砚沿弹了两下,几点墨汁落在多尔衮回信上,恰好污掉共剿两个字。 “我说,吴总兵准备开门请进来的,是清兵。” “这还不够明白?” 郭云龙抽刀半截,旁边老参将却伸手按住他的刀背。 “先让他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先让他把那张纸收回去,大同的关防印盖到关宁军桌上,这规矩谁定的?” “杀。” 韩昭将脖颈前那圈皮袄扯开,露出一路被冷风吹裂的皮肤:“我只有一颗脑袋,你们拿去给多尔衮送礼,兴许能换他少提一个条件。” 郭云龙还想上前,吴三桂已经抬起手。 “退下。” 半出鞘的长刀被推回去,郭云龙走到窗边,手仍没有离开刀柄。 吴三桂坐回桌后,拿起多尔衮的回信,将被墨点污掉的地方朝灯下照了照。 “你说清兵在等关宁军与李自成两败俱伤,有何凭据?” “凭据都在图上。” 韩昭用笔杆指向清军前锋营:“吴总兵已向多尔衮求援三次,第一封信送到时,正白旗正在集结,镶白旗的马料也装了车,你以为他们要拔营,结果多尔衮把大军按在原地,只让游骑靠近关门。” 笔杆接着移向中军。 “第二封信送到,多尔衮召集范文程与各旗王公议事,有人主张立刻进关,有人主张先让你剃发归顺,争了一个多时辰,最后还是没动。” 吴三桂撑在桌沿的那只手换了个位置,从地图北端挪到南边,像是不愿再把手掌搁在多尔衮大营的方位上。 “第三封信送到时,石河已经打了两日,关宁军伤亡过万,李自成也折进去数万人,多尔衮得到战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阿济格前锋南移三里。” 一名参将听到这里,俯身看向地图。 “南移三里,离关口更近了。” “离关口近,离石河却远。” 韩昭把笔杆横过来,挡在阿济格前锋与石河之间:“这处营地背靠官道,前有洼地,进可堵关门,退可接应中军,唯独不适合马上去打李自成。” 老参将盯着那条官道看了一会儿。 “他在防咱们出关?” “也在等你们撑不住。” 韩昭把多尔衮回信推到吴三桂面前:“吴总兵应该比我清楚,八旗打仗从不肯替旁人白流血,当年辽东那些投过去的汉军是什么下场,你见过的比韩某多。” 吴三桂没有接话。 他当然见过。 祖大寿投过去的时候手下还有两千人,不到半年便被拆成四个牛录塞进镶黄旗,连亲兵都被换了主子。 活是活着,可那还是祖大寿的兵吗。 这些念头他从来没有对部将提过。 向清军求援是被李自成逼出来的路,只要嘴上还说借师助剿,众人便能暂时装作多尔衮进关后会自行退回去,山海关仍归关宁军,吴家也能从北京救出来。 那层纸不能捅破。 捅破以后,所有人都得承认,他们请来的大军同样想要这座关城,甚至想要关内的整个天下。 韩昭没有给他遮掩的机会。 “多尔衮为何不来,你心里早就有答案。” “他在等关宁军流干血,等李自成的老营精锐折在关墙下面,再等你亲口说出归降二字。” “那时他只需带八旗进关,收走你的城,拆掉你的兵,把吴家满门从李自成手里捞出来,再挑几个听话的赏个官,整个辽西便能不费多少代价落到清军手中。” 吴三桂把回信揉出一处凹痕。 “吴家若能救回,关宁军若能保住,暂时借他兵力有何不可?” “你还想两样都要?” 韩昭把笔扔回桌上,墨汁沿纸面拖出一条黑线:“吴总兵,你如今拿什么跟多尔衮谈条件,凭山海关残墙,凭城里两万多伤兵,还是凭北京牢里那几十口吴家人?” 郭云龙转过身来。 “关宁军还有数万可战之兵。” “所以多尔衮才没有现在进关。” 韩昭抬手点了点他:“诸位若只剩几千残兵,多尔衮早就来了,他等的便是这数万人继续替他消耗李自成,最好等你们打到只能开门,再把兵册与城防图一起送进清营。” 郭云龙转过身去,背靠窗框,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不再看韩昭,目光一直钉在吴三桂脸上。 箭楼外的喊杀声隔着墙传进来,守军正在加固白日被火炮打裂的缺口,木料拖过石阶,夹着伤兵挪动时的低喊。 吴三桂听了片刻,才问:“依你之言,我不开关,关宁军便能活?” “不能。” 韩昭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李自成还在石河,他手里的人比你多,粮道虽被扰乱,底子尚未耗尽,关宁军继续孤守,迟早会被填平。”“开关是死,不开也是死,你跑这一趟,只为告诉本镇死法有两种?” “至少让你死个明白。” “韩昭!” 郭云龙从窗框边踏出一步,老参将这回没有拉他,桌旁几名将领脸色同样难看。 吴三桂反而抬手让众人别动。 “让他说。” 韩昭拂开地图边缘的碎瓷,将清军营图完整铺平。 “李自成想拿山海关,靠的是人多,靠的是吴家人在他手里,他认定你撑不了多久。” “多尔衮想进山海关,靠的是你无路可走,他认定关宁军打到最后只能向他跪下。” “他们二人都在算你的命,只是一个想拿刀割,一个打算等尸首凉透再来收拾。” 吴三桂抬眼看向他。 “朱盐亭呢?” 韩昭终于沉默下来。 油灯里的灯芯烧出一截焦头,火苗弱了下去,守关游击伸手想挑灯芯,手刚靠近桌面,便被吴三桂摆手赶到一旁。 “说下去。” “朱盐亭为何派你来,为何替我烧掉李自成的粮,又为何把清军布防图送进关内?” “他想要什么?” 连续几句问话落下,韩昭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却没有摊开,只将它压在清军营图与石河战报中间。 “我家主帅要的东西不少。” “山海关得有人守,关宁军得有人带,李自成不能带着从北京搜走的银子全身而退,多尔衮也不能踩着你们的尸首进关称王。” “至于吴总兵,他想先看看你还有没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边上。” 一名参将拍着桌角站起来:“关宁军跟辽东打了二十年,死了多少人才守住这道关,他朱盐亭连宣府都没踏出去过,凭什么坐这张桌子说话?” 韩昭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李自成原本十几万人压在石河,如今唐通两万人被拖回永平,粮营烧了,草料断了,连每日攻城都得先算战马吃不吃得上豆料。” “多尔衮十二万人驻在关外,三座营门与十处炮位全画在这张纸上,他昨日开了什么会,今日挪了哪面旗,我家主帅都知道。” “吴总兵被夹在中间,连清军中军在哪都得看我们送来的图。” 韩昭把那张没有展开的纸向前推了半尺。 “谁有资格挑谁,靠的不是官印大小。” “靠谁手里的牌多。” 参将张了张嘴,最终噤了声。 吴三桂却没有去碰那张纸。 他的视线停在墙边那幅残旧的辽东舆图上,从宁远到锦州,从松山到山海关,每一处地名都埋着关宁军这些年的尸骨。 吴三桂原先把天下掰成两半来看——李自成捏着他的家,多尔衮堵着他的路,棋盘上只有这两个人。 朱盐亭从来不在棋盘上。 可眼前这张图把棋盘掀了。 李自成的粮道被人一段段掐断,两万人被几支游动小队牵回永平,多尔衮按兵不动的算盘也被摸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吴三桂是否会开关,都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韩昭带来的确实不是援军。 这个刻薄得让人想拔刀的文官,只带来一幅图,几句话,还有一个吴三桂始终没敢面对的结果。 借师助剿走到最后,留下的只能是开门揖盗。 清兵一旦进来,便不会再出去。 吴三桂低头看向被韩昭压住的第二张纸,纸角露出半枚暗红印记,正是晋陕防御使的关防。 “这是什么?” “活路。” 韩昭把手从纸面移开,却依旧没有替他展开。 “前提是吴总兵先想清楚,你愿意拿什么来换。” 窗外又落下一发炮弹,碎石撞上箭楼外墙,桌上的多尔衮回信滑进灯油,纸角很快烧出一个黑洞。 吴三桂看着那封信卷起边缘,没有伸手去救。 他的手指落向韩昭推来的那张纸,指尖碰到纸面时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一翻开之后,关宁军还能不能姓吴。 第276章 铁骑叩关夜未央 吴三桂掀开那张盖着晋陕防御使关防的纸,灯火映亮整页,他往下看了一行便没再翻,纸面上只列了三句话,每一句后面都留着大片空白。 【借兵可以,入关不行。】 【吴家可以救,山海关不能交。】 【若多尔衮执意进兵,关宁军便要银百万两,精兵数万,粮草军械另算,待闯军退去以后再议去留。】 郭云龙站在桌边看完,原本搭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旁边几名参将却看得发怔。 “照这个意思写信?” 吴三桂用指腹按住银百万两几个字,桌上的灯油已经烧到见底,多尔衮那封回信只剩一角焦纸,还在灯盏边缘冒着细烟。 韩昭把纸向他面前推了推。 “你若还想借清兵,这张纸便是废纸,你若想让多尔衮先动,便照着写。” “让他先动?” “他的大军在关外等了数日,等你与李自成互相放血,你忽然开出一个他绝不会答应的价码,他会怎么想?” 吴三桂没有回答,手掌却离开了那封烧残的清军回信,转而拿起桌角的空白信纸。 箭楼外再次响起搬运石料的吆喝,几个伤兵沿着墙根抬过一具尸首。 吴三桂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灯芯烧出焦味他也没去拨,最后写下银百万两四个字,又添了精兵数万,末了在信尾落了迎驾两个字,这两个字他写得格外规整。 韩昭看着那封信封进火漆,没有再开口阻拦,也没提醒吴三桂,多尔衮一旦拔营,关外十余万清军便会挤进那条早已画进营图的狭长通道。 这个答案,得让多尔衮亲自送回来。 当夜,送信骑兵从山海关东门放下吊篮,换了三匹马,赶在天明以前抵达清军外围营寨。 信件送入中军帐时,多尔衮刚看完阿济格递来的前锋调动册,桌上摆着一碗没动几口的羊汤,油脂已经结成白膜,旁边压着吴三桂此前三封求援信。 第四封信被拆开。 多尔衮只看了开头,右手便把信纸按进羊汤,浸了油的墨迹沿纸边散开,迎驾两个字很快糊成一团。 “银百万两,精兵数万。” 他把这几个字念给帐内众人听,随后拿起湿透的信纸,朝范文程面前丢去。 “他把本王当成什么?” 阿济格从座中起身,皮靴踩过那封湿信。 “十四弟,跟这种人还有什么可谈的,他被流寇堵在关内,吴家几十口也在人家手中,靠咱们救命,还敢张嘴要银子。” “给他。” 多铎靠着腰间刀鞘接了一句,见众人看过来,他抬脚踢开面前矮桌,走到悬挂的山海关舆图前。 “等拿下关城,砍了吴三桂,把他脑袋装进银箱,再告诉关宁军,这便是百万两。” 几名年轻贝勒跟着笑出声,阿济格更是用马鞭敲打掌心,要求率本旗先入关。 “李自成那群流寇围了山海关这么多天,连一道残墙都没啃下来,也配让十二万八旗在这里等?” “我带正白旗从一片石进兵,半日便能插到石河侧后,吴三桂若开关,就让他的人在前面冲,若是不肯开,先踏平关宁军,再回头收拾李自成。” “玉石俱焚?” 多尔衮抬起眼皮,看向说话的阿济格。 阿济格把马鞭收进腰间。 “关宁军是玉,李自成也算不得石,都是入关路上的土坷垃,马蹄踩过去便平了。” 帐内又有人笑了几声。 范文程仍看着脚边那封信。 昨日以前,他赞同继续等下去,关宁军与大顺军每多折损一人,清军入关以后便少遇一分阻力,可战局正在变化,唐通两万人忽然从石河撤往永平,吴三桂也从接连求援改成索要银两,其中必然有人动了手脚。 “摄政王,吴三桂态度反复,永平粮道又接连遇袭,这两件事未必毫无牵连。” 多尔衮拿起桌上的银柄短刀,刀尖按在一片石的位置,沿着山道一路拖向关内。 “你想说朱盐亭?” “奴才没有实据。” “没有实据便别拿名字拦本王的兵。” 短刀停在山海关西侧,多尔衮转动刀柄,将代表大顺军的一枚木牌拨到地图外。 “他躲在大同半年,等北京城破了才敢往南伸手,若真来了永平,手里也不过数万人,李自成十余万兵马堵在石河,吴三桂守着关门,他们还能从地底钻到本王面前?” 范文程俯身捡起那封信,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汉人用兵,未必都肯列阵交锋。” “那便让他们藏。” 多尔衮收回短刀时,帐帘外一名戈什哈低头递进一份斥候条子:抚宁方向两日前有关内百姓出逃,称官道附近曾见到成队推车的兵丁,打的旗号认不出来。 多尔衮扫了一眼,随手将纸条丢进火盆。 手掌按着桌上的旗册,他的声音不高,可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十二万大军过关以后,他们藏在哪座山,本王便烧哪座山,藏在哪座城,本王便屠哪座城。”帐里没人再开口。 正白旗与镶白旗已经完成集结,各旗马料装车,汉军炮队也将火炮拖到官道附近,多尔衮等了数日,等来的却是吴三桂开价。 继续等下去,八旗诸王会把这份克制看成畏缩。 豪格的人也会在盛京借机生事。 皇太极死在千步之外的那颗子弹仍没有查出来源,多尔衮接掌摄政之权以后,每一次退让都会被人翻出来议论,他必须拿下山海关,也必须让各旗看见,坐上这个位置的人还能带他们入关抢地。 至于吴三桂,他已经给过机会。 “拟令。” 范文程铺开纸张,帐外负责传令的戈什哈先后走入,在门边跪成两列。 多尔衮盯着地图上的山海关,逐字说道:“告诉吴三桂,天明以前打开关门,关宁军全体剃发易服,交出兵册,炮位图与城门钥匙,本王准他保留总兵之职,也会替他救出吴家。” 范文程写到此处,抬头问道:“若他不从?” “便视同李自成党羽。” 多尔衮的短刀穿过吴三桂那枚兵牌,将其钉在地图上。 “一并剿灭。” 最后通牒连夜送出,送信骑兵才离开大营,各旗的牛角号便相继响起,马场里的战马被牵出围栏,甲兵拆掉营帐。 炮队给车轮涂油,装着箭矢与火药的辎重车沿官道排成长列。 阿济格亲自去前营点兵。 正白旗骑兵披上两层甲,马鞍旁挂着弓袋与腰刀,几名牛录额真争抢前锋次序,谁都不肯把入关首功让给旁人。 多铎的镶白旗紧随其后。 正蓝旗与镶红旗分护两翼,汉军旗携炮居中,剩余各部依照旗序拔营,十余万人的营地从外圈开始熄火,只留下中军几处灯笼仍在夜里晃动。 四月二十二日,天色还黑着,送往山海关的信使没有回来。 多尔衮骑上战马,扫了一眼前方望不到尽头的火把,随手合上铜壳怀表。 “传令,进军。” 号角沿各旗营地向远处传开,最前方的正白旗骑兵踏上通往一片石的官道,成片马蹄压过还没干透的泥土,载着火炮的重车跟在后方,将道路碾出两条越来越深的车沟。 没人再等待吴三桂的答复。 在多尔衮看来,关门开不开已经不重要,八旗既然开始前进,山海关内外便没有谁能拦住这支军队。 大军进入山道时,东方刚泛出一层青色,历史原本留下的那条路,再次出现在八旗骑兵脚下。 只不过这一次,路的尽头没有等着他们收取的天下。 第277章 铁网封谷待开火 “正白旗前锋已离营,人数约八千,后续骑兵超过两万,汉军炮队还在装车。” 铁猴的报告从电台里传出时,尤清漪正在重新核对一片石各处炮位,纸上的射界被红墨分成六段,每一段旁边都写着距离与炮弹种类。 她拿起尺子,将最北面的修正线往回收了少许。 “北三号炮位,射角再降半格,第一轮不用开花弹,换榴霰弹。” 电台另一端重复命令。 “北三号收到,射角降半格,首轮榴霰弹。” 尤清漪接着翻过一页,视线落向山道最窄处,十六门野战炮的交叉射界在那里叠成一张密网,任何一门炮打偏,都可能把炮弹送进对面阵地。 “南二号炮位,昨日试射落点靠西,向东修正二十步,没接到旗语以前,炮膛里不准装引信。” “南二号收到。” 尤清漪的笔尖移到图纸最南端,在尤勇部的位置旁划了一道短横。 “尤勇部继续隐蔽,清军前锋没有越过石桥,不许露出枪口。” “尤勇收到。” 短促的回报接连从铁壳匣子里冒出来,随后又归于安静,山风贴着观察哨外的草坡吹过,把伪装网上几片枯叶翻到另一面。 朱盐亭趴在木架后的观察口,望远镜已经架好,镜中那条狭长山道仍旧空着,只有几名幽灵卫提前插下的测距木桩立在路边。 从最外侧谷口到第一道火力网,两里。 再往里走三里,山道收窄,两侧坡地逐渐抬高,骑兵展开空间只剩十余骑宽,后方炮车与辎重只要堵住,前面的人便连掉头都难。 一片石原本就是绕过山海关正面的侧翼通道。 多尔衮若想尽快靠近关口,必然会走这里。 朱盐亭用了四日,把十六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拆开运上山脊,又让士兵在反斜面挖出炮位,炮口只露出不足一尺,外面盖着染过土色的麻布与树枝。 备用阵地的十二门野战炮未设于同一山脊,全数藏在谷地后段,用以封锁清军中军与辎重。 五十六门迫击炮分在丘陵深处。 尤勇的一万人拆成二十多个战斗单位,彼此看不见对方,只靠电台和旗语接收命令,他们只需做一件事——清军拥堵以后,封死两侧山口。 老匠头蹲在北侧主炮位后方,正把一块浸过泥水的麻布重新压到炮轮上,旁边炮手抱着榴霰弹坐在土坑里,几日没洗的脸上结着汗渍,嘴唇也被干粮磨破。 “引信再查一遍。” 炮长把铜引信拧下来,借着遮光木箱里的灯火确认刻度,又将它装回弹体。 “查过三遍了。” “查十遍也不嫌多,待会儿谁把弹打进山壁,老子便让谁拿脑袋赔火药。” 老匠头把麻布压好,回身看了一眼那门炮,炮膛已经清理干净,炮身两侧用石块与木楔固定,后坐区域也挖出了浅坑。 一名年轻炮手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咬下一口以后递给旁边装填手,后者只撕了一个角,便把剩下的重新塞回对方手里。 阵地里没人交谈。 他们已经在掩体中躺了三日,白天不能生火,夜里也只敢用遮光木箱点灯,渴了喝冷水,饿了啃炒面和硬饼,大小便都得爬进交通沟解决。 清军游骑离他们最近的时候只有六里。 一个喷嚏就可能让整个阵地提前暴露。 主炮位后方,一名原明军游击伏在土坎边,手掌贴着击发枪枪托,隔一阵便看一眼山下。 等他看完那张炮兵射界图,才知道幽灵军根本没准备与清军对阵。 这里没有阵前叫骂,也没有两军互相试探。 十余万清军只要踏进山谷,炮兵便会从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开火,前锋遭到轰击以后想冲山,等着他们的是反坡后的击发枪阵。 若想退出去,备用炮位会把后军与辎重一起堵住。 游击把脑袋缩回土坎,低头检查火帽,旁边老匠头瞥了他一眼。 “手痒?” “关宁军跟八旗打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见这么打的。” “所以你们一直打不赢。” 游击抬头想反驳,老匠头已经抱起另一枚炮弹,用袖口擦掉弹体上的泥点。 这句话不好听。 更麻烦的是,游击找不到能够反驳的地方。 关宁军过去依靠坚城与红夷大炮守辽东,清军不攻城便断粮,清军退兵便追击,每一次胜负都围着城墙转,等城外堡垒一座座丢掉,再坚固的城池也只能困住自己。 幽灵军连一座城都没带。 他们把整条山谷画成了城墙。 上午还未过半,远处山口终于出现第一批清军游骑。 观察员伏在草丛中,只露出望远镜前端,等十几名骑兵沿山道跑过测距桩,他伸手在木板上划下一道炭痕。 游骑没有发现异常。 两人下马检查路边车辙,又有人登上低坡朝两侧眺望,视线从伪装网所在山脊掠过,看到的只有乱石、矮树与成片尚未返青的荒草。 其中一名骑兵朝山坡射了一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箭矢落在炮位下方,箭杆左右摇晃,距离一名伏在交通沟里的士兵还不到二十步。 士兵没有抬头。 他用牙齿咬住饼角,手掌仍贴着枪托,连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等游骑重新上马离去,才把已经泡软的饼咽进肚里。 “游骑过去了。” 北侧观察员通过有线传令筒报出消息,负责电台的士兵随即把情况送往主观察哨。 尤清漪在记录纸上写下时辰。 “各炮位继续等,谁敢提前动,军法处置。” 电台里没有多余回答。 山道尽头很快扬起更厚的尘土,起初只是一条黄线,随后马头与旗杆先后越过山坡,正白旗的白色旗帜沿着官道一面接一面铺开。 阿济格走在先锋中段。 他披着铁甲,头盔两侧垂着护颊,座下黑马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马鞭每次落下,身后亲兵便会跟着催促各牛录加快速度。 前锋八千人已经在山路上拖出数里。 几名旗兵唱起满语战歌,后方骑兵接着应和,声音沿山壁向前传递,坐骑听见号子也加快了脚步。 阿济格没有阻止。 这几日停在关外,他早已憋够了火气,吴三桂接连送信求援,却又不肯剃发归顺,在他看来,关宁军还没被李自成打断骨头,才会想着左右开价。 等正白旗冲进山海关,事情便简单了。 愿降的人剃发编旗。 不愿降的人埋在关墙下面。 至于李自成那十几万流寇,能把关宁军拖到今日,已经算替八旗出了力,正好一并收割。 “王爷,前方山路收窄,炮车可能跟不上。” 一名牛录额真从前队退回来,指向两侧渐渐升高的坡地。 阿济格抬头看了看。 山脊上没见守军,也没有烽火,连山海关派出的斥候都不见踪影,路边只留着几处破旧石墙,大半已经被风雨冲垮。 “骑兵先过,炮车留给后队。” “前锋是否停下探路?” “十二万大军跟在后面,你想让本王在几块石头前扎营?” 牛录额真没有再劝,拨马赶回前队,命最前方两个牛录继续加速。 战歌重新响起。 更多骑兵进入谷口,前队沿山道向西南移动,后队仍在谷外排队,铁甲与兵刃映着初升的日光,从山脊看下去,整支队伍变成一条不断向狭窄瓶口灌入的铁流。 最高处的观察哨内,朱盐亭调整望远镜,镜头从阿济格的王旗移向后方。 八千。 一万。 正白旗前锋越过第一根测距桩以后,镶白旗的旗号也出现在谷口,清军没有停下,更多骑兵正沿官道向内挤压。 尤清漪将一张新的阵位图推到他手边。 “阿济格已进谷,前锋距离第一道火力网不到两里,后面至少还有三万人,清军炮队尚未完全进入。” “备用阵地呢?” “十二门炮全部就位,尤勇封口部队仍在反坡,铁猴还盯着多尔衮中军。” 朱盐亭把望远镜略微抬高,山道后方的尘土遮住了大半旗帜,多尔衮尚未露面,汉军炮队也只进来一部分。 现在开火,能吃掉阿济格。 却未必能把整支清军锁进谷中。 他伸手拿起电台。 四日前,十六门野战炮完成试射时,各阵地都在等这一刻,三万多名士兵趴在土坑和山沟里,忍着冷饭与山风,也在等他一句命令。 送话器贴到嘴边,朱盐亭看着正白旗前锋越过第二根测距桩,只说了一个字。 “等。” 命令传入各炮位。 装填手抱住榴霰弹,炮长的手离开击发绳,伏在石墙后的击发枪兵把枪口继续藏在草叶下面。 山脊另一端,炮兵观察员已经站进信号坑,红旗折在臂弯里,只要手臂抬起,十六门野战炮便会同时撕开伪装。 谷中战歌越来越近。 阿济格的王旗进入第一道火力网,后方骑兵还在向前推挤,最前面的两个牛录距离山道最窄处,只剩不到两里。 观察员慢慢举起红旗。 旗面迎着山风舒展开来。 他的另一只手,在等朱盐亭落下。 第278章 山海风雷一夜开 多尔衮的中军帐设在谷外高坡,前锋已经开拔半个时辰,帐内的炭盆还没撤走。 羊汤重新热过一遍,这回他喝了两口。 各旗催兵催得比预想中狠,连平时最磨蹭的镶红旗都没拖后腿,牛录额真们互相较着劲,谁都怕入关首功落在别人头上。 范文程站在帐门外,手里捏着那封被羊汤泡烂的信,迟迟没有丢掉。 “进来说话。” 范文程掀帘入帐,把湿信折好放在桌角。 “摄政王,抚宁方向的斥候条子,奴才还是觉得不该烧。” 多尔衮从桌上捞起一块风干牛肉,用牙齿撕下一条,嚼了几下才回他。 “本王问你,入了关以后,盛京的粮能撑多久?” 范文程停了一拍。 “若不算沿途劫掠补充,各旗自带口粮最多二十日。” “二十日够打三个山海关。” 多尔衮把嚼剩的筋头丢回桌上,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半片帘子看向南面,前锋扬起的尘土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官道上还在移动的辎重车队和步行的汉军旗炮手。 “朱盐亭要是真来了,更好,本王省得去大同找他。” 范文程默然不语。 他跟在皇太极身边二十年,见过太多次入关劫掠,每一次都是这样,八旗上下被胜利冲昏脑袋,觉得关内汉人不堪一击,觉得只要骑兵冲过去,天底下没有拦得住的东西。 皇太极在的时候,这种情绪能被压住。 如今皇太极已不在。 “走吧。”多尔衮翻身上马。 中军卫队簇拥着摄政王的大纛向谷口移动,最后一批甲兵踩灭营火,拆掉帐篷的木架扔上辎重车,整座营地只剩下被马蹄翻烂的泥地和几堆没烧完的灰烬。 十二万人陆续涌入那条通往山海关的山道。 没有一个人回头。 石河西岸,大顺军的营盘比三天前矮了一截。 并非被炮轰矮,皆因拆了外圈栅栏当柴烧。 卢龙粮营被端以后,前线的马料断了两天,战马啃光了营地周围能找到的草皮和树皮,几匹瘦马已经开始啃木头栅栏,马夫拦不住,干脆把外圈栅栏全拆了喂马。 李自成站在中军帐前的土台上,隔着石河看山海关的城墙。 关宁军的旗帜比昨天少了几面,城头上走动的人影也稀疏了不少,倒是搬运石料的声音一直没停,吴三桂把城门洞都用条石堵了一半,摆明了要死守到底。 “陛下,永平那边又来人了。” 牛金星从后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脸色不太好看。 “唐通说黑旗贼退进了山里,他追了两天没追上,请旨是继续追还是回防。” 李自成盯着山海关没转头。 “让他追,追不上就把那几座山给我烧了。” “烧不起来就围,饿死他们,几千号人能吃多少?” 牛金星把纸卷收进袖子,嘴皮子动了两下才开口。 “陛下,六百辆车了。” 没把话说全,但李自成听得懂,保定方向的粮队失踪他不是第一回听,上次一批,这次三批,押运木牌一块没回来。 “打完山海关一块儿清。” 李自成从土台上跳下来,靴底带起一片泥,走向帐内挂着的舆图,用马鞭指着关城东面。 “吴三桂堵了三天,兵没添,粮没补,关宁军顶多还撑得住两轮攻,明天辰时,所有能上的全上,不计伤亡,三面同时攻城。” 牛金星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兵力位置,唐通那两万人被黑旗贼拖在永平,中营和前营各打了几天,折了近万人,如果再三面猛攻,手头能调动的也就十万出头。 十万打一座关城,听着不少,可关宁军守了二十多年的城,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被血泡过。 “陛下,若清军趁我们攻城时从侧翼入关……” “他们不会。” 李自成把马鞭扔在桌上,淡淡开口。 “多尔衮比吴三桂还精,他恨不得我跟吴三桂打到两败俱伤再来捡便宜,咱们攻得越猛,他越不会动。” 牛金星张了张嘴,把“万一等不下去呢”这几个字咽回去。 他没告诉李自成,今天下午,南面哨卡递来一份流民盘问记录,其中一条提到抚宁方向有人看见过成队推车的兵丁,旗号不认识。 流民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吓出来的,牛金星认定那批人是唐通的人。 山海关城楼上没有灯。 吴三桂靠在垛口边,面前放着两封信,一封是多尔衮的最后通牒,天亮前剃发交城,否则一并剿灭。 一封是韩昭走之前留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五个字。 炮响即南撤。 他已经在城楼上坐了一整夜。 郭云龙守在楼梯口,每隔半个时辰上来看一次,每次借着月色看到一个一动不动的影子。 “大帅,船备好了。” 郭云龙第四次上来的时候带了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吴三桂动了一下,把多尔衮那封最后通牒折起来塞进靴筒。 “家里人都上船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夫人和公子天黑前就上了,走的东水门,大船在渤海湾等。” 吴三桂默不作声,拿起韩昭留的纸条看了第不知道多少遍。 炮响即南撤。 什么炮?从哪响?谁在打? 韩昭没说,朱盐亭也没让韩昭说。 他只知道一件事,韩昭临走前最后那句话。 “吴将军,你守了二十年的关,到头来真正要你命的并非关外的清兵,亦非关内的闯贼,全看你自己选哪条路,朱大帅给你指了活路,你走不走,天亮前想清楚。” 吴三桂低下头,拇指摩挲着纸条边缘,纸角已经被他搓毛了。 城墙下面传来零星的喊叫和搬石头的声音,几个受伤的士兵在角落里低声呻吟,军医的灯笼在城根下晃来晃去,整座关城像一头蜷缩在角落的困兽,还在喘气,但已经喘不动了。 “传令。” 郭云龙站直了身。 “炮队全部转向南面,弹药装满,听到外面炮响,所有人往南门撤,骑兵先走,步兵断后,不许恋战,不许回头。” 郭云龙嘴唇动了一下。 “要是炮没响呢?” 吴三桂抬起头,看着城外黑沉沉的天际线,东面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点火光,那是清军前锋的火把。 “没响就自己打,打完了往海上跑。” 城楼上安静了很久。 抚宁卫西城旧仓。 尤清漪趴在沙盘边上,用红线把最新的清军位置标出来,铁猴的电台报告每隔一刻钟更新一次,正白旗前锋已经深入谷地五里,镶白旗跟进三里,汉军炮队刚过谷口。 “多尔衮中军还在外面。” 尤清漪把一枚木牌推到谷口位置,抬头看向对面。 朱盐亭没看沙盘,站在窗口,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没举起来,右手无意识地按着胸口的位置——蔡懋德那封信还贴在里面。 “弹药核完了?” “核了三遍,七十六毫米开花弹每门四百发,榴霰弹每门六十发,迫击炮弹每门六百发,尤勇那边七十发基数。” 尤清漪合上册子。 “够用。”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到沙盘前,视线落在谷地中间那段最窄的山道上。 十六门炮的交叉射界已经覆盖了这段路的每一寸泥土,备用阵地的十二门炮堵住谷尾,尤勇一万人封锁两侧山口,铁猴的人盯着多尔衮的中军旗。 一切都已经摆好了。 “战后的事想过没有。” 尤清漪抬起头。 朱盐亭用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从山海关往西,经抚宁,过永平,一直拖到北京。 “打完这一仗,北边没人能挡路,南边李自成断了粮,关宁军要么跟着走要么跑进海里,北京城里那些闯军等粮等不来,等援军也等不来。” 手指停在北京的位置。 “但进了北京不算完,得让天下人知道,谁把鞑子挡在关外,谁把流寇赶出中原。” 尤清漪看着他的手指,默默无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蔡懋德的黄绫遗表。 “这个,你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 朱盐亭接过遗表没有展开,拇指按在黄绫封口上。 窗外天色仍旧是黑的,但东面的地平线已经泛出一层灰白,像墨汁里兑了水。 远处山谷方向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和满语战歌,声音被山壁挡了几层,传到这里只剩下一片低沉的嗡鸣,像大地深处什么东西在翻身。 1644年四月二十二日。 三支军队挤在山海关内外不到两百里的地面上,加在一起超过三十万人。 多尔衮觉得自己是猎人,等猎物互相咬死再来收皮。 李自成把自己当碾子——碾过山海关就碾平天下。 吴三桂什么都不觉得,他只知道自己是赌桌上最后一个还没翻牌的人。 没有人知道,在他们头顶的山脊上,一个裹在青铜色皮肤里的人正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头里,阿济格的王旗越过了最后一根测距桩。 朱盐亭放下望远镜,拿起电台。 “各炮位。” 十六门炮的炮长同时拉紧击发绳。 “开火。” 第279章 红焰锁谷万炮鸣 信号弹从南侧山脊后面窜起来,红色尾焰在谷道上空拉出一道长长的烟迹,还没等烟尾散开,北侧反斜面阵地的伪装麻布已经被掀飞。 阿济格正抬头寻找声音来处,胯下黑马忽然躁动起来,前蹄踩进路旁的烂泥,险些撞上前方骑兵。 “什么东西?” 身旁的牛录额真还没来得及回答,十六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先后吐出火光,沉闷炮声沿山壁来回撞击,震落大片碎石。 谷地后段,十二门备用野战炮紧跟着加入齐射。 主阵地与丘陵深处的八十门迫击炮同时发射。 炮弹拖着短促尖啸从两个方向越过山脊,依照提前测定的诸元,落向正白旗与镶白旗挤得最密的位置。 阿济格只能看见一枚枚黑点从头顶掠过,炮弹并未砸向泥地,也没撞进人群,在骑兵上方数丈处依次解体。 第一枚榴霰弹裂开弹壳,数百枚钢珠带着铁片朝下泼洒,紧随其后的二十七枚炮弹将整条山道切成数段,交叉弹道覆盖了前锋队列。 八十枚迫击炮弹也在骑阵内接连起爆。 跑在最前面的三十余骑没有受到冲击,后面的战马成片栽倒,骑手被马身甩出去,还未碰到地面,第二层钢珠穿过铁甲与棉甲,将身体打得失去形状。 一名白甲兵的头盔被铁片削走,他仍旧夹着马腹往前冲,直到坐骑失蹄翻倒,众人才看见头盔下面已经少了半个脑袋。 正白旗的战歌消失了,谷道里连成片的惨叫都没响起来,只剩受伤战马在泥地上踢动四蹄,马腹被钢珠贯穿,肠子随着挣扎流出,骑手压在马身下面,伸手去够掉在远处的腰刀。 从第一声炮响到山道重新安静下来,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八旗前锋像被人从队列中间挖走了一大块,王旗倾倒在横尸之间,旗杆下方七名护旗亲兵只剩两个还能动。 黑马受惊,前蹄踩空路沟边沿,连阿济格一起栽进沟底,马身侧倒压在他半边身上,大半破片砸在马腹和沟坎上,少量铁片擦过他的颧骨,滚热的马血顺着颈甲缺口浇了他满头满脸。 他撑着尸体往外爬,右耳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亲兵嘴巴开合,周围的景物也在视野里左右摇晃。 有人抓住他的甲带,把他从马腹下面拖出。 阿济格抹了一把脸,手掌沾满鲜血,其中既有马血,也有从颧骨伤口流下来的血,前方那条山道已经不见队列,只剩堆叠的人马和折断的长枪。 他参加过松锦之战,见过十三万明军溃散,也见过骑兵冲进步阵后如何砍人,从没见过一支军队在对手尚未露面时失去大半建制。 “炮在哪里?” 亲兵听不清,只能拖着他往山壁下面退。 阿济格甩开对方,再次指向两侧高坡,扯着嗓子吼道:“找炮口,冲上去,把山上的汉狗全给本王砍了!” 正白旗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精锐。 几个幸存的牛录额真扯下背旗,沿山道来回驰马,将还能站起来的甲兵往两侧收拢,弓箭手卸下硬弓,朝可能藏人的草坡抛射箭雨。 数百支箭掠过山腰,扎进伪装网和土坎。 一名幽灵军观察员刚要探头确认落点,箭簇从草叶间穿入,整个钉进他的锁骨。 “北三段偏东,往回收十步。” 传令兵接过木板,弯腰钻进交通沟,才跑出数步,第二支箭落在观察员胸前。 箭雨虽密,山腰枪阵没有受到影响,三千名击发枪兵分为三列,第一列将枪身架上土坎,准星早已对准谷道内的测距标记,清军开始重整队形的同时,三面红色号旗一起落下。 第一排火帽被击锤引燃。 三千杆枪分批发出闷响,硝烟从草坡后方推出来,刚刚聚拢的清军甲兵接连仰倒,铅弹穿过棉甲以后钻入胸腹,遇上双层铁甲砸出凹坑,后续弹丸沿同一片区域持续飞来。 前排退入交通沟装填,第二排跨上射击位,紧接着第三排补上来,枪声没有断层,也没有给谷中骑兵留下重新列队的时间,铅弹沿着山道来回扫动,谁试图举旗,谁身边会出现一片空地。 一名巴牙喇兵顶着两层甲冲向山坡,他把盾牌挡在脸前,身后跟着四十余名披甲骑兵,战马踩过同伴尸体,硬生生撞开堵在路上的伤马。 第一轮铅弹落在盾面,木屑从边缘飞散。 第二轮打穿坐骑胸口,战马借着冲势向前滑出数丈,骑手落地翻滚,起身以后拔出腰刀,踩着乱石继续往山上跑。 “上山,贴住他们!” 几名牛录额真终于看懂了山腰枪阵的位置,号角在谷底重新响起,幸存骑兵分成数股,有人攀坡,有人沿谷道向前硬冲,还有人下马以尸体和乱石作为遮挡,朝山腰放箭。 箭雨越过土坎,接连落进第一道枪阵。 十余名击发枪兵中箭倒下,左侧一段伪装网被火箭点燃,干草冒出浓烟,藏在后方的半条交通沟随之暴露。 “左三段起火,清兵上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游击抬脚踩灭落在弹药箱上的火星,转身朝预备队招手,三百名持枪步兵沿交通沟向左侧移动,前排装上刺刀,后排继续射击。 冲得最快的巴牙喇兵已经爬到土坎下方。 他把盾牌向上一顶,腰刀从缝隙里劈入,一名幽灵军士兵来不及退,肩头连甲带肉被劈开,旁边装填手抄起短铲砍在清兵头盔上,紧跟着用膝盖抵住盾面,把刺刀送进甲片接缝。 更多清兵爬了上来。 三段击被迫中断,左侧阵地陷入近战,火箭引起的烟尘遮住射界,山下弓箭手趁机向同一位置不断放箭。 老匠头站在北侧炮位后方,从硝烟里看见左三段号旗倒下,抓起通讯器就吼。 “北二炮停火,炮口左转,装霰弹,给老子贴着坡打!” 炮长把刚抬来的榴霰弹推回弹药坑,换上一枚近距霰弹,五名炮手合力转动炮身,炮轮顶着木楔向侧面挪动。 清兵距离左侧阵地只有百余步。 这时候开炮,弹丸稍微偏上一点,会把自己人也扫进去。 原明军游击按住炮架,盯着坡下越来越多的白甲兵,嗓子里全是火药灰。 “再放近就贴脸了!” 老匠头从他手里抢过测距尺,看完坡度又塞回去。 “贴脸才省弹。” 炮口转到位置,装填手退开,炮长迟迟没有拉绳,坡上的幽灵军士兵在与清兵缠斗,其中几人已经被逼到交通沟边缘。 电台兵抱着机器从后方跑来,把送话器递到老匠头耳边。 “主阵地问,左三段能不能守住?” 老匠头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伪装网,又看向炮膛后方塞紧的木楔。 “告诉大帅,能守,给我半刻钟。” “要是守不住呢?” “那就连人带坡一起打掉。” 主观察哨里,朱盐亭听见这句回报,没有去看左侧升起的浓烟,他的望远镜一直对着谷口。 第一轮炮击已经把阿济格前锋打散,步枪阵正在清理幸存者,可真正塞进谷地的清军只有三万余人,多尔衮的中军大纛刚刚越过最外侧测距桩,汉军旗炮队还堵在后面。 提前封口,吃不下十二万人。 继续等,左三段就可能被正白旗撕开。 尤清漪把最新伤亡条递过来,纸上只有几个数字,左阵亡三十七人,伤五十四人,火帽箱烧毁两箱,清军已爬上第一道土坎。 她拿尺子按住射界图,直接问道:“封口炮为什么还不开?” “多尔衮没进来。” “左三段再丢一层,清兵就能看见北侧炮位,十六门炮暴露以后,后面的队伍照样不敢进。” 朱盐亭伸手拨动谷口那枚黑色木牌,把多尔衮中军的位置向内推了一格。 “铁猴还在等王旗。” 尤清漪没有劝他顾惜伤亡,也没说阵地不能丢,只把左侧预备队的木牌推上山腰。 “把第二营补进去,炮兵继续打,拿两千人换多尔衮入谷,这笔账能算。” 朱盐亭转头看她。 “你画的屠宰场,门还没关,总得有人拿身体堵着。” 电台里传来铁猴的第二次报告。 “多尔衮中军进入谷口,正蓝旗跟进,汉军炮队开始拥堵,后队在向前推。” 朱盐亭拿起送话器。 山腰左侧,北二号野战炮已经完成侧转,炮长望着土坎上混战的人影,将击发绳缠进掌心。 “第二营增援左三段,北二号霰弹覆盖坡脚,所有主炮位按原诸元装填,迫击炮延伸二百步。” 命令沿电台传遍各阵地。 老匠头挥下手臂,北二号炮朝坡脚喷出一整片铁砂,刚冲过乱石坡的八旗甲兵连人带盾栽倒,最前方几名幽灵军士兵也被余散弹丸掀进交通沟。 增援的第二营踩着硝烟补上缺口,三排枪口越过土坎,对准攀坡的清兵。 谷道中段,阿济格终于找回自己的王旗。 旗杆断了半截,旗面沾满泥与血,他让亲兵把旗重新举起,身边只剩三百多名还能列队的白甲兵。 山腰枪声一轮接着一轮,后方骑兵还在往前挤,前方道路又被人马尸体堵塞,传令兵根本找不到完整的牛录。 阿济格抓住一名准备向后退的甲兵,短刀从对方颈甲边缘送进去,随后将尸体推向路沟。 “正白旗没有后退的人,跟本王冲上山,拿下那些火炮!” 残余白甲兵重新聚到王旗下,踩过伤马与同伴,朝左侧烟雾最浓的位置压过去。 第一排举盾,第二排张弓,后方骑兵下马跟进,几名章京甚至拖来倒伏的马尸,挡在队伍前方推动。 这支军队在抵抗,他们用百战积累出的经验寻找火力间隙,用尸体填平道路,用重甲承受第一轮射击,再让后面的人扑向土坎。 朱盐亭从望远镜里看见阿济格重新举起王旗,也看见多尔衮的大纛终于越过第二根测距桩。 更远处,清军汉军旗炮队堵在谷口,数十辆炮车挤成一团,后续正蓝旗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牛录额真正在挥鞭催人继续往里走。 铁门已经关了一半,还差最后一道锁。 尤清漪将红色信号弹装进发射筒,递到朱盐亭手边,炮兵观察员也重新举起旗帜,二十八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完成装填,八十门迫击炮全数修正射程。 朱盐亭接过发射筒,把红色信号弹顶进管口,炮火的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手臂,他举起发射筒对准山谷上空,拉下击发环。 第二枚红色信号弹从主观察哨升起,尾焰比第一枚更亮,在硝烟与尘土的间隙中完整展开。 所有炮位在同一刻看见了那道红光。 这一次,炮口不再对准阿济格。 二十八门野战炮与八十门迫击炮同时调整射界,越过尚在冲锋的正白旗残部,将黑洞洞的炮口转向刚刚入谷的中军大纛。 多尔衮的战马忽然停下了脚步,两只耳朵同时朝山脊方向竖起来。 第280章 铁雨压谷城门开 第二枚红色信号弹在山脊上空烧尽时,多尔衮已经看见了前方的烟柱。 炮声沿着一片石谷道的石壁反复撞回来,马蹄下的泥地跟着抖动,中军卫队终于明白,山谷前方的战斗已经落到他们头上。 “摄政王,前面出事了。” 身旁的牛录额真刚说出半句,多尔衮便抬起手,让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他把耳朵转向谷口,炮声仍在继续,密度远超红夷大炮齐射,声音也完全不同,红夷炮一响便会留下装填间隔,前方传来的动静却像整排铁桶被人轮流砸响。 “慌什么,吴三桂那条狗手里有红夷炮。” 多尔衮甩动缰绳,让中军继续向前。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眼前的判断链只能指向关宁军,一片石通往山海关,前方又是吴三桂的地盘,能够在这里架炮的只有关宁军。 “传令阿济格,别停下来互轰,绕过炮阵,直取关城。” 多尔衮抬手指向烟柱升起的方向。 “关宁军只有八千人,炮再多也守不住山海关。” 传令兵拨马向前,刚走过半里,迎面便撞来一匹失主的战马。 马鞍歪在背上,鞍桥插着半截断箭,腹部三道血槽还在往下滴血,身上的装具属于正白旗。 传令兵拽住缰绳,第二匹空马从烟里冲出,接着是第三匹和第四匹。 第五个从烟雾里冲出来的并非战马,而是一个缺了右臂的甲兵。 他没了头盔,右臂从肘部往下全不见了,断口用皮绳扎住,双腿还在往前跑,脚下却已经没有方向。 传令兵将他拦住。 甲兵抬起脸,嘴皮动了几下,才把声音挤出来。 “天上落火,铁片子到处飞,前面没路了。” “阿济格呢?” “亲王还在前面,黑马死了,白甲兵也散了。” “炮从哪里来?” “山上,到处都是山上。” 甲兵指向两侧山脊,手指抖得停不住。 “没看见旗,也没看见人,先是响了一声,接着铁球在头顶裂开,马全倒了,人也全倒了。” 烟幕里又冲出几名溃兵,旗号已经分不清,只有一个镶白旗章京抱着腹部往前爬。 他刚摸到中军马蹄旁,手掌便在泥里抓出五道血痕,随后整个人伏了下去。 中军卫队开始骚动,两个巴牙喇护卫互相交换了视线,手掌已经按在刀柄上。 “旗还在,军就不能散。” 多尔衮策马靠近断臂甲兵,佩刀从鞘中抽出。 “谁敢把溃败带到中军,斩。” 刀锋从甲片缝隙劈下,断臂甲兵的身体歪进路沟,血沿着刀刃流到多尔衮手背。 其余溃兵被巴牙喇兵按到路边,没人再敢开口。 多尔衮回头看向谷口。 “传令两黄旗封住后队,三百巴牙喇沿谷壁搜索。” 他将刀锋上的血甩进泥里。 “汉军炮队,把两门红夷炮推到谷口,先轰两侧山头。” 正黄旗的固山额真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多尔衮手里的刀上,随后低头领命。 两黄旗骑兵从后段前移,汉军炮手拆下炮架,将两门红夷炮拖到前方。 火药车队没有立即跟进,可前锋溃兵和倒毙战马已经堵住退路,后方辎重无法绕开,只能沿着原路向前挪动。 多尔衮翻身下马,走到一辆火药车旁边,掀开油毡布看了一眼。 车板下面码着二十七桶火药和三百余箱箭矢,那是汉军旗炮队从盛京带出来的家底。 “车队分开。” 他重新骑上战马。 “每车隔开十步,别让一辆车连着一辆车。” 车夫赶着马向前,可谷道只有这么宽,前方的红夷炮占住了道路,后方车辆又不断推来,车距刚拉开,便被奔逃的战马和溃兵重新堵住。 山脊上的枪声先响起来。 密集的铅弹压向谷口,汉军炮手伏低身体,前推的红夷炮也被迫停住。 紧接着,二十八门野战炮抬高炮口,炮弹越过前方的人马,落向多尔衮身后三十步的火药车队。 第一辆火药车被直接命中,车板下的火药桶接连起火。 车队停得太密,后面三辆车来不及转向,烧着的油毡布顺着车厢压过去,箭矢和药包在火里接连起火。 第一声爆响掀翻了车夫,第二声将旁边的箭矢车抛到半空,燃烧的箭杆落在第三辆车上,火势顺着车厢一路往后窜。 多尔衮身后的中军大纛被气浪拽离旗手,旗杆在半空翻了两圈,随后斜插进路边泥地。 旗面烧了起来,金龙图案在火焰里扭曲变形。 战马受惊,朝侧方跃出,多尔衮从马背上摔进路沟。 两名巴牙喇护卫扑过来,其中一人用身体挡住飞来的木片,背部被炮车轮辐穿透,仍然咬住牙把多尔衮推向沟底。 第二声爆响接着传来。 路面石子被气浪抛到半空,落下时带着火星,打在甲衣上发出密集声响。 多尔衮被两人压在沟底,头顶全是烟尘,脚下的土地不断抖动。爆响逐渐稀疏,木架燃烧的声音和伤马嘶鸣从烟尘里冒出来。 多尔衮推开压在身上的护卫,背部中弹片的那人已经没了气,旁边那人还在喘,伸手把缰绳递了过来。 他接住缰绳,撑着沟壁站起。 二十步外,中军大纛倒在火光里,旗面烧掉大半,剩下的半截垂在泥中。 火药车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队列,翻倒的车架堆在谷口,焦黑的残块散落各处,汉军炮手和护卫连同那些火药一起被埋进了火里。 多尔衮扶住一匹死马,慢慢站直身体。 “炮队还剩多少?” 没人回答。 他转头看向身边,传令兵张着嘴说了几句,耳朵里全是嗡鸣,根本听不清内容。 远处的山脊仍在射击,旗手抱着烧断的旗杆跪在泥里,剩下的人没有一个敢催他回头。 两门红夷炮终于被推到谷口,汉军炮手不等瞄准便点火。 炮弹砸进北侧伪装阵地,土坎被掀掉一块,三名观察员沿交通沟滚下山坡。 谷口的封锁线向后收了五十步,山海关方向的炮火却在此刻再次响起。 多尔衮抬头望向关城。 那边的炮声隔着山谷传来,间隔短促,接连不断。 吴三桂开炮了。 “摄政王,北面退路还在,是否先退出一片石?” 范文程终于从烟雾里赶到,手里的湿信已经被捏成一团。 多尔衮默然不语,视线仍然落在两侧山脊。 那里没有旗号,没有营门,也没有能让人辨认的炮口。 他只能确认一点,第一轮打击来自高处,炮弹落下之前已经在空中裂开,至于那种武器怎样做到,他暂时没有答案。 皇太极死前也曾听见过这种声音。 那时只有一声枪响,随后便是汗王倒下。 现在山谷里到处都是火光,敌人仍然藏在山上,连旗号都没有露出来。 多尔衮终于把两件事放在了一起。 这支军队,可能早就盯上了盛京。 “摄政王?” 范文程又问了一遍。 多尔衮抬手接过新的缰绳,翻身上马。 “不退盛京。” 范文程看向北方。 “那便退到谷外重整?” “先退到谷口。” 多尔衮擦去手背上的血,目光落在燃烧的车队上。 “把还能动的人带走,伤兵留下,旗号不能丢。” “若山上的人追出来呢?” 多尔衮拨转马头。 “让两黄旗挡住他们。” “挡不住呢?”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他们知道,清军不是被吓退的。” 中军卫队开始向北移动,残存的两面旗号跟在后方,没人回头清点伤亡。 前锋的旗号已经少了大半,汉军炮队丢下两门红夷炮和全部火药,至少三千人被堵在燃烧的辎重车后面,能跟上中军撤走的只剩几百名披甲兵。 马蹄踏过冒烟的碎片,铁片在蹄铁下面发出刺耳声响。 多尔衮没有减速。 他听见了另一个方向传来的炮声,声音来自山海关。 这一次,炮声没有落在清军身上,却让谷口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多尔衮看向关城方向,远处的城门正在打开。 吴三桂动了。 第281章 铁骑开门破死局 第二枚红色信号弹升上山谷之后,关外又有一道较低的红光穿过晨雾。 三道火迹前后相隔,排列并不整齐,却足够让山海关城楼上的哨兵看清方向。 郭云龙扶住城垛向西探身,红光映在他的甲片上,他抬手指向一片石。 “大帅,信号来了。” 吴三桂没有接话,他把韩昭留下的纸条塞进怀里,随后看向瓮城里的三千铁骑。 多尔衮的最后通牒还在靴筒里,家眷已经送上渤海湾的大船,东水门外还留着两条小船,关城里剩下的粮食只够守军撑过两轮强攻。 他手里只剩八千关宁军,能带出关的骑兵不过三千,马料只够冲一轮。 冲不穿大顺前营,南门那两条船也等不到他。 西面的炮声又压过山脊,密集的声响连成一片,城楼上的砖石随着闷响发抖,守军没人再问那边打的是谁,答案已经写在清军迟迟没有出现的援军里。 郭云龙走到他身边,把头盔递过来。 “大帅,前营已经列队,李自成的号角也响了。” 吴三桂接过头盔,却没有立刻戴上,他的视线越过城外人群,落在石河西岸那片乱糟糟的大顺军营地上。 “西南山口呢?” “还没有动静。” “再等一轮炮声。” 郭云龙握住刀柄,朝西面看了一眼。 “等什么?” “等朱盐亭把清军按住,也等尤勇把李自成的中军打乱。” 这句话说完,吴三桂戴上头盔,扣紧下颌带,佩剑从鞘中抽出半截,寒光沿着剑脊滑过他的手背。 他守了二十年的山海关,手下将士死在辽东和关内,城砖里填过关宁军的血,今日若继续缩在城里,李自成攻进来以后,吴家和关宁军都会被一口吞掉。 韩昭说得没错,朱盐亭不是来救他的。 那个晋陕防御使只是递来一条能活命的路,走不走,全看他敢不敢把筹码押上去。 “大帅,家眷已经走远了。”郭云龙看着他,“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吴三桂把剑完全抽出,剑尖落在城砖上。 “传令。”吴三桂沿着台阶向下走,剑尖拖过砖面,留下断续的白痕,“城门打开,先打穿大顺前营,西南炮响之后,骑兵立刻回转南门。” 郭云龙跟在后面。 “要追吗?” “不追。” “要是闯军堵住退路呢?” 吴三桂跨上战马,抬剑指向城门。 “那就杀穿他们。” 城门洞里的条石被守军拖开,沉重的石块撞在地面上,铁门绞盘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城楼随之轻轻晃动。 瓮城中的骑兵听见动静,纷纷抬头,坐骑刨着地面,甲片碰撞声从前排传到后排。 吴三桂策马走到阵前。 “李自成逼我交关,断我军粮,今日这笔账,先从他的前营开始算。” 三千骑兵没有齐声呐喊,最前排只是把刀鞘敲在马腹上,随后一排接一排,铁器碰撞声沿着瓮城滚开,低沉得像一群困兽终于找到了出口。 城门完全打开。 关宁铁骑从门洞里冲出,十骑一排,前排三眼铳已经托起,铳口压向三十步外的大顺步卒。 大顺前营的把总刚举起令旗,城门方向便涌出一片铁甲。 他看见骑阵正在展开,急忙扯着嗓子喊列枪,可前排长枪还没有放平,三眼铳已经同时响起。 铁砂打进人群,第一排步卒连人带枪倒下,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往后挤,队列转眼被压成一团。 吴三桂收起铳管,佩剑向前送出,战马撞进缺口,刀锋沿着大顺军的横列劈开一道口子。 关宁骑兵紧跟着冲入,马刀从左右两侧展开,前营的旗号接连倒下,原本准备攻城的步卒开始向后退,可后面还有人不断推上来,前后挤压之下,整座军阵被撞成一片乱泥。 把总从马下爬出来,刚撑起半边身体,刀锋已经横在他颈侧。 “旗往后撤。” 身旁的骑兵收刀回身,带着十余骑撞向另一面大顺军旗,前营的号角立刻失去章法,有人吹进攻,有人吹收兵,更多人扔下长枪朝中营方向逃。 西南山口的电台此时传来尤清漪的声音。 “西南封锁线已稳,三营进入反斜面,五十六门迫击炮完成校射,弹药按两轮发放。” 尤勇接过送话器,声音从杂乱的脚步与马嘶之间传出。 “收到,先打中军,再封侧翼。” 朱盐亭的指令紧接着送到。 “不追前营,逼他们退向石河。” 尤勇抬手,炮位上的红旗落下。 五十六门迫击炮从丘陵反斜面同时发射,炮弹越过山脊,落进大顺中军帐外的空地,帐篷被气浪掀翻,拴在木桩上的战马挣断缰绳,沿着营地四处乱跑。 第二轮炮弹向内收进五十步,土台边缘被连续削去,舆图桌翻倒在泥里,标注攻城部署的羊皮图被碎片割成数段。 尤勇没有把全军拉出山口,他只调出三营步兵向侧面展开,排枪隔着炮击的间隙连续开火,铅弹扫过大顺中营侧翼,正在集结的骑兵成片倒下。关宁铁骑从正面撕开前营,幽灵军从侧面压住中营,大顺军的两面队列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挤。 李自成从中军帐后冲出来时,帅旗已经被削断半截,旗面挂在歪斜的木杆上,营地里的火焰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牛金星从倒塌的帐篷下面爬出,手里的纸卷沾满泥水,他扶着一匹受惊的战马站起来,指向西南丘陵,又指向山海关城门。 李自成看见他的嘴在动,却听不清内容。 “把话说清楚!” 牛金星抹掉脸上的泥,举起那张流民盘问记录。 “抚宁方向的人,早就到了!” 李自成接过纸卷,视线扫过那行旗号不明的记录,纸上只有几句仓促写下的供词,【成队推车,人数不清,旗号不明。】 看了两眼,把纸卷捏成一团。 “早上为何不报?” 牛金星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 “臣以为那是唐通的人。” “你以为?” 李自成把纸团砸到他胸口,随后翻身上马。 “后营护住粮车,中营向西南压过去,前营退三百步重新列阵,骑兵跟朕冲。” 牛金星抓住马缰。 “陛下,粮道已经断了,侧翼还在打炮,继续往前甚为不妥。” 李自成抬手抽出马鞭,鞭梢抽在牛金星脚边的泥地上。 “那就让他们先替朕填路。” 他拨转马头,正要向侧翼冲去,第三轮迫击炮弹落进后营集结地,火光沿着粮车一辆接一辆传开,几匹驮马拖着燃烧的车架撞进人群。 后营刚聚起来的队形当场散开。 李自成勒住战马,视线落在那些被火焰吞掉的粮袋上,失踪的六百辆粮车仿佛重新出现在眼前,只是这一次,粮食就在他的面前烧成了灰。 山海关方向又传来一阵铳响。 吴三桂已经带着骑兵撞穿前营,正在沿着大顺军旗号最密集的地方回转,三千铁骑没有追向远处,他们按照命令压住缺口,逼着溃兵向石河退去。 郭云龙骑马赶到吴三桂身侧。 “大帅,前营退了,中营也乱了。” “南门方向呢?” “还留着空档。” “那就走。” 吴三桂抬剑指向城门,关宁铁骑开始收拢阵形,前排骑兵用铳口压住追兵,后排拖走受伤同伴,整支队伍边打边退,没有人在大顺军营里停留抢夺。 郭云龙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营地。 “大帅,咱们就这么走?” “炮响之前,山海关是吴家的城。” 吴三桂看向西面的烟柱。 “炮响之后,这座城只是朱盐亭给我的门。” 关宁铁骑退入城门,城墙上的守军重新放下闸门,南门方向已经有小船接应,郭云龙安排步卒断后,骑兵先行出城,按照韩昭留下的路线向海边撤离。 石河西岸的大顺军还在溃退,李自成的帅旗重新立起,却已经离开原来的中军位置。 牛金星站在燃烧的粮车旁,看着那张被揉皱的流民盘问记录,终于明白自己漏掉了什么。 抚宁方向的兵丁从来不是唐通的人。 唐通的部队正在山里追黑旗军,保定粮队失踪,卢龙粮营被毁,六百辆粮车消失,所有线索早已指向同一个方向,只是他和李自成都把那些线索当成了零散的麻烦。 现在,麻烦已经带着炮兵站到了他们侧翼。 尤勇部停止射击,重新退回西南山口,朱盐亭没有追击,他的命令通过电台传到每一处炮位。 “清点弹药,封住石河渡口,吴三桂的人过来之后放行。” 尤清漪翻开弹药册,在五十六门迫击炮的消耗栏上落下最后一笔。 “西南两轮炮击,消耗一百一十二发,剩余数目已报回主阵地。” 朱盐亭站在山脊后的观察位,望远镜里,山海关南门正在合拢,关宁铁骑已经离开城墙,沿着海路向南撤走。 尤清漪收起册子。 “吴三桂走了。” “他只是先替我们把门打开。” “接下来又如何?” 朱盐亭把望远镜放下,转向石河方向。 “李自成会退,多尔衮也会退,山海关两边的路都空出来以后,才轮到我们进场。” 一片石的炮声还在远处零星响着,清军中军的大纛已经失去踪影,大顺军的攻城队伍也从城墙根下撤开,原本挤在关外的三支军队,终于被打出了第一道缺口。 只要吴三桂守住南撤通道,尤勇封住石河渡口,李自成便失去继续围攻山海关的资格。 朱盐亭布在北线的第一道门,开了。 而下一道门,在北京。 第282章 黑云压境闯王遁 尤勇的前两轮炮击把大顺中军帐削成一堆碎木,帅旗被气浪吹走。 迫击炮完成第二次射程修正以后,弹着点开始向内收拢,停止轰击帐篷和土台,转而沿着中军周边的集结点逐段覆盖,逼得传令兵和亲兵每隔几息便换一个藏身地。 “护驾,护驾!” 刘宗敏带来的老营兵向李自成身边靠拢,外围士卒却在往外跑,两股人流撞在一起,长枪和盾牌横成一片,传令骑兵连马头都拨不过来。 李自成抓住一名都尉的肩甲,指着已经被关宁铁骑撞穿的前营。 “让袁宗第收住左翼,田见秀带后营堵石河,骑兵压回去,把吴三桂给朕拖住!” 都尉对着他喊了几句什么,声音全被炮响吞了,只有最后几个字碎片般漏进耳朵。 “陛下,袁将军的旗找不到了,后营也在退,田将军派来的人死在路上,军令送不过去。” “那就换人送!” 李自成将他推向战马,自己伸手去抓第二名传令兵,可身边只剩几匹受惊的空马,马鞍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拔出的箭。 尤勇没有让炮兵追着溃兵乱打,观察哨报回帅旗位置以后,五十六门迫击炮始终围着大顺中军落弹,每轮只向内收进几十步,逼得亲兵和将领不断换地方。 大顺军的人马还在,刀枪也没少多少,可负责发令的人已经被烟火切成一座座孤岛,左营不知道中营在退,中营等不到后营的增援,后营忙着抢救仅剩的粮车。 各营号角一齐响了起来。 有人吹进兵,有人吹回阵,还有人找不到自家将军,只能照着记忆反复吹同一个调子,数十道军令挤在石河岸边,没有一道能传过三里。 一名归顺大顺的前明游击带着八百人守在左翼,他接连派出三名亲兵询问军令,三个人出去以后再没回来,第四个人刚翻上马,山海关方向又传来成片铳响,吴三桂的骑兵第二次切进前营缺口,每冲一轮便回撤,只切一层,把追兵逼向西南山口火枪兵的枪口。 那名游击握着腰刀,看见自家士卒还在等命令,远处的顺军已经成群往西跑,几名老营把总挥刀阻拦,砍倒两个逃兵以后,身边的人逃得更快。 “游击,咱们替谁守?” 一名家丁扶着歪斜的头盔,脸上全是火药留下的黑灰。 游击没答,转头望向中军,李自成的黄旗已经倒了,随后又竖起一面,没过多久又被炮火吞没。 山海关方向出现一面朱字黑旗。 黑旗下方没有杂乱的喊杀,关宁骑兵冲过一轮便沿旗号回收,火枪兵每推进一段便停下来整队,连装填和射击都踩着鼓点。 游击把腰刀插回鞘中,抬手扯掉大顺发下来的红布。 “老子在辽东打了十三年,换过四任总兵,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家丁朝左右看了看。 “那咱们还打吗?” “拿什么打,拿脑袋替李自成堵炮口?” 队列后方一个老兵把红布撕下来系到枪口上,旁边的人拽他。 “你疯了?那边也杀降的。” 老兵把枪口朝地上一杵。 “杀降也比替闯王填路强。” 游击踩上路边的粮车,扯着嗓子朝八百余名旧部喊道:“放下红布,枪口朝地,谁敢往百姓堆里跑,先绑了再说!” 队伍里出现短暂骚动,几名大顺派来的监军拔刀上前,其中一人刚骂出反贼两个字,游击身边的家丁已经用枪托将他砸下车板。 另外几名监军没有继续靠近,他们看见越来越多的士兵撕掉红布,也看见对面那支火枪队停在两百步外,没有朝这边开枪。 黑旗下走出一名骑兵,手里举着白布。 “原地弃械,报清官职和人数,敢裹挟百姓者斩,敢趁乱劫掠者斩,愿继续吃兵粮的,站到官道北边等候收编。” 游击朝地上吐出嘴里的火药灰。 “这话听着比闯王的均田免粮靠谱,至少人家真有粮。” 他跳下车板,将腰刀连鞘扔进泥里,八百多名旧部跟着放下长枪。 黑旗下的骑兵扔过来一卷黑布,游击接住打开看了一眼,布面上用白漆刷了一个字。 大顺左翼由他们守着的缺口彻底空了出来。 旁边两营看到前明降军倒戈,先以为幽灵军已经抄到背后,队列里立刻有人逃跑,几个把总连砍带骂也没能拦住。 “官军降了!” “左边没了,快走!” “闯王的旗倒了,老营都跑了!” 喊声沿着军阵往后传,每经过一支队伍便变一个说法,传到后营时,已经成了李自成战死,刘宗敏投降,关宁军封死石河。 后营的士卒再也顾不上粮车,几百人同时扑向西面官道,前排摔进泥坑,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继续跑,盔甲和兵器扔满道路。 大顺老营仍在抵抗。 两千余名老营精骑从中军西侧冲出,骑手披着从北京武库取来的铁甲,坐骑吃过最后一批豆料,马力尚未耗尽,领头将领绕过炮击区域,直奔幽灵军侧翼。尤勇站在反斜面后的观察台,望远镜跟着那支骑兵转向,右手翻开射界图,指尖沿着标记过的浅沟滑到三营阵地。 “想咬火枪队,胆子够大。” 电台兵把送话器递过来。 “三营问是否后撤。” “退什么,让开正面,放他们进浅沟。” 尤勇将木牌推到射界中央。 “迫击炮停一轮,北侧六门换装近距杀伤弹,仰角压到最低,等骑兵过第三块白石再打,谁提前开炮,回去给老匠头刷半年炮膛。” 命令传到三营,前排火枪兵立刻向两侧收拢,中间让出一道宽阔缺口,正在冲锋的大顺老营看见阵地松动,骑阵随即向缺口聚集。 领头将领挥刀高喊。 “他们怕骑兵,冲进去,贴住了火炮便没用!” 两千骑兵顺着浅沟涌入,前锋越过第一块白石时,两侧山坡没有动静,跨过第二块白石以后,幽灵军仍在后退。 第三块白石很快被马蹄踩进泥里。 六门迫击炮从侧后方掀开伪装,炮口压到近乎平射的角度,炮手按住底座等红旗落下,引绳接连拉动。 六枚近距杀伤弹飞出的距离远比常规射击短得多,在骑阵上方二十余步炸开,铁片和碎块顺着浅沟纵向扫过,第一排战马折倒以后,后续骑兵来不及转向,接连撞进堆叠的马身。 两侧火枪兵重新合拢,三排枪口朝沟底轮射,铅弹沿着狭窄地形向前推,大顺骑兵几次试图爬上土坡,都被刺刀和近距射击逼了回去。 领头将领带着几十骑冲到沟口,关宁铁骑恰在此时从北面切入,三眼铳贴着马头喷出铁砂,最前方几匹战马带着骑手栽向一侧。 这一回合打了足足半个时辰。 老营骑兵几次聚拢,又几次被火炮和火枪切开,最后仍有四百余骑冲出浅沟,可他们前方已经没有大顺军阵,只有漫山遍野向西逃跑的人群。 那名将领拉住坐骑,看着折损大半的老营,又看向远处倒下的帅旗,手中腰刀慢慢垂向马腹。 身边亲兵脸上糊着半干的血泥,嘴唇开裂,仍在问他往哪里冲。 “往哪冲?” 将领抬手抹掉眼皮上的泥。 “回北京,还是回陕西?” 没有人能回答。 中军最后一道阵列也在这时散了。 李自成骑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刘宗敏带着三百老营护在两侧,他们身后的中军帐已经烧尽,传国金印和几箱军册来不及装车,只能连同舆图扔进火里。 牛金星抓住马鞍跟在旁边,跑出十余步便被亲兵拖上另一匹马。 “陛下,西面还能走,再晚就出不去了。” 李自成没有回话,他一扯缰绳掉转马头,登上一处低坡,回头看向石河战场。 一个时辰以前,十万大顺军还在准备攻破山海关,帅旗下方站满将领,前营的号角可以一路传到关城。 此刻,黄旗倒在火中,士兵扔掉武器向西奔逃,关宁铁骑沿着官道不断切割人群,西南丘陵后的黑旗正向前移动。 更北面的山口,也升起了另一支黑旗。 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烧焦粮食的气味,战马低下头去闻地上的草,闻了两下便扭开脸。 李自成看了许久,手里的马鞭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那支军队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数百辆粮车怎样消失,更不明白十二万清军为何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在山海关外。 身后传来亲兵催促。 “陛下,走吧!” 战马顺着西面土路冲下低坡,三百老营簇拥着他挤进溃兵,失踪的六百辆粮车就在他眼前烧成了灰,只是这一次并非他人抢夺,全因他自己没能护住。 就在他们离开石河的同时,一面属于前明降军的旗帜被扯下,换成了刚刚领到的黑布。 旗面上只有一个白字。 【朱。】 第283章 东去者死西去活 “关宁军前队已经追出六里,让他们停下来。” 朱盐亭的命令从电台传到各部时,最前方几十骑正准备继续向西冲,尤勇派出的传令队截在岔路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名关宁军参将勒住战马,刀刃还挂着血水,他看着前方丢盔弃甲的大顺士卒,刀往前一指。 “闯贼已经散了,再追二十里,至少能留下三万人。” “朱大帅只要他们散,不要他们的脑袋,谁敢离开划定区域,军法处置。” 参将拽着缰绳在原地绕了半圈。 “我们是关宁军,不归你们管。” “那就去问吴总兵,山海关是谁替你们打开的活路。” 传令官说完便转向下一支骑队。 参将朝地上啐了一口,刀却收回鞘中,随后抬手招呼部下转向官道北侧。 这支关宁军刚刚动起来,前方山坡便出现一排幽灵军火枪兵,枪口没有朝向溃军,全部斜指地面,却也没有给骑兵留下越线追击的位置。 “他娘的,连追人都画好了线。” 参将看着那排没有半点杂乱的火枪兵,最终拨马向东。 “收队,听人家的,谁让人家炮多。” 朱盐亭站在临时观察位,面前的地图已经从一片石换成了山海关至北京的官道图,尤清漪将各部位置重新标记,随后把赵铁山的五千骑兵木牌推向西北岔口。 “赵铁山回电,保定粮道已经锁死,骑兵昨夜转向蓟州,最迟今晚能够堵住通往北京的三条官道。” “骑兵连续行动九日,马料所剩不多,若继续压向北京,明日午后便要动用截来的大顺粮草。” “但用无妨。” 朱盐亭把通往北京的道路全部划掉,只留下西去山西和南下河南的两条线。 “六百辆粮车截下来,本来就是给他们自己送终的,马先吃,人以后再算。” “赵铁山若把路封死,溃兵只能往山西和河南走,沿途州县未必承受得住。” “承受不住也比让十万人缩回北京强。” 朱盐亭看向地图上的京城。 “溃军进了北京,李自成还能重新编营,换成一群饿着肚子的流民散进山里,他连人都找不回来。” 尤清漪把三枚表示骑兵的木牌摆在官道两侧,又从册中抽出一张刚收到的降军名录。 石河战场仍在收拢俘虏,最先投降的八百前明士卒已经接受登记,后面又有六名游击和十七名把总放下兵器,人数超过四千。 他们对朝廷谈不上多少忠心,对李自成更没有殉死的打算。 谁能发粮,谁能打赢,谁能让他们活到明天,他们便肯替谁守营。 尤清漪将降军名录递过来,最上面那名游击叫郭守义,辽东旧军出身,松锦败后逃回关内,去年带兵降了大顺,今日又带八百人反正。 朱盐亭扫完名单,直接还了回去。 “打散补入二线,每队留原军两成,军饷先发半月,三个月内不进主阵地,告诉他们我不问以前给谁卖过命,只看以后敢不敢背着我的枪跑路。” “若是跑了呢?” “枪留下,人随便走,跑一个兵损失几斗粮,带枪跑损失七两银子,这账不能混着算。” 朱盐亭说完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从降军头顶扫过去,停在西面坡地上。 尤清漪低头写下军令,纸面上多了一小块墨迹。 “你的底线越来越像军需条例了。” “人情记不清楚,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朱盐亭放下望远镜,朝旁边电台兵招手。 “接赵铁山。” 电台里先传来杂音,赵铁山的粗嗓门从另一端挤出来。 “大帅,我正往蓟州口赶,前面抓了三拨闯军探马,嘴里都喊着回北京,李自成应该也在这条线上。” “不用抓李自成。” “把北京方向封住,见大股溃军便从侧面冲,不许正面缠斗,给他们留西南两条路,逼他们改道。” “李自成从眼皮底下过去也不抓?” 朱盐亭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一个带着三百人的闯王值钱,还是十万溃兵永远回不了北京值钱?” 赵铁山那边传来几句骂马的动静,随后才接话。 “懂了,杀头羊不值钱,把羊群赶散才算完活。” “还有一条,不许抢溃兵身上的粮。” “他们还有粮?” “那就更不许抢,饿急了会回头拼命,让他们带着最后一口吃的往西跑。” 朱盐亭将电台放回桌上,地图边缘的红色箭头也被尤清漪改了方向。 石河西岸,第一批被冲散的大顺士卒已经逃出十余里。 开始时还有营官试图收拢队伍,他们扯着旗帜站在路边,许诺回北京便有粮有银,可随着北面出现幽灵军骑兵,那些刚聚起的人再次散开。 赵铁山没有让五千骑兵全部露面。 每次只有三百至五百骑从侧面冲出,马刀逼着人群离开东去官道,等溃兵转向西南,骑兵随即脱离,从另一条小路赶往前方继续拦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轮驱赶之后,回北京三个字已经成了溃军中最吓人的说法。 东边有骑兵,北边有火枪,谁敢踏上官道,黑旗便会从田埂和树林后面出现。 大批士卒开始沿山路西逃,还有人转向河南,他们脱掉大顺军衣,只留下贴身的小刀防备同伴。 一名老营把总带着两百余人冲到岔路口,仍想向北京走。 赵铁山的骑队从北侧坡后冲出,双方在官道上撞了一回,大顺士卒用长枪顶住第一轮,甚至刺倒了七匹战马。 把总趁机列成小阵,扯着嗓子招呼溃兵靠拢。 “北京有粮,皇上还在,只要回去便能重新发兵,谁敢跑就是逃兵!” 散兵捡起地上的长枪和盾牌,依托两辆翻倒的粮车挡住官道,后方还有人继续赶来,人数很快超过千人。 赵铁山没有再冲。 他带着骑兵沿正面绕了一圈,确认这股人已经结成密阵,便拿起电台报出位置,随后退到弓箭射程以外。 大顺把总看见骑兵离开,举刀喊得更响。 “他们怕了,跟我回北京,闯王不会亏待老营弟兄!” 半个时辰后,十二门迫击炮被驮马送到附近土坡。 炮手没有架设完整阵地,只将底座埋进湿土,观察员测完官道距离,十二枚炮弹便分两轮落进粮车附近。 刚刚组成的枪阵被烟火从中间截断,赵铁山带骑兵绕向后侧,封住通往北京的路,却把西南方向完整留了出来。 把总仍在挥刀收拢部下,身边人却看懂了那条空出来的路。 第一批士卒扔下盾牌往西南跑,紧接着又有几十人离开阵列,剩下的老营兵被带着向后退,把总连砍两人,刀刃卡在第三个人的肩甲中没能拔出来。 赵铁山策马停在五十步外,手里的马刀搭在肩头。 “还回北京吗?” 把总扶住粮车,没有答话。 “往西走,今天不砍你。” “为何不杀?” “我家大帅嫌你们的脑袋不值马料。” 把总看了一眼北京方向,又看向已经逃远的部下,最后扯掉头上的红巾,带着亲兵沿西南小路离开。 赵铁山没有追,只让人在官道旁竖起一块木牌。 【东去者死。】 这四个字很快传遍溃军。 李自成抵达岔路口时,身边三百老营只剩二百出头,刘宗敏派出去探路的人回来两个,一个说蓟州方向出现黑旗骑兵,另一个说北京官道已经架起火炮。 “陛下,不能回北京。”牛金星开口道。 李自成盯着官道旁那块木牌。 “北京还有多少人?” “京营加上留守兵马,能战的不到两万。” “粮呢?” 牛金星默然。 北京城中的粮仓本就没有想象中充足,勋贵府库搜出的是银子和古玩,银子不能直接塞进士兵肚子,城外粮道又已经断了。 刘宗敏提着刀靠过来。 “往南,先去保定,再收兵马。” 牛金星将怀中露出半截的军册按了回去。 “保定粮道也在他们手里,往西吧,走山路,沿途还能收拢散兵。” 李自成回头看去。 来路上全是丢弃的兵器和旗帜,曾经跟着他攻破北京的军队正在分成无数股人流,向山西和河南散去,没有人等待他的军令,也没有人知道闯王就在前方。 他曾以为进了北京,天下便已经落进手里。 清掉了北京城里的旧朝官僚,各地能战的兵马集中到山海关前,如今主力在石河被打散,北京也失去了守门的人。 忙了十几年,攻破北京的时候以为天下已经到手,谁知道全成了他人嫁衣。 刘宗敏又催了一句。 “闯王,走哪边?” 李自成收回视线,马鞭指向西南山路。 “先离开这里。” 二百余骑护着他绕过木牌,未行多远,后方忽然传来密集马蹄。 老营兵前排拔刀,后排勒马,二百余骑在马背上转向来路,李自成也勒住战马,看见一队黑旗骑兵从北京官道上追来,领头将领肩上扛着马刀,正是赵铁山。 双方隔着一片荒田对望。 赵铁山没有发起冲锋,只抬起马刀,朝西南方向指了一下。 路给你留着。 李自成看懂了。 刘宗敏握刀的手慢慢落下。 “他们想赶咱们走。” 李自成没有回头,马鞭抽在马臀上,带着最后的老营冲进西南山路。 赵铁山看着那面残破黄旗消失在坡后,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电台。 “告诉大帅,李自成改道西南,没放回北京。” 电台另一端很快传回答复。 “继续封路。” 赵铁山把送话器挂回鞍侧,拨马面对仍在涌来的溃军,五千骑兵沿官道重新展开。 电台里传来铁猴最后一条简报:一片石谷口的火还在烧,清军残部已经退出谷外,方向不明。 太阳落向西边时,通往北京的路上已经看不到一面大顺旗。 只剩那块插在泥里的木牌,还有越来越近的黑色军旗。 第284章 谷外点兵七旗残 火药车烧了整整一夜,清军残兵退到谷口以北三里的缓坡时,两侧山脊仍能看见幽灵军没有撤下的黑旗。 谷口已经被翻倒的车架堵死,焦黑铁片混着碎骨嵌入石缝,伤马靠近那里便止步不前,任凭骑手抽打也不肯继续向前。 多尔衮的临时大帐由几块油毡拼成,北风从接缝灌入,把桌上的伤亡册吹得来回翻页。 正白旗固山额真跪在帐门外,手里捧着用箭杆竹签串起的名册,等到范文程出来接册,他仍旧没有抬头。 范文程翻到第二页,拇指把竹签上的毛刺掰断,随后将名册递回去。 “自己进去报,别让我替正白旗报丧。” 固山额真捧着名册进帐,膝盖落在毡布上以后,先把出关时的人数报了出来。 “正白旗出关四千六百甲兵,阵亡及失踪一千九百一十七人,重伤不能骑马者三百一十四人。” 多尔衮拿起炭笔,在名册旁边记下数字。 “牛录额真还剩几个?” “阵亡七人,重伤三人,另有两人没有找到尸首。” “甲喇额真呢?” “阵亡两人,阿济格亲王带出去的巴牙喇,能够继续列队者不到两百。” 炭笔划过纸面,三个已经凑不齐兵员的牛录番号被多尔衮直接涂去。 “空缺牛录不再补旗,残兵并入后队,把名册送出去,让镶白旗进来。” 固山额真捧起名册,起身时膝盖没有撑稳,手掌按在地上才站起来。 镶白旗的梅勒章京很快进帐,身后的两名亲兵还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副都统只剩半边肩甲,脸上盖着沾血的布。 “镶白旗出关三千八百甲兵,回营两千零三十六人,副都统重伤,牛录额真阵亡五人。” 范文程接过第二份名册。 “失踪多少?” “六百一十七人,谷内还有人没能撤出,现下无法分清死活。” “战马呢?” “死伤两千余匹,能够驮伤兵的马已经全部抽走,剩下的人只能用门板抬。” 范文程把两份名册叠在一起,正黄旗与正蓝旗的人也被依次叫入帐中。 “正黄旗阵亡及失踪一千一百三十二人,重伤七百八十余人,火药车旁的护卫尚未点清。” “正蓝旗阵亡及失踪一千四百余人,重伤九百余人,后队还有两个牛录没回来。” “汉军旗炮队与辎重兵三千二百六十人暂缺,谷内火势没有灭,眼下进不去。” 最后一名章京退出去以后,范文程将各旗名册摊开,把能够确认的数字重新加了一遍。 “阵亡及失踪六千九百余,重伤四千一百余,谷内暂缺三千二百六十人。” “这只是能够数出来的。” 多尔衮放下只剩一小截的炭笔。 “把失去战马的人也算进去。” 范文程翻到名册末页。 “若按三日内无法归队计算,战斗减员已经超过一万四千,正白旗与镶白旗丢掉的战马接近一半。” “炮队呢?” “红夷炮丢了,火药车也丢了,能跟着退出来的汉军炮手不足三成。” 帐外有人弯腰吐了起来,旁边军官没有过去搀扶,只把他手里的名册接过来,继续核对失踪人员。 范文程将声音放低了些。 “满洲在册甲兵只有六万余,这一仗划掉的是七千旗丁,里面还有两百余名巴牙喇。” 多尔衮端起桌上的马奶,碗里落着火灰,他把碗推回原处,没有再碰。 “萨尔浒打了五日,明军六万才散。” “昨夜不到两个时辰。” 范文程将名册合上。 “摄政王,这场败仗瞒不住。” 帐门被亲兵掀开,阿济格由两名白甲兵扶了进来,右边脸已经肿起,耳侧布条被血浸成深褐色。 多尔衮示意亲兵放手。 “前锋还能列队多少?” 阿济格扶住帐杆坐下,每说几个字便要换一次气。 “八百,算上能拿刀却走不了远路的,一千出头。” “巴牙喇还能用吗?” “能站起来的不到两百,盾牌全让铁片打穿了,再凑一次冲阵也能凑,只是冲完不会剩人。” 多尔衮把正白旗名册推过去。 “炮从哪里打来的,看清了吗?” “山脊后面。” 阿济格用左耳朝向多尔衮。 “炮弹越过坡顶才落下来,人看不见炮位,咱们的红夷炮只能对着山头乱打。” “火枪呢?” “少说能打一百五十步,没有火绳,三排轮换以后还能继续开火,装填比咱们见过的鸟铳快得多。” 范文程插了一句。 “你看见敌军旗号了吗?” “前半夜没看见,撤出谷口以后才在山脊见到黑旗,旗上没有军号,离得远也看不清字。” 阿济格抬手碰了碰右耳外面的布条,又把手收了回来。 “老十四,我从辽阳打到锦州,也跟着打过朝鲜,从没遇见过这种仗。” “人藏在坡后,炮弹却能在头顶散开,甲胄挡不住,盾牌也挡不住,前锋连敌人的脸都没见到,牛录便找不到自家的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多尔衮把名册从阿济格面前收回。 “说完便去收人,能骑马的全部集中到北坡,不能骑马的装车,车不够便拆帐杆做担架。” 阿济格扶着帐杆站起。 “回盛京?” “先退北线旧营,伤兵装车以后转向宁远,能够绕开的关口全部绕开。” 阿济格朝谷口方向偏了偏头。 “山上的人若追呢?” 多尔衮把几份伤亡册叠好,交给身旁亲兵。 “昨夜两侧山脊留着步卒,谷口一开,他们却只收炮位,没有向北展开。” “李自成还在西面,山海关也没有落定,对方暂时顾不上追我们。” 范文程等阿济格离帐以后,才把那封被羊汤泡烂的斥候信取出来,纸角已经碎得无法展开。 “摄政王此前说过,抚宁若真有伏兵,朱盐亭来了更省事。” 多尔衮拿过那封烂信,直接放进盛着马奶的碗里。 “这句话不必再提。” “臣可以不提,豪格不会不问。” 范文程将桌上的名册按住。 “七千旗人没有回来,皇太极留下的炮队也丢在谷里,盛京收到战报以后,豪格第一个问的便是摄政王为何强行入关。” 多尔衮起身走到帐门前,却没有再去看谷口,只让亲兵把中军残存的旗手全部叫来。 “战报照实写。” 范文程正在收拾名册的手停了下来。 “全部照实?” “阵亡多少,炮队丢了多少,全写进去,少报一个牛录,豪格便能拿那一个牛录做文章。” 多尔衮接过亲兵递来的残旗,烧焦的旗边还在往下掉黑屑。 “再加一句,皇太极之死已经查清。” 范文程抬头。 “写谁?” “吴三桂拿不出这种炮,李自成也养不起这样的炮兵。” 多尔衮把残旗放到伤亡册上,黑屑落在正白旗被涂去的牛录番号旁边。 “能够把皇太极与山海关放在同一张图上算的人,关内只有朱盐亭。” 范文程看着碗中逐渐散开的烂信,抚宁斥候留下的墨迹已经全部融进马奶,再也辨不出原来的内容。 “这份战报送回盛京,豪格会借机发难。” “让他来。” 多尔衮掀开帐帘,坡下残存的各旗士卒正在重新列队,曾经完整的牛录之间出现大片空缺,旗手只能把几支残旗并到一处。 “先告诉盛京,朱盐亭已经能在千步外杀皇太极,也能在两个时辰里打掉七千旗人。” “等豪格看完这些数字,他便会明白。” 谷口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尚未烧尽的火药桶在车架下重新起火,坡下数百匹战马同时转头。 多尔衮没有再往那里看。 一片石留下的败报,已经开始向盛京方向传开。 第285章 一片石埋八旗魂 清军拔营的动静从天亮持续到正午。 多尔衮没有指望队伍能恢复原来的行军序列,伤兵和残马堵满了北面的官道,辎重车还剩不到三成,大部分火药和箭矢都留在了谷口那堆焦铁里面。 两门红夷炮被丢在泥地里,炮身太重搬不上车,汉军炮手又死伤殆尽,剩下几个人连炮架都拆不利索,最后是正黄旗的披甲兵用绳子把炮管拉到路边翻进沟里,用石头和泥土草草掩埋。 走不了路的伤兵被装上仅存的大车,车板上铺着拆下来的油毡和战马身上扒下来的鞍毯,血渗进车板缝隙,一路往下滴,官道上留出两道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 阿济格骑着一匹从镶白旗借来的灰马走在队伍中段,耳侧的布条已经干硬发黑,他把所有人都喊到左边来说话,谁要是站错了方向,就只能对着他那张肿成一条缝的右眼重新绕。 正白旗剩下的甲兵排成两列走在他身后,队列不整,但刀还在鞘里,旗还举着。 那面断了半截旗杆的王旗被一个甲兵扛在肩上,旗面沾满泥血,上面的图案已经辨不出原来的样子。 多尔衮走在队伍最前方,没有回头看过谷口一眼。 范文程骑着一匹瘸腿的骡子跟在后队,那骡子是从汉军旗的辎重兵手里讨来的,走三步歪一步,他也不嫌弃,只是反复翻看手中一卷旧纸。 纸上是他在出关前整理的入关方略,写了三十二条,从如何拉拢吴三桂到如何瓜分李自成的地盘,从北京的粮仓分布到六部衙门的人事安排。 三十二条,一条都没用上。 他把纸卷收进袖子,抬头朝前方望了望。 摄政王的后背很直,从出发到现在没弯过,甲衣上还挂着昨夜爆炸时溅上去的焦黑碎片。 阿济格的口述和溃兵的碎片拼在一起,范文程大致能还原昨夜的脉络——谷地选得刁钻,炮位藏在坡后,骑兵被引进去以后弹丸从天上往下洒,等中军跟进再封口,每一步都像提前量着八旗军的步子走。 他想起了一个词。 屠宰。 这绝非战斗,纯粹是屠宰。 牛被赶进圈里,门关上,刀落下来,牛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跟了皇太极二十年,他见过关宁铁骑和红夷大炮的厉害,也见过朝鲜火铳兵和蒙古骑射手在阵前交手。 昨夜那支军队,整套打法从头到脚全变了——单是兵器犀利也就罢了,其从站位、开火再到收口,全然异于过往战阵。 红夷炮打的是实心铁球,砸到哪里就在哪里炸一个坑,躲开弹道就能活。 昨夜的炮弹飞到半空以后自己碎开,碎成几十上百块铁片,从天上往下洒,覆盖的面积比十门红夷炮齐射还大,装填速度快到不像人力能做到的程度。 还有山腰上的火枪兵,射程远,精度高,射速快,三段轮射之间几乎不给骑兵列队的时间。 骡子走到永平城外时,那卷纸已经被他翻了第三遍,纸边被风吹卷,他把它收回袖子,心里的那两个字却怎么也收不回去。 永平城远远出现在地平线上。 多尔衮没有进城,他在城外的驿站停下来,让各旗在驿站周围就地休整,伤兵送进城内找房子安置,能走的人原地扎营。 驿站的院子里有一口井,亲兵打上来的水发黄,多尔衮接过碗,水还没送到嘴边,听见身后有人跪下。 是镶白旗的一个甲喇额真,甲衣上全是豁口,左手用布条吊在胸前,跪下来的时候膝盖撞在石板上,他没吱声。 “摄政王,镶白旗的弟兄想知道,什么时候再打回去。” 多尔衮把水喝完,碗递给亲兵。 “你觉得呢?” 甲喇额真的头低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弟兄们不怕死,但得知道死在谁手里。” 井边正打水的亲兵手一顿,水桶磕在井壁上“当”了一声,在场的人都没去看水桶,全看向多尔衮。 多尔衮看着井口。 “朱盐亭。” 甲喇额真眉头皱起来。 “晋陕防御使?大同那个?” “嗯。” “可……可他不是明朝的人吗?明朝都没了。” “明朝是没了。”多尔衮把手上的水甩干。“但这个人还在。” 正黄旗的固山额真骑马追上来,凑到旁边压低了嗓门。 “摄政王,两黄旗的人在传话,说盛京的粮只够二十天,回去以后怎么跟太后交代?” “粮的事回去再说。” “可豪格那边……” 多尔衮拽了一下缰绳。 固山额真也跟着停下来,后面的骑兵差点撞上去,队伍出现短暂的混乱。 “豪格要是敢在这时候闹事,就打发去给皇太极守陵。” 固山额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多尔衮走进驿站正堂,范文程已经在里面等着,桌上摊着一张辽东地图,地图边缘被碗压住,碗里是冷掉的茶。 多尔衮在桌前坐下,盯着地图上山海关那个位置看了一阵。 “回盛京以后,第一件事,把朱盐亭手里的火器搞清楚,弄明白那种在空中碎开的炮弹是怎么造出来的。”范文程没有从袖中再抽那卷旧纸,他已经把上面的内容记住了。 “臣出关前整理过朱盐亭的卷宗,碎片太多,拼不出完整的脉络——松锦之后他突然出现在代州,接着占了矿场,收编残兵,然后就是火器,大量的火器。” “各方当时怎么看?” “没人当回事,以为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流贼。” “结果呢?” “大同让他吃了,朝廷给了晋陕防御使的衔,姜镶和尤世威全部被收编,现在连山海关都在他的炮口底下。”范文程将冷茶推到一边。“臣看在眼中,却根本没看懂。” 多尔衮没接话。 桌上的地图在烛火下微微起伏,山海关的位置被茶渍浸出一圈暗黄。 “来历呢?” “不详。” 一个来历不详的人,用三年时间从一座废矿场起家,打造出一支能让十二万八旗军折戟的军队。 多尔衮把地图折起来,连同桌上那碗冷茶一起推到角落。 “传令全军,明早继续北撤,目标山海关以北一百五十里的前屯卫,过前屯卫不停,直接回宁远。” 桌对面的茶碗被碰了一下,范文程抬起头来。 “回宁远?不在永平等消息?” “永平离那条谷太近。”多尔衮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他不追是他的事,我不能赌他不追。” 范文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摄政王坐在驿站正堂的破椅子上,甲衣上的焦黑碎片在烛光下反着暗光,手边放着那碗发黄的井水,整个人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贴在身后的土墙上一动不动。 皇太极打输仗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大凌河围了三个月才啃下来,范文程在帐中陪着熬了整整九十天。 但皇太极输过以后会笑,笑完以后翻开地图找下一个打法。 多尔衮没有笑。 范文程轻轻合上门。 三天后,最后一支清军哨骑撤过山海关以北的隘口,消失在辽东方向。 通往关内的路上只剩下被丢弃的辎重残骸和尚未掩埋的尸体,鸦群从各个方向飞来,落满了一片石谷口两侧的山脊。 铁猴的电台里传出最后一条关于清军的简报。 “清军全部撤出永平,方向东北,速度很慢,伤兵拖了十几里长。” 朱盐亭接过送话器,只说了两个字。 “记下。” 他把送话器放回桌上,面前的地图已经换成了北京城防图。 尤清漪将一枚标注多尔衮的木牌从山海关方向推向辽东,随后拿起另一枚标注李自成的木牌,放到了西南山路上。 她的手停在地图空白处,指尖碰了碰北京城那个位置,又收了回来。 “铁猴还报了一条——一片石谷口清扫时,发现清军埋了两门红夷炮在路沟里,旁边的辎重车残骸上有张家口的货号。” 朱盐亭没抬头,手指沿着北京城防图的外郭城划了半圈。 “货号记下来了?” “八大家里王登库和范永斗的标,掺在火药桶木板上的。” 手指在外郭城东北角停住。 地图上,北京空了。 但北京城里的账,还没有开始算。 第286章 铁流向京开九门 “留一千幽灵军老卒带五千关宁步兵死守山海关。” 铁猴站在门口接令,没重复,没确认,转身就走。 尤清漪抬头时目光落在帐外那一排排系着拖索的战马和骡车上。 一片石打完以后,谷口清出来的战利品比预估多了三成,光是能用的骡子就有四百多匹。 二十八门野战炮全部挂索上车,八十门迫击炮搭上骡背,这是老匠头的炮队头一回满编机动,炮手不用扛管子走路,腿脚能省下来赶路。 尤清漪在弹药册尾页写下总数,合上册子递给身旁的军需官。 “76炮每炮随车带四十发,迫击炮每炮带六十发,多出来的全装大车跟后队走,路上颠坏一发扣你半个月饷。” 军需官接过册子跑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正往里走的关宁骑将,那骑将侧身让了一下,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边靠着的三杆黑旗上,旗面上的“朱”字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吴三桂走之前把三千关宁铁骑连人带马交了出来,郭云龙亲手把花名册送到尤清漪桌上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三千铁骑被编入前锋,骑将是关宁军里一个姓鲍的参将,四十出头,脸上有条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刀疤。 鲍参将领了前锋令后并未离开,反倒站在帐外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炮队,是炮队旁边那两排正在列队的幽灵军火枪兵。 火枪兵的队列跟他见过的所有军队都不一样,没有旗手在前面领路,没有鼓手在后面催步,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像用尺子量过,行进的时候脚步声整齐到只剩下一个声音。 鲍参将把马鞭在掌心拍了两下,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三千骑兵,再看看前面那块铁板,原本在喉咙里转了半天的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问问朱盐亭,这仗打完以后关宁军的编制还在不在。 现在不用问了。 抚宁卫和一片石谷口各留了一个守备营清扫战场安置伤兵,剩下的两万四千人拉成一条六里长的行军纵队,不到两个时辰完成编组,前锋三千关宁铁骑,中军火枪方阵与炮队,后队辎重和预备营,沿着官道直奔西南。 从抚宁到北京的官道不到四百里,中间隔着永平、丰润、通州几座城,但没有一座城的守军敢出来拦,城门全关着,城头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电台里传来赵铁山的声音。 “大帅,西直门外已经清场,大顺的人在城里乱窜,没人敢出来。” 朱盐亭按住送话器。 “看见老营兵没有?” “见了几个,从城墙上往下跳,摔断腿的都有。” “别管跑的,堵住门就行。” 鲍参将骑在队伍最前面,眼睛盯着前方官道上那些被丢弃的大顺军辎重残骸。 破碎的粮车,扔在路边的旗杆,还有几具没人收的尸体被野狗啃得只剩半个身子。 队伍经过通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里有火光,但不是守军点的,是溃兵在抢东西。 朱盐亭没有下令进城,他让尤勇带一个营从南门进去把溃兵赶出来,其余人绕城继续走。 尤勇进城的时候只放了三枪,城里就安静了。 第二天傍晚,前锋骑兵翻过最后一道缓坡的时候,鲍参将看见了北京的城墙。 朝阳门的轮廓在夕阳下像一块被烟熏黑的巨大砖碑,城头上有人在跑动,旗号乱七八糟,有大顺的红旗也有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明朝旧旗,混在一起跟战场上捡来的破布似的。 鲍参将勒住马,回头等后面的中军赶上来。 他本以为打北京怎么也得围几天,但朱盐亭根本没打算围。 赵铁山的五千骑兵已经先到了。 保定官道方向扬起漫天的黄土,赵铁山带着骑兵团从西南方向呼啸而至。 五千骑兵分成三股,一股封死西直门,一股堵住广渠门,最后一股绕到南面把永定门外的官道卡得水泄不通。 鲍参将身后有个什长凑过来低声问了句。 “参将爷,咱们打前锋,进城以后归谁管?” 鲍参将盯着前方那片铁板似的火枪方阵,好一会儿才答。 “谁给饷听谁的。” 城头上的守军明显慌了,有人在喊,有人拿着弓箭对着城下比划,但没人敢射。 赵铁山骑马停在西直门外三百步的位置,手里的望远镜对着城头扫了一圈,然后把电台里的话转给朱盐亭。 “城头守军不超过三千,大部分是降兵,老营的人不到两百,正在往朝阳门方向集中,像是想跑。” “堵死,一个都别放。” 朱盐亭的中军在朝阳门外一里处停下来,火枪方阵在官道两侧展开成三段横列,后面的炮队开始卸车。 老匠头连城头上的骂声都懒得听一耳朵,他挥了下手,四个炮组把四门76野战炮从大车上卸下来,炮架在地上一撑,炮管伸出去,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朝阳门的门楼。 二百步。 这个距离用开花弹打城门楼子,跟拿锤子砸核桃没多大区别。城头上忽然安静了几秒,大顺留守的一小撮老营兵在城楼上疯了一样搬滚木和礌石,还有人把箭垛后面的小炮推出来,炮口歪歪斜斜地对着下面,填药的手抖得硝烟都没点着。 朱盐亭没理这些人。 从马背上取下那只扩音喇叭。 声音压过了城头上所有的噪音,从朝阳门一直传到东便门,连城墙内侧躲在旮旯里的降兵都听得一清二楚。 “给你们十秒,不开门,老子连人带城楼一起扬了。” 喇叭的回声还在城墙上弹来弹去,朱盐亭拿空着的那只手竖起了十根手指。 老匠头身后四门野战炮的炮手已经把击发绳拉直。 “十。” 朱盐亭放下一根手指。 “九。” 推炮的大顺兵松开了手,小炮歪在箭垛上没人再碰。 “八,七。” 两根手指一起放下去,城楼里面传出拔刀和对骂的声音,老营兵在吼,降兵也在吼,吼的内容不一样,老营兵喊的是“死守”,降兵喊的是“开门”。 “六。” 城楼上突然传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一个穿着大顺军甲的人影从箭垛后面栽了下来,摔在护城河边没了动静。 朱盐亭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放到“五”,城楼的门洞里冲出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把还在淌血的腰刀,趴在垛口上扯着嗓子喊。 “大爷别开炮!这就开门!” 那汉子喊完还不放心,回头朝城楼里面又吼了一句,骂完自己跑下去开门的脚步声在瓮城里咚咚作响。 门栓被抽掉的声音又闷又重,朝阳门两扇包铁大门从里面一左一右推开,门轴多年没上油,吱呀声拖得又长又刺耳。 推门的人是六个降兵,甲都脱了,手里没有武器,推完门就跪在门洞两边,脸贴着地不敢抬头。 鲍参将身后有个关宁骑兵的百户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两百年的城,连一滴血都没流。” 朱盐亭没理他们的反应,手里的喇叭已经收回马鞍挂钩上,电台里开始不断传出各门的报告。 “西直门开了,赵铁山已进瓮城。” “广渠门开了,守军弃械。” …… 九座城门,从第一座开到最后一座,前后没超过一炷香。 幽灵军的火枪兵最先进城,两列纵队从朝阳门门洞穿过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外面的马蹄声还整齐。 尤勇带着预备营接管了内城四座门的城楼,机枪组扛着家伙爬上城墙拐角,三脚架往垛口一撑,枪管伸出去的方向覆盖了城门内外五百步的范围。 朱盐亭的封城令在队伍进城之前就已经通过电台传到了每一个营。 “不许扰民,碰府库者死。” 关宁骑兵从朝阳门进去的时候速度放慢了,马蹄声从疾跑变成碎步,骑兵手里的三眼铳全部竖起来,没有对着两边的百姓。 朱盐亭策马从朝阳门的瓮城通道穿过去,瓮城顶上还挂着大顺军的红旗,被风吹得啪啪响,没有人去扯掉它,也没有人在意。 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烟气未散的紫禁城角楼,角楼的琉璃瓦被烟熏得发黄,屋脊上有一只走兽掉了脑袋,剩下的半截身子歪在瓦沟里没人管。 “这就叫拎包入住。” 尤清漪骑马跟在他右后方,听见这句话没搭腔,手里正翻着刚从降兵那里收缴的城防花名册,上面的名字有的用墨写有的用炭笔画,乱得跟鬼画符一样。 刚翻到第三页,视线被迫从纸面抬起来。 城东方向,天际线上直直蹿起几道刺目的火柱,浓烟裹着橘红色的火光翻滚着往上涌,烟柱粗得把半边晚霞都遮住了。 尤清漪手里的花名册掉在马鞍上,她伸手指向火光的方向,话出来的时候字跟字挤在一起。 “那个位置,是户部。” 第287章 断龙石下现金山 尤清漪话音未落,朱盐亭已经拨转马头。 火光映在他那张青铜色的脸上,橘红色的火光在上面一闪一闪。 “动我的钱?” 声音不大,但身边几个关宁骑兵同时往后缩了半步。 朱盐亭右手按住腰间电台,频段拨到幽灵卫专用。 “铁猴,城东户部方向有火,带人去,凡纵火抢库的,活的不留。” 电台里传出两个字。 “收到。” 铁猴的声音跟他这个人一样,干燥,像一根磨光的铁钉扎进木板。 十八个影子从朝阳门内侧的暗巷里散出去,没有脚步声,没有铠甲碰撞的响动,连马蹄都没用,全靠两条腿,速度比骑兵还快。 朱盐亭策马跟在后面,尤清漪拍马赶上,一手攥着那本城防花名册,一手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册子,封皮上四个字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勋贵私库名单。 这本册子从大同带出来的时候就没离开过她的身,走了四百里路,纸边都没卷。 城东的火还在烧。 户部大库的院墙外头,十几个穿着大顺军号衣的溃兵正在搬箱子,箱子不大,但一个人搬得龇牙咧嘴,里面装的显然不是粮食。 三个人在往墙根泼火油,油桶是从户部后院仓房里翻出来的,桶盖撬开以后油腥味飘出去二十步远。 一个溃兵蹲在地上拿火折子点引火绳,手抖得厉害,点了两次没点着。 第三次点的时候,火折子还没凑到引火绳上,那只手就不抖了。 因为手的主人已经没有脑袋了。 噗。 消音手枪的声音比猫跳下桌子的动静还轻。 噗噗噗。 连续的闷响像在数数,每一声对应一个倒下的身体。 十几个溃兵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捞着,有两个正弯腰搬箱子的,子弹从后脑进去前额出来,脸朝下栽在银箱上面,血顺着箱缝往下淌,跟银锭的颜色混在一起。 铁猴站在院墙拐角,手枪还举着,枪口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他身后的幽灵卫已经分成三组,两组封锁了户部大库前后两条巷子,一组翻上屋顶占了制高点。 “大帅,十四个,全清了。” 铁猴收枪,声音还是那两个调,像在报今天吃了几碗饭。 朱盐亭翻身下马的时候,东面第二条街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那不是溃兵。 几十个光着膀子、手里攥着菜刀和门闩的汉子从巷口涌出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嘴里喊着“先到先得”。 京城地痞,趁乱打劫的本地货。 尤勇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比这帮人的叫喊早了三秒。 “大帅,东面有一拨人往户部方向冲,我在街口。” “挡住。” “用什么挡?” “看着办。” 尤勇看着办的方式很直接。 一挺轻机枪被两个步兵从骡车上卸下来,三脚架往青石板上一撑,枪管对准巷口。 尤勇站在机枪后面,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只是等那群地痞跑到巷口正中间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射手的肩膀。 一梭子。 不长,大概两秒。 巷口里的叫喊声停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像是有人把整条街的声音开关一起关掉了。 地面上的东西不能细看,领头那个壮汉的菜刀飞出去七八步远,插在一家布庄的门板上,刀柄还在晃。 后面没死的掉头就跑,跑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鞋都跑掉了也不回头捡。 整条街区从那一刻起安静得像深夜,远处能听见野猫叫。 火被扑灭了。 户部大库的院墙烧黑了一块,但主体建筑没受损,油还没来得及泼到门板上,纵火的人就已经躺下了。 问题出在地下。 尤清漪举着火把走进户部正堂的时候,从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并非地震,倒像是什么重物落下来的声音。 “断龙石。” 跟在后面的一个降兵小声说了一句。 “断门石,三千斤往少了说,机关触发的,没绞盘别想抬。” 尤清漪蹲下来看了看地库入口的石板缝隙,火把往下照,能看见石阶尽头被一块巨大的条石堵得严严实实。 “炸药能开吗?” 降兵摇头。 “底下的梁柱是木头的,一炸就塌,银子跟石头搅在一起,刨三个月都刨不完。” 尤清漪站起来看向朱盐亭。 朱盐亭把手套摘了。 那双手跟脸一样,青铜色的皮肤在火把底下泛着哑光,表面的纹路像铸件表面的模具痕迹,不是人皮该有的质感。 走下石阶,站在断龙石前面。 降兵往后退了两步,并非害怕,纯粹是本能地觉得不该站在这个距离内。 弯腰,十根手指插进断龙石底部的缝隙,指尖嵌进去的时候石头表面被抠出了十道白痕。 巨鲸体能全开。 身上青铜色的皮肤表面浮出网状的暗纹,像金属过载时表面膨胀的裂痕,腰背和肩膀的肌肉轮廓在甲衣下面顶得布料绷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千斤的断龙石从地面被生生掀起来。 石头离开卡槽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像两块铁板被硬拽开,整个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石头往旁边一推,断龙石砸在青砖地上,砸碎了四块方砖,灰尘扑了所有人一脸。 降兵嘴巴张着合不上。 身后的鲍参将也到了,站在正堂门口,正好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都没捡。 尤清漪没空看这些表情。 她从马鞍上取下那本追饷底册,又翻开勋贵私库名单,两本对照着,拿火把往地库里照了一眼。 火光照进去的那一刻,她的手也停了。 银砖。 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中间留了两条窄到只能侧身通过的过道,过道两边全是银砖墙。 全无碎银子或散装的元宝,尽是规制的五十两一块的官造银砖,每一块上面都刻着铸造年份和编号,码得跟城墙砖一样严丝合缝。 第二间是金条,火把光还没晃进去,金色的反光先涌出来,幽灵卫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 隔壁还有两间,粮食,精米和面粉堆得比人高,几袋被老鼠咬出了洞,白花花的米淌了一地。 尤清漪翻着底册,手指在数字上一行一行划,划的速度越来越快,划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她抬头。 “李自成从进京到跑路,前后拷饷二十三天,周奎、朱纯臣等勋贵名下搜刮出来的白银总数,底册上记的是七千四百万两。”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库房里的回音把这个数字弹了回来。 “他跑的时候带走多少?” “底册最后一页有出库记录,六百万两装了车,其中四百万两在保定官道上被赵铁山截了。” 后背靠上银砖墙,棱角硌在四阶金刚背甲上没感觉。 伸手从面前架子上拿起一块金砖,沉甸甸的,至少十斤。 手掌刚碰到金砖表面,脑子里一阵密集的提示音炸开。 并非一两声,连成了一串,像过年放的鞭炮被一根引线穿在一起,噼里啪啦不带停的。 数字从五十万出头开始往上蹿,六十万,七十五万,九十万——跳过一百万的时候脑子里那串提示音变了个调,像是连系统自己都被噎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 还在涨。 金砖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又抛了一下。 外面的关宁骑兵站在院子里大气不敢出,几个老兵痞子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银子是军饷里的三两碎银,此刻看着库房里那座用白银砌成的山,腿肚子都在打颤。 不是馋。 是怕。 能打下山海关外十二万清军的队伍,手里再攥着这座金山,谁还敢在这支黑旗军面前多说半个字。 鲍参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把掉在地上的马鞭捡起来,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低着头的关宁兵,轻声说了句。 “发饷的时候排好队就行,别的心思收干净。” 没人答话,但所有人都把手从刀柄上挪开了。 尤清漪在银墙过道里走了一趟出来,靴子上沾了一层白灰,她把追饷底册和私库名单合在一起,用册子拍了拍靴面上的灰,然后翻开一页新的开始记账。 坐上银箱最高处,两条腿晃着,手里那块金砖被翻来覆去地抛,金砖每转一圈,火把的光就在上面闪一下。 “大明攒了两百年的国库,流寇帮咱们收了一遍,真他娘的感人。” 尤清漪的笔没停,头也没抬。 “感动完了就下来,银箱上面灰大,你压塌了我没法算数。” 他赖着没动,往后靠了靠,后脑勺磕在第二层银箱的棱角上,眼睛盯着库房天花板上被烟熏黑的横梁。 气运值的跳动终于慢下来,定格在一个自己都要看两遍才确认的数字上。 【1,463,000。】 【夺取京师财政中枢】 【截留大顺拷饷主库】 【北方政权后勤链闭合】 【历史偏移评级:S】 金砖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后勤血脉闭合了,大同兵工厂的蒸汽机不用再等银子下锅,老匠头画了两年的全系装备换代清单,从明天开始可以一行一行往下划。 库房外面的天色从黑变成了深蓝。 尤勇的电台传来新的报告。 “大帅,皇极殿外面跪了一地的人,穿官服的,举着折子,说要见您。” 从银箱上跳下来,靴底踩在碎砖上咔嚓一声。 “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三四百,领头几个还哭上了。” 朱盐亭看了尤清漪一眼。 尤清漪合上账册,把笔别在耳朵后面。 “劝进表,赌你进城以后想当皇帝。” “这帮人大顺进城的时候也这样?” “一个字都不会改,估计连抬头都是现成的。” “大顺那份叫顺天应人,这份估计叫中兴大明,换个抬头就能用。” 第288章 半纸密令召文正 天亮的时候,皇极殿前的丹陛上跪了四百多号人。 领头的几个穿着皱巴巴的绯色官服,膝盖上的泥还是昨天跪大顺军留下的,一夜没洗,今天接着跪,膝盖上的泥从湿变干,干了又被晨露打湿,颜色跟城砖差不多。 朱盐亭从东华门进来的时候,天光刚好翻过太和门的屋脊,照在那些低着头的脑袋上。 几个管事太监打扮的人跑出来迎,腰弯得像虾米,嘴里万岁爷万岁爷地叫个不停。 鲍参将甩了句:“喊大帅。” 太监们嘴一改,大帅千岁千千岁地喊起来,鲍参将不想再纠正了,挥手让他们滚到一边。 朱盐亭走到丹陛阶下没上去,就站在最底下那级台阶旁边。 一个穿从二品袍子的老头膝行出列,双手举着一本黄封折子,嗓子像被沙子堵了半截。 “将军天命所归,微臣等恭迎天兵,叩请将军登大宝,以正国本……” 朱盐亭伸手把折子接过来,没拆封,翻过来看了看。 折子封面写着恭请大统表五个字,馆阁体,工工整整。 又接了第二本,第三本。 三本折子的封面字迹不一样,但格式一模一样,连天命所归的位置都在同一行。 三本摞在一起,掂了掂重量,递给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太监。 “有干净的火盆没有?” 太监哆嗦着端了一个过来。 他把折子扔进去,两手烤了烤火。 “挺暖和,还有多的吗?” 底下没人敢吭声。 “大顺进城你们这么写,老子进城你们连抬头都没改?” 角落里有个穿五品青袍的官员偷偷抬了下头,又马上低回去。 朱盐亭扫了一眼,没追究。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从人群后面挤出一个干瘦的老头,六十来岁,官服倒是干净,不像在地上跪过的样子,显然是今天早上才来的。 老头没跪,长揖到地。 “将军虎威盖世,驱逐流寇,光复神京,老朽代京师百万生民叩谢。” 前半句是拍马屁,后半句拐了个弯。 果然。 “只是将军虽功高盖世,终非宗室血脉,名器所系不可轻授。依祖制,当南下迎立贤王监国,再行商议大统……” 后面的话没说完。 没人打断,是他自己停住的,因为朱盐亭看他的眼神跟屠户挑猪差不多,毫无波澜,纯粹在判断先宰哪一头。 老头的嘴唇动了两下,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朱盐亭没理他,转头看了尤清漪一眼。 尤清漪在他身后站了一早上,甲衣外面套着薄袍,晨风吹得袍角乱飘,从袖中抽出两样东西。 先展开的是一幅黄绫。 黄绫亮出来的时候,几个识货的老臣脖子往前伸了伸,黄绫是崇祯朝的规制,上面“臣蔡懋德”四个字是用血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太原巡抚蔡懋德。 殉国。 遗表里写了什么,这帮人不需要看完全文,光看蔡懋德三个字就够了。 因为蔡懋德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整个山西都知道——他把太原所有的兵权和库银,全部移交给了晋陕防御使朱盐亭。 黄绫还没收,另一样东西已经拍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又脆又响。 兵部职方司暗纹铜牌。 巴掌大的铜牌正面是兵部的篆文印记,翻过来,背面一个字。 朱。 “先帝崩于煤山之前,蔡巡抚以封疆大吏之身,代传先帝口谕,委我家大帅总督北方军务。” 尤清漪没刻意提嗓子,但皇极殿前的石壁把每个字都弹了回来,清清楚楚。 她指了指城墙上那一溜黑洞洞的炮口。 “遗表在这里,密牌在这里,二十八门野战炮也在这里。哪位大人要是还想讨论名器归属,请讲。” 没人讲。 干瘦老头站在原地,嘴开开合合了三次,最后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全场寂静,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他从怀里掏出战术电台,将黑色的小匣子在手里翻了个面,按下送话键。 “洪参赞,听到没?” 电台里窸窸窣窣响了两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稳得像在书房里喝着茶看公文。 “听到了。” 没绕弯子。 “北京拿下了,城里架子散了,六部是空壳子,需要一个能管事的人。给你十天带班底过来上班,迟到一天扣半年薪水。” 电台里安静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四百多号人屏住呼吸等着,大部分人不知道洪参赞是谁,但有几个品级高一些的老臣面色开始变了。 洪承畴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清晰到每个字都像当面说的。 “臣洪承畴,领命。五日必达。” 洪承畴。 三个字落在丹陛上,像三块石头砸进水塘。 松锦之战后,朝廷发了讣告,崇祯为他办了祭奠,谥号都拟好了,庙里都摆上了牌位。 活着的。 不但活着,还在朱盐亭手底下当差,被叫参赞,被扣薪水,催他上班的口气跟喊伙计似的。干瘦老头腿一软,跪下了。 并非行礼,纯粹是膝盖发软。 他旁边的三个清流也跪了,不为别的,洪承畴是崇祯朝的蓟辽督师,论资历论能力论战功,在场四百多个人捆在一起都比不上。 这种级别的人被朱盐亭攥在手心里当幕僚用,他们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朱盐亭收起电台,也没再看底下那群人,转身往东华门的方向走。 路过丹陛东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跟尤清漪说了句。 “勋贵私库名单留好,等老洪来了给他,六部班子怎么搭让他头疼去。” 尤清漪把册子拍了两下灰,塞回怀里。 “那你去哪儿?” “煤山。” 煤山不高,从东华门走过去不到一炷香。 他并非专程来看树,从煤山顶往北能看到安定门和德胜门的全貌,城防的薄弱段在哪儿,站上来就一目了然。 但走到半坡的时候,那棵歪脖子树就在路边,挡都挡不住。 树下的地面上有一道被绳子磨出来的痕迹,树皮上残留着麻绳的纤维碎屑,颜色已经发黑。 崇祯在这里吊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太监。 朱盐亭站在树前面,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地,又抬头看了看北面城墙的轮廓。 安定门的城楼被烟熏得发黑,箭垛缺了好几个口子,没人修,幽灵军的哨旗已经插在城楼顶上了。 怀里那封信还在,手指碰到纸边的时候能感觉到折痕已经起了毛。 没有掏出来。 他将信重新按回怀里,转身往山下走。 城里传来骡车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混着哨兵换岗的口令。 电台震了一下。 并非尤清漪的频段,也非铁猴的。 是盛京暗线巴图的专用频段,这条线从皇太极死后就没响过。 朱盐亭按住接收键。 电台里传来一段急促的低语,口音带着关外味道,每个字都在往外蹦。 “大帅,盛京出大事了,多尔衮惨败的消息今天早上到的。豪格带两黄旗的人已经砍开了皇宫的门,太后被软禁了,豪格宣布废除摄政王。” 电台里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那边在确认周围安全。 “盛京城里现在满大街都是甲兵,两黄旗和正蓝旗在抢兵部衙门,死了十几个人了。” 朱盐亭站在煤山半坡,北京城尽收眼底。 背后是一座刚刚打上他烙印的帝国心脏,面前的电台里,八百里外的敌人正在自己撕碎自己。 送话键按住,说了四个字。 “再探再报。” 第289章 遛闯血宫封龙椅 “再探再报”刚传过中继台,朱盐亭没有收起电台,又补了一道命令。 “把一片石的伤亡透给豪格,七千满洲甲兵战死,汉军炮队全没,红夷大炮一门没回来。” “能往惨了说,但别编过头。” 盛京短报要经过永平、宁远和锦州三处潜伏台转发,来回至少一个时辰。 报码员等了片刻,复述了巴图的回话。 “明白。” “再给正白旗透个风,就说太后准备拿多尔衮的脑袋平众怒。” 中继台里传来巴图的追问。 “大帅,您让我两边一起骗?” “什么叫骗?” 朱盐亭走到煤山北坡,顺着残破的箭垛看向德胜门。 “多尔衮打败了,太后也得保福临。我只帮他们把没说出口的话传出去。” “懂了,替他们省点工夫。” 线路安静下去。 后方台阶传来碎石滚动声,尤清漪提着袍角走上煤山,将刚译完的电文递了过来。 纸边留着炭笔擦出的黑印。 “赵铁山有消息。” “李自成进了真定府,一路没打硬仗,老营却散了一半。” “前天还有七千多人,昨晚只剩三千出头。” 朱盐亭接过译码纸,最下面还有一行补记。 李自成的御马陷入泥沟,亲兵没能拽出来,当场杀马分肉。 尤清漪拿笔杆点着那行记录。 “皇帝没马了。” “抢马肉又死了三十多个,牛金星管不住。” “混到跟坐骑抢饭,这职业算干到头了。” 朱盐亭将电文交还给她。 “告诉老赵,别急着舔包。” “那些破锅烂甲值不了几个钱,追近了,李自成反倒能拿幽灵军逼手下抱团。” 尤清漪转动电台旋钮。 “怎么追?” “三更放照明弹,迫击炮打空山沟,白天让骑兵露面。” “每次多赶三十里,别真咬上去。” “你要把他们赶进井陉?” “封住北面的平路,把井陉口留给他们。” 朱盐亭从城墙轮廓上收回视线。 “明路只有一条,他们自己会钻进去。” “山路装不下粮车,沿途村寨提前疏散。进去以后,他们只能吃身上带的东西。” 尤清漪将命令转给赵铁山,又把朱盐亭那句精神折腾改成了昼夜疲敌。 赵铁山听完,在电台里嘶了一声。 “那就是不许杀,也不许放,天天赶着跑?” 朱盐亭接过话筒。 “遛狗会不会?” “会。” “别遛死,送进山西再松绳。” “明白,给他们留口气。” * * * 千余里外,盛京皇宫已经见了血。 雕花木门挨了一脚,门闩连着半块门板飞进崇政殿,木渣铺了满地。 守在里面的太监贴墙躲开,头也不敢抬。 豪格提着虎牙刀跨过门槛,身后跟着被他以清君侧和保护幼主名义拉来的两黄旗甲兵。 刀尖落下的血在门槛上连成一串。 几具正白旗侍卫的尸体横在台阶下,血顺砖缝流进排水槽。 “让开。” 豪格踢开脚边还在喘气的侍卫。 “谁再挡路,按多尔衮同党处置。” 崇政殿外堵了三层甲兵。 正黄旗和镶黄旗守着殿门,正白旗侍卫堵在宫墙下,双方隔着一条二十多步宽的甬道。 弓弦拉开,刀已经出鞘。 布木布泰坐在殿内,手掌收进袖口。 “豪格,你带甲入宫,就不怕多尔衮回来诛你九族?” “诛我九族?” 豪格从怀里掏出一块烧焦的腰牌,扔到她脚下。 腰牌在金砖地面滚了两圈,露出正白旗的鹰纹。 “他还能回来?” “十二万精锐出了山海关,连北京的城砖都没摸到,就在一片石让人堵进山谷。” “七千满洲甲兵没了,汉军炮队也没了,阿济格只剩半条命。” 布木布泰没有碰那块腰牌。 “军报是谁送来的?” “你还想拖?” 虎牙刀拍上桌沿,茶盏翻倒,茶水顺着桌角淌到地面。 “你拿幼主当幌子,把八旗兵和盛京粮草全塞给多尔衮。” “如今败报先到,你还要拿大清的家底给他填坑?” 两名亲贵悄悄往柱后挪。 豪格没有理会,带血的手已经伸到布木布泰面前。 “交印。” 布木布泰朝殿门外扫了一眼。 正白旗还有十几名侍卫守着甬道,领兵佐领正举刀喝令两黄旗退出宫门。 人不多,却能将时间拖到城外各营赶来。 “国印在幼主手中。” “你没有资格取。” “幼主?” 豪格用刀背拨开奏折,露出底下空着的印匣。 “福临呢?” 布木布泰没有回答。 殿外响了一枪。 甬道上的正白旗佐领侧身栽倒,右腿甲片多出一个弹孔,血顺着护膝灌进靴筒。 “佐领中铳了。” “是两黄旗开的枪。” “放箭,护住殿门。”第一排羽箭越过甬道,扎进两黄旗阵中。 对面随即还射。 前排甲兵向后挤,后排仍在推人上前,二十多步宽的甬道当场被填满。 “杀进去。” 豪格一脚踩上台阶。 布木布泰趁乱退向侧门,两名嬷嬷扶着她进入后殿,空印匣留在桌上,被豪格一刀劈成两半。 “搜。” “福临和国印都给我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首抬到我面前。” 宫墙屋脊后方,巴图收起短铳。 刚才那一枪瞄准的是正白旗佐领右腿,距离不足三十步,想打死反倒更省事。 他偏偏留了活口。 只要佐领还能说话,这笔账就能在两边来回扣。 崇政殿前已经分不清旗色。 长刀在人群里抡不开,甲兵便用刀柄砸,用断矛朝甲缝里捅,尸体很快叠上门槛。 巴图没有继续看。 崇政殿里又冲出一拨人,领头太监抱着黄布包袱跑向后宫。 包袱四角没有硬物撑出的方棱,分量也轻。 “假的?” 他顺着屋脊翻过宫墙,跟上了那名太监。 五日后入夜,井陉古道的雨仍未停。 李自成的靴子已经灌满泥水,每走一步都往外冒浆。 龙袍下摆被荆棘扯开几道口子,金线裹着烂泥,腰间只剩一把带缺口的佩刀。 队伍散得看不见尾。 老营兵劈了旗杆烧火,仪仗车陷在后方山沟,没人肯回去推。 跟着逃出来的太监也跑没了影。 牛金星踩中一块碎石,整个人滑进泥坑,官帽滚出去老远。 爬了两次都没站起来,他只能扯住一个老营兵的腰带。 “皇上,没粮了。” “真没了。” 牛金星抹掉嘴边的泥,扯住李自成的袍角。 “后面的兵为了半块马肉已经动刀,刘爷的人也拦不住。” “再往山里走,连树皮都找不到。” 李自成抽回袍角。 “回真定。” 旁边的亲兵没有动。 牛金星抬起头。 “东面的官道全是黑旗骑兵,回不去了。” “那就列阵,打出去。” “列过三次了。” 牛金星指向东面的山口。 “每次刚列好,他们就走。” 那边看不见一个人。 这才让人没法睡觉。 白天黑旗只在山梁上露面,等大顺军列阵,又退进树林。 入夜以后,炮弹会落在营地旁边。 第一夜有人说幽灵军没有摸准位置。 第二夜再没人敢这么说。 每一发炮弹都落在能让整支队伍听见的空地上。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牛金星刚问完,山头便传来三轮火铳声。 间隔分毫不乱。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营兵蹲下拔刀。 “列阵。” 身后三名新附军从他头顶跨了过去。 等他爬起来,附近已经没有第二个站着的人。 前排扔下铁锅,后面的人踩着泥钻进树林,几名伤兵倒在路边,很快被人群盖住。 照明弹升上夜空。 惨白的光铺满古道,泥里的仪仗和破锅全被照了出来。 “别跑。” 副将抓住一名逃兵。 “往回站,列阵。” 山沟另一侧传来迫击炮出膛的闷响。 炮弹越过人群,落进百步外的空林,泥土和断枝扬起几丈高。 “炮来了。” “往山里跑。” 没人等第二发。 残军丢下旗帜和锅,刚分到手的马肉掉进泥里,仍有人趴下去抢。 李自成留在古道中间,身边只剩几十名亲兵。 牛金星扯着他的胳膊。 “皇上,走,快走。” 六百名轮换到前线的骑兵藏在两道山梁后方,余部守着井陉东口和三条岔道。 没有接到命令的战马全被牵在林中。 赵铁山扣上怀表,望远镜里的龙袍已经被溃兵裹进树林。 副将等了半天。 “团长,他们连锅都扔了。” “现在追,一锅端正合适。” 赵铁山将望远镜扔给他。 “追什么?” “大帅说不许舔包,你把军令拿去喂马了?” “那就看着?” “看着。” 赵铁山指向古道前方。 “半个时辰后绕到西坡,再放三轮枪。” “迫击炮还打空地?” “打空地。” “别伤人,惊走就行。” 副将朝被照明弹照白的树林看了片刻。 刀砍下来,疼过也就结束了。 山梁上的枪声却会跟着人走,吃饭时响,闭眼时也响。 等到树枝折断都能吓散一营人,这支队伍便再也聚不起来。 林子深处,李自成弯腰穿过一片灌木。 龙袍再次被荆棘挂住。 这次他没有割袍角,直接解开腰带,将整件袍子留在泥里。 牛金星张了张嘴。 那个喊过无数次的称呼终究没出来。 第二天清晨,赵铁山的战报经真定中继台送回北京。 煤山脚下已经站满等候领令的军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鲍参将抱着关宁军花名册迎上来,旧刀疤上还沾着城楼灰。 “回大帅,九门接管完毕。” “抓了多少人?” “大顺溃兵两千七百余人。” 鲍参将翻开花名册。 “户部和兵部已经封库,皇城各门也换了咱们的人。” “太和殿呢?” “还空着。” 朱盐亭朝皇极门方向走了几步。 “把龙椅抬进内库封起来。” 鲍参将的手停在花名册上。 “封起来?” “对。” “原地摆十二张军案,明早六部和各营主官都在殿里开会。” 鲍参将试探着问道:“大帅不坐?” “坐上去干什么?” 朱盐亭转身看着他。 “让下面四百个人跪着猜我什么时候当皇帝?” “把椅子搬走,以后站着说事。” 鲍参将合上花名册。 “末将明白。” 半个时辰后,太和殿内传出挪动重物的声音。 金漆龙椅被十几名关宁兵抬下御阶,送往内库封存。 旧宫人守在殿外,谁也没敢阻拦。 十二张军案陆续抬入大殿。 地图、账册和城防图铺上桌面,原本用来接受朝拜的地方,第一次被改成了军议厅。 朱盐亭站在殿门外,接过尤清漪递来的城防交接册,在首页写下一道军令。 “进城先管住手。” “百姓的门别碰,府库一律封账。” “以后站着办差,谁敢从账上摸走一两银子,我拿他的手补。” 城防交接册刚合上,铁猴已经从午门方向赶来。 这次没有递文书。 他将一枚盖着南京兵部火漆的铜筒放到军案上。 “大帅,南边来了一名南京兵部特使。” “带着留守衙门的火漆文书,点名只见您。” 朱盐亭拿起铜筒。 火漆上除了南京兵部大印,还有一个私人印记。 【史可法。】 第290章 空敕难收九门兵 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范入安定门的时候,日头刚过城楼。 跑了十二天,马瘦了一圈,人也瘦了一圈。 随行的两名书吏以及四名护卫更惨,官靴磨穿了底,绑腿上全是干泥。 一路上听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 过淮安时,有人说李自成屠了北京,皇城烧成白地。 过徐州时,又有人说关外鞑子已经入关,满洲铁骑正往山东扑。 到了德州,消息变成一支来历不明的黑旗军占了北京,连大顺军带清军全给打跑了。 陈洪范哪个都不信,又哪个都不敢不信。 直到安定门的城门洞出现在眼前。 城门大开,门洞两侧各站了一排兵,穿的甲胄全是黑色,胸口没有徽记,腰间挎着一种哑光短刀,手里的火器也与南京武库里的鸟铳完全不同。 长杆,铁管,管口下方挂着窄刃,枪身比鸟铳短一截,管壁却粗得多,铁件接缝磨得看不见痕迹。 陈洪范不认识这种枪,却认得那些兵脸上的神态。 南京守备营的兵站岗时会嚼干粮,会聊天,也会盯着过路的姑娘看,眼前这些人只盯着城外,连换气的节奏都像经过操练。 他在马上报了名号。 “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范,奉留守衙门之命,携火漆公文以及史阁部私函入京。” 最前面的黑甲兵偏了偏头。 “下马,步行入城。” “本官奉有南京兵部公文,按制应骑马入城。” 一名护卫接过话头,手也摸向腰侧短剑。 黑甲兵的枪口抬高半寸,旁边三名士兵同时转动枪身,窄刃擦过甲叶,发出轻响。 陈洪范把护卫的手按回去。 “按他说的办。” 他解下腰刀,又让四名护卫交出佩剑。 “出城时归还。” 黑甲兵接过武器,话说得和收税一样自然。 进了城门洞,里面又是一道检查,一个戴半截皮手套的军官翻看文书,核对火漆,把铜筒里的东西抽出来验过封口,随后重新塞了回去。 “跟我走。” 陈洪范被带着从安定门一路向南。 街面干净得不像刚经历过战乱。 沿街铺面门板虽然关着,门上却没有被砸过的痕迹,石板路的缝隙里嵌着碎草,显然有人专门清理过。 每隔一百步就有一个岗哨,有的站两人,有的站三人,全部黑甲,站姿没有半点松散。 他在南京待了十四年,见过不下二十支兵马,左良玉的兵到了地方先抢粮,刘泽清的兵到了地方先抢女人,连京营标兵过州县也要讨酒钱。 眼前这支军队占了北京,街面却只有换岗的口令以及车轮声。 这座城已经进入了秩序。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生出一层细毛汗。 *** 他被带到皇极殿时,心里那套说辞已经默了三遍。 陈洪范一路默念的说辞只有三句,立新君,收九门,给朱盐亭一个足够大的爵位,至于南京内部押谁上台,那是他们的争执,到了北京就只剩下一件事,谁能把这份空白敕书送回去。 龙椅没了。 陈洪范站在殿门口,目光越过御阶,落到原本安放龙椅的位置。 殿中摆着十二张长条军案,案上铺着地图,账册以及城防图,笔墨砚台放在角落,几张图纸的边角压着铜纸镇。 大殿里没有跪垫,没有礼官,也没有太监。 左侧站着一排军官,清一色黑甲,腰间挎着那种他叫不上名字的短兵器,右侧靠墙摆着几落文书架,上面堆着一尺多高的卷宗。 尤清漪坐在角落,甲衣外面罩着薄袍,炭笔在账册上划得飞快。 她听见敕书两个字,头也没抬。 “南京的人算盘打得挺响。” 朱盐亭站在第一张军案后面,手边放着那只黑色的小匣子。 陈洪范进门后拱手。 “南京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范,奉留守衙门之命,持火漆公文入京。” 朱盐亭翻过一页城防图。 “过来说话。” 陈洪范准备好的礼仪全没用上,他走到军案前面三步的位置,朱盐亭已经抬起头。 陈洪范从怀里取出铜筒,双手呈上。 “南京兵部正式公文,另有史阁部私函一封,请大帅过目。” 铁猴从侧面接过铜筒,拆了火漆,抽出两卷文书,放到军案上。 朱盐亭先看兵部公文。 措辞又长又空,前面三百字夸他忠勇可嘉,克复神京,社稷赖之,后面的内容转向收回京畿管辖权。 朱盐亭继续往下看。 “宜迎立贤王以安天下,请将军暂领北方军务,候旨定夺。” 再往下,南京的意思已经写得很明白。 “北京九门防务关乎国本,应由留守勋贵就近接管,将军可专心经略边防。” 朱盐亭把公文放下,拆了史可法的私信。 “可法不才,知将军非常人,北京既复,宜以大局为重,勿使南北相疑。” 最后一段墨色较重。 “将军若肯交还九门,奉迎新君,可法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朝廷厚待功臣,若将军另有打算,也请给南京一句明白话,免得南北各自备兵。”朱盐亭看完,把信递给尤清漪。 “史可法比那份公文实在。” 尤清漪接过信,扫了一遍。 陈洪范清了清嗓子。 “大帅,南京诸公诚意拳拳,留守衙门已经拟好敕书。”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空白敕书,在军案前展开。 “定策大将军,蓟国公,世袭罔替,食禄五千石。” 他将世袭罔替四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这是大明两百七十年里,武将能拿到的最高价码,当年徐达,常遇春也是拿命换来的。 “只要大帅交出九门防务,奉迎福王殿下北上登基,这份敕书……” “拿走。” 陈洪范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朱盐亭没有碰敕书。 “我在北京城下架了二十八门炮,死了几千弟兄,拿命换回九门。” 他绕过军案,走到陈洪范面前。 “南京兵部一张纸,就想收回去?” 朱盐亭停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臂。 “崇祯吊死煤山时,南京六部出了一个兵没有?” 陈洪范没有接话。 “李自成打进北京时,留守勋贵早就降了闯王?” “清军十二万入关,若非我在一片石拿人命堵住,北京早就被鞑子占了。” 陈洪范喉结动了动。 “大帅的功勋,南京诸公已经知悉。” “回去告诉史尚书。” 陈洪范重新抬头。 “请大帅示下。” “第一,北京九门是我的,谁来接,先从我的炮口底下过。” 陈洪范的手指离开敕书。 “第二,想立新君,他们自己立,跟我没关系,立完之后别来北方指手画脚。” “第三,南京的兵,粮,船,名单已经在我桌上。” 陈洪范的视线顺着炭笔落下。 “咱们各自管好自己眼前的,互不侵扰。” 陈洪范把空白敕书收回怀里,再次抬手,揖礼比进门低了半寸。 “微臣明白,大帅的话,陈某一定带到。” “还有。” 朱盐亭叫住他。 陈洪范停在殿门前。 “回去告诉史可法,南京派兵北上之前,先问问自家水师能不能过淮河。” 陈洪范行了个揖礼,转身往殿门走。 走到第四步时,他余光扫到右侧军案上摊开的地图。 图上标注的是江北地区,淮安,扬州,凤阳,运河水网用蓝墨勾了线,沿线漕运节点用红圈标出。 庐州到安庆一段被人用炭笔重新画过,水深以及渡口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 凤阳旁边插着一枚黑色铁钉,钉下压着一张刚送到的粮船清单。 陈洪范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出殿门。 日头打在门廊的金砖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身后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夹着尤清漪低声报数的尾音。 “凤阳粮仓,三万七千石,淮安漕船,二百一十七艘。” 朱盐亭的声音随后传来。 “先断淮河粮道。” 殿门在陈洪范身后合拢。 第291章 方封龙椅斩旧官 沈廷瑞抱着两只铜筒离开午门后,皇极殿重新关门。 龙椅已经封进西库,御阶前留下十二张松木军案,桌面全被兵籍与账册占满。 尤清漪从第三张案后抽出一册旧档,纸边沾着户部地库的黑灰。 “十二张案都编号了?” “编了,前三张管军,中间四张管粮,后五张留给六部。” 朱盐亭翻开第一册,里面夹着两份相隔十日却内容相同的宣府军报。 “第一案往前搬。” “嫌远?” “军报放这里,谁敢拿修宫墙的折子压在上面,我让他去城墙底下住。” 两名参谋兵抬起军案,向御阶方向挪了五步。 尤清漪把一份崇祯十六年的内阁旧档摊开。 “这份告急军报走了十天。” “路上十天?” “内阁票拟六天,司礼监等批四天。” “援军呢?” “没发出去,清军已经抢完回关外了。” 朱盐亭把两份军报叠在一起,扔进旁边的废纸筐。 “以后军情不进旧流程。” “全送你这里?” “我没兴趣替崇祯再死一次。” 他抽出一张空白公文纸,将承办、复核、签发三栏写在纸头。 “民政公文由承办官拟办,部堂复核,两边都要署名画押。” “军情急件送第一案,我签发。粮饷交第四案,尤大总管签。” 尤清漪把账册合上。 “我什么时候成大总管了?” “户部七千多万两都在你手里,你说呢?” 她抽走那张新规,在第四案的账册下压好。 “日常民政怎么办?” “先按这个规矩走,洪承畴到了交给他。” “你不怕他把六部全塞满自己人?” “怕。” 朱盐亭又写下一行。 “所以官员任用名单由他拟,你复核,我盖印,三个人各留一份。” “谁的账对不上?” “先停职,再查家。” “查出银子呢?” “银子回库,人去挖矿。” 尤清漪将三联公文纸分开,分别压在第一案、第四案和第八案。 “这才像规矩。” “旧规矩也不少。” 朱盐亭翻到档案最后一页。 上面记着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二,内阁拟拨银修补皇极门琉璃瓦,十七日后北京失守。 “瓦修了吗?” “银子批了,工匠没来。” “银子呢?” “经手的人说被大顺抢了。” “哪个经手的?” “今天在名单里。” 尤清漪抽出一张花名册,在其中一处折了角。 “先让他干活。” 巳时刚过,殿外传来甲片与台阶相碰的动静。 六部还能找到的堂司官与书吏被分成三队带进皇极殿,各自抱着从衙门抢出的旧册。 走在前面的是户部云南司主事卢正言,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曹怀章,后面还跟着工部与通政司的承办官。 七十多人跨进殿门,先找龙椅,随后才看见御阶下的十二张军案。 鲍参将抬起刀鞘,敲了敲门槛。 “别找了,椅子封库了。” 卢正言弯腰拱手。 “下官拜见朱将军。” “站着。” 后排几个人已经屈膝,听到这两个字,只能扶着前面同僚重新起身。 朱盐亭将一摞灰布短褂推到案边。 “补服脱下来,登记封存。” 卢正言捏住胸前的锦鸡补子。 “将军,官服乃朝廷所授,若无诏令便脱,恐怕不合规制。” “没让你烧。” 朱盐亭掀开一只空木箱。 “写姓名,放进去。差事办完,想穿便穿。” “那这些短褂……” “出城干活穿的。” 尤清漪拿起一件灰褂抖开,直接扔给卢正言。 “查田要下地,锦鸡沾了牛粪,洗起来费水。” “下官领命。” 第一件官袍放进木箱,其余人也跟着解衣登记。 鲍参将带人在旁边核对姓名,没有催促,谁想把袖中东西带走,刀鞘便伸过去拦一下。 半炷香后,七十多名官吏换成灰衣,殿内再也分不出谁是三品,谁是七品。 朱盐亭抬起第一份公文。 “户部的人向前。” 二十多人站到第一排。 “八个乡,分成八队,每队配两名书吏,十名巡兵,再找一名本地里正带路。” 卢正言接过公文。 “重修鱼鳞册,三日办不完。” “谁让你重修了?” 朱盐亭翻到任务末页。 “只查田主,亩数和欠粮。勋贵名下的庄田单列,别往百姓头上摊。” “若田主已经逃亡呢?” “贴封条,不许抢,不许分。等新制下来再办。” 卢正言又扫了一遍末页。 “下官明白。” “兵部的人过来。” 曹怀章抱着京营花名册向前两步。 “人在册上,营里却找不到的,全部划掉。” “将军,京营空额牵连甚广。” “多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勋臣、内官、兵部旧员都在其中。” “那就多拿几支笔。” 曹怀章的手停在名册封皮上。 “若有人持先帝旧旨保留名额呢?” “人来了便发饷,人没来便划。” “这……” 朱盐亭将一根炭笔塞进他手里。 “你要是不舍得,我让鲍参将替你划。” 鲍参将把花名册从腰间抽出来,往桌上一放。 “三千关宁兵,活人、战马、伤员、少一条腿的都单列了。” “曹大人,要不要照着抄?” 曹怀章抱紧旧册。 “不必,下官自己办。” “工部。” 十几名官吏挪到右侧。 “朝阳门到东直门还有两千多具尸体,石灰已经拨给你们。” 一名工部主事抬起脸。 “要下官等亲自掩埋?” “别抢民夫的活。” 朱盐亭将城内分区图交给他。 “你们负责征车、记数、划地,再盯着石灰铺底。七日之后,城墙根不许留下尸体。” 那名主事接住图纸。 “若逾期呢?” “末页写着。” 几人同时翻到最后,只见上面留着八个字。 【逾期未交,主官撤换。】 朱盐亭把剩余公文推给鲍参将。 “带他们领人。” 七十多人依次退出皇极殿,走到门外才敢重新聚在一起。 两名通政司官员落在队尾,灰布短褂套得歪斜,袖口还露着里面的绸衣。 “先应付几日。” “南京一旦立了监国,这些军令还能算数?” “少说两句。” “怕什么,他总不能把满朝官员都杀了。” 走在前面的鲍参将回过头。 两人立刻分开,各自抱着册子下了丹陛。 尤清漪站在殿内,将第八案的一张纸折起。 “听见了?” “听见了。” “抓不抓?” “拿什么抓,嘴吗?” 朱盐亭将工部旧档分成两摞。 “让他们说,也让他们串。” “串到什么时候?” “串到名单够长。” 午后的皇极殿只安静了一个多时辰,门外便响起三下靴跟落地声。 铁猴走进殿内,身后四名幽灵卫押着三名灰衣官吏。 三人外面的短褂已经扯破,里面露出丝绸内袍,手腕被绳索勒进皮肉。 一只木匣放在第六案上。 匣内摆着三枚铜印,印面刻有大顺永昌年号,边角还留着铸造毛刺。 旁边另有两张户部换库凭条,日期填的是今日上午。 朱盐亭拈起其中一张。 “哪一部的?” “太仆寺旧员。” 铁猴掀开木匣底层,下面还压着一枚户部库吏的腰牌。 “他们买通旧库吏,用伪造凭条将四箱银子装进粪车。” “运出去了?” “没有。” 铁猴把一截断裂的封条摆到凭条旁边。 “车过第二道门,编号对不上,人和银子都扣下了。” “多少?” “三千二百两。” 领头官吏跪不稳,两条腿在灰褂下面来回挪动。 “将军,下官一时糊涂。” “上午发的军令看过吗?” “看过。” 领头官吏抬起脸。 “下官愿将家产尽数献出,只求将军留命。” “你家还有多少?” “城内两处宅子,通州有田六百亩,还有现银一千四百两。” 尤清漪从第四案取出空白清册。 “姓名。” “陈良辅。” “谁家的田?” 陈良辅张了张嘴,舌头在牙间绊了两次。 “挂在下官妻弟名下。” “记了。” 尤清漪写完名字,将纸推给旁边的参谋兵。 “宅子、田亩、现银全部查封,佃户暂不驱赶。” 陈良辅连忙向前磕头。 “多谢姑娘,多谢将军。” “谢早了。” 朱盐亭将那张伪造凭条放回木匣。 “尤清漪,三千二百两够发多少军饷?” “一千零六十六名新兵,每人三两,还余二两。” “听清了?” 陈良辅的额头贴在砖面上,没敢再抬。 “拖出去。” 三名幽灵卫各提起一人,穿过殿门,带到东侧日晷旁。 “将军,只是三千二百两。” “我认识南京的大人,我能替将军……” 三声闷响从殿外传来,后半句话没能送进门内。 正在丹陛下等候领令的官员一起收脚,前后撞成一团。 没人回头。 朱盐亭取出封库令,在陈良辅的名字后画掉一笔。 “旧库吏呢?” 铁猴站在门边。 “关着。” “他主动交代没有?” “抓住以后全说了,还报出两处藏印的地方。” “送去户部做活。” 尤清漪抬起头。 “不杀?” “他收钱该罚,开口能留命。” “罚多少?” “十年工钱不发,吃住照给。” 她在清册旁边补了一行。 “这不像坐牢。” “能干活的牢才值钱。” 四箱银子重新抬进户部。 尤清漪在两行数字之间划上红线,写下已清、已结。 “第一天便有人试封库令。” “正常。” 朱盐亭折断写秃的炭笔,把断头丢进空砚台。 “他们以前试探皇帝要递折子,如今换成偷银子,省流程了。” 桌角的电台响了两声。 尤清漪接通线路,通州报码员的声音从匣中传出。 “大帅,潞河驿今早过去三辆黑篷马车,另有二十七名轻骑护送。” “领头持兵部旧牌,自报洪承畴。” “现在到哪儿了?” “已经过张家湾,入夜前能到朝阳门。” 尤清漪翻开行程册。 “他说五日必达。” “今天第三日。” 朱盐亭把洪承畴的名字填进第八案主位,旁边留出六部二字。 “大帅,要不要派人去接?” “不接。” “礼部那帮人已经在准备仪仗。” “让他们把东西收回去。” 朱盐亭合上名单。 “洪承畴不是来哭灵的,他是来办差的。” 第292章 死生簿上勾故名 大明祭过两年的死人,在入夜前进了朝阳门。 三辆黑篷马车停在甬道外,二十七骑依次交牌验刀,鞍边挂着大同制式短刀,刀鞘统一漆着黑底灰徽。 前车帘子被一只手掀开。 洪承畴踩着车辕下来,鞋底在碎石上拧了半圈,站直以后活动两下肩膀。 灰布棉袍,右手夹着一本封皮磨破的旧册,左手提着三层补丁的褡裢,脸上刮得干干净净。 守门军官接过路牌。 “洪参赞?” “是我。” “兵器留车上,随员登记,大帅有令,不设仪仗,不备车马。” 洪承畴把褡裢换到右手。 “挺好,省事。” 守门军官朝城内让开半条路。 “第八军案给您留着。” “谁带路?” “沿东华门直走,太和门开着,找不着再问。” 洪承畴跨过门洞,走了二十来步才抬头。 朝阳门城楼上的火痕尚未清理,箭垛缺口暂时塞着沙袋,黑旗被风扯得啪啪作响。 “记。” 身后随员忙着取纸。 “朝阳门补六十三块城砖,箭垛重砌,沙袋入夜前换一半。” 随员写错一个数字,撕下纸页重新记。 “参赞,六十三块?” “先补六十三块。” 洪承畴用册角点了点残墙。 “多一块算工部占便宜,少一块让他们自己背上去。” 沿途换防的幽灵军士卒认得灰徽,没有阻拦,只将巡逻路线往外让开。 走过东华门时,太和门已经开了。 十一张松木军案摆在御阶下,七名穿灰布短褂的留值官吏正在核对旧册,听见脚步才抬起头。 洪承畴先看御阶。 龙椅已经撤走,高台上只摆着一张松木案,尺寸与下面十一张相差不多,城防图压住了桌角。 他站了三息,走向第八案。 案上放着一份任命书,右下方盖着兵部暗纹令牌,签发处是朱盐亭的名字。 洪承畴核完印记,将褡裢放到桌角。 “笔。” 一名户部旧员递来毛笔,笔杆在桌沿碰了两次。 “洪大人……” “叫参赞。” “洪参赞。” 洪承畴在接任栏写下姓名。 “大同行辕民政参赞洪承畴,奉晋陕防御使令,即日起主持北京六部重建。” 殿内传来册页落地的动静。 一个灰衣老官从第十案后绕出来,怀里抱着礼部殉难册,脸色已经变成蜡黄。 礼部右侍郎,周守礼。 崇祯十四年冬天,洪承畴殉国的消息传到北京,祭文由他起草,谥号也由他参与拟定。 太庙哭祭那天,周守礼读到第三段时落了泪,墨迹和泪水糊住半行字,京城不少人都夸他忠厚。 如今活人站在面前,他连册子都抱不住了。 “你,你没死?” 洪承畴伸手接住殉难册。 “我的名字在哪页?” 周守礼往后退了半步。 “洪承畴,你既然活着,为何两年不报朝廷?” “报给谁?” 洪承畴翻过两页。 “崇祯,李自成,还是南京那帮正在抢椅子的贤臣?” “松山失陷,你被清军所俘,天下都说你已经降敌。” “天下没空说我。” 洪承畴用笔杆指向殿外。 “外面的人还在排队领粮。” 周守礼攥住腰带。 “失节之臣主持六部,朝廷颜面何在?” “先说银子。” 洪承畴从褡裢里取出一册抚恤副账,翻到折角处。 “崇祯十四年,蓟辽阵亡将士抚恤银缺四万八千两,经手复核的人是你。” 周守礼盯着那页账,没有伸手。 “旧账多有散失,单凭一册副账……” “陈庄,柳沟庄,北马庄。” 洪承畴将三张田契副本排在案上。 “原属蓟辽军屯,抚恤银出现缺口三个月后,陈庄挂进你岳丈名下,另外两处挂在周家仆役名下。” “胡说。” “每年地租六千四百两。” 洪承畴将太仓收支册推过去。 “太仓没见过一文,你家的账房倒是记得清楚。” 周守礼嘴唇动了几次。 “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大同行辕查了两年。” 洪承畴翻回礼部殉难册,找到自己的名字。 “你们忙着给死人上谥号,死人也没闲着。” 笔尖压过纸面。 洪承畴三个字被一条墨线勾掉,后面的赠太子太保及谥号文忠一并划去。 “我的抚恤发了吗?” 周守礼没有回答。 “问你话。” “礼部造册,银子由户部核发。” “也就是没发。” 洪承畴把殉难册扔回周守礼怀里。 “回去重查松山阵亡名册,活着的勾掉,死了没领到银子的重新造册。” “至于你,先停职。” 周守礼抱着册子,脚下没有挪动。 “谁有资格停我的职?” 洪承畴将第八案上的任命书转了半圈,印记朝外。“他。” 周守礼看完朱盐亭的签名,又看了一眼殿外巡兵,终于闭上嘴。 “铁猴。” 门外有人应声。 “在。” “派两个人跟着周侍郎,先封三处庄子的账房,田不封,佃户照常下地。” “收到。” 周守礼被带出大殿后,洪承畴铺开第一张公文。 “第一道手令,三日内清核顺天府存粮,各县仓库实额上报。” 笔锋换了一行。 “故意隐瞒仓粮者,承办与复核一并停职查产,查出侵吞,再驱逐出京。” 第二份公文跟着铺开。 “六部在京官吏,三日内到第八案登记画押,逾期不到,以旷职论。” 后排一名旧员碰了碰同伴胳膊。 “他凭什么签发?” 一本厚册落上第八案。 《勋贵私库名单》。 尤清漪将户部追饷底册一并推来,七千四百万两的总账已经完成封账,末尾留着她的签名及日期。 “移交清单。” 洪承畴接过底册。 “哪些归第八案?” “六部旧账,你主持清核。” 尤清漪按住第四军案上的库银总册。 “库银和军饷仍走第四案,我复核,大帅签发。” “应该。” 洪承畴翻到第三十七页。 “李自成拷饷二十三天,出库只记六百万两,其余全在地库?” “对,鲍参将的人看着。” “尚未清查的呢?” “十一处勋贵宅院,人手一直没空出来。” 洪承畴在十一个序号旁边画圈。 “明日分十一队,每队查一处,日落前封账回报。” “调多少人?” “每队两名书吏,十名巡兵,再带一名认识宅院地库的旧管事。” “管事不肯开口呢?” “把宅院封上,让他跟银子一起饿着。” 尤清漪抽出一份复核副册。 “银子不能跟着饿,银子先运回来。” 洪承畴落笔改令。 “那就先搬银子,再饿人。” 两人没有寒暄。 大同行辕两年的账,山海关到北京一路的缴获,只要数字能够对上,剩下的话便没有必要多说。 尤清漪把用秃的笔扔进案边木筒。 “六部的人交给你,我去户部。” “明日辰时给我库粮实数。” “你先把十一处宅院的人手凑齐。” “成交。” 天色暗下去时,洪承畴坐到第八案后,将《蓟辽兵饷》旧册摆在右手边,另取白纸写六部架构。 笔尖写到吏部一栏时停了片刻。 御阶空着,金漆龙椅已经进了西库。 当年崇祯坐在那把椅子上催兵,催饷,催他出关决战,松山被围半年,却没有一粒救命粮运到城下。 如今椅子没了,十二张军案反倒能摆开。 洪承畴翻过一页,继续写。 殿外响起信鸽扑打翅膀的动静。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门边,腿上绑着细竹筒,外壳刻有盛京暗线专用的三道斜纹。 铁猴取下竹筒,将纸条放到第一军案。 朱盐亭刚巡完德胜门换防,从东华门方向回来,跨进殿门便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 黄布包袱为假,福临及国印已经离宫。 太和殿角落的电台随即发出啸叫,频段跳过两格,落在巴图的紧急专线。 “大帅,多尔衮已经越过广宁。” “盛京城里都知道他要回来了,豪格正调两黄旗出城堵路。” 朱盐亭按住送话键。 “福临有消息吗?” “没有。” “国印呢?” “也没有。” 洪承畴将正在书写的公文移开,免得墨滴落上去。 “给豪格送一句。” 朱盐亭转头。 “送什么?” 洪承畴拿起空白纸,写下八个字。 【福临已在多尔衮军中。】 朱盐亭读完,将纸翻了个面。 “假的。” “豪格会信。” “凭什么?” 洪承畴把《蓟辽兵饷》旧册压回桌角。 “因为他不敢不信。” 朱盐亭按下送话键。 “巴图,听见了吗?” 电台那边停了两息。 “听见了。” “把消息递给豪格,别留下来源。” “明白。” 第293章 北门截驾夺国印 同一夜,巴图那封急报传到北京以前,盛京的雨已经下到了子时。 崇政殿前的甬道积着半尺深的水,淡红血水沿砖缝流进排水槽,宫门上的三道刀口仍挂着碎漆。 两黄旗甲兵举着火把,四人一队拆开各宫门锁,正白旗侍卫的尸体横在墙边,铠甲早被泥水染成同一种颜色。 豪格站在殿内,双手撑着桌沿,面前摊着那只被劈成两半的空印匣。 “第三间了,还是没有?” 甲喇额真站在门槛外,靴底不断往下滴水,开口时舌头已经不太听使唤。 “太后寝宫翻过了,清宁宫和关雎宫也翻了,连床板都拆了。” “国印呢?” “没找到。” 豪格抬起虎牙刀,用刀背将空印匣拨到地上。 “福临呢?” 甲喇额真往旁边看去,两名参与搜宫的拨什库把脑袋垂得更低,谁也不肯替他接话。 “也没找到。” “宫门谁守的?” “正白旗的人守过,后来换了镶黄旗,宫乱以后,换防名册就对不上了。” “把今日进出宫门的车马全查一遍,轿子,粪车,送水车,一辆都别漏。” 甲喇额真连忙应下。 “奴才这就去。” “再查宗庙。” 那人刚迈过门槛,又把脚收了回来。 “贝勒爷,宗庙供着太祖神位,甲兵闯进去,外头那些亲贵怕是要闹。” 豪格抬手指向甬道上的尸体。 “他们已经闹了。” “查。” “谁拦,先拿腰牌,再拿人。” 甲喇额真不敢继续争辩,踩着门槛上的血水跑了出去。 宫墙外的街巷同样失了控制,正蓝旗巡兵原本封着南面三条巷子,两黄旗搜宫队赶到以后,双方先争腰牌,随后便拔了刀。 “这里是正蓝旗防区,你们退出去。” “奉豪格贝勒令,搜拿正白旗余党。” “把令牌拿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验贝勒爷的令?” 两边推搡起来,正蓝旗巡兵不愿在宫门外先动手,只能退回营区,将夹道口让给两黄旗搜兵。 清宁宫西侧的矮房屋脊上,巴图伏在背光处,左手扣着瓦缝,雨水顺着袖口灌进衣领。 从他的位置望下去,后院夹道尽头刚好露出一道侧门。 门板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深青袍子的老太监钻入雨中,背上绑着黄布包袱,走路时腰被坠得直不起来。 “站住。” 两名两黄旗拨什库追出侧门,前面那人已经抽刀,另一人边跑边喊。 “拿下他,包袱里是国印。” 老太监没有回头,扶着墙往巷口跑,湿透的袍摆缠住小腿,几次险些栽进排水沟。 巴图没有拔短铳。 前一次射伤正白旗佐领,已经足够让宫门见血,再开枪只会把搜兵引上屋顶。 追兵跑到夹道中段时,他掀起半块松动的瓦片,顺着另一侧屋脊推了下去。 瓦片滚过斜檐,砸中偏门上悬着的铜环,哐当一声传向东侧岔路。 “那边有人。” 后面的拨什库转向铜环位置。 “正白旗余党在墙后,分头堵。” 两人被动静引开,老太监趁机钻过巷口,踉跄着冲进正蓝旗驻防的街区。 巴图沿屋脊绕到另一侧,落地前从怀里取出一枚正黄旗腰牌,塞进巷口左侧的排水槽边缘。 正蓝旗下一轮巡兵只要回来,便会先看到这枚腰牌。 一名巡兵很快提灯赶到,灯光先照见墙边刀痕,随后落到那枚沾满泥水的腰牌上。 “正黄旗的牌子?” 同伴用刀尖把腰牌挑起来,翻过背面核对旗记。 “宫里的人追到咱们营门口了。” “送回营里。” “人呢?” “先关门,再去问都统。” 木门当场合拢,门闩推进铁环,守门巡兵已经开始往营内传话。 巴图没有留下看结果,他借着两处院墙之间的阴影穿过街口,重新咬住老太监的去向。 老太监跑出另一头时已经撑不住了,脚底踩过湿苔,整个人跪进泥水,背后的包袱随之脱落。 黄布散开,里面没有国印,只有一尊巴掌高的赤金佛像,佛身旁还压着半卷被血水浸过的诏书。 巴图停住脚步,视线落在纸面开头的“奉天承运”四字上。 老太监扑过去护住包袱,手背留下大片烧伤,几根手指仍粘着火盆里的黑灰。 巴图取出送话器,接通盛京暗线频段。 “中继,记报。” 电流声响过以后,锦州方向的报码员给了回应。 “线路通着,说。” “黄布包袱已经打开,内无国印,也没有福临,只有金佛一座,血诏半卷。” “是否截人取诏?” “不能截。” 巴图看着老太监重新裹好包袱,扶墙往南城方向挪动。 “宫里有人在拿他引开搜兵,真货走了别处。” 中继台没有立刻复述,隔了一会儿才问。 “能确认授意者吗?”“多尔衮在城外,豪格正在搜宫,最可能授意的人是布木布泰。” “老太监往哪儿走?” “南城药王庙方向,让二线盯接头人,别碰他。” “福临和国印怎么报?” 巴图把送话器贴近衣领,避开从屋檐落下来的水流。 “已经离宫,去向不明。” “收到,转北京。” 线路断开后,老太监已经拐进南巷,黄布包袱在墙角掠过,很快便消失在雨里。 巴图记下药王庙方向,没有继续贴上去,那条线自会有人接手,他眼下必须确认城北动静。 远处马蹄声逐渐压过雨声,城内巡骑没有这样的密度,声音正从北门外层层逼近。 巴图重新翻上屋脊,借宫墙遮住身体,朝城北举起单筒望远镜。 第一面旗被雨水贴在旗杆上,只露出湿透的白底,后方火把沿官道铺开,前队已经抵近北门壕沟。 他再次接通送话器。 “中继,追加急报。” “说。” “城北出现正白旗骑兵,前锋至少三千,后队还压在雨里,人数看不清。” “多尔衮是否在军中?” “本人没露面。” 巴图调整望远镜,看见北门守军正沿城墙奔走,几面两黄旗号旗已经从宫门方向赶来。 “正白旗前锋已经到了,城门随时会开。” 城北号角穿过雨幕,街巷里的巡兵纷纷抬头,崇政殿外的搜查队也停下砸门,开始重新结队。 一个时辰后,北京回令沿三处中继台送入盛京。 “巴图,大帅回话。” “我听着。” “继续找福临和国印,另有八个字,送给豪格。” 报码员逐字复述。 “福临已在多尔衮军中。” 巴图靠在湿冷宫墙后,将这八个字重新念了一遍。 “明白。” 半炷香后,一名镶黄旗传令兵冲进崇政殿,膝盖跪上满地碎木,双手递出刚从宫外暗桩截获的短报。 “贝勒爷,宫外有人传话。” 豪格没有接纸。 “念。” 传令兵舔了舔被雨吹裂的嘴唇。 “有人看见幼主的车驾出了北门,福临和国印,已经到了多尔衮军中。” 殿内几名亲贵同时转向北面,外面的号角又响了一轮,比先前更近。 豪格没有再碰那张桌子,虎牙刀转而划过盛京舆图,刀尖落在北门。 “关北门。” 甲喇额真抬起头。 “城外是正白旗前锋。” “若多尔衮手里真有福临,咱们拦他,便成了犯上。” 豪格将舆图上的北门割开一道口子。 “他带着福临回来,我才是乱臣。” “两黄旗出城。” “在他进盛京以前,把人截下来。” 第294章 井陉道尽闯旗折 井陉古道第十二天。 山口外的石滩上,三百多具骡马尸骨被风吹得只剩白架子,肋骨间还夹着未烂完的皮绳和辔头。 大顺龙凤旗帜被扯成碎条,缠在沿途伤兵的脚踝上,充当裹脚布。 没人在意那上面绣过什么字。 山道两侧散落的兵刃已经数不清,锈蚀的腰刀插在泥缝里,枪头被砸弯当拐杖用过,更多的铁器干脆被丢进溪沟,连捡的力气都省了。 赵铁山骑在马上,用望远镜扫过前方三道弯。 副将从后面追上来,嘴里还嚼着干粮。 “团长,前面又有二十几个掉队的。” “死了?” “没死,坐路边不动了,刀都扔了。” 赵铁山收起望远镜。 “别碰,绕过去。” 十二天的追赶,他的骑兵团一共打了零发实弹。 迫击炮倒是响了四十七轮,全部落在空地。 照明弹用掉一百一十六枚,每一枚都精确地选在残军刚闭眼的时刻升空。 第一天,大顺军还能在照明弹落下时列阵骂娘。 第三天,列阵的人只剩一半,另一半趴地上不动了,分不清是装死还是真睡着。 第五天,迫击炮在子时落进营边空沟,十几个老营兵拔刀冲向炮声方向,跑了三百步发现前面没人,回头时营地已经散了。 第七天,没人再提列阵。 枪声每隔两个时辰响三轮,不打人,只打空气,间隔分毫不差。 人的神经撑不住这种节奏。 先是新附军开始往山林里钻,成群结队地跑,连武器都不带,像被惊散的牲口。 然后是老营兵之间为了半把野草动刀,一个夜晚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全是自己人砍的。 到第十天,李自成身边的亲兵从三千出头降到不足一千。 没有战斗伤亡。 全是逃的,散的,自相残杀死的。 赵铁山在电台里跟朱盐亭汇报时只用了三个字。 “散架了。” 朱盐亭回了四个字。 “再推两天。” 今天是第十二天。 古道深处,李自成裹着一件从死兵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眼窝已经凹进去,颧骨撑着发黑的皮肤,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 龙袍早就扔了,佩刀还在,刀鞘丢了,光刃别在腰间,走路时在羊皮袄上磨出一道又一道白印。 身边还跟着的老营兵不到八百,大部分连铠甲都卸了,脚上的靴子只剩半截,用破布缠着膝盖往前挪。 两名亲兵为了一把从石缝里扯出来的枯草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被按在地上,另一个骑在他身上,攥着草根往嘴里塞。 旁边的人看了一眼,谁也没拉。 前面传来更大的动静,三具尸体横在路中间,胸口和脖子上全是刀口。 争抢的东西已经看不见了,估计是谁从溪沟里摸到的青苔或者树根。 牛金星从后面追上来,膝盖上全是泥,官帽早没了,头发散在两肩,跟个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皇……” 那个字卡在喉咙口。 他咽了一下,换了称呼。 “大王,不能再往西走了。” 李自成没回头。 “往东呢?” 牛金星指向身后。 “黑旗骑兵封着井陉东口,回不去。” “往南?” “南面全是断崖和溪谷,队伍过不去。” “那就往西。” “往西出了井陉,是山西腹地。”牛金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姜镶的兵还守着太原,咱们这点人冲不进城。” 李自成停下脚步。 腰间那把缺口刀被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反着暗光。 牛金星往后退了半步。 刀没有朝他。 李自成左手攥住自己散乱的发髻,刀刃贴着头皮横划过去,一缕焦黄的头发连着发根落进泥里。 牛金星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堵在嗓子眼里。 李自成把断发扔到路边。 “天命尽了。” 他的声音跟这十二天的井陉山风一样干。 “从西安到北京,从北京到这条烂沟,走了一万里。” “走到最后,连根草都护不住。” 牛金星蹲下去,捡起那缕断发,攥在掌心里没松手。 “大王,河南还有刘体纯的人马,陕北也有高一功的旧部……” “那是刘体纯的兵,不是我的了。” 李自成把刀别回腰间,继续朝前走。 走了十来步又回头看了牛金星一眼。 “你要走,趁现在。” 牛金星站在原地,泥水漫过靴筒。 他没走。 两里外的山梁后方,赵铁山放下望远镜。 “看见了?” 副将点头。 “他把头发砍了。” “头发砍了,龙袍也扔了,御马也吃了。”赵铁山扣上怀表盖。“接下来他就是个逃饭的叫花子。” “大帅的意思?” 赵铁山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三次的电文。 上面只写着:松绳,放行,封口。 “撤前锋,让开西口。” 副将朝前方看了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放?” “放。”赵铁山翻身上马。“让他带着这帮烂摊子滚进山西。” “姜镶要是把他堵了怎么办?” “堵了最好。”赵铁山拍了拍马脖子。“两拨废物窝在一起,谁也腾不出手来找咱们麻烦。” 骑兵团在一个时辰内完成收缩。 前哨骑兵撤回山梁东侧,岔道上的拒马桩被拔掉,只留下车辙和蹄印。 李自成的残部用了半天才发现西口没人拦了。 队伍像从瓶口倒出来的泥水,稀稀拉拉地流进山西境内,后面再也没有照明弹升起来,也没有迫击炮砸空地。 安静得让人发慌。 赵铁山在井陉东口立住脚,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工兵队在山口两侧开挖掩体基坑,按北京送来的图纸浇筑水泥暗堡。 第二道,两门野战炮推进预设阵地,炮口对准西面谷道,射界覆盖整条通路。 第三道,封路不封山,猎户和樵夫可以走小道,马车和队伍一律不许通过。 副将蹲在沙盘旁画好炮位。 “团长,这么搞,山西的人也别想从这儿过来了。” “本来就不让过。”赵铁山用炭笔在沙盘上戳了个洞。“大帅要的是铁门,不是篱笆。” 入夜后,赵铁山坐在火堆旁,将战报逐字编码发往北京。 大顺残部不足八百人,已出井陉西口进入山西境内,建制全毁,辎重全弃,无粮无马无旗。 预计三日后抵达平定州,是否继续监视,请示。 北京回令只有两个字。 不追。 第295章 二十八炮震南使 陈洪范这些天摸清了几件事:龙椅封了,六部归了洪承畴,朱盐亭手里有兵有钱有炮,但没有称帝。 没称帝就有戏。 后院偏厅的桌上摆着二十三张名帖,全是这两天陆续送进驿馆的。 原东林党京中故旧十一人,复社在京名士六人,国子监散员两人,礼部闲差四人。 陈洪范将名帖按衙门分成三摞,逐一翻看。 “福王还活着。” 幕僚凑过来。 “福王在洛阳被破城时已经……” “我说的是福王一脉。”陈洪范用指甲划过名帖边缘。“南京那边已经议过,潞王不够格,桂王太远,福王世子虽然被俘过一次,但血脉最近。” “大人的意思是……” “迎立福王世子为监国,大赦天下,朱盐亭的功劳可以封到国公,北方军务交给他,但行政必须回文官手里。” 幕僚翻开随行携带的旧例。 “汉末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朱盐亭若不交兵权……” “所以要先把人推上去。”陈洪范将名帖收进袖中。“有了皇帝,他不交也得交,不交就是反贼。” 他在灯下写了一夜的折子,天亮前让人把消息分送出去。 二十三个人里,有十七个当天回了话。 核心意思一样:武人不读书,治不了天下,赋税要靠士绅收,法度要靠科举撑,朱盐亭早晚要用文官,不如趁早把规矩定下来。 巳时,陈洪范换上官袍,带着两名幕僚走进皇极殿。 十二张军案仍摆在御阶下,城防图比上次又多了三张。 朱盐亭坐在第一军案后面批公文,洪承畴在第八案翻旧档,尤清漪在第四案核银册。 三个人没一个抬头。 陈洪范清了清嗓子。 “陈某奉南京留守诸公与兵部合议之命,再递五条决议。” 朱盐亭翻过一页公文。 “念。” 陈洪范从袖中取出折好的白绢,展开后逐条念诵。 “第一,请朱总督交割京师九门城防予南京兵部派驻官。” “第二,北军退驻保定,京师安全由南京京营接管。” “第三,敕封朱总督为蓟国公,加太子太保,世袭罔替。” “第四,南京户部派员进京清点太仓府库,核验账目。” “第五,迎立福王世子为监国,诏告天下。” 五条念完,殿内安静了几息。 洪承畴从第八案后站起来,手里提着一摞发黄的旧册。 “念完了?” 陈洪范转头看他。 “洪大人,你是前朝旧臣,应该明白……” “我明白。”洪承畴走到陈洪范面前,将第一本旧册翻开,扔在他脚边。 “崇祯十二年,辽饷缺额三百四十万两,南京户部报称已拨,实际到辽东的只有九十七万两。” 第二本跟着落地。 “崇祯十四年,松山被围,朝廷调粮,南京漕运总督上报运粮船四百艘北上,到通州时只剩六十三艘,其余全被沿途官员截留转卖。” 第三本砸在陈洪范靴尖旁边。 “崇祯十六年,南京兵部自报京营兵额十二万,实际能上阵的不足两万。” “剩下十万人的饷银,在座的诸位应该比我清楚去了哪里。” 陈洪范没有弯腰捡册子,目光扫过洪承畴身后那排军案。 “旧账可以慢慢清,当务之急是名分大义。” “名分?” 尤清漪从第四案后起身,手里捏着一份花名册。 “陈大人带了四十名亲兵进京,兵部批文上写的是‘护送特使’。” 她翻开花名册中间插着的一张纸条。 “但我们在安定门核查时发现,你的亲兵里有六个人持的是南京锦衣卫千户以上腰牌。” “护送特使需要带锦衣卫吗?” 陈洪范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 “锦衣卫护送朝廷命官,历来有例。” “有例。”尤清漪把纸条拍在桌面上。“但锦衣卫千户随身带的不是护卫刀,是六份空白逮捕令。” “你来北京,是谈判,还是抓人?” 殿内另外几名留值官吏同时转头看向陈洪范,连抄写的笔都停了。 陈洪范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朱将军,名器在南京,法统在南京,天下士人的心也在南京。” “将军以武功取北京,举世皆敬,但若不奉正朔,便与流寇无异。” “史可法,左良玉,黄得功,刘泽清,四镇兵马加起来四十余万,将军纵有利炮,也不可能同时与四镇为敌。”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调压得很低,语速放慢了半拍,带着客气的威胁。 朱盐亭把手里的公文合上。 “说完了?” “说完了。” “鲍参将。” “在。” “带陈大人上德胜门。” 陈洪范没有动。 “上去看什么?” “看完不就知道了!” 德胜门城楼上,二十八门野战炮一字排开。 炮口统一朝北,铁轮擦过新铺的石板,炮架旁边堆着四尺高的弹药箱,箱面标注着批号和装药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鲍参将领着陈洪范走到正中位置,朝下面挥了一下手。 “校射。” 第一门炮开火。 炮声在城墙上弹了两道回音,三里外的土堡被实心弹砸中正面,土层崩开一个脸盆大的洞。 第二门紧跟着响。 弹着点偏右两尺,从土堡侧墙钻进去,整面墙向内塌了半截。 第三门用的是开花弹。 土堡屋顶飞起来,碎土和瓦片散落一地,烟柱冲上三丈高。 后面的炮逐门接力,间隔不到五息。 二十八门炮打完一轮时,三里外的土堡只剩下半截地基,连个完整的墙角都没留下。 陈洪范站在城垛旁边,双手扶着砖面,手指缝里全是灰。 鲍参将在他身后抱起胳膊。 “陈大人,看得可够清楚?” 陈洪范还在发愣。 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流进领口,内衣已经贴在后背上了。 “四十万。”鲍参将伸出四根手指。“南京四镇加起来四十万。” 他朝城下那片废墟努了努嘴。 “那个土堡八尺厚的夯土墙,二十八门炮一轮就没了。” “陈大人自己算算,四十万人站在这排炮前面,够它们打的吗?” 陈洪范的手从城垛上收回来。 指甲里嵌着灰粉,中指在发抖。 当夜,驿馆后院的灯又亮了。 陈洪范坐在桌前,笔蘸了三次墨才落到纸上。 “……朱氏火器之利,远超朝廷所知,非人力可敌。” ”……九门兵权已不可及,强取恐激兵变。“ ”……速调江北四镇移驻徐州至淮安一线,以守代攻,徐图后计。“ 信写到最后一行时,他又加了四个字。 【不可力敌。】 信被封进火漆铜筒,连夜由亲兵快马送出安定门。 第296章 八仓封查平粮价 户部地库的灯,连烧了三天三夜。 城外招来的流民编成二十队,每队五百人,在幽灵卫监督下轮班干活,活只有一件:熔银。 大顺追饷搜来的白银成色杂乱,勋贵私库的银锭刻着家族徽记和私印,有的嵌金边,有的铸成元宝,大小不一,重量从三两到五十两全有。 这些东西不能直接花,私印代表来路,来路牵着旧账,旧账又牵着一串麻烦。 朱盐亭的命令只有一句:全部回炉,重铸成五十两定额银砖,每块打上户部新制编号,出库入库凭编号走账。 十二座熔炉从城东铁匠作坊搬来,炉火昼夜不歇,银锭投入坩埚,化成银水,再浇进统一模具。 冷却后的银砖码在木架上,每块重量误差不超过半钱。 尤清漪蹲在库房角落核对第四批出炉记录,身边堆着三摞写满数字的草纸。 洪承畴从楼梯口下来,手里夹着一本晚明户部旧档。 “算完了?” “第一批五十三万两,第二批四十一万两,第三批还没称完。”尤清漪用笔杆拨了拨银砖上的编号,“私印最杂的是英国公府那批,铸了六种规格,银里还掺了铅。” 洪承畴翻开旧档,“掺铅的另存,追账时用得上。” “英国公一家被李自成拷饷,已经死了三口。” “查继承田产和代管账册的人,谁接了那笔银子,谁留下说话,别把不相干的人一锅端。” 库房外传来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又一车杂银被推进来。 朱盐亭站在地库入口,左手拿城防图,右手拿着第四军案刚送来的预算单。 预算单列着三项:永定河堤防修复,估银一百二十万两,征调民夫三万人,工期六个月;京南荒地开垦,估银二百八十万两,招募流民十万人,配种子、农具和牲口,首年免赋;九门平价粮站,初期投入一百万两,从通州和天津调粮。 三项合计五百万两。 尤清漪看完预算单,在粮站一栏画了个圈。 “九门一起压价,城里粮商会断货抬价,平价站得设限额,查封粮先入仓,再按户发售。” “让他们跳。” “跳完呢?” “跳完该干嘛干嘛,谁敢囤粮拉价,按名单查。” 洪承畴在楼梯上接了话,“名单上有八家大粮商,和晋商王家都有旧账。”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了三层的清单,摊在银砖木架上。 “这八家在李自成进京前就开始囤粮,城破后转手卖给闯军赚了一笔,如今又把存粮藏进城外庄子,等新粮价起来再出货。” 朱盐亭扫过名单,“从头到尾,什么朝代他们都赚。” “查封。” “八家一起?” “一起。” “抄家?” “仓开了,粮运出来,按平价站的价分到九门,主事的人留下审,伙计和苦力不追究。” 洪承畴折好清单,“今天还是明天?” “今天下午。” “我调鲍参将的人。” “铁猴带幽灵卫去。”朱盐亭把清单递回去,“鲍参将的兵进民宅容易出事,幽灵卫不吃不拿,搜完就走。” 洪承畴没有争,“查封之后,实物怎么入账?” “粮食按市价折银,记进户部新册,出库编号和银砖一样。”尤清漪从库房角落站起来,掸掉袍角上的灰,“我复核,你签发,大帅盖印。” “三联?” “三联。” 未时,铁猴分四队出发,八处粮仓同时封查。朱盐亭没有等结果,先让人把九门粮站的木牌立了起来。 四家粮仓在城东,两家在城西,一家在崇文门外,一家在通州近郊。 入夜前,八处粮仓全部贴上封条。 城东赵家仓门打开时,几十名苦力正往地窖搬米袋,见到黑甲幽灵卫,米袋散在地上,人也跟着趴下。 铁猴没有碰那些苦力,只让人把赵家主事从内院拖出来。 赵主事穿着绸缎寝衣,脚上只套着一只缎鞋。 “军爷,小人是正经粮商,有户部旧牌。” 铁猴接过铜牌,看了一眼,丢进随身布袋。 “旧牌。” “仓里多少粮,小人一时记不清。” 墙上的账板被幽灵卫扯下来,举到他面前。 精米一万两千石、杂粮四千石、豆饼两千石,墨迹一项不少。 “记不清?” 赵主事看着账板,没再开口。 入夜后,八家粮商的存粮统一送往九门平价站。 第一车米到达德胜门粮站时,百姓已经从站口排到巷尾。 粮价牌挂上去,每石一两二钱。 一个抱着空米袋的老人看了三遍,又问巡兵,“军爷,真是一两二钱?” “真的。” “前天还要三两八。” “前天的账,作废。” 老人把铜钱数了三遍,买下半石米,走出十几步后又折回来,把旧粮价牌从墙上扯下,踩进排水沟里,随后才扛着米袋离开。 尤清漪在第四军案上铺开军政支出总册,用笔杆逐行核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永定河堤防,一百二十万两;京南开垦,二百八十万两;九门粮站,一百万两;驻军首期军饷六百万两(含原关宁军欠饷);洪承畴六部重建首期拨付八十万两。 合计一千零八十万两。 她翻到总册最后一页,户部地库现存银锭与完成重铸的银砖合计六千九百余万两。 扣掉首期支出,还剩五千八百多万两。 这笔银子若按系统面板兑换比例折成军备,足够让幽灵军从冷兵器编制推进到全面火器化。 尤清漪合上总册,走到第一军案旁边。 “算完了。” 朱盐亭正在看赵铁山的战报,抬头看她,“全额发饷、修堤、开荒,再换一轮军备,五年够不够?” “五年够,若只算维持,十年还有余。”尤清漪把总册摊在城防图旁,“但五年以后呢?” “不维持。” 朱盐亭翻到总册中间的空白页,写下一行字:火器兵工厂一期,选址德胜门外。 尤清漪盯着那行字,“系统能撑?” “气运值到一百四十万了,够开五阶的门。” 他的指节跳了一下,间隔错开了心跳,泰坦之血还在门后敲门。 尤清漪看向那只收回袖中的手,“什么时候?” “盛京的结果还没落地,五阶先留着,免得我在北京开新局时,身体先给我添一个大麻烦。” 电台在此时响起。 “大帅,盛京急报。” “说。” “多尔衮大军已抵盛京城外十里,豪格紧闭九门,城头架了六门红夷大炮。” “好戏要开场了。” 第297章 八旗兵戈同室操 盛京天佑门外,泥水漫过马蹄。 正白旗甲兵伏在城壕后沿,弓弦齐鸣,重箭穿过雨幕,钉进两黄旗盾车的木板。 箭尖穿透三寸厚的榆木,扎在后排甲兵的肩甲上,被挤得只剩下半个箭簇。 盾车后的两黄旗还没稳住阵脚,城头火箭已经落了下来。 油布裹着箭杆,火头扎进湿泥,烧不旺,却足够把壕沟里的身影全照出来。 “正白旗在城外!” “射城头!” “先砍开门闩!” 两边喊的是同一种语言,穿的是同一种甲胄。 区别只有甲胄的颜色。 正白旗的甲兵举盾冲到天佑门下,两名巴牙喇兵扛着重斧,斧刃比人脸还宽。 第一斧劈在门板上,木屑飞溅,门缝裂开一指宽。 第二斧紧跟着落下,铁环被震断,门板往内凹进去半尺。 第三斧还没落,城头换成了短铳。 砰! 持斧甲兵胸口开了洞,身体撞在门板上,重斧脱手,连人带斧滑进泥里。 后面那个还在提斧,第二声枪响已经送到。 砰!砰!砰! 城头短铳排成两列,前排射完蹲下,后排接替。 正白旗前锋倒下一片,后排踩着同袍尸体继续往前压。 他们曾在松锦战场冲垮明军,也曾在辽东雪原追着溃兵砍到天亮。 可今日没有明军。 没有外敌。 只有城头上的两黄旗,和城外的正白旗。 皇太极死了。 入关大败。 福临和国印失踪。 原本被皇太极一只手压在桌底下的继承大统问题,被那发子弹、那场败仗同时掀了出来。 谁掌幼主,谁就能借幼主名义调兵。 谁拿国印,谁就能把私兵写成奉诏大军。 两样都没了。 剩下的,只看刀够不够快。 天佑门北侧,豪格披着半身铁甲站在垛口后,手举火把,朝城外嘶吼。 “多尔衮!你擅调大军,丧师辱国,八旗儿郎死了无数!还敢带兵逼宫!” 雨声压住了半边喊话,城外仍有人听见。 正白旗阵后升起一面残破的白旗。 多尔衮没有露面,代他回答的是一名巴牙喇甲喇章京。 “豪格矫诏夺位,逼迫太后,杀害宫中侍卫!” “国印在哪里?” “幼主在哪里?” 城壕后又一轮重箭齐射,箭簇撞在城砖上,碎铁迸飞。 甲喇章京的嗓子压住箭声,最后一句话硬送上来。 “你交出来,城门立开!” 豪格把火把往垛口一插。 “多尔衮手里!” “放屁!” 城下撞木又砸上门板,整座门楼跟着抖了一抖,垛口边的碎砖滑进壕沟。 “那你退兵!” “交出幼主,我立刻退。” 两人隔着半座城门对视。 没人再提皇太极的遗命。 也没人能拿出真正的遗命。 争的是一块印、一名幼主和十几万八旗兵的归属。 豪格抓起身旁的火箭筒,往城下一指。 “给我烧。” 十余支火箭被点燃,裹着油布射向城外。 正白旗前军举盾,火箭扎入藤盾,火油沿盾面往下淌。 前排甲兵还没退,后方重箭又落了下来。 盾牌倒下,甲兵露出。 城上第二轮火箭齐发。 雨里响起一片惨叫。 城外正白旗也推来了两门缴获的红夷炮。 炮口对准天佑门,炮手用火折子护住药池。 “装药!” “角度低了!” “别管,轰门!” 炮膛刚塞进火药,一枚短铳弹打穿炮手喉咙。 那人捂着脖子跪下,火折子滚进泥里。 另一名炮手接过去,刚贴近药池,城头第三排短铳开火。 两门红夷炮哑在壕沟边。 正白旗开始向侧翼移动,试图从西侧绕行。 同一时间,正蓝旗巡兵从南巷赶到。 他们原本只守街口,不愿掺进宫门争斗,可天佑门的炮声一响,南北两边同时调兵,正蓝旗再退,便只能等两方分出胜负后被清算。 正蓝旗都统站在营门口,手里握着一块腰牌。 “这是正黄旗的。” 副官说:“从宫墙边捡的。” “宫里的人追到咱们营门口,强抢防区,还留下腰牌。” 副官压低声音。 “他们想让我们替他们堵正白旗。” 都统抬头望向北面。 天佑门火光连成一线,雨水被映成红色。 “关营门。” “要不要支援城头?” “谁的城头?” 副官没敢再问。 北塔附近,巴图趴在一座废弃钟楼的檐口下。 送话器贴着耳侧,后背上的衣料湿透了,贴在皮上跟结了层冰一样。 腰间短铳只剩四发。 他没有看天佑门的正面战况,只盯着北塔下方那条窄巷。 一名镶黄旗传令官带着六名亲兵从巷口冲出,手里举着红布令旗。 “去见豪格贝勒!” “正蓝旗封营,叫他们开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传令官刚走出十步。 巴图抬枪。 砰! 传令官扑倒在水洼里,红布令旗飘落。 “敌袭!” “北塔有射手!” 六人分两队搜向钟楼。 巴图已经收枪沿墙面落到后院,穿过一条堆满木箱的暗巷,朝正蓝旗营门方向靠近。 地面上传令官的血正被雨水冲开。 巴图弯腰,从尸体旁拾起那面红布令旗,用泥水抹掉上面的血点,叠成三折塞进正蓝旗营门外的门缝底下。 旗面上豪格的手令戳记朝外。 营门前的正蓝旗巡兵已经听见了北塔方向的喊声。 “镶黄旗传令官死了!” 门缝下那块叠成三折的红布还没被发现,最先看到它的是换岗的哨兵。 他蹲下去,用刀尖挑起红布一角,翻到背面。 豪格的手令戳记,清清楚楚。 “都统!” 正蓝旗都统走到门边。 “镶黄旗的人死在咱们营门外,豪格的手令也丢在这儿。” 副官说:“这是要把屎盆子扣到咱们头上。” 都统将红布折好收进袖中。 “从现在起,正蓝旗不替任何一旗守城。” 巴图在对街屋檐下听完这句话,无声地接通送话器。 “北京,中继。” 电流声响。 “说。” “正蓝旗封营,拒绝出兵。镶黄旗传令官已死,南营出现观望迹象。” “继续。” “还有,正白旗前锋已进北门外壕沟,多尔衮本人可能在后军。” “收到。” 往南宫墙方向,他看见了更重要的东西。 几名蒙古侍卫护着一辆拆掉车篷的木车,从一块被掀开的石板下钻出来。 宫墙下方是一条旧地道,入口被杂草盖住。 车里坐着布木布泰,怀里抱着福临。 孩子只露出半张脸,被厚毯裹得严严实实。 布木布泰避开了正门。 她低声对蒙古侍卫首领说了一句话,侍卫抱起福临先钻进地道。 布木布泰随后跟进。 最后一人拖来石板盖住入口,用湿泥抹平痕迹。 巴图没有靠近。 他蹲在墙角,数了三枚新鲜泥印,旁边还有一截踩断的蓝布。 再次接通送话器。 “北京,目标离宫。两名蒙古侍卫,太后亲自护送,幼主在内。方向西郊。” “能截吗?” “暂不。城内两旗正在交火,幼主脱离双方掌控。先盯住。” “收到。” 天佑门方向,门板终于被撞塌了一角。 正白旗巴牙喇兵举盾冲进门洞,豪格亲自带人堵在门后。 虎牙刀砍断一名甲兵脖颈,刀刃撞在第二人肩甲上,火星飞溅。 “封住门洞!” “别让他们进城!” 两黄旗扔下长弓,抄起短斧和铁叉,沿门洞挤成一团。 正白旗的人不断往里压,前排死了后排顶上。 门洞太窄,人数优势变成推挤。 豪格被撞退两步,亲兵立刻补上。 “贝勒爷,西侧也有正白旗!” “十王亭方向起火!” 宫城南面已经升起黑烟。 十王亭附近的库房被点燃,火光照出成队的正白旗甲兵。 他们从北门压入,试图切断两黄旗与内城的联系。 多尔衮的旗帜终于出现在雨幕中。 白底蟒纹大旗,后方跟着两千巴牙喇。 多尔衮骑在马上,甲胄全是泥,左臂缠着染红的布条。 一片石的伤还没好利索。 十王亭的匾额被一支箭射穿。 下一支钉在旗杆上。 再下一支射中了举旗的甲兵。 火焰沿木亭蔓延,倒塌的梁柱砸进人群。 匾额上“十王亭”三个烫金大字被火舌舔成焦黑色,木片裂开,掉进两旗甲兵混战的泥水里。 夜半,盛京北门城楼塌了半边。 巴图收起送话器,沿西城暗巷追向那几枚泥印。 半个时辰后,他在城外废塔下停住脚步,抬眼借着雨丝辨认方位。 西郊深处,一座喇嘛庙的后殿透出微弱的光。 巴图从腰间拔出短铳,压低枪口,沿着庙墙向前走去。 三发。 够用了。 第298章 六部空壳立新规 天刚亮,国子监外已经跪满了人,白衣士子挤在文庙石阶前。 抱着经书,举着写满墨字的木牌,守门的黑甲兵封住街口,长枪横在胸前,任凭他们喊到嗓子发哑。 “洪承畴误国!” “朱盐亭以武乱政!” “废科举,便是废圣贤!” “奇技淫巧不得入朝!” 一名翰林院编修跪到台阶最前面,举起手里的折扇。 “请开门,我等要面见大帅!” 黑甲兵没有回答,枪托落在石阶边缘。 “退后三步。” 编修把话咽了回去,后面有人借着人群遮掩喊道:“看见没有,这就是武人治国!” “闭嘴!” “怕什么,谅他们不敢杀读书人!” 黑甲军把枪尖抬到胸口位置,前排兵士同时退开半步,街口让出一条通道,几个抱着辞官文书的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皇极殿内,十二张军案已经撤去两张,腾出的地方摆上木架和沙盘。 朱盐亭从殿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名传令员。 “外头多少人?” “国子监三百二十七人,翰林院七十四人,礼部和都察院一百零六人。” 洪承畴翻过名册,“跪了两个时辰,要求恢复经筵,重开科举。” “经筵能让漕粮长出来?” “能长出奏疏。”尤清漪说,“一车一车的奏疏。” 洪承畴把七张纸重新排好,封面上的墨迹还没干,写着《新设考成七条》。 “今天先把六部用人规则定下来。” 朱盐亭坐到第一军案后。 “外面继续闹?” “闹完就散,愿意辞官的准辞,愿意留任的参加考核。” 洪承畴抽出第一张纸。 “第一条,入军政厅先过三关,识字,算筹,记账,三项缺一,不能碰粮饷。” 他把一张顺天府仓册推给礼部主事。 “现在就算,去年报入仓三十七万石,实查十一万,差额写在哪里?” 礼部主事接过仓册,手指沿着一列列数字往下移,最后停在空白处。 “账目由户部负责。” “所以户部要考。” “历来取士以经义为本,若改用算筹测量,士人与工匠还有何区别?” 洪承畴将仓册推回去:“仓里没有粮,士人与工匠都得饿死。” 礼部主事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洪承畴拿起第二张纸。 “第二条,户部官员必须完成仓储盘点,抽查误差超过三厘,停职重查。” “第三条,兵部官员必须识别营盘图,行军图和火器射界图。” “第四条,工部官员负责测量,堤坝渗漏和木石工程估算。” …… 殿内的笔声停了片刻,没人再递辞官文书。 洪承畴把辞官名册递给亲兵。 “把人带进来。” 三名官员很快进入殿内,国子监祭酒沈元良站在最前,翰林院侍读周砚之和礼部员外郎方世清跟在身后,三人官帽齐整,衣袍没有沾上街尘。 沈元良拱手。 “洪大人,我等世受国恩,不能与工匠同列。” “所以你要辞官?” “正是。” “准。” 沈元良没想到对方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说。 方世清上前一步。 “你这要与全体士大夫为敌。” “辞官文书是你们递的。” 周砚之满脸愤怒。 “天下人会记住今日。” “记住就好。”洪承畴将三份文书交给亲兵, “送三位回宅,官印今日交回,俸禄停发,官田照规矩清点,私产暂不动,账目若有问题,另行查办。” 沈元良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敢动官田?” “你已经辞官了。” 亲兵伸手请三人离开,门外的士子见他们出来,立刻围了上去。 洪承畴取出另一摞名册,推到尤清漪面前。 “太谷兵工厂,识字工匠四十六人,矿场自卫队识字队官二十七人,顺天府粮站能记账的掌柜十二人。” 尤清漪翻过名册。 “全部编入吏员班?” “能做什么,便管什么,会算账的进户部,会画图的进工部,会看营盘的进兵部,先试三个月。” 朱盐亭从第一军案旁取出一卷图纸,铺在空桌上。 城门测绘图,仓库平面图,堤坝断面图,兵工厂流程表,一张张摊开,横线,数字和箭头排成完整的工序。 尤清漪拿起一张账表。 “左边记收入,右边记支出?” “月底两边必须相等。”朱盐亭说,“每笔钱都要有来源和去处。” 洪承畴从他手里接过账表。 “有人改账怎么办?” “原始账,复核账,出库账,三份分存。” 朱盐亭将三张空白账纸分别放到三案前。 “改一份没有用,三份对不上,先查管账的人。” 洪承畴问:“谁拟任?” “你。” “谁复核?” “尤清漪。” “谁盖印?” “我。” 朱盐亭把自己的印章放在账纸旁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个人都能看见同一笔账,任何一人想动手脚,另外两人都会先收到副本。” 尤清漪用指背敲了敲账表。 “查账时,所有军政厅都要开门。” “准。” “包括第一军案?” “包括。” 尤清漪把账表收进袖中。 “这句我记下了。” 午后,首批技术官吏被带进皇极殿,他们穿着短褂和布鞋,手里没有笏板,只有木尺,账册和画满符号的工序表。 老匠头走在最前,腋下夹着一块木板,上面画着火帽枪机的结构图。 他进门看了一圈,伸手指向图纸。 “这个尺寸能改。” 朱盐亭问:“哪里?” “枪管钻孔慢,工序要拆开,一个人锻坯,一个人粗钻,一个人精修,最后统一验膛。”老匠头把木板转过来,“现在让一个人从头做到尾,浪费人手。” 洪承畴问:“你带过多少徒弟?” “太谷厂里一百二十六个,能独立做枪管的三十七个。” “兵工一司由你专管,先试任三个月,军器账和工序表由你签,正式任命等考成结果。” 老匠头把木板夹回腋下。 “官服我不要,碍着抡锤。” 朱盐亭把另一份名册递给他。 “你进兵部军械案,专管矿工自卫队的训练和领械,数字由小何复核。” 石敢当站直。 “我识字不多。” “先做记录,再学。” 小何从队伍里走出来,将训练表放到石敢当面前。 “每队多少人,发多少弹,打多少靶,损坏多少件,全部写清。” 石敢当看着表上的字。 “小何哥,这上面的字我认不全……” “不会就问,问到会为止。” 石敢当把训练表压在胸前。 “我记住了。” “记住还不够。”小何指向表格里的弹药栏,“下午训练,少一发,多一发,今晚都重算。” 石敢当的手指在纸角上磨了一下。 “明白。” 朱盐亭拿起另一份文书。 “通政司,今天搭。” 尤清漪取出一张京畿地图。 “二十六名传令员已经选好,八处中继点也定下来了,京畿各县先设一处报码台,公文分军情,粮情,灾情和民情四类,按颜色封袋。” “多久送到县里?” “近的六个时辰,远的十二个时辰,遇雨多半日。” “过去呢?” “半个月起步。” 洪承畴把《新设考成七条》压上铜镇纸。 “从今天起,文书按流程走,谁拦在流程上,谁便从流程里清出去。”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一名传令员冲进殿内,手中举着红封电文。 “南京急报!” 尤清漪拆开封蜡,扫过内容后,将电文递给朱盐亭。 纸上只有一行字。 南京已立弘光帝,史可法督师江北,江南军十万向淮安集结。 洪承畴把淮河地图铺到第一军案上,手指落在淮安的位置。 “弘光朝第一件事便是调兵。” “军饷从哪里来?”尤清漪问。 “江南有银,江北有粮。”洪承畴说,“淮安漕船二百一十七艘,凤阳粮仓三万七千石,这两处一动,南京便有了北上的底气。” “通政司第二批传令兵,今日便派出去。” 尤清漪问:“送什么令?” “第一份给凤阳守仓官,封存粮册,清点仓门,任何调粮文书必须回报北京。” 朱盐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份给淮安漕运官,核对二百一十七艘漕船,船在人在,粮在仓在。” 他的手指落向地图北侧。 “第三份送赵铁山,骑兵南下封路,不许先动粮,遇到南京兵马先记番号,先查辎重。” 洪承畴看着地图。 “先送文书,后动骑兵,最后才是炮队?” “南京若只是试探,就让它撞上空仓。”朱盐亭收起电文,“南京若真要抢粮,淮安的船也走不了。” 殿外的哭声还在继续,国子监的木牌一块接着一块砸在石阶上。 朱盐亭没有回头。 “让哭庙的人继续哭,六部照新规办事。” 尤清漪已经在写调令。 “今夜之前,要回第一份粮道文书。” “还要一份淮安军情。” 洪承畴问:“若史可法先派兵?” 朱盐亭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淮安和凤阳之间画了一条线。 “那就让他先看见,北方的粮道已经换了主人。” 第299章 伪帝南立风云骤 南京武英殿外,礼炮响了九声。 福王世子朱由崧穿着十二章衮服,在礼官引导下登上御座,南京由此把南移的朝廷重新包装成了大明正统。 传国玉玺落印,礼部唱完登极诏,殿外又响起一轮炮声。 秦淮河上的画舫没有停,歌姬在船舱里唱曲,酒盏碰在一起,新君即位的消息沿着河面传开,商人们谈论的仍是今年盐价和漕运能不能照旧。 南京给这场即位取了个漂亮说法,社稷未亡,正统南移。 礼官把诏书送进内阁,史可法翻到末尾,指腹压住那道未干的朱印。 “北京交不交?” “朱盐亭已经拒绝过一次。” 史可法把登极诏推到案角,目光落在末尾那片空白处。 “那就再问一次。” “他若仍然不交呢?” 史可法拿起朱由崧的登极诏,将讨伐诏的底稿铺在案上。 “先把诏书送到北京,给他留下回旋处,若他连回信都不肯收,再以拒诏论罪。” 内阁和兵部很快拟出第二道诏书,题作《讨贼削藩收北军》,罪名列了十六条,最重的三条分别是擅据京师,私掌户部,拒绝奉迎监国。 史可法看完底稿,用朱笔补上最后一条。 “私设军政厅,僭越六部。” 这句话落在纸上,南京朝廷把北京的十二军案写成罪证,也把自己送上了朱盐亭准备好的棋盘。 诏书里没有提平价粮站,没有提重修河堤,也没有提清查六部旧账,这些事情写进去,便要承认朱盐亭确实在治理北京。 内阁舍不得承认。 江北四镇的名册也被摆上兵部案头,黄得功驻在庐州,高杰屯兵徐州,刘泽清占着淮安北岸,刘良佐守凤阳,四镇兵马沿着淮河和运河铺开,正好压住南京北上的粮路。 兵部官员把名册推给史可法。 “报称四十万。” 史可法翻过一页。 “能战的呢?” “账上没有这一栏。” “那就补上。” “补多少?” 史可法的手指落在淮安二字上。 “先凑十万,粮道必须守住。” 幕僚把四镇兵册摊开,指着末页说道:“四镇报额四十余万,能出营的不到二十万,军饷却按四十万拨付。” 史可法问:“少的那一半去哪了?” 幕僚没有回答,只把几张盐引和田契推到他面前。 四镇握着粮道和军饷,谁都能替南京挡一阵,谁也可能先把刀口转向南京。 南京需要四镇挡住北方,也需要他们互相牵制,因此没人愿意清查空饷,更没人敢让其中一镇坐大。 南京诏书发出后,史可法立即赶往扬州接管督师行辕,第二份回文送达时,淮安封船令也已经由他亲自签发。 “朱盐亭占据北京,拥兵数万,拒绝受命,若不先定北方,江北四镇便会各自为政。” 史可法把军情奏本交给传令官,随即拆开南京回文。 回文命他以督师名义整合四镇,限期筹粮,先礼后兵。 史可法站在扬州城楼上看完回文,将文书递给身旁幕僚。 “先礼后兵?” “朝廷希望朱盐亭奉表称臣。” “他已经拒绝过一次。” “那就再劝一次。” 史可法望向北面,江面上漕船排成两列,船帆压低,船底装着从江南征来的粮米。 “给北京发国书。” “怎么写?” “让他奉表称臣,交回户部库银,撤去十二军案,恭候南朝巡按御史入京查验,三项缺一,便以拒诏论罪。” 幕僚接过纸笔,写到一半又抬起头。 “若他不应?” “以拒诏论罪。” “若他以炮回应?” 史可法把手按在城垛上,指腹擦过砖缝里的水泥灰。 “先把四镇兵马集到淮安。” 他看着远处的漕船,又补上一句。 “淮安封住北上的民船,所有粮船登记,违令者扣船。” 国书沿运河北上,淮安封船令也在同日发出,登基诏书尚未送出武英殿,第一批漕船已经被拦在闸口,江北的战争从一纸诏书变成了粮食能否进城的问题。 陈洪范回到南京时,城门外已经换了三匹马,亲兵将火漆铜筒交进兵部值房,他本人带着那份被炮灰染脏的密信走进朝堂。 殿上史可法先开口。 “北京可曾交出九门?” “没有。” “朱盐亭可曾接受蓟国公敕封?” “没有。” “那你为何活着回来?” 陈洪范把密信放到案上,纸角还沾着德胜门城墙上的灰。 “因为北京的二十八门炮已经把九门变成了另一套秩序,四十万兵马若无粮道和重炮支撑,到了城下也只会变成一串账目。” 殿内立刻有人拍案。 “陈洪范,你收了朱盐亭多少银子?” “没有。” “那你为何替他长志气?” 陈洪范解下官帽,放在脚边,把手掌按在密信边缘。 “朱盐亭没扣我,也没杀我,他把二十八门炮推上城墙,打掉三里外的土堡,然后让我自己写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史可法扯过密信。 “你写了什么?” 陈洪范展开密信。 “朱氏火器之利,远超朝廷所知,九门不可强取。” “还有呢?” “若南京仍要出兵,须先断其粮运。” 史可法抬头看着他。 “你在替朱盐亭出谋划策?” “我在告诉诸位,炮口前面没有冤魂。” 殿内的锦衣卫上前两步,陈洪范没有退,只把密信重新摊平。 “完整内容是,九门兵权已经不可强取,若贸然进兵,恐怕激起兵变,朝廷应当调江北四镇移驻徐州至淮安一线,以守代攻,徐图后计。” 史可法抓起密信,撕成两半。 “动摇军心!” “军心非我可动。” 陈洪范把密信残角压在案上。 “若要打北京,先问四镇愿不愿意替南京烧掉自己的粮仓。” “来人,押下去!” 锦衣卫已经走到陈洪范身侧,内阁急报却送到了案前,值房太监捧着诏书跪下,弘光帝朱由崧即位,诏讨北方朱氏,江北四镇集结淮安。 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向那份急报,锦衣卫也跟着回身接旨。 陈洪范退到殿柱后面,等史可法拆开诏书,才弯腰拾起一片密信残角,塞进袖口,密信上那句“不可强取”没有被撕碎。 同一时刻,北京皇极殿。 江北地图铺满第一军案,淮安,凤阳,徐州,庐州四处标记用朱砂圈出,运河和淮河的水路用黑线连接。 赵铁山站在地图北侧,身旁放着五千骑兵的调动册。 朱盐亭用炭笔点了点保定以南。 “骑兵团移到保定以南,先修三处营地,第一处在正定,第二处在河间,第三处靠近德州。” 赵铁山问:“要不要直接压到黄河?” “不到黄河。” “为何?” 朱盐亭把炭笔横放在地图边缘。 “黄河以南的粮道还在他们手里,骑兵压得太近,江北四镇会提前抱团。” 赵铁山低头看着调动册,没有继续争。 洪承畴在第八军案后接话。 “史可法若集结十万大军,第一笔支出至少两千万两,南京没有这么多现银,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尤清漪翻开新送来的粮册。 “南京户部现银不足四百万两,江南各府仓粮能调出的不到一百二十万石,四镇同时吃饷,三个月就断。” “他们会向商人借。” 洪承畴把指尖按在粮册上。 “商人要抵押。” “他们拿什么抵押?” “盐引,田契和漕船。” 尤清漪把粮册合上。 “再不够,就加税。” 朱盐亭接过粮册,翻到最后一页。 “先给史可法回信。” 洪承畴问:“回什么?” “北方军队替南京守北京,南京负责发饷。” 尤清漪抬头。 “他们会骂你。” “让他们骂。” “要多少?” 朱盐亭看着淮安那片水网。 “先开两千万两军饷的价,给他们一条看得见却走不通的路。” 洪承畴没有落笔。 “他们不会给。” “我知道。” 朱盐亭将军令推到他面前。 “我要的是他们拒绝,拒绝之后,淮安和凤阳便没有继续供粮的名义。” 洪承畴提笔写下理由。 “十万北伐军饷?” “写上。” 朱盐亭把手指移到淮安封船令的位置。 “他们不给,便证明南京只有诏书,没有信誉,也谈不上朝廷。” 尤清漪接过军令,翻到背面。 “要不要留着谈?” “谈到他们把信誉谈没。” 赵铁山将调动册合上。 “保定方向的军报呢?” “今夜出发。” “带多少火炮?” “骑兵带不了野战炮,只带迫击炮和照明弹。” “够用。”朱盐亭说道,“别先打,先让江北四镇看见我们。” 赵铁山把调令塞进腰囊。 “看见之后呢?” 朱盐亭抬手按住淮安那圈朱砂。 “等他们把十万大军和两千万两军饷,自己送进一条断粮的河道。” 殿外,传令员接过三封军令,一道发往保定,一道发往德州,一道发往淮安通政司。 传令员转身冲下石阶,第一封封仓令已经送往凤阳,第二封核船令也交给了淮安通政司,朱盐亭还没有动一兵一卒,江北粮道先少了一道南京的签押。 皇极殿内的电台响了。 尤清漪拆开红封,扫过加密电文,把最后一行递到朱盐亭面前。 “盛京西郊,喇嘛庙,发现鞑子幼帝踪迹。” 朱盐亭读完电文,立刻接通送话器。 “巴图,封锁喇嘛庙以及周边道路,莫让他逃了。” 电台里传回两声短促回音。 朱盐亭取下墙上的短铳,检查弹匣,又将盛京地图折进内袋。 尤清漪握住淮安军令。 “南京这条线照计划走?” “照走。” “盛京呢?” 朱盐亭扣紧枪套,转身走向殿门,福临和国印一旦落入多尔衮或豪格手中,盛京便会重新出现一个能号令关外的中心。 “这件事,我来办。” 第300章 庙堂幼帝作棋子 佛龛下挤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喇嘛庙后殿只剩一盏酥油灯,火苗被穿堂夜风吹得左右摇摆,数次贴向灯芯根部。 布木布泰背靠佛龛底座,双臂紧箍怀里的福临,孩子把脸埋在她胸前,只露出半截冻得发紫的耳朵,蜷缩的身体每隔几息便抽动一下,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寒气已经钻进骨头。 庙外的泥水浸透了六岁幼帝身上裹着的大半厚毯,湿透的毯角拖过地砖,沾满碎草和马粪。 殿门内侧守着两名蒙古侍卫,佩刀早已出鞘,窗外晃动的火光落在刀刃上,忽明忽暗。 火把来自两个方向。 西边山脊上,正白旗搜骑举着松脂火把沿官道排开,马蹄踩进泥地,隔着两条沟仍能听见甲叶碰撞。 东北方向则挤满了从盛京城门涌出的两黄旗步甲,密集火光连成数里,正沿城外土墙向西郊铺开。 马蹄声越来越近,布木布泰听得清楚,箍住福临的手臂又收紧一寸。 孩子的指甲嵌进她小臂,她没出声,只把下巴抵在孩子头顶,双眼始终守着殿门。 院墙剥落的灰泥已经被庙外火光照亮,再过半炷香,无论正白旗还是两黄旗先到,这座破庙都会成为第二个崇政殿。 庙墙外的老榆树上,巴图伏在粗枝间,短铳别在腰后,送话器贴着嘴角,呼吸收得极轻。 庙里的人已经数清,布木布泰,福临,两名蒙古侍卫,偏殿角落还瘫着一个受伤的老太监,再无旁人。 电台中传来朱盐亭的嗓音,没有寒暄,也没有确认,开口便是命令。 “福临活着?” “活着,在后殿,太后抱着。” “国印呢?” “没看见,太后身上只有毯子和孩子,两个蒙古侍卫也没背包袱。” 电流声停了两息,巴图耐心等着,手指已经搭上短铳握把,拇指扣住击锤。 枪里还有三发,两个侍卫各用一发,最后一发留给意外,至于布木布泰和福临,一把短刀足够收尾。 等来的命令却与杀人无关,朱盐亭再次开口时,语速慢了半拍。 “不杀,铁牌放佛龛,假印位置记下来,消息双向投喂。” 巴图没有追问,收起送话器塞进领口,当即明白了朱盐亭的用意。 只要福临还活着,多尔衮和豪格手里就永远缺一件东西,谁也无法让另一方俯首认账,关外这盘棋迟早要被八旗自己的血泡烂。 他从树枝间无声滑下,脚尖落在墙根碎石上,身子贴住墙面,朝后殿窗口摸去。 后窗木棂已经朽掉半边,巴图用刀背轻轻一撬,整扇窗向内让开半尺,恰好容他侧身挤入。 酥油灯照不到这片窗根,布鞋落在积灰的地砖上,只留下半枚浅淡的脚印。 两名蒙古侍卫的心思全放在殿门方向,刀尖朝向门缝透入的火光,后背正对佛龛。 巴图绕过断掉半截的木柱,来到佛龛侧面,将鬼面纹朝外的铁牌竖在供桌上,靠住铜香炉。 供桌上忽然多出的那片暗影,先被布木布泰收入眼底,随后她才看清铁牌。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福临发顶,在那块拇指大小的铁片上停了两息。 佛龛侧面的阴影中,巴图距离她不到四步,短铳仍在腰后,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 布木布泰嘴唇轻动,却没有喊出声。 怀里的福临察觉她身体绷紧,仰脸想看,她抬手按住孩子后脑,又将那张小脸按回胸前。 巴图随即转身,从窗口翻出,来去都没惊动守门的两名侍卫。 布木布泰盯着铁牌看了许久,直到火光照出背面那个朱字的轮廓,才慢慢伸手将其拿起。 五指越收越紧,坚硬的边角陷入掌肉,她仍没有松开。 威胁无需空手潜入,再空手离去。 这是有人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已经找到了这里,知道福临在她怀中,也知道她身边只剩两个侍卫和一个受伤的老太监,却仍旧留了他们的命。 偏殿之内,巴图只用了三息,便将老太监衣襟内外翻遍。 腰带夹层中藏着一块黄绫包裹的铜疙瘩,铜面刻着仿制的满文国印篆体,刀工粗糙,连边角毛刺都未打磨干净。 印是假的,却已经够用。 巴图记下位置,把黄绫重新裹好,塞回腰带夹层,随后从偏殿气窗钻出庙墙,沿墙根朝西北潜去。 半里外的废弃马厩旁,正白旗设了一处前哨,三名甲兵蹲在墙后避风,火把插进泥中,将四周二十步照得通亮。 巴图绕到马厩后方,捡起一块碎砖抛向远处灌木,枯枝受撞,清脆的断裂声立刻引得三名甲兵拔刀转身。 带着蒙古口音的生硬满语随即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太后在西边喇嘛庙后殿,幼主也在,只有两个侍卫!” 话音落下,巴图已经退入暗处,等甲兵循声追来,雨水早将泥中的脚印冲得只剩模糊浅坑。 前哨甲兵没有迟疑,一人留下守备,另外两人牵马赶回后方大队报信。 消息送到时,多尔衮正伏在马背上打盹,左臂伤口仍在渗血,绷带已经染成深褐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亲兵刚说完口信,他便睁开双眼,一把握紧缰绳。 “多少人?” “太后和幼主,两个蒙古侍卫。” 缰绳在掌心缠了一圈,多尔衮越勒越紧,手背青筋根根鼓起。 “前锋三百人跟我走,其余人堵住庙东和庙南两条路,不许两黄旗的人靠近。” 马蹄碾过泥地,三百正白旗巴牙喇甲兵紧随多尔衮的白旗,直扑西郊喇嘛庙。 巴图没有回头观察,早已转向东北,那里有一队两黄旗巡兵,正沿城外土墙向西搜索。 他蹲在一棵遭雷劈断的枯树后,等巡兵走到近处,抬手扔出一团泥块,正落在队伍前方。 泥块内裹着布条,上面以炭笔写着一行字,西郊庙中有国印踪迹。 巡兵捡起布条,凑到火把下辨认,领头的牛录额真只扫了一眼,便将布条塞进怀里,挥手领着整队人马调头奔向喇嘛庙。 消息传到豪格手中时,多尔衮率领的三百甲兵已经先一步冲入庙门。 他翻身下马闯进后殿,一眼便看见攥着铁牌的布木布泰,还有被蒙古侍卫抱在怀里的福临。 孩子的哭声在空旷佛殿内来回撞荡,多尔衮没有行礼,更顾不上寒暄,伸手便将福临接了过去。 福临抓住他胸甲上的铜扣,哭声停了一息,很快又扯开嗓子。 “走!” 布木布泰撑着佛龛站起,将攥着铁牌的手藏进袖中。 多尔衮并未看见那块铁牌,亲兵已经把战马牵到殿门前,众人刚刚翻身上马,庙外火把便密了一倍。 两黄旗甲兵从东面涌来,豪格骑着黑马堵在庙门外,虎牙刀横放鞍前,火光把刀面残留的血迹照得分明。 “多尔衮!把幼主交出来!” 多尔衮将福临递给身后亲兵,随手拔出腰刀,刀尖斜垂在马侧。 “国印在你手里,幼主在我手里。” “你要抢,先问问八旗还剩多少条命,够不够往这里填!” 第一轮箭雨落上庙墙,碎砖与箭簇一同迸向院内。 “冲!” 豪格胯下黑马踏入泥中,前蹄不断刨动,他举刀指向庙门,两黄旗甲兵扛着盾车从正面推进。 院墙后的正白旗弓手随即弯弓齐射,密集箭矢交错掠过庙门上方,数支火把被箭头射落,滚入泥水,冒出阵阵白烟。 庙内酥油灯也被震落在地,佛龛前的供桌侧翻,铜香炉滚到墙角,灰烬混着碎瓦洒满地面。 豪格终究没能抢到福临,正白旗护着多尔衮和幼帝冲出庙后小路,朝西北撤去。 布木布泰被亲兵架上另一匹马,藏在袖中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块铁牌仍牢牢握在掌中。 豪格带人冲进后殿,搜遍佛龛和供桌,最后只从偏殿老太监的腰带里找出那块黄绫包裹的铜疙瘩。 他扯开黄绫,看清铜面上粗劣的篆刻,手指扣住铜印一角,指甲几乎掐进外层铜皮。 “假的?” 亲兵垂着头,没人敢接这句话。 豪格攥着假国印,在遍地碎瓦间站了许久。 这块铜疙瘩骗不过见过真印的旗主,可多尔衮已经掌握福临,若在天亮之前,盛京御座上仍旧无人,两黄旗的刀口便会转向他这个主子。 “传令,回盛京,稳住大内。” 豪格带着假国印返回盛京。 天光越过盛京宫墙时,崇政殿前响起两黄旗号角,豪格以皇太极长子的身份,凭手中仅有的印玺宣布继承大统,定年号绍武。 同日,多尔衮带着福临和布木布泰退入辽阳,以幼帝名义颁布诏书,宣布豪格篡位,号令关外各旗勤王讨逆。 自此,满清一分为二。 北京皇极殿内,朱盐亭正要伸手拿起茶碗。 指尖尚未碰到碗沿,胸腔深处便传来一阵翻腾。 视野边缘浮现一行字,他没有细看,体内传来的共振已经将其中内容送入脑海。 【历史偏移评级:S级,清廷永久性分裂,关外威胁降格,气运值结算中。】 朱盐亭收回手,体内的共振仍未停歇,从胸口一路扩散至肩膀,继而涌向十指,骨骼深处翻起难辨灼热与酥麻的震动。 【泰坦之血】,终于要来了。 第301章 一夜淬身屠三千 【气运值结算完成,当前气运值一百四十六万三千八百二十一。】 【是否消耗一百二十万气运值,激活五阶基因序列,泰坦之血。】 胸口的共振已经顺着血管涌向指尖,朱盐亭当着殿内众人的面收回右手,只对尤清漪留下一句。 “跟我走。” 皇城深处存放火药引信的密室被临时腾空,石门关紧以后,朱盐亭将手指悬在半空,视线落向系统面板,那串代表气运的数字飞快滚动,整座银山都被倾进了无底炉膛。 “激活。” 一百二十万气运值当场扣除,面板上的数字一路跌至二十六万三千八百二十一,朱盐亭还没看清最后一位,胸口积聚的酥麻已经冲进脊柱,沿着每一节骨缝向外扩散。 密室四角的油灯同时熄灭,墙上几只铜灯罩传出密集震响,空气中很快多了刺鼻的焦臭,连舌根都泛起浓重的金属味。 朱盐亭伸手扶住石台,掌心刚刚落稳,厚重台面便向下陷出五道清晰指印。 【五阶基因序列载入。】 【泰坦之血开始置换。】 【骨骼重构进度百分之一。】 第一轮痛楚来得干脆,肩胛骨先从内部裂开,随即轮到肋骨与脊椎,藏在血肉下的骨头被那股力量反复碾碎,又依照全新的结构拼回原位。 没有麻醉,痛觉也未关闭。 系统显然没准备把这次升级做成睡醒便能领取的福利,每一处重构都被完整送进朱盐亭的脑海,就连骨髓从旧骨腔中挤出的触感都没漏掉。 朱盐亭原本准备抽取特战直刀,手伸到腰侧后忽然停住,随后连鞘扯出,将刀柄横咬在齿间,双手撑紧石台边缘。 刀柄外层的防滑胶很快被牙齿咬穿,包裹其中的金属内芯随之发出轻响。 他始终没有叫出声。 胸腔中的血液不断升温,沿着血管冲向头顶与四肢,皮肤表面的青铜色泽渐渐加深。 石台下方传来断裂声,整块青砖沿着他的靴底向外开裂,裂纹爬出数尺后撞上墙根,碎屑则被鞋底碾进下方泥层。 朱盐亭正要挪开右脚,腿骨内部又迎来一轮重构,膝盖以下当即失去支撑,身体随之朝石台倾去。 撑住石台的双臂立即发力,将一百多斤的身体硬生生挂在半空。 手臂肌肉也随之改变,原本清楚浮现的青筋向深层收拢,肩头与前臂没有继续膨胀,外形反而比四阶状态更加紧实,所有力量都被藏进皮肤之下。 四阶基因正在被逐项拆解,巨鲸体能消失,旧版金刚背甲也被剥离,系统将他整个人拆成零件,再依照另一套标准重新组装。 朱盐亭咬紧刀柄,脑中却还冒出一个念头,最后造出来的东西还算不算人,大概只有外面这层皮算。 第二轮重构进入头骨时,咬在嘴里的特战直刀终于发生变形。 刀柄中段被牙齿咬出一道凹痕,牙龈渗出的鲜血沿着唇角淌下,尚未流过下巴,便被高温烘成暗红血迹。 石门外传来两次敲击,这是尤清漪与他提前约定的暗号。 朱盐亭没有回应。 尤清漪同样没有推门,只把上膛的火帽短铳横放在膝头,背靠密室外的石壁,守住唯一入口。 半个时辰前,朱盐亭只说要闭关,让她听见任何动静都不得进门,也不准铁猴与洪承畴靠近此处。 尤清漪答应得痛快,可密室里的动静越来越不对,先是砖石开裂,随后又传出金属弯折的动静,隔着厚重石门也能闻见烧焦铜线般的怪味。 她将耳朵贴近门缝,里面没有惨叫,只有粗重呼吸与骨头闷响交替传来,两者之间的间隔也越来越短。 “你最好还活着。” 密室之内,朱盐亭已经听见她的话,却分不出余力回答。 脊椎完成重构以后,系统开始处理内脏,心脏每次鼓动都会送出远超以往的血量,肺叶扩张时挤向肋骨,新长成的骨架也在同步调整。 【泰坦之血置换进度百分之六十一。】 【肌肉纤维密度提升,心肺承载上限提升。】 【检测到金刚背甲序列,正在融合。】 背部皮肤下方传来密集刺痛,金刚背甲原本集中于肩背与脊柱两侧,此刻却沿着筋膜铺向全身,胸腹与四肢外侧相继生出一层肉眼无法辨认的防御结构。 朱盐亭松开石台,双脚重新踏稳地面,正准备直起身体,血管里的温度便再次升高。 这一次,就连墙角的铜灯罩也开始变色。 他扯下外袍丢到一旁,上身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湿布紧贴皮肤冒出白气,又在肌肉收紧时裂成数片。 面板右下角的气运数字消耗速度远超他的预料。 “收费项目还挺多。” 他咬着变形的刀柄挤出这句话,嗓音粗哑得连自己听来都十分陌生。 系统没有回应这句抱怨,重构进度依旧向前推进。 进度升至百分之八十七时,最难熬的阶段终于过去,骨骼深处的灼痛逐步退去,血液温度也开始回落。新生的力量并未随之消退,转而沉入每束肌肉与筋膜,只等他的身体发出调动指令。 朱盐亭抬起右手,握拳时并未刻意发力,空气已经从指缝中挤出短促响动。 石台边缘放着一枚测试火炮口径的实心铁弹,重量超过四十斤,表面还留着工部匠人打磨出的粗糙纹路。 他将铁弹托入掌中,五根手指逐渐收拢。 铁弹表面先陷出指坑,内部传出连串闷响,坚硬铁料被掌力挤向中心,原本大过拳头的球体迅速收缩,碎铁屑不断从指缝掉落。 等朱盐亭松开右手,掌中只剩一团严重变形的铁块。 【五阶基因序列激活完成。】 【获得泰坦之血。】 【基础力量提升至普通成年男子四十八倍。】 【骨骼承载强度提升至原有七点二倍。】 【肌肉持续输出上限提升至原有十一倍。】 【金刚背甲已融合,防御覆盖全身。】 朱盐亭活动几下肩膀,关节间没有传出任何杂音,身体轻快得让人一时难以适应,过去需要主动调用的巨鲸体能,如今已经成了常态。 皮肤表面的青铜哑光逐步褪去,最终恢复到接近常人的颜色。 外形变化并不夸张,身高只增加了不到一寸,肩背与腰腹的线条更加紧密,真正离谱的部分全被藏进了血肉深处。 朱盐亭走向石门,每走一步都要重新估算力道,密室地面已被折腾得不成模样,石台旁的裂纹最远爬出三尺有余。 门栓刚被拉开,尤清漪便抬起短铳,枪口直接对准他的胸膛。 确认走出来的仍是朱盐亭,她才把击锤推回半程。 “折腾了一夜,你是在里面拆宫墙?” “差不多。” 尤清漪越过他望进密室,注意到滚落墙角的变形铁弹。 她走过去将铁弹捡起,入手的分量立即把手腕坠得向下一沉。 “你捏的?” “屋里也没有第二个人。” “还能说人话,看来脑子没坏。” 尤清漪将铁块丢回地面,抬手按向他的胸口,指腹接触到的皮肤并未变硬,藏在下面的肌肉却紧密得反常。 她顺手抽出腰间短刀,将刀尖抵上朱盐亭的小臂。 “试一下?” “你来。” 尤清漪没有客气,手腕发力向前刺去,刀尖碰上皮肤后只留下浅白印记,等她继续加力,精钢刀身反倒先弯成了弧形。 短刀收回以后,她先看了看刀尖,随后抬头望向朱盐亭。 “以后再有人刺杀你,恐怕得先担心刀折以后会不会扎伤自己。” 朱盐亭捡起地上的外袍披在肩头,根本没有拿自己试枪的兴趣。 “大口径近射能,小口径要看命中位置,系统给出的范围不够清楚,回太谷以后造一块同等密度的靶材再测。” 尤清漪跟着他走出密室,将守了一夜的短铳重新塞回腰间。 “你现在这副身板,再加隐身和鹰眼,盛京那两位遇上你,连遗诏都来不及写。” 朱盐亭收住脚下力道,总算没有再把门外的青砖踩裂。 “豪格和多尔衮已经替对方写好了,倒是省我一道手续。” 一个势力的最高掌权者既有跨时代火器,又掌握遍及北方的情报网络,如今还把自身变成冷兵器难伤的战争单位,过去那套伏杀与宫变便彻底失去了作用。 皇权最忌惮的贴身刺客,到了朱盐亭这里,只能算一次不太体面的打扰。 石阶上方传来急促脚步,铁猴没有带随从,湿透的靴底在地面留下一串泥印,手中红封军报已经被汗水浸软。 “主上,南线急报。” 尤清漪接过红封拆开,只看了两行,便将军报递到朱盐亭面前。 南京号称十万的北伐军已经越过淮河,高杰亲自率领前军沿运河北上,三千骑兵先锋于昨日越过徐州,正在赶往山东韩庄。 铁猴又从怀中取出第二张薄纸,上面记着通政司刚刚汇总的伤亡与劫掠数字。 “高杰部在徐州北面连抢十七村,杀七十三人,掳走妇人一百四十余名,粮车八百二十六辆。” 朱盐亭将纸张折起,重新递回铁猴手中。 “通知赵铁山。” “主上有何军令?” “别让这三千人回去。” 第302章 三千骑踏进死局 徐州城北的官道上堆着尚未烧尽的房梁。 高杰先锋拖出的粮车连成数里,车轮碾过灰烬和泥水,在路面留下两道黑沟。 打头骑兵挑着收复京师的大旗,押车士卒却在争抢村里搜出的鸡鸭,几名村妇被麻绳连在车尾,赤脚踩过碎瓦和柴炭。 路旁躺着一名护粮被杀的老人,南京刚发下来的讨贼诏落在他胸前,纸上的王师二字已经被血浸透。 高杰为抢济宁漕粮,带着三百亲兵赶上三千骑兵先锋,前军大队仍被他留在徐州以南搜粮。 军需官策马追到旁边,将扬州送来的第十二道军令举过肩头。 “督师又催什么?” “约束士卒,沿途不得扰民,所取粮草照价给银。” 高杰接过军令,用沾着油的手指翻到背面。 “银子在哪?” 军需官把后面几页翻完,露出的全是空白纸面。 “没写,只让咱们自筹粮草。” “前军还剩几日口粮?” “省着吃,最多两日。” 高杰将军令塞回军需官怀中,又朝车尾那些被绑住的百姓抬了抬下巴。 “回扬州,南京把三个月欠饷补齐,我让弟兄们把抢来的东西送回去,再挨家赔罪。” 军需官抓着被揉皱的纸页。 “督师若问军纪怎么办?” “让他把军纪煮熟送来。” 高杰撕下羊腿上的肉,把剩下的骨头扔进泥沟。 “弟兄们吃得下,我便认。” 亲兵听见这句话,沿路发出哄笑。 四日后,高杰的车队才拖到济宁州北面的长沟堤,八百二十六辆粮车塞满官道,行军速度连每日四十里都保不住。 前方探马赶回来时,马腹已经溅满黄泥。 “总兵,运河东岸发现北军骑兵。” “多少?” “先看见四十余骑,追出十里以后又没了。” 先锋参将催马上前,将马鞭指向运河堤路。 高杰盯着探马马上挂着的半只粮袋。 “哪来的?” 探马把粮袋扔在地上,袋口留着济宁漕运衙门的火印。 “北军弃车里找到的,白面和腌肉都有,前面还有一座漕仓。” 军需官翻身下马,抓起面粉搓了几下。 “新粮,没掺土。” 先锋参将朝北面望去,堤路尽头露着几排仓房屋顶。 “拿下漕仓,三千骑至少能吃十日。” “仓里多少守军?” “探马看见不到二百人,北军骑兵撤走以后,仓门也没关。” 高杰正在擦手的动作停下来,“路两边查过没有?” 探马把马鞭横放在鞍前。 “东边是运河,西边全是烂泥和芦苇,骑兵藏不住。” 先锋参将提起缰绳,催着战马向前挪了几步。 “再等下去,北军一把火烧仓,咱们只能回徐州啃树皮。” 高杰回头看向粮车,几名士卒已经为一袋豆子拔刀,若今晚仍然发不出粮,先锋营先要自己打起来。 “先派一百骑过堤,带两名识路的向导,走到仓门再回报。” “末将亲自去。” “你留下。” 高杰抬手拦住先锋参将,把另一个把总叫到马前。 “遇见伏兵就退,粮食可以不要,人必须回来。” 一百骑沿堤北上,走出六里仍未遇到袭击,随后有人割开弃车上的粮袋,又牵回四匹没有主人的战马。 把总赶回来时,鞍后还绑着两块腌肉。 “仓外只有十几名灰衣兵,他们看见咱们便往北跑,连门都没关。” “进仓了没有?” “没有,总兵不让进。” 先锋参将抢过那块腌肉,拔刀切开,里面没有藏火药和铁钉。 高杰朝堤路两侧看了许久。 “前锋一千五百骑过堤,剩下的人守粮车,遇伏就退,谁敢追出十里,我砍谁。” 先锋参将拔出佩刀,朝后方挥动。 “前营跟我走!” 一千五百骑兵涌上堤路,马蹄把泥浆甩上旗面,狭窄队伍很快拉成两里多长。 运河两侧的泥坡后,十二门迫击炮已经完成装填,击发枪手伏在芦苇和浅沟之间,枪口沿着堤路交叉排开。 赵铁山把射界图推给三名营官,图上标着甲区、乙区和丙区,南口另用黑炭圈了两遍。 “甲区只打前队,乙区等我下令,丙区封南口。” 南侧营官把黑钉按在粮车位置。 “高杰若留在外面呢?” “先收进去的一千五百人。” “他不救怎么办?” 赵铁山重新举起望远镜,高杰的总兵旗仍停在堤口,后队已经开始给战马解开套绳。 “那就连旗一起放走。” 营官没再追问,带着传令兵钻进交通沟,守在炮位旁边的士卒逐个检查火帽。 五千骑兵已经分成四部,五百人负责引敌,一千人守北口,两千五百人藏在南侧林地,剩下一千人封住西面河滩。 高杰能走马的路一共三条,每条路后面都有人等着。 雨水落下来以后,堤路上的视野缩短大半,最前方骑兵已经能够看清漕仓门前散落的粮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锋参将举刀指向仓门。 “拿仓,今晚吃白面!” 前排骑兵催马加速,战马冲过第一处标杆以后,浅泥中的铁丝被马蹄带起,横在堤路上的木桩也随之翻起。 最前面的十余匹马撞在铁丝上,后方骑兵还在向前,人与马接连翻入泥水,堤路很快被堵住。 先锋参将从地上爬起来,抹掉糊在脸上的泥。 “退,后队先退!” 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在队伍中段,泥土和断裂马具被气浪掀过堤坡,紧接着又有五发炮弹落入甲区。 赵铁山盯着前队旗帜,手掌按在射界图上。 “甲区两轮,乙区暂缓。” 炮长扳正炮身,装填手将第二发炮弹送入炮口。 “甲区第二轮,放!” 炮声穿过雨幕,堤路中央的军旗被掀倒,后队开始争抢退路,数十匹受惊战马冲向西坡,又陷进齐腹深的软泥。 击发枪阵地随即开火,第一排射完后撤,第二排越过他们肩侧补位,负责喊话的军官和旗手接连从马上跌下。 先锋参将抓住一名传令兵,把令旗塞进对方怀里。 “告诉总兵,北口有炮,让后队接应!” 传令兵刚跑过十余步,铅弹便穿过他的胸甲。 “再去一个!” 第二名传令兵冲向南口,堤外又响起一排枪声,人和令旗一同栽进水沟。 先锋参将转身寻找第三个人,身旁士卒已经开始扔刀。 “参将,南口也封了!” “往西走,从河滩绕出去!” “马陷住了,走不了!” 一发炮弹落在堤坡下方,泥水泼上先锋参将的脸,他刚抬起袖子,身后的士卒已经将他撞倒。 堤口外侧,高杰看见前锋旗倒下,立即把亲兵叫到马前。 “后队向前,接出前营。” 军需官抓住他的缰绳。 “总兵,炮全在等咱们靠近。” “不救,前锋就没了。” “粮车怎么办?” 高杰回头看了一眼堵住官道的八百余辆大车。 “留五百人看车,其余人跟我上。” 后队刚开始移动,赵铁山便把手从甲区挪到乙区。 “高杰进来了。” 炮长伏在泥墙后面,朝远处总兵旗看了几眼。 “要不要打旗?” “留着。” “为何?” “旗在,人会往他身边聚。” 乙区十二门迫击炮接连开火,高杰身前的骑兵被炮火截断,赶来救援的后队失去队形,堤口随即挤满调头的战马。 高杰连换三名传令兵,第一人倒在堤口,第二人死在粮车旁,第三人刚举起令旗便被铅弹掀下马。 三千人还在眼前,能听懂军令的队伍已经没了。 军需官扑进泥沟,朝高杰大喊。 “总兵,走吧!” “南边还有多少北军?” “看不清,林子里全是马。” 高杰扯过一匹无主战马,翻身踩上马镫。 “弃车,往徐州撤!” 总兵旗刚转向南面,藏在林后的幽灵军骑兵便开始移动。 两千五百骑分成三路,一千人封官道,一千人截河滩,另外五百人绕向粮车尾部,击发枪先后对准几处能走马的高地。 高杰后队冲了两次,最前面的骑兵刚靠近百步,枪声便从林缘扫过来,十余匹战马沿官道翻倒。 亲兵拉住高杰的马头。 “官道过不去。” “走河滩。” “河滩也有人!” “那就往西。” “西边是泥荡。” 高杰拔刀砍断总兵旗绳,将头盔和披风扔给身旁亲卫。 “你带旗走官道,能跑多远跑多远。” 亲卫抱住总兵旗,脸上的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总兵,我去了,家里人怎么办?” “进了淮安,我养。” 亲卫咬住旗杆,带着三十余骑冲向官道,林边的幽灵军立即调转枪口追击旗帜。 高杰趁机带七名亲兵钻入西侧芦苇荡,牵着战马在齐腰深的泥水里寻找硬地。 后方枪炮声逐步减弱,投降的喊声从堤路传来,高杰没有回头,只顾拉着马缰往南走。 走出芦苇荡时,一名亲兵已经不见踪影,剩下六人也丢掉了甲衣和长枪。 战斗持续不到半个时辰,清点却一直做到后半夜。 军吏将三本名册放到赵铁山面前。 “确认死亡两千四百余人,投降四百三十七人,逃出封锁的不足二百。” “咱们呢?” “死二十七人,伤六十三人,多数是封口时被敌骑撞伤。” “粮车如何?” “八百二十六辆都在,其中二十三辆被炮火损坏,粮食能够重新装车。” 赵铁山走到车队旁边,掀开第一辆车上的油布,粮袋下压着几十只木匣。 军吏打开木匣,里面装着银簪、契纸、铜钱,还有幼童佩戴的长命锁。 “这些怎么算?” “按村籍登记,能认领的发回去,无主财物单独封存。” “被掳来的妇人呢?” “共一百四十六人,已经解开绳索,军医正在查看伤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铁山将油布重新盖上,转身看向俘虏。 “问出屠村的人,单独押出来。” “其余俘虏怎么处置?” “先修堤,再审。” 军吏抱着名册准备离开,又被后方跑来的士卒叫住。 “团长,文书箱里搜出一封信。” 信封盖着高杰私印,收信人写的是淮安刘泽清,火漆尚未封死,应当是准备南送的回信。 赵铁山拆开看完,把信递给军吏。 “念。” 军吏看见其中内容,读到中途便停下来。 “沿途所得仍照旧例分账,高军留七,淮上留三,地方若问,只报百姓自愿输饷……” 旁边几名俘虏把头埋得更低。 “继续。” “待取济宁漕粮,再请刘帅封住淮安南闸,南京所发粮船,可先扣下三成。” 军吏读完最后一句,把信放回桌面。 “送北京?” “原件留档,抄件送扬州。” “史可法会认?” 赵铁山把高杰私信,先锋花名册和赃物清单装入火漆铜筒。 “他可以不认。” 铜筒被递到军吏怀里,赵铁山又朝那些正在登记姓名的妇孺看了一眼。 “人还活着,信也在,看他准备先捂哪一个。” 战果经电台传回北京以后,朱盐亭只口授了一封国书,通政司南线驿站当日抄发扬州。 高杰绕开徐州,一路换马南逃,等他带着六名亲兵进入淮安北门,韩庄先锋覆灭的军报已经摆上扬州督师府案头。 三千骑兵,半个时辰,整支先锋从四镇兵册上被抹去。 史可法尚未看完战果,第二只火漆铜筒也被送进值房,里面装着高杰私信、先锋花名册,以及一百四十六名被掳妇孺的村籍口供。 最上面放着北京发来的国书。 【王师北伐,何苦为难大明百姓。】 第303章 督师空泪落扬州 案头放着高杰送来的败报,三千先锋被写成遭遇北军十万,苦战两日,粮尽援绝,最后才不得不退回淮安。 战报上的阵亡数字只有八百。 朱盐亭送来的名册却列了两千四百七十三个名字,其中一千七百余人的军籍与乡贯写得清清楚楚,连尸体是在韩庄堤道哪一段收殓的都有记录。 史可法拿起败报,又将它放回案上。 随军经历司能在一夜之间编出一份全军苦战的奏疏,却没空替战死士卒写全姓名,这便是南京交到他手里的北伐军。 门外幕僚捧着第十三道催粮文书进来,见他仍坐在画像前,脚步放轻以后将文书放到桌角。 “督师,南京户部回文,淮安本月军饷只能拨三成。” “高杰呢?” “回淮安以后称伤养病,谁也不见。” “把他押来扬州。” 幕僚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停住,随后往门外看了一眼。 “凭督师亲兵,押不动他。” 史可法将高杰败报推过去,手指从灯花上方划过,顺带拨掉一截焦黑灯芯。 “调刘泽清部协办。” “刘泽清今早送来一封军情,说北军已经逼近山东,淮安兵力不可轻动。” “黄得功呢?” “驻庐州未动,刘良佐也称凤阳粮仓空虚,无法分兵。” 三镇在同一天有了难处,理由写得各不相同,都是一个意思。 谁也不愿得罪高杰。 史可法坐在灯下,崇祯画像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他守了一辈子的君臣名分仍悬在墙上,可诏书已经调不动江北一名总兵。 天亮以后,扬州北门外来了支古怪车队。 铁猴将皇城当值交给副手,亲自押车南下,十八名幽灵卫跟在后面,没有举使节旗,也没有携带南京发放的关防,身后八百余辆大车从官道排到河堤。 守门军官不敢放行,派人赶往督师府报信。 史可法带着幕僚登上城楼时,车队已经停稳,铁猴抬头确认他的官服,随后挥了挥手。 赶车士卒依次割断绳索,将车板向一侧掀起。 粮袋,鸡笼,箱柜和农具从车上倾落,摔在扬州城外的空地上,八百多辆大车逐次卸空,很快堆成几座杂乱小山。 城墙上的守军最初还在发笑,等他们看清那些东西,笑声便散了。 箱中是女子衣物与银簪,麻袋里装着宗祠祭器,粮车底下藏着成捆地契,还有数十块染血的长命锁混在铜钱之间。 最后一辆车上没有财物,只有七十三副薄棺。 铁猴将一只火漆铜筒交给出城接洽的扬州官员。 “韩庄缴获,原物归还。” 官员看着堆满城门外的东西,一时没敢接。 “这些是何物?” “你们的王师从徐州百姓手中抢的。” 铁猴从马鞍旁取下账册,直接丢进对方怀里。 “村名,户主,死伤,物证都在里面,史尚书若看不懂账,让他派个粮站掌柜来。” 官员抱住账册,脸色变了几次。 铜筒送上城楼,史可法拆开火漆以后,先看到韩庄阵亡名册,随后是十七村联名血状。 压在最下方的信纸带着高杰私印。 信是高杰写给刘泽清的,内容与北伐无关,只商议打下济宁以后如何分取漕粮,又约定若南京追查军饷,两镇便互报战损,将缺额全部填进阵亡名册。 末尾还有一句,北事若败,可拥兵自守江淮,南京诸公离不开你我。 史可法把信看了两遍,视线落到高杰印章上。 “验印。” 随行兵部主事取出底册,将信上的朱印与高杰历年公文逐一比对,又拿银针查验墨迹。 “印是真的,字迹也对得上。” 史可法卷起书信,转身走下城楼。 “升帐,传四镇总兵议事,高杰若不来,拿我的督师令箭去请。” 午时尚未过去,中军大帐已经站满四镇幕僚,高杰没有亲自到场,只派族弟高元照带着八十名披甲亲兵前来。 黄得功远在庐州,送来的是监军参议,刘良佐同样没有动身,只有刘泽清本人坐在帐内,手一直按着腰刀。 史可法把私信扔到案上。 “高杰纵兵劫掠十七村,杀百姓七十三人,又与刘镇私议瓜分漕粮,虚报军籍,按大明军律该当何罪?” 高元照连信都没拿,叉手站在帐中。 “北军伪造。” 高元照的手始终叉在胸前,连信纸的方向都没看一眼。 “印与字皆经兵部验过。” “我兄长私印曾在韩庄遗失,北军想刻一枚并不难。” 史可法又取出联名血状。 “十七村百姓也在伪造?” “乱世刁民,受人指使罢了。” “城外八百二十六辆赃车又怎么说?” 高元照朝帐外瞥了一眼,拇指来回摩挲刀柄。 “军中征粮,自古皆有,北伐十万大军,难道靠喝西北风走到北京?” 史可法抓起令箭,朝帐外喝道:“来人,将高杰押入扬州,交三法司会审,涉案军官一体解职!”帐外亲兵刚跨过门槛,高元照带来的八十名甲士便同时拔刀,刀刃出鞘声挤满中军大帐。 刘泽清仍坐在原处,手掌却已经握紧刀柄。 “督师,眼下北军正在山东,临阵斩将恐怕不妥。” “军法若不能治纵兵劫掠,还谈什么北伐?” “韩庄死了三千弟兄,高杰本人也险些回不来,督师此时拿他问罪,四镇谁还敢向北走?” 史可法看向黄得功派来的监军参议,对方没有开口,只是把一封联名军书放到案上,刘良佐的使者紧跟着掏出第二封,两封信并排摆在督师令箭旁边。 高元照替三家把话总结得干干净净。 “黄镇,刘镇,刘良佐,意思都一样,督师若动高杰,四镇各回原防。” 高元照终于把那封私信拿起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我兄长有三万兵,今日督师说杀便杀,明日是不是轮到刘总兵,后日再轮到黄总兵?” 史可法拍案而起。 “你在威胁本督?” “末将只会算账。” 高元照踢开脚边半张信纸,面对督师令箭也没有低头。 “高镇若倒,徐州无人守,刘镇便得独扛淮安,黄镇和刘良佐也得补上缺口,谁都不愿拿自家弟兄填这个坑。” “还有一句话,几位总兵托末将带给督师。” 帐内甲士的刀仍未收回,史可法派来的亲兵被堵在门外,双方只隔着一层帐帘。 高元照拱了拱手。 史可法抓着督师令箭站在案后,许久没有下令。 他可以让亲兵冲进来,也可以当场治高元照抗命之罪,可帐外只有三百督师亲军,淮安和凤阳驻着四镇十余万虚实难辨的兵马。 真打起来,第一支冲进扬州抢粮的队伍未必来自北方。 案角放着弘光帝登极以后颁下的讨贼诏,上面写着正统南移,天下臣民当共扶社稷。 如今社稷要靠四个拿百姓性命填军饷的总兵撑着,他们也看清了南京的软处,只要把倒戈二字挂在嘴边,再大的罪都能从军法里抹掉。 史可法将令箭放回案上。 门外亲兵没有等到命令,只得退出帐门。 高元照挥手让甲士收刀,刘泽清也松开腰间刀柄,帐内重新有了走动声。 “高杰暂留淮安戴罪守备,所部劫掠之事,由兵部另行核查。” 这句话从史可法口中说出以后,连他自己都没有再看那幅督师大旗。 高元照抱拳领命,转身带人离帐。 刘泽清临走前拿起桌上另一半私信,塞进袖中,既没有谢罪,也没有解释信中为何写着他的名字。 帐内人走空以后,史可法坐回椅中,右手搭在督师令箭上,拇指磨着铜箍的棱角,来回磨了很久。 “天下事不可为矣。” 幕僚站在帘边,没有劝。 这句话传回南京只用了两日,户部与内阁却从中找到了现成理由,四镇军纪败坏,韩庄损兵严重,淮北粮饷继续发下去只会资敌。 新的拨饷文书很快送到扬州。 南京户部暂停徐州以北全部军饷,淮安漕粮优先供应京营与扬州守军,四镇缺额由各镇自行筹措。 所谓自行筹措,落到江北就是再抢一次。 与此同时,幽灵卫将十七村血状与高杰私信抄成数千份,沿运河送往徐州,济宁和淮安北岸。 北方粮站每到一地便当众核验赃物,失主凭村籍领取,七十三副棺木也由幽灵军出钱送回原村安葬。 南京的讨贼诏还贴在城墙上,百姓已经不再抬头看它。 北京皇极殿内,朱盐亭看完史可法妥协的全部记录,将高杰私信原件收进军案,拿起刚拟好的公文。 公文题为《告江北军民书》,内容没有劝南京回头,也没有再向史可法索要两千万两军饷。 第一条,幽灵军即日起接管山东与淮北防务。 第二条,各州县开放官仓赈济,北迁百姓按户发粮,沿途不收关税与渡资。 第三条,四镇士卒携械来投者保留军籍,交出劫掠首恶者按功授田。 朱盐亭拿起官印,在末页按下。 “发往山东,徐州,淮安北岸。” 洪承畴接过公文,目光在第三条上停留少许。 “四镇会拦。” “让他们拦。” “百姓也会怕这是诱民之计。” 尤清漪将另一册粮账放上桌面,京南与山东北部新设的二十七处粮站已经备好首批口粮,足够三十万人吃一个月。 “粮车开到路边,他们自然知道哪张告示能当饭吃。” 公文从北京送出后,第一批抄件当天越过保定,随后沿通政司传令网向德州与济南铺开。 半月之内,徐州北面的官道出现了第一支迁民队伍。 人数起初只有四百多,等他们抵达滕县粮站,领到写有户籍和田亩编号的木牌以后,消息便沿村寨传向淮北。 更多人拖着独轮车走出空村,车上装着锅,被褥与仅剩的种粮,队伍从数百变成数千,又从数千汇入运河两岸。 第七日,滕县粮站一天接收的迁民超过三千户,运河沿线各县塘报上的数字开始用万做单位。 南京官吏试图封锁渡口,守渡士卒却在夜里砍断栅栏,带着家眷一同北上。 等史可法收到最新塘报时,北迁名册已经无法统计。 塘报末尾只一句。 【流民北向,不可复止。】 第304章 勋贵账清还民田 江北迁民塘报送进北京后的第二日,天色刚亮,成国公府封存多日的朱红大门便被工兵砸开。 门轴带着半扇门板倒进前院,四十余名灰衣士卒越过门槛,腰间火帽短铳已经解开皮扣。 “军政厅查案,府中人留在原处,账房、库房和祠堂各派一人带路。” 领队军官尚未把查封文书展开,后院已经传来箱柜拖动的响声。 “后门有人搬东西!” “封巷,活的留下,箱子别摔。” 两队士卒绕过影壁,另有士兵把灰底封条贴上门框,封条只写查封日期与甲字三号案。 同一时辰,定国公府侧门被铁钎撬开,抚宁侯别院的三名侍卫也被堵在后巷,脚边放着两只来不及装车的金箱。 铁猴用刀鞘点向箱盖。 “打开。” 一名侍卫护住铜锁,嘴里还在争辩。 “这是侯府祖产,你们凭什么动?” “打开。” “我家侯爷与国同休,谁给你们的胆子……” 幽灵卫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到墙边,另一人用铁钎挑开箱锁,十六根金条顺着倾斜的箱板滚进排水沟。 铁猴翻过一根金条,底面刻着崇祯十三年户部军饷库的戳记。 “祖产?” 侍卫盯着那枚戳记,嘴里剩下的话没能接上。 “人送军政法庭,箱子进乙字案,这根金条单封。” 从安定门到宣武门,十一处勋贵宅院同时落锁,街上的早市刚支起摊位,成国公府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崇祯爷借饷的时候,成国公府不是只捐了一百二十两?” “你再往里看,那些银砖一块就有五十两。” 工兵从地窖抬出的木箱沿门前排开,箱内银砖共分七层,底部还藏着三匣黄金与一批没有登记的珠玉。 围观百姓看着军吏逐箱称重,先前的议论逐渐转到那块刻有户部戳记的金条上。 “军饷怎么进了侯府?” “你自个问侯爷去。” “朝廷穷得叮当响,他们自个却肥得流油。” 定国公府正堂地面也被掘开,供桌下方埋着一只铜匣,匣内放满顺天府田契与张家口提货凭单。 军吏拿起最上方的凭单。 “硝石两千六百斤,皮货三百二十张,收货人写的是口外富顺号。” 带路的管家赶紧摆手。 “商号来往,府里哪能全知道?” “凭单盖着你们府上的私印。” “印也可能被人借走。” 负责搜查的营官把另一只账箱推到他面前。 “借了六年,每月都借?” 管家看着箱中按月份扎好的回单,想去扶帽子,手伸到额前又落回身侧。 “带走吧。” 十一处宅院搜出的账册、私印与藏银分车编号,中午以前全部送进皇城军政法庭。 洪承畴面前摆着三组底册,左侧是崇祯十六年户部借饷名录,中间是大顺追饷收据,右侧则是张家口走私流水。 “成国公府,借饷报了多少?” 军吏翻到对应页码。 “一百二十两。” “大顺入京以后交了多少?” “三百一十万两,另有金器未计。” “张家口账上呢?” “硫磺、硝石与皮货合计四十七万余两,其中三成没有货物入关记录。” 洪承畴把三组数字写上木板,让军吏传第一个经手人。 留守成国公府的朱应槐进门便跪,额头贴着砖面。 “洪大人,府里的钱都是祖上积下的,我只负责看宅子,走私之事与我无关。” “你认不认识刘三?” “府中管事众多,我记不全。” 洪承畴抽出一张提货单。 “崇祯十五年九月,刘三从张家口送出硫磺四千斤,收银一万二千两,担保人写的是朱应槐。”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脸,视线在纸上来回移动。 “同名之人也不是没有。” “按印。” 军吏把从他房中搜出的私印放到桌上,又将两枚印章盖在白纸两端,缺口与磨痕全部对得上。 “我只是替府里签字,货送到哪里,我真不知道。” “谁让你签的?” “这……” “想好了再答,你前面已有九个人开口,其中三人提到了你。” 朱应槐朝候审侧门望去,那里只能看见几双沾泥的官靴。 “是府中大管事。” “姓名。” “刘成安。” “藏银地点。” “我不知道。” 洪承畴把另一份供词推到桌沿。 “刘成安说西院水井下还有银窖,钥匙由你保管。” 朱应槐伸手摸向腰带,军吏已经从他的贴身衣物中取出一把油布包裹的铜钥匙。 “洪大人,我交,我全交,家中妇孺能不能留条活路?” “藏产吐净,通虏另审,你的家人没经手这些账,军政厅不拿他们填数。” 朱应槐接过供纸,伏在地上写出银窖入口与两处城外庄田。 第二个进来的定国公府管家没有跪,身后两名家人抬着一只旧木匣,放下时还特意用衣袖擦去匣盖上的尘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洪大人,我家国公一脉有太祖所赐铁券,子孙可免死罪,今日查产可以,拿人恐怕不合祖制。” “开匣。” 管家掀开匣盖,里面放着一件铁券副件,边缘已经生锈,刻文间还残留暗红填色。 洪承畴让礼部旧吏核过文字后把铁券放回匣中。 “大人既然认得铁券,此案便该交宗人府。” “丹书赦的是常罪,通虏资敌不在赦条里,你们供着祖宗的东西,却连上面的字都没认全。” “定国公府何曾通虏?” 军吏从案卷中抽出三张硝石提货单,逐张摆在铁券前方。 “头一张送张家口,第二张转归化城,第三张由口外商队接走,三张都盖着你管的库印。” 管家俯身看完,改口时舌头已经发干。 “下面人蒙骗主家,我愿协助追查。” “你的屁股也不干净。” 洪承畴翻到流水账末页,用笔杆敲住一行分红记录。 “每百斤硝石,你拿八两,六年合计三千七百四十六两,银子在哪?” 管家扶着木匣的手滑到桌边。 “城南有一处宅子,地窖入口在灶台下面。” “还有呢?” “通州两间铺子,顺义一百四十亩田。” 洪承畴把铁券匣子推回他怀中。 “带着祖宗赏的东西去候审室,把你拿军饷买下的东西一项项写清楚。” 整个上午,四十七名账房、管事与勋贵旁支被分成藏产、侵田、通虏三类交叉讯问。 前一个人刚写完的供词,很快便被送到后一个人面前,原本守得严密的口供由此接连松动,城内又起出七处银窖与十九箱契纸。 午后,尤清漪带着军吏核完第一轮清册。 “现银多少?” “白银三百二十七万四千余两,碎银还在称。” “黄金呢?” “一万八千六百余两,珠玉没有折价。” “田契涉及多少地?” “顺天府与直隶十一县合计三十七万亩,其中六万多亩存在强夺、抵债与冒名投献。” 尤清漪把侵田数目单独圈出。 “这六万亩不进拍卖册。” 军吏翻到空白页。 “如何处置?” “原主活着的退还,原主已经北迁的交通政司查户籍,绝户与无主田登记为公田,优先安置江北迁民。” “剩下三十万亩也不卖?” “先查租户,佃户愿意继续种的,三年内不换人,租额按新规收。” 军吏又指向宅院商铺一栏。 “这些可以发卖?” “宅院和商铺另册拍卖,先把分配草案送第八军案,洪承畴核完案由,我再复账,最后交朱盐亭盖印。” 尤清漪合上清册,“谁敢从抄家银里伸手,正好给军政法庭凑下一案。” 铁猴从侧厅外走进来,将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放到清册上。 “抚宁侯别院搜出的。” 尤清漪展开信纸,内容是朱国弼府中管事托人向南京递交效忠书,愿充当北京内应,事成后索银五十万两。 “送信的人呢?” “昨日已经出城,走的是固安方向。” “能追上吗?” “可以。” 尤清漪将信交还铁猴。 “先别碰,让人跟着,看看南京派谁接信。” “宅院如何处置?” “照常查封,拍卖告示旁边加一张抄件,让出价的人先看看这宅子原主人卖北京值多少银子。” 傍晚,首批资产清单被贴上九门粮站旁的告示墙,哪家藏银,哪家侵田,哪家把军用硝石送往口外,全按案号写明。 粮站伙计举着火把,替围观百姓照亮最下方的处置办法。 “侵占田退原户,无主田安置北迁百姓。” “宅院拍卖所得,四成给伤残老兵,三成修水利与开荒,两成扩军工,一成修通政司驿站。” 人群中有人念完用途,旁边一名拄木拐的老卒又挤到告示前,从头核了一遍。 “真有四成给伤兵?” 粮站伙计指向告示右下角的军政厅编号。 “每笔支出都会贴账,领不到,你拿这个案号去军法案问。” * * * 皇极殿内,朱盐亭看完清算报告,在迁民安置册上增加了三十七万亩待核田产。 “侵吞的六万亩田地,何时能退?” 尤清漪把复核册推到军案中间。 “十日能核第一批,难处在原户死散,地方里正又替勋贵做过假册。” “让通政司把旧黄册、粮册与迁民木牌合查,三处能对上两处便先确权。” “冒领怎么办?” “田先不交,粮可以发,敢拿死人户籍领田的,送去修永定河。” 洪承畴拿起朱盐亭刚批过的处置条文。 “这批田一放出去,北京旧官绅都会说你收买流民。” “他们也可以开仓收买。” “仓里若还有粮,他们早开了。” 朱盐亭正要把条文交还,一封山海关急报送进殿内,封皮标着关外译件与朝鲜商路。 “哪里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送报军吏叉手回答。 “山海关暗哨扣下一名朝鲜商人,从鞋底夹层查到满文副函,正使未被惊动。” 译员已经将副函转成汉文,多尔衮准备派三名密使离开辽阳,经朝鲜义州联系海船,再从海路前往南京。 副函只负责安排船只与沿途接应,真正的议和国书仍在三名正使手中,其中用来试探南京的一句也被抄入末尾。 清明之间,可有共议之地。 尤清漪把商路图拖到案前。 “巴图的人都在盛京,辽阳至义州这段追不上,山海关水路也拦不到他们。” “谁说要拦?” 朱盐亭拿起炭笔,从义州沿海岸画向登州,又从登州接入运河。 “让朝鲜线盯住接船的人,国书进南京前不碰。” 洪承畴看着那条路线。 “南京若扣下密使,咱们只能拿到一封副函。” “他们舍不得扣。” “马士英会和谈?” “多尔衮有福临,南京有朱由崧,两边都缺能打仗的兵,却都想借对方的旗号补正统。” 尤清漪将抚宁侯府的效忠信放到地图旁边。 “北京内应,辽阳密使,南京这桌客人来得倒齐。” 朱盐亭把两封信并在一起。 “等南京回信离城,再把两边的字据一起拿回来。” “然后呢?” “把南京写给清廷的每个字,贴到江北渡口。” 第305章 秦淮密约惊四镇 南京秦淮河入夜以后灯火不歇。 桃叶渡码头停着马士英名下的画舫。外面听着是琵琶和酒令,舱底却压着铅板,舱壁塞着棉毡,做派比兵部密室还怕见光。 这条画舫停在水里比旁边几条游船都沉,码头老船工看了也绕着走,知道这种船不是拿来喝花酒的。 舱内坐着三个人,左边是马士英的幕僚杨文骢,右边两个穿汉服的男人年纪不大,说话时舌头总在牙齿后面多绕一圈,关外口音擦都擦不干净。 桌上放着一张折了三道的纸,纸面朝下,杨文骢的手压在上面还没松开。 “马阁老的意思,贵方若真有诚意,先把条件亮出来。” 年纪稍长的鞑官从袖中摸出一只铜管,拧开盖子,抽出卷成细筒的羊皮纸。 “摄政王的意思,先按黄河分界写在纸上,河以北归清,河以南归明,两边各拿这张纸去压自家人,真打朱盐亭时再按兵马出力重议。” 杨文骢把羊皮纸接过来展开,上面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看得懂。 清军不再南下。 南京每年输白银二百万两,江南织造十万匹,经朝鲜海路北运。 双方合力绞杀朱盐亭,事成后河北归清,河南归明。 杨文骢把羊皮纸翻到背面,背面盖着多尔衮的摄政王印,印泥是朱红色的,边角还渗着油。 “二百万两不少。” 鞑官把茶碗端起来,没有喝,只在掌心转了几下。 “韩庄一仗,四镇折损了三千骑,再打下去,贵方的银子是拿来买棺材,还是买军粮?” 杨文骢没接话,将羊皮纸重新卷好塞回铜管。 “我替阁老拿回去,三日内给回音。” 鞑官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并不合身的汉服领口。 “摄政王说了,这桩买卖越快越好,朱盐亭那边已经在往山东填兵,等他把济南吃下来,贵方再想谈,就不是这个价了。” 画舫在码头停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岸,杨文骢从后舱下船,钻进一顶等候多时的青布小轿,轿子沿着小巷拐了三道弯,最后停在马士英私宅侧门。 马士英在书房等他,桌上摊着弘光帝登极以来的全部财政数字。 四镇军饷已经欠了两个月,淮安漕粮被封,凤阳粮仓见底,徐州方向百姓成群北迁,连守渡口的兵都跟着跑了。 杨文骢把铜管放在桌面上。 “清人开价二百万两加十万匹织造,换他们不过黄河,合力打朱盐亭。” 马士英拿起铜管,拧开闻了闻里面羊皮纸的味道,确认没有异物以后才把纸抽出来。 看完条件,他把纸放在烛台旁边,火苗的光映在他眼底跳了两下。 “二百万两不好看,也不好拿,可江南盐课,织造预银,勋戚捐输凑一凑,总比让朱盐亭把山东和漕口全吞了强。” 杨文骢坐在下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督师那边怎么说?” “不用跟史可法说。” 马士英把羊皮纸重新卷好,塞进书案第三层抽屉。 “他要是知道,能把讨贼诏烧了跟我拼命。” 杨文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万一走漏风声呢?” “谁走漏?船上只有你和那两个鞑子,鞑子比咱们更怕被人知道。” 马士英站起来,把书房窗户推开一条缝,秦淮河的夜风混着脂粉味灌进来。 “跟他们回信,条件我认,银子分四期付,第一期五十万两在签约后十日内经海路送出,织造跟第二期一起走。” “落款用谁的名义?” “用内阁行文,盖我的私印,不经六科。” 杨文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阁老,这事要是被朱盐亭的人知道了……” “他在北京,管得着秦淮河上谁坐了谁的船?” 杨文骢默然,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马士英重新坐回书案前,写完那份不经六科的内阁行文,又从抽屉里取出私印压上去,等墨迹稍干,才让亲信把铜管送回桃叶渡。 马士英不知道的是,三天前给画舫补铅板的船匠少了一个徒弟,那人一直藏在底舱检修夹层里,靠一根贴着舱板的铜听管,把这场买卖从头记到尾。 那人离船以后没有走正街,先在桃叶渡码头的茅房里撕开油纸,将贴在腹部的蜡封铜片取出来。 铜片两面都刻了字,正面是今夜舱内对话的逐句摘录,背面只有一个编号。 这枚铜片天亮前被送到南京城外接头点,却没有立刻北发,接头人只按北京旧令留下抄件,继续盯着马士英私宅和桃叶渡画舫。 第二夜,马士英盖过私印的回信刚交到清使手里,南京外线便在江宁县道口截下随从,将铜管调包以后放人继续南走。 直到回信副本与舱内摘录凑成一套,抄件才经扬州驿站分送两路,一路北上北京,一路送进扬州督师府。 史可法拆开火漆时天还没亮,烛火将铜片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把抄件读了三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一遍读完,他把抄件翻到背面,想找北军伪造的破绽。 第二遍读完,他伸手去拿令箭,指尖碰到铜箍,又把手收了回来。 第三遍只读到马士英私印四字,喉间那口血便压不住了。 一口血喷在抄件上面,把马士英三个字洇成了一团红。 幕僚冲进值房时,史可法撑着桌角,半个身子歪在椅子外面,左手把抄件攥在胸前,右手指着门外。 “传……传各营……” 他想说传各营都来看,声音却断在嗓子里出不来,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淌到领口。 幕僚把他扶回椅子上,抽走抄件看了一眼,脸上的颜色比史可法还难看。 “阁老这是要卖国。” 史可法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嗓子里像堵着砂砾。 “不是卖国,他压根没拿这个当国。” 抄件的副本在三天内被送到淮安、徐州、凤阳和庐州四镇各营。 幽灵卫送的不是密件,是明发抄件,舱内摘录,清使原约,马士英回信,私印拓样全摆在同一张纸上,抄了上千份,从营官发到哨总,连灶房伙夫都能看见。 反应最先从淮安来,刘泽清的中军营里当晚就吵起来,十几名把总冲进帅帐外,领头那人把抄件拍在案上。 “南京到底要打谁?” “北面是贼,清虏也是盟友,那韩庄死的三千人算谁的?” 帐内没有回应。 又有人把腰牌摘下来,扔在帐门口。 “刘帅若说这是北军伪造,咱们现在就去扬州,当着督师的面验印。” 刘泽清把帅帐帘子放下来,只隔着布帘回了一句。 “都回营。” 没人动。 第二天早上,淮安北门的守军走了两百多人,他们没有带武器,只带了干粮和家眷,沿运河往北走。 徐州的情况更麻烦,高杰的嫡系营头有三个哨总直接带兵出营,往德州方向走,临走前把南京发的讨贼诏扯下来踩了几脚。 “清虏都能当亲戚,老子还给谁卖命?” 守门军官追出去喊了几嗓子,见对方队伍里火铳已经转过来,马上把脚收回门洞。 庐州黄得功没有哗变,但他的监军参议连夜写了一封辞呈,说朝廷若与清虏媾和,他宁可去种地也不穿这身官服。 凤阳刘良佐比谁都安静,既不表态也不弹压,只把粮仓大门关得更紧。 消息传到北京时,朱盐亭正站在皇极殿的沙盘前面。 沙盘上插着各色旗帜,红旗是幽灵军,蓝旗是四镇,黑旗是清军残部,黄旗标注漕运粮道。 尤清漪将最新一批电台抄件整理好递过来。 “四镇哗变的速度比你预估的快了两天。” “马士英帮了忙。” 朱盐亭拔掉沙盘上德州位置的蓝旗,换上一面红旗。 “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团什么时候能到德州?” “明早,赵铁山的前站已经把炮位选好了,运河东岸三处制高点,射界覆盖官道和渡口。” 朱盐亭在济南府上方用炭笔画了个圈。 “山东巡抚那边有动静没有?” 尤清漪翻出通政司最后一份呈报,放在沙盘边缘。 “济南城里的守军不到四千,粮饷已经断了四十天,巡抚连续给南京发了七封求援文书,一封回信都没收到。” 朱盐亭看完呈报,将炭笔放下。 “让赵铁山的前锋别急着围城。” “等什么?” “等他自己把门打开。” 三天后的夜里,济南府西门的千斤闸被从内侧绞起,巡抚的亲兵在城门洞里点了两排火把,照亮了城门外等候多时的幽灵军前锋。 巡抚没有穿官服,一身粗布短褂站在门洞里,手中捧着山东全境的府县舆图和未发出去的第八封求援信。 他把舆图递给走在最前面的幽灵军哨官,说了今夜唯一一句话。 “南京不要山东了,你们要不要?” 第306章 铁幕横江万姓归 济南府西门开启后第三个时辰,城头的日月旗被割断绳索,湿透的旗布砸在女墙外侧,挂了半刻钟才滑进护城河。 弘光元年的布告被揭下来,连同南京催粮的公文塞进旧筐,贴上火漆。 旧旗归档,旧印封存,巡抚衙门所有账册贴上火漆,谁敢撕走一页便按毁坏公文论处。 工兵将一块黑底铁牌抬到布政使司门外,六枚长钉依次砸进砖缝,白漆写成的八个大字挂在济南城最显眼的位置。 【北方军政总督公署。】 原山东巡抚站在台阶下,身上的粗布短褂还没换掉,几名旧属等着他开口,可他抬头看了许久,只问了一件事。 “城中断粮四十日,今日能不能开仓?” 接管公署的军官把两张清单交到他手中,一张是城内存粮复核数目,另一张记录着昨夜运抵西门的三百六十辆粮车。 “午时开十二处粮站,百姓凭户牌每人先领五斤杂粮,军户与孤户加发两斤,三日以后改成平价供应。” 巡抚翻过清单,看见后面还写着粮价。 每石一两一钱。 南京兵马入山东以前,济南粮价已经涨到每石六两,城内几家粮行仍不肯开仓,声称再过十日便要卖到八两。 “这价能撑多久?” “京南官仓运来二十万石,韩庄缴回的粮车已送到滕县,后续还有德州水运,撑到秋粮收上来没有问题。” 旧属中管过粮仓的佐吏忍不住插话。 “若城中富户把粮全买走呢?” 军官指向粮站清册后面的红字。 “每户限额,倒卖者没收,囤粮超过五十石却拒不登记的,巡回法庭上门替他登记。” 十二面灰旗在午时前插到济南各坊,排队领粮的百姓从粮站门口一直排到街尾,负责称粮的军吏当着众人校正木斗,装满以后还要用平尺刮过斗口。 一名老妇抱着布袋站到桌前,军吏核过户牌,往袋中倒入七斤杂粮,又将两块刻着日期的木牌交给她。 “家中为何加发?” “儿子死在松山,男人前年也没了。” “下次仍按孤户领,若有人收你的木牌,记住他的脸,去巡回法庭报案。” 老妇伸手抓进粮袋,掌心摸到的粟米带着新粮的干硬。 “这真归我?” “大娘,你放心拿着就是。” 老妇把袋口缠了三圈,又担心绳子松开,索性将粮袋抱进怀中。 城南空地摆着第二批发放物资,六十四头耕牛按村登记,铁犁与锄头堆了十几排,每件农具都刻着公署编号,领用者只需在秋后归还同等斤数的粮食。 从章丘逃进城的佃户赵老栓拿到一张分田凭条,上面写着二十亩荒田,三年免租,第一年免税,耕牛由五户合用。 他不识字,把凭条递给旁边军吏,让对方从头念了两遍。 “地真给俺种?” “给你种,不准卖,三年后核过产量,愿意留下便转成长佃。” “地主回来咋办?” “这片地原属定国公府,账上查出冒名投献,军政厅已经收回,他若回来,让他去北京军政法庭讲理。” 赵老栓把凭条捏在手心里一直没松,另一只手去摸分到的锄头,木柄是新削的,铁刃也没缺口。 城门旁边那面日月旗已经被收入箱中,他经过时回头看了一眼,脚下却没有停,赶紧追上牵牛出城的同村人。 五日之内,兖州与东昌先后交出城防册,连场面都没闹起来。 青州拖得最久,知府等了两天南京回信,等来的却是四镇催粮使,进城还没坐稳,城外三百乡民堵住驿馆大门,要他先赔高杰先锋抢走的粮和牲口。 知府站在衙门台阶上往外看了一眼,乡民已经举着被烧过的房梁堵住了正街。 当晚他的亲信便出了南门,连夜赶往济南,怀里揣着青州府印和一封没有落款的请降信。 山东各府县更换铁牌的同时,洪承畴从大同行辕调来的三百四十七名吏员也分批南下,这些人不穿官袍,腰间只挂编号铜牌,随身携带账册与统一刻制的木印。 每接管一县,最先设立的机构只有两个。 公仓管粮。 巡回法庭管人。 旧衙门仍可留用,书吏也不必全部撤换,可仓里的粮食必须每日公示,县中积案必须交叉复核,过去被县太爷压在抽屉底下的命案与侵田案,全被重新抬上桌面。 临清州北面有一处私卡,三十余名地痞借四镇筹饷的名义收过路钱,运一车粮抽三斗,过一个成年男人收十文,妇人若交不出钱便扣下首饰和布匹。 巡回法庭抵达当天没有宣讲新法,负责审案的吏员只带着两队民兵来到关卡,将木栏推倒,把收钱的账房连同五本账册押回州城。 领头地痞还在堂上喊冤。 “爷们替朝廷守路,收几个钱有什么错?” 审案吏员翻到最后一册,把其中一页转向堂外旁听的百姓。 “去年九月初七,你们扣下一家五口,男人被打死,两个女儿卖到聊城,收银四十二两,朝廷分了多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张嘴想骂,站在堂下的一名老妇已经认出账页上的名字,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民兵费了半天才将两人分开。 巡回法庭用三日核完账册,确认命案七起,强卖妇人十六人,劫走商货折银一万三千余两,首恶十一人被押往临清北门执行枪决,其余从犯送去疏通运河。 没收的银钱先赔受害者,找不到原主的货物则交公仓拍卖,处置清单贴在原先收过路钱的木柱上,往来客商每经过一次都能看见。 类似的私卡在十日内拆掉六十七处,处置清单当日经通政司抄送北京,朱盐亭在批复上只写了两个字——照办。 县衙养着的地痞与豪绅家丁失去靠山以后,有人逃往淮安,也有人跑进村庄装成流民。 他们没能躲太久。 黄河渡口与运河沿岸已经立起统一制式的哨所,青砖底座高出河堤,顶部设观察孔与枪位,每处驻军二十至五十人,另配两队本地民兵负责巡逻。 民兵手中的击发枪编号登记,每日发放定额弹药,出勤前后都要验枪,谁多用一发便需写明目标与地点。 第一批选入民兵的多是受过灾的佃户与退伍边军,他们熟悉附近每一条村路,也认得哪些人常年劫道,外来探子或许能骗过城门守卒,却骗不过田头守夜的老农。 德州以南曾有七名南京细作混入迁民队伍,带着空白路引与北军营防图,准备探查运河炮位。 他们的路引做得没有破绽,口音也能对上徐州,可负责登记的民兵只问了三个问题,便让人把七人带进哨所。 “徐州哪一坊?” “城东怀义坊。” “吃水用哪口井?” “城中有河,哪需要井?” 民兵把登记笔丢回桌面。 “怀义坊在城西,吃的是赵家井,你们连逃难的地方都没见过,也敢装徐州人。” 七名细作带来的营防图很快送往济南,图上标注的炮位本就是赵铁山故意放出的旧阵地,真正的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已经沿河重新展开。 黄河与运河之间的防线合拢,北起大同与山海关,南至德州与济宁,过去散落各处的红旗终于在沙盘上连成完整一片。 朱盐亭站在皇极殿军案前,将最后一枚代表青州的红旗按进沙盘,视野中的系统面板展开。 【北方核心控制区整合完成。】 【实控人口增长至一千九百七十六万。】 【山东与淮北基础秩序重建完成。】 【获得气运值二百三十万点。】 【当前气运值二百五十六万三千八百二十一。】 【现代工业流水线图纸全面解锁。】 图纸在系统空间内铺开,朱盐亭扫过去只抓住几个关键词——标准化机床,蒸汽锻锤,流水装配台,连每条产线需要多少钢和多少熟练工都列得一清二楚。 老匠头在太谷带着人逐件打磨,同批枪管还会出现口径偏差,这套东西落地以后,偏差就不是问题了。 他把面板收回视野边缘,手指在沙盘上济南的位置轻敲了两下。 尤清漪此时并不在殿内,她带着二十名军吏站在德州码头,查看刚刚靠岸的十七条粮船。 船上没有南京漕运旗,船主也把商号标记用黑布盖住,可卸下来的米袋全是江南细米,油布下面还藏着棉布,桐油与成箱药材。 领头商人递上货单,眼睛一直盯着码头军仓。 “尤总管,货都在这里,现银结算的话,价钱还得加两成。” 尤清漪翻完货单,将其中一项圈出。 “南京米价每石一两六钱,你报三两二钱,过条运河便翻了一倍,还要加两成?” 商人将袖口往掌心拉了拉。 “南京封船封得严,沿途打点四处关卡,淮安那边还要抽三成,这趟拿命换银子,不能按寻常买卖算。” “谁说不给你赚?你走四处关卡拿命换银子,我这边银砖搬到秤旁边等你过来称,谁也别装委屈。” 尤清漪把复核后的价目推过去。 “每石二两八钱,现银结算,棉布与桐油按市价加一成,药材加两成,明日还能送到的,再给你半成快船钱。” 商人拿起价目表,视线在现银结算四个字上停了许久。 江南不少军镇买粮只给欠条,南京户部的兑票更要等上几个月,北方开价虽然被砍了一截,可银砖就堆在验货棚后面,货物入仓便能称银。 “下一批有三十条船,装的是米和铁料。” “什么时候到?” “只要德州不查商号,五日能到。” “军政厅不替你保密,也不会把你的名字贴出去,南京若查到,那是你自己走漏消息。” 商人把价目表塞进怀里。 “做买卖哪能不担风险,南边缺银,北边缺货,中间这条河只要还能行船,总有人肯跑。” 尤清漪让军吏在货单上盖印,码头仓门随即开启,脚夫开始卸下第一批米袋,另一侧银秤也被抬到验货棚前。 南京的封船令仍贴在淮安渡口,马士英与多尔衮的密约也写着合力封锁北方,可江南商船已经沿支流绕过关卡,把粮食与物资送进德州。 商人会听炮声,也会算账,却不会替朝堂受穷,哪里有稳定的秩序,足额的现银与能够兑现的契约,船头便会转向哪里。 最后一条粮船尚未卸完,北京通政司的红封急报便追到码头,送报骑兵连水都没喝,将两份电文一并递到尤清漪手中。 第一份来自南京内线。 马士英与阮大铖调京营封锁宫门,撤换弘光帝身边全部内侍,六部行文改由内阁私印签发,朱由崧仍坐在御座上,却连一道口谕都送不出武英殿。 第二份来自淮安。 韩庄败军因欠饷哗变,高杰带亲兵入营弹压,部将许定国趁乱封住帐门,十余把刀同时落下。 高杰死了。 第307章 残阳废苑话兴亡 “高杰死了,许定国封住淮安北营,三镇派去的人已经挤满帅帐,人人都想去割块肉。” 尤清漪收好电文,踩着煤山新修的石阶继续往上走。 朱盐亭放慢脚步,让她能够跟在身侧。 淮安那场哗变的结果并不复杂。 高杰嫡系忙着替主将报仇,许定国手中的兵则守着仓门和粮船,刘泽清派人去接管溃兵,刘良佐连夜抢占凤阳北面的渡口,黄得功按兵不动。 四镇原本还能靠南京发下来的旗号凑在一处,如今旗号下面藏着的烂账全被掀开,谁欠谁的饷,谁抢谁的粮,谁准备拿同僚脑袋换官职,军中上下已经看得清楚。 朱盐亭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将手搭在新砌的护栏上。 “史可法呢?” “病倒了,扬州行辕对外只说旧疾复发,真实情况是吐了两回血,今早仍让人抬着去见各镇监军。” 尤清漪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张更薄的抄报。 “他想让许定国交出高杰首级,再从高家旧部中推一个能服众的总兵,可刘泽清已经抢先许下副将衔,南京那边也有人提议赦免许定国,让他继续带兵北伐。” 朱盐亭看完抄报,将纸还给她。 “北伐谁?” “这事马士英没写。” 尤清漪将抄报收好,鼻间发出一声短促轻笑。 二人走到山顶那棵歪脖子树前。 树皮经过几个月的风吹雨打,向外斜伸的枝杈被雷雨劈掉一截,断口没有处理,任由新长出的细芽贴着裂木钻出来。 崇祯自缢处表层铺了夯土与碎石,工匠沿外缘栽下一圈冷杉,每棵树间距相同,树根周围压着防风石,连排水沟都依照同一宽度开向山坡。 负责修整煤山的工部旧吏原本想在此立碑,再建一座守节亭,奏报递进皇极殿以后,被朱盐亭用红笔划掉,只准平整种树,不准另设香案与祭台。 “把一位皇帝上吊的地方修得这么齐整,老工部那帮人看见,怕是又要骂你不懂礼数。” “人死了埋,坑坏了填,山坡松了种树,他们若觉得礼数要紧,可以轮流来这里守陵,自带干粮。” 朱盐亭走到那棵老树旁边,用手掌推了推树干,根系依旧扎得牢固,树身却已经空了小半,挨不过几年便会自行倒下。 几个月前,他也站在这片山坡上。 那时北京刚破,宫城内外到处都是散兵和尸体,煤山脚下的宫门无人看守,风从破开的城门灌进来,卷着纸钱与灰土爬过御沟。 朱由检挂在这根树杈上,脚下没有百官,没有禁军,更没有历代帝王驾崩时那套繁复仪仗,身旁只剩王承恩,以及一纸写给后人的遗言。 谁都可以亡国,唯独皇帝总能把亡国写成臣民负朕。 如今再向山下望去,景象已经换了。 德胜门外排着等候验货的骡车,车上装着宣府运来的煤块与太谷兵工司送来的钢件,朝阳门方向则有粮车进城,灰衣军吏拿着木牌逐辆核验,队伍虽长,却没有人敢借检查之名往车厢里伸手。 城内几条主街已经拓宽,倒塌的民房被清走,工兵用碎砖填实路基,车轮碾过以后不再陷进旧日的泥坑。 九门粮站前仍排着人,北迁百姓拿着临时户牌领取口粮,旁边的招工木板每天重写,兵工司要钳工和木匠,河工署要会看水势的老船工,通政司则招识字又能骑马的年轻人。 更远处,几根新立的烟囱正向城外送出灰烟,那是军械修造所的炼焦炉与蒸汽试验房,炉火从早到晚都有人照看,老匠头为了一根轴杆的尺寸连退三批铁料,骂得工部派去的员外郎半天不敢进门。 数月前还在死人身上翻找铜钱的人,如今推着装满铁件的小车穿过街口,路边巡兵只看货单,不问他祖上做过什么。 时间从不替哪一家王朝守灵,只要粮能进仓,路能通车,灶膛里重新生火,活着的人便会绕过旧坟继续往前走。 尤清漪站到护栏边,将山下九门依次看过,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硬皮本,里面夹着南京最新送来的三份军报。 “高杰一死,南京已经管不住江北,马士英控制宫门,史可法困在扬州,朱由崧连自己的内侍都见不到,四镇各自抢兵抢粮,这个弘光朝撑不到明年秋收。”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军政厅对北方人口和官仓储粮的估算。 “山东归附以后,咱们实控人口接近两千万,大同和太谷的兵工体系也能向京畿迁移,若今年把秋粮收稳,来年开春便有正式定国号的条件。” “旧臣近来又在串联,上次焚了劝进表,他们便改送万民书,山东降官也在问,北京到底算军政府,行辕,还是新朝中枢。” “他们想要一个皇帝。” “百姓也想要一个说法。” 尤清漪合起硬皮本,将封面朝向朱盐亭。 “你可以不穿龙袍,也可以不住后宫,可国号与名位总要定下来,否则地方官署每发一道公文,都不知道该写奉谁之命,军中将士立了功,也不知道自己保的是哪座江山。”“国号可以定,国家也必须建,登基免了。” 尤清漪将硬皮本夹回腋下。 “理由呢?” “我若坐上那把椅子,今日可以凭本事管住十二军案,二十年后呢,五十年后呢?” 朱盐亭收起军表,视线越过煤山东面的宫墙,落在夕阳下的太和殿屋脊上。 “再能打的人也会老,再清楚的脑子也会死,我留下一个皇位,后人便会围着它争,文官拿文章争,武将带兵争,皇子拿血统争,外戚和宦官躲在宫门后面争。” “最后胜出的若是个聪明人,天下多喘几年气,若换成朱由检这类人,两千万百姓便要陪他赌命,这套买卖怎么算都亏。” 尤清漪听罢,只用鞋尖把一块松动的防风石推回树根旁边。 “你打算让谁管?” “让会管的人管。” “这话拿去糊弄旧臣,他们能在午门外跪到饿死。” “那就写得细一点。” 朱盐亭从她腋下抽出硬皮本,翻到空白处,用随身炭笔划出三个相互咬合的方框。 “兵工和矿冶归工业委员会,负责定标准、核产量、调工匠,任何一个主事都不能同时碰采购与验收。” 第二个方框很快被画出数条分支,分别指向大同、山海关、山东和正在筹建的辽东情报线。 “军队交总参谋部,作战方案由参谋拟定,军政厅核后勤,我负责最终签发,将来再设战时表决,谁想调兵打私仗,先过三道记录。” 最后一个方框覆盖户部改组出的财政署,通政司扩成的交通通信署,还有掌管农田与水利的地方行政公署。 “地方事务交专业行政公署,懂粮的管粮,懂河的治河,懂机器的进工厂,官员升降看账,看工程,看灾年死了多少人,不看文章写得多漂亮。” 尤清漪接过炭笔,在三个方框外画了一道圈。 “这些机构若联手架空你呢?” “账目公开,任期轮换,军权与财权分开,另外再设独立审计和军政法庭,谁伸手便查谁。” “若法庭也烂了?” “那就让查法庭的人不归法庭发饷。” 朱盐亭把炭笔别回本册内侧。 “制度挡不住所有烂人,只能让烂人做事更难,让做错事的人留下痕迹,也让后来者有地方翻账。” 尤清漪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方框,许多名称她已经在十二军案里听过,可将这些东西放在一张纸上以后,才看出朱盐亭准备搭建的究竟是什么。 皇帝不再兼管军队、钱粮、刑狱与官员升迁,官位也不靠一篇八股和几位座师决定,整个国家会被拆成无数能够核算、复查和更换的部件。 这架机器照样需要掌舵者,却不允许掌舵者把整条船装进自家库房。 “旧臣不会答应。” “他们答不答应,影响工业委员会开炉吗?” “不影响。” “那便让他们先骂,骂累了还愿意做事,就按新规领职,不愿意做事,家里那几亩田也够养老。” 尤清漪重新望向皇城,太和殿在残阳下只剩一片硬直轮廓,金瓦反射出的光已经落到宫墙背后。 那里不再举行早朝,封存的龙椅盖着厚布,御阶下摆满长桌和沙盘,二十四盏马灯分成三班添油,电报机每隔一段时间便传出滴答声。 值守军吏抱着刚译出的数字穿过殿门,没有人跪下高呼万岁,也没人因一句圣心难测便把赈灾文书扣上数月。 从前百官争的是离龙椅有多近,如今他们争的是报表少错几个数字。 尤清漪看了许久,问道。 “那把龙椅真就永远封着?” “留着。” “留给谁?” “留给后人参观,让他们看看一张椅子怎么吃掉两百多年国运。” 朱盐亭把手从护栏上收回,掌心沾着新石灰留下的白痕,他在冷杉树皮上擦了两下。 历代新朝都爱搬出旧朝仪制,换一块匾,改一个年号,再让同一批人依照同一套规矩跪进大殿,仿效得越完整,便越觉得自己继承了天下正统。 可皇位没有记性,龙椅也不会吸取教训,前人跌进泥潭,后人若还照着脚印走,最终只会摔在同一个地方。 山道下方响起马蹄声,来骑越过守山哨卡以后没有减速,直到石阶前才翻身落马,铁猴接过红封,沿山路快步送到两人面前。 “关外急报,巴图最后一封密电。” 朱盐亭撕开红封,里面只有一张译码后的薄纸,字迹因抄写过快透到背面。 尤清漪先看见巴图二字,随后看见密报末尾的两行字。 多尔衮旧伤恶化,已在辽阳交出军权。 盛京两黄旗兵变,豪格在宫门内遇刺。 朱盐亭将纸页翻到背面,背面没有续文,只有巴图发出这封密报时留下的时间与残缺报码。 关外两位争夺大位的人,在同一日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 辽东,群龙无首。 第308章 白骨青史各无言 山西南部平定州以南三十里,一座破庙。 李自成躺在神像底下,身上盖着一件大顺龙旗改成的旧军氅,金线已经被牛金星拆走,剩下的黑布打了三个补丁,边缘沾着泥怎么抖也抖不干净。 牛金星蹲在火盆仅剩的两块暗红炭火旁,用一柄缺口短刀刮着半截生红薯上的泥,红薯皮被削掉了一块,露出里面发白的肉。 “闯王,吃两口。” 李自成没有睁眼,牛金星把红薯递到他嘴边等了片刻,见他仍不动便把手收了回来。 “放着吧。” 牛金星看着那半截红薯手指轻颤了一下,还是塞进了李自成掌中。 李自成干瘦的手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五根手指慢慢合拢将红薯捏在胸口,那动作做完他便没了力气。 破庙外有几名逃民经过,听见里面有人咳嗽便往门口探了探脑袋。 牛金星抓起短刀将刀尖朝外。 “滚。” 几个逃民转身就走,脚步踩过积水越走越远。 牛金星回头看向李自成,脸上没有了过去替他筹粮时的精明劲,连说话也显得干涩。 “闯王,咱们还得走。” 李自成睁开眼,眼白布满血丝。 “往哪走?” “南边。” 李自成盯着破庙漏下来的那块天光,许久没有回答。 “南边有兵。” “那就往西边。” “西边是张献忠。” 牛金星低头看了看他的左脚,肿得穿不进靴子,右腿上的伤口已经发黑,草药换了两回仍旧往外渗血。 “东边呢?” 八百残兵进山以后先散了四百,剩下的人又在三个村口被地方乡勇截住,丢刀的丢刀,逃命的逃命,最后只剩下牛金星陪在他身边。 他曾经有百万大军,现在连一只完整的鞋都没有。 “你说过,天下是打出来的。” 牛金星的声音轻了些。 “我现在还能打。” 李自成把半截红薯往胸口按了按,像是怕有人抢走。 “你拿什么打?” 牛金星问完便后悔了,李自成没有发火,只抬起眼皮看着他。 “刀。” “刀呢?” 李自成咽了口唾沫。 “丢了。” “马呢?” “吃了。” 庙里安静下来,屋顶雨水滴在破瓦上一声接一声。 “兵呢?” 李自成嘴唇裂开的地方渗出血痕,过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散了。” 牛金星背过身去,伸手把火盆里的木炭拨开,想找一块还能烧的柴,他的手指在炭灰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一枚烧黑的铜钱。 “闯王,咱们当年进北京的时候,谁能想到会落到这一步。” 李自成盯着那枚铜钱,嘴里发出一声干笑。 “你想不到?” “我哪能想得到。” 牛金星把铜钱攥进掌心。 “你不是会算吗?” “算错了。” “算错什么?” “算错天命。” 李自成没有接话,他想起了北京城里的宫门,想起了煤山,想起了自己烧掉的金印和军册,也想起了那块立在井陉东口的木牌。 东去者死。 朱盐亭留下的字不多,偏偏每个字都能要命,那十二天里他从一个闯王变成了山沟里的逃兵,手下人从七千余人变成不足八百,龙袍丢了,发髻断了,连最后一匹战马都成了众人的口粮。 他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一步,是输在没有粮,还是输在没有那种能在三里外把人打死的炮。 牛金星把那枚铜钱放到他身边。 “闯王,喝口水。” 李自成张开嘴,牛金星用破瓦片蘸水一点点送进他口中,水沿着嘴角流下去浸湿了脖颈。 李自成喝了两口,忽然开口。 “北京现在是谁的?” 牛金星沉默片刻。 “朱盐亭。” “他称帝了吗?” “没有。” 牛金星看着火盆里的灰烬。 “那他凭什么占北京?” “他说军政厅管得住。” 李自成把眼睛闭上。 “这话倒像个疯子。” 牛金星没有笑,外面的雨停了,冷风从断墙里灌进来吹得破庙门板轻轻晃动。 李自成握着那半截红薯的手指逐渐松开,胸口起伏了几次便再没有动静。 牛金星等了片刻,伸手摸向他的鼻息,手指停在半空却没有碰下去。 跟了李自成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活人装死,唯独这一刻他不愿确认。 可李自成的手还抓着那半截生红薯,指缝里卡着泥,嘴角留着一点没有咽下去的水,那个曾经在军帐里发号施令的人已经再也不会睁眼了。 牛金星坐到他旁边背靠着残墙,直到天色发白也没有离开。 破庙外的山路上几名挑担的村民经过,有人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头死了个人。” “埋了吧。” 其中一人把扁担放下凑近了看。 “谁家的?” “不知道。”“那还埋什么?” “总不能让野狗叼走。” 村民把他拖到庙后土坡,用两块门板抬过去连名字也没问,牛金星跟在后面走了十几步便停下来。 他看着李自成被草席裹住,又看了看那座塌掉的破庙,最后蹲下去从李自成手里掰走那半截红薯。 红薯已经被捏碎,他没有吃,只把碎块埋在土里。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方,吴三桂住在一座江边府邸里,门前挂着南明的旧匾院中却没有关宁铁骑的马声。 五千边军被拆成了四支,一支交给淮西总兵,一支编入江防,一支被发往湖南剿匪,剩下的人领了三个月欠饷带着家眷分散安置。 吴三桂原本想保住一支亲军,南京派来的巡抚只给了他一纸调令。 兵权归营,老将军安心养病。 吴三桂坐在廊下,手中捏着那纸调令已经看了半个时辰,院中有个年轻门客端来茶水。 “王爷,江防总督请您明日赴宴。” 吴三桂坐在廊下没有抬头。 “他请我做什么?” “听说要商议水师编制。” 吴三桂将调令折成四折塞进袖中。 “我有水师吗?” 门客答不上来,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 从山海关撤走以后,他一直在等朱盐亭给出活路,可朱盐亭给他的活路很简单,交出关宁铁骑保住自己的命再把人交给鲍参将接管。 他当时觉得这叫权宜,如今看来权宜已经变成了结局。 江风吹过水面传来远处商船摇橹的声音,吴三桂抬头看着江面想起一片石的炮声,也想起那张写着炮响即南撤的纸条。 那一天他选了撤,多尔衮败了,李自成散了,北京换了主人,只有他还活着,活到最后却连一队能听自己号令的亲兵都没有。 门客小心开口。 “王爷,明日宴席您要穿什么官服?”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 “随便。” “总得有个规矩。” 吴三桂起身回屋。 “规矩已经有人替我定了。” 他说完便将那张调令丢进火盆,纸边烧卷火光照着他半白的鬓角,那名门客站在门口不敢再问。 关外的冬天也在此刻收紧。 盛京城外八旗营盘缩掉了七成,过去连成一片的帐篷只剩零星几座,营门外堆着拆下来的木桩,马厩里空了一半。 互市断了,盐、布匹、铁和粮食等所有能从辽东商路进来的东西都少得可怜。 一名白甲兵蹲在汉人商队前面把腰牌放到泥地上。 “十斤杂粮,换这柄刀。” 商队掌柜捏着刀柄看了看,刀尖上沾着洗不掉的暗红。 “刀口崩了三处。” “还能用。” 掌柜把刀丢回泥地上。 “刀还能用,你的腰牌不能当钱。” 白甲兵咬着牙从脖子上摘下一枚银扣。 “再加这个。” 掌柜把银扣接过去用牙咬了咬,随后从麻袋里舀出六斤高粱。 “六斤。” “十斤。” 掌柜把粮袋口系紧。 “你那刀值三斤,银扣值三斤。” 白甲兵盯着粮袋,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最后还是把东西推了过去。 掌柜将粮食倒进他的布袋,嘴里还在嘟囔。 “以前你们拿马刀收货,现在知道什么叫现银了?” 白甲兵把刀收回腰间,提着粮袋转身离开。 营墙后面曾经负责发号施令的旗主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份军册。 册上登记的马匹少了四百六十七匹,甲兵少了八百二十一人,粮仓只剩十一日口粮。 他把军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辽阳方面的讨伐诏,也写着盛京方面的绍武年号。 两个印都在争正统,两边的兵却都在为一口粮食讨价还价。 南京秦淮河依旧灯火通明,台上唱着戏文里的还我河山,台下坐着一群穿锦袍的士大夫。 唱到忠臣披甲出征时满堂叫好,酒杯碰得叮当响。 “江北若失,国事危矣。” 有人说完这句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旁边的人给他斟满。 “兄台说得好,再饮一杯。” “自然。” 窗外传来女子唱腔,水袖从画舫二层垂下正好遮住了河面上漂来的几只破木盆,木盆里装着逃难百姓的衣物。 船夫撑篙经过,见画舫挡路低声骂了句,没敢骂第二声。 台上的戏唱到北军南下,台下的人拍桌叫好,没有人提济南已经换了旗,没有人提德州粮船改走北岸,也没有人提淮安军营里死掉的高杰。 他们举杯谈山河,桌下踩着的却是江北送来的败报。 北京军政厅内,洪承畴批完最后一卷北方水利总纲,案头摆着的三盏蜡烛第一盏已经烧到底,第二盏只剩半截。 他从永定河上游的堤坝修筑批到山东运河的闸口改造,页脚写满了数字,哪一县征调多少民夫,哪一段河堤需要多少石料,哪一处水闸必须留泄洪口,全都列在同一卷册上。 最后一页落款处朱盐亭已经盖了红印,洪承畴拿起笔在旁边补了四个字,秋汛前完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迹未干,门外传来几名旧同僚的骂声。 “降贼之臣,也配主持水利!” “洪承畴,你还有脸活着!” “前朝待你不薄,你却替新主卖命!” 洪承畴没有抬头,军吏站在门边手扶刀柄。 “要不要赶走?” “不必。” 洪承畴把笔搁回砚台。 “他们骂得有力气,说明今晚没饿着。” 军吏愣了一下。 “可他们一直骂。” “让他们骂。” 他翻过那卷水利总纲确认最后一页没有漏项,随后拿起烛剪将灯芯剪短,火苗跟着晃了晃。 洪承畴伸出两指捻灭了最后一点火光,屋里只剩窗外的雪色。 同一夜,太谷基地地下兵工厂,朱盐亭站在蒸汽机旁袖口卷到手肘脚下铺着厚铁板。 老匠头守在车床边,头发被炉烟染成灰色手里攥着一把游标卡尺,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蒸汽阀门打开,齿轮咬合皮带绷紧,车床主轴开始转动,一根粗钢坯固定在卡盘中,刀头向前推进,金属表面被削出连续细纹,火星落在铁屑上像一把撒开的红砂。 “停半格。” 老匠头喊了一声,石敢当立刻扳动进给杆,刀头退开钢坯仍在转动。 老匠头把卡尺贴上去量了外径又量内壁。 “再来。” 蒸汽机继续运转。 朱盐亭盯着那根钢管,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跳出一行新数据,标准管壁误差零点四毫米。 老匠头看完读数,手里的卡尺掉在了地上。 “合格。” 石敢当从旁边凑过来。 “真合格?” “你问三遍,它也还是合格。” 老匠头抓起钢管对着炉火看了半天,最后抬手拍了拍朱盐亭的肩膀。 “以后炮管和枪管还有蒸汽缸都能照这个做。” 朱盐亭把钢管接到手里,钢管温度还高,隔着布手套也能感到热气。 过去太谷兵工司靠匠人手艺,一根枪管要反复锻打、靠目测校直、再用铅弹试射,现在第一台蒸汽车床已经切出了合格的无缝钢管,这意味着火器生产终于从老师傅的手艺活跨进了标准化的门槛。 老匠头盯着车床忽然咧嘴笑了。 “那些说鸟铳也配叫枪的人,往后得改口了。” 朱盐亭把钢管放到检验台上。 “让他们慢慢学。” 地面上天津大沽口传来一声沉重的铁响,太谷基地最新制造的千吨级内河浅水重炮艇船底压过滑道缓慢进入水面。 船身披着黑色装甲板,吃水不到两丈,舰桥低矮,甲板上固定着两座炮塔,其中一门重炮完成校准,炮口转动越过灰白色河口指向南方运河的咽喉。 沿岸军吏抬头看着那根黑洞洞的炮管,没人说话,远处潮水拍在新铆接的铁甲上发出沉闷声响。 第309章 大江东去铁轨鸣 通州以南四十里,运河西岸的冻土被撬开一道三十里长的口子,黑土翻在两侧,像一条还没长肉的伤口。 工兵营两千人分三班,铁镐落下去,冻土只裂不散,得靠撬棍一遍遍别。 石敢当踩在路基上喊号子,嗓子早就哑了,改用手势,三根手指往下一压,第一根枕木便落进夯实的槽底。 枕木是山东运来的榆木,锯成一色长短,顶面刨平,底部烧过一层桐油。 朱盐亭蹲在路基边上,抓起一把冻土在掌心捻开,土块碎成渣,指缝里漏下去。 “就这么干?不用挑日子?” 尤清漪抱着账册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三万根枕木已经在码头上堆成山。 “挑日子是给死人下葬用的,活人的路,哪天修哪天就是好日子。” 朱盐亭在裤腿上拍掉掌心的土渣。 “四千根铁轨,太谷第一批已经装车,轨距按图纸上的数走,老匠头定的尺,误差半根头发丝都算废品。” 尤清漪翻开账册的手停了停。 “光这几千里路基的工钱和口粮,就吃掉四十三万两,你批得太痛快了,我连夜核了两遍账。” “核出错了?” “没有。” 远处传来一阵争执声,兵部一位挂着老花镜的周姓员外郎被军吏领到路基前,官袍下摆沾了泥,脸上挂着明显没睡醒的表情。 “学生奉命观礼,敢问督帅,吉时设在何时,香案设在何处,礼部拟的告天文书在哪里?” 老员外郎说完,四处张望,工地上没有香案,没有红绸,连块写吉庆话的木牌都找不到,只有黑土、枕木和满地啃窝头的工兵。 “吉时方才已经过去了。” 朱盐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石敢当压第一根枕木的时候,就是吉时。” “那,那告天文书?” “天不用告诉,路修到哪,天看得见。” 老员外郎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回去,退到路基下面,和一帮扛铁轨的民夫站在一起,官袍在黑压压的短褂中间格外扎眼。 尤清漪憋着笑,低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辰时三刻,第一根铁轨抬上枕木。 轨腰是青黑色的,接口铣得溜光,老匠头蹲下去,把轨距尺卡进两条轨的内侧,看了足足十息,才伸手朝旁边的石敢当一挥。 大锤落下去。 铛。 道钉咬进榆木,震得路基两侧的麻雀轰一声飞起来。 老匠头没让停,左手按尺右手挑钉,一口气钉完四根,起身的时候膝盖咯吱响,嘴里骂骂咧咧。 “轨距准了,方向偏了三指,调头重压。” 没人敢吭声,八个人把那根铁轨抬起来,砸掉道钉,往西挪了三指,重新落槽。 第二锤下去,老匠头没再骂。 一里长的试验段到正午铺完,蒸汽机车头已经沿着临时便道运了过来,黑铁车身罩着帆布,吊上轨道的时候,八根钢丝绳同时吃劲,缆桩上的木料压得咯咯作响。 帆布掀开,围观的旧吏里有人倒退了半步。 车头不套马,不用牛,肚子里的炉火烧着从宣府运来的煤,烟囱顶上先冒白汽,再变灰,最后拖出一条笔直的黑烟。 朱盐亭朝车头边的司机挥了下手。 汽笛拉响,沉沉的,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闷雷。 三个平车挂着石料,在两条铁轨上慢慢动起来,越走越快,车轮碾过轨缝,咯噔,咯噔,节奏稳得像更鼓。 一里试验段,来回跑了三趟,最快那趟,尤清漪目测比驿马快了将近一倍,而且它身后拖着三车石头,换作骡马,这个重量得配六匹牲口外加两个鞭夫。 老员外郎站在路基下面,嘴张着忘了合上,帽翅随着车头的移动来回转。 “这,这不吃草?” “吃煤。” 朱盐亭答完,转身往回走。 “两千年来,这条地面上跑的都是马,驿道是给马修的,马到哪,朝廷的命令才到哪。” 尤清漪快步跟上,把账册换到左臂夹着。 “车到哪呢?” “粮到哪,兵到哪,规矩就到哪。” 洪承畴是踩着未化的雪从南边赶到的,官靴上糊着两寸泥,进门先递塘报,人还喘着,话已经说完了。 “南京那边动了,马士英把潞王从杭州接了进去,软禁弘光帝的宫门换了两拨守卫。扬州的史可法递了三道辞呈,一道比一道短,最后一道只有五个字,臣病,乞骸骨。” 尤清漪接过塘报扫了一眼。 “四镇呢?” “刘良佐还在凤阳要饷,黄得功按兵不动,但是派了个幕僚北上,人在德州,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投诚以后兵能不能不全交。” 洪承畴把袖子上的泥掸了掸。 “军阀到这个地步,谈都没法谈,谈了也是白纸。” “不用谈。” 朱盐亭走到路基边上,看着那台还在冒黑烟的车头。 “炮艇编队后天顺运河下天津,骑兵沿着这条路基两侧的官道推进,春汛以前,兵锋到徐州,谁要谈,把兵册粮册交出来再谈,谁不谈,就让大炮替我们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洪承畴提笔在袖中便笺上记了三个字,徐州,然后把笔停住。 “史可法怎么处置?” “扬州城破之前,派人给他送一份江南水师的布防图。” 尤清漪抬头。 “给他看这个做什么?” “告诉他,他要守的东西,我们看得见,也拿得下,降,不辱他,守,也由他。” 洪承畴把便笺折好收进袖中,没再多问。 日头偏西的时候,试验段又往南铺出去半里。 汽笛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拉得长,尾音顺着运河往南滚出去,惊起芦苇荡里过冬的野鸭,黑压压飞了一河滩。 尤清漪站在路基上看着那条黑烟,忽然笑了一声。 “以前人喊万岁,得跪在丹墀底下,往后这玩意儿替你喊,一里地喊一声,一天喊到晚。” “它比人实在,不掺假。” 山道方向马蹄声起,铁猴翻身下马,红封捏在手里,指头冻得发紫。 “喜峰口急报。” 朱盐亭拇指挑开封口,抖出一张情报纸,纸下还压着一样东西,油布裹了三层。 层层拆开,一枚铁牌躺在掌心,鬼面纹路,背面一个朱字,边角被摩挲得发亮。 尤清漪凑近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 “发给布木布泰的。” “守卡的兵说,昨夜口外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一个女人,一个六七岁的孩子,随行只有一个跛脚老太监。” 铁猴的声音没有起伏。 “女人被拦下盘问,从袖子里摸出这块牌子,只说了一句话,请转交北京。” 朱盐亭用拇指把铁牌翻过来,朱字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塘报上还压着最后半行字。 辽阳城内,多尔衮三日前伤重不治,正白旗连夜拔营,去向不明。 朱盐亭捏着铁牌站了片刻,转头看向铁猴。 “传令喜峰口,让开卡子,生上火,备热汤。” “孩子不能冻着。” 第310章 冰雪关门迎幼帝 铁猴比朱盐亭早到一天。 喜峰口驿站内外三十六个暗哨全换成了幽灵卫,灶上炖着整只羊,火墙烧得发烫,炕上铺了两层新毡。 守门的把总被临时架空,一夜没敢合眼,直到卫队踏雪进关,他才明白自己这一夜站的是什么岗。 马蹄声停在驿站门口,朱盐亭翻身下马,掸掉肩上的雪。 “人呢?” “东厢,火墙那屋。”铁猴跟在半步之后,“孩子一宿没睡,抓着那女人的衣角不撒手。” “老太监呢?” “在院里跪着,跪了半个时辰,右腿已经伸不直,谁去拉他,他都扶着门框往下滑。说要等北京的贵人亲至。” 朱盐亭往院里走。雪没过脚踝,那老太监跪在院子正中,灰布棉袍冻得硬邦邦,跛着的右腿别在身后,人摇摇欲坠,脊背还挺得笔直。 “起来说话。” “奴才不敢。”老太监抬起头,一张脸冻得青紫,“奴才是御前的人,规矩不能破。” 朱盐亭站定。 “你认得我?” “您的大名,如今辽东如雷贯耳。如今见着真人,当真是天神下凡……” 朱盐亭不耐烦地摆手打断吹捧。 ”说重点!“ 老太监撑着雪地直起身,解开左袖,把小臂翻过来。 小臂内侧有一块铜钱大的烙痕,旧疤翻着花,烙着四个字。 【盛京内造。】 “奴才原是盛京内造监的,永福宫的活计做了十一年。”老太监放下袖子,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庄妃娘娘身边的事,贵人随便问。” 东厢的门开了。 女人牵着孩子站在门口,素色斗篷落着化了一半的雪水,头发绾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几天山路的疲态,只有眼底压着一层青。 布木布泰。 她不跪,也不行满人的礼,只微微欠身。 “外臣妇,见过督帅。” 外臣妇三个字说得很稳,布木布泰主动把身份压到臣属一层,给自己留下了谈条件的余地。 “娘娘一路辛苦。”朱盐亭抬手,“先进屋,孩子喝口热汤。” “汤可以喝,话得先说完。”她牵着孩子走到院子当中,蹲下去替孩子掸靴子上的雪,“关外如今是两头虎,一头在盛京,一头在辽阳,谁都想把我们母子抢过去,盖上自己的印。” “所以你来了。” “我来了,是因为那两头虎,都活不过你。”她直起身,视线落在朱盐亭脸上,没有躲,“与其被拿去当印泥,不如自己把印送来。” 孩子躲在母亲身后,露出半张冻红的小脸,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院里那口锅。 朱盐亭看了那孩子一眼。 “他想喝汤。” “他想喝汤就会自己开口。”布木布泰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福临,说。” 孩子咽了口唾沫,汉话生硬,却说得清楚。 “我,能喝吗?” “锅就是给你们烧的,满上。”朱盐亭朝灶那边抬了抬下巴,“碗不够,用瓢。” 铁猴亲自去盛汤。孩子捧着瓢,吹了半天不敢下嘴,烫得直吸气,就是不肯撒手,两口下去,小嘴上沾了一圈油,整个人往母亲腿边缩了缩,又把瓢抱紧了。 布木布泰看着儿子喝完半瓢汤,才转回身,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剪。 “请督帅验东西。” 她走到孩子身边让他放下瓢,解开夹袄衣襟。夹袄是旧棉花絮的,针脚细密,里子上另缝着一道线,她用剪刀挑开线脚,从棉絮夹层里抽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剥了三层,最里面,是一卷黄绫。 黄绫上有字,暗红的,血写的,边角撕裂处毛茬还在,一眼便知是被人从中间撕开的。 半卷。 朱盐亭接过来展开。血字已经发黑,起头几个字还看得清。 “奉天承运……”他念了个开头就停了,“遗诏?” “皇上的遗诏。”布木布泰语气平静,“崇祯十六年冬写的,写完第二个月,皇上就……就到了如今这个局面。用血写,是因为他自己知道,往后能作数的东西不多了。” “另一半呢?” “在多尔衮手里。”她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写诏的时候,多尔衮就在旁边。我母子里三层外三层往袄子里缝,他撕走的那半卷,是写着怎么取印的后文。” 朱盐亭把黄绫凑近。血字往下,先写福临继位,再写各旗不得妄动,写到第三行,笔画沉下去,一笔一笔,写字的人在耗最后一口沉稳。 “诏上只写了盛京,后面两个字,我认得出清宁,却认不全。” 再往下,黄绫齐着字缝断了。 “清宁后面有什么?” “不知道。”布木布泰摇头,“我交出来的是全部,后文在他撕走的那半卷上。” 朱盐亭把黄绫卷好收进怀里,转头。 “铁猴。” “在。” “东跨院收拾出来,三个人单独安置,饭食按将官的例,别短了。院墙外站双岗,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他们三个,也不得出院门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布木布泰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是关,还是圈?” “是隔离。”朱盐亭看着她,“清廷的太后和幼帝进了我的门,关外两边明天就会知道,后天全天下都会知道。这三天里,你的饭要单独试,你的信要单独查,想杀你们的人,未必赶不上来。”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布木布泰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转瞬就收了。 “我在盛京十四年,听惯了杀人的消息,听不惯把话说透的。”她重新牵起儿子的手,“隔离好。隔离了,我们母子才算真的活着。” 她牵着福临往东跨院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跪在雪里的老太监。 朱盐亭先开了口。 “把他也抬进去,腿上的冻疮请郎中看,冻废了我找你们算账。” 老太监趴在雪地里磕了个头,额头沾着雪碴,被两名幽灵卫一边一个架起来。他的右腿已经不能打弯,整个人拖出两道雪痕,嘴里还在念叨规矩,念到一半没了声。 母子俩走到东跨院门口,布木布泰停下脚步。 “督帅,清宁宫的后文,或许不必等那半卷血诏。” “讲。” 她还没答,院外先响了动静。老太监被扶进屋前,忽然扭过头,冲着院子当中开了口,声音发涩。 “撕诏那天,奴才就在旁边。” 朱盐亭的目光转过去。 “多尔衮看完那半卷,把纸拢进袖子里,说了一句话。”老太监扶着门框,喘了口气,“他说,印搁在那儿,谁也拿不走,除非把清宁宫整个拆了。” 雪还在下。 朱盐亭站在院子当中,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半天没动。 清宁宫在盛京城里,盛京城里,如今住着豪格。 朱盐亭转身对铁猴,“先找巴图,活人死讯都要!” 第311章 钛骨生风试火枪 北京,皇城东偏院。 雪停了三天,房檐上的冰凌一根根往下滴水,砸在青砖上,砸出一排小坑。 东跨院外站着双岗,屋里炭盆烧得正旺。 布木布泰坐在桌案对面。 福临不在,孩子被安排在里间,跟老太监一起认字,隔着窗纸能听见咿咿呀呀的汉话,还有老太监一声一声纠正平仄的嗓音。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碟奶皮子,一壶热奶茶,一份辽阳塘报。 朱盐亭把塘报推过去。 “接着昨晚没说完的话。清宁宫的后文,你讲。” 布木布泰没碰塘报,端起奶茶抿了一口。 “我不清楚印藏在清宁宫哪个角落,多尔衮没告诉过我,他也未必告诉过任何人。但他那句话我听懂了——印在清宁宫里头,谁能拿下盛京,谁就能拿到。” 她放下碗。 “豪格现在坐在清宁宫里批折子。遇刺的消息真假我辨不出,可我离开盛京前就看得明白,他坐在火上。” “火是谁点的?” “你们。”她抬眼,“一片石之后,关外谁都知道,天下的秤在北京。秤摆在那儿,两头怎么争,争的都是秤上那点分量。” 朱盐亭把塘报又往前推了半寸。 “多尔衮的事,可证实?” “是真的。三日前,伤重不治。”布木布泰说这话的时候像在念账本, “两黄旗残兵夜袭辽阳,一支箭穿了他的大腿根。箭头没拔干净,创口烂了半个月,烂到了骨头。临死前三天,人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两句话——一句豪格该死,一句印不在我这儿。” 朱盐亭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扣子,搁在桌上。 扣子上刻着一只鹰,翅膀断了一根。 布木布泰看了那枚扣子三息,摇头。 “这个我没见过。” “没见过就好。”朱盐亭把扣子收回去,“消息谁传出来的?” “他的亲兵。人死当晚正白旗就封了城门,第二夜抬着尸首出的东门。”她停了停,“往赫图阿拉去了。” 尤清漪执笔记录,头没抬。 “为什么去赫图阿拉?” “老祖宗起家的地方,背山,一条道,一夫当关。”布木布泰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正白旗走之前抢空了辽阳的武库和粮仓,光粮食装了两百多车。他们不打算再争中原了,打算守着那点东西猫冬。” “领队的旗主是谁?” “旗主死了。剩下几个固山额真凑了个老臣临时管事,名字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知道。” 尤清漪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抬头。 不打算知道,说得太干净了,像提前想好的台词。 布木布泰没看她,用指尖沿碗沿画了半圈,没喝,“赫图阿拉冬天封山,开春雪化之前,他们出不来,你们也犯不上进去。这条线,眼下是死的。” 尤清漪收笔,合上册子。 “关外三条线。盛京豪格,赫图阿拉正白旗,还有你母子。”她看了布木布泰一眼,“现在两条瘫了。” “所以督帅可以安心南下了。”布木布泰欠了欠身,“我母子这条线,不求富贵。只求一件事,这孩子往后能念书,能像个孩子一样活着。” “念书可以。”朱盐亭起身,“皇帝梦,趁早戒。” “皇帝梦在盛京就死了。”她答得很快,“死在他父皇写血诏那晚。” 朱盐亭走到院门口,回头对铁猴交代。 “看紧。母子俩的书单,明天送来我过目。” 出了偏院,雪水顺瓦檐滴。 铁猴跟上半步。 “盛京方向,巴图还是没信号。” “继续找。活的信号,死的消息,都要。” --- 通州,兵工试验房,密室。 屋里没有窗,四壁挂着沙袋,地上用石灰画了一个丈许的圆圈。 老匠头蹲在圈边上,面前摆着三把火帽短铳,两枚破片雷,手里捏着一根炭笔,一块刷了白灰的记录板。 尤清漪到场,占了唯一一张桌子,摊开新账册,笔尖蘸了墨。 “这不算军费。”她先声明,“这算损耗。” “算。”朱盐亭脱了外袍,只剩单衣,“弹药损耗照价记我账上。” 六个幽灵卫站成一排,眼珠子一动不动。 老匠头举着炭笔,把规矩报了一遍。 “十步起,一步一档。打哪个部位,你说了算,我记账。” “胸口。” 第一个幽灵卫出列,短铳上膛,退到十步线上。 枪响。 弹丸砸在朱盐亭胸口,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单衣上留了个白点。 皮肤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老匠头低头记账:十步,无痕。 五步。 这一声闷。弹丸打进去半指深,皮肉凹出一个坑,随即弹回来,坑平了。 弹丸滚到脚边,还冒着热气。 被打中的位置浮起一层青灰色,几息之后又褪干净了。 尤清漪的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墨痕,手晃了。 “疼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麻。” 三步。 幽灵卫把铳口顶上了线。 砰。 这一声最响。朱盐亭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油皮破了一线,渗出一颗血珠。 老匠头的炭笔悬在板上:“记什么?” “三步,破皮。”朱盐亭拇指把血珠抹掉,弹了弹手指,“到头了。短铳这东西,三步以内,这身肉不吃。” 尤清漪在账册上记:铳伤下限,三步。 “换雷。” 第二个幽灵卫出列,破片雷拉了弦,退到十步,扔进石灰圈里。 轰。 弹片噼里啪啦砸在身上,像下了一阵雹子,全部弹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朱盐亭站着没动,抖了抖袖子,两片碎铁从领口滑出来。 他张嘴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 老匠头记:十步,表皮无损,内震轻微。 “再来。五步。” 轰。 沙袋全倒了,房顶簌簌往下掉灰。 气浪把朱盐亭推得单膝砸地,他撑着地爬起来,耳朵嗡了半天,胸口的青灰色角质一大片全浮了出来,把单衣顶得发紧。 鼻血滴下来,滴在白灰圈里,晕开一个红点。 他抹了把鼻子,站直。 “记录。” 老匠头盯着他看了三息,落笔:五步,表皮无损,内震伤。肋骨被肌肉抱死,骨头没裂。气浪撞肺,半个时辰喘不上长气。耳朵,嗡。 朱盐亭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咯咯响了两声。 “再往里走一步呢?” 老匠头把记录板竖起来,在上面划了一道粗线。 “不测了。再往里,我这一屋子的家当就得重盖。” 炭笔点了点那道线,“短铳三步,破片雷五步。再往里,这身肉顶得住铁,顶不住火药。” 尤清漪合上账册。 “以后打仗,你打算自己顶雷?” “顶不住的时候,让炮顶。”朱盐亭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枚打扁的弹丸,在指间捏了捏。 铅丸被挤成了饼,边缘卷着毛刺。 他把铅饼抛给老匠头,“这东西打在我身上是这个形状,打在铁板上呢?” 老匠头单手接住,捏了捏,又用牙咬了一下。 “艇皮的铁比你硬。按这个配比淬,炮弹皮上去也得趴。” 朱盐亭披上外袍,走过去把记录板从老匠头手里抽出来,扫了一遍,递给尤清漪。 “抄一份,八百里加急送太谷,给工业委员会存档。再抄一份送军政厅。” “送军政厅做什么?” “给洪承畴看。”朱盐亭把外袍领子扣上,“让他知道,春汛之前,我去南边走一趟。” 尤清漪把两块板子摞好抱在怀里,快步往门口走。 朱盐亭掀起棉帘,大步跨进了外头的雪地里。 第312章 血诏真印换生机 回京的马跑了半夜,朱盐亭刚在偏厅合了一个时辰的眼,铁猴便掀帘进门。 “督帅,那老太监在院外跪着求见,说有东西,换他一条命。” “让他进来。” 老太监被人架进屋,右腿敷了药,裹着厚布,走一步拖一步,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手指扣得发白。 进门便要下跪,石敢当伸手将他按住。 “跪着说话,膝盖不疼?” 朱盐亭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奴才站着说。” 老太监把油纸包举过头顶,一层层揭开。 里头是一张桑皮纸,边角焦黄,上面用炭条勾着线,歪歪扭扭,笔画却落得极认真。 盛京城,大东门外,药王庙。 正殿山墙,夹层。 三个位置,标着三道黑杠。 “盛京内造监管的是宫里的活计。” 老太监的嗓子干得厉害,每个字都挤得费力。 “可皇上在崇祯九年修这座庙时,点的是奴才的工。” “夹墙比图纸上厚一尺,青砖对缝,外面看不出来。” “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奴才这里,另一把跟着主子进了土。” 朱盐亭接过图纸,对着窗光看了一遍。 “昨天你说,多尔衮讲印在清宁宫。” “今天你又告诉我,印在药王庙。” “哪句是真的?” 老太监的腰弯下去半截。 “多尔衮信的那句话是真的。” “皇上临终前只跟他说了清宁宫三个字,可动手藏印的人是奴才。” “皇上让奴才藏完就走,连多尔衮也没告诉实情。” “皇太极的印,为什么不放在宫里?” “主子说,宫里的东西都是给别人预备的。” 老太监垂着眼。 “那方印得自察哈尔,是元人的旧物。” “全天下想借它起事的人,从盛京排到辽阳。” “搁在宫里,豪格找得着,多尔衮也找得着。” “搁在庙里,佛爷看着,没人会去拆菩萨的墙。” 屋里停了几息。 “药王庙现在谁看着?” 朱盐亭问。 “一个守庙的老道。” 老太监抬起眼。 “崇祯九年以后,每年都是奴才送香火钱。” “那人不是道士,是奴才的师弟。” “我们两个,原先都在盛京内造监当差。” 朱盐亭把图纸搁在桌上,没有接话。 “督帅不信?” 老太监的腰又往下弯了几分。 “奴才这条命不值钱,可这张图,是奴才在雪窝子里揣了三个月,一路背进关的。” “路上冻掉半根小指,奴才也没舍得掏出来烤火。” “信不信,走到地方便知道。” 朱盐亭朝门外开口。 “铁猴,把图收进密档。” “抄两份,一份给巴图送进盛京方向,一份留底。” 老太监的嘴唇抖了两下,没有出声,左手把残了半截小指的手往身后藏。 膝盖失了力,他身子一斜便要跪下,石敢当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拽回凳边。 门外雪地上,布木布泰不知何时站到了廊下,斗篷肩头积着雪,显然已经听了片刻。 “督帅,外臣妇也有话说。” “进来,站着说。” 她迈过门槛,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桑皮纸,随后把手拢回袖中。 “图是真的,庙也是真的。” 她开口。 “可督帅漏问了一件事,那座庙如今归谁管。” “讲。” “盛京城里,豪格登基那年,把城外三里的庙产收了官。” “药王庙划给两黄旗牛录,当了马圈。” 布木布泰语调平稳。 “图是死的,墙是活的。” “墙上多了一道马粪门,或者少了一段墙,这张图便成了废纸。” 朱盐亭将桑皮纸折了一道,放到桌角。 “你提这个,想换什么?” “不换什么。” 她摇头。 “换命的事,图已经换过了。” “我要换的是另一件事。” 她从袖中抽出一页纸,那是昨夜不知从哪里取来的半张旧公文,背面用炭笔写满了草稿,一行接着一行,字迹工整。 朱盐亭接过来。 草稿抬头四个字,安置条陈。 “我母子进关,天下人很快便会知道。” 布木布泰看着他。 “豪格会骂我是叛妇,辽阳那帮人会咒我下地狱。” “我不要名分,不要岁禄,也不要任何人对我行礼。” “我要督帅白纸黑字写下来,写清楚这孩子往后是什么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她停了片刻,指尖在袖中收紧。 “口说无凭。” “今日你可以说养他一辈子,明日换了当家的,一句乱臣遗孤,我们母子连埋的地方都没有。” 尤清漪抱着账册站在墙边,笔停在指间。 “你要一纸契。” 朱盐亭说。 “对。” 布木布泰点头。 “跟你们给工匠发工牌,给降将留军籍,是一样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盐亭看了她三息。 “尤清漪,取纸。” 公文纸铺开,砚台里的墨被重新研开。 尤清漪落笔很快,边写边念。 “政治避难安置书。” “盛京布木布泰暨福临,自即日起安置于北京德胜门外别院,衣食住行按官眷例供给,由财政署按月支取。” 她笔锋一收,继续往下写。 “第一条,安置期内,不得干预任何军政事务,不得与关外任何旗部通书信。” “违者,安置即废。” 布木布泰眼皮没有抬。 “第二条,福临入新式学堂,课程由军政厅审定,与北地百姓子弟同规同矩。” “不设尊号,不行旧礼。” 尤清漪念到安置两个字时,布木布泰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随后又松开。 “第三条,安置书一式三份。” “军政厅存档,审计科存档,本人执一份。” “此书不因任何人事更替作废。” “凡北京政权在,此书便在。” 尤清漪的笔尖停了一瞬,抬头看了朱盐亭一眼,随后低头收完最后几个字。 朱盐亭接过笔,在末尾签名,按下手印。 “拿印。” 布木布泰伸出拇指,蘸上朱砂,按在纸角。 指印压得很重,朱砂沿着纸面洇开一圈。 “督帅。” “说。” “这纸上没有写,豪格若是倒了,盛京旧部由谁收。” 她捧起安置书,对着窗光看了一遍,仿佛要把每个字都记进脑子。 “你留了这一手。” “盛京旧部跪的是印,不是你,也不是豪格。” 朱盐亭将笔搁回砚台。 “印到我手里那天,他们跪的也不是印。” “那是什么?” “粮册,铁路,还有火炮。” 他把桑皮纸推到桌子中间。 “大清的印,该给大清陪葬。” “陪葬品找回来了,礼便快成了。” 布木布泰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我在盛京十四年,没听过男人这样讲话。” 她把安置书折成四折,贴身收好。 “他们都说天命,你只说粮册。” “天命管不了明年的春汛。” 朱盐亭起身。 “退下吧。” “午时前搬进别院,孩子的书单,晚上送来。” 母子俩出了月门,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小的那串一路蹦着,朝灶房方向去了。 屋里只剩下尤清漪和朱盐亭。 “这张图,八成是真的。” 尤清漪将图纸卷好。 “老太监那条腿为它冻坏了,人可以撒谎,腿不会。” “图是真的,事未必顺。” 朱盐亭走到窗前。 “豪格坐在清宁宫里,手里有半卷血诏,却没有印。” “他缺的最后一块东西,和我们缺的是同一块。” “所以他会去挖?” “他现在正拆着清宁宫找。” 尤清漪把卷好的图纸插进账册,随后将账册抱紧。 “找不着呢?” “找不着便往外翻。” 朱盐亭望着院外的雪。 “药王庙离大东门不到三里,他早晚会翻到。”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完,院外传来急促马蹄声,铁猴的喊声撞过棉帘。 “督帅,盛京六百里加急!” 朱盐亭回过身。 “今晨寅时,豪格调两黄旗一千二百人出了大东门。” “去哪?” 铁猴一脚踏进门槛。 “药王庙。” 第313章 雷霆抄洗张家口 账本是四更天送进军政厅的。 尤清漪一夜没睡,桌上摊着十七本账,砚台里的墨磨干了三回。 “布木布泰交出来的。”她把最厚的那本推到朱盐亭面前,“铁猴带人验了一整天,一笔一笔对着关外的暗线核,没查出假账。” “她不敢做假。” “我知道她不敢。”尤清漪揉了揉手腕,“我就是想亲眼看你在上面签个字。” 朱盐亭翻开第一页。 范家,宣府张家口,崇祯十一年起。 再往后翻,永家,王家,靳家,八家的名字排成一列,每家底下压着几十页流水。硝石,硫磺,铁料,粮米,火铳,一样一样往关外送,一样一样换成银子回来。 翻到崇祯十五年腊月那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硝石六万斤,硫磺两万斤,出关。收货人那一栏没写名字,画着一只鹰。 正白旗的鹰。 “一片石伤亡的那些弟兄,一半的血要记在这本账上。”朱盐亭把账本合上,“这买卖做了十几年,拿大明的命换银子,换得心安理得。” “账面上,八家这些年走私的银子有两千三百万两。”尤清漪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现银还没算。我查过底档,范家在张家口的堡子,光是护院家丁就养了一千四百人,比宣府的守备营还能打。” “那就连锅端。” 朱盐亭站起来,把十七本账摞成一摞。 “三日后动手,同一个时辰,八家一起破门。一家都不许提前惊动,银子进了他们的地窖,就得躺在原处等我。” 尤清漪提笔在调令上写日期,写完抬头。 “范永斗要是自杀呢?” “死人不会开口。”朱盐亭披上外袍,“我要他的嘴。” 三日后,张家口。 雪下了一整夜,城门口换防的守兵没注意到,过去两天里进城的商队比平时多了七拨,车上盖着毡布,赶车的人一个比一个沉默。 子时前半个时辰,八支队伍从城内八个方向同时起身,每队十五名幽灵卫,外带一哨击发枪兵,把八座堡寨围了个严实。 铁猴站在鼓楼顶上,手里攥着一枚信号筒。 子时正,三发红光升上夜空。 八个方向同时动手。 范家堡的大门是枣木包铁的,两根火药包贴上去,轰的一声,门板连着门闩飞进院子。家丁举着刀枪从廊下冲出来,冲到一半,院墙上的火枪齐齐一响。 一轮齐射。 前排三十多个人栽进雪里,后排的腿全软了,刀哐啷哐啷扔了一地,跪着往墙根缩。 幽灵卫踩着雪进正厅,靴底带起的雪碴子混着血水。 银窖在佛堂底下,撬开石板,火把往下一探,满窖的白银码得整整齐齐,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四百六十七万两。”账房称了三天三夜,最后报数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另有金条一万九千余两,珠玉折价另算。” 火药窖更吓人。 硝三千桶,成捆的引线码到房梁,墙角还堆着两百杆没在官府登过记的火铳,铳管上油亮亮的,都是新造的。 文书装了六只铁皮箱,铁猴亲自撬的锁。 第一只打开,是与盛京往来的密信,蝇头小楷,一封一封码得比衙门公文还整齐。 第二只里躺着一张金皮敕书,折了三折,封口滴着黄蜡。 敕书展开,两个字。 皇商。 皇太极亲笔,玉玺钤印,落款崇祯十二年冬。 多尔衮签押的货单摞了半尺高,每一张上的日期,都对得上尤清漪核了一整夜的那本账。 范永斗是在正房地窖的暗柜里被拖出来的。 六十多岁的老头,一身旧棉袍,头发花白,被人按在雪地上还在挣。他的右手已经摸进了袖口,扳指一拧,一颗蜡封的毒丸滚进掌心,往嘴边送。 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咔。 指骨错位的声音,毒丸滚落在雪里。另一名幽灵卫掰开他的嘴,从槽牙后头又抠出一颗。 范永斗瘫在地上,喘了半天,忽然笑了。 “老朽一介商贾,贱命一条,值得督帅亲自站在雪地里?” “你的命不值钱。”朱盐亭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的嘴值钱。” 正说话间,系统面板在视野里亮了。 【检测到历史气运财富:晋商通敌黑金】 【正在吞噬……四百六十七万两走私白银,一万九千两黄金,通敌敕书一批】 【气运值+1,340,000】 【当前气运值:3,903,821】 朱盐亭眼前那行数字跳完,安静了几息。 两千多万两喂进关外的银子,吐回来一百三十多万点气运。 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雪,扭头对账房说。 “全部造册,银子连夜起运,走宣府官道进京。铁路的预算,这回不用发愁了。” 尤清漪清点文书点到第四只箱子,手停了。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只小铁盒,黄铜锁,锁孔崭新。她拿回来递给朱盐亭,“钥匙在他贴身的荷包里。”锁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腰牌,木胎包铜,兵部职方司的制式,暗纹都对。 只有半枚。 从中锯断的,断口还新,背面没有字。 朱盐亭把这半块牌子在掌心翻过来,又翻回去。他怀里就揣着一块完整的,一样的纹路,一样的规格,交出去的那一块,此刻正别在韩昭的腰上。 他走回范永斗面前,把半块牌子扔在老头膝前的雪里。 “这东西,谁的。” 范永斗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督帅抄了张家口,抄得走银子,抄得走火药。”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抄得完牌子吗。” “另一半在谁手里。” 老头抬起头,满布血丝的眼珠子盯着朱盐亭,看了足足五息。 “张家口的银子出了口,能换关外的命。进了京,能换京里的官。”他咧开嘴,牙缝里还带着血,“督帅的北京城里,收过老朽银子的手,可不止一双。” “牌子是信物。”朱盐亭盯着他,“对上半块,才算数。谁拿着另一半?” 范永斗闭上嘴,任凭幽灵卫怎么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雪还在下。 铁猴走到近前,侧过身挡住范永斗的视线。 “督帅,押送的车队后天出发,走宣府官道,得走七天。” 朱盐亭捏着那半块腰牌,拇指在锯断的毛口上蹭了蹭。 “照原定日子走。” “一个兵都不加?” “车队照走,声张照放。”朱盐亭把腰牌收进怀里,“我倒要看看,那只手会不会伸出来接。” 他转身往堡外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一直踩进黑夜里。 范永斗跪在原地,看着那串脚印消失在堡门口,忽然浑身一松,趴在雪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在抖。 押他的幽灵卫踢了他一脚,他不动,嘴里滚出半句话,声音碎在风里,谁也没听清。 第314章 铁轨延伸下德州 盛京六百里加急的墨迹还没干透,朱盐亭已经把塘报折回桌上。 “让他挖。” 铁猴抬起头。 “豪格真要挖出印来呢?” “挖出来才好,印搁在他手里,比搁在辽阳那帮人手里干净。” “巴图那边?” “盯着药王庙的门,豪格的人进去,记,出来,记,抬出去的东西,一件一件报。” 铁猴领命走了,朱盐亭站在窗前看了一阵雪,转身回内室倒头就睡。 盛京的戏刚开锣,北京这边的台子,还得接着搭。 银车走了七天,幽灵卫两个哨一路倒换着押,沿途有四拨眼线远远缀着,没有一拨敢靠近三十里之内。 尤清漪带人清点了两天两夜,合上最后一份单子的时候,甩了甩写僵的手指,把笔往朱盐亭桌上一拍。 “张家口的银子入账了,铁路的预算我重新划过,说个数。” “说。” “通州到德州,官道三百六十里,铁路顺着官道东侧走,枕木,铁轨,道钉,人工,桥梁,再打三成余量,二百一十万两。” “批了。” 尤清漪没动,又从账册里抽出一页。 “太谷流水线一开,人工,焦炭,铜料全要涨,我把往后每个月的缺口也列了,你现在最好看一眼,别等钱花断了再骂人。” “骂人的活儿留着给你。” 她哼了一声,抱着账册走到门口,又回头。 “八家的银子铺在铁上,往后每一炮每一杆枪,账上都对得上,这买卖我认。” 铁猴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四拨眼线,缀了七天,一根毛没动。” “会动的。”朱盐亭把调令推过去,“银子进了库,利息就有人惦记了,等他伸手。” 太谷兵工厂,流水装配台是腊月初八正式开的。 开工头三天,厂里的老匠人蹲在装配台边上,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蒸汽锻锤起落,铁料从这头进去,切,锻,铣,钻,四道工序四组人,谁也不碰下一道的活,一枚道钉从铁料变成成品落进木匣,前后不过五十个数。 有老师傅嘟囔,说铁打的玩意儿没有手气,打出来的钉子是死的。 老匠头没接话,从匣子里拈出一枚机器钉,又从自己工具囊里摸出一枚亲手打的,并排搁上天平,两边差着不到一钱。 他还不算完,把两枚钉子卡进砧子,抡锤各砸三下,手打那枚的钉帽歪向一边,机器那枚纹丝没动。 老匠头盯着看了半天,拇指在手打那枚钉帽的歪口上摩挲了两下,收进袖子。 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没回头,冲满厂子的人喊了一嗓子。 “从今天起,道钉全用机器的,手艺人都给我站到工序上去,盯误差!” 没人吭声,也没人再提手气两个字。 朱盐亭是腊月十一到的太谷,老匠头领着他从装配台这头走到那头,嗓门比蒸汽锤还响。 “钢管,昨天出一百一十七根,今天到这会儿一百二十三根,根根过规,误差超了半根头发丝的直接扔废品堆,你去数,那堆里拢共八根。” “击发枪呢?” “八十一杆,全是流水台的功劳。” 老匠头抹了把脸上的油灰。 “以前我带二十个徒弟,最旺的年头一个月出三十杆,还得烧香求炉子给力,现在一个学徒工只管铳管这一道,一天铳四十根管坯,顶我徒弟当年干十年的。” 朱盐亭拿起一支刚下线的击发枪,拉了枪机,对着墙角试了一记空膛,击锤落下去,声音又脆又匀。 “我要的不是最好的枪,是一万杆一样的枪,一万枚一样的钉。” 枪放回台面。 “你的流水线,把这个给我了。” “标准立住了,往后换十个厂子,出的东西还是一个样。”老匠头拍了拍手上的铁灰,把那枚砸过三锤的机器钉搁在朱盐亭掌心,“留个念想。” 巴图那边还是没信号,铁猴腊月十二晚间来了一趟,只带回一句话:盛京方向的暗哨没有截到任何发报。 朱盐亭没追问,只说了四个字:“继续等着。” 通州以南,路基已经顶出去七十里。 石敢当把工兵营拆成四个作业段,沿路同时铺,山东的榆木走运河到码头,吊上岸就是现成的枕木,太谷的道钉装在麻袋里随到随用,抓一把倒出来,个个一个色,跟抓豆子似的。 头一天铺三里,第七天,一天落六里。 石敢当号子重新喊起来,四个作业段一个调,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 三座运河岔口上的木桥是硬骨头,桥墩打下去了两座,第三座正赶着上梁。 朱盐亭腊月十四回到通州,正赶上第二台机车头从太谷运到,八个缆桩同时吃劲,把黑铁车头吊上轨。 司机还是那个司机,爬上车头前先绕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铆钉,跟摸自家牲口似的。 首发军列装了三千杆击发枪,四十箱火帽,两百枚迫击炮弹,外加一批道钉,从通州老站出来,沿新轨一路往南。九十里,走了三个时辰。 赵铁山带五千骑兵沿路基两侧并跑,马蹄扬起的雪沫子追着车尾的黑烟,到了终点,骑兵勒马的时候,军列已经卸完第一车。 赵铁山翻身下马,围着车皮转了两圈,啐了一口。 “这铁牲口不吃草,不睡觉,跑起来还他娘的冒烟,往后抢功劳,老子抢不过它。” “抢得过。”朱盐亭站在路基上,看着那台还在喘白汽的车头,“马走马的道,铁走铁的道,到了地方合兵。” “开春以后,骑兵沿官道,军列沿铁轨,炮艇走运河,三路一起往南压,谁也跑不过你们。” 赵铁山咧嘴笑了,回身冲骑兵队吼了一嗓子,五千骑调头,马蹄声顺着路基滚回北边。 老员外郎那天也在场,这回没提吉时,也没提香案,在人群里看了半天,凑上来问了一句。 “督帅,这条轨,到德州还有多远?” “二百九十里。” 老员外郎点点头,捻着胡子算了一会儿。 “那老夫回去把沿线的驿站册子重新造一遍,往后驿马跑的地方,得给车让路了。” 尤清漪从账房里出来,站在暮色里看铁轨往南延伸的影子。 “从太谷到通州,从通州往德州,这条线贯通那天,炮就是从太谷炉子里出来,直接滚到徐州城下。” 她把账册夹紧了些。 “我核了三遍账,越核越觉得,这二百一十万两,是这些年花得最值的一笔。” “春汛之前,铁轨顶到德州。” 朱盐亭说完这话的第三天夜里,铁猴进了屋,没带红封。 “督帅,有个事。” “讲。” “宣府会馆,有人包了间房,银车进京那天住进去的,退房是昨天。” “七天。”朱盐亭没抬头。 “七天,天天换茶馆,问的全是车队的事,路线,换防,入库走哪道门。” 尤清漪从里间出来,笔还捏在手里。 “人呢?” “跑了,假名,书办打扮,面生。”铁猴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房间夹墙里抠出来的。” 油灯底下,半枚腰牌躺在桌面上,木胎包铜,断口的毛茬磨得发亮。 朱盐亭走过去,从怀里摸出范永斗那半块,两块牌子往桌上一对。 纹路咬合,锯口严丝合缝,拼出一整枚兵部职方司的暗纹腰牌。 尤清漪手里的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京里的那只手,伸出来了。” 第315章 十万檄文震江南 朱盐亭把那两块拼好的铜牌锁进铁匣,搁在军政厅的暗格里。 转头对铁猴只说了一句:“线放着,等它自己往回拽。” 比内鬼更急的事,在通政司后院。 十几台新装好的印刷机排在砖房里,齿轮咬着齿轮,木架随着蒸汽传动不断起落,纸张从左边送进去,带着朱红印记的文书从右边吐出来,堆成一摞摞齐整的白墙。 尤清漪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份刚印好的密约。 ”字没糊,印没歪,纸也没偷工减料。“ ”再印。“ 账房接过文书,拨算盘的手慢了一拍。 ”尤总管,十万份是不是太多了。“ ”多吗。“ 尤清漪扭头看向院里的纸垛。 ”南京一份,扬州一份,苏州一份,杭州一份,湖广一份,江西一份,福建一份,沿江沿海的县城再分一遍,你算算还剩多少。“ 账房低头拨了拨算盘,拨到一半,指头悬在空中没落下去。 ”按这个分法,怕是每个府县都能收到。“ ”我要的就是每个府县都收到。“ ”马士英不是说北方军政府散布谣言吗,那就让江南百姓人手一张,看看谁的字是谣言。“ 朱盐亭从砖房外走进来,身后跟着铁猴和两名通政司校尉。 铁猴把一个油布包放到长案上,解开绳结,露出三卷薄册和一只封蜡的铁盒。 ”盛京密录到了。“ 朱盐亭打开第一卷。 纸上记着正白旗撤离辽阳时的军粮争执,第二卷记录两黄旗残部连夜调兵,第三卷则是豪格旧部与辽阳方面互相截杀信使的供词,字迹有新有旧,边角还沾着干结的泥块。 尤清漪拿过其中一页,扫完之后笑了一声。 ”清廷自己都快把桌子掀了,马士英还敢拿他们当靠山。“ ”他不是拿清廷当靠山。“ 朱盐亭把密录压在秦淮密约旁边。 ”他拿江南百姓的命,给自己的官位垫脚。“ 密约条款他看过不止一遍,每一条都是拿江北百姓的命换南京权臣的椅子。 但密约后面还有一页附录。 若朱盐亭兵锋南指,南京愿提供军粮路线、守军布置和沿岸炮台图,换取清廷出兵夹击。 尤清漪把那页附录拍在桌上,桌上的砚台都被震得转了半圈。 ”这已经不是议和,是卖路。“ ”把自己家的门牌、钥匙和厨房位置一块送给外人,还要说这是权宜之计。“ 朱盐亭抬眼。 ”所以不能只印密约。“ 尤清漪看着他。 ”还要印什么。“ ”把他们的说辞一并印上。“ 朱盐亭抽出另一张纸,铺在桌面。 纸上没有骂人,也没有写一句夸张的话,只按照日期列出南京密使出入秦淮河畔的时间,列出密约送达清廷的路线,列出南明各镇索饷、扣粮、劫掠百姓的记录,最后把清军内讧的军报抄录其中。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证据来源和经手人姓名。 尤清漪从头看到尾,脸上那点笑意没了。 ”你这是要把两边的底裤一起扒了。“ ”遮羞布都被他们拿去换银子了。“ 朱盐亭指向最末一行。 ”这一句放在最后。“ 尤清漪低头看去。 ”江北将士不是南明的私兵,江南百姓也不是权臣的筹码,天下官府更不是拿来向外敌抵押的铺面。“ 她念完,抬手敲了敲纸面。 ”这句够狠。“ ”还不够。“ 朱盐亭取过印章,在末页盖下北方通政司的朱印。 ”再加一句。“ 朱盐亭蘸墨落字,笔锋没有停顿。 ”今日公开秦淮密约,不为争一座城,先为天下人留一双眼。“ 屋里静了下来。 通政司主事站在旁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督帅,南京若查禁,商队若被扣,送信的人若被杀呢。“ 尤清漪把毛笔塞回笔架。 ”那就从盐船发,从棺材里发,缝进棉衣塞进粮袋。“ 她扫了那名主事一眼。 ”总有一份能活着抵达江南。“ 朱盐亭没有阻止她。 他只从铁盒里取出一枚小型铜印,放在案边。 ”所有印刷份额分成三路,陆路交商帮走盐道茶道,水路交走私船不挂旗不点灯沿运河南下,最后一路送往各地书院、寺观和码头,不必等地方官接收。“ 通政司主事拱手。 ”若地方官拒收呢。“ ”把纸贴到他家门上。“ 主事手上的册子歪了一下。 朱盐亭抬头看他。 ”只要百姓看见了,就算送到。“ 第一台印刷机重新转动起来。 木架落下,纸面压出一行清晰的黑字。 《秦淮密约实录》。 第二台接上,《清廷辽东内讧军报》。 第三台接上,《告江南军民书》。 墨味在砖房里越来越重,蒸汽机的响声压过了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通政司的书吏不再抬头,校尉抱着纸张来回奔走,装订线被剪成一段段,纸页按照编号装进油布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万份文书,不能靠人手慢慢抄。 朱盐亭要的是一次覆盖,一场让马士英来不及封口的公开处刑。 天色刚泛白,第一批文书装车出发。 十二支商队从北京城南分道,明面上装的是棉布、药材和铁器,暗层里压着比刀还锋利的东西。 尤清漪亲自拿账册核对路线,四条朱笔线从北京往南连出去,临清、淮安、徐州、扬州各一条,苏州和杭州不走官道,交给海船。 ”南京我留了三份。“ 她头也不抬。 ”马士英一份,弘光帝一份,剩下一份送进秦淮两岸,让喝花酒的人和扛麻袋的人一起看。“ 朱盐亭点头。 ”船什么时候到。“ ”最快五天,冬潮不等人,走快了船会翻。“ ”那就不走一条船。“ 尤清漪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 ”你要撒网。“ 朱盐亭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河汊。 ”秦淮河底下接着九省的水。“ 当天午后,第一艘没有旗号的乌篷船进了临清。 船夫没有靠岸,只在码头外丢下三只油布包,转身顺流而下。 码头脚夫拆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沓盖着朱印的文书,他不识多少字,认出”割地“”赔款“”借兵“几个大字,朝南边吐了一口痰,把纸递给旁边蹲着的落魄秀才。 秀才看完第一页,翻过去看背面,又翻回来,嘴唇翕动了两下。 ”这是谁签的。“ 脚夫指着末尾。 ”马士英。“ ”南朝拿江北给清兵,换自己坐稳龙椅。“ 这句话传进茶棚时,已经变成了另一种说法——马士英把江北卖了。 传到扬州城里,史可法府上的幕僚拿到文书,连夜跑进内堂。 史可法病中坐在榻上,手里的药碗还没有放下。 他先看密约,再看附录,看到清军内讧军报时,拿纸的手晃了一下,指腹压住纸边,许久没有翻页。 ”从哪里来的。“ 幕僚答道。 ”码头上的船户送来的,说是北方通政司印发,沿路已经散了许多。“ 史可法把文书合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谣言。“ ”督师?“ ”有印,有押,有经手官员名册,还有我江北军粮被扣的日期。“ 他的声音不高,屋里的人没有一个敢接话。 史可法把那张《告江南军民书》放在最上面,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先为天下人留一双眼。“ 他抬起手,指向门外。 ”把这份东西送到各营。“ 幕僚迟疑。 ”马阁部若追查。“ 史可法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药,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 ”追查送信的人,不如先查密约上的字。“ 南京城里,文书传得比官差快。 秦淮河两岸的酒楼、书院、码头和牙行都出现了同样的纸张,最开始有人撕,撕完之后又有人从袖子里拿出第二份,第二份被烧掉,第三份便贴到了酒旗上。 有人把密约送进书院,有人把清廷内讧的军报抄到墙上,还有人直接拿着纸冲到衙门口,朝守门的兵丁问了一句。 ”你们守的城,是南明的城,还是马士英卖给清兵的城。“ 守门兵丁没有回答。 低头把文书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手指捏着纸边,没有还回去。 南京内阁得到消息时,马士英正在换衣。 阮大铖带着两名亲信闯进内堂,手上攥着一份被揉皱的密约。 ”秦淮密约传遍了,朱盐亭印的,十万份“ 阮大铖把纸拍在案上。 ”十万份,沿水路进来,连宫门外都贴了。“ 马士英伸手拿起密约,看到自己的私印时,指尖压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折痕。 ”这是伪造。“ 阮大铖盯着他。 ”你的私印也是假的?“ 马士英转过头。 ”你什么意思。“ 阮大铖沉默下来,他知道这份密约是真的,也知道马士英知道他知道。 屋外传来喧哗声,先是几个人争吵,随后变成一片密集的脚步。 ”马阁部。“ 一名内侍匆匆跑进来,跪下时差点摔倒。 ”宫门外聚了人。“ ”多少。“ ”书生、脚夫、船户,还有几队江北逃兵,人数还在涨。“ 马士英把密约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守军呢。“ ”守军不肯驱赶。“ ”谁下的令。“ 内侍伏在地上,话说到一半吞回去又重新说。 ”他们说,自己也想看看,究竟是谁把江北卖了。“ 屋里没有人动。 阮大铖看着马士英,退了半步,退到门框和帘子之间那道缝里。 马士英盯着门外。 ”封运河,从今夜起,所有北方来的商船一律扣下,船上的纸全烧。“ 阮大铖轻声接了一句。 ”十万份都进城了,烧哪一份?“ 马士英没有回答。 纸已经先于刀,进了南京每一条街。 第316章 德州大营定军规 德州大营在腊月二十二扎下。 原来的州衙已经被洪承畴改成行政署,军营另起,沿运河东岸铺开。 十二座夯土营垒彼此相连,中间挖出壕沟,壕沟外立着三道鹿角,骑兵哨从南门到北门轮换六班。 朱盐亭抵达德州的第二天,黄得功的人到了。 来的不是黄得功本人。 来人是一名四十出头的幕僚,姓沈,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别着一柄文士短剑。 进营门时,他主动解下兵器。 铁猴在辕门外接手,将短剑,荷包,贴身信笺全部扣下,只留给他一双空手。 沈幕僚被带进中军大帐时,帐内只坐着两个人。 朱盐亭坐在正中,面前摆着一张德州到庐州的地图,图上用红蓝两色标出十几个点。 红点是北方军政府已经控制的州县,蓝点是四镇残部的驻地。 尤清漪坐在左手边,面前摊着一摞账册和三份空白文书,毛笔搁在砚台旁,墨汁已经磨好。 沈幕僚进帐后扫了一圈,目光在尤清漪身上停了半息,随即落回朱盐亭脸上。 “庐州黄总兵遣在下前来,向督帅请安。” 朱盐亭抬了抬手,免了他的全礼。 “坐。” 沈幕僚坐下,屁股只挨了半个凳面,腰背挺得笔直。 “黄总兵说了,秦淮密约一事,他已经看过。” 沈幕僚斟酌片刻,才接着说下去。 “马阁部与清廷私订密约,出卖江北军民,黄总兵深以为耻。” 朱盐亭没有接话。 帐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响。 沈幕僚等了一拍,只能继续往下说。 “黄总兵愿率所部归附督帅,唯有三事,请督帅恩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展开后放到桌面。 “其一,黄总兵仍领原部,兵额不裁不拆。” 他指向纸上的第一条,手指没有抖,指甲盖却泛着白。 “其二,庐州防务仍由黄总兵节制,粮饷由北方军政府拨发。” “其三,战后论功,黄总兵及麾下旧将官职不低于原品。” 三条念完,帐中安静下来。 尤清漪低头翻过一页账册,没有抬眼。 朱盐亭拿起薄纸看了一遍,随后放回桌面,指尖在第一条下方点了两下。 “沈先生,你从庐州到德州,走了几天?” 沈幕僚怔了怔。 “六天。” “路上看见几支军队?” “……三支。” “哪三支?” 沈幕僚咽了口唾沫。 “淮安刘泽清的散兵,凤阳刘良佐的巡哨,还有运河上一条黑船。” “那条黑船叫浅水重炮艇,吃水四尺,装两门六十磅舰炮,从大沽口顺运河下来,不挂旗,不点灯。” 朱盐亭说得随意,口吻跟念一张菜谱没有区别。 “你看见的那条是二号艇,一号艇已经过了临清。” 沈幕僚的嘴角抽了一下。 “刘泽清的散兵见到炮艇,跑了。” “刘良佐的巡哨见到炮艇,也跑了。” 朱盐亭把薄纸推回去。 “你觉得黄总兵的条件,是在跟谁谈?” 沈幕僚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我说直白点。” 朱盐亭靠回椅背,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黄总兵手里有多少兵?” “……一万二千。” “能打的有多少?” 沈幕僚沉默两息。 “五千。” “粮够吃几个月?” “两个月。” “两个月。” 朱盐亭重复了一遍,扭头看向尤清漪。 尤清漪这才抬起头,将账册翻到夹着红签的那页。 “黄得功部,去年秋天上报南京兵部的兵额是两万四千,实际在册一万二,空饷吃了一半。” 她把账册翻过一页。 “庐州周边三县的秋粮被他截了七成充军饷,百姓去年冬天靠树皮和观音土撑到现在。” 账册合上,封皮在桌面落出一声闷响。 “这笔账,是从南京户部底档抄来的,黄总兵自己签的字。” 沈幕僚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先生,我不是在跟黄总兵做买卖。” 朱盐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买卖要双方都有筹码,才叫买卖。” 他抬手点在庐州的蓝点上。 “他拿一万二千个兵,两个月的粮,跟我谈保留私兵,自领防务,官职不降。” 朱盐亭回过头。 “他在想什么?” 沈幕僚鬓角渗出汗水。 “督帅,黄总兵并非不愿归附,只是担心兵权一交,便再无立身之地。” “他担心得对。” 朱盐亭说。 “兵权确实要交。” 沈幕僚的背部绷紧,膝上的双手也收了起来。 朱盐亭从桌上拿起三份文书,依次摆到他面前。 “这是我定的规矩。” “不是给黄得功一个人的,是给所有归附北方军政府的旧部队定的。” 他将第一份文书推过去。 “《降兵授田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凡旧部归附,士卒按人头授田十亩,田契由北方财政署统一造册,三年免赋,五年后按正税征收。” 第二份文书落在沈幕僚手边。 “《降兵改编令》。” “旧部归附后,原有编制全部打散,按北方军政府的统一编制重新整编。” “旧将官经考核合格者,授新职。” “不合格者,领田退役,不杀,不辱。” 最后一份文书也推了过去。 “《降兵军饷令》。” “归附部队的粮饷由北方财政署统一拨发,直接发到士卒手中,不经旧将官过手。” “吃空饷者,按军法处斩。” 沈幕僚看完三份文书,手掌在膝盖上攥紧,又慢慢松开。 “督帅,若黄总兵不接受呢?” “那就不接受。” 朱盐亭说得干脆。 “春汛之后,铁轨到德州,骑兵到徐州,炮艇到淮安,三路合围。” “到那时,便不是谈判的事了。” 沈幕僚的手指在膝盖上划过,衣料被压出一道折痕。 “你来之前,应该没见过我们的炮。” 朱盐亭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 “出来看看。” 大营东侧的空地上,四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排成一列,炮身擦得发亮,炮口朝南。 每门炮旁站着五名炮手,身穿统一的灰布棉衣,腰间挂着火帽盒,手脚全收在固定位置。 炮阵后方五十步,是两挺轻机枪的掩体阵地。 沙袋垒了三层,枪口架在射击台上,弹链已经挂好。 朱盐亭没有下令开炮,也没有下令射击。 他只是站在一旁,等沈幕僚自己看完。 沈幕僚从第一门炮走到第四门炮,随后又看向后方的机枪阵地,步子逐渐放慢,最后停在雪地上。 风从运河方向刮来,他的衣摆被吹得直抖。 “这四门炮,一轮齐射能覆盖三百步宽,两百步深。” 朱盐亭站在他身后。 “后面那两挺枪,每分钟六百发,有效射程八百步。” 沈幕僚没有回头。 “黄总兵手下的五千能战之兵,列阵冲锋,能冲过八百步吗?” 炮口上的薄霜被风卷落,碎片撒在冻硬的泥地上。 沈幕僚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督帅,容在下回去禀报黄总兵。” “回去时把这三份文书带上。” 朱盐亭将文书递给他。 “告诉黄得功,这三道令不是谈出来的,是定下来的。” “他可以选什么时候接受,不能选接不接受。” 沈幕僚接过文书,双手微微发抖,夹在腋下抱紧。 “还有一句话,替我带到。” 沈幕僚停下脚步。 “我知道他是条汉子,打仗不怕死。” 朱盐亭看着他的背影。 “可他手底下那些兵,吃了三年空饷粮,穿了三年破棉衣,替他卖了三年命。” 沈幕僚的肩膀垂了一点。 “他要是真把那些兵当自己人,就该让他们吃饱饭,领到田契,往后不用再看哪个将军的脸色活着。” 沈幕僚站了片刻,弯腰行礼,转身走出辕门。 铁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回到帐前复命。 “人走了,没回头。” “会回来的。” 朱盐亭走回帐中,指甲在地图上的庐州蓝点旁划过。 “他把炮阵的事说完,黄得功手下那些把总,千总,自会替他做决定。” 尤清漪在旁边算完最后一笔账,搁下毛笔。 “授田十亩,一万二千人就是十二万亩。” “山东刚收的田还够分,可凤阳和庐州的地契全在南京户部手里,你拿什么给他们?” “先打欠条。” 朱盐亭坐下,将三份文书副本压进铁匣。 “等我拿下凤阳,欠条变田契,一亩不少。” 尤清漪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已经在算凤阳了?” 朱盐亭没有回答,只拿起朱笔,在地图上圈出凤阳的位置。 红圈落下,正好套住那个蓝点。 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铁猴掀帘进来,手中攥着一封刚拆开的急报。 “庐州来的,不是沈幕僚的人。” 朱盐亭接过急报,展开后扫了两行,手指停在纸面。 “黄得功的中军副将许忠,带三千人哗变,扣了庐州东门。” 铁猴看向地图,继续说道: “打出的旗号是……” 朱盐亭将急报放在桌上。 纸上只有三个字。 【迎王师。】 第317章 铁甲炮艇出沽口 大沽口的雪没化透,船坞里的锅炉已经烧起来了。 齐大橹站在船头,伸手按住船舷的铁板。 铁板是烫的。 他把手掌贴上去按了按,又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扭头冲底舱喊了一嗓子。 “气压再抬半格,阀门别拧死,船跟人一样,头一回喘气,得让它喘匀了。” 底下应了一声,蒸汽管道嗡嗡地响,整条船像一头刚睡醒的铁牛,在泊位里慢慢晃。 齐大橹今年五十一,在大沽口扛了三十年漕粮,看水色能报出河底的深浅,可他这辈子没上过这样的船。 长十一丈,宽两丈四,吃水四尺二,两舷包着两层铁板,铁板中间夹榆木,寻常刀斧劈不穿,火箭烧不透,重炮近距离命中也难伤分毫。 船头两门六十磅舰炮并排蹲着,炮衣还没揭,炮管在晨光里泛着青黑。 岸边有漕工远远看着,嘴里念叨这是河神爷的坐骑下凡了,说完自己先跪了。 辰时,朱盐亭的车马到了泊位。 尤清漪先下的车,手里抱着账册,踩着结冰的栈道走到船跟前,仰头看了半天。 “一条艇,二十三万两。” “两条四十六万,加上哨船改装和第一批水兵的粮饷,五十三万出头。” 她翻开账册,把一页纸举到朱盐亭眼前。 “我在账上给你留了一行字,你自己看。” 朱盐亭扫了一眼,纸上写着六个字,铁牲口,吃银子。 “吃。”他把纸按回去,“马吃草料,铁吃煤,可马过不了的地方,它能过。” 齐大橹从跳板上下来,跑得咚咚响,站定了先哈腰。 “督帅,锅炉上头了,气压够用,就是这铁家伙头一回下水,老朽不敢担保转向灵不灵。” “试了才知道。” “要是一转弯翻了,这五十几万两。” 尤清漪把账册夹紧。 齐大橹张了张嘴,没敢接,转身爬上船去。 登船,解缆,锅炉全压。 一号艇先动,螺旋桨在水下搅起一串白沫,整条船离开泊位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岸上的漕工伸着脖子看,都愣了。 这么大的船,离岸竟然不用号子,不用纤夫,不用篙。 齐大橹掌舵驶出一里,船头忽然收住,螺旋桨反转,船尾拖出一条白线,整条铁船随满舵横过河面。 十一丈长的铁船,在运河里画了一个半圆,稳稳当当,船身倾斜不超过半尺。 尤清漪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那个半圆收拢,半天才开口。 “比骡车稳。” “比八抬大轿都稳。”齐大橹在舵轮后面咧嘴,“老朽掌了三十年舵,头一回掌得这么松快,这船是自己认水的。” 试航两圈,两条艇先后归泊,水兵列队在甲板上,灰布棉衣,一水儿的新棉鞋。 朱盐亭走过两门炮位,摸了摸炮架上的刻线,接过测距员的木牌,随后抬手指向下游。 “三里外,那座石闸。” 齐大橹顺着看过去,运河拐弯处横着半截废弃的石闸,闸身早塌了,只剩两座桥墩夹着一段断桥面,歪在河心,是前朝留下的老物件,挡了半个河道。 “校射用。”朱盐亭说,“打桥墩。” 齐大橹抬头看了眼测距牌。 “距离多少?” “一千一百步。” “装药呢?” “按标准,先打一发,报落点。”朱盐亭把测距牌递回去,“偏了再调,别拿第二发替第一发找借口。” 炮衣揭开,两门炮各站四人,装填,闭锁,报数,前后二十个数。 齐大橹退到舵轮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督帅,这一炮下去,得震碎多少河里的鱼。” “鱼钱记我账上。” 轰。 第一发出膛,炮口的气浪把甲板上的雪掀出去老远,河水被压出一个凹坑,几百步外的河面上一道水线擦着断桥飞过去,砸进下游的苇丛,炸起一片泥。 偏了三十步。 “装药加半磅,仰角落半分。” 第二发。 这一回水线没擦过去,直接咬在左边那座桥墩上。 千斤的石墩子,先是整个往上跳了一下,然后从中间断开,上半截带着桥面的残石翻进河里,砸起的水柱有两丈高,浪头推到泊位这边,把两条哨船拍得左右乱晃。 半截石桥没了。 断口的石头茬子还在冒白烟,河面上漂着一层碎石渣,几十条被震晕的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来,顺着水流往南漂。 甲板上安静了一会儿。 尤清漪扶着栏杆,看着那个空出来的桥位,慢慢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这一行写的不是银子。 齐大橹是老河上人,见过发大水冲垮石桥,见过官船冲撞闸门,可他没见过一炮把桥墩打断的,他张着嘴看了半天,扭头看向朱盐亭,声音都变了调。 “督帅,这要是打城门。” “城门比石墩子薄。”朱盐亭说,“扬州城墙,三丈高,条石包砖,抵近用开花弹,打中炮楼和城门,两轮就能撕开缺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南边拿什么守河。” “没法守了。” 水兵刚把鱼篓放下,东南岸的灶烟便少了一处。 铁猴举起望远镜,报出一句。 “有人在看炮,撤得还挺快。” 朱盐亭没有追击,只让旗语兵记下方位。 午间,泊位边的哨棚里,洪承畴从德州发来的文书到了,随文书一起到的是一箱盖着军政厅大印的新册子。 《水陆协同操典》,北方军政政府第一版,只印了两百册,全部下发到炮艇,哨船,骑兵,工兵的营级单位。 朱盐亭当着齐大橹的面翻开,念了头一条。 “骑兵沿官道,军列沿铁轨,炮艇走运河,三路推进,以骑兵哨为眼,以军列为骨,以炮艇为锤。” 齐大橹翻到操典中间。 “炮艇打到哪,步队跟到哪?” “炮击线后三百步。” 朱盐亭抽走册子。 “三声号炮之后再进,谁越线,谁自己写检讨。” 齐大橹的手停在半空。 “那水陆目标,什么时候一块儿开火?” “旗语通联。”朱盐亭把册子递回去,“同一时辰开火,先炮后步。” 齐大橹听不懂所有条款,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往后打南边,铁船不是自己走自己的,是跟马队,跟火车,跟步兵咬在一块儿走。 “这操典,水兵一个月操演几回。” “七天一回,打实弹。” “实弹?” 尤清漪头也不抬。 “打,照打,账上有的是张家口的银子,留着也是留着。” 齐大橹沉默了,把操典捧过去,捧得跟捧河神牌位似的。 腊月二十七清晨,编组完成。 一号艇打头,二号艇居中,四条改装哨船分列两翼,船上装了第一批南运的军械,六十磅开花弹两百枚,迫击炮一个连的装备,还有德州大营要的三千支火帽。 汽笛响了三声,惊起大沽口满滩的寒鸦。 两条铁船一前一后离开泊位,煤烟笔直地往天上走,船尾的白沫在冻河上犁开一条路,岸上看热闹的漕工站了一河沿,有人跪,有人喊,更多的人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两座铁山顺水往南去。 尤清漪站在一号艇艉楼,把账册最后一页核完。 “五十三万两,两条艇,四条哨船,两百个水兵,你说值。” “我什么时候让你信过亏本的买卖。” 朱盐亭站在栏杆边,看着河面。 “马走官道,铁走铁轨,船走运河,南边那几条守河的破船,见着这个,只有一条路。” “哪条。” “靠岸。” 话音落下没多久,前出的哨船打来了旗语。 旗语兵的手势很快,齐大橹眯着眼翻译完,脸上的松快劲儿没了。 “督帅,前哨回报,静海以北八里,河面上横着十一条凿沉的漕船,船底朝天,首尾咬着沉的,河底下还打了梅花桩,水下看不见。” “岸上呢。” “有灶烟,七八处,人数摸不清,没打旗号,哨船靠近半里,岸上放了一排弩,没射人,射在船头的水里。” 铁猴接过旗语兵递来的箭杆,翻过来查看,箭尾缠着一截蓝绳。 “督帅,绳结是淮安漕运的样式。” 尤清漪合上账册。 “有人不想让这条河走通。” 朱盐亭走到船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河道,抬手示意降速。 “传令下去,二号艇带着哨船在天津靠泊,一号艇压上去,到沉船前面五百步停下。” 齐大橹握住舵轮。 “停着做什么?” “点灯。” 朱盐亭回头看了他一眼。 “把主炮的炮衣全揭了,炮口对着灶烟,天黑以前,我要看清楚,哪一处灶火先灭,哪一处箭楼先动。” 远处河面浮着碎冰,十一条沉船横在水下,像一排看不见的铁栅栏。 一号艇的汽笛没有再响,只有两门六十磅舰炮慢慢转向东南岸。 岸边七处灶烟里,第一处火光灭了。 铁猴放下望远镜。 “对方在撤。” 朱盐亭看着那片黑下去的滩岸,抬手指向第二处灶烟。 “照明弹,打过去。” 甲板上的水兵立刻转动炮架。 “让他们知道,河面上这条路,已经换主人了。” 第318章 炮破徐州擒叛将 朱盐亭的军令还在沿运河传递,徐州北面的第一枚迫击炮弹已经落进牲口棚。 赵铁山拆开电报,只看见八个字。 哨堡标定,准许开火。 他把电报折成四折,塞进棉甲,抬脚踩上冻硬的土坡。 五千骑兵已经沿徐州北面铺开,马蹄裹着麻布,蹄声被雪地吃掉大半,城楼上的守军只能看见官道扬尘,听不清外面来了多少人。 三个千骑队绕向西北官道,东面河汊和南侧驿路各去一队,剩下两千人留在正面,护着十二门机动迫击炮和一座临时电台。 许定国若想跑,只剩淮安方向。 赵铁山没有再往城墙靠,抬手指向第一座哨堡。 “报距离。” 测距骑兵翻身下马,把木牌递给炮营百户。 “九百步,风从西北来,堡门朝北。” 百户展开射表,铅笔落在纸上,炮位随即传来一串报数。 “方向定。” “药包三号。” “六发装填。” 炮手依次蹲下,迫击炮口朝向矮小的砖木哨堡。 城上的徐州守军还在朝北面张望,第一发炮弹已经越过枯树林,砸进堡外牲口棚。 棚顶连着木梁飞起来,拴在里面的战马拖着缰绳撞向堡门,泥土和碎木一起扑进射击孔。 第二发落进垛口后方,碗口铳被掀翻,四名炮手倒在火药箱旁。 第三发偏了二十多步,打断一棵枯树,弹片扫过堡墙,留下密密麻麻的黑痕。 观察骑兵露出半张脸。 “落点偏西,二十步。” 电台那头很快传回修正结果。 “向东二十,延伸十。” 炮营百户抬手。 “重装。” 第四发穿过裂开的木架,落进哨堡耳房。 火药袋被掀到半空,砖墙向外塌了一面,堡门从里面脱了门轴,连着半截墙体倒进雪沟。 赵铁山放下手臂。 “下一座。” 第二座哨堡刚升起红边军旗,炮弹已经落到旗杆旁,旗面被碎砖撕成两截。 第三座哨堡试着还击,三枚铁弹落在北军骑兵前方,第四枚刚推出炮口,迫击炮便落进炮位,木架带着两名炮手落进地窖,剩下的人连火药袋也没顾上收。 第五座哨堡挨了两轮齐射,堡门打开,一条白布从垛口伸出。 骑兵哨长没有靠近,只在电台前问了一句。 “团长,对面要降,收不收?” “卸甲出堡,手里不许带铁。” 哨长抬头看向白布。 “有人藏兵器呢?” “给炮营报坐标。” 白布换成两条。 百余名守军空着手走出堡门,棉甲和兵器堆在院内,领头把总跪进雪地,额头磕得发红。 “军爷,我们是徐州卫的人,前些日子被高杰收进营里,粮饷断了两个多月,昨日只吃了半袋发霉豆子。” 骑兵哨长没有收起短铳。 “城里有多少兵?” “号称八千,能拿刀的不到四千。” “许定国呢?” “把高总兵的旧亲兵全关在南营,怕他们替主子报仇。” 把总咽了一下,又补充道。 “他备了四辆车,准备从南门跑淮安,投刘泽清。” 电台把口供送回土坡。 淮安官道上的两个千骑队已经合拢,赵铁山把战报交给参谋,只留下一句军令。 “给许定国留路。” 炮营百户叼着炭笔抬起头。 “团长,好不容易封上的,为什么放他走?” 赵铁山将马鞭搭在肩上。 “让他把徐州失守的消息送进淮安。” “怕刘泽清不知道?” “刘泽清越早害怕,水寨就越早露底。” 百户把炭笔从嘴里取下,冲炮手挥手。 “留南路,别堵死。” 午后,徐州外围七座哨堡已有六座失去射击能力,最后一座守军听见炮响,连炮弹都没等到,推开堡门就往城里跑。 他们一路丢盔弃甲,把北军火炮隔着田野打穿哨堡的消息带进城内。 州衙后堂,许定国正把木匣交给家丁。 匣中装着他接管高杰旧部后私吞的金银,还有从军中带走的官印,匣盖没有扣严,一串东珠卡在缝里,随着他的手臂晃动。 亲兵冲进门。 “将军,北军到城下了。” “到了哪边?” “北门外十几里,只有骑兵在转,炮弹从哪来的看不见。” 许定国把东珠塞回木匣。 “备马,走南门。” 亲兵没有动。 “南门外有北军骑兵,至少两千,驿路已经封了。” 木匣抱在怀里,许定国走到门边,只能转身喝令。 “擂鼓,叫守城将校到州衙议事。” 三通鼓敲完,州衙只来了七名把总,南营和水门的人,一个也没有出现。 许定国把茶盏砸在桌上。 “他们要反?” 没人接话。 门外又有逃兵跑过,边跑边喊哨堡没了,炮弹长了眼睛,隔着九百步照样进屋。 高杰旧部的几名参将已经聚在南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营门从里面拴上,许定国派来的亲兵站在外面,刀已经出鞘,谁也没有先靠近。 南营把总曹兴接过老卒手里的炮弹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铁片带着螺纹,边缘还留着烧黑的痕迹。 “北军打完了,骑兵什么时候进城?” 老卒把铁片丢进炭盆。 “人家还没进。” “那他们等什么?” “等咱们自己把门打开。” 曹兴望着营外。 “许定国杀高帅,拿弟兄们的命换南京封赏,粮饷却扣在自己手里。” 一名参将从怀里取出浸湿的告示,铺在桌面。 授田十亩,旧部改编,粮饷直发士卒。 “北军真给田?” “济南已经发了。” “旧将怎么办?” “能打的留,不能打的领田回家。” 曹兴用拇指抹去告示上的泥水。 “许定国让咱们替他守城,自己抱着金银往南跑。” 营外亲兵拍门。 “曹把总,许将军命你们立刻出营议事。” 曹兴没有回答,拔出腰刀,砍断门后的绳扣,随后把刀收回鞘中。 营门开出一道缝,亲兵伸手来推,迎面撞上十几支火铳。 曹兴隔着门缝开口。 “回去告诉许定国,南营今日发欠饷,让他带账册亲自来。” 亲兵朝后退了两步。 “曹把总,你这是反了。” “欠饷不发,主将跑路,谁反还说不准。” 屋顶上又竖起一排火铳,南营士卒的枪口指向街口。 亲兵看着那些枪口,转身就跑。 州衙收到南营兵变的消息时,许定国已经换上便服。 四辆骡车停在后院,家丁把金银分成小箱,船夫则在西侧水门等候。 水门的士卒先一步拔掉门轴,用石锁和粮车封住出口。 许定国带着三百亲兵赶到南营,街口两侧的屋顶上已经架满火铳,上千名高杰旧部从巷内出来,堵住了前后街道。 他坐在马上,手掌握住刀柄。 “曹兴,你跟了高帅七年,我也跟了七年。” 曹兴从营门内走出,脚边拖着一根麻绳。 “所以你知道高帅怎么死的。” 许定国的脸色变了。 “那是军中规矩。” “你拿他的脑袋去南京领赏,也是军中规矩?” “你想要什么?” “欠饷发清,城门打开。” 曹兴把麻绳抛到他马前。 “还要你跟我们一起去德州受审。” 许定国盯着地上的绳头。 “你早投了北军?” “还没有。” 曹兴退开半步。 “先拿你换粮饷,北军若按告示办,弟兄们就有田契。” 屋顶火铳先响。 许定国身边两名亲兵翻落马下,其余人举盾结阵,南营士卒从三条巷子压上,长枪撞在盾牌上,发出一片闷响。 许定国拔刀砍倒一人,战马被套索绊住,前蹄折进泥水。 木匣脱手滚出去,东珠和碎银撒了一地。 周围士卒没有一个去捡,几双手同时按住许定国的胳膊,把他从泥里拖了出来。 酉时之前,徐州北门升起白旗,吊桥放下。 曹兴带着两千七百六十一名高杰旧部出城,许定国被反绑在独轮车上,嘴里塞着自己的官帽。 赵铁山只带三百骑兵来到城门外,十二门迫击炮仍在射程内,炮手连座板也没有收。 曹兴单膝跪下,把许定国的佩刀和徐州城防册举过头顶。 “高杰旧部曹兴,率两千七百六十一人献徐州,愿受改编,求北方军政府照令授田。” 赵铁山接过城防册,翻到淮安一页。 徐州粮台、南门水道、淮安驿路,全画着红圈。 他把册子交给随军参谋。 “田按人头发,饷按名册补。” 曹兴抬头。 “许定国呢?” “送德州受审。” “弟兄们怕旧账没人管。” 赵铁山看着城门内外的士卒。 “杀百姓和吃空饷的,自己站出来受审,藏一个,全营田契晚发一个月。” 队伍里鸦雀无声。 十几名士卒卸下腰刀,走到路边跪下,随后又有几个人把吃空饷的旧把总推了出来。 其中一人把湿透的授田告示拍在旧把总胸口,纸上的十亩田契只剩半行字。 “你的名字在空饷册上。” 旧把总张嘴想骂,身后的士卒已经把他的胳膊扭到背后。 许定国吐掉官帽,骂声刚起,赵铁山已经走过独轮车,连眼皮都没抬。 押送士卒把官帽重新塞回他嘴里。 “团长,这人怎么处置?” “送德州,别让他死在路上。” 赵铁山登上徐州城楼。 城外五千骑兵正在入营,徐州粮台、南门水道和通往淮安的驿路,已经同时换了旗号。 参谋送来伤亡册。 整场行动只伤了三名侦察骑兵,其中一人被流箭擦破肩膀,另外两人在越过田沟时摔伤。 另一封军报压在伤亡册下面。 刘泽清已经得知徐州失守,正在成家坝加固水寨,并调集所有火器封锁运河。 赵铁山拿起战术电台。 “徐州已开门,淮安南逃通路封死,刘泽清给炮艇留了一座水寨。” 电台那头传来齐大橹的笑声。 “留得好,省得炮弹找不到地方花。” 赵铁山把徐州城防册翻到最后一页,接通朱盐亭。 “徐州已入手,曹兴部两千七百六十一人申请改编,刘泽清正在成家坝布防。” 电台里安静了两拍。 朱盐亭的声音传来。 “先封水寨。” 赵铁山看向南方。 “等炮艇到?” “等炮艇到,再让刘泽清自己选门。” 电台另一头换成齐大橹。 “督帅,成家坝的水寨,炮口已经露出来了。” 朱盐亭只回了四个字。 “记下坐标,别急着打。” 徐州城外,北方军旗在雪地里立起。 淮安方向,水寨里的火把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第319章 关破匣中史公信 “前面就是成家坝,河道往西拐,水寨藏在弯口后面,岸炮得等船转过去才能看见。” 齐大橹的手指沿着河图往下滑,停在长淮关外那道墨线上。 旧漕丁提供的水深数据已经抄满两页,最浅处只有五尺三寸。 一号艇吃水四尺二,能过。 尤清漪和账册留在二号艇上,朱盐亭没让她靠近射程。 二号艇护送弹药船,四条改装哨船沿着两岸摸进芦苇荡,测距兵爬上桅台,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水寨。 前方斥候通过旗语报回消息,刘泽清在河道中间下了三排木桩,桩头包铁,后面拴着十六艘装满柴草和火油的小船,两岸还有二十余门大小火炮。 “他们想放火船。” 齐大橹看向炮位旁的朱盐亭。 “水窄,前面又有木桩,火船顺流下来,咱们不好转舵。” 朱盐亭接过测距兵送来的草图,把水寨和两侧炮台连成一条射界,随后将长淮关敌楼圈在最末端。 “水寨主栅一千六百步,东岸炮台一千九百,敌楼两千一百,全在主炮射程里。” “刘泽清的炮呢?” “最大的红夷炮,装实心铁弹,有效射程一千步左右,等他能打到我们,水寨已经没了。” 一号艇降速进入河湾上游,水兵从船头抛下两具重锚,锚链绷紧后,船身顺着水流横出小角度,两门六十磅舰炮随即转向。 炮艇停在弯道外侧,芦苇遮住大半船体,主炮却能越过低矮河滩,看见水寨木栅和东岸敌楼上挑起的刘字军旗。 长淮关守军也看见了煤烟。 寨墙上的铜锣从南到北响成一片,炮手往红夷炮里填入火药和铁弹,火船上的士卒割断缆绳,却发现水流将船推向木桩,根本出不了栅门。 “火船先别放,等北船靠近!” 督战军官沿着寨墙奔走,鞭子抽在几名水兵背上。 “红夷炮抬高,照那道煤烟打,打沉一条赏银五百两!” 第一门红夷炮开火。 铁弹越过河心,落在一号艇前方六百余步,水柱落下后,船舷只沾了几点泥水。 刘泽清站在长淮关敌楼上,手中千里镜追着那艘铁船,等了许久,没等到对方继续靠近,却看见两根青黑炮管从芦苇后转了出来。 “它停在那里做什么?” 身旁游击还在计算距离,话没说完,一号艇的前炮已经开火。 六十磅破甲燃烧弹越过河湾,正中水寨外层木栅,厚木和包铁桩被弹体穿开,燃烧剂随即泼向四周,火苗沿着涂过桐油的栅栏向两边爬去。 第二发落进系泊火船的内湾。 船舱里的火油罐被掀进河中,三艘火船当场起火,守军争着割缆,反倒把燃烧的船推向旁边同伴。 寨内的锣声还在继续,喊声却已经听不出军令。 水兵提桶往火船上泼水,燃烧剂浮在水面继续燃烧,火舌顺着船缝钻进柴草舱,十六艘火船转眼烧了七艘,浓烟将炮台和敌楼隔成两片。 “东岸炮台,方向右三,距离一千九百,破甲燃烧弹两发。” 炮长复述射击数据,装填手推弹入膛,闭锁手扳下炮闩,船身随着后坐力向下沉了半寸,锚链贴着水面拖出长痕。 炮弹击中东岸炮台胸墙,夯土层被穿出大洞,后方红夷炮的炮架翻向一边,炮车轮带着断轴滚进寨沟,刚送来的火药桶也被燃烧剂点着。 第二发落在火药桶旁侧。 整座炮台从中间塌下,沙袋和木料埋住十余名炮手,剩下的人扔掉火绳,沿关墙向南逃去。 西岸守军连续放出四炮。 两发落进河里,一发飞过炮艇上方,最后一发擦中左舷外甲,铁弹撞瘪后弹进芦苇荡,铁板只留下一个浅坑。 齐大橹跑到中弹位置,伸手摸过凹痕,又用指尖抠了抠边缘。 凹坑浅得只有碗底那么深。 随船工匠拿量尺比过凹坑,提笔记入损伤册。 “外甲变形两分,榆木夹层没有裂口,可以继续作战。” “那就把这两分银子打回来。” 齐大橹抓住传声筒,朝前炮舱喊道。 “西岸那帮人摸了咱们一下,回两发,别欠账!” 炮长重新报出数据,前炮横转。 第一发掠过寨墙,砸进西岸炮位后的营房,第二发击中炮口下沿,红夷炮带着半截墙体掉进河里。 刘泽清从千里镜里看见这一幕,手背蹭到窗沿木刺也没顾上,转身去找传令兵,楼梯口只剩两名亲兵。 “后营一万兵呢?” “一万是册上的数,今早点卯只有六千三。” 亲兵扶住歪斜的头盔,继续说道:“徐州失守的消息传来,又跑了八百,眼下各营都乱了。” “把督战队派过去,退一步杀一个!” 亲兵垂着头,没敢告诉他督战队已经跑了大半,只说南门的马已经备好,银车也按吩咐装好了。 刘泽清走到敌楼另一侧。 运河南岸的官道空着,原该从徐州退来的许定国没有出现,远处却升起北方骑兵的黑色信号烟。徐州没守住。 水寨外又传来两声炮响。 第三层木栅被炮弹从中间撕开,水流推着燃烧的火船撞向内寨,泊在后方的二十多条战船争着解缆,船头船尾挤成一团。 “将军,北边来的铁船不进射程,咱们打不着,水寨守不住了!” 一名参将沿楼梯爬上来,棉甲烧掉一角,手里还攥着半根火绳。 “请将军准许战船出寨,贴上去接舷,铁船再硬,也扛不住几百人登船!” 刘泽清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木栅都堵着,火船还在烧,你让战船从哪儿出去?” 参将捂着脸站在楼口,身后几名军官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再提守寨。 其中一人退下楼梯,回营带走了自己的亲兵。 炮艇没有急着前进。 两门主炮轮换射击,每打两发便修正一次落点,先拆水寨外栅,再扫两岸炮位,等守军重炮全部哑火,炮口才转向长淮关敌楼。 测距兵报出两千零六十步。 “开花弹,延时引信,打楼基。” 第一枚开花弹钻进敌楼下方的砖墙,隔着墙体传出沉闷声响,整面墙向外鼓出裂纹,楼内桌椅和军械架全翻到一处。 第二枚命中墙根。 门洞上方的青砖成片坠落,刘字军旗跟着倾倒,旗杆卡在楼檐,仍挂着半面焦黑旗布。 刘泽清没等第三枚炮弹落下。 他扯掉棉甲外的总兵号衣,带着二百亲兵从南门冲出去,四辆银车嫌走得慢,被推翻在路边,散落的银锭引得守军互相争抢,连关门都顾不上。 第三枚炮弹落入敌楼内部。 木制梁柱被火焰舔过,楼顶向一侧垮下,守在城头的士卒扔掉兵器,沿着马道涌向南门。 “刘总兵跑了!” 有人在寨内喊出这句话。 随后更多人跟着喊,原本还在救火的水兵丢下木桶,砍断没有起火的小船缆绳,争着向北方炮艇挑起白布。 齐大橹望见第一条白布时,没有叫停炮击。 他按照操典让旗语兵先发信号,要求水寨守军全部撤出炮位,远离火药库,在东岸空地列队。 直到寨墙上看不见拿兵器的人,两门主炮才收回射角。 哨船从芦苇荡驶出,工兵乘小艇靠近木桩,用水下锯和火药包清理航道,烧毁的火船则被铁索拖向岸边,为主航道让出十丈宽的缺口。 成家坝水寨守军共降四千八百余人,另有一千多人趁乱南逃。 刘泽清带走的亲兵不足三百,营中粮草和火器全部丢下。 赵铁山封锁徐州南路后,派出的骑兵已经绕到淮安西北。 刘泽清不敢走官道,只能沿洪泽湖岸向南逃,连总兵大印也遗落在银车旁。 傍晚,一号艇通过长淮关。 两岸仍有营房在烧,河面漂着断木和烧焦的船板,船头铁甲带着红夷炮留下的浅坑,从残缺木栅之间挤过去时,守在东岸的降兵全都向后退开。 齐大橹站在舵轮后,直到船尾越过最后一排木桩,才松开握了半日的木柄。 “运河通了。” 朱盐亭看向北面。 二号艇护送的弹药船队已经升起煤烟,十余艘粮船跟在后方,船舱里装着徐州和德州大营急需的炮弹与火帽。 旗语兵爬上艉楼,将长淮关已破和航道畅通的信号接连发出,河岸工兵随即拔掉刘泽清留下的旗,换上北方军政府的黑底白字军旗。 尤清漪从二号艇发来的账目也送到船头。 破甲燃烧弹消耗十八枚,开花弹九枚,炮艇外甲损伤一处,水兵无人阵亡。 朱盐亭翻到最后一页。 刘泽清水寨缴获的粮食,足够五千人吃三个月,火药和铅子能装满六条漕船,银车追回两辆,散银仍在清点。 “二十七发炮弹,换一座长淮关。” 齐大橹瞄了一眼账目。 “尤总管看见,应该不会再写铁牲口吃银子了。” “她会把缴获折成银子,再问你为什么没把另外两辆银车追回来。” 朱盐亭将账页合上,递给随船校尉。 “发报德州,运河全线贯通。” “粮船和弹药船照计划南下,沿途不许征发百姓一粒米。” 电台员接过电文,刚要转身,铁猴已经从岸上带着两名幽灵卫蹚水上船。 他的靴底粘着半截烧焦的旗面,手里提着一只从刘泽清中军搜出的漆木匣。 匣里没有金银。 一张折了两道的羊皮图铺开,河道,炮台,水寨全标着红圈,是扬州水师布防图。 图下面压着一封信,火漆没有拆,收信人三个字写在封皮正中。 朱盐亭把信翻过来。 封口处盖着兵部督师行辕的私印。 【史可法。】 第320章 江南抗税起惊涛 朱盐亭拆开火漆时,船外还有工兵在拖拽烧毁的船板,湿绳磨过舷边,铁猴便将漆木匣里的另一张签条压在灯下。 “送信的是扬州行辕书办,刘泽清扣了人,信没来得及往南京送,先藏进了自己的中军。” 朱盐亭抽出信纸,开头没有奉表称臣的官话,只有一句请缓攻扬州,容城中百姓出城避兵。 后面附着三处义仓的位置,以及沿河收容流民的寺观名单,至于兵马多少,城门何时开闭,信里一个字也没有。 齐大橹在旁边看完,拿手背擦去桌角的水。 “让百姓走,我懂,他把水师图也送来了,算不算肯降?” 铁猴将羊皮图翻到背面,露出刘泽清亲兵画下的调兵记号。 “图是刘泽清的,信是截下的,两件东西放在一起,不是一回事。” “别替史可法签降书。”朱盐亭将信叠好,另取一张纸铺开,“答应他,扬州百姓可以走,接应地点由两边验明,但运兵运炮不许混在其中。” 他写到末尾,又补上一行,让史可法保住义仓,仓里的粮食不算哪个朝廷的私产。 尤清漪登船时,恰好看见那句话,便把新收到的江南账报放到了信旁。 “你让他保粮,南京正在逼他交银子。” 朱盐亭翻开账报,第一页是户部加派文书,第二页却是一张苏州织户的封门清单。 “江北的饷源没了,马士英要苏松常镇先垫三个月军需,杭州,嘉兴,湖州另摊一笔,说是借饷,将来拿盐引和关税抵。” 尤清漪指向清单下面的朱批,手指从五千两划到一万五千两。 “这家织坊去年已经借过一次,今年不肯再借,承办官便把数目添了两倍,连去年没兑现的借据也算成了抗命证据。” 齐大橹拿指节敲了敲船舷上的铁板,半天才憋出一句:“借给朝廷的钱没拿回来,还得罚?” “欠债的带着缇骑上门,规矩自然由他写。”朱盐亭把文书递给铁猴,“江南的人别急着动,先查谁在收,谁在垫,谁已经关了门。” 铁猴刚接过纸,随船电台便送来德州转报,苏州潜伏人员的急信已经通过商船送抵北岸。 苏州出事了。 苏州城内,承办饷银的公所设在旧察院,门前摆了两张长桌,织户,绸商和典当行的名字分列三册,名字后面没有田亩,也没有本钱,只有承办官认定他们应当拿出的数目。 许掌柜站在桌前,将去年的借饷凭据摊开,身后的伙计抱着停工名册,衣袖上还沾着浆线留下的白印。 “现银都压在丝料上,江北买主断了路,货卖不出去,铺里还欠着机户工钱,请大人容到开市。” 承办官没有接凭据,只朝旁边的缇骑看了一眼。 “许家二十七张织机,两间绸铺,城外还有桑田,你跟本官说没有银子?” “织机得有人做,生丝得拿钱买,不能把账面上的货当成现银使。” “那便卖。” 许掌柜将那张旧借据又往前推了推,纸边已经被他捏软。 “朝廷去年借的四千两,能否先抵这一回?” 承办官拿起借据,扫过落款,将它压到抗捐册下面。 “先帝时的旧账,拿来搪塞今日军需,你倒会算。” 门外排队的人不再往前挪,缇骑领队伸手拍了拍刀鞘。 “铺印拿来,封坊。” 六个人分出去,直奔织坊方向。 许掌柜上前拦人,被推得撞在桌角,伙计伸手扶他,怀里的名册散落一地,写着工钱的纸被靴底踩进泥水。 午后,织坊的封条贴上大门,缇骑将仓里的生丝,成绸连同伙房存米一并搬走,门外等工钱的织工追着车问,得到的只有一句归官封存。 一个妇人抓住运米车的车辕,指着车上自己认得的麻袋。 “那是我们伙里凑的钱,不是掌柜的!” 押车皂隶举鞭驱赶,她身旁的老织工伸手去挡,鞭梢抽破了他的额角,血顺着眉骨淌下来,他却还攥着车板不放。 后面的人原本只想讨工钱,看见米袋上了官车,一齐挤了上来。 长凳横到巷口,木梆敲响,隔壁染坊的人提着空桶跑出来,窄街两头全堵死了。 缇骑领队拔刀时,发现前面的妇人没有退,后面的铺户还在落门板,街口已经看不见能供马匹穿过的空处。 到了傍晚,旧察院门外挤满了人,许掌柜被押在门房,听见外头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刚想答话,承办官便命人堵住窗。 “告诉他们,聚众抗饷,按通逆论处!” 传话的差役出门没多久又退了回来,帽子不知落在哪儿,手里攥着一张从人群中递来的纸。 “他们问,欠织工的钱算不算饷,拿走伙米算不算抢。” 承办官夺过纸,撕了两次没撕开,便将纸揉进茶盏,转头催缇骑开路拿人。 公所的大门刚开,门外便有人将封铺清单举到了灯笼下,几十家铺号同时认出自家的名字,后排看不见的人往前挤,前排被撞倒,差役的水火棍随即落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混乱中,一名挑夫爬上登记长桌,将抗捐册扔到了门外。 有人抢过册子翻找自家铺号,也有人连看都没看便撕了纸,火盆被踢翻后,散页沿着门槛烧起来,几名机户干脆把桌上的两册加派簿也拖进了火里。 许掌柜被伙计从门房拉出来时,仍在朝着火堆喊,让他们留下借据,别把还债的凭证烧了。 可门前的吵嚷已经盖过他的声音,公所悬着的催饷牌被人扯下,砸在烧卷的纸页上。 第二天,苏州各处茶楼开始出现同样的薄册,纸张粗,字却印得清楚,封面写着《北方轻徭薄赋简章》。 临河茶楼里,一个穿旧棉袍的客商将册子放在茶壶边,没有高声招揽,只问同桌绸商要不要看一眼北方的过税章程。 “军队买粮付价,地方不得借行军另加派,商货过关领取同号税票,查得出前后两站收了多少。” 绸商将册子翻了两页,抬头看他。 “说得好听,换块牌子,还不是伸手要钱?” 客商从包袱里取出临清关票,又拿出德州货栈的收货凭单,两张纸上的货号和印记一一对得上。 “税不是没有,数目先摆出来,我运了多少,付了多少,你自己算。” 旁边的老举人将茶盏搁下,伸手按住那本简章。 “北边对士绅也这样收?” “有田照册纳赋,有铺按则完税,不因举人功名添一笔,也不因举人功名免一笔。” 老举人本想再问,手却从册子上拿开,邻座被逼得关了绸铺的掌柜倒将它接了过去,从头看到了尾。 客商低头喝茶,听他们争到掌灯,没有劝谁拥戴朱盐亭,只在结账时把册子留在了桌上。 同样的册子随着盐船,药材行和绸缎牙人传到杭州,那里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借饷摊派,也被苏州传来的消息搅乱。 杭州一家大户奉命认捐后,转头向佃户催收多年旧欠,又要家中奴仆的亲眷出钱赎身,管事拿着主家的名帖进村,连尚未成年的孩子也被记上数目。 第三日,庄门被佃户堵住,家仆打开粮房,把里面的租簿和身契搬到院中,要求当着族老的面重算。 管事扬言报官,一名在庄里做了二十年的老仆便把主家的催捐条贴到了门板上。 “朝廷找你们要钱,你们找我们要命,这回也请官府来认认,哪张欠条该算!” 杭州城里的抗税还没压下去,城外接连报出奴变,几家原本答应捐饷的大户急忙撤回银车,先雇人保庄,官府派去催饷的差役连庄门都进不了。 南京户部等了半个月,银子一两没解到,桌上堆的全是请缓呈文。 苏州说商铺停市,杭州说乡间生变,松江的包解商称道路不靖,不敢领票起运。 马士英将呈文扔到案下,留在桌上的只有缺饷清册。 “江北失了,江南也想不交,十几万兵让谁养?” 户部司官弯腰捡起呈文,将一张估单递上去。 “苏州抄到的绸匹不少,可几家大商行都不肯承买,官卖折价再压下去,未必够解送和看守的开销。” “他们联手压价?” “买了这些货,等于替缇骑销赃,这是苏州商会传出来的话,下官不敢隐瞒。” 马士英正在翻缺饷册的手停住,纸页折在掌下,没有再翻过去。 门外有人报杭州来的加急,他听完乡间奴变的数目,先问的仍是哪几家没有缴足,司官将姓名念到第三家,便被他打断。 “封铺的继续封,拿人的继续拿,谁敢联名罢市,便把领头的送南京。” 司官抱着呈文退到门口,没有再说那些承运漕粮垫付军需的商号,也在这份拿人名单上。 数日后,朱盐亭在淮安接到了整理过的江南情报,苏州被封织坊,杭州生变庄院,停兑的银号,都用不同墨色标在册中。 尤清漪看得比军报还慢,翻到奴变那页时,叫住了准备出去的铁猴。 “咱们的人有没有插手烧册开粮房?” “没有,发简章,验消息,护住送信的人,没碰地方仓房。” “往后也别碰。”朱盐亭将茶推到一旁,“契据有冤账,也有百姓的活命账,烧干净了,地主说哪块田归他,佃户拿什么争?” 他让铁猴传令,潜伏人员不得煽动无差别报复,能抄出的催饷簿,封铺清单与收据,都留副本送来。 尤清漪提笔记下,随即把另一封商会密函递给他。 “他们愿意出船出银,供咱们南下,条件是北军入境后,照旧保全士绅免役。” 朱盐亭看完,将密函压在《北方轻徭薄赋简章》下面。 “告诉他们,我印出去的字,不是只给织工看的。” “真按田册纳赋,有些人未必肯开城。” “那就照规矩谈买卖,不给特权买城门。”朱盐亭拿起笔,在回函上写下商货保护,税则公示,地方审契三项,“马士英能把借饷改成抄家,我不能把平税改成看人下菜。” 洪承畴恰在这时进门,靴上沾着仓场的泥,手里却没有河工册,只有一封从南京截来的饷令。 “江南银子解不出来,刘良佐催饷催得最急,南京让他自行筹措,保住凤阳。” 朱盐亭展开那封饷令,看见末尾批着便宜征取四个字,抬头问道:“他照办了?” 洪承畴将另一张薄纸放在上面,纸上列着凤阳粮仓近日外运的车数,以及沿途被征走的骡马。 “他在搬粮,不在守城。” 朱盐亭把两封文书并排放好,目光落到地图上的庐州,桐城和长江渡口。 铁猴随即递来最后一份密报,封皮上只有撤营二字。 刘良佐已经向安庆方向派出家眷,前头押车的人拿着南京颁下的筹饷令,沿路征粮,后头准备跟着撤走的,却是凤阳剩下的全部兵马。 朱盐亭在地图上标出粮仓,召来值守参谋。 “给赵铁山发报,江南的银子先别惦记,凤阳这批粮,不能让他搬走。” 第321章 凤阳卸甲良佐窜 淮安补给站刚换上军政府的新牌,军需官便撕开第一批封条,向等候西进的各营报出粮数。 “炒面七日,咸肉三日,火帽按枪支补齐,七十六毫米炮弹先发两个基数,领过的按手印,路上不得再向村镇伸手。” 四辆从德州南运的铁王八已经完成检修,工兵在车轮前插好路线木牌,只准车辆驶入验过路基及桥面的官道。 领车军官敲了敲车旁的备件箱,朝朱盐亭报告。 “燃煤及机油够走到凤阳,前面三座桥验过,两座能直接走,最西边那座要铺木梁,工兵已经先行。” 朱盐亭检查完路线牌,将桥梁编号交回去。 “遇到新塌的路,装甲车停下等工兵,谁拿车头硬撞村桥,回营自己赔。” 洪承畴将道路图挂到粮车侧板,手指停在淮安与凤阳之间尚未接通的铁路标线上。 “德州那段铁路眼下只能运到徐州,后续炮弹仍得靠车船,前锋一旦越过凤阳,淮安粮站便接不上。” 朱盐亭把两枚验票铜牌放在图上,分别对应盱眙及泗州的转运点。 “这两处各留验票官及护粮兵,征车照市价付钱,损车折赔,村桥被军车压坏,由军需署出料修复。” 尤清漪正在核验车队封条,听到这里,便将一张废封条翻到背面记账。 “车钱,桥钱,木料钱,全算军费?” 朱盐亭让工兵把刚报来的桥号一并记入折赔册。 “都算,军队借路损坏的东西,不能留给村里认账。” “那我便先记着,刘良佐若把银库搬空,这笔修桥钱还得从他的私账里追。” 朱盐亭没有接她这句,只让传令兵把截查车队的命令送给赵铁山。 “轻装家丁可以先放过去,粮车及军械车必须扣住,沿途百姓若被强征骡马,把官票及人证一起带回来。” 当天夜里,侦骑在凤阳东面的岔路截住了一辆断轴辎重车,油布掀开后,粮袋一只也没有,车内码着绸缎及瓷器木箱。 押车家丁还攥着官票,见哨长逐项登记箱号,忙把票举过头顶。 “这是总兵府的东西,沿途州县奉令供应草料,你们不能扣。” 哨长没有撬箱,只让人把官票夹进登记板。 “车夫的腿是谁打伤的?” 家丁朝路边看去,没敢回答。 蹲在沟边的车夫接过水袋,先给同伴灌了几口,这才指着南面的车辙开口。 “将军家的车在前头,粮车落在后面,再往后全是没鞋的兵,他们等不到吃的,走得比民夫还慢。” “前头有多少人?” “家丁及亲兵少说两千,妻妾坐了十几辆车,银箱太沉,过烂路时丢了两只,谁敢捡便挨刀。” 哨长让骑兵取来干粮,又问了一句。 “粮仓里还剩多少?” 车夫掰开饼子,嗓子总算不再发干。 “我装车时看见十几座粮垛,营里却说只够将军亲兵吃,后营已经两日没领足米。” 急报送回前锋时,赵铁山已经领骑兵控制凤阳通往庐州的两处路口。 “轻车已经过去三批,后面全是粮车,若现在追,能咬住刘良佐的家眷。” 朱盐亭站在装甲车旁,先问粮仓位置。 “西南高地,离城九里,守兵两千上下,斥候闻见火油味,仓门外还铺了干草。” “追家眷得绕开粮仓,等我们回来,剩下的只会是一片火场。” 赵铁山听懂了军令,将追骑名单交给副手。 “先拿仓,路口继续封,刘良佐能舍下一万人,未必舍得下自己的银箱。” 两日后,前锋抵达凤阳西南粮仓,营栅内没有开枪,一名押粮小旗举着火油领条,从排水沟钻到北军阵前。 “军爷先别打,仓里还有两千多石谷,下面垫着干草,火油桶全摆在门楼后面,一旦烧起来,旁边几十户房子也保不住。” 参谋接过领条,问他谁在掌管火油。 “游击陶应魁,他说北军靠粮打仗,粮带不走便全烧了,可点火的是亲兵,退路也只给亲兵留了马。” “守仓的兵愿不愿意出来?” 小旗回头看了看营门。 “多数人愿意,可陶游击砍了挂白布的老兵,还扣着几名营官,谁再提投降便按通敌处置。” 朱盐亭让军医先给小旗处理伤口,随后召来装甲车车长。 “四辆车分两组,正门两辆,仓后两辆,枪口避开粮垛及油桶,先打门楼砖角及拴马处。” 车长核对仓图后,指向东侧低墙。 “那里能看见火油桶,若亲兵拿火把怎么办?” “打持火的人,别扫人群,工兵跟在车后进入仓场,先隔开火油及干草。” 装甲车沿硬实车道推进时,仓内守军已经把几名火铳手按到了墙边。 门楼上,陶应魁扯断新挂出的白布,冲亲兵连声催促。 “点火,仓烧了还能突围,谁敢开门,我先杀谁!” 持火亲兵刚靠近油桶,轻机枪便击碎他脚边的砖角,泥屑及碎砖扑上裤腿,火把随即落入车辙积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喊话兵借着装甲车掩护靠近营门。 “所有人离开火油及火药,空手到车场集合,粮仓完整留下,守仓罪责另行核查。” 陶应魁已经解开马缰,几名守仓兵却从门洞后冲出,抱住马颈,将他连人带鞍拖进泥地。 被他踢伤的老兵捡回白布,再次挂上门楼。 “北军听着,火没点,仓也没烧,我们把陶应魁捆了,你们别朝粮垛开炮!” 装甲车停在仓门外,工兵拆掉拒马,确认火油桶无人看守后才放步兵进入。 赵铁山验过仓门封记,朝守仓兵喝问。 “谁管粮册?” 先前出逃的小旗带着一名书办过来,书办怀里抱着两套册子,边角已经被火油浸湿。 “一套给营里看,说粮只剩三百石,另一套记着两千四百六十石,其中九百石已经卖给刘家的商号。” “今日谁吃过饭?” 车场里只举起少数几只手。 赵铁山转向军需官。 “封仓,点数,火油移出民房范围,守仓兵先登记再领饭,谁敢借投降抢粮,军法官就在门口等着。” 被踢伤的老兵排在最前,热粥送到手里后,他仍盯着军需官。 “名字还没验清,这便给吃?” 军需官翻到新册第一页。 “问你姓名是为了登记军籍,饿着肚子照样会报假名,先吃,吃完再说陶应魁做过什么。” 粮仓换旗时,刘良佐的后卫仍在十余里外等粮,督战参将得知仓场失守,便将几门旧炮推上土岗,逼各营回头抢路。 北军观察哨确认土岗前没有民夫,又看见几名被绳索串住的营官,随即把情况报入炮位。 炮营百户抬起射表。 “先用两门炮试射,目标是土岗炮位,避开后面的粮车及人群。” 第一轮两发炮弹落在旧炮前后,观察哨报回修正数据,剩余十门野战炮随即调整炮口。 齐射过后,三门旧炮翻下土岗,督战队丢了旗杆,沿着车道往南逃。 朱盐亭没有让炮兵追射,只命喊话队推着木盾进入射程。 “刘良佐的粮仓已经接管,仓内尚有两千四百余石,愿意验粮的,每营推五人出来,北军停火期间不抓验粮人。” 土岗后迟迟没有回应,先前被刘良佐扣押的游击却从仓场认出了本营旗号。 他隔着车阵喊出几个营官的姓名。 “老周,孙把总,我去中军讨两百石粮,被刘良佐夺刀关押,他家的车已经向南走了,你们还替谁守这座土岗?” 车阵后有人骂了一句。 “你投了北军,自然替他们说话!” 游击让北军士卒搬来一只封好的粮袋,当众割开封口。 “这是凤阳仓的粮,账上记着两千四百余石,中军却说只剩三百石,你们若不信,推人去验!” 一名参将从土沟里爬出,仍想拉住本营把总。 “都回去整队,北军炮停了,趁现在冲过去!” 把总把腰刀解下,反手塞进参将怀中。 “军饷在刘家的车上,粮食在仓里,他带着妻妾走小路,我们回去替谁挨下一轮炮?” 参将握着两把刀,还没来得及叫亲兵,身后已经有人扭住他的胳膊。 一件破棉袄被挑上枪尖,土岗后的士卒接连卸下火铳,将兵器堆到车道左侧。 “我们推五个人验粮,北军若扣人怎么办?” 喊话军官指向空出的右侧道路。 “验粮的人走右边,卸械的人走左边,伤兵留在原地等军医,谁趁乱杀人抢车,双方都可以报军法官。” 第一批验粮士卒从仓场回来时,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碗热粥。 领头把总穿过车阵,直接把粥递给一个腹部受伤的老卒。 “仓里有粮,北军已经开灶,刘良佐骗了咱们。” 第322章 旧军卸甲新诏先到 后卫最先放下兵器,夹在辎重间的杂营随后打开车道,连看管民夫的刘家亲兵也脱掉号衣,交出腰牌及征粮官票。 接收军官忙到天黑,才将几张分营名册送到朱盐亭面前。 “已登记军士一万一千三百余人,民夫两千余名,仍有人重复报号,准确数字要等明日复核。” “旧军官分开登记,民夫先验籍放归,愿意留下做工的另签工契,不能把他们算进降兵领功。” 军官指向徐州沿用的旧告示。 “藏匿犯事将官,全营田契迟发一个月,这一条还照办吗?” 一名伤兵恰好被抬到案桌前,他没有先报伤情,只从棉衣夹层取出一张染油饷册。 “我去年便被写成逃兵,可我的饷一直有人领,若全营一起迟发,我还得替管粮官再背一回账?” 朱盐亭让书吏把饷册展开,册上的名字及领银画押并非同一笔迹。 “徐州复核已经查出,同营士卒连彼此姓名都认不全,集体迟发到此为止。” 军官取下旧告示,换上空白纸张。 “往后怎么写?” “谁犯事便查谁,知情包庇另立案,田契按个人审查结果发,不能拿一个人的罪扣住整营。” 伤兵将空粮袋也放到桌上。 “我告管粮官,还告沿路征粮的哨官,他抢过村里的种粮,票上却写自愿献军。” 排队士卒中又走出几人,有人交饷册,有人指认参与劫掠的亲兵,军法案桌很快排起长队。 赵铁山在入夜后带回追骑,马鞍旁挂着刘良佐的将旗及两块安庆通行牌。 “追到泥桥时,刘家的银车堵住路,亲兵为抢马互相拔刀,我们拿回六只银箱及三辆家眷车。” “刘良佐呢?” “他丢下妻妾及伤兵,带着六百余骑进了桐城方向的山道,里面路窄林密,我没让骑兵继续追。” 朱盐亭检查完骑兵伤亡册,确认只有两人坠马受伤,便将安庆通行牌交给军法吏封存。 “追得够了,向沿路州县发告示,收留普通溃兵不问罪,谁替刘良佐征粮征船,凭票追账。” “要不要封桐城?” “先封安庆渡口,他没粮,没船,身边六百人还要吃饭,越往南走,跟着他的人越少。” 次日午后,沈幕僚独自进入凤阳,带来的只有黄得功的佩刀及三份封存清册,并无降表或求援信。 他把佩刀横放在登记桌上,先讲了庐州东门的变故。 “许忠见刘良佐南逃,想私开东门换免罪,黄总兵亲自带人夺回城门,将许忠及参与抢掠的部下全部扣下。” 赵铁山看了看那把佩刀。 “黄得功不让部下私降,自己却交刀,他想谈什么?” 沈幕僚取出一张写满批注的改编条款。 “第一,先给缺粮士卒开仓,不能等黄总兵受审后再发口粮;第二,许忠开门有功也有罪,功罪分查;第三,南京若用伪诏调兵,北军需公开原件。” 朱盐亭问道:“军籍及军械呢?” “黄总兵接受军籍核验、军械封存及分营整编,他本人到凤阳听候考核,但他不接南京新发的护驾令。” “为何不接?” 沈幕僚从袖袋中拿出另一张抄件。 “护驾令要求黄部迎潞王入宫,却不准他面见弘光帝,黄总兵说,皇帝是死是活尚未查明,这支兵不能替马士英守宫门。” 朱盐亭将佩刀推回沈幕僚面前。 “刀先带回去,让黄得功维持庐州治安,北军接管人员抵达后,他再当面交割。” 沈幕僚没有收刀。 “黄总兵说,兵权可以晚交,佩刀今日必须留下,否则庐州士卒会以为他还准备反悔。” “那便封存,口粮今日启运,许忠的案子照查,挂过迎降旗不能抵消杀人及劫掠。” 沈幕僚这才退开,向负责庐州接管的军官逐项说明粮仓及驻军位置。 赵铁山听完四镇近况,将旧驻军图上的四面将旗全部取下。 “高杰已死,许定国在押,刘泽清丢了水寨,刘良佐只剩六百骑,黄得功也交了军籍。” 洪承畴接过地图,没有再标各镇将领姓名,只让书吏重新填写州县、道路、粮仓及待核兵数。 “江北往后不需要四种颜色,谁守哪座城,领多少粮,归哪一级军政府管,重新登记。” 凤阳城门随后开启,守城官带着仓册及钥匙出城,皇陵守陵官跟在最后,双手捧着中都留守司印匣。 他没有先交印,只问陵寝后续如何处置。 “陵寝洒扫及陵户口粮,还能照旧支给吗?” 朱盐亭让民政书吏取来陵户名册。 “陵寝保留,陵户按实际人口安排生计,祭祀费用从公账支取,不得向周边百姓摊派。” 守陵官仍捧着印匣。 “守陵田及祭田呢?” “先查田册及历年支出,愿意留职的守陵官照新俸任用,借祭田私吞租粮的,另案追缴。” 旧官听完才将印匣放上登记桌,跟着书吏去核验陵田。中都城内没有设庆功宴,粮仓及军医院先行开放,工匠检查桥梁及城门,民政人员则封存旧税房账目。 尤清漪在刘良佐留下的物资中查出两套粮账,便将负责押车的刘家管事带到仓场。 “这一本报给南京,说军粮只够十日,这一本记着卖粮收入,收银人是你,对不对?” 管事盯着账页,不肯画押。 “粮是总兵府的,我只奉命办事。” “军粮什么时候成了刘家的?” “南京欠饷,总兵自行筹措,卖粮所得自然用来养兵。” 尤清漪让人抬来从银车追回的六只箱子,逐一打开,里面装着金银及珠玉,没有一张士卒领饷凭据。 “养兵的钱全在这里,兵却在城外啃草根,你再说一遍,这些银子准备发给哪一营?” 管事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肯交代刘良佐在江南商号的地址。 物资清点尚未结束,幽灵卫便押来一名负责运送南京文书的书办,铁猴随行进入仓房,当场报出截获地点。 “此人在刘家车队中更换号衣,准备携密匣前往安庆,车底夹层另有南京通行牌。” 军法吏打开密匣,里面装着南京新敕及一份尚未公开的登极仪注。 洪承畴核对完日期,指向潞王封号后面的百官班次。 “告庙日期已经填好,新君即位后的诏书也已写完,他们欠的只剩弘光帝传位诏书。” 书办跪在地上,连忙辩解。 “传位诏书还没拿到,马阁部只让礼部先备仪注,小人从未进过宫。” “给刘良佐的密令是谁装进去的?” “阮大铖的人送到兵部,密令让刘总兵带所部南渡,沿途州县不得阻拦。” 朱盐亭看完密令末尾的两个字。 “护谁?” 军法吏从纸页夹层取出小笺。 “潞王已被移入南京宫城,弘光帝近侍全部更换,刘良佐南下后,将以护驾名义接管宫门。” 尤清漪将仪注翻回首页。 “马士英给刘良佐留的并非退路,他需要一支不认宫门旧人的兵,可惜这支兵已经在凤阳卸甲。” 朱盐亭命书吏逐页誊抄,将原件封入军政厅文档箱。 “抄件先送扬州,请史可法亲验,原件留在凤阳,任何人不得单独开启。” 负责登记截获文书的书吏却从密匣底部夹层又取出一封急信,封皮盖着扬州行辕私印。 铁猴辨认过封泥,说明了信件来路。 “扬州信使昨夜进入刘良佐后营,见全军溃散,便将信交给我方哨骑,收信人写的是督帅。” 朱盐亭拆开信纸,史可法没有再提辞官,也没有请求缓攻扬州。 “南京遣使催臣入朝,所携敕书落款为御笔,臣验其押,与旧日不合。” 写到这里,笔迹已经被折痕截断,末尾另添的一行墨色更重。 “臣不敢奉此诏,然宫中今夜,恐有大变。” 第323章 图穷匕见送扬州 信纸被史可法按在案上。 末尾那行重墨已经被折痕压出一道白线,纸边微微翘起,像是写信的人到了最后,连笔都没能拿稳。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宫中今夜,恐有大变。” 内堂里没有人接话。 只有案边铜炉里的炭火塌下一角,火星顺着炉缝落进灰里。 “把门关上。” 史可法抬起头。 “所有人退到廊下,未得传召,不许靠近。” 幕僚领命出去,内堂的门扇合拢,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史可法重新展开信纸。 先看落款。 再看印泥。 最后将那封信翻到背面。 没有夹层。 也没有第二道暗记。 他伸手取过砚台旁的旧印,将信上督师行辕的私印与自己手中的印模对照。 印文相合。 缺口也合。 唯独落款那两个字的笔势,他看了很久。 御笔不对。 马士英要他入南京,表面是奉诏入朝,实际却把扬州交给一纸伪命,再把城中兵马带进宫门替他守潞王。 “连御笔也敢造。” 史可法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 手边那盏冷茶被他碰得转了半圈,茶水沿着杯沿淌到案角。 门外有人叩门。 “督师,扬州城外来了个人,说是北方军政府的信使。” “带进来。” 门开时,铁猴穿着一件被雪水浸透的旧军袄。 腰间没有佩刀。 手里只提着一只油布包。 他进门后没有跪,只把油布包放到案上。 “谁派你来的?” 史可法问。 “朱督帅。” “你叫什么?” “铁猴。” 史可法看了他一眼,没在这个名字上多费工夫,伸手拆开油布包。 第一张纸展开时,扬州水师布防图铺满了半张长案。 河道,水闸,炮台,暗礁,沉桩,夜巡换岗的时辰,全都用细墨标得清楚。 史可法起初只扫了一遍,随后拿起镇纸,把图纸四角压住,俯身看向淮安与扬州之间的水道。 “这是哪里来的?” “长淮关缴获。” “刘泽清手里?” “他的中军大营。” 史可法没有出声。 他取来扬州旧舆图,将两张图叠到一起。 先看城北水门。 再看瓜洲渡口。 视线最后落在扬州水师最外层的暗礁标记上。 那片礁石藏在河心,涨水时没过水面,落水时露出尖角,就连熟悉江道的老漕工都未必能记全位置。 布防图上却标了三处。 不仅标了。 其中一处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涨水后移舟两丈,夜巡船必触桩。” 史可法手里的毛笔掉在砚台边。 笔尖沾着的墨滴进砚池,墨色散开。 他又找来水师旧档,把十年前的河工记录铺到图旁。 三处暗礁全在。 新设的沉桩也全在。 连北岸那座早已废弃的望火楼,都被标上了守卒换班的时刻。 扬州水师的底裤,已经被人扒得一干二净。 “扬州水师换防之后,这份图还有谁看过?” 铁猴抬眼看他。 “北方军的人。” 史可法盯着那张图,半晌沉默不语。 “你们已经把水师摸透了?” 铁猴没接话。 他从油布包里取出第二封信,双手放到图纸旁,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史可法时间消化刚才那句话的分量。 封面只有四个字。 “洪承畴亲笔。” 史可法拆开封泥,展开信纸。 字迹比他记忆里更瘦。 起笔仍然稳,收锋却少了旧日的从容,纸张边角沾着泥水,显然不是在书房里写成。 第一句便没有称呼。 “史公,江北兵败至此,罪不在一城一地,败在门户党争,败在拿虚名遮饥,败在朝廷把守城将士当作替权臣填坑的砖石。” 史可法读到这里,指尖摩挲着纸角。 洪承畴继续写道。 “君守扬州,守的是百姓与粮道,马士英要守的是自己的宫门,阮大铖要守的是手中印把,潞王入南京之后,弘光帝是死是活,他们并不在意,君若奉伪诏入朝,便是替二人把扬州最后一支兵送进笼中。” 史可法咽了口唾沫。 继续往下看。 “君若死守,朝廷会把败局写成君之不援,君若退保,扬州百姓将被四镇残兵和征粮官再剥一层,君若开城,至少能让水道与粮仓不毁,城中人命不被一群只会换印的官吏拿去祭旗。” 最后一段只有两行。 “明亡于门户党争与虚名,君守扬州唯肥马阮。” 纸张被史可法折成两半。 铁猴站在案旁,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史可法抬起眼。 “洪承畴投了朱盐亭?” “他签了十年契约。” “十年之后呢?” “看他活不活得到那时。” 史可法的手指从信纸上移开,落到布防图的北岸位置。 “朱盐亭要我开城?”“他要扬州。” “你们愿意怎么进城?” “军列暂时到徐州,炮艇停在长淮关,骑兵沿官道推进,城中若开门,步兵接管城防,粮仓与民宅不动。” “若不开门?” “等。” “等多久?” “等城里的人饿了,或者马士英再送一道命令。” 史可法看着铁猴。 这人并非来劝降。 他只是来把答案摆在案上。 扬州城外的粮道已经断了。 城中水师布防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南京发来的诏书又是伪造的。 督师行辕若继续死守,能守住的只剩一块牌匾。 铁猴从油布包里取出一枚铜牌。 那枚牌子通体铜制,边角打磨得极细,显然不是寻常军中信物。 史可法在兵部待过多年,见过不少暗纹腰牌。 可这一枚,他却从未见过。 “洪承畴还说,朱督帅不要求你跪。” 史可法的目光停在铜牌上。 “那他要求什么?” “把城交给能养活城里人的人。” 史可法靠回椅背。 袖中那封伪诏被压在手臂下,纸边硌得皮肤生疼。 他想起去年江北军民挤在城门外。 守军把最后几袋米藏进中军仓。 军户的孩子抱着空碗站在雪里。 四镇将领却在营帐里争一座城的税银。 那时他还能告诉自己,国事未绝,朝廷尚在。 可现在呢? 朝廷把伪诏送到扬州。 把潞王送进宫门。 把弘光帝关在宫里生死不明。 最后又派人来,要拿扬州兵马去堵那扇门。 史可法的手指抠进椅背的裂缝里。 指甲盖翻起一小片木刺,刺进肉里,他却没有松开。 这已经不是守国。 这是给一群人守住逃命的路。 “铁猴。” “在。” “告诉朱盐亭,扬州督师行辕愿意献城。” “何时开门?” 史可法没有马上回答。 他将两张图纸重新叠好,把洪承畴的信压在最下面。 “等南京再来一道命令。” 铁猴抬眼。 “你要等什么?” “等他们亲口告诉我,要我烧城。” 史可法把信纸收入袖中,手掌按住那枚行辕私印。 “到那时,我便知道该把刀对着谁。” 铁猴转身走向门口。 “还有一件事。” 史可法喊住他。 “朱督帅是否答应,扬州百姓可以撤离?” “答应。” “军户呢?” “愿意留下,按军籍登记,愿意回乡,发路粮。” “士绅田产呢?” “按新税册查。” 史可法低下头,再抬起时,案上的布防图已经被他卷起。 “回去告诉他,扬州城中有三十七万户籍,水师旧营八千六百人,仓中粮食不足四月,城内还有一万多逃户,不能把他们按乱民处置。” “我会带回去。” “还有,开城之前,不能让一名北军擅入民宅。” “朱督帅的军令写得很清楚,违者军法。” 铁猴推门出去。 雪风从门缝里灌入,把案角那张废弃的伪诏吹落在地。 史可法弯腰捡起它,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入南京的日期。 就在三日之后。 而发诏之人,已经不再是皇帝。 第324章 孤臣垂泪解帅印 第三日清晨,南京急使抵达扬州。 使者没有带来粮饷,也没有带来援兵,只带来一封加盖内阁私印的密令,以及一只装过火油的陶罐。 史可法打开密令,第一行便写着“扬州不可陷于北军”。 第二行写着“若城不可守,焚仓,焚船,焚民居,退保南京”。 后面还有一句。 “督师不得擅自议降,违令者,军法从事。” 史可法把密令放到桌上,问送信的骑士,“谁让你带陶罐来的?” 骑士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 “马阁部说,若督师迟疑,便以火示意。” “烧什么?” “先烧北城粮仓。” “粮仓烧了,扬州吃什么?” 骑士不敢抬头。 史可法又拿起密令看了一遍,纸张的右下角沾着蜡油,显然这道命令写好后,便与火油一同封存。 “宫里情况如何?” “潞王已入奉天殿,百官正在准备登极仪注。” “弘光帝呢?” 骑士嘴唇发干,半天没有答话。 史可法把密令推到他面前。 “说。” “宫门换了守卫,内侍不许外出,听说陛下病了。” “是病了,还是被关了?” 骑士膝盖往前挪了一点。 “卑职只在宫外传令,不知内情。” “你知道。” 史可法拿起那只陶罐,放到骑士面前。 “马士英让你送火油来,便是要你看着扬州烧起来,倘若你真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便不会连这东西都不敢碰。” 骑士的手撑在地上,手背上沾了灰。 “督师,南京已经定了新君,您若不开城,便是抗诏,若开城,便是降敌,末将只是奉命送信,求您别把罪名扣到我头上。” “新君是谁?” “潞王。” “弘光帝传位了吗?” 骑士沉默不语。 史可法将密令折起,放进火盆。 纸张卷曲,内阁私印先被火舌舔黑,随后整张密令陷进炭灰。 骑士看着那只火盆,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督师,这是逆旨。” “伪诏也算旨?” 史可法把陶罐递给亲兵。 “送回去,告诉马士英,扬州粮仓不烧,水师不烧,百姓也不烧。” “若他再发令呢?” “让他派人来取。” 亲兵刚走出内堂,外面便传来甲叶撞击声。 那名南京使者被两名督标军押入院中,手里还握着一柄短刃。 “督师,他在后门杀了一个守门兵,想放火。” 史可法看向来人。 “你是马士英的人?” 使者抹掉脸上的血,抬头说道:“我是兵部督战使,奉内阁与新君密令来接管扬州。” “新君可有御笔?” “潞王监国,便是国命。” “弘光帝可有传位诏?” “南京大局已定,督师何必抓着旧皇帝不放?” 史可法走到案边,取出那封伪诏,展开后丢到使者脚下。 “这封诏书的押是假的。” 使者看了一眼,伸手去捡。 史可法的亲兵将刀鞘横在他手背上,逼得他把手收了回去。 “你要做什么?”使者喝道。 “问你一件事。” 史可法取出扬州水师布防图,摊在案上。 “你带了多少兵?” “督战使入城,当然有护卫。” “城外还有多少?” 使者没答。 史可法抬头看向窗外,扬州城墙上的守卒已经换了两轮,城下的粮车正在卸货,逃户排队领粥,没人知道南京又送来了一道要烧城的命令。 “你带了三百人,藏在盐运仓后面,其中一百人领的是南京禁军腰牌,剩下的人穿的是凤阳旧军号衣。” 使者脸色煞白。 “你胡说。” “布防图上有。” 史可法用笔尖点了点城西水门。 “你的人若真要接管扬州,应该先去兵营,不会绕到盐仓后面,你们想开的也不是城门,是粮仓。” 使者退后半步,手已经摸到腰间。 亲兵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刀鞘撞上他的腕骨,短刃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拿下。” 两名军士按住使者,将他捆在廊柱旁。 史可法盯着他,眼眶微红,声线却冷得像淬了冰。 “回信?” 他俯身从案上抄起那只火油陶罐,猛地砸在使者脚边。 陶罐碎裂,火油溅了一地。 “你回去告诉马士英,他要烧的不是城,是三十七万条命。” 使者脸色煞白。 史可法抬手指向门外。 “扬州不烧,我的回信就是这句话。” 使者骂了一声,挣扎着要起身,亲兵用刀柄抵住他肩窝,将他重新按回地面。 史可法没有再看他,吩咐亲兵把人押入牢房,随后召集扬州各营参将。 午时,城中大小将官齐聚督师行辕。 有人带着刀,有人抱着旧册,有人一进门便先问南京来了什么命令。 史可法将马士英密令摊在堂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京让我……” 他停顿片刻,指尖抠进纸边。 “焚粮,焚船,焚民居,退保南京。” 堂内一片死寂。 一名参将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声响。 “督师,南京这是要……”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史可法抬头,眼眶微红。 “他们已经在准备新君登极仪注。” 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另一名参将问:“弘光帝呢?” “生死未明。” “那我们守谁?” 没有人回答。 史可法把洪承畴的信取出,递给最前面的参将。 那人看完后传给旁边,纸张在一只只手里经过,最后回到案上时,边角已经被捏出了折痕。 史可法看向众人。 “北方军已经拿到扬州水师布防图,长淮关失守,刘泽清败走,徐州投降,凤阳粮仓被接管,凤阳守军已卸甲,南京还在给我们送伪诏和火油。” “城外的赵铁山给了三日时间。” “他要什么?” “接管城防。” “若不开呢?” “他会等。” “等我们粮尽?” 史可法摇头。 “他等我们自己把门打开。” 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一个守备咬着牙问:“督师,北方军当真会保百姓?” “我看过他们的军令。” 史可法把一份抄件放到案上。 “军队买粮付钱,损坏桥梁照价赔偿,投降士卒登记后领饭,民夫验籍放归,违令者军法处置。” “这不是北军惯例。” “所以他们才会打到扬州。” 史可法站起身,从架上取下自己的督师大印。 印纽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闭了闭眼,指尖摩挲过印面那行篆字——“督师行辕之印”。 这方印,他用了三年。 三年前接印时,他以为自己守的是国。 现在才知道,守的只是一群要烧城灭口的败类。 他睁开眼,将印递给身边的老参将。 “传令各营,封存军械,清点户籍,水师退离炮台,城门换旗。” 老参将接过印,手也在抖。 一名年轻把总上前半步,“督师,那城门……” 史可法解下腰间佩剑,放到桌上。 “开。” 有人失声道:“开城?” “开城。” “北军入城,扬州便没了。” “扬州若按南京的命令烧掉,才是真的没了。” 史可法拿起那方督师印,掌心在印纽上停了一会儿,随后将它递给身边的老参将。 “从今日起,扬州不奉南京伪诏,不焚粮,不焚船,不焚民居。” “督师,您呢?” “我出城。” “以什么身份?” 史可法看着案上那封写着“扬州唯肥马阮”的信,终于将督师印放进匣中。 “以一个没有朝廷可奉的孤臣。” 城门开启前,史可法换下官服,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袍,身后只跟着两名亲兵。 扬州城内的百姓站在街边,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投石。 有人端着空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隔着门缝望向城楼,直到北方军的第一队步兵沿街进入,脚步才逐渐连成一片。 赵铁山没有骑马入城。 他下马后先让军士封住武库,再派人接管粮仓和水门,所有士兵沿街行进,刀枪朝外,谁也没有闯入民宅。 史可法在城门外停下。 赵铁山走到他面前,接过那方督师印,却没有立即收进怀里。 “史公,城内军籍和户册呢?” “已经放在行辕,水师布防图也在那里,仓粮按月数过,旧账单独封存,未审之前不许拿百姓抵罪。” “好。” “扬州三十七万户,逃户一万有余,城内军户和匠户混杂,若你们按乱民抓人,扬州会再乱。” “军政府按户籍办事。” “还有城中士绅。” “该纳税的纳税。” 史可法看着他,“朱督帅也这么说?” “他不在这里。” “那你敢答应?” 赵铁山把督师印放进木匣,交给身后的军法官。 “朱督帅的命令写在军旗上。” 史可法回头望向扬州城。 城楼上的明军已经卸下旧旗,新的军旗还没有升起,只有一面空杆立在风里。 他朝城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将军。” “史公请说。” “我愿解兵权,愿交城防,愿受查问,可扬州百姓与我无罪,若有人借接管之名报私仇,我便在城外击鼓。” 赵铁山看着他,“击鼓可以,别拿百姓替你挡刀。” 史可法点头。 “我不会。” 他转过身,面向城门内外的军民,抬手解下官帽,放在地上。 “扬州督师史可法,今日解印,城防交割,军民各归户籍,勿因旧朝新政互相杀戮。” 说完这句话,他脱下素袍外的旧官靴,赤足踏过城门前的泥水。 城内一名老兵忽然跪下。 随后又有几人跪下。 史可法没有回头,只对赵铁山说:“请替我转告朱盐亭。” 赵铁山握刀的手松了松。 “什么话?” “扬州城可以交,百姓不能丢。” 赵铁山抬手行军礼。 “我会带到。” 就在史可法准备离开时,城楼上传来一声急促的铜铃。 负责接管水门的军士奔下城墙,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南门箭楼取出的密信。 “赵将军,城外哨骑截到的,封泥是南京兵部督师行辕。” 赵铁山拆开信封。 纸张展开的瞬间,他握着信的手指节泛白。 史可法回过头,“什么内容?” 赵铁山没有递信,反而将信纸叠起,塞进怀中。 “史公,这封信我不能给你看。” 史可法一愣。 “为何?” “因为看完之后,你可能会改主意。” 史可法盯着他怀里那封信,沉默片刻,伸出手。 “拿来。” 赵铁山没动。 史可法的声音沉下去,“我说,拿来。” 赵铁山把信递过去。 史可法展开纸张,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八个字。 “城破,诛史可法全族。” 第325章 九炮锁江弘光求见 扬州开城后的第二日,誊抄密令送到瓜洲。 江风带着水腥味钻进衣领,朱盐亭站在一号炮艇舰艏,手中摊着那封灭族令。 “一个字没错?” 赵铁山把原件放到木箱上,又用铜镇压住封口。 “一字不差,封泥出自南京兵部,督战使也招了。” “史可法怎么说?” “没改献城的决定。” 赵铁山取出一张住址图,图上圈着三山门内宅与两处水门。 “史家老小暂押在三山门,今晚换禁军看守。” “铁猴呢?” “昨夜带六个人过江,先摸水门,再进内宅。” 朱盐亭将原件与誊件对过一遍,折好后收入系统空间。 “给他回电,家眷要活的,密令也得留原件。” “若水门关了呢?” “走城墙,挖沟,绑着禁军出来都行。” 赵铁山没有离开,手掌仍按着那张住址图。 “南京真要得手,史可法与马士英便再无转圜。” “人得先救出来。” 朱盐亭点了点那只木箱,示意军法官立刻封存证物。 “活着的史家人,再加这封灭族令,比马士英调一万兵更管用。” 赵铁山收起住址图,转身去电台房传令。 江面上,两艘铁甲炮艇已经烧足蒸汽,烟囱吐出的黑烟很快被江风扯散。 齐大橹推开舵舱顶盖,先报水位,又报煤仓。 “瓜洲夹江能走,现煤够两艇全速跑六个时辰。” “京口水营有动静吗?” “出来三艘两千料大舰,后面还泊着二十多艘,没跟出来。” 朱盐亭抬起右手。 “升识别旗,进江。” 铁链绞盘咔咔转动,两艘炮艇先后离岸,四艘哨船分向两翼。 甲板水兵各自归位,双联六十磅舰炮已经除去炮衣,乌黑膛口转向主航道。 艇队驶出夹江,下游三里处横着三艘三桅大舰。 船头包着铁皮,外层刷着红黑兽纹,黄蜚的将旗挂在头舰尾楼。 “来的是黄蜚?” 齐大橹举着望远镜看了片刻。 “人在头舰,亲自出来探路。” 南侧哨船打来旗语,命令北方炮艇降帆停航。 齐大橹瞄了眼自家烟囱,又扭头问道:“咱们有帆吗?” “没有。” “那就没法降。” 炮艇继续压向主航道,双方距离很快缩至一千一百步。 三艘大舰开始横转船身,侧舷炮窗接连打开,十余门旧炮推到舷边。 观测兵放下测距尺。 “敌舰正在装药,距离一千零八十步。” “实心破甲弹。” 装填手推弹入膛,炮闩闭合,双联炮架向头舰吃水线转过半尺。 “一号炮,水线下三尺,双炮齐射。” 两门六十磅炮同时开火,甲板随炮架向后压了一截。 头舰右舷腾起两股水柱,其中一发穿进船腹,整排舱板接连向内折断。 “命中一发,头舰进水。” “二号目标,主桅根部。” 装填组拖开炮闩,退壳,擦膛,送弹,二十六秒后重新报好。 第二轮两发越过水面,先后砸进二舰桅座。 主桅向右侧倒下,帆桁扫过炮位,十几名水兵翻过舷墙。 第三艘船放弃横转,收炮窗,朝京口水营掉头。 齐大橹把舵向左压满,二号炮艇从侧后方越过一号艇。 “二号艇请求追射。” “准,打尾舵,不打水兵舱。” 三发炮弹追着船尾落下,第一发偏入江中,后两发拆掉舵楼与半片尾舱。 火从破口卷上棚顶,那艘船失去方向,斜着冲向南岸浅滩。 “头舰还在排水。” “补两发,仍打水线。” 一号炮艇再度开火,头舰右舷木板被掀开两处缺口,江水灌入底舱。 黄蜚的将旗先倒,随后整艘大舰向右倾斜,船员开始弃船。 “停炮,哨船救人。” 朱盐亭看了一眼怀表。 从首轮开炮到停火,只过了十一分钟。 “耗弹多少?” 炮长翻开射击记录。 “九发,命中七发,头舰沉没,二舰起火,末舰搁浅。” “炮膛呢?” “一号炮温度偏高,可以继续打,最好先冷却。” “冷却,登记弹耗。” 四艘哨船穿过漂浮的断木,把落水军士逐批拖上甲板。 黄蜚最后一个被捞起,怀里还抱着半块舷板,官帽与佩刀都留在江里。 军士押他上前时,他先看炮闩,又看装填轨,脚下的水淌了一路。 “黄蜚?” “是。” “京口还剩多少船?” 黄蜚抹掉嘴边江水,朝南岸水营看去。 “能动二十七艘。” “敢出来多少?” 他沉默片刻,报了一个数。 “五艘,最多。” 齐大橹在旁边哼了一声。 “刚才已经报废三艘。” 黄蜚没理他,只盯着朱盐亭。 “这是什么炮?”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请问。”“南京上月米价多少?” “一石一两四钱,兵部赊粮更多,账上能挂到二两。” “眼下呢?” “我离港时,京口已经有人喊三两。” 朱盐亭转向旗语兵。 “传令四艘哨船,封瓜洲运河口。” “什么船扣?” “挂南京兵部牌的官船,运军粮与火药的,全扣。” 旗语兵记到一半,又问:“商船呢?” “验票放行,愿意卖粮便按市价收,不卖也不抢。” “渔船与客船?” “查人,查兵器,不扣鱼货。” 齐大橹看了看煤压表。 “煤还能烧六个时辰,运河口也堵住了,这扇门算关上了。” “只关了一半。” 朱盐亭用手指沿江面向西划了一段。 “先断南京军粮,等煤站与修理船跟上,再把封锁线往龙潭推。” 黄蜚听到龙潭二字,终于开口。 “龙潭还有水寨,岸上十二门红夷炮。” “射程多少?” “最远四百步,炮架多年没修,能响几门,我不知道。” “把你知道的水寨图画出来。” “画完能放我部下?” “落水的先救,伤员先治。” 朱盐亭朝搁浅大舰抬了抬下巴。 “是否释放,等军法审完再谈。” 炮战结束后,四艘哨船封住运河口,从午后一直查到申时。 电台响起时,尤清漪已经核完第一批船货。 “共查六十七艘,官粮与军粮已经封舱。” “多少粮?” “两万三千石,里面有六千石是商粮,货主愿意按今日北岸市价出售。” “开票了吗?” “每船三联票,船主一份,粮仓一份,财政署留一份。” 电流声响了几次,她那边正在搬动算盘与账册。 “我先拨三千石给扬州粥场,其余等货权复核。” “可以,别抬价。” “用不着你提醒。” 尤清漪翻过一页账,继续报出从南京商船问来的消息。 “南京米价已经喊到四两,孝陵卫昨夜逃了四十人。” “消息可靠吗?” “两条商路都这么说,铁猴也送回一段短报。” 朱盐亭让电台兵接入幽灵卫的加密频段。 铁猴只发回三句话。 “史宅已找到。” “内外四十七名守兵。” “今夜子时换防,弘光帝仍在宫中。” 电文到此结束,没有营救是否开始,也没有撤离水门的消息。 赵铁山盯着最后一行。 “要不要催?” “不催。” 朱盐亭把怀表放到电台旁。 “他在城里,多发一次电,便多一分暴露的机会。” “那就等子时。” “等,但炮艇不熄炉。” 夜色落下后,江面起了雾,两艘炮艇的识别灯先后点亮。 三更刚过,西侧哨船连发两次铜哨,随后打来发现小船的灯号。 一艘乌篷船从上游贴着北岸漂来,船头挑着白布,船尾坐着一名漕帮船户。 老太监缩在舱口,双手一直护着怀中的黄绫。 小船被缆绳拖到炮艇旁,两人分开搜身,再由军法官带上甲板。 老太监刚要跪,朱盐亭先抬手拦住。 “宫牌。” 军法官从他腰间取下一块旧牌,牌面刻着尚膳监三字。 “这块牌只能证明你进过宫。” 老太监喉结连着动了两次。 “督帅要咱家怎么证明?” “弘光帝身边掌印太监叫什么?” “韩赞周。” “御书押记缺在哪一笔?” “由字右竖短半分,封蜡里会压一粒碎金箔。” 朱盐亭仍没接黄绫。 “你们从哪里出宫?” “仪凤门外换的船,顺流下来,宫中有人替咱家拖了半个时辰。” “谁替你开的门?” 老太监抬起脸,出口的话仍在发抖。 “不能说,说了,他全家活不过今晚。” 朱盐亭向军法官伸手。 黄绫被拆开,封蜡内果然压着碎金箔,花押缺笔也与旧档一致。 信上没有传位,没有求兵,只写了会面的地点与时辰。 朱盐亭看完,将信递给赵铁山。 “陛下说,宫里已经容不下他了。” 老太监跪到甲板上,额头抵着湿木板。 “他想见见封江的人。” 赵铁山扫完信,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地点在三山门。” 那正是史家老小被关押的地方。 朱盐亭合上怀表。 距离子时,只剩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