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重生后要发疯》 第1章 系统 z国,g市,周家庄。 这是藏在偏远山区的一个小村庄。这里地势偏远,人迹罕至,除了村里的一些人,再没有旁的陌生的人来到这里。 周盐就住在这里,和养育她长大的那对夫妻住在一起。 是的,周盐从来不叫他们“爸”“妈”。不是赌气,不是叛逆,是叫不出口。只因为他们从不做一个父母该做的事情。 说是养育,其实只是给一口饭吃,但是吃不饱,给一个地方住,但是不能遮风挡雨。 她并不是那对夫妻的孩子,在她初中的时候就知道了。 在周盐逐渐长大,恢复了一些记忆,懂得了一些道理之后,她开始厌倦这样的,日复一日的,无能为力的地狱般的生活。 周盐十六岁,她在给自己过生日。 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但是她会在过年的时候,这个村庄喜气洋洋的时候,给自己弄一点好吃的。 她许下今年的生日愿望,在周盐希望着是要自杀还是杀了那对不当人夫妻时,她就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开始她以为是眼花,蹲太久了站起来头晕那种眼前发黑的感觉。但不对,那个东西是亮的,淡淡的金色光晕悬浮在视线正中央,像有人在空气里写了一行字。 那行字说:【叮——真千金帮助系统已绑定宿主周盐。】 周盐没动。她蹲在那里,双手合十,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继续低头揉了揉眼睛。揉了两下又抬头,字还在,甚至好像更亮了一点。 【宿主是否确认接收信息?】 周盐站起来。院子里没有别人,冬天的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床单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开口说:“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大量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短短一瞬,周盐好像过完了她这苦涩的一生。 她确实是过完了,系统把她接下来的命运输入脑海,像是真正的过完了一样。她看到了接下来的,她的一生。 这一刻,好像所有的情绪都爆发了出来,知道自己被换的茫然,被磋磨半生的愤怒,被认回徐家的雀跃,不被新的家人接纳的不安,努力学习却不被认可的愤怒,被假货占据身份还被污蔑的无措,以及直到死亡时的解脱...... 周盐沉默着,眼泪流淌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 其实她并非第一次做人,换句话说,这是她的第三世。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样特殊,随着身体长大记忆也慢慢恢复。她只能尽力的过好自己的人生,可是这一世太苦了。 在周盐想要解脱时,系统来了。 她看到自己的数据面板——周盐,十六岁,真实身份为顶级世家徐家的孩子,出生时被家族仇家使用手段换了出来,流落至今。 周盐看完这些,抹掉眼泪,沉默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被调换了,然后你找到了我,是因为我被徐家找回过得并不好,你是来帮助我的?” 【是的,宿主。】 “徐家?” 【徐家。顶级世家,资产规模超过千亿,主营业务涵盖科技、地产、文化传媒三大板块。宿主生父徐逢渔,生母沈浣君,目前定居于z城。】 周盐又沉默了一会儿。千亿,她脑子里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是她攒了一年的二百四十七块钱。一千亿是多少?她算不出来,也不想算。 她看着那个悬浮的光屏说:“你说你是帮真千金回归家庭得到幸福,那你能干什么?给我钱?” 【系统无法直接提供货币资源,但可以为宿主提供信息支持、技能加成及关键节点决策辅助。】 “就这些?”周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系统似乎沉默了一瞬,然后光屏上跳出一行字:【根据系统评估,宿主需要先发制人,接下来的一年,宿主父亲和母亲分别会遭遇车祸和绑架,届时冒牌货会因血型暴露身份,从而让徐家知道你的存在。宿主可以在你的亲生父母遇险的时候,救下他们,这样在徐家能够有很大的地位。】 “你是说十几年血型都没暴露,就这一次被发现了?”她说。 【是有人刻意遮掩。】 “我现在这个样子,”周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皲裂的皮肤,粗大的关节,还没钱,“跑过去说我是你们家女儿,你觉得他们会信?” 【系统可以提供DNA比对信息——】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周盐打断它,声音不大,但是很定,“是我不想这个样子去。” 她转过身,看着那棵树。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串串干瘪的果实,风一吹就哗哗响。这棵树的果实是苦的,周盐吃过,在最饿最饿的时候。全身都是苦的,果子苦,树皮苦,叶子也是苦的。但她一直觉得这棵树挺好看的,尤其是秋天叶子落尽的时候,那些金黄色的果子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只有两百多块钱。”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到了外面,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什么都要钱。我连高中都没念完,出去能干什么?” 【宿主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我当然会去,救下他们。”周盐说,“不过,我要先准备准备。” 系统没有立刻回应。金色的光屏闪了闪,像是在计算什么。过了大概十几秒,上面出现了一行新的字:【宿主需要准备什么。】 周盐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的看向旁边的院子。 “搜集信息是吧,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破旧的褥子底下垫了一层稻草,翻身的时候沙沙响。房顶上很多细细的缝隙,下雨的时候那里会漏水,今夜没有下雨。冬天的夜干冷干冷的,周盐盯着它看了很久,蜷缩着身体,然后闭上了眼睛。 系统还在,安安静静地悬在意识角落里,像一盏没有声音的灯。她不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信,也不知道所谓的徐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回不回去,她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她不想再过穷苦的生活,也不想再委屈自己憋屈的活着,她不想累着,苦着,她只想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活着,不用为任何东西发愁。徐家,顶级世家。她想象不到那是怎样的财富,但是养一个她应该很简单吧。 她也不想重复系统给她展示的上一世的生活,那太累了。她要随心所欲,顺心顺意,在得到这些生活之前,她需要做一些准备。 她想,她的人生,马上就要翻身了。 墙角的那棵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替她记住这一天。腊月三十,冬,有风,系统到来。 再等等。她还有事情没做,等她准备好了,她就走。 去z城,去救那两个人,去到那个叫徐家的地方,那个本应该是她的家的地方。 第2章 安排 周芫改名了。 她不再是那个偏僻小村庄吃不饱穿不暖的周盐,而是被徐家认回的,会有很好很好的生活等着她的周芫。这是那对夫妻,也就是她的亲生父母告诉她的。 周芫躺在徐家舒适温暖的大床上,盯着头顶那盏水晶吊灯发呆。 灯很漂亮,跟此前周芫见过的白炽灯不一样。灯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天花板上的丝绸壁布上,像碎金子一样好看。床单是埃及长绒棉,被子是鹅绒的,枕头里填着助眠的薰衣草颗粒——这些都是她回来以后,沈夫人亲自吩咐人置办的。 沈夫人,也就是现任徐家家主夫人,也就是,周芫的亲生母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洗衣液残留的一点栀子花香,让人莫名安心。 半年前她还住在那个偏远的小山村里,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还有那两个不当父母的令人讨厌的人。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系统找到她。 “叮”的一声,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周芫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虽然系统帮她完成了这半年的“翻身仗”,但每次它突然出现,她还是会被吓一跳。 “我在呢。”周芫压低声音说,虽然系统不需要她真的出声。 “准备走了。”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愉悦,像幼儿园老师跟小朋友道别,“你那个金手指很快生效,我已经跟上面打好招呼了。还有你救助徐家夫妻,也就是你的父母的事情,前因后果事事都安排好了,你就放心进入徐家迎接你的新生活吧。” “好。”周芫点点头,又问,“你还会回来吗?” “会回来看你的。不过下个宿主那边也挺麻烦的,我得抓紧时间。走了啊,周盐。不对,现在是周芫。” “嗯,再见。” 系统没有再回应。 系统消失后,周芫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不断回放过去半年的画面,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一幕接一幕,晃得她心慌。 她索性翻过身,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靠着床头,在一片寂静中慢慢沉入了回忆。 她还记得系统找到她的那个晚上。 系统告诉了她一切。被偷走的身世,交换的人生,一年后会被找到,回到徐家后的格格不入,郁郁寡欢,直至几年后死去。 “你不用害怕。”系统的语气平静,“我是来帮你的。” 周芫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系统像是有读心术一样,立刻回答:“因为我需要能量。你是我的宿主,当你得到你内心最渴望的东西时,我会获得巨大的能量,用于帮助下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这是一笔双赢的交易。” 周芫沉默了很久。被命运捉弄的人。 周芫决定赌一把。 之后她下定决心,用了三天的时间,挑拨那对夫妻的关系,趁着他们外出的空档,从他们卧室床板下的暗格里偷拿了四万块。那笔钱不算多,但足够她逃到另一个城市。 那一夜,她按照系统的指引,穿过后山的小路,走了两个小时到达隔壁镇的一个加油站。那里有一辆深夜出发的冷链货车,司机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军人,系统说这个人可以信任,让她上前寻求帮助。 周芫在加油站等了四十分钟,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赵师傅的车到的时候,她鼓起勇气上前,只说了一句:“师傅,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赵师傅看了她三秒钟,二话没说拉开了车门。 货车的冷藏厢温度太低不能待人,赵师傅让她坐在副驾驶,递给她一件军大衣和一瓶热水。一路上他什么也没问,只在分别的时候说了句:“姑娘,以后长个心眼,别轻易上陌生人的车。我不是坏人,但下一个未必是。” 周芫把钱拿出来想给他一些路费,他摆摆手,把车门一关,走了。 后来的事,就像系统编排好的一出戏。 她搭了赵师傅的车到了省城,在系统的指点下,找到了一家收留临时工的救助站,遇见了站长刘阿姨。刘阿姨也是个热心肠,可怜她一个小姑娘,不仅给她安排了住处,还帮她联系了一份在餐馆洗碗的零工。 当然,这个人也被系统解析过,是个好人。 周芫在省城待了将近两个月,一边打工攒钱,一边按照系统的要求研究徐逢渔和沈浣君的最近的路线。系统把徐家人的资料透露给她,告诉她要如何“恰好”出现在车祸现场,“恰好”带着能帮忙的工具,“恰好”救下他们。 周芫听到这些安排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 一方面她觉得这一切都太刻意了,像是在演一场精心设计的戏;另一方面她又知道,如果不是这样的“设计”,没有救命之恩,她回到徐家只会重蹈覆辙。 “你确定他们会相信吗?”周芫问。“他们会先怀疑。”系统说,“但你长了一张让他们无法忽视的脸。你和你母亲沈浣君年轻时的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这个数字足以让他们主动去查。” 周芫摸着自己的脸,有些恍惚。 系统说“要让自己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刚好路过的人,不能有任何刻意的痕迹”。 那天终于来了。 周芫走在路上,看着那辆车被疲劳驾驶的大货车撞飞出去,她不知所措,报警,救人,一切动作像演练过一样,但好像脑子一片空白。 回过神来,她已经在医院了。 她身处一条长长的、惨白色的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坐在一张绿色的塑料椅子上,膝盖上盖着一条不知道谁给她的薄毯,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 她抬起头,看到走廊那头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着。他正侧着身子和护士站的护士说话。 她听见旁人喊他,好像是...梁秘书。 她的脑海里忽然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嗡鸣。她想起来系统的话,让她的脸替她说话。系统说,你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而此刻,那个被称作“梁秘书”的人,正用一种看到鬼一样的表情看着她。 周芫低下头,假装在喝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很顺利。 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秘书么。应该跟徐家人很熟悉吧。应该能认得出自己这张脸吧,应该会按照计划发展吧。周芫呆呆地想。 她还记得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惊诧,不可置信。 很顺利,那个梁秘书将这件事报告了上去,很快一个人来找她。 她自称沈浣君,她说她想跟自己做个亲子鉴定,她说她和她长得很像。 周芫同意了。 第3章 医院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花香,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周芫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看着病床上半躺着的徐逢渔。他的一条腿打着石膏吊着,左手也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截手指。但精神头还不错,正靠着床头听沈浣君说话,时不时点点头。 沈浣君坐在床沿上,背脊挺得笔直。 不管什么时候,这个女人永远腰背挺直,哪怕是坐在医院这种地方,也能坐出一种贵妇人的姿态,这是周芫对母亲现在的印象。她的手搭在徐逢渔没受伤的那只手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丈夫的手背,像是在安抚病人,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车祸的事已经过去五天。 徐逢渔护住了沈浣君,这是周芫后来听说的。轿车从侧面撞过来的时候,徐逢渔整个人扑过去挡在沈浣君前面,肋骨断了三根,左臂肱骨粉碎性骨折,右腿胫骨骨折。司机坐在前面,被变形的车门卡住,小腿骨折,外加轻微脑震荡。沈浣君几乎没受伤,只是手腕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 徐逢渔却在撞车的瞬间被甩了出去,据说如果不是系了安全带,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都说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周芫在医院走廊上听到过徐家的人这样议论,那些人看到她时,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的人。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周芫?是那个芫?”沈浣君问。 “嗯,芫荽的芫。”周芫说完觉得不对,又补充道,“也可以念yuán,芫花,是一种药材。” 沈浣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问为什么不想改姓,最后只是点了下头。徐逢渔倒是笑了,声音有点沙哑,说:“你觉得好就好,名字这事听你的。” 周芫想,这很好,如果事事都能顺应自己的意,那么回徐家也挺好。 周芫是她前世的名字。周芫觉得那是一个很精彩的人生,精彩到她想继承这个名字,算是对自己未来生活的希望的一种寄语。 她想要一个有分量的名字。 “那正好,”沈浣君忽然笑了一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碗里,“跟着你外婆姓了。” 周芫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外婆也姓周,算是一种缘分吧。”沈浣君笑着说。 有点苦涩的意味,周芫慢半拍的想。 或许是吧,如果没有走失,那么她会跟着沈浣君姓沈。她所听说的,徐家有四个孩子,前两个是双胞胎,后两个也是双胞胎。徐沈两人从前就商议头胎姓徐,二胎姓沈。 周芫不知道说什么,只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周芫把那碗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走出去,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很久。 周芫待在病房里,陪着她刚见面的父亲,有些莫名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她的亲生父亲,但她此刻看着他,心里升起的那种感觉不是亲近,而是一种微妙的、说不清楚的陌生感。她知道自己应该感动,应该笑,或者哭,她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应该表现的激动一些,但她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她只是觉得,这很好,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跟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们对周芫也很好,那种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对待一个刚领养回来的、不知道脾气的动物。周芫能感觉到他们在努力接近她,但那种努力本身就像一堵墙,把她们隔开了。 她知道这需要时间。 “你外婆姓周。”沈浣君忽然接上刚才的话,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姐弟几个,就你一个跟着她姓了,你舅舅还是跟她姓的呢,我是跟你外公姓的。” 徐逢渔在病床上咳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咳嗽还是故意的。 “那个……”周芫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停顿,一种所有人都在心里衡量着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重量时才会出现的停顿。沈浣君把苹果碗放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徐逢渔看着天花板,石膏里的那条腿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最后还是沈浣君先开的口。她看着周芫,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涩:“芫芫,妈是想跟你商量的。”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他是个男孩,叫沈怀瑾。当时我生产的时候,医院有一些混乱,但是还是顺利的生下了你们,不知道为什么,你被换了,我们都以为是龙凤胎。” 周芫皱了皱眉头,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信息。 男孩。 周芫不知道心里什么感受,她是那个被随手换走的倒霉儿。 但现在这些都还是谜。徐家也在查,只是十六年前的事情,线索少得可怜,查起来困难重重。 “我们查了一段时间,有了一些线索,但还不确定。”徐逢渔的声音从病床那头传来,沙哑但平稳,“等事情弄清楚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芫没说话,她在等他们把最核心的问题说出来。 沈浣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恳求:“芫芫,我们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接受他。毕竟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没弄清楚,他的身世也还不知道,而且……这么多年下来,他跟我们也有感情。” 说这话的时候沈浣君的眼圈是红的,周芫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像是明知道这个请求有多么过分,但还是不得不说出来。 周芫能理解那种眼神,那是母亲在面对两个孩子的冲突时,既要保护这一个,又想不伤害那一个时才会有的眼神。只是沈浣君的这个眼神,首先是给了那个叫沈怀瑾的男孩,然后才是给她的。 她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可能太敏感了。 “我无所谓。”周芫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食堂还是去外面吃一样无所谓。 沈浣君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周芫又补了一句:“他也在徐家待了十六年了,总不能让他走。我没意见。” 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对那个人没有任何敌意,只是对他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只是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 比如她现在连个身份都没有。 “芫芫,你放心。”沈浣君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已经红了,“你回来我们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第4章 大哥 沈浣君作出了承诺,她握住她丢失了十六年的女儿的手掌。 周芫的手很粗糙,沈浣君握上去,第一个感受是凉,在这个盛夏的炽热的天气里面,周芫的整个人凉飕飕。沈浣君忍不住握的更紧,似乎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这双手温热,柔软,带着一点苹果的香气。 周芫低下头看了看沈浣君的手,又看了看徐逢渔。徐逢渔没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点了点头,作出了自己承诺。 周芫知道他们是真心的。她也知道这份真心来之不易,不是因为徐家对她有多深的感情,毕竟他们才相认没几天,有且只是血脉原因,或者是良知,也或许是她“恰巧”救了他们,不过这都不重要,只要到达她的目的进行。 “真的吗?”周芫忽然笑了,把沈浣君握着自己的手轻轻反握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她,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放心吧,我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孩子。”周芫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练习过很多遍一样,“我在外面吃了很多苦,我会很乖的。” 她顿了顿,目光从沈浣君脸上移到徐逢渔脸上,又从徐逢渔脸上移回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只要没人欺负我,我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病房里的空气又安静了。 沈浣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芫已经低下头去。 沈浣君听出来了,徐逢渔也听出来了。他是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男人,什么话外之音听不出来? 她吃了很多苦,所以她不需要什么补偿和道歉,她只需要一件事:不要有人来欺负她。 徐逢渔觉得胸口发闷,不知道是肋骨在疼,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在疼。他看着周芫低头的侧脸,跟沈浣君很像,跟他的小女儿更像,隐约还有些他的影子。 这是他们欠她的。 他欠她的不是一个物质的缺口,而是一整个人生的落差。她本可以像沈怀瑾一样,住在那栋房子里,读着最好的学校,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但她没有。 她不愿意提及自己的过去,但只看她整个人,就知道她这十几年过得一定不好。 她在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救了她的父亲和母亲,也许是命运怜悯,让她和他们遇见。 如果周芫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笑出声的。命运吗?命运让她的整个人生错位,真的会怜悯她吗。 周芫又恍惚了,或许吧,她想到了系统。 徐逢渔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发烫。他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景色。夏天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雪白的床单上留下一条一条的光影。那只没受伤的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浣君替他开了口:“芫芫,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的,绝对不会。”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用尽全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病房的空气里,刻进女儿的心脏里,“你相信妈妈,好吗?” 周芫抬起头,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个笑容是防御,是试探,而现在的这个笑,是融化,是柔软。 “嗯。”周芫应了一声。 沈浣君眼泪掉了下来。 徐逢渔终于没忍住,转回头来,眼眶红红地看着她们母女俩。三个人在病房里沉默地对着,阳光把他们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的阳光很明媚,像是周芫接下来的生活。 这个病房里正发生着什么一样——碎裂的东西在慢慢地、笨拙地、艰难地拼合在一起,碎片与碎片之间,还有缝隙,还有伤痕,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见不得光的、需要时间去抚平的东西。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护士推着小车经过的声音,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更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按铃呼叫。这是医院的日常,是一个充满了生与死、重逢与告别的地方。 而在这样寻常的一个下午,在这个不大的病房里,周芫拥有了一个家。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病房里三个人正各自沉默着。沈浣君还在偷偷擦眼泪,徐逢渔偏头看着窗外,周芫则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 “咚咚”,两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还没等里面的人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眼之间有一种徐逢渔年轻时的影子,但气质却更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收起了所有锋利的棱角。 周芫这几天见过他很多次。 这几天徐怀楫几乎每天都会来。但他从来没有主动找周芫说过话。 只是偶尔会在病房门口看她一眼,那种看很短,不易让人察觉,但是次数很多,多到周芫注意到他的目光很多次。她不知道那个目光里包含了什么,是好奇、是审视、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叫徐怀楫的人,在她出现之后默默地接过了很多事,却始终没有走到她面前,正式地说上一句“我是你大哥”。 直到今天。 徐怀楫走进病房,先看向病床上的徐逢渔。他的目光在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徐逢渔脸上,微微点了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徐逢渔也朝他点了下头,父子之间这种无声的交流,带着一种长年相处才会形成的默契。 然后他看向沈浣君。沈浣君的眼眶还是红的,他看见了,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床头柜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水杯拿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沈浣君手边。 沈浣君接过水杯,抬头看他,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消散的哭腔:“怀楫,你来了。” “嗯。”徐怀楫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很哑,像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 做完这些,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坐在窗边折叠椅上的周芫。 这一眼跟之前那些仓促的一瞥不一样。他看了她两三秒钟,目光平稳而认真,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这个女孩的存在。周芫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 沈浣君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重新端起那种她特有的利落和从容。她先对徐怀楫说:“怀楫,这是芫芫,周芫。你应该已经见过了,但我还是正式跟你们介绍一下。” 然后转向周芫,声音放柔了一些:“芫芫,这是你大哥,徐怀楫。怀仁的怀,楫是舟楫的楫。” 周芫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年轻男人。 “你好。”周芫先开了口,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比他矮太多了,她一米六出头的个子,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这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并没有喊他哥。 “芫芫。”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发音很准,“欢迎回家。” 第5章 消息 周芫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徐怀楫没有再用那种让人不自在的目光看她。他转向沈浣君,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汇报事情的语气:“妈,肇事那边的事情我处理得差不多了,对方保险公司明天来人,到时候需要爸签几个字。” 沈浣君点点头:“你看着办就行。” “还有,”徐怀楫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在这个场合说,最后还是说了,“户籍那边我问过了,芫芫迁户口的事情流程不复杂,但需要本人去一趟原户籍所在地开一些证明。” 周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有户口。” 从系统那里得知,她的养父养母可都不是什么好人,从她逃走,到现在已经几个月了,他们没来找,说不定已经不知道跑哪里躲着了。 徐逢渔和沈浣君同时看向她,周芫有些不自在,但她不想多说什么。 “那就特事特办。”徐逢渔开口了,他给了徐怀楫一个眼神,他们不想在周芫面前提到更多让她不自在的事情。 徐怀楫在徐逢渔床边坐下,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让自己离父亲近一些。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给徐逢渔把滑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轻而自然。 “怀舟他们本来也想赶过来,”徐怀楫说,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给劝住了。” 沈浣君先接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对于孩子们的牵挂和体谅:“怀舟他们,肯定急坏了吧?” “嗯,”徐怀楫说,“电话里声音都不对了。说他已经在买机票了,我说不用,爸的情况稳定,你来了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你说话也太直了。”沈浣君嘴上嗔怪,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显然对儿子的处理方式是认可的。 徐逢渔在病床上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在表达对这件事的态度。他的目光从徐怀楫脸上移到天花板上,声音沙哑而缓慢:“人没事就好,没必要兴师动众。一个两个的,都往医院跑,像什么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责怪。 沈浣君附和着点了点头,但她的理由跟徐逢渔不太一样。她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周芫,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让这句话显得太刻意:“况且芫芫在这儿呢,人多了闹哄哄的,反倒不好做事。” 徐怀楫听到沈浣君的话,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赞同。 周芫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怀舟是谁啊?” 周芫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她甚至没有抬头看徐怀楫。 徐怀楫转过头来看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回答得很认真:“你二哥。徐怀舟,舟船的舟。还有跟你双胞胎的沈瑜,另一个是沈怀瑾。” 沈瑜。沈怀瑾。 怀瑾握瑜。 周芫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徐逢渔忽然咳了一声。不是那种清嗓子的咳,而是胸腔震动带来的、带着痛感的咳。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只没受伤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肋骨的部位。 徐怀楫立刻站起来,俯身过去查看父亲的情况。沈浣君也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另一边,轻轻拍着徐逢渔的后背。 “没事,没事,”徐逢渔摆摆手,声音有点闷,“咳了一下,扯着了。” 徐怀楫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确认父亲的表情缓和下来之后,才重新坐回凳子上。他坐下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这一系列的动静扯走了周芫刚刚发散的思绪。 “芫芫,”沈浣君的声音从病床那边传过来,温柔而试探,“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周芫抬起头,发现沈浣君正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徐怀楫也转过了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事。”周芫说。 她看了一眼徐逢渔,他刚缓过劲来,脸色还不太好看,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姿势不舒服。 他应该需要休息了,周芫想。 徐怀楫微微侧了一下身,面朝她的方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这些事不急,以后慢慢跟你说。” 周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浣君看着周芫,在心里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她吹跑似的:“芫芫,你要不要去隔壁休息?” 周芫看着他们三个——病床上沉默的徐逢渔、床边站着的沈浣君、凳子上坐得端正的徐怀楫。三颗头微微凑在一起,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碍于她在场,不好明说。 “好。”周芫说,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客气,干脆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周芫走向那扇半开的门。那是沈浣君平常休息的房间。 她走进去,转身,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道界限被划下。周芫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她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原地,侧着耳朵,像一只警觉的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隔音还行。不是那种完全隔绝声音的厚实门板,但也不是一张纸那样薄。声音被过滤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再过几天……回Z城……” 是沈浣君的声音。她的音色辨识度很高,温柔但有力,即使在隔音之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音浪,周芫还是能认出来。 “……先给怀瑾小瑜他们……提前说一下……让他们……准备……” 怀瑾。小瑜。 周芫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听这口气,她这几天住的地方,不过是徐家众多房产中的一个附属品,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回Z城,回徐家。 “……芫芫……对怀瑾留下来……没意见……” 这是徐逢渔的声音。低沉,平稳。周芫听不太清完整的句子。 “……本家……Z城……” “Z城那边……医疗……” 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信号时强时弱。 周芫努力把耳朵凑近门板,但又不甘心把整个人贴上去,那样太难看了,像一个偷听别人秘密的小偷。 她告诉自己,这不算偷听。门没关严,声音自己跑进来的,她只是站得比较近而已。 “……别让她觉得……见外……” 沈浣君的声音忽然清晰了那么一瞬,大概是说话的时候转了方向,正面朝向门板。 沈浣君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急切,有种真诚,有种想把所有亏欠都弥补回来的冲动。 门口站了大概两三分钟,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站下去了。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七七八八,再听下去就真的像偷听了。 她松开门把手,轻手轻脚地转过身,往房间里面走去。 这个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比外间温馨得多。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单是浅灰色的,不是医院标配的那种惨白。 插座上插着沈浣君的手机充电线,白色的线蜿蜒着垂到地板上。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加湿器,正往外吐着细细的白雾。衣柜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颜色都是温柔的低饱和度色。像沈浣君这个人。 周芫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她打量着这个小房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吸顶灯上。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透过灯罩变得柔和。窗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还是他们三个人的说话声,但内容已经彻底听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像潮水一样涨落的声音节奏。 目前为止,周芫对他们的态度很满意,剩下的,等回了徐家再看吧。 第6章 徐家 车驶入Z城地界的时候,周芫的视线从车窗望出去,外面的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的城市她没来得及细看,从在医院被接出来,上了车,一路高速,两边是熟悉的田野和防护林,跟任何一个地方的高速公路没什么区别。 但下了高速之后,道路变得宽阔平整,双向六车道,中间的隔离带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和月季。路灯的造型不是普通的直杆,而是带着优雅弧度的仿古式样,灯柱底部还嵌着铁艺花纹。 周芫没见过这种路灯。或者说周芫见到这个世界的东西很少。 沈浣君坐在她旁边,正在用手机回消息。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医院那边有什么事。周芫没有打扰她,安静地坐在真皮座椅上,目光从路灯移向道路两旁的建筑。 高楼渐渐多了起来。不是她印象中那种灰扑扑的房子,而是一栋栋线条流畅的现代化大厦,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商场的招牌、写字楼的Logo、远处工地上塔吊的长臂——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是一座比那个小镇大一百倍、繁华一百倍的城市。 周芫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坐着的这辆车上。 她不懂车,但她有眼睛。 车内的空间很大,大到她可以把腿完全伸直而不会碰到前面的座椅。这辆车内的皮革有一种淡淡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气味,不刺鼻,甚至有点好闻。车窗的玻璃很厚,关上车窗之后,外面的噪音几乎完全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还有司机。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中年男人,从医院门口接上她们开始,全程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他帮她们开门的时候微微欠身,放行李的动作干脆利落,上车后透过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快慢之间几乎没有顿挫感。 她的视线从司机身上移开,落在沈浣君身上。 沈浣君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是银杏叶的形状。头发不像在医院时那样随意扎着,而是精心打理过,垂在肩侧,发尾微微卷起。 她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比在医院好了很多,但眼下还是有一层遮不住的青影。 她又想起从医院出来时的场景。 她们从VIP通道出来,门口已经停好了这辆车。但周芫注意到,停车场里还停着另外两辆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只是颜色不同,一辆深蓝色,一辆深灰色。有三个同样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边,看到沈浣君出来,齐刷刷地微微点头。其中一个上前一步,低声跟沈浣君说了几句话,沈浣君点了下头,然后带着周芫上了她们现在坐的这辆。 另外两辆车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像护卫一样。 这种东西,在她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在她存档的人生里,她被徐家找到,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她将系统告诉她的前世的叫做存档的人生。因为失败,所以重来。 那段记忆里,周芫胆子很小,不愿意体验一切让她感到害怕的东西,也不会拒绝所有让她感到不自在的东西。既然重来,当然要不一样。她想把这两段人生分割开。 车继续往前开,城市的天际线在车窗外交替变换。高架桥、隧道、环岛、林荫道......Z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美得多。 车驶入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旁的法国梧桐高大茂密,枝叶在道路上方交织成一个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路边开始出现围墙,不是普通的砖墙,而是那种带着雕刻花纹的、铁艺的、透过栏杆可以看到里面花园的高墙。 一扇黑色的大铁门出现在前方。车子减速,门口的保安亭里走出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他看到车牌,立刻站直,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按下门禁。铁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车缓缓驶入。 周芫透过车窗,看到了徐家老宅。 车驶过那扇黑色铁门,周芫的第一感觉是——大。 不是普通人家院子那种大,而是一种她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近乎空旷的、让人不知道该把目光落在哪里的大。 车从门口到建筑主体之间开了将近一分钟,道路两旁是修剪平整的草坪,草坪上错落有致地点缀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景观树,树冠圆润饱满,像是被精心打理过的巨型盆景。 远处隐约能看到一道修剪整齐的绿篱,绿篱后面似乎还有更大的一片空间,但她来不及细看,因为前方的建筑已经攫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它的造型很有意思。前半部分只有三层,线条流畅,立面是大面积的落地窗和浅灰色的石材,窗框是深灰色的金属,简约而克制。但视线往后移,后半部分骤然拔高,变成一座六层的塔楼式建筑,两部分的连接处不是生硬的拼接,而是通过一个微微倾斜的玻璃幕墙过渡。前半部分是展开的手臂,后半部分是挺拔的身躯,两者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不规则的和谐。主楼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座相对低矮的附属建筑,像是两翼,与主楼之间通过带玻璃顶的连廊连接。左侧的那栋略高一些,外观更简洁,窗户排列整齐,像是什么功能性用房;右侧的那栋更小巧,墙面爬着半墙的常春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三栋建筑围绕的中心区域,是一个圆形的小型喷泉。 喷泉不大,但设计得很精巧。中心是一根造型简洁的石柱,水从柱顶流下,沿着柱身的凹槽分成几缕,落入底部的环形水池。水池的边缘嵌着暗色的石材,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主楼的轮廓和天空的云。 车没有停在主楼正面,而是绕到了后面。 周芫注意到,主楼的正门似乎是朝南的,但她们的车从北面驶入。北面同样有一个门,不如正面气派,但更实用,门前是一块铺装整齐的停车坪,已经停着三四辆车。有几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正在从一辆小货车上往下搬东西——板材、纸箱、工具,看起来像是装修材料。 “小心点,那个角的别磕了。”一个穿着深色夹克、像是工头模样的人在指挥。 沈浣君示意司机在停车坪停下,然后对周芫说:“我们从后门进,近一些。” 周芫点点头,推开车门。她的帆布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踩在磨得很细的砂纸上。 沈浣君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她。周芫赶紧跟上去。 后门的入口不大,但进去之后是一个明亮的小门厅,地面铺着深色的大理石。门厅的右手边是一道走廊,走廊尽头能看到厨房的玻璃门;左手边则是一个开阔的空间,直通主楼的内部。 有工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抱着一个卷起来的地毯,看到沈浣君,立刻侧身让到一边,微微低头:“沈总。” 沈浣君点了下头,没停步,带着周芫穿过门厅,进入主楼内部。 第7章 看望 周芫还没来得及看清整个一楼的样子,就被沈浣君带着上了一道楼梯。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是深色的实木,打磨得光滑发亮,每一级台阶上都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墙面上挂着一幅幅大小不一的画,有的是油画,有的是水墨,周芫看不懂画的好坏,但她注意到那些画框都是精致的实木,镶角处没有任何缝隙。 走到二楼,走廊里铺着同样的灰色地毯,墙上安装了低亮度的壁灯,光线柔和。 当她转过一个转角,视野骤然打开,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整个一楼和二楼是打通的。 不是简单的打通。那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像艺术馆一样的挑空结构。周芫站在二楼的回廊上——她们刚才从楼梯上来,正好走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一个半层平台——从这里往下看,一楼的空间尽在眼中下方,往上看到的是二楼的回廊和三楼的楼板。 这是一个巨大的、通透的、充满光线的大空间。 南面是一整面通高的落地玻璃幕墙,从一楼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天花板的高度,将近六米。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从玻璃外面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玻璃外面是一个精致的小庭院,种着一丛翠竹和几棵造型优美的鸡爪槭,红叶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栋楼的前半部分只有三层了——因为这三层里面,有两层的高度都给了这个巨大的loft空间。而后面的六层塔楼,应该是从另一个方向拔地而起,与这个空间共用一道墙体,但功能上完全独立。 沈浣君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来,推开门。 “芫芫,这几天你先住在这里。” 周芫走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床,床品是素净的灰白色,枕头蓬松地叠放着。床的对面是一个古色古香的衣柜,深色木材,表面有细腻的木纹,拉手是黄铜的。窗外正对着右侧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小房子,能看到屋顶的瓦片和一小片天空。 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干湿分离,洗手台上整齐地摆着未拆封的毛巾和浴巾。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书桌,桌上放着一盏铜座的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玻璃,看着很有艺术感。 周芫站在房间中央,有一种脚踩不到实地的感觉。 “芫芫。”沈浣君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大概怕周芫觉得不自在。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比在医院时放松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踩到什么地雷似的谨慎。 “三楼正在改造,”沈浣君朝天花板的方向指了指,声音里带着一点解释的意味,“之前你大哥住的那一层,我们按照差不多的格局在给你做。等完工了,你再添点自己喜欢的家具,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想改动的地方,直接跟管家说就行。” 周芫转过身来,看着沈浣君。 “大哥那一层?”她问。 “嗯,怀楫住的在三楼东边,一整层都是他的。西边原来空着,现在在给你做。”沈浣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后还是说了,“本来想让你直接住进去的,但工期赶不上,先委屈你住几天客房。” 周芫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个卫生间,这盏墨绿色灯罩的台灯——如果这叫“委屈”,那她过去十六年住的那个漏雨的、墙壁发霉的、冬天冷得像冰窖的房间,应该叫什么? “已经很好了。”周芫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沈浣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在医院时自然了很多,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但很好看。 她在床边坐下来,手掌在床单上轻轻按了按。床单的触感细腻冰凉,跟她以前睡过的任何床单都不一样。 窗外有工人搬运东西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这个房子活着的心跳。 “芫芫,”沈浣君忽然说,“你累不累?要不要先睡一会儿?午饭好了我叫你。” 周芫“嗯”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她不累,至少身体上不累。她只是觉得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午饭是在一楼的餐厅吃的。 周芫从客房出来,沿着那道铺着灰色地毯的回廊走到楼梯口,远远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餐厅的长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沈浣君已经坐在一边,看到周芫走过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来,坐这儿。” 周芫坐下来,端起汤盅,喝了一口。是鸡汤,但不是那种浓烈的、油腻的鸡汤,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淡淡药材味的汤,入口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的胃都暖了。 周芫想吐,在吃了十六年的那对父母施舍的垃圾东西饥一顿饱一顿后,她的胃骤然接收到了这样的美味,即便味蕾已经急不可耐的流口水,她的胃一缩,喉咙一紧,堪堪忍住想要吐的欲望。 眼泪被逼出来一些润了润眼眶,面色依旧平静,看着像是被这样美好的如梦一样虚妄的生活感动了。沈浣君看着她,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阵心疼。周芫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她进食很少,让沈浣君有些担心。 沈浣君看着周芫说:“我们去医院吧。你爸那边今天转院过来,手续什么的都办好了,我们去看看。” 周芫点点头,站起来,跟着沈浣君往外走。 车子驶出徐家老宅的铁门,穿过那条梧桐掩映的林荫道,汇入Z城的车流。 午后的城市阳光正好,路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金黄的叶子飘落在车窗前。 沈浣君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紧张的事情:“你大哥二哥都在医院,还有怀瑾和小瑜,他们一大早就去了。正好,趁这个机会你们都见见。” 周芫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还有小瑜,”沈浣君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像是更加需要斟酌用词,“她听说你回来了,高兴了好久。一直问你什么时候能到,一天问我好几次。” 周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内安静了几秒钟。 周芫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瘦削,跟窗外那些转瞬即逝的城市景观叠在一起,像是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她眨了眨眼,把那种突然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透过车窗,周芫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规模很大的建筑群,几栋高楼并排而立,楼顶上是醒目的医院标志。 “到了。”沈浣君说。 车子没有停在广场上,而是转进了一个单独的入口,门禁栏杆自动抬起,车驶入一个地下停车场。停车场的灯光明亮,地面刷着绿色的环氧地坪漆,车位之间用黄色的线划分得清清楚楚。司机把车停在一个靠近电梯口的车位上,熄了火,下车帮她们开门。 沈浣君带着周芫走向电梯,按下上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已经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牌,看到沈浣君立刻微微点头:“沈总。”沈浣君回应了一个点头,带着周芫走进去,按下了一个楼层按钮。 电梯上行的时候,周芫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她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们,冷漠,还是友好。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点微微的疼痛让她找回了一些镇定。 电梯门开了。 沈浣君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有方向感。周芫跟在后面,目光越过沈浣君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那扇门是深色的实木,门框上嵌着一块不锈钢铭牌,上面刻着房间号。 门口站着一个人。 第8章 沈瑜 那个人倚在门边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下面是黑色的运动裤和一双白色的板鞋。他的头发比徐怀楫长一些,微微卷着,随意地搭在额前,有一种不修边幅的好看。 他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来。 周芫看清了他的脸。五官轮廓跟徐怀楫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眼睛比徐怀楫大一圈,黑眼珠很亮,像是随时都在笑的样子。他看到沈浣君的时候,嘴巴咧开一个笑容,正要开口喊“妈”,目光忽然偏了一下,落在了沈浣君身后的周芫身上。 那个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像是什么开关被打开了,那个笑容重新绽放开来,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他把手机往卫衣口袋里一塞,从墙上弹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似的,两步就走到了周芫面前。 “这就是芫芫?”他的声音果然如传说中一样,不高但很响,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热情,“妈,你不介绍一下?” 沈浣君被他这副急吼吼的样子逗笑了,侧过身,让周芫完全露在那个人面前。 “芫芫,这是你二哥,徐怀舟。” 徐怀舟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毫不掩饰的欢喜。 “终于见到你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感慨,“我跟你说,你大哥那个人嘴巴太紧了,问他你什么样,他说‘你自己看’,气死我了。” 周芫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好。我是周芫。” 沈浣君在旁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推了推徐怀舟的胳膊,示意他让开路:“行了行了,别堵在门口,让你妹妹先进去。” 徐怀舟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正地挡在病房门口,赶紧往旁边一闪,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手臂伸展得像在演舞台剧。 病房很大。可人太多,显得空间有点逼仄了。 周芫的目光掠过一圈病房的格局,最后落在了人身上。 病床上,徐逢渔靠在抬高的床头,身上盖着浅蓝色的薄被,受伤的那条腿依然打着石膏,但还是被妥善地安置在被褥下方,形成一个平缓的隆起。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有病态的苍白,但两颊隐隐透出一点血色,他的目光从周芫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像是多看一眼就会把什么情绪暴露出来。 病床的右侧,挨着床头柜的地方,徐怀楫坐在一张深蓝色的布艺椅子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衣领,整个人干净利落,像是一幅画里最沉稳的那一笔。 徐怀舟跟在周芫身后走了进来,大大咧咧地走到徐怀楫旁边,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伸得笔直,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姿态跟徐怀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是端坐,一个是瘫坐。 然后,周芫看到了剩下的两个人。 他们站在病床的另一侧,靠近窗户的位置。 一个女孩,一个男孩。看起来跟周芫差不多的年纪,不,也许更小一些,但那种“更小”不是年龄上的,而是气质上的。 他们是那种一眼看去就知道从没吃过苦的人,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果,表皮光洁,色泽鲜艳,每一寸都透着富足和安稳生活才能养出来的那种饱满和润泽。 女孩的头发又黑又亮,不是染的那种黑,而是天生的、带着健康光泽的黑色,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她的五官跟沈浣君很像,但跟周芫更像。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孩。他比女孩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帽卫衣,看着跟徐怀舟的卫衣是一个牌子。 他的眼睛落在周芫身上,眼神里有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不像女孩那么直接的好奇,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克制的打量。 他们身上有一种周芫从来没有拥有过、甚至从来没有近距离见过的东西。 周芫跟他们不同,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不是十六岁的青春和活力,而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甸甸的、让人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沈浣君走了进来,站在两拨人中间。她的目光在几个孩子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 “好了,都认识了,”她先说了一句,然后笑了笑,走到那个羊绒衫女孩旁边,伸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芫芫,这是小瑜,沈瑜。不知道你们谁大谁小,直接叫名字吧。” 沈浣君的手从沈瑜肩上移开,落在那个藏蓝色卫衣男孩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这是沈怀瑾。” 沈怀瑾的目光在沈浣君说出他名字的时候,从周芫身上短暂地移开了一瞬,看了看母亲,然后迅速落回到周芫身上。他抿着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病床上的徐逢渔轻轻地咳了一声。 介绍完了。 病房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让人想找话题填补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眼前这一切的、带着某种庄严感的安静。 沈瑜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比周芫想象的要软,像是融化在温水里的那种软,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糯。 她往前走了小半步,从病床护栏旁边挪开,让自己离周芫更近了一些。 “你就是那个被抱错的人啊。”沈瑜说。 这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周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沈瑜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恶意,她的表情也不是那种带着优越感的审视,而是一种天真的、不谙世事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直率。 她转向沈怀瑾,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忽然来了兴致,嘴唇一抿,露出一个狡黠的、藏着什么坏主意的笑。 “你记不记得,”她说,声音里带上了那种只有在至亲面前才会有的、肆无忌惮的活泼,“前几天你听说抱错孩子的事,跑来找我,一脸严肃地跟我说——” 她忽然换了一副表情。她的五官本来柔和精致,此刻却刻意地皱了起来,眉毛拧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条线。 她把手从病床护栏上收回来,两手叉腰,下巴微抬,用一种刻意模仿出来的、略显夸张的、自以为很酷的姿势站在病房中央。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试图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更像沈怀瑾,“哥哥都会站你那边。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妹妹,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第9章 好戏 她演得太投入了。那个叉腰的姿势、那个拧眉的表情、那个“为了妹妹可以对抗全世界”的故作深沉——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抓住了沈怀瑾那天说话时的神态,但又在这个基础上放大了一些、夸张了一些,让整段表演带上了一种孩子气的喜剧感。 沈怀瑾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红,而是一种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尖的、明明白白的红。 “我——”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 他没有说完,因为沈瑜先绷不住了。 沈瑜演到“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的东西”那一句的时候,她的嘴唇就开始抖了。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想笑。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笑,从她的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 她接着表演, “你狂什么狂,”她忽然换了表情,从叉腰的姿势收回一只手,虚虚地点了一下沈怀瑾,声音恢复了本来的柔软,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顽皮的、得逞的得意,“你才是被抱错的那个。”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子微微皱起来,嘴巴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笑了好几声才勉强收住,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了身子。 她看着沈怀瑾,脸上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但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认真不是刻意的、表演性的,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真诚。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那轻不是虚弱,而是郑重,“无论如何,我都站你这边。” 沈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怀瑾的脸更红了。 而沈瑜一直盯着周芫的方向看。 周芫脸上的浅笑淡了。 在前十六年里,沈瑜和沈怀瑾,这对双胞胎,自小一起长大。他们共享过同一个子宫,呼吸过同一片羊水,在彼此的心跳声中度过了生命最初的九个月。出生之后,他们睡同一张婴儿床,喝同一个奶瓶里的奶,在同一盏夜灯的光晕里学会爬、学会走、学会说话。他们一起在徐家老宅长大,是彼此除了父母之外最近的人。 这种感情,是旁人不能比的。 而现在,周芫来了,她的到来让双胞胎不再是双胞胎,让沈瑜害怕沈怀瑾会因为她而远离自己,孰轻孰重,让沈瑜作出了选择。 所以他们在见到周芫的第一面,来了这样一出。 在沈瑜看来,她不过是在跟自己的弟弟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顺便向那个新来的、陌生的、据说跟自己流着同样血液的女孩展示一下他们家的相处方式。 挺好笑的。 然后她看到的第一幕,是她的双胞胎姐姐和她的弟弟,在她面前演了一出“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戏。 站在谁那边?站在彼此那边。站在他们那个已经建了十六年的、牢不可破的、没有给任何人留位置的堡垒里面,站在她永远够不到的那一边。 而她,站在堡垒外面,像一个不小心路过的人,被邀请参观了一下城墙的高度。 真的挺好笑的。 病床上的徐逢渔,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沈浣君的脸色比徐逢渔更难看。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害怕。她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力,变成了一张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面具。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移到周芫脸上,看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时,她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她叮嘱过的。 然而他们当着周芫的面,演了一出兄妹情深的戏。 沈浣君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那个……芫芫,小瑜她不是那个意思,她们俩就是闹着玩,平时在家也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徐逢渔在床上咳了一声,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的、刻意的清嗓子。他偏过头,看向沈瑜和沈怀瑾,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父亲在发怒边缘才会有的那种压低的、一字一顿的语气:“你们两个,够了。” 沈瑜愣住了。 沈怀瑾也愣住了。他偷偷看了周芫一眼。 沈浣君深吸了一口气,从病床旁边绕过来,走到周芫身边。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落在周芫肩上,而是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芫芫,”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周芫能听见,“对不起,是我没跟他们说清楚。他们不懂事,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她没有把手抽走,但也没有回握。 “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沈浣君的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不能哭,她要是哭了,这个场面就彻底收不住了。她直起身,转向沈瑜和沈怀瑾,那是一种失望的眼神。 “小瑜,怀瑾,”沈浣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来之前我怎么跟你们说的?” 沈瑜低下了头。她终于不看周芫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怀瑾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的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像犯错被罚站的小学生。 徐逢渔在床上又开了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父亲的威严:“芫芫刚回来,很多事情她还不习惯。” 徐怀楫坐在椅子上,始终没有动。他像一尊雕塑,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徐怀舟在他旁边,难得地安静了。他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比如“她不是那个意思”,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沈怀舟的目光从周芫脸上移到徐怀楫脸上,兄弟俩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沈瑜的声音有些抖,她抬起头,不以为意,倔强地看着周芫,“我就是开个玩笑。” “嗯。”周芫说,“我知道了。” “挺好笑的。”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期待和紧张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沉甸甸的安静,像一块湿透的棉被,盖在每一个人身上。 午后的阳光还在,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明亮。 所有人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沈浣君站在病床和门口之间,眼眶微红;徐逢渔靠在抬高的床头,脸上的表情还没有从刚才的愧疚中完全恢复过来;徐怀楫坐在深蓝色的椅子上,姿态不变;徐怀舟微微前倾着身体,手撑在膝盖上;沈瑜和沈怀瑾站在病床另一侧垂着手,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周芫走进来。 徐逢渔的目光从周芫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锁在了她身上,眼睛里的愧疚还没有褪去,他不确定周芫是真的没事,还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周芫无视了其他人。她走到病床边,在徐怀楫旁边坐下。 她微微侧身,面朝徐逢渔,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的气色比她第一次在医院里看到时要好一些。 周芫询问徐父的状态如何,徐逢渔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专注的应和着。 周芫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徐逢渔身上,微微侧着头,跟徐怀楫聊着,听他说医生今天来查房时说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检查、下周能不能开始做康复训练。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 周芫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问那些让人难堪的问题,不追究那些说不清对错的恩怨。 第10章 不喜欢 插曲过去,众人在病房待到下午,很快到了晚饭时间。 沈浣君站在圆桌旁,把最后一把椅子摆正,抬头招呼他们:“都过来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病房的圆桌不大,深色的实木桌面擦得锃亮,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灯带的轮廓。 这个距离对一顿家宴来说,谈不上宽敞,但也正因如此,反而多了一种促膝而坐的亲密感——至少在沈浣君的设计里,应该是这样的。 沈浣君率先在主位上坐了下来。那个位置正对着病房的门,背后是窗户,可以一边吃一边看到整个房间的情况,也方便随时起身去照顾病床上的徐逢渔。她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自己的餐巾铺在腿上,抬头看了看还站着的几个孩子。 许怀舟第一个响应。他大步走过去,拉开沈浣君右手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声。 他坐下来之后,两只胳膊往桌上一撑,探头看了看桌上的菜,眼睛亮了一下:“红烧排骨!今天是谁做的菜?张叔还是李婶?” “你张叔。”沈浣君说,“我特意让他做了送来。” 徐怀舟“嗯”了一声,已经迫不及待等开饭了。 沈瑜紧跟在徐怀舟后面,坐在了沈浣君的左手边。她拉开椅子的动作比徐怀舟轻得多,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怀瑾,过来坐。”她说。 病床这边,徐怀楫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圆桌,而是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托盘,把徐逢渔的饭菜一样一样地摆上去。粥、蒸蛋、一小碟青菜、一碗清汤,都是好消化的东西,每样的分量都不大,但摆得整整齐齐。 他把托盘放在病床的移动餐桌上,调整好高度,确认餐桌的轮子已经锁死,然后拉过自己刚才坐的那把深蓝色布艺椅子,在徐逢渔床边坐了下来。 “爸,先喝口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用勺子舀了半勺粥,在自己手背上的皮肤上试了一下温度,然后把勺子送到徐逢渔嘴边。 徐逢渔看了他一眼,张嘴,咽下了那口粥。 沈浣君环顾了一下,发现周芫还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 周芫刚才从病床边走过来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圆桌周围扫了一圈,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座位分布。沈母在主位。徐怀舟在右,沈瑜在左。沈怀瑾挨着沈瑜坐,他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徐怀舟旁边,也就是沈母的右手边再往右,也有一个空位。 也就是说,留给她两个选择:挨着沈怀瑾坐下,或者挨着徐怀舟坐下。 那就只剩下徐怀舟旁边了。 周芫走到徐怀舟身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坐下。她把目光从椅背上收回来,平视着面前这个大大咧咧的青年,用那种寻常的语气说了一句:“我想坐这里。” 徐怀舟正伸着筷子去夹转到面前的红烧排骨,筷子尖刚碰到那块排骨的边缘,听到这句话,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芫,又看了一眼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他进门时露出的那个灿烂的笑不太一样,更随意,更无所谓,像是被一个小朋友从座位上赶起来的哥哥,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玩。 “行啊,”他说,把筷子从排骨上收回来,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被他往旁边一带,让出了位置,“你坐这儿。” 他绕过椅子,走到旁边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周芫在徐怀舟让出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桌上的人各自开始夹菜。 沈瑜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从菜盘子上移到周芫身上,又从周芫身上移到徐怀舟身上,最后落在周芫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米饭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小的、几乎是气音的声音。 “切。” 尾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听不听得见全凭运气。她大概以为没有人会听到,或者听到了也不会在意。 但周芫听到了,她不以为意。 沈浣君坐在主位上,一边吃一边留意着每一个孩子的动静。她给沈瑜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徐怀舟的碗里添了一块排骨,侧头看了看周芫碗里的菜,发现她还没有夹到远处的那个汤,便伸手把转盘上的汤碗转到她面前,用公勺舀了一碗,轻轻放在周芫的右手边。 “这个汤是你张叔拿手的,你尝尝。”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温柔。 周芫“嗯”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以她的吃饭经历来看,饭在她那里只分好吃和难吃两种。 病床那头,徐怀楫正在一口一口地喂徐逢渔喝粥。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勺都等徐逢渔完全咽下去之后才送下一勺。 周芫侧头看了一眼那边。徐怀楫的侧脸在病床背板柔和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 她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吃饭。 沈浣君放下筷子,环顾了一圈圆桌上的碗筷,目光从徐怀舟面前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扫到沈瑜还剩小半碗的米饭,再到周芫喝空了的汤碗,最后落在沈怀瑾的碗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浣君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微微探身,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大声了会惊到什么似的:“宝宝,是不舒服吗,怎么吃这么少?” 宝宝。 周芫正在把汤碗放回桌上的手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才松开,让碗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瓷器碰撞声。 沈怀瑾被这一声“宝宝”叫得有些害羞。他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米饭,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在被当众叫了小名之后的窘迫:“不是很饿。” “不饿也要吃一点啊,你中午就没吃多少。”沈浣君说着,已经伸手去拿公筷,要给他夹菜。 周芫的目光从沈怀瑾身上移到沈浣君脸上,又从沈浣君脸上移到沈瑜脸上,最后落回到自己面前的空碗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而是在舌尖上无声地重复了一个词。 宝宝。 她抬起眼睛,看着沈浣君。 沈浣君还在给沈怀瑾夹菜,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周芫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宝宝,是小名吗?” 沈浣君的手收了回来,放在桌面上。她看着周芫,脸色有些不自然。 但她还没有开口,沈瑜已经接了话。 “对啊,宝宝是我弟弟的小名。”沈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解释的笃定,好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的常识。 沈浣君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讲述一件陈年旧事,有些怀念,也有些小心翼翼:“怀瑾的小名是宝宝,小瑜的小名是贝贝。小时候起的,叫着叫着就叫顺口了,一直叫到现在。” 徐怀舟听到这里,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往椅背上一靠,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说:“我就说嘛,你们这是偏心。我跟大哥都没有小名。” 桌上的人都笑了。 周芫没有笑。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瓷器上的冰雹,清脆,坚硬,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我不喜欢。” 第11章 点 周芫话说出口,桌上残余的笑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沈浣君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看着周芫,嘴唇翕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以后别叫小名了。”周芫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状况,“又不是没有名字。” 她没有看任何人,但她的声音覆盖了每一个人。 沈瑜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她像是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从椅子上一弹,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叫个小名怎么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这个不算大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你——” 她没有说完。 因为沈浣君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臂上。沈瑜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的声音。她偏过头看着沈浣君,眼眶已经红了,嘴唇还在抖,但终究没有再往下说。 沈怀瑾在旁边拉了拉沈瑜的袖子,力度不大,但意思很明确——别说了。 周芫没有看沈瑜,也没有看沈怀瑾。她看着沈浣君。 她跟沈母对视着,想要柔和自己的脸色,扯了个浅笑,“你觉得呢,妈妈。” 她学着沈瑜撒娇的语气,语气生硬,听着有些不伦不类。 在周芫没回来的时候,你能亲密的叫着你的孩子的小名,那是多么亲密的称呼。 然而周芫回来了,沈浣君再喊着那个亲密的称呼,想到的,是跟她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孩子,还是流落在外的她呢。 所以,不要喊小名了。 沈浣君的脸色很难看。 沈浣君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沈瑜的手臂上收回来,转了一下手腕,放在桌面上。 她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开口说话时的那种干渴和沙哑:“芫芫,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以后……以后我不叫就是了。” 沈瑜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浣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后不叫就是了”?就因为一个刚回来不到一天的人说了一句“我不喜欢”,妈妈就答应再也不叫她和怀瑾的小名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妈你怎么能这样”,想说“她凭什么”,想说“这不公平”。但她看到沈浣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愧疚,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她没有再说话。 徐怀舟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难得地安静了,安静得像另一个人。 病床那边,徐逢渔的粥已经喝完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圆桌的方向,落在周芫的侧脸上。 徐怀楫把最后一口粥喂完,用纸巾擦了擦徐逢渔的嘴角,把移动餐桌推到一边,托盘收拾好,碗筷归位。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向小厨房。路过圆桌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周芫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周芫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到接近淡漠。 她不讨厌沈怀瑾。也不讨厌沈瑜。甚至不讨厌“宝宝”这个词本身,它是美好的、甜蜜的、属于一个温暖家庭的温暖的称呼。 她只是无法忍受它们在她面前被叫出来。 她不是要夺走什么。她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这很自私。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窗户望出去,万家灯火,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 周芫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壶已经凉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是铁观音的颜色,淡琥珀色的,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着,映出天花板上灯带的影子。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凉了。但凉了也有凉了的好。不那么苦。 晚上,周芫跟着他们回到徐家,没有再跟他们说一句话。 她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的、连开口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的累。 她不想再说话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也许有一天,等沈母和徐父的愧疚用完,而她还是这样“自私”,还是这样不能融入他们,在这个家里像一根不该存在的刺,戳痛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那么,她还能留在这里吗? 愧疚是一种消耗品。 周芫很清楚这一点。 血浓于水,这是周芫在书上读到过无数次的话。但她也读到过另一句话——远亲不如近邻。血缘给人一个起点,但不能保证终点。徐逢渔和沈浣君现在对她的好、对她的迁就、对她的百依百顺,有多少是因为爱,又有多少是因为愧疚? 她分不清。 也许连沈浣君和徐逢渔自己也分不清。愧疚和爱本身就是两种极其相似的情感,它们都能让人做出让步、做出牺牲、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事情。 但愧疚和爱之间有一个本质的区别——愧疚是有限的,爱是无限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他们把十六年的愧疚一点一点地还完——也许是通过物质,也许是通过迁就,也许是通过那些小心翼翼的、生怕触动她敏感神经的言行举止——等她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补偿的对象”,而只是一个“家庭成员”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发现,这个家庭成员并不讨人喜欢? 周芫了解自己。 如果愧疚用完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会赶她走。徐家不是那种人家。 保质期是多久呢?她不知道。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个月。 也许她想得太悲观了。 也许沈浣君和徐逢渔的愧疚不是消耗品,而是燃料,能够点燃一种叫做“爱”的、可以自我续存的东西。 周芫靠在客房的床头上,把那盏墨绿色灯罩的台灯调到最暗的光。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她会活着看。 周芫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那盏台灯。墨绿色的灯罩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影子,像一扇小小的、不会关上的窗。她盯着那扇“窗”看了一会儿,觉得里面好像有一个小小的世界,一个只有光和安静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她只有她自己。 那也不坏。 【滴,宿主我回来了,最近情况怎么样。】 系统? “我这里还算顺利,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周芫有些惊喜,系统竟然这么快就回来看她了。 她翻身从侧躺变成半靠,枕头顶在腰后,被子拉到胸口,整个人在黑暗中慢慢坐了起来。 她的脑子里,那个声音安静了一瞬。 然后,滴的一声。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 那个声音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轻松的、带着点俏皮的问候,而是切换成了一种更正式、更接近“系统”本质的模式。 【沈浣君将遭遇绑架事件。预计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触发。特此提醒宿主做好准备。】 周芫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攥紧了。 沈浣君。绑架。 周芫知道,这是系统给她机会。 “我知道了。”周芫在心里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躺回枕头上,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盏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温柔的、圆圆的影子,像一只安静的、不发光的月亮。 第12章 变故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车库的时候,周芫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已经两天了,今天是第三天,周芫这两天精神紧绷,惴惴不安。 沈浣君坐在她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她的脸,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在处理公司的事情。今天上午她去了公司一趟,开了两个小时的会,然后赶回老宅接上周芫,一起往医院赶。 她的日程表排得太满了,满到周芫看了都觉得累。 这两天她几乎没有睡好。 车子在B3层的电梯入口附近找到了一个车位。司机熄了火,拔了钥匙,下车绕到后面帮她们开门。 沈浣君收起手机,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上。周芫跟在她后面下车,脚刚落地,目光已经像探照灯一样在车库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电梯口的方向,有一行人正在朝她们走来。 四个。不,五个。穿着白色的医护服,戴着口罩,其中有两个人推着一辆平行车——那种医院里用来转运病人的、带轮子的担架车,床面是深蓝色的,被推到发出细微的、橡胶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沈浣君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但她的反应跟周芫完全不同。她把包挎在肩上,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大概以为是来接别人的。 周芫没有应声。 平行车上躺着一个人,被白色的被子盖着,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被子下面微微隆起的人形轮廓。 正常。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她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朝着电梯的方向,而是朝着沈浣君的方向。这一步让她从沈浣君的右后方变成了与沈浣君并肩。两只手臂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短到了不到二十厘米。 沈浣君没有注意到这个距离的变化。她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一行人吸引了,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那些人的方向越来越明确,明确到几乎是径直朝着她们走来的。 沈浣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大概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警觉。 “您好,请问是沈浣君女士吗?”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开了口。声音被口罩过滤了一层,闷闷的,但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客气,礼貌,像任何一个在医院里遇到家属的医护人员。 沈浣君停住了脚步。“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骨科那边的,徐先生的检查需要提前,让我们来接一下家属过去签字。”那个人说着,脚步没有停,继续朝着她们的方向走。平行车也跟着往前推,橡胶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周芫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说“徐先生”的时候,眼神瞟了一下平行车上的那个被被子盖着的人,然后又迅速回到沈浣君脸上。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在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周芫注意到了,并且在注意到的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不对劲。 周芫的手抬了起来,在沈浣君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的力度很轻,但含义很重——停下,别动,别往前走。 沈浣君低头看了一眼周芫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还在接近的、穿着白大褂的人,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觉。 “等一下,”沈浣君的声音变了,变得更硬,更冷,带着一种上位者面对下属时才有的威严,“你们是骨科的?哪个病区的?主治医生是谁?” 那一行人没有停下。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在听到沈浣君这两个问题的瞬间,眼神变了。那种礼貌的、职业性的温和从他眼睛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凶光。 那个变化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像是一张面具被人从脸上猛地撕下来,露出底下狰狞的、真实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面孔。 “沈总,别让我们为难。”那个人的声音还是原先的声音,甚至连措辞都还是礼貌的,但那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加快了步伐。平行车被推到一边,挡在了沈浣君和电梯之间,切断了退路。那四个人的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伸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东西——不是刀,是电击器,黑色的,小巧的,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沈浣君的后背撞到了车门。她已经退无可退了。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但她的嘴唇是抿紧的,没有尖叫,没有呼救,手伸进包里,大概是在摸手机。 周芫站在沈浣君后面,一步的距离。 司机从另一边下车,与几人对峙。 她的脑子在那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们要什么?”沈浣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虽然有些发紧,但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钱?多少?我现在可以转。”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电击器,是一部手机。 他按了几个键,把屏幕朝向沈浣君,上面是一张照片。周芫的角度看不到照片的内容,但她看到沈浣君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沈总,跟我们走一趟,这位小兄弟就没事。”那个人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到让人起鸡皮疙瘩,“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周芫看到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徐怀楫。 他们有徐怀楫的照片,或者说徐怀楫本人已经在他们手里。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绑架,这是一个计划周密的、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徐家的行动。 沈浣君的手从包里抽了出来。 “好。”沈浣君说,声音在发抖,但没有犹豫,“我跟你们走。放了我女儿。” 恐惧和不甘。沈浣君在为了保护她而选择妥协,就像徐逢渔在车祸中为了保护沈浣君而扑过去一样。这是这个家庭的某种本能,在危险面前,他们选择挡在前面。 但周芫今天在这里,不是为了被保护的。 她侧跨了一步,整个人挡在了沈浣君和那个说话的歹徒之间。 “照片是假的。” 周芫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用气在说。 恐慌会让人的判断力下降。他们在利用沈浣君对家人的担心。 领头那个人的眼神变了。 “小朋友,你挺聪明。”他说,声音还是不急不慢的,但那不急不慢里多了一层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聪明的小孩,通常活不长。” 地下车库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作响,惨白的光落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 沈浣君的手猛地攥紧了周芫的手臂,指节泛白,指尖冰凉。 第13章 受伤 沈浣君的手猛地攥紧了周芫的手臂。 司机从前座下来了。 他不声不响地绕过了车头,站在了沈浣君和周芫的左侧,跟她们形成了一个犄角。 五个人对三个人。人数上不占优。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 地下车库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永不停歇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领头那个人的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他的目光从沈浣君脸上移到司机脸上,从司机脸上移到周芫脸上,又从周芫脸上移回到沈浣君脸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但他的那四个同伙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信号,同时向两侧散开了一步。 被包围了。 “沈总,我们没有时间了。”领头人的声音变了。之前的那种礼貌的、职业性的温和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凶狠。 沈浣君把周芫拉到了身后。 领头的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的四个同伙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同时动了起来。 两个人冲向司机,两个人绕过沈浣君,目标明确——不是周芫,是沈浣君。 地下车库的安静在那一瞬间被撕碎了。 司机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人再能打,也架不住两个人同时从两个方向攻击。 沈浣君被两个人架住了。一左一右,两个人扣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周芫面前拖开,向着另一个白色面包车拖去。 周芫没有跑。她朝沈浣君的方向扑了出去,扑了不到一步就被人从侧面拦腰抱住。 那是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两只交叉的手腕,像拧麻花一样把她的手臂反剪到背后。 “放开我——!!”她的声音尖锐到几乎劈裂。 “老实点!”那人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不耐烦的喘息。见周芫还在挣扎,他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退开半步,一脚踹在了她的膝弯上。 周芫的腿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像一截被伐倒的木头一样跪了下去,膝盖撞上水泥地面,疼得她眼前一阵发白。第二脚落在她的肩胛骨上,把她整个人踹得趴伏在地上,下巴磕在地面上,牙齿咬破了舌尖,嘴里全是铁锈味。 她趴在地上,歪着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沈浣君正在被那两个人拖向车库深处那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面包车的侧滑门已经拉开,黑洞洞的,像一只张着嘴的兽。 灯光。刺眼的、雪白的、像是把整个地下车库都点燃了的车灯。 SUV没有减速。它直直地朝着那个正在把沈浣君往车上拖的人冲了过去。不是要撞人,是要撞那辆绑匪的车——一辆白色的、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车库深处最暗的那个角落。 绑匪的车动不了了。 有人扯开制住周芫的人的手臂。 沈浣君从那个被撞的发蒙的人的手中挣脱了出来,跑去周芫身边查看情况。 面包车旁边,那几个绑匪在短暂的混乱之后迅速重新组织了起来。领头的那个人满脸是血,不是被打的,是被碎玻璃划的。 他站在那辆被撞得变了形的面包车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凶狠了,他知道,徐家的人马上就到。 他知道,今天这趟活儿已经彻底失败了。他知道,等待他的只有两种结局——被抓住,或者拼一把。 他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把刀。不是水果刀,是一把真正的、刃口足有十五厘米长的、带着血槽的战术刀。 他把刀从口袋里抽出来,刀身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冷冽的光。 他的目光在沈浣君和周芫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然后定格在了沈浣君身上。 他朝着沈浣君冲了过去。 速度很快,刀已经举起来了,刃口朝下,朝着沈浣君的后背,沈浣君坐在周芫旁边,正好背对着他,没有看到。 周芫看到了。 她的视野里,那道光比任何一次都快。不是刀的光芒,是危险的光芒。她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急剧地收缩。 她往前扑了出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沈浣君向一侧推开。 沈浣君被推得朝右侧摔了出去,整个人横倒在地面上。 她的眼睛还看着周芫的方向,瞳孔里倒映着那把正在往下落的刀,嘴里发出一声她自己也听不到的、被恐惧掐住了喉咙的、无声的尖叫。 刀没有落空,径直落了下来。 周芫的感觉很奇怪。她先是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表面划过,带着一丝凉意,像是有人用一块冰块在她的皮肤上擦了一下。 那个人似乎还想再补一刀。他的刀还在手上,刃口上沾着周芫的血。他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脚还没有落地,一双手就从后面锁住了他的脖子。 是徐怀楫带来的保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SUV的副驾驶门大开,保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从后面无声无息地摸了过来。那双从后面锁住脖子的手臂像两条钢筋,紧紧地箍住了那个人的咽喉。 “芫芫——芫芫你没事吧,芫芫——”沈浣君的声音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在发抖,每一片都带着泪。 她想说“我没事”,但她张开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疼痛没有马上到来。它像是迟到的客人,在血液涌出的几秒钟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敲响了她的神经末梢。 周芫没有叫。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手捂住了伤口,掌心立刻被温热的、黏稠的液体浸透了,那些液体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滴在地上。 更多的脚步声从车库的入口方向涌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七八个,十来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从车库的各个入口涌进来,像潮水一样,迅速淹没了整个现场。 “芫芫你没事吧......”沈浣君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没事……” 她说完这四个字,觉得用掉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她的眼皮开始变得很沉,像是有两座山压在眼睑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人在远处慢慢地调低了一盏灯的亮度,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她听到了沈浣君的声音,但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很厚很厚的水,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的、变形的、像是在水里浸泡过的。 “医生——医生——!!”沈浣君的声音从模糊变成了尖锐,从尖锐变成了撕裂。她的手还在死死地按着周芫的伤口。 周芫感觉到有人在抬她。几双手,温热的,有力的,把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抬了起来。 但她听到了一句话。很轻,很急,带着哭腔,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芫芫你不能有事……你听见没有……你不能有事……妈妈才刚找到你……你不能有事……” 她的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像退潮一样地退去。 光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微弱的、遥远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的声音—— 不是沈浣君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她自己的声音,在她的意识深处,微弱的,模糊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好疼……”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第14章 出院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周芫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侧腰的伤口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尖叫的疼,而是一种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蠕动的疼。 医生说刀没有伤到内脏,从左腰侧切进去,擦着腹外斜肌的边沿,再深一厘米就要动手术了。她运气好。 运气好。周芫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被换了十六年、差点被捅穿腰子的人,被人说“运气好”。 周芫有些好笑。确实运气好,运气不好的话,前十六年就死了。 徐怀舟第一个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戴着帽子。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有些干。 他大步走过来,走到病床边,低下头看她。 周芫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谢谢你。” 然后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周芫没回他。这几天他们几个陆续来跟她道谢,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谢的。 “爸知道吗?”她问。 徐怀舟开口:“大哥没告诉他具体的情况,就说你在医院、需要休息。”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爸问了好几遍,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大哥说你没事,让他别担心。” 周芫嗯了一声,侧过头,面朝窗户。窗外的花香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到了,天快黑了。 她闭上眼睛。 “我睡一会儿。”她说。 不是想睡,是需要用睡眠来阻断那些正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的东西。还有不知道跟徐怀舟是什么的逃避。 徐怀舟站了起来,椅子无声地往后挪了一点。 病房暗了下来。 脚步声。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音。门被拉开的声音。有人对护士说了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不是离开,是留下来。脚步声从门口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一切归于安静。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到有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家属先出去一下,换个药。” 徐怀舟站起来,发出的声音很小声:“我在外面等。” “伤口恢复得不错。”护士低下头,仔细地看着那道刀口。 “但是,”护士用镊子夹起一个碘伏棉球,轻轻地擦拭伤口边缘的皮肤,动作比拆纱布时更轻了,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这个位置比较特殊,腰侧嘛,你不管是翻身、坐起来、走路,都会牵拉到。所以一定要小心,动作慢一点,别扯着。线还没拆,大概还要等七到十天,看愈合情况。” 护士说完情况离开。 不久后,门又响了。 这一次是被轻轻推开的,而是在门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拧开门把手,慢慢地、带着一点犹豫地走了进来。 沈瑜。后面跟着沈怀瑾。 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浅粉色卫衣,连帽的,像是春天刚开的桃花。 沈怀瑾跟在她身后,比她高半个头,但姿态比她还畏缩。 周芫看着他们。还是先开了口。 “我没事。”她说。 “可以出去吗?”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周芫没有看他们的表情,甚至没有把被子往下拉一拉让声音更清楚。 “不想看见你们。” 你们。 那一瞬很短,但在安静的病房里被拉得很长,像一个被按下的暂停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被悬在了半空中。 沈瑜没有呼吸暂停。她把那股气提上来、在胸腔里憋了一秒、然后用更重的力度吐了出来。 “你——” 一个字,说了一半,被咬住了。 “谁想来……”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硬生生地压了下来。 “看你——” 她咽下了后半句。那些字被一颗一颗地从舌尖上捡回来,塞回喉咙里,咽进胃里,变成一股酸涩的、灼热的东西,从胃部反上来,烧得她眼眶发烫。 “要不是妈妈……” 声音变了。从恼怒变成了更复杂的东西——委屈,不甘,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被人推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伸出手敲了敲发现门上长满了刺的刺痛感。 沈怀瑾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周芫移到沈瑜的脸上,从沈瑜的脸上移回去,像是在两座悬崖之间寻找一座不存在的桥。 “走吧。”他说。 沈瑜没有看他。她的眼睛还盯着周芫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那口气吸进去,在肺里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几乎是自虐的方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 她转身。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门被轻轻带上了。锁舌弹入门框的声响很轻,咔哒一下,像一个句号。 徐怀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窗边。他从沈瑜和沈怀瑾进来的那一刻就没有说过话,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转过头,看着床上那个人。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周芫闭上眼睛。 这几天徐怀楫、徐怀舟和沈浣君轮流守着她,除了跟沈浣君说两句,其他人她都不爱搭理。 病房里的日子像被拉长了,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整年,又短暂得像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到了晚上。 徐家人悉心照顾着周芫,转眼就到了出院的日子。 回到徐家,穿过门厅,穿过走廊,走上那道铺着灰色地毯的旋转楼梯。墙上那些画还是那些画,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油画的颜色更鲜亮了,水墨的留白更通透了。 她走到二楼,沿着回廊走向客房。 沈浣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三楼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大概还要两周才能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先住二楼那个房间,等你好了再搬上去。” “这几天管家也会找你商量,看你喜欢什么添置些东西。” 周芫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这个她已经住了好些日子的房间。 大床,灰白色的床品,古色古香的衣柜,书桌上那盏墨绿色灯罩的台灯。加湿器被人关掉了,但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比来的时候更绿了一些,大概是被浇过水了。 “系统?” “你说给我申请的金手指,为什么还没到?” 沉默。 “别告诉我你忘了。”她在心里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应该是有些延迟,大概率很快就到了。】 【哦那边有些事需要我,忙去了拜拜回见。】 系统带着心虚,溜走了。 周芫愣了一下。“溜得倒是快。”她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 金手指没来。系统溜了。周芫就对这个金手指没抱太大希望了。 系统已经帮了她很多,少一个金手指也没什么。 生活不会因为什么东西就按下暂停键,她也不会。 第15章 金手指 徐家老宅的餐厅在一楼那个挑空大空间的东侧,与开放式厨房之间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玻璃隔断,既通透又不失私密。 长桌能坐下十几个人,此刻只用了靠窗的一小段,桌面上摆着几道家常菜——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碗蛋花汤、一碟糖醋小排,色香味全。 徐逢渔坐在主位上。出院已经三天了,他的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不少,两颊有了些血色,眼下的青黑也淡了许多,但整个人还是瘦了一圈。 沈浣君坐在他右手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开衫,头发披着,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少了些女企业家的凌厉,多了些居家女主人的温润。 “芫芫。” 周芫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她今天穿着沈浣君新给她置办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跟刚来的时候天差地别。 沈浣君的目光落在周芫脸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那种在家里谈事情时会用的、介于正式和随意之间的语气。 “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你接下来的安排。” 周芫把筷子放下,筷头朝里,整齐地搁在碗沿上。 “你以前没上过学,”沈浣君说的时候,语调是平的,没有惋惜,没有愧疚,让周芫觉得舒服了一些,“所以直接插班去学校可能会有压力。我们给你找了家庭老师,先把基础补一补。” 周芫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 沈浣君继续说,语速不快,给她消化的时间。“你怀舟哥哥以前的数学老师退休了,教得很好,人也和气,我已经跟他联系过了,他愿意过来。语文和英语这边,我找了个以前在省重点教过的女老师,年纪不大,可能跟你比较聊得来。” 徐怀舟正在啃排骨,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骨头后面探出头来,含混地“嗯”了一声,用油乎乎的筷子朝周芫指了指,嘴里塞着肉说:“赵老师人特好,真的,你别怕他,他看起来凶其实是个老好人。” 沈浣君瞪了他一眼:“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徐怀舟耸耸肩。 徐逢渔放下勺子,接过话头。 “升学的事不急,先把这两个月暑假过完。老师说你行,就安排你进小瑜他们那个学校。不行的话,再调整。”他说“调整”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瑜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一直停在周芫脸上,从沈浣君开始说“你接下来的安排”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 “好。”周芫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还有一些其他的课程。”沈浣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不是前面那些安排不重要——家庭教师、升学路径、未来的学校,哪一件都不轻。现在基础说完了,剩下的这一层,是锦上添花,是那些“有更好、没有也无妨”的东西,所以她说话的语气也跟着变了。 这种转变,周芫听出来了。 高尔夫,品酒之类的。她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翻一本她从未翻阅过的字典,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没有说话,但沈浣君显然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某种信号,是犹豫。 所以沈浣君继续说下去了,声音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解释一件本来不需要解释、但因为对方是周芫、所以她愿意多花一点时间来说清楚的事情。 “也不是说一定要学成什么样,”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给自己说的话画一个范围,“就是多一些体验。你以后可能会跟朋友出去玩,或者参加一些场合,别人在聊这些的时候,你不至于觉得插不上话。” 好、烦、啊。 徐家人看着饭桌上突然冒出来的几个字,揉了揉眼睛。 “这是什么?”徐怀舟在那大声说着,手指还指着饭桌上的几个菜,一抖一抖的,“你们看见了吗?” 徐怀楫也看见了,但是这有的匪夷所思,他还以为他眼花看错了,没有出声,直到徐怀舟的声音出现,他才发现不是只有他才可以看见这三个字。 徐父和沈母也看见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来了异样。 你也看见了?徐父朝沈母挤眉。 你也?沈母点点头。 他们环视一周,看见徐怀楫和徐怀舟脸上的诧异,还有沈瑜和沈怀瑾在揉眼睛。 唯独周芫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了吗?”周芫看见徐怀舟指向桌子上菜,诧异的问,“是菜有问题吗?” 周芫看看桌上的,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很是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除了周芫,其他几人互相对视。 “没什么,芫芫,你刚才是不是不想学那些东西啊?”徐怀舟打着马虎眼准备试探一下。 “其实那也没多少,也就是我们从小学的,你现在学肯定堆到一起了显得有点多。” “嗯,除了这几门课,你还要学习的东西多着呢,对了,咱们家亲戚你还没见呢。”徐怀楫跟着徐怀舟的话接上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嗯,我知道了。”周芫随便应和他们的话。 烦、死、了。 又三个字出现,而且这次徐怀楫他们找到了源头。 周芫的头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篮球框大小的气泡,气泡里面有个q版的周芫,刚才的字就是就是这个q版小人从框里扔出去的。 徐怀楫几人眼睛睁大老大了,看着周芫头上的小人,一个个的好像见到了外星人一样怀疑人生。 “怎么了?”周芫看他们都朝向自己看,有些不乐意,“看我干嘛?” “没什么没什么。”徐怀舟迅速摇摇头,又看见那个小人胖嘟嘟的脸上写满了气愤,接着扔出来几个字。 有、毛、病。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你们不吃了?”周芫见他们都没有动作,仿佛被静止了一样。 其他几人忙不迭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芫芫,你不想上那些课吗?”沈浣君小心翼翼的看着周芫。 ”没有啊,我该学的。“周芫口不对心的回她,头上的框子里这次没仍字出来,但是显示在了q版小人的旁边。 [好烦,要学的东西也太多了吧,干脆拿点钱离开算了。] 咳咳—— 沈浣君看到这行字,被自己嘴里的饭菜呛住了,徐逢渔连忙将水递给她。 然而,周芫头上的字还在变换, [反正我救了他们,也算还了生恩,拿亿点钱离开不过分吧?] 徐怀楫他们也都看见了这两句话,不知道说什么了。 周芫竟然想离开,徐家这么有钱,呆在这里能够一辈子衣食无忧,难道是不想看见他们? 徐怀楫和徐怀舟对视,眼睛扫过低头装死的沈瑜和沈怀瑾。 沈怀瑾占了周芫十几年的身份,自从周芫回来就没有以前活泼了,而沈瑜为了沈怀瑾,在见到周芫的第一面就作了场戏表示立场,周芫不想呆这里也说的通。 “芫芫,你不想学就算了,就先学那些学校的东西吧。”徐逢渔连忙开口,他一边拍着沈浣君的背,一边给徐怀舟徐怀楫使眼色。 “啊对,其实那些学不学无所谓,就是在外面用来装——”徐怀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徐怀楫打断。 “怀舟说得对,学不学无所谓,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要是不喜欢那算了。”徐怀楫接过徐怀舟的话。 周芫看着他们奇怪的举动,头上的小人也跟着做了一个疑惑的动作。 “吃好了,先上去了。”周芫不知道他们抽哪门子风,只能自己手动选择远离他们。 第16章 气泡 周芫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只留下一群目光追随着她背影的人。 徐怀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搁的动作不重,但那股憋了整整一顿饭的劲儿从那根筷子上传遍了整张桌子。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承重后的吱呀声,然后他的嘴巴像是被解开了封印一样。 “你们也看见了?” 他第一句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从徐逢渔扫到沈浣君,从沈浣君扫到徐怀楫,从徐怀楫扫到沈瑜和沈怀瑾,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唯一一个看到那个东西的人。 因为他刚才在吃饭的整个过程里,一直在怀疑自己的眼睛。那个篮球框大小的、半透明的、像气泡一样悬浮在周芫头顶上方的东西。 那不是幻觉。不是用眼过度。不是阳光折射。 那个气泡真实地、确凿地、不容置疑地存在着。 徐怀舟觉得要么是自己疯了,他憋了一顿饭的疑问终于像被摇晃太久的碳酸饮料一样,瓶盖一拧,全喷了出来。 他的手指着沈瑜和沈怀瑾,筷子上还沾着酱汁,指尖因为情绪激动微微发红。 “你看见了?你也看见了?” 沈瑜被他的手指指着,整个人像是被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发呆状态里猛地拽了出来,点了点头。 沈怀瑾也点了头。他的动作比沈瑜快一些,幅度也大一些,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只是在等有人提问的学生。 沈怀舟得到了他想要的确认。 “爸,妈,你们也看见了?” 沈浣君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只手刚才还在擦汤渍的纸巾被她捏成了一个紧密的小球,攥在掌心里。 她看了一眼徐逢渔,徐逢渔也在看她,夫妻俩的目光在餐桌上方交汇了一瞬,出现那种两个人同时看到了一件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之后、不需要语言就能确认彼此感受的、多年婚姻才能磨合出来的默契。 “看见了。”沈浣君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清楚到像是她在说出这两个字之前,已经在心里反复确认了无数次,确认到没有任何一丝怀疑的余地。 徐逢渔跟着点了一下头。 徐怀楫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之后,没有追问,没有提出任何假设,没有试图用任何已知的理论来解释这个未知的现象。 徐怀舟的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餐厅。 其他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大概过了两分钟,也许三分钟,他回来了。 “我问了李婶,”他站在餐厅门口。 他顿了一下,像是需要先把自己的震惊消化掉一部分,才能继续说下去。 “她说,”徐怀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说芫芫头发有点干枯,有点营养不良,并没有看见什么东西。”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那个气泡不是客观存在的。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到的。 那它是什么?为什么他们能看到?为什么李婶看不到?为什么是周芫?为什么是现在? 这些问题像一群被惊飞的鸟,从每一个人的脑子里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 徐逢渔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任何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慢,像是一个人在用力推开一扇生了锈的门。 “先不要跟芫芫说。” 沈浣君点了点头。她的眼眶还有些红。 从刚才周芫的心里表现,她知道了周芫并不太愿意待在这里,也许她还不习惯,但不论什么,她并不想让周芫离开他。 “先观察看看。也许过几天就自己消失了。也许……”她没有说下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沉默了,所有人都把那个画面存进了心里某个最柔软的、最容易被触碰的角落。 而周芫,坐在二楼的客房里,面朝窗户,看着窗外那片爬满常春藤的小房子的屋顶,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她现在还不知道系统给她承诺的金手指已经到了,更不知道金手指出现了问题,从她可以听见徐家人的心声,变成了徐家人可以看见她的心声。 她不知道自己的头顶上有一个篮球框大小的气泡,不知道气泡里有一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Q版小人,不知道她的家人刚刚在她的身后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关于她的内心的、集体性的震撼。 那些事情,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全部被看到了。 沈浣君来到二楼,在周芫门外站了一会儿。 不是犹豫,是在等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她抬起手,指节弯曲,在门板上轻轻地、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咚咚。 “芫芫,是我。” 门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床单的声音,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门开了。 沈浣君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她看着这张肖似自己的面孔,好像历经风霜,面容平静,没有惊喜,没有抗拒,没有期待,没有冷漠,就是那种在她的脸上已经出现过很多次的、安静的、空白的、让你猜不透她在想什么的表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种表情让沈浣君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但是持续地按压着,不疼,但闷,像有一块重量不大但永远拿不走的石头压在那里。 “给你倒了杯水。”沈浣君把蜂蜜水递过去,杯子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她的指尖,温热的,踏实的那种热。 周芫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伸手接了过去。 她把蜂蜜水放在了书桌上,放在了那盏台灯的旁边。杯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被台灯的铜座吸收了大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她没有坐下,也没有靠近沈浣君。 沈浣君看着周芫,她头上的框里面的小人已经表示了疑惑,一个大大的问号出现在那里。 但是在周芫脸上完全看不出来她的情绪。 “芫芫。”沈浣君开了口。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沈浣君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怕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会把房间里的空气压得更沉,“没有别的事。你伤还没好,要多休息。我就是……想来看看。”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跟我们说。” 周芫站在那里,点点头。 沈浣君看着沉默的周芫,她好像并没有要跟她交流的意愿,于是好像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再也忍不住,匆匆走出去。 就送个水吗? 怎么这样奇怪的表情? 周芫看着来的奇怪走的匆忙的沈母,头上的小人又扣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17章 拍卖会 周芫躺在三楼落地窗前的摇椅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像一只被阳光晒软了骨头、懒得动弹的猫。 窗外的梅花开了几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热闹,是疏疏落落的几枝,斜斜地伸出来。 她在徐家已经待了快半年了。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她把过去十六年缺失的那些基础知识一点一点地补上来。也短到她还没有和徐家人彻底融合。 除了和沈瑜沈怀瑾的关系更僵之外,其他都舒舒服服的。 关系进一步恶化发生在沈瑜开学后不久。 那时沈瑜带着几个朋友回家玩,结果她的这些朋友一个个的讽刺周芫攀上了徐家,说周芫山鸡变凤凰,话里话外都是讽刺的意味,于是周芫顺手给他们开了瓢,男的女的都没逃过。 大概是沈瑜在她朋友面前提过周芫这个人不好相处,于是这一行人来给沈瑜撑腰来了。可惜结果并不太好。 提前说明,她并不是什么暴力的人,事情不能用暴力解决。 只是那个时候周芫心情不好,那一行人只是刚好踩在了火药桶上了。算他们倒霉罢了。 而对于这件事情的发生,周芫只想说,感谢徐怀舟送来的防身课程,很有用。 后续也没有什么麻烦的事情,沈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后还训斥了沈瑜一通。 于是两人关系就这样再次恶化。 这对周芫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太顺心了反而有些不安。 她在前段时间就发现了。 徐家的人,从徐逢渔到沈浣君,从徐怀楫到徐怀舟,甚至沈瑜和沈怀瑾,好像总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要是沈浣君对她比较了解这也说得过去,但是徐怀楫和沈瑜之类的,总不能说也对她很了解吧。徐怀楫很忙,忙到他们也只是偶尔在饭桌上碰面,而沈瑜呢,她们两个关系可并不好,她能了解什么? 难道她是什么很容易让人看穿的人吗? 周芫严肃的想。 不过她没有深究。不是不好奇,是问了大概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她也并不想将精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窗外的梅花在下午的光线里微微发亮,花瓣薄得像纸,阳光从背面透过来,把每一朵花都变成了一盏小小的、粉白色的灯。 温室建在后院,从周芫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玻璃屋顶的一角,在阳光下反射着浅浅的蓝色光芒。 那个温室是沈浣君发现她喜欢待在三楼落地窗边之后叫人建的。遇到合适的天气就让人把里面的花卉拿出来,周芫在三楼也看的舒心。 周芫前些日子想养芫花,就是她名字里的那个“芫”。她想在后院种一盆,但是后来发现芫花有毒,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傍晚,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下去,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三楼的落地窗在这个时间最美,阳光把整个房间染成琥珀色,每一件家具的轮廓都被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前面的沉稳,后面的轻快。脚步声在走廊上由远及近。 徐怀楫走在前头,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深灰色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他走到落地窗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窗前。 徐怀舟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在嚼什么东西,他在周芫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伸出去,拖鞋差点踢到周芫摇椅的腿。 “腊梅还没开呢,”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梅树,含混地说,嘴里大概还有没咽完的东西,“今年开得晚。” 周芫没有应声。她正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意识像一只小船,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水面上轻轻摇晃。她听到了徐怀楫的脚步声、徐怀舟的椅子声、他说的话,但这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徐怀楫从窗前走开,走到房间的另一侧,在靠墙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那个位置既能看到窗外的梅花,又能看到躺在摇椅上的周芫。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楼梯口传来第三组脚步声。 徐逢渔来了。 徐怀舟站起来把他的椅子让给父亲。 现在是三个人。徐逢渔在右,徐怀舟在左,徐怀楫靠在墙边的单人沙发上,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松散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连在一起的三角形。 脚步声再次从楼梯口传来。这一次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规律。 沈浣君。 她出现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下面是深色的长裤,头发今天盘起来了,用一根木簪别着,露出修长的颈线。 周芫并不太想睁开眼睛,这群人有事没事就来她的地盘转转,今天来的人格外齐全。 沈浣君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徐逢渔、徐怀楫、徐怀舟、周芫,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摇椅上,落在周芫蜷着的身子、半闭的眼睛、搭在扶手外面微微晃动的手上。那只手在半年的调理之后不再像刚来时那么苍白了,指甲剪得还是那么短,但指节不再那么分明得吓人,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血管的青色不再那么突兀地凸显出来。 但她还是很瘦。 沈浣君走过来,在周芫摇椅旁边的小圆凳上坐下。 “芫芫。”沈浣君叫她。 周芫看向她,嗯了一声。 “没睡着。”她说,声音有些哑。 沈浣君收回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十指交错。 她看着周芫头上和她神态动作一样的小人,躺在简笔画的摇椅上,半眯着眼,很惬意的样子,心里感觉很熨帖。 “过两天有个拍卖会。”沈浣君的语调稀松平常,但周芫从那种随意底下听出了一层“我希望你去”的、被刻意淡化的期待。“里面有不少稀奇东西,你大哥会去,小瑜也去。你跟着一起去吧,有什么喜欢的让你大哥买。”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看周芫,而是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徐怀楫。徐怀楫坐在墙边的单人沙发上,接收到母亲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芫睁大眼睛,她看着那片夕阳逐渐稀释的过程,想了几秒钟。好像没有拒绝的借口——课程不紧,身体没事,心情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去拍卖会跟躺在这里看梅花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消磨时间的方式,只不过一个在家,一个出门。 她动了动身子,从蜷缩的姿态变成半躺,把摇椅的靠背调高了一些。 头发从枕头上滑下来,垂在肩侧,在暮色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深棕色,不像以前那样枯黄毛躁了,开始有了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光泽。 “好啊。”她说。 沈浣君嘴角弯了一下。 “那到时候让你大哥提前跟你说时间。”她说。 周芫“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浸在深琥珀色的、温暖的、像蜂蜜一样浓稠的光里。 “走吧,该吃饭了。”沈浣君说,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房间里所有的人从各自的半梦半醒中浮上来。 徐怀舟第一个惊醒,脖子一正,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不知道有没有流口水。 周芫惊诧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睡着。 第18章 拍品 拍卖行设在徐家旗下酒店的顶层,整个楼层被改造成临时的拍卖会场,灯光、音响、坐席布置得一应俱全。 但真正的好位置从来不在下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座椅里,二楼才是徐家这类人待的地方。 包厢在二楼正中央,正对拍卖台,视野没有任何遮挡。 从落地玻璃望下去,整个会场尽收眼底,拍卖师的一举一动、台下竞拍者每一次举牌,都看得清清楚楚。 包厢很大,大到装下他们五个人之后还空出一大片。 装修是低调的新中式,深色的木质墙面上挂着几幅水墨小品,中央是一张宽大的茶几,上面摆好了茶水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靠窗是一排落地玻璃,玻璃擦得极亮,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好像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下面那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世界。 周芫把自己扔进了靠窗的单人椅里。那椅子说是单人椅,其实宽大得像一张小床,扶手宽到可以搁茶杯,靠背的弧度刚好托住腰,坐垫软硬适中,整个人陷进去之后就不想再起来。 徐怀楫和徐怀舟坐在长沙发上。徐怀楫的坐姿跟他这个人一样,端正但不僵硬,背脊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徐怀舟就不一样了,他靠在沙发上,半躺半坐,长腿伸到茶几下面,手里拍卖品册子和手机轮着看,整个人闲不住。 沈瑜和沈怀瑾坐在另一侧的双人沙发上。那个沙发的设计的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又不宽到两人之间能再坐一个人。 沈瑜和沈怀瑾就那样挨着坐在一起,头碰着头,肩并着肩,共看同一本拍卖品册子。沈瑜的手指在册子上指指点点,沈怀瑾侧着头听她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周芫慢悠悠地翻着手里那本拍卖品册子。封面是哑光的深蓝色,烫金的字体简洁而克制,内页的纸张厚实光滑,每一件拍品都配有高清图片和详细的文字介绍。 她从第一页开始翻,瓷器、玉器、书画、珠宝、名表,每一页都是普通人几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 她翻得很慢,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手里不拿点什么东西会显得太无所事事。 翻了不到一半,她就把册子合上,放在茶几上了。 这些东西被小心翼翼地陈列在玻璃柜里,被射灯照着,被解说词包装着,被金钱衡量着。它们是这个世界的装饰品,是这些衣冠楚楚的人在茶余饭后用来填补物质富裕之后精神空虚的、昂贵的、精致的、可有可无的点缀。 周芫不是不想要这些东西。她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徐家什么东西都不缺。 她把目光投向拍卖台。台下的竞拍很激烈,一个号码牌举起来,另一个号码牌又举起来,价格在拍卖师抑扬顿挫的报价声中一路攀升。 竞价的人有的坐在前排,有的藏在后排的阴影里,有的举牌干脆利落,像在买一棵白菜;有的犹豫再三,在落槌的前一秒才猛地举起手来。周芫看着那些或急切或从容或志在必得或随缘一试的面孔,觉得挺有意思。 这些人,花那么多钱买一个东西,买回去之后呢?放在柜子里,锁起来,一年看不了几次,然后传给下一代,下一代再传给下一代,从一个保险柜转移到另一个保险柜,从一个库房转移到另一个库房。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人已经换了好几茬。 或许她这半年并没有脱胎换骨正式融入徐家,她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拍卖不知不觉过了半场。徐怀楫在徐怀舟拍下一块腕表之后,侧过头来看她。 “没有想要的东西吗?”他顿了一下,目光往沈瑜和沈怀瑾的方向偏了偏,“小瑜和怀瑾都买下了他们喜欢的东西。” 沈瑜刚才拍了一对翡翠耳坠,种水极好,满绿,在射灯下像两滴凝固的春水。 周芫把目光从沈瑜和沈怀瑾身上收回来,落在徐怀楫脸上。 “啊,目前没有。”她说。 徐怀楫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收回目光。 下方的女拍卖师正在介绍一件瓷器,明代的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场下有人举牌,价格从起拍价一路攀升,竞争不算激烈,但举牌的人都很执着,你加一口我加一口,像在下一盘谁都不肯先认输的棋。周芫的目光追着那些举起的号码牌,追了几轮,觉得无聊,又开始涣散了。 下半场开始了。拍卖师翻开新的一页,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提示卡,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接下来的拍品,”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因为这件拍品的分量值得她用更沉着的语调,“是来自周朝的覃生的作品——《周太子夜宴图》。” 周芫的手本来搭在扶手外面,手指松松地垂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在听到“覃生”两个字的时候,那朵花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唤醒了。 她的目光从涣散变成了聚焦,从聚焦变成了钉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个拍卖师的嘴唇还在动,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她的耳膜,钉进她的太阳穴,钉进她的大脑皮层最深处那个她以为已经密封好了、永远不会再被打开的、藏着上一世所有记忆的匣子。 “了解古画的人都知道,覃生是周朝着名的人物画大家,其中不少人物画广为流传。”拍卖师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配合着背后大屏幕上缓缓展开的画作影像。那是一幅长卷,设色绢本,画面泛着岁月赋予的、不可复制也不可伪造的、温润的深褐色。画面上的人物衣袂飘飘,宴席上的灯烛通明,觥筹交错间,每个人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周芫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胸腔在起伏。她不是在听拍卖师说话,她是在听一个远比他古老的声音——从画里传来的、一千多年前的、觥筹交错的声响。 “我们都知道,覃生没有留下名姓,但考古学界普遍认为,覃生就是周朝最后一个宰相的儿子,名覃度桥。” 周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其中画上的人物也就是周太子,是周朝最后一任皇帝。此画作于周太子和周长公主还未决裂时。” 周芫感觉自己像被人从身体里抽了出去,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她的哥哥。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是同一个母亲在同一个春天生下的两个孩子,是周朝最后一代皇室里仅存的两滴血脉。 后来他们决裂了。决裂的原因,她不想回忆。决裂的结果,她不想面对。之后他死了,她也死了。一个朝代跟着他们一起死了。 “……两人感情和睦,周太子还未登基时……”拍卖师还在说,但周芫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耳朵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隔着一层厚玻璃的、模糊的、变形的、像在水底听到的声响。 她低头去看茶几上那本被她翻了一半就合上的册子。 手指有些抖,不是明显的抖,是一种细微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风中微微颤动的抖。她翻到下半场,翻到那件拍品的那一页—— 画。 她看到了那幅画。 是她。不是长得像她,不是跟她有几分相似,就是她。 周芫抬起头。她的脸还是那张脸,没有泪,没有红,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波动”的表情变化。 她头上的小人从刚开始的懒散,变成跟她一样的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看向徐怀楫。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惊讶于它的平稳。 “大哥,我想要那幅画。” 第19章 买画 徐怀楫正在喝茶。 他没有看周芫,却给了周芫最有力的回答。 “好。” 然后他拿起了茶几上的号码牌。 徐怀楫把号码牌拿在手里,没有立刻举。他在等,等拍卖师报出起拍价,等场下开始竞价,等价格攀升到大多数人望而却步的那个点,然后他会出手。 周芫的目光从徐怀楫身上移开,落向窗外,落向拍卖台上那幅正在被缓缓放大的、被射灯照得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的《周太子夜宴图》。 包厢里的灯光温暖而安静,跟下面那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徐怀楫举牌了。不是第一次出价,是价格已经攀升到了很多人需要咬咬牙才能继续跟进的阶段。 在他举牌的瞬间,周芫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想。 下面,徐怀楫的号码牌还在举着。拍卖师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清晰,坚定,带着一槌定音的笃定。 拍卖师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价格每抬升一次,她的语调就微微上扬一点,像是在说“还有没有更高的”,又像是在说“这个价格已经不错了,但还可以更好”。 场下的竞拍者从最初的十几家变成了五六家,又从五六家变成了三四家,每一次举牌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像一场马拉松跑到最后,只剩下几个人还在咬牙坚持,脚步沉重,呼吸急促,随时都可能有人停下来。 周芫的心跳在加速。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她的胸腔里,握住了她的心脏,然后一点一点地收紧的那种加速。 她好像变成了画中人,但拍卖师的报价声把她拉回了现实。 价格还在攀升。 “九百万。”拍卖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周芫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起拍价是三百万,这才不到五分钟,已经翻了三倍。 她知道这幅画的价值——不是金钱上的价值,是它对她来说无可替代的价值。但在别人眼里,它只是一幅不错的古画,覃生的作品固然有名,但远不到需要抢破头的程度。 九百五十万。一千万。一千两百万。 场下还在举牌的人越来越少了。每一声报价之后,都会有一小段沉默,像是整个会场都在屏息等待,等着看谁能撑到最后。 两千万。 场下终于安静了。不是那种还有人在犹豫的安静,是一种“所有人都知道胜负已分”的、尘埃落定的、连拍卖师都开始准备落槌的安静。 周芫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两千万,第一次。” 拍卖师举起了槌。周芫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终点线前最后一次调整呼吸。 “两千万,第二次。” 槌又抬高了一些。周芫的睫毛在微颤。 然后在那一瞬间—— “两千五百万。” 一个新的报价。 不是从场下传来的,是从楼上。不,是从隔壁。 徐怀楫的手还举着号码牌。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在那个“两千五百万”落地的同时,他的号码牌已经举过了头顶,像一面被风吹展了的、不会降下的旗帜。 “三千五百万。” 隔壁又出手了。这次的报价比徐怀楫的还要狠。 包厢里的气氛变了。 助理从包厢的角落里走上前来。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部始终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他走到徐怀楫身边,弯下腰, “大少,是谭家和周家。” 谭家。周家。周芫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周家——跟徐家是亲戚关系,沈浣君的母亲姓周,那应该是他们那边的亲戚。谭家,好像跟徐家有产业往来。 周芫来不及想这个问题,因为价格还在涨。 五千万。徐怀楫报出了这个数字之后,场下安静了一瞬。 不是之前那种“胜负已分”的安静,是一种“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所有人预期”的、带着震惊和不解的、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 五千万买一幅覃生的画?覃生固然是名家,但他的作品在市场上的价格通常也就是千万级别,从来没有到过这个数字。五千万已经可以买到那些在美术史上占据更重要地位的、传世数量更稀少的、有更完整传承记录的作品了。花五千万买一幅《周太子夜宴图》——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值得的。 “五千万,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是她今晚第一次没能完美地控制住自己的微表情。 周芫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因为五千万这个数字,是因为她在等待那个声音从隔壁再次响起。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五千五百万。”斜对面的包厢出了价,不是隔壁,是斜对面。周家。亲戚。 周芫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扶手的皮质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她不知道周家为什么要跟徐怀楫抢这幅画——是他们也真的喜欢,还是在替别人买,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商业上的考量需要在这一刻用这种方式来博弈?她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这幅画是她的。“八千万。”徐怀楫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价格继续攀升。八千五百万。九千万。九千五百万。 每一轮报价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像两个人在拳击台上面对面地互殴,不闪不避,你一拳我一拳,谁的拳头先软下来谁就输了。而在这个过程中,第三个人——斜对面的周家——在价格突破九千万的时候,悄悄地退出了。 只剩下谭家了。 谭家在隔壁。周芫看不到他们的人,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感。 “一亿。”徐怀楫报出了这个数字。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瑜终于忍不住了。 “这价格也太高了吧……已经是定价的三十几倍了。” 没有人接话。 只有沈怀瑾在旁边点了一下头,他附和着沈瑜的话,“确实。现在的价格已经不值得买下这幅画了。” 不值得。 周芫听到了这三个字。她听到了,但她没有回应。 价格还在涨。徐怀楫和谭家像是两个在独木桥上对峙的人,谁也不肯先退,谁也过不去。 沈瑜又开口了。她的目光从徐怀楫转向周芫,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自以为是的、让人不舒服的急切。 “大哥,还要继续拍吗?已经不值当买了。” 周芫的眉头动了一下,她冷笑一声, “是吗?是给我买不值当吗?” 第20章 情绪 沈瑜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激动,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说,这么多钱买这幅画不值当。” 周芫看着她,“那你觉得把这些钱花在我前十六年里,值不值当?把你前十六年所有的花销加在一起,够不够买这幅画呢?” 包厢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连徐怀楫举牌的手都在空中悬了一个比平时更长的瞬间。 沈瑜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从那双大眼睛里无声地涌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知道,周芫的那句话,像一把刀,不是刺在她的身体上。 沈怀瑾离她最近。他被周芫那句“那把你前十六年所有的花销加在一起”砸得整个人都懵了。 徐怀舟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他的椅子被他猛地站起来的力量推得往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地板的声响。 他的目光从周芫脸上移到沈瑜脸上,从沈瑜脸上移到沈怀瑾脸上,又从沈怀瑾脸上移回周芫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二哥也觉得不值吗?”周芫的声音比他先到。 徐怀舟想看周芫头上的气泡,却发现平时还装着周芫q版小人的气泡框完全变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哪的话啊。”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他的语气是一种刻意的、夸张的、像要把所有那些沉重的东西都碾碎在脚下的、轻松的、豪迈的。 “买!必须买!管他多少钱。”他说完这句话,像是一个运动员在比赛前给自己打足了气,然后用拳头在茶几上轻轻砸了一下。 周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徐怀楫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不是因为他没有听到,不是因为他不在意,是因为他知道,在这场关于“值不值得”的争论面前,最好的回应不是语言,是他手中那块始终举着的、从未落下的、也不会落下的号码牌。 在周芫和沈瑜针锋相对的时候,他的号码牌举着。 谭家终于放弃了。 不是在一场激烈的、你死我活的竞价之后认输的,是在一个安静的时刻,忽然就消失了。 拍卖师重复了三次徐怀楫的最后一次报价,每次重复之间都隔着一段足够谭家举牌的、漫长的、让人窒息的停顿。第一次,没有反应。第二次,隔壁包厢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站了起来又坐下,但从头到尾那块号码牌没有出现过。第三次,拍卖师的目光从隔壁包厢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中的槌上,确认了不会再有任何变化。 槌落。声音不大,但在周芫的耳朵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被锁定了。 包厢里有人在收拾东西。助理在跟拍卖行的工作人员交接,确认画作的交接时间和手续。徐怀舟在找他的手机,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沙发垫子的缝隙里。 周芫没有看其他人。她只想看着那幅画,一直看着,看到它被工作人员从展示架上取下,看到它被小心地装入画盒,看到画盒的盖子合上。 “我先走了。”她说。 拍卖会的喧嚣被她关在了身后。 徐家,三楼。 周芫回到卧室,她把画盒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个画盒,看了一会儿。她想打开盒子,可是手太抖了。 一次,两次。 第三次。终于打开了。 拍卖会,谭家包厢。 年轻的男子在打电话,样子看上去非常恼火,“是我不想拍吗?换你来也是一样的结果!” 对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似乎有好几道声音在回复他。 “起拍价三百万飙升到一亿,我们几个准备的钱完全不够!” “一幅画,拍到了一个亿。他们是疯了还是钱多烧的?” 男子无奈的挂了电话,稍作歇息。 “徐家那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谁在举牌?” “谭少,查清楚了。” 助理连忙上前一步,翻开手里的小本子。 “是徐家大少。徐怀楫。他亲自举的牌,全程没有换过人。”被称呼为谭少的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徐怀楫。徐怀楫是徐竭的孙子,沈望的外孙,无论商界还是政界都将有他的一席之地。而徐怀楫本人虽然不是圈子里最高调的那个,但所有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有一个共识——此人不可小觑。不急,不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像今天这样,前面半场一声不吭,下半场忽然出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把所有人都压在底下,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想来只能让周家的攀交情了,看看能不能把这幅画让出来。 徐家,三楼。 周芫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地板上。她的腿在刚才摊开画轴的时候就已经软了,她顺势滑了下去,坐在地板上,膝盖抵着书桌的底部,脸几乎贴着画面。周芫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书桌边缘,肩膀微微抖着。没有声音。 她的情绪在崩溃,但她克制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不,她知道。她太知道了。 她是周芫。她是一个人。她是两个人。或者她也可以是三个人。 她抬起头,从手臂的缝隙里看了一眼那幅画。画还放在书桌上,画盒的盖子开着,那幅画被她摊开了一半,没有完全收起来。 她想对那个自己说,你笑什么? 她把脸重新埋进手臂里。肩膀又开始抖了。 她在心里叫了那个名字。 系统。她在心里叫。没有回应。系统。她又叫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她不知道该问谁。 从她记事起,那些前世的记忆就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没了她一个又一个夜晚。 或许是前世人生太过精彩,以至于当她再次带着记忆成为周芫时,无法忍受自己在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山村里被囚禁被虐待。 前世的记忆越是美好,今生的苦难越是无法忍受。 而当她准备找个时机杀了那对人渣夫妻后再自我了断时,系统带着真相的出现让她更是难以接受。 被命运戏耍让她带着记忆轮回,被上天责难属于她的安稳生活被偷走,被系统选定获得悲惨的记忆作为周芫重来,一切的一切让她无法接受。 她想问系统,问上天,问命运,为什么? 如果一个人轮回转世带着前世的记忆,她该作为谁而活下去呢? 她想得到一个答案。问系统,系统不在。问上天,上天不会回答。问命运,命运只会冷笑。她只能问自己。而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只有她,和那幅画,和这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己的问题。 她伸出手,把画盒的盖子合上了。铜扣扣紧,咔哒一声,清脆的,像一个句号。 第21章 平静 外面走廊有些很小的动静,细听的话还能听到沈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太清楚。 周芫一回来就回了卧室,直到徐怀楫他们回来才知道拍卖会出了插曲。 那些被克制的情绪从字句的缝隙里漏出来,一小点一小点的,不足以让人听清内容。 “……画……拿了就好……” “……她人呢……上楼了……没说话……” “……怀楫你……她……” 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信号在清晰和模糊之间反复横跳。 然后敲门声响了。 不重,不急。 “芫芫。” 沈浣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好像她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好像拍卖会上的插曲不存在,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累不累?” 周芫没有动。她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手臂上微微蜷了一下。 累。她很累。 “陈叔做了宵夜。”沈浣君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大概是侧过了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她顿了片刻,说:“你出来吃点吧。” 周芫沉默一会儿,终于动了。 她从书桌前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点点,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门开了。 周芫站在门口,沈浣君站在门外。走廊的感应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照在沈浣君脸上,把她今天下午化了淡妆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楼梯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她们走过的地方,身后的灯就灭了,像时间把来路一点一点地擦掉,只剩下前方,只剩下脚下,只剩下这一刻。 其他人都不在,只有周芫和沈浣君两个人。 沈浣君坐在她对面,也在吃。她吃得很慢,一颗圆子要咬两口才能吃完,汤勺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 “妈。”周芫忽然开口了。不是很大声,但在这个安静的餐厅里,足够清晰。 沈浣君看向她,像是期待他能说出什么。 周芫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突然想喊一句而已。 “早点睡。”她说。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由近及远,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又熄灭。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发生过。周芫知道,沈浣君知道。她们都知道。 只是她们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把所有那些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的东西,一起放在一边。 等待着哪一天矛盾爆发。 周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新年的脚步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正式踏进徐家老宅的。 这是周芫在徐家过的第一个年。沈浣君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她在心里反复地预演着这个年应该怎么过,才能让周芫觉得舒服,觉得自在,觉得这个家是她的家。 她不希望在除夕夜吃团圆饭的时候,周芫因为某某些东西而过得不开心。沈浣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让周芫全程都舒舒服服的,但她会尽她所能。 徐逢渔也忙起来了,公司年底的事情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回到家常常已经是深夜。但他都会抽出时间来陪陪周芫,哪怕只是跟周芫在三楼的落地窗前坐着,什么都不说。 周芫在徐家的状态,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不争不抢。徐家能给她的,她都接着;徐家不给她的,她也不问。这种“不争不抢”的姿态,让徐家在她回来的半年多里,达到了一种微妙的、脆弱的、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打破的平衡。 她无视沈瑜和沈怀瑾。在她回来的这半年里,并不代表沈怀瑾过得不好。 事实上,在没有周芫的时候,沈怀瑾是那个让徐家所有人都觉得心疼的、懂事的、委屈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疼他一点的小儿子。 他在周芫面前是安静的那个,是退让的那个,是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小的那个。 但在周芫不在的时候,在沈浣君面前,在徐逢渔面前,在徐怀楫和徐怀舟面前,他会恢复成那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乖巧的、懂事的沈怀瑾。就像周芫没回来的时候一样,他会帮沈浣君端菜,会陪徐逢渔下棋,会在徐怀舟讲笑话的时候配合地笑,当姐姐的小跟班。 他的小心翼翼,跟周芫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但两种小心翼翼,来自同一个源头——他们都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不是稳的。 徐逢渔和沈浣君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养了十多年的宝贝儿子,从一个可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会被爱的小孩,变成了在餐桌上安静吃饭的、不再主动说话的少年。 所以他们只能在别的地方补偿。 沈瑜也在忍耐。她的忍耐跟沈怀瑾不同——她是带着气的。 她觉得自己没有错。 妈妈让着她,爸爸让着她,大哥二哥也让着她。她沈瑜凭什么也要让着?她不让。她不会主动招惹周芫,但她也绝对不会像沈怀瑾那样把自己缩成一团。她照常跟沈怀瑾说笑,照常挽着沈浣君的手臂撒娇,她不会因为周芫在就不做这些事,甚至还要带着她弟弟一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怀楫和徐怀舟小时候是出了名的调皮。 徐怀楫三岁的时候把沈浣君的口红涂满了整面墙,徐怀舟五岁的时候从花园的假山上跳下来摔断了手臂。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徐逢渔和沈浣君在那几年里被这两个儿子折腾得心力交瘁。然后沈瑜和沈怀瑾来了。 双胞胎,一男一女,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让睡就睡。 那几年是徐逢渔和沈浣君最轻松的日子,也是他们跟这两个孩子感情最深的日子。 所以当“不能叫小名了”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沈浣君不仅是在遵守对周芫的承诺,她是在亲手切断自己跟这两个孩子之间最亲密的、最私人的、最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情感纽带。 周芫知道这些。不是有人告诉她的,是她看到的。 她看到沈浣君在沈怀瑾拿了奖状回家的时候,张了张嘴又合上;看到徐逢渔在沈瑜挽他手臂的时候,看向周芫的目光;看到徐怀楫徐怀舟和沈瑜沈怀瑾说说笑笑的时候,也会顾忌着分寸。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在乎,是她在等。 等沈瑜先忍不住,等沈怀瑾先忍不住,或者等她周芫自己忍不住。 等这个“稳定的平衡”在某个人的情绪面前彻底崩塌。 但她不会主动去做什么,因为她不认为这是她的错。她没有要求沈浣君和徐逢渔不许叫沈瑜的小名,只是要求不许叫沈怀瑾的小名。沈怀瑾不应该有这个小名。 只是徐父和沈母连带着一起不喊了。 所以她等。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存档起来的的周芫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第22章 阴招 除夕的热闹在午夜钟声敲响之后渐渐散去。 徐逢渔和沈浣君给他们的孩子各自送了礼物和红包。 周芫第一次收到这个,虽然表面没有露出什么想法,但头上的小人倒是拿着礼物瞧了又瞧,眼睛睁的大大的。 沈怀瑾和沈瑜在院子里放了最后一把烟花棒,银色的小火星在他们手中跳跃,沈瑜笑得很大声,沈怀瑾也跟着笑,两个人的影子在烟花的光里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两棵并肩长在一起的树。 周芫隔着玻璃门看了一会儿,徐怀楫几个在客厅玩扑克牌,喊周芫一起。 但周芫玩了几局就回去了,她还不习惯这样热闹的场景。 新年到了。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初二,徐家一行人去沈家。 z城的冬天是湿冷的,跟周芫在g市的天气一样寒冷。 然而不同的是,周芫在z城再也不会受冻。 徐怀楫他们的外公,也就是沈望,住在城西的一栋老式别墅里,跟徐家老宅的建筑风情不同,那里更庄严,更安静,门口有警卫,院子里没有花草,只有修剪整齐的冬青。 沈望的目光从一群熟悉的人中,准确地落在了周芫脸上。 周芫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安静地回视。 午饭是在沈望家吃的,菜式简单,很符合老年人的口味,跟徐家老宅的丰盛完全不同。 沈望吃饭很快,不说话,嚼东西的时候闭着嘴,没有声音。桌上也没有人说话,连徐怀舟都安静了。这是沈家的规矩——吃饭就是吃饭,不是社交场合 周芫觉得这样挺好。 饭后,沈望把徐怀楫叫到书房谈事情。沈浣君几人陪着周宜——也就是徐怀舟的外婆。 晚上的人要比白天来得多。 大部分是年轻人。几家人十几岁的孩子都被带来多亲近亲近老人,趁着过年,让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在圈子里也好有个照应。沈望的外孙、徐逢渔的侄子、周家那边的表亲,坐了半桌子,面孔年轻,衣着光鲜,笑容得体。 周芫坐在沈浣君右手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把锁骨遮得严严实实。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跟满桌精心打扮的年轻人比起来,素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她坐的位置太显眼了,沈浣君右手边,那是整个餐桌上仅次于主位的位置。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所有人都在看她。 偷看周芫的人很多。从她坐下来那一刻起,那些目光就像看不见的飞虫一样,从各个方向扑过来。 不过没有一个人来跟她搭话。一是不熟悉。这些人从小一起长大,有共同的回忆、共同的圈子和共同的话题。 周芫不在那个圈子里。 她刚从外面回来,没有学历,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在Z城积累任何东西。 他们好奇,但也只是好奇,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跟身边人说话,继续笑,继续低头看手机。 周芫并不在意。 饭后,甜品上来了。杏仁豆腐,装在小小的白瓷碗里,上面点缀着一颗枸杞,红白相间,好看。 大部分人转移了地方,成年人跟成年人聊,年轻人也有年轻人的地方。 话题从年夜饭聊到烟花,从烟花聊到假期安排,从假期安排聊到最近的拍卖会。 周家那个年轻人开口了。他坐在大厅靠边的地方,周芫不记得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周家的人,沈浣君母亲那边的亲戚,算起来应该是周芫的表哥或者表弟。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粉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既正式又随意。 “前段时间,”他端起茶杯,晃了晃,“徐家花大价钱拍下来一幅名画,是不是要在这个时候送给老爷子的?” 周芫听到了,这是在打那幅画的主意。 她知道这个人在打什么主意。拍卖会上他们没抢到,上门买又被拒绝,现在想借“献给老爷子”的名义,让徐怀楫把画送给沈望。 画到了沈望手里,周家再从沈望那里“借”来看,借了不还,或者借了再“借”给别人,一幅画就这样在亲戚间流转,最后不知道会落在谁手上。 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杏仁豆腐上,白瓷碗里的枸杞红得像一滴血。 徐怀楫大厅靠中间,跟周家年轻人隔着几个座位对望,两人距离不算远。 他正在喝茶,杯中的龙井已经续过两次水了,颜色淡得像初春的柳芽。 听到那句话,他把茶杯放了下来。杯底落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周家年轻人。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平静的、像深水一样的表情。 “是拍下了几件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周家年轻人身上转移到了徐怀楫身上。“不过,”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周家年轻人脸上移开,落在周芫身上。 周芫的状态和头上篮球框大小的气泡里面的小人表情一致,淡然,无所谓。好像在聊的不是她的东西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徐怀楫知道,维护是很有必要的。 “送给外公的是别的东西。” 周芫对这话题无动于衷,没有人能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抢走任何她的东西。 周家年轻人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 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嘴角弯了弯,用一种“哦是吗那是我误会了”的语气说了一句“是吗,那是我记错了”。 桌上的气氛在那几句话之后微妙地变了一下。 周芫穿过偏厅的侧门,走进连接主楼和东侧附属建筑的那条玻璃走廊。 走廊不长,但足够清净。大部分人都聚在餐厅和客厅里,没有人会在大年初二的晚上跑到这种地方来吹冷风。 玻璃墙外面是后院,月光落在枯树的枝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不急不慢。 周芫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她身后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住了。 “周小姐。”声音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社交场合里练出来的亲切。 周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家的那个年轻人。 刚才在饭桌上问徐怀楫“那幅画是不是要送给老爷子”的那个。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关心。 但他眼底有一种东西让她不舒服。一个人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的时候,眼睛里就会亮起那种光。 “周源。”他自我介绍,伸出手。周芫没有握。她只是看着他,把“周源”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什么耳熟的名字。 徐怀楫和徐怀舟跟她提过Z城圈子里那些重要的人物——哪些人值得结交,哪些人需要保持距离,哪些人背后有怎样的势力,哪些人虽然不起眼但动了他会惹出一连串麻烦。 周源不在那个名单上。即使他姓周,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是因为他还没有重要到需要被徐家大少和二少特意提一句的程度。 周芫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 她的沉默是一种态度,一种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的、清晰到近乎粗暴的态度——我对你,和你想说的话,都不感兴趣。 周源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收回去,插进裤兜里。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那种光在眼底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周小姐,”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半米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一些,“不如把那幅画卖给我。” 周芫的手指在玻璃墙上轻轻点了一下。是不耐烦。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想买你这幅画。”周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诚恳。 第23章 开学 那种诚恳他在镜子前练过很多遍,但他不知道,周芫见过太多比她更会演的人。 “周小姐初来乍到,”周源把语速放慢了,像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一个复杂的道理,“想必借这个机会,也能在Z城发展发展。到时候多结交几个朋友,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周芫的嘴角动了一下。发展。结交朋友。这些词她在徐家听了半年了。 她看着玻璃墙外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不卖。” 周源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那道缝里露出来的不再是亲切和诚恳,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不体面的、被人拒绝了之后的烦躁。 “你卖了这幅画,数不清的好处在等着你。”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空旷的玻璃走廊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声,“即便你是徐家的人,可是你刚回来,没有根基,没有资源,没有路子。你能——” “我说了,这幅画不卖。”周芫打断了他。不是用大音量,是用那种不给人留余地的干脆。 周源的脸色变了。 沉默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社交场上的笑,是一种更冷的、更轻的、像刀子划过玻璃一样的笑。 “你以为你是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冻过,硬邦邦地砸出来,“你是徐家刚找回来的,但你又不姓徐。” 周芫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转向他。 她的眼神是空的。 周源被那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他在Z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看他是讨好的,有人看他是防备的,有人看他是算计的,有人看他是无视的。 但他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不是无视,不是轻蔑。 他的理智在那道目光里断掉了。“这次你拒绝了,可你得罪的不止是一个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你以为徐家能护你多久?你能给徐家带来什么?” 周芫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被人戳到痛处之后的闪躲。 周源被她这副样子激得更恼了。 “还不如早点捞点钱保证自己下半辈子还有没有钱花——” 他没有说完。不是不想说,是后面的话被一道从走廊尽头射过来的目光堵了回去。 走廊尽头,沈浣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了。 她整个人看起来跟十分钟前从偏厅走出来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徐怀舟从沈浣君身后走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周源的心跳上。 周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每一次都像是在组织语言。整个人不知所措,哈哈的低笑,“不如周小姐考虑考虑,届时再给我答复。” 沈浣君走过来,站在周芫面前。 她伸出手,把周芫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看向周芫头上,q版小人整个人很平静,看着没有什么事。 “芫芫,进去吧,外面冷。”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温柔,耐心。 周芫应声回去。 周芫这几天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只是一幅画而已。 覃生的画是很出名,但他出名的画很多。《周太子夜宴图》只是其中之一,不是最重要的那幅,不是技法最精湛的那幅,不是传承最有序的那幅。 论艺术价值,它在覃生的作品里排不进前三;论市场价格,起拍价三百万已经说明了它在藏家心中的分量——不是不好,是还没有好到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程度。徐家把它抢到一个亿,不是因为它的价值到了一个亿,是因为周芫想要它,徐怀楫不计代价。 论历史渊源,画上的周太子是亡国之君。这样的一个人物,在那个圈子里是不受欢迎的。你不怕晦气,你的客人怕。所以完全没有必要。 没必要为了这样一幅画得罪徐家,没必要为了一幅起拍价三百万的画跟徐怀楫在拍卖会上血拼到一个亿,没必要在徐家明确拒绝之后一次又一次上门,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阴的,阴的不行派个周源来堵她。 为什么呢? 她试着在心里叫了系统。没有回应。 她又想了一天,还是没有想通。但她不能再想了,因为有一件事比任何事情都更加重要,更加不容忽视。 她开学了。 正月十七,Z城国际中学开学。 半年来,有之前的基础在,她学得不算快,但扎实。 入学考试考过了,成绩不高不低,不过即便分数低了徐家也能给她买进去。 开学前一天晚上,沈浣君来她房间,坐在床沿上,跟她说了好多话。 沈浣君走后,周芫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Z城国际中学的校门是一道深灰色的铁艺拱门,门楣上镶嵌着烫金的校名,在冬末的晨光里闪着克制的、不张扬的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子停在校门外的临时停靠区,不能开进去。 周芫从车里出来,背上书包,书包是新的,黑色的,不大,里面只装了几本书、几个笔记本和笔袋。 沈浣君从另一侧车门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校服的领子。校服是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下面是同色的百褶裙,膝盖以上两厘米,不短不长。 “芫芫,”沈浣君的手在她领子上停了一下,“放学我来接你。” 周芫看了她一眼,想说“不用”,但看到沈浣君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光,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嗯”。 Z城国际中学比她想象的大。 教务处的老师在门口等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头发盘得很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周芫?”她问。 周芫点头。 “跟我来。”老师转身走进楼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 办公室不大,但整齐。桌上放着一摞新书。 “你被分在了高二三班。” 老师把新书和文具袋推到她面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课程表和一张学生卡,卡上有她的照片。 “课程表在手机上存一份,校园卡吃饭、借书、进宿舍楼都要用。” 老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住校?走读生的话,每天早八点前到校,下午四点半放学。晚自习可以不上,但如果你愿意上,跟班主任说一下就行。” 周芫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老师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替她开了门。 “三班在三楼,走廊尽头。班主任姓陈,教语文。” 墙壁上贴着学生社团的海报,给这个灰白色调的楼道添了几抹颜色。 周芫上到三楼,走廊很长,左手边是一排教室门,右手边是一排窗户,窗外能看到操场和远处Z城的天际线。 她在走廊上走的时候,有几个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有男有女,都穿着跟她一样的校服。 三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木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 周芫站在门口,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在看手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亮堂堂的,那些深色校服的身影在光线里变成了一个个安静的、轮廓清晰的剪影。 她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第24章 买房 周芫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慢吞吞的吃着。 沈浣君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汤碗。 “芫芫,今天上学怎么样?” “还好啊。”周芫说,语气跟沈浣君的一样轻,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事。 沈浣君看着她的侧脸,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没有表情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 她又看了看头上的小气泡,q版小人扔出两个字在周芫脸上。 [呵,呵。] 看样子是不怎么样了。 确实不怎么样。 说实话在学校上学的体验还是很新奇的,但是,沈瑜和沈怀瑾的朋友隔三差五的来三班看她,好像她是动物园的珍惜大熊猫一样,还有一些知道周芫是徐家刚找回的千金,特意来看...... “芫芫,”她放下汤碗,“你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跟妈妈说。” 周芫抬起头嗯了一声。 她看了沈浣君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沈浣君还没来得及捕捉到她眼里的情绪,她就又低下了头。 她拿起筷子,给周芫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餐桌上的其他人,有人注意到了这段对话,有人没有。 徐逢渔在主位上低头喝汤,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像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在听,但他不插话。他在这半年里学会了一件事——周芫的事,让沈浣君去处理。不是他不想管,是他管不好。他每次开口,周芫都会用一种“你说完了吗”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不冷,不硬,但它会在他的胸口开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吹得他整个人都凉了。 所以他不说了。他只安静地待在一旁。 徐怀楫在喝汤,碗端得很稳,勺子没有碰到碗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在汤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了沈浣君脸上,又从沈浣君脸上移到了周芫脸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碟子上。 徐怀舟在啃排骨,啃得很投入。他用纸巾擦了擦手,抬起头,看了看沈浣君,又看了看周芫,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瑜和沈怀瑾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沈怀瑾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看沈瑜一眼,顺便给她的碗里夹一筷子菜。 “对了,”周芫忽然说,语气随意到像是刚想起来、随口一问的那种随意,“家里司机是怎么分配的?” “家里人各配一个司机啊。”沈浣君说,“还有一个备用司机。怎么了吗?”她没有等周芫回答,继续往下说,好像怕停下来就会被周芫抢走话语权,“是不是今天司机开车不稳?还是车里太闷了?我让管家——” “哦,没什么。”周芫截断了她,看着沈浣君,平淡的说出了后半句。 “再多配两个备用司机吧。人多,别到时候……” 她没有说完。餐桌上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下午放学,沈瑜和沈怀瑾的司机请假,沈浣君就让周芫的司机接送她们三个人回家。 可能司机是真的有事,可能是想让她们拉近关系,但是无论如何,周芫都不能接受在以后每次下课跟那两个人坐同一辆车回去。 沈浣君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月牙形的、浅浅的印痕。 她看着周芫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在心里把今天下午的安排重新过了一遍。 是她让管家调走了沈瑜和沈怀瑾的司机,是她让老刘去接他们三个一起回家。 她以为,不,她希望,她期盼,她幻想,三个人在同一辆车里,从学校到家的这段路程,二十多分钟,不长不短,也许会发生点什么。 可是事与愿违。 沈浣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又没说出口。 周芫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她把目光从沈浣君脸上移开,转向主位上的徐逢渔。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急不慢,像一个在听别人解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的旁观者。 但她的目光是直的,不闪不避。 “还有,我今天看学校附近很多楼盘。”她的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急不慢。 她看着徐逢渔和沈浣君,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落定了。 “你们给我在附近买一套吧。” 徐逢渔手里的餐巾纸掉在了桌上。 “要近点的。”周芫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好像在说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 沈浣君看着周芫,眼眶红了。 徐逢渔和沈浣君不知道怎么弄回答,他们想问为什么?是在家里不舒服吗,还是...... 沈瑜在一旁干瞪眼,又没人欺负她,不知道闹什么幺蛾子。 在一旁听见全程的徐怀楫开口了。 “芫芫,你刚去学校,先适应一段时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艘在风浪里也不会晃的船,“买房的事不急。等你熟悉了那边的环境,真想买,我陪你看。”周芫看着他。 “先买一套,按我的要求先装修着,我目前没打算搬出去。” 周芫只是未雨绸缪,但凡她真的跟人起冲突,徐家肯定不想继续待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她可不想住酒店。 周芫不想跟他们争执,话到这里就算了,做不做是他们的事情,如果不能让她满意...... 餐桌上沉默下来,没人再说话。 沈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水杯的时候,杯底落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她说话做事向来不看任何人的眼色。 “可以涨一点零花钱吗?”沈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的、像要把刚才那顿饭里所有的不愉快都甩掉的活泼,“我亲爱的爸妈。” 徐逢渔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新学期新气象,”沈瑜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在讨要小鱼干的猫,“零花钱也要变新的了。” 沈浣君看着她,嘴角弯了。是那种母亲看到女儿在撒娇时、明明知道她在耍赖但还是觉得可爱的、带着无奈和宠溺的笑。 “你的零花钱是几个哥哥弟弟里面最高的。”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怀楫、怀舟、怀瑾,都没你高。一个月几十万还不够你花的?” 沈瑜嘟了嘟嘴。 “那又不一样,”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不懂”的、娇嗔的、让人没办法生气的委屈。“再说了,我也给你们买东西了呢。” 徐怀舟在旁边“啧”了一声。“哎哎哎,别拉上我,”他指着沈瑜,用一种“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的语气说,“上次你要买那个包,谁给你刷的卡?不是我?你转头就忘了?” 徐逢渔从喉咙深处溢出些许笑声。 “行了行了,”沈浣君摆了摆手,用一种“我投降了”的语气说,“涨,给你涨。说吧,要涨多少?” 沈瑜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不用很多,”她说,声音比刚才更甜了,甜到徐怀舟在旁边做了一个“我牙疼”的表情,她没有理他,“百分之二十就够了。” 沈浣君看了徐逢渔一眼。徐逢渔点了点头。沈浣君转回头,看着沈瑜,用一种“下不为例”的语气说:“行,百分之二十。给你加上。” 沈瑜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搂住沈浣君。像足球运动员进球后庆祝一样的、幅度很大但不夸张的、充满了十七岁少女的活力和喜悦的动作。 餐桌上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沈浣君看着周芫,开了口。 “芫芫。” 沈浣君的声音不大,但餐桌上的笑声在那一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沈瑜身上移开,落在了沈浣君脸上,然后顺着沈浣君的目光,落在了周芫身上。 “你的零花钱,跟小瑜是一样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想要表明她对他们都是一样的,公平的。 周芫目光扫了一圈,她仔细想了想,然后开口。 “我要三倍的零花钱。” 第25章 零花钱 餐桌上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沈浣君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 她在组织语言,但那些语言在她的脑子里打架,谁都不肯第一个站出来。 沈瑜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看着周芫,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和不可思议,“你又不买东西,又不出去玩,钱在你手里跟废纸有什么区别?”她说“废纸”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周芫来徐家半年多,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任何东西。 一个不花钱的人,要三倍的零花钱,为什么? 周芫看着她,沈瑜被那个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沈浣君终于找到了她的声音。“芫芫,”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三倍是不是太多了?你一个月……也用不了那么多。”她在说“用不了”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周芫看着她,没有回答“用不用得了”的问题。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她用不用得了,是她的事。沈浣君给不给,是沈浣君的事。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徐逢渔嘴唇动了几次,每一次都在组织语言,但每一次组织到一半就散了,像一盘散沙,怎么握都握不成形状。 “芫芫,”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沙哑,慢,“你刚回来……花钱的事,不急。你想要什么,跟爸说,爸给你买。”他是真诚的。 周芫也相信他的真诚。 可她不信他们对她的爱和对沈瑜的是一样的。 周芫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芫芫,”徐怀楫接过话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三倍确实多了。”他没有说“你不需要那么多钱”,因为那是沈瑜的逻辑,不是他的。 徐怀舟在旁边附和,他的声音没有徐怀楫那么稳。 周芫看着徐怀楫,又看着徐怀舟。她的目光从大哥的脸上移到二哥的脸上,又从二哥的脸上移回大哥的脸上。 她在看他们的表情,在听他们的语气。 她张了张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说错了。我确实不应该要三倍零花。”她说。 沈瑜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她想说的是“这还差不多”,但她没有说。 周芫看着他们。 她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了一遍——沈浣君的如释重负,徐逢渔的松一口气,沈瑜的欲言又止,徐怀舟的惊魂未定,沈怀瑾的茫然,还有徐怀楫那双深褐色的、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的、像两口不会起风的井一样的眼睛。 她看了他两秒钟,浅笑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 “我不要三倍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这张餐桌的木头纹理里,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钉进他们的心脏里。 沈瑜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在等周芫说出“那我就要跟沈瑜一样好了”,她在心里已经替周芫把这句话说完了。 但她不知道,周芫从来不会说别人替她说的话。她只会说自己的话,哪怕那些话会让所有人不舒服。 周芫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浣君脸上。 “我要五倍的零花钱。” 周芫头上的小人拿着一个大大的“五”字。 q版小人的存在感并不高,尤其是周芫很少在他们表露出她内心的想法。 周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拉响了引信的手榴弹,被扔进了这张餐桌的中央。 引信嘶嘶地响着,火星四溅,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也没有人敢伸手去捡。所有人都僵住了,像一帧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 沈瑜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一次是真的弹了起来。她的嘴唇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要那么多钱干嘛?你疯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还是你想跟我比零花钱谁的多谁的少吗?” 徐逢渔看着周芫,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更没有责备。 “芫芫,”他说,“你是不是觉得……爸妈对你不公平?” 周芫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指,开始数数。 手指指向徐怀楫,“一。” 指向徐怀舟,“二。” 接着手指移向沈瑜,“三。” 沈怀瑾,“四。” 最后,手指指向了她自己,“五。” “五倍零花钱。”她说。 周芫的视线从沈母徐父的脸上,继而慢慢移到徐怀楫和徐怀舟脸上。 餐桌上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周芫看着他们,“有问题吗?” 徐父和沈母不知道说什么,其他人也是沉默。 “没问题的话,那就这样决定了。” “我吃好了。”她说。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没有声音。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瘦长的、安静的、像一条不会回头的河一样的影子。周芫并不想给他们添堵,只不过她今天过得实在不算顺心,在学校被人当猴子观赏,身处在八卦之中,几乎稍微有心的人都知道了她的来历。放学还要跟她不想看见的脸待在同一辆车内。 只要她不顺心,她不介意给徐家人找点不开心的事情做。 周芫的影子从餐厅流到门厅,从门厅流到楼梯,从楼梯流到二楼,从二楼流到三楼。 餐厅里,餐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就按芫芫说的做吧。”徐逢渔发话了,“还有房子,先按芫芫说的买一套吧。其他的......” 还还没说完,就看见周芫从三楼下来了。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芫芫,不是去休息吗,怎么又下来了?”沈浣君关心她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我找管家。” 周芫并不想跟他们多说什么。 众人看着管家跟着周芫到了三楼,没一会儿拿着一堆东西下来了。 “怎么来了?”沈浣君问管家。 “是五小姐说她房间门口有些垃圾让我清理一下。” 管家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步伐跟平时一样,沉稳的,不慌不忙的,好像他手里拎着的那个袋子只是一袋普通的垃圾。 礼盒不大,方方正正的,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星星,系着深红色的丝带,丝带被打成了精致的蝴蝶结。 管家拎着那袋“垃圾”经过客厅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两套未拆封的礼盒在灯光下反射出的光。 沈瑜的脸从青变成了白。 她的嘴唇不再抿着了,她的嘴唇在抖。她整个人都在发烫,烫到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烧起来了。 那是她买的。 那是她跟朋友逛街的时候,觉得好玩就想着给沈怀瑾买了一套,她又想要不给周芫也带一套算了,就打包了两份一样的东西,今天上学之前在周芫走之后放她门口的,结果被周芫说是垃圾! 她专门趁周芫不在,把那个礼盒放在她门口。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她不需要周芫说谢谢,不需要周芫知道是谁送的。她没有想过周芫会看到那个礼盒,然后让管家清理掉说——这是垃圾! 沈瑜的眼泪都掉了下来。 周围人看见她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浣君转过脸去,徐逢渔弯下腰,无奈的叹了口气。 第26章 弄语 周芫在学校和徐家随波逐流的生活中,跟着时间的脚步走。 她进学校已经一周了,适应的很好。 z城的冬天很短,很快就要迎来春天。周芫看着上学路上两旁树木,很多都已经开始有了绿芽,抽发了新的生命。 当周芫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座位,那个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了人。不是那种课间串门、临时坐一下跟前后桌聊天的坐,是那种书包放在桌面上、课本翻开到某一页、笔握在手里、眉头微微蹙着、正在认真算题的、真真切切的在学习。 周芫所在的班级跟沈瑜和沈怀瑾的国际班不一样,本来沈母也是要安排周芫进入国际班,可是周芫事先说明自己想离沈瑜和沈怀瑾的班远点,于是就来了普通升学班。 班与班的氛围是不一样的,至少相比国际班的散漫,她还是喜欢普通的平静的班级氛围。三班就是这样的。 周芫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书包,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那个女生的侧脸上移开,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桌面上放着书本,桌角的活动铭牌被人动过了,她的名字不在原来那个位置。 换座位了。 不是有人占她的座,是全班的位置都变了。 她沿着桌子的活动铭牌一排一排地找过去。 倒数第二排,靠窗,桌角的活动铭牌上写着两个字——“周芫”。 她把书包放下来,椅子拉开,坐下。 窗外的风景比之前的好,是一个小花园,能看到里面种着几株山茶花,红的白的粉的,在冬末的晨光里开得正盛。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这时候,前桌转过身来。 她的身体整个转了一百八十度,两只手臂交叠放在周芫的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着脸看周芫。 这个姿势很亲近,亲近到只有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之间才会用。 但她们不认识。 周芫看着那张仰起来的脸,近在咫尺的距离。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你好,我是殷弄语。”她说,声音清脆,像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你是徐家的人吧?”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这张近在咫尺的、仰着脸的、笑着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的脸。 殷弄语。 弄语。 她想起一个人。 她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没有念出来,只是在心里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把它放了过去。 放到了千年前,放到了那个她们还不需要为家族、为身份、为命运站队的年纪,她们只是两个在异乡的茶楼上偶遇的、十五六岁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少女的午后。 弄语不是她的名,是她的字。她的名是什么,周芫已经记不太清了。 前世的事情,有些细节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模糊了,散开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是巧合吗? 周芫看着她。那双黑曜石般的、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跟上一世的那双眼睛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又重叠,像两幅被叠放在一起的、半透明的、互相透出对方轮廓的画。 她分不清了。 “我是周芫。”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稳到她自己在那一瞬间都觉得惊讶。 殷弄语歪了歪头。那个歪头的动作很自然,像一只听到什么动静的小猫,耳朵竖起来,脑袋偏过去,瞳孔微微放大。 “哪个盐?”她问。 其实刻有周芫名字的活动铭牌就在周芫桌子的左上方,可是殷弄语趴在那里,双臂刚好挡住。 是芫花的芫,有毒的,好看的,不能吃的,独一无二的芫花。 “不是。”她说。她把笔放下,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细头的黑色记号笔,在课本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个字——“芫”。 她的字不大,笔画清晰,横平竖直,最后一笔的钩收得很干脆,像一把刀切下去,没有拖泥带水。 “是芫花的芫。”她说。她把课本转过去,朝向殷弄语,让那个人看到那个字。 殷弄语看着那个字,念了一遍:“芫花的芫。”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在跟周芫说话。 她的眼睛还盯着那个字,瞳孔的焦点却不在纸面上。 殷弄语眨了眨眼睛。那层恍惚从她眼底褪去了。她看着周芫,笑了,这一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 “这样啊。”她说。她把周芫的课本轻轻推回去,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碰了一下周芫写的字,然后把手收回去,交叠着放在桌面上,下巴还是搁在手臂上,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底下多了一层周芫看不懂的东西。 “那我叫你阿芫。” “你叫我弄语好了。”她说。 殷弄语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你叫我弄语就好了,弄语是我的字。”周芫恍惚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周芫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可以啊。”周芫听见自己说。 殷弄语的眼睛亮了。 “对了,”殷弄语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身体往后仰了仰,“你刚转来,肯定还不习惯周围。不如我带你转转啊?” 周芫想了想。她确实没怎么转过这个学校周围。 开学几天了,她的活动轨迹只有教室、食堂、校门口。 “那中午吧”周芫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但她还在跟殷弄语聊着,“中午时间长,下午没什么时间了。” 国际中学的课表很奇怪,明明一天没几节课要上,下午放学却那么晚。 隔壁公立学校四点就放学了,偏偏这里中午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白白延长放学的时间。学生们都怨声载道。 殷弄语眨了眨眼。她看着周芫,嘴角弯了,弯的角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露出了一点点牙齿,白白的,整齐的,像一排小小的贝壳。 “说定了。中午我们一起。”她伸出右手小拇指,看着周芫。 周芫看着那根小指。小小的,白白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伸出手,回以同样的礼遇。 她看着两个人勾起来的手指,好像心脏在风里微微地颤着,像在点头,像在说,去吧,跟她去吧,不会有错的。 铃响了,殷弄语转过身去。 周芫低下头,看着自己课本上那个她用细头黑色记号笔写下的“芫”字。墨水已经干了,笔画清晰,横平竖直。但这个字旁边,刚才殷弄语用手指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痕迹。 她看着那个痕迹,看了很久。 老师开始讲课。殷弄语的背影在她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第27章 三人 z城国际中学的午休安排在全国的中学里大概算得上独一份。 十一点下课铃一响,教学楼里涌出的人潮不是往食堂方向涌,而是三三两两地朝校门口移动,像是提前放学的阵仗。 一个小时午餐,三个小时午休,下午三点才上课。这个时间表据说是从建校之初就定下来的,理由是“给寄宿生充足的休息时间”。但走读生们不干了——谁想在学校里耗上整整一个中午?明明四点就能放学,非要拖到五点半,中间那三个小时说是午休,睡觉睡不着,看书看不进,只能在校内瞎转悠。 往届学生联名请愿过,措辞激烈,就差没把“学校领导是不是有病”写在横幅上。后来学校给出的答复倒是干脆:要么三个小时午休照旧,要么下午加几节课,一点上课,放学时间照旧。 于是事情不了了之,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在午休和加课之间选择午休,这是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学生都会做的选择。虽然这个午休长得有些离谱,但总比坐在教室里听老师念经要强。 下课的铃声是一段柔和的风铃声,从走廊的喇叭里流出来,流进每一间教室。 殷弄语几乎是铃声响起的同一秒转过了身,动作快到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迫不及待,双手撑着周芫的桌面,身体前倾,整个人像一只准备扑出去的小猫。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周芫的手腕,拉起她就往教室门口走。 她的手指是温热的,握在周芫的手腕上,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拉着她往前走,不至于让她挣脱,也不至于让她觉得疼。 周芫被她拉着走,课本也没来得及收,笔还夹在课本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殷弄语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没有挣脱。 “去哪?”周芫问。 “跟我走就知道了。”殷弄语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拉着周芫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门厅,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阳光很好,冬末的阳光不刺眼,暖暖的,照在脸上像被人轻轻摸了一下。 殷弄语终于松开了周芫的手腕,站在校门外的路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举过头顶,阳光照在她身上,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放下手臂,转过头看着周芫,笑了。 周芫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好像也被那个笑容感染了。 “我们不去食堂吗?”周芫问。 她其实对食堂没有执念,在哪里吃都可以,吃什么都可以。 殷弄语歪了歪头,“食堂的饭菜再好吃,我都吃腻了。” “哦忘了你刚来,你还没腻。”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像是刚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样,”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周芫面前晃了晃,“今天你陪我在外面吃,明天我陪你吃食堂。公平吧?” 周芫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狡黠和笃定的眼睛,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那根手指,看着她额头上那个浅浅的红印——她刚才拍自己额头的时候,大概用了不小的力气。 “额……行。”周芫说。 殷弄语挽着周芫的胳膊,转身,开始走。 穿过一条马路,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 冬天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的背景上像一幅用很细的笔画的素描。 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一件被剪碎了又缝起来的光的衣服。周芫看着那些光斑在殷弄语的校服裙子上跳来跳去,觉得好看。 再拐一个弯,眼前忽然热闹起来。是那种小摊小贩云集的、充满了烟火气的、人声鼎沸的热闹。油烟味、食物的香气、摊贩的叫卖声、学生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周芫愣住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面前这条熙熙攘攘的小吃街,看着那些穿着各种校服的学生在摊位前排队,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锅和铲子在空中翻飞。 她愣住了。不是因为没见过小吃街,是因为她没想到殷弄语会带她来这里。 她是知道殷家的。 虽然比不上徐家,但殷家在z城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她以为殷弄语会带她去什么高端餐厅。 “这叫大隐隐于市。”殷弄语转过身,面对着周芫,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仰着脸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些光晕在她头发的边缘跳着舞,像一圈不会熄灭的小小的火焰。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那颗痣弯成一颗被风吹斜了的星星。 “好吃的都在这巷子里。”她说。 周芫看着她,看着她身后的烟火气,听着她说的话,她的外貌,不像,她的声音,不像,她的语调,很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芫学着她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她。 “嗯呢。”她说。 她说的是“嗯呢”,那个“呢”是她从来没有用过的语气词,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刚出锅的汤圆,咬一口,里面的芝麻馅就流出来了,甜得让人眯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嗯呢”。也许是因为殷弄语那句“大隐隐于市”说得太好笑了,也许是因为她身后那锅刚出锅的炒栗子的香气太浓了,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了。 “走吧,”她伸出手,这次没有拉周芫的手腕,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周芫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带你去吃我最喜欢的那家。他们家的烤红薯,我能一口气吃三个。”她说“三个”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周芫差点就信了。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跟着殷弄语走进了那条巷子。巷子不宽,饭点人很多,肩膀会碰到肩膀。殷弄语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晚上周芫躺在贵妃椅上,看着那幅被挂起来的画。 此前周芫特意移动了家具,为的就是躺在这里静静地看画。 画中的主要人物没几个,都是那时候的她的重要的朋友。 她盯着其中一个穿着天蓝色秀鱼短衫,玉簪挽发,看着十分活泼灵动。 周芫想,她叫什么名字呢? 好像是...... 殷蝉。 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 ... ... 另一边,殷弄语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和周芫告别后,去了另一个地方。 殷弄语一进门,就有几道目光相迎,她自顾自的坐下,看见桌上的饮料,随手拿了杯解渴。 包厢里加上殷弄语。也就三个人,看样子,另外两个人等了有段时间了。 “怎么样?”一个半坐半躺的,看着跟殷弄语同龄的少年问。 殷弄语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另一边坐着的穿着黑色毛衣的少女接着开口了,“弄语你先说嘛,先别置气了。” 殷弄语听见,这才开了口,“她叫周芫,芫花的芫。” 少年听到直直的坐了起来,反驳她说:”不是食盐的盐吗?“ “谁知道你们怎么查的。”殷弄语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还不信她。 “要不先等沈砚从国外回来再说吧。穿黑色毛衣的女生接话。 “那我们呢?我们要转班吗?”少年不依不饶的继续问。 “要不就这样,先不要转,三班有我就行了。”殷弄语拍板了,说话间眼睛带着些许闪烁,似乎不想让二人发现异样,就低下头喝水。 另外两个人看着她,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第28章 绯光 殷弄语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每隔几秒就飘向教室门口,像一只在等主人回家的小狗,耳朵竖着,尾巴摇着,心里念叨着——快来快来快来。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不是飘向门口,是定在了门口——像一台正在扫描的雷达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屏幕上的信号。 她的眼睛先是眯起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猛地瞪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的眼眶都装不下了。她张开了嘴,不是要说话,是惊讶到嘴巴自己掉下来了。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像一颗被拉响了引信的手榴弹。班里三三两两的人都朝他们看了一眼。 而另外两个人,赫然就是昨天下午在包厢跟殷弄语见面的两人。 明明昨天说了先不转班,结果今天一大早就出现在三班! 而谭度桥和鞠绯光对视一眼,说实话,他们两个并没有提前商量好要转班,而是背着对方连夜联系人找学校办理的。谁知道对方也来了。嫌弃的移开目光,两人头向两边转去。 此刻他们站在三班的教室门口,一个左边,一个右边,头一个向左转,一个向右转,像两个闹了别扭的小学生被老师罚站,谁也不看谁。 殷弄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你们——”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肺里存了几秒钟,然后吐出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昨天不是说了先不转班吗?” 而谭度桥和鞠绯光对视一眼,说实话,他们两个并没有提前商量好要转班,而是背着对方连夜联系人找学校办理的。 谁知道对方也来了。 嫌弃的移开目光,两人头向两边转去。 昨天殷弄语告诉了谭渡桥和鞠绯光两个人周芫的名字,明明说好了先按兵不动,结果两个人都不管不顾的转来了,就因为周芫的名字! 殷弄语要气爆炸。先前几个人都不一样先转来三班,抽签决定谁当第一个,殷弄语成了这个幸运儿,现在事情还没搞清楚,两个人又巴巴地跑过来。 “你们两个赶紧走,把事情搞砸了怎么办?有什么事情我会告诉你们的。” 她闭上了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殷弄语急头白脸的,好不容易把二人不情不愿的在周芫来学校之前弄走,坐下松了口气。 还有十几分钟上课。 她看向外面,教室门口依然空着,周芫还没有来。 殷弄语看着手腕上的手表,想着人怎么还不来,她带来的甜点快要凉了。 她一直看着门口,直到周芫出现在门口。 周芫穿着校服,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下面是同色的百褶裙,膝盖以上两厘米,不短不长。书包带子挂在左肩上,头发散着,发尾微微翘起,大概是今天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梳理。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是那种还没睡醒的、还没进入状态的早晨特有的空白。她的眼睛是半闭的,睫毛垂着,像两扇还没完全打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多,但足够让她看清脚下的路。 殷弄语看着周芫从门口走到座位旁边,看着她把书包从肩上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看着这些动作,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反而更弯了。 她转过身。跟昨天一样,仰着脸看周芫。 但今天她的桌面上多了一个东西,那个粉色的、印着卡通小猫的保温袋。她把保温袋往前推了推,推到周芫的面前。 “这是我家里的厨师烤的甜点,”她说,“要不要尝一尝?” 周芫看着那个保温袋,她把手伸了过去,拉开了保温袋的拉链。她打开盒盖,里面的曲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圆形的,边缘烤成金褐色,中间还是浅黄色的,上面嵌着黑色的芝麻,香味扑鼻。旁边还贴心地放了小份的牛奶。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周芫说,“谢谢你。” “不用客气,那我明天还给你带。” 周芫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事实上她刚吃过早饭不久,可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并不想拒绝。 教室里的同学开始多了起来,脚步声、椅子声、翻书声、说话声,像一条慢慢涨潮的河,她被这些声音包围着,但不觉得吵。 殷弄语把书递过来,手指捏着书脊,书页朝着周芫的方向。 “能帮我的书上写上我的名字吗?”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秘密。她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着,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翅膀还在轻轻扇动的蝴蝶。 “你的字很好看。”她补了一句。 “可以啊,”周芫看着她说。 殷弄语的眼睛亮了,比刚才亮了一倍,她看着周芫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她的书上写着,横平竖直,最后一笔的力度收得很干脆,像一把刀切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芫把书转过去,朝向殷弄语。 殷弄语伸出手,指尖落在“语”字的最后一笔上。她抬起头,看着周芫,笑了。笑得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激起任何涟漪,但它在那里。 “谢谢。”她说。 幸好把那两个烦人精弄走了,不然今天可没有这样的二人世界了。 我先打好关系,任你们后来的怎么也超不过我 她心里想着事情,耳朵还是红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殷弄语的心情好得像窗外的阳光。 十一点整,风铃音乐从走廊喇叭里流出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走吧,吃饭去。”她说。 今天要吃什么,她已经想了一上午了。课也没怎么听,只想着是去鹿鸣餐厅吃还是去鹤鸣餐厅吃,等会儿跟阿芫商量一下。 周芫正在收笔。 “你想去食堂还是外面?”殷弄语问。她已经决定了,不管周芫说哪个,她都跟着。周芫说食堂,她就吃食堂;周芫说外面,她就吃外面。 “外面吧。”周芫说。 她从周芫的桌面上直起身,向门口走去的路上,殷弄语的笑容凝固了。 鞠绯光站在教室门口。 她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跟今天早上被殷弄语赶走时一模一样。 她的头发很长,黑长直,垂在肩侧,像一匹黑色的丝绸。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吹起她的发丝,发丝飘起来,又落下。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剑,锋利,冷冽,让你不敢靠太近,但你又忍不住想看一眼——因为好看。好看得不像真的。 殷弄语知道她好看。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就知道,她看了她十几年,已经看习惯了,但今天,此刻,她站在三班教室门口,在一群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中间,她比平时更好看。 也许是光线的角度,也许是风的方向,也许是殷弄语现在的心情不好。 鞠绯光的目光从殷弄语脸上移开,落向她身后的女孩身上。 周芫站在殷弄语身后,比她高半个头。 鞠绯光的目光落在周芫脸上。 “这是你朋友吗?”她问殷弄语。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殷弄语,她在看周芫。 她走上前一步。从门口走到周芫面前。 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腰背挺直,步伐不急不慢,她走到周芫面前,距离大概一米。不近不远,社交距离,不会让人不舒服。 “你好,”她说,声音低到像是在跟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人说话,“我是鞠绯光。是弄语的好朋友。” 她的眼睛看着周芫的眼睛。 周芫也看着她。 鞠绯光,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我是周芫。”她说。 第29章 挑衅 鞠绯光看着殷弄语和周芫,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她的人不一样。这个笑容像是一片雪,阳光照下来,雪化了。 “你找弄语吗?”周芫说。 “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有一家小店特别好吃。”鞠绯光看着周芫和殷弄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希冀。 周芫回绝了,看着鞠绯光,目光没有移开,没有闪烁,“你们去吃吧,我有点事。” 殷弄语的嘴张开了。 她想说“你有什么事”,想说“你刚才不是说要跟我去吃饭吗”,想说“我跟你一起去”。 但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 鞠绯光的笑没了。 这不是她想象的发展走向。她应该不好意思的答应,然后她们三个一起去吃饭,再慢慢熟稔起来。 她想象过很多种可能。被拒绝是她最不愿意想的事情。 “好。”她说。 殷弄语站在旁边,看着鞠绯光。她看到了鞠绯光的笑容从有到无的全过程,像看一朵花从绽放到凋谢被压缩成了几秒钟。 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下课铃响了有一阵了,大部分人都已经去了食堂,或者回了宿舍,或者去了校门口的小吃街。 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三个。阳光还是那样,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着明亮的长方形。风还是那样,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吹起鞠绯光的头发,吹起殷弄语的裙摆,吹起周芫校服领口那根没有系好的飘带。 “我先走了。弄语。”周芫跟她们告别。 殷弄语站在原地看着周芫的背影。 她的背影在阳光里瘦削的、单薄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竹。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鞠绯光和殷弄语对视着。 “满意了吧?”殷弄语生气的发泄着。 “怎么办啊?”鞠绯光垂下眼睛。 “还能怎么办,慢慢来。去吃饭吗?”殷弄语不去多想。 鞠绯光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 周芫一个人走在通往鹤鸣餐厅的小路上。 路不长,但绕。 这条路她没走过,她来学校这几天,一直去的都是鹿鸣餐厅,那个平价食堂在校园东边,离教学楼近,价格便宜,来吃饭的大多是普通班的学生。国际班的人不会去那里。 周芫去鹿鸣,不是为省钱,是为了不碰见沈瑜和沈怀瑾。她不想在吃饭的时候还要面对那两张脸,不想在咀嚼食物的时候还要消化他们投来的目光。那会影响她的食欲。 去鹿鸣餐厅的方向跟出校门的方向一致,所以她选择来鹤鸣餐厅。 她刚说了谎。她没有什么事。她只是不想跟鞠绯光一起吃饭。 不是讨厌鞠绯光,是她不习惯跟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 鹤鸣餐厅在校园西边,四周种满了桂花树。冬天没有桂花,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和几片挂在枝头不肯落的枯叶。 去鹤鸣要经过一条小路,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因为绕,因为偏。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从前面拐角处传来的,几个人的,有男有女,在说笑。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小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沈怀瑾走在中间。他被簇拥着,左右各有一两个人,他穿着校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沈怀瑾看到了周芫。 沈怀瑾的朋友们也看到了周芫。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叫林一舟,沈怀瑾的同班同学,坐在他后面,两个人关系很好。周芫偶尔在徐家见到过。 林一舟看见她,转过头,看着沈怀瑾,他用下巴朝周芫的方向抬了抬,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怀瑾,这就是你另一个姐姐吗?”他的语气很明显在挑事。 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长的一点也没有你姐姐好看,”他说,每个字都像一颗被精准投掷的石子,朝着周芫的方向砸过去,“而且也不是很像嘛,两个人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他周围的人都笑了。在这个安静的小路上,每一声笑都像一颗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路边的树枝都在颤。 沈怀瑾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对身旁的人的话不加制止,无动于衷。 沈怀瑾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看到那个气泡里的小人,跟周芫一模一样的表情浮现,无论是现实还是虚拟,周芫对他永远都是厌恶。 他看着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像水从玻璃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拴好你身边的狗。”她的声音不大,“狗乱咬人,人不跟畜生计较。” “但是狗主人会挨打的。”周芫说完这句话,挑衅的看向沈怀瑾,眼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沈怀瑾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不是苍白,是一种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之后、血液全部涌回心脏、面部因缺血而呈现出的、灰白色的、近乎透明的白。 林一舟的笑彻底没了。 这次的挑衅,未尝不是沈怀瑾纵容的结果。 可周芫看不起他。 一行人安静地站在小路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看彼此。沈怀瑾转过身,没有叫任何人,他只是走着,步伐不快不慢,跟他平时走路一样。 但他校服口袋里的手是攥着的,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白到透明,白到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晚上,徐家。 吃饭的时候,沈浣君问周芫今天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似有若无的打探让周芫厌烦。 周芫看向沈怀瑾,竟然还有脸告状? “你告诉他们的,”她说,“我欺负你的朋友?” 沈怀瑾被周芫一直盯着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沈瑜为沈怀瑾打抱不平,“他也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不给他面子,这让他以后怎么交朋友啊?” 沈瑜说这些话的时候,沈怀瑾的头低得更低了。 “是吗,那沈怀瑾有没有跟你们说是他的朋友先辱骂我的。”周芫不愿意跟他们纠缠,直接一针见血。 “怎么可能,怀瑾他朋友我见过,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沈瑜不依不饶。 周芫放下了筷子。筷子落在碗沿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清脆的、瓷器碰撞的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餐桌上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徐逢渔放下了筷子。 “芫芫。” 没有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后面的话被周芫的目光堵回去了。 “我……”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了。 “说不出来?我帮你说吧?”周芫冷笑。 “他的朋友,骂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比不上沈瑜半分,骂我是野鸡飞上枝头变凤凰,走了狗屎运被徐家认回来,是野种,永远也比不上沈怀瑾在徐家的地位。” “不是的!你胡说!他根本没有说这些!”沈怀瑾连忙出声制止周芫继续胡说八道。 周芫冷眼看着这一家人,她就是胡说的,可是沈怀瑾的朋友没有说这些话,可话里话外却全部都是在表达这个意思。 她要看看,这件事情,他们要怎么解决! 第30章 破产 周芫在说谎,徐家人知道。 周芫头上的气泡清楚的表现出她所思所想。 [沈怀瑾的朋友是没有说这些话,因为这些话是我想说的。我要看看,,,,,,] 看什么?看徐家人怎么给她补偿吗?可是她并不在乎。 周芫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每个人的耳膜。 沈怀瑾急速地反驳,说他的朋友没有那么说,只是说了周芫没有沈瑜长的好看而已。 呵。 周芫笑了。不是冷笑,却比冷笑更加刺耳轻。 她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推了半步。 她从自己的座位后面绕出来,绕过徐怀舟的椅背,绕过沈怀瑾的椅背,她走过来了,走到沈瑜的身边。 其他人随着周芫的行动而移动视线。 沈瑜坐在那里,身体僵住了,她们从来没有靠近过。 周芫弯下腰,她的脑袋放在了跟沈瑜齐平的位置,两张相似的面孔平齐。 她的脸,跟沈瑜的脸,在同一高度,在同一水平线上,在同一束灯光下。两张相似的脸,相似的眉眼,相似的鼻梁,相似的下颌弧线。同一个母亲生的,同一个父亲给的基因,同一个子宫孕育的。 但她们不像。一个人用的是浓墨,一个人用的是淡彩;一个人画的时候阳光明媚,一个人画的时候风雨交加。画出来的是同一张脸,但一张是温暖的,明亮的,被人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挂上墙的;一张是冰冷的,晦暗的,被人卷起来塞进画筒扔在角落的。 周芫盯着他们。 “我确实不如沈瑜好看,那你们能帮我好好看看,我差沈瑜哪里吗?” 周芫的话语入耳,沈浣君和徐逢渔瞬间紧握住双手。 沈瑜的皮肤是白的,是那种被生活滋养出来的、透亮的、细腻的、像上好的羊脂玉一样的白。她的毛孔是看不见的,她的脸颊上有一层天然的、薄薄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柔和的光。 周芫的皮肤也是白的,但不一样。她的白是苍白的,她的毛孔是可见的,不大,但很粗糙。她的嘴唇是白的,不是苍白,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白,像是身体里的血不够用,心脏要把每一滴血都泵到更重要的器官去,嘴唇不重要,嘴唇不需要血。 她的眼睛是暗的。像一口不会起风的井,井水是黑的。 沈浣君的手握紧了。她的手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白到透明,白到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在看那两张脸,两张相似的脸,一张在左,一张在右,一张是她的女儿沈瑜,一张是她的女儿周芫。她从来没有把她们放在一起看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看到差距,怕看到不公平,怕看到命运在她的两个孩子身上留下的截然不同的痕迹。 一个被捧在手心里养大,一个被丢在风雨里长大。一个皮肤细腻如脂,一个皮肤粗糙如砂。一个眼睛亮如星辰,一个眼睛深如枯井。一个是她养了十六年的女儿,一个是她亏欠了十六年的女儿。 徐逢渔的手也握紧了。他的大手包裹着沈浣君的手,他的手指粗粝,关节突出,掌心的皮肤有厚厚的茧。那不是干粗活才有的,而是被他的父亲磨砺出来的。他握着沈浣君的手,不是握,是攥,他们是夫妻,被周芫的话击中了。连心脏掉进深渊都是一起的。他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 周芫看着沈浣君和徐逢渔,看着他们握紧的手,看着他们躲闪的眼神,看着他们不敢看她的脸、不敢看沈瑜的脸、不敢看她们两张脸放在一起时那种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嘲讽,更没有得意,仿佛只是想让他们看见一个事实。 她直起腰。脸从沈瑜的脸旁边移开,移开的那一刻,灯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苍白、她的粗糙、她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无所遁形。她没有躲,她站在灯光下,直白的现实让徐家人无处可躲,只能直面。 “芫芫,我们会查清楚的,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沈浣君说不出话,徐逢渔不知道说什么,徐怀舟坐在一边不敢动,只有徐怀楫开口了。 沈瑜缩在椅子里。她的身体往椅背的方向缩,缩到她的肩膀碰到了沈怀瑾的手臂。 她没有躲开,她不敢躲开。她怕一躲开,沈怀瑾就一个人了。沈怀瑾是她认定的弟弟,他是她弟弟,双胞胎弟弟,比她晚出生几分钟的、需要她保护的、从小被她护在身后的、从来不敢一个人面对任何事的弟弟。她不能让他一个人。 而周芫只是一个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陌生人。 查清楚。周芫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查什么?查她的脸是不是真的比沈瑜粗糙?查沈怀瑾的朋友有没有说过那些话? “已经很清楚了,还要查什么?”周芫直视徐怀楫。 她不要查清楚。她要的是——不需要查,就应该站在她这边。 “我听说以前有个二世祖调戏沈瑜,你们把他家的公司搞破产了,这次也是一样的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芫笑嘻嘻的说,仿佛破产在她那里跟吃饭一样简单。 沈怀瑾不同意,“不行。一舟没有恶意的,你怎么能这样对他,如果我们把他家里搞破产,那以后谁还会跟我做朋友。” 沈怀瑾简直不敢想象,他的脑子里全是周芫说的,“搞破产”“一样”。他不敢想,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两年前,沈瑜刚上高一,在学校门口被那个人堵了,说了几句轻浮的话,没有动手。沈瑜回家跟家里人说了,后来的事,沈怀瑾是从同学嘴里听说的——那家公司在一个月内资金链断裂,三个月后,宣布破产。没有人说是徐家做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徐家做的。 现在周芫说,“这次也是一样的吧。” 她要让林一舟家破产。 因为他骂了她。 “不行。”沈怀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行。”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大到足够让所有人听到。 沈瑜也转过头,看着沈浣君和徐逢渔。 徐逢渔的椅子动了一下,他换了一个坐姿。 “芫芫。”他叫了她的名字。 “你受委屈了。”他说。 周芫听见这句话,笑容大了一些。 “那这次,也一样吗?”她的声音很轻。 “一样。”他说。 沈怀瑾的脸白了。他没有擦,他不想擦。他想让所有人看到他在哭,他哭不是因为他怕林一舟家破产,他哭是因为——天平倾斜了。 沈浣君的手从徐逢渔的手中抽了出来。她抽的时候,徐逢渔的手指动了一下,想抓住,但没有抓住。她把手抽走了,放在桌面上,放在那滩已经被她擦得只剩下一块水渍的汤渍旁边。 “明天,”她的声音不大,“你去给芫芫道歉。你的朋友,也要道歉。如果不道歉,你以后不用去学校了。” 沈怀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话说完了,没有留下来看人哭的必要了。 周芫准备回房间,不再搭理剩下的残局。 走到一半,周芫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没有继续往上走。 她扭头看向下面,“说实在的,我好像,并不欠你们的吧?” 平静的,笃定的,不给人留商量余地的。 沈浣君站在沈怀瑾身边,手还悬在半空中,刚才她就是用这只手擦掉了沈怀瑾的眼泪。手指上还残留着泪痕,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带走她指尖最后一点温度。 沈瑜握着沈怀瑾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红红的印痕。 她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欠任何人。她只是在提醒他们,你们欠我的,还没有还。 第31章 想法 殷弄语趴在周芫的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正讲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冷笑话。 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念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但她的眼睛在笑,弯成两道月牙,眼尾那颗痣弯成了一颗被风吹斜了的星星。 “你知道皮卡丘怎么走路吗?” 周芫看着她的睫毛在阳光下颤,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的、翅膀还在轻轻扇动的蝴蝶。 她不知道皮卡丘怎么走路,她只是在看殷弄语说话的样子,看她笑的样子,看她眼尾那颗痣跟着她笑的样子。这些样子让她觉得——学校比徐家有意思多了。 “皮卡乒,皮卡乓,皮卡乒,皮卡乓...”殷弄语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到眼睛弯成两道缝,笑到那颗痣被挤得看不见了。 周芫看着她笑,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弯,但那根弦松了。在学校,在殷弄语面前,她的弦总是松的。 那件事之后,沈怀瑾安静了很多。 私下里,沈瑜来找过她。徐怀舟和徐怀楫也来找过她。 周芫同意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累了。 几个人轮流找她,他们这样做只会加剧周芫的愤怒,即使周芫并不知道这怒火从何而来。 她不想把时间花在沈怀瑾身上了。 不值得。 事情就这样定了。林一舟全家搬离z城,产业迁到外省。 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了,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敢问为什么。他们只是知道了,徐家那个刚回来的女儿,不能惹。 但她心里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 她在徐家待了半年多了,从夏天待到冬天,从梅花未开待到梅花落尽。 她见过徐家的人——徐逢渔、沈浣君、徐怀楫、徐怀舟、沈瑜、沈怀瑾。 那些在小说里、在电视剧里、在所有人嘴里都存在的豪门内斗、兄弟阋墙、小三小四、争家产、抢遗产、明枪暗箭、你死我活。她一样都没有看到。 徐怀楫和徐怀舟不争。 徐怀楫走军政,徐怀舟还在读研,在为接徐逢渔的班做准备,两个人连方向都不一样,争无可争。 沈瑜和沈怀瑾不争。沈瑜对金融没兴趣,沈怀瑾更是艺术生,两个人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安排好了不同的路,不需要争。 徐逢渔和沈浣君很恩爱。他们在沙发上坐着,不说话,各看各的手机,但沈浣君的头会靠在徐逢渔肩上,徐逢渔的手会搭在沈浣君腿上。没有人觉得这是恩爱,他们只是觉得这是日常。 周芫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部她看不懂的电影。画面很美,光线很暖,音乐很柔。 但她看不懂,她很烦。 她不知道为什么烦。也许是因为徐家太好了。 “你想什么呢?”殷弄语的声音从她面前传来,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她的心里。 周芫回过神,看着殷弄语。 “没什么。”周芫说。她低下头,岔开她的询问。 “明天我带桂花糕。”她说,“我家厨师新学的,带给你尝尝。” 周芫看着她,她已经认识的殷弄语的朋友,一个谭渡桥,还有一个是上次见过的鞠绯光。 很巧,谭渡桥对覃度桥,殷弄语对殷蝉,鞠绯光对鞠飞光。 三个人对应的都是前世她熟悉的人,可明明她在系统给的记忆里并没有看见这些人。 除了殷弄语,她对另外两个并不亲近,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她说不上来。 “对了阿芫,这周末是绯光的生日,她想邀请你来她的生日聚会,但是怕你不答应,就拜托我来请你了。”殷弄语说,紧张的等待周芫的回复,“你放心,那是个小型聚会,就我们熟悉的几个人而已。你可以去看看然后随便玩玩...” 她的话慢慢轻了下来,期待中带着一丝紧张的安静。 周芫看着她。 她把这些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像一个人在辨认一封字迹模糊的信,每一个字都要反复看、反复猜、反复确认。 万一他们只是名字像呢? 她不想走近。不是不想,是不敢。 “阿芫?”殷弄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绯光的生日。”殷弄语又说了一遍。 “好。”周芫说。 殷弄语的眼睛亮了。 “那我跟绯光说。”她从周芫的桌面上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要不要我去接你啊,对了还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挑个礼物,其实绯光说不用带礼物,但是我觉得还是挑个送她......” 殷弄语的话响在耳边,周芫看着那颗痣,渐渐出了神。 是转世吗? 或许是巧合。 如果是呢? 她不敢去想。 周芫放学没有回徐家,她去了新的住处。 离学校最近的那套,在Z城国际中学对面,过一条马路就到。 大平层,三百多平,四室两厅,装修是开发商送的,简约的现代风格,像酒店。但周芫很满意。 那幅画她带来了。 睡前看画,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今晚,她照例把画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 周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徐怀楫和徐怀舟。一个沉稳,一个跳脱;一个像山,一个像风。 沈瑜和沈怀瑾。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的旁人不能比。沈瑜会替沈怀瑾出头,从小出到大,都是这样。 徐怀瑾,沈浣君。怀瑾,浣君。周芫把这四个字放在一起,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念出声来。 看得出来,徐家人感情很好,周芫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互相保护、互相偏袒、互相为对方挡箭的样子,觉得那幅画面很好看。 或许沈怀瑾是沈浣君最疼爱的孩子,连沈瑜都比不上。 这在名字上就能看出来。 徐怀楫和徐怀舟的名字是徐逢渔取的,他希望这两兄弟能同舟共济,守望相助。 沈怀瑾和沈瑜的名字是沈浣君取的,怀瑾握瑜,为什么说沈怀瑾是最受疼爱的那个? 怀瑾,浣君,用自己的名字谐音给孩子的名字。 周芫无话可说。 如果当初没出问题,两个女儿,她会起什么名字? 算了,不要想了。 不知道系统什么时候回来看她,她有好多问题想问。 明天要跟殷弄语一起逛街挑礼物,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还有谭度桥,鞠绯光...... 如果是真的,那么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人,还没出现。 周芫想,他会在这里吗? 深夜,周芫蜷在床上,双眼紧闭,密密麻麻的汗水在她额头上,两边的鬓发已经被浸湿了。 她在做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人在喊她...... “阿芫......” 谁在叫我? “对不起,阿芫......” 是一个男声,嘶哑,好像饱含歉意。 为什么要道歉?是谁? 一股说不上来的窒息感,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压住了,越压越紧,紧到她喘不上气。 声音好像越发清晰了起来。 “对不起,阿芫,事已至此,只能麻烦你去死了。” 她想叫,叫不出来;想动,手指不听使唤。 为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堵在胸口的东西忽然散了。 她猛地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一线冷光。后背湿透了,枕头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汗渍。 她盯着天花板,心跳慢慢落下来,慢慢落,落不到底。 第32章 生日聚会 周末的傍晚,天还没黑透,夕阳的余晖把小区门口的梧桐树染成一片暖金色。 周芫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她昨天在古玩店挑的那把匕首。 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初春特有的、泥土解冻后散发出的潮湿气味。她把大衣领子拢了拢,没有系扣子,就那么敞着,任风吹。 殷弄语的车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跟她昨天逛古玩店时穿的不是同一件,但颜色差不多,都是那种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汤圆一样的白。车在她面前停下来,车门打开,殷弄语探出头,头发散着,发尾比昨天卷得更厉害了,大概是出门前用卷发棒特意打理过的。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周末傍晚的车流。 路程有一段时间,殷弄语把带来的甜点给周芫摆上,又把游戏机拿出来,让她吃吃喝喝打发时间。 殷弄语摆弄着昨天她们买的礼物。 昨天下午,她们一起去逛街,给鞠绯光挑礼物。 她跟鞠绯光不熟,见过两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实在是不知道送什么好,就跟着殷弄语去了古玩店。 周芫挑了一把匕首,看着像仿制的,但是造型很独特,寒铁的凛冽溢了出来,她第一眼看见就决定买下来了。殷弄语挑了一支箫。 “绯光一定会喜欢的。”殷弄语放下将东西放入礼盒,又扎好蝴蝶结,转过头,看着周芫。 车子在暮色中穿行,周芫和殷弄语坐在保姆车内,司机平稳的开着。 车窗外的天从橙蓝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黑,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树枝在头顶交织成一个天然的拱顶,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车身上。 “快到了。”殷弄语说。周芫看向外面,远处的一栋别墅灯火通明,临近地点车也多了起来,看着似乎很热闹。 周芫下车,脚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别墅,是一栋很现代的、线条简洁的、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闪着光的、像一艘停在陆地上的船一样的建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灰色大衣,休闲裤,她又看了看殷弄语,奶白色的大衣,牛仔裤。她再看看周围,从车上下来的男人们穿着深色的西装,系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人们穿着长裙,丝绸的、纱的、亮片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衣服倒是无所谓,但是...... “你不是说只有几个人吗?”周芫看着殷弄语,她的眼睛眯起来了。 殷弄语被她看得缩了一下脖子,缩完又伸出来,笑了,笑得有点心虚。 “我说的是咱们在楼上,”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他们都在楼下,不一个地点。” 周芫决定放她一马。 她们走进大厅。大门是玻璃的,门童替她们拉开,门开的一瞬间,声音从里面涌出来——笑声,碰杯声,音乐声,说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道看不见的浪,拍在周芫的脸上。 她们走进来时,不少人的目光转向门口。不是看她们,是看门开了,看谁来了。发现只是两个小姑娘,又纷纷转过头去,继续说话,继续笑,继续碰杯。 除了徐家的四个人,没有转头,继续看着她们,准确来说,是看着她。 他们站在大厅的东侧,靠近壁炉的位置。 徐逢渔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系着藏青色的领带,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话。沈浣君站在他旁边,穿着暗红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到发光的脖子,耳朵上戴着一对红宝石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像血一样的光。徐怀楫站在他们身后,穿着黑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徐怀舟则反常地乖顺地站在徐怀楫旁边,没有四处乱跑。 她们从大厅穿过,上了楼梯。楼梯是旋转式的,白色的大理石,扶手是黑色的铁艺,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周芫的手从扶手上滑过,触感是凉的,光滑的,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磨到没有棱角的、摸上去像摸到水的石头。楼梯很长,走到一半的时候,周芫回头看了一眼。 徐家几个人还在看她。 周芫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看着楼下大厅里那些觥筹交错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天晚上,沈浣君给她打电话。那时候她正坐在新家的书桌前,对着那幅画发呆。 “芫芫,周末温家有一个小型的晚会,你要不要来玩一玩?”沈浣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不去。”周芫说。“我有事。” “那好吧。”沈浣君的声音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激起任何涟漪。 或许在对方那里看来只是借口,但事实是周芫确实有事。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他们在这里遇见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浣君说的是温家的小型晚会,给小孩过生日可不就是小型晚会。听着跟鞠绯光的几人生日聚会也没什么联系,谁知道竟然这么巧。 “鞠绯光跟温家是什么关系?”周芫问殷弄语。 “啊?你不知道吗?”殷弄语仔细地回答她。“温家是绯光外祖家,鞠家并不在z城发展,而是在w都。我以为你知道的,学校很多人知道,毕竟鞠这个姓氏很少见。” 周芫对学校的八卦并不感兴趣。 她收回视线,继续跟着殷弄语,到了二楼,没做停留,往三楼走去。 看来二楼的给楼下嘉宾留的客房。 三楼尽头,有一扇门。门半开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走廊的灯光更暖,更柔,像一个人的呼吸。 殷弄语在门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芫。 “就是这里了。”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殷弄语轻轻一推,门轴转动的声响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周芫跟着殷弄语走进去。 房间很大,比她想象的大,但人很少,只有三个人。 沙发是深灰色的,鞠绯光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头发还是那样黑长直,垂在肩侧,在灯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红宝石耳钉,跟她的裙子颜色很配,像两滴凝固了的血。 鞠绯光来到周芫面前注视她。 周芫看到鞠绯光,把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 她接过礼物,嘴角弯了一下,“欢迎,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后来弄语跟我说你同意了,我很开心。谢谢你能来参加我的生日会。” 谭渡桥坐在鞠绯光旁边,然后另一个人。背对着她们,坐在沙发的一角,一个单人沙发上。 他们看到人来,站起来表示欢迎。 谭渡桥,周芫算是认识。 而另一个人他背对着门,周芫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宽肩,窄腰,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半截脖子。 周芫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好像认识那个背影。 他转身,周芫看见了他的脸。 第33章 见面 暖黄的灯光照亮整个房间,不是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的,而是从几盏错落有致地安放在不同位置的壁灯、落地灯和台灯里渗出来的。 明亮的灯光很好的让周芫看清那个人的全貌。 他转身。 周芫看着那张脸,看着它从侧面转到正面。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视线里被放大、被拉长、被慢放,眉骨的弧度,眉尾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鼻梁的高度,眼睛的大小,唇色的深浅,下巴的弧线。所有的一切都在动,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睛里刻下痕迹。 她看到了他的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她停止的心跳回来了。然后它开始跳,比平时快,快到她的耳膜在震动,震到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震到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她不认识他。她不该认识他。 “你好,我是周芫。”她看着他。 殷弄语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两人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眼尾那颗痣弯成星星。 她的手轻轻搭在周芫肩上,又指向那个陌生人。“阿芫,这位是沈砚,”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一道好吃的点心,“说起来还是你表哥,只不过你刚回徐家,这半年他又在国外,没见过也正常。” 沈砚。周芫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 沈砚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没有从周芫脸上移开,在听到“周芫”两个字的时候,心底的湖面像是忽然起风了,阵阵波澜泛起。 “周芫。”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沈砚在第一眼看见周芫的时候,就发现了异样。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穿着。那些都正常,正常到一个女孩出现在朋友的生日会上该是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异样在她头顶上。 周芫的头上有一个气泡。篮球框大小,半透明的,像一颗被吹大了的泡泡,但不晃,不飘,不破。它稳稳地悬浮在周芫头顶上方大概十厘米的位置,像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没有长度的线拴在了她的发顶。她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她停下,它也停下;她微微偏头跟殷弄语说话,它也跟着偏了一下,不,不是它跟着偏,是它永远保持在她的正上方。 气泡里面坐着一个小人,巴掌大,q版的,头大身子小,比例像漫画里走出来的,胖胖的,跟她很像,只是神态像。 她在哭。肥嘟嘟的脸颊上挂着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的,比她的眼睛还大,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滑到下巴,滴落在气泡底部。然后她用胖乎乎的小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泪,她甩了甩手,泪珠从手背上飞出去。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肩膀的抖动。只是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一尊不会动的、但会流泪的石像。 沈砚的眼睛微不可察的睁大了,他想抬起手揉揉眼睛,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灯光造成的折射,不是他时差没倒好产生的视觉疲劳,但他的手指刚抬起来一厘米,就停住了。因为他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殷弄语在看他,谭渡桥在看他,鞠绯光也在看他,连周芫都微微侧了一下头,似乎在等他的回应。 他正在跟周芫互相自我介绍,他正在被她注视着,他正在被所有人注视着。他的手落回去了,落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人。他闭了一下眼睛,很慢,慢到像是在眨一次正常的眼,不是闭眼逃避,不是闭眼确认,只是眨了一下。然后睁开。 他闭眼,又睁眼,气泡还在。那个小人还在哭,泪珠还在掉,胖乎乎的小手还在抹脸。 他很确定自己的视力没有问题。他的目光从那颗气泡上移开,落在周芫的脸上。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她的眼睛没有红,睫毛没有湿,嘴角没有抖。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风里但不会弯折的树。可她头顶上的小人在哭,哭得很凶,泪珠大得像要把她自己淹死。 沈砚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又看了看那颗疯狂掉泪的小人。他在心里问——你到底是难过,还是不难过?如果你不难过,她为什么哭?如果你难过,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 这像一个超长的绕口令,把沈砚自己都绕进去了。 他不懂。他刚回国不到一周,时差还没倒过来,脑子里还装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和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他以为今天只是来参加鞠绯光的生日会,跟老朋友见见面。他没有想到会看到一个人头顶上有一个哭泣的气泡小人。 房间的气氛有些尴尬,鞠绯光打破了这种局面,“我要下去露个面,等会儿来找你们,随便玩不用客气。” 后面的话显然是叮嘱周芫的。 殷弄语跟鞠绯光对视一眼,点了下头,像是在保证。 周芫读懂了那目光里的意思,但没有回应。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殷弄语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只有一种“你懂的”的、无声的、互相确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谭渡桥把手里那杯端了很久的水放在了茶几上。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又插进去,又抽出来。 “哈哈,”他说,笑了两声,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两块石头碰撞发出的声响,不大,但刺耳。他自己也被自己的笑声刺了一下,赶紧收住,清了清嗓子,“芫芫,要不要打游戏?” “等绯光上来,我们再切蛋糕。”他补了一句。 殷弄语走到周芫身边,伸出手,拉住了周芫的手腕。 “走,我们去那边坐。”殷弄语拉着她往沙发的方向走,走到鞠绯光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把她按在沙发上。沙发垫子软软的,周芫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 谭渡桥看到周芫坐下了,松了一口气。 沈砚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从周芫进门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现在有些懊恼,刚刚是不是不太礼貌? 他看到那个小人,已经不哭了,终于松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谭渡桥,谭渡桥还在递手柄。他又看了一眼殷弄语,殷弄语在跟周芫说话,声音很小。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轻,他走到谭渡桥旁边,站在他身后。他低下头,凑到谭渡桥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谭渡桥能听到。 “你有没有发现,”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谭渡桥的耳朵上移开,落向周芫的方向。她正低着头,接过谭渡桥递了很久的那个手柄,握在手里,手指在手柄的按键上轻轻地、试探地按了一下,按键发出细微的、咔哒咔哒的声响。他看着她,看着那颗悬在她头顶的气泡,看着气泡里那个小人。他看了两秒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谭渡桥的侧脸上。 “她有什么不对劲?”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你也发现了?”谭渡桥吃惊的问他。 “你也?”沈砚睁大了眼睛。 “所以她就是躲躲对不对?!”谭渡桥兴奋了起来。 “她是躲躲?谁说的?”沈砚不可置信,“你疯了吧,只是名字一样,但是无论是我还是弄语,哪怕是绯光和你,名字不都改变了吗?” 谭渡桥对他摇了摇头,像是保存着一个惊天大秘密的人,故作神秘。 “她拍下了《周太子夜宴图》。” 第34章 猜测 暖黄的灯光照着整个房间,殷弄语正在带着周芫玩双人小游戏。 而沈砚和谭渡桥之间气氛却不同寻常。 “她拍下了《周太子夜宴图》。” 谭渡桥的声音骤然响在沈砚耳畔,低沉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周太子夜宴图》? “万一,只是巧合呢?”沈砚暗暗思索,或许应该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你知道成交价多少吗?起拍价三百万!成交价却是一个亿!一个亿啊!”谭渡桥说到这里更激动了,“你能想象得到吗?我的画能卖到一个亿!” “......”沈砚想或许他不应该问这货,把他原来想问的是什么都给整忘了。 他抬眼看向周芫,头顶上还有那个气泡,胖胖的小人正在专注的看游戏屏幕。 想起来了。 “等会儿,我先问你,你有没有发现周芫头上有什么东西?”沈砚严肃的询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谭渡桥之间那半臂的距离能接收到声波的震动。 “什么东西?头上能有什么东西?头皮屑吗?”谭渡桥小心的看向周芫。 “......”沈砚拳头硬了。 “有吗?我怎么没看见?徐家应该不会买质量这么差的洗发水吧?”谭渡桥对于沈砚的怒火一无所知,还在继续说着挑衅沈砚理智的话。 “不是这个。”沈砚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仿佛下一秒要爆发的火山。 谭渡桥看着沈砚那张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安静了。他的嘴巴闭上了,眼睛不转了,连呼吸都慢了下来。他看着沈砚,微微思索,他认识沈砚十几年了,除了他们相认有些激动外,倒是从没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他为什么这么认真?他在周芫头上看到了什么?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谭渡桥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谭渡桥的眼睛,看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做了一个决定,不问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答案,是因为他在谭渡桥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沈砚看着谭渡桥,摇了摇头。或许真的应该去看医生,或许明天就看不见了。但是...... 结合谭渡桥说的,万一是呢? 她对他如此特殊,也只有他能看见那个气泡,他想了很多。最终渐渐沉寂下来。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周芫正专注的打游戏。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佣人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这是绯光小姐吩咐送来的吃食。”佣人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卑不亢的、恰到好处的温和。 她微微躬了躬身,把餐车推到茶几旁边,开始把盘子一个一个地端到桌面上。 佣人把最后一道菜摆好,收拾好餐车,又微微躬了躬身,推着车退了出去。 殷弄语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来的路上就吃了一点甜点,早就消化完了,”她带着很明显的雀跃,“阿芫你快尝尝。”她把周芫拉到茶几旁边,按着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则蹲下来,膝盖几乎要碰到茶几的边缘。 周芫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食物。一笼水晶虾饺,皮薄如纸,透出里面粉嫩的虾仁和翠绿的笋丁,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殷弄语又端过来几样点心——金丝燕窝挞,挞皮上堆着晶莹剔透的燕窝丝,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樱桃鹅肝,做成樱桃形状的鹅肝慕斯;松露蟹脚酥,酥皮层层叠叠;还有一盅杨枝甘露,金黄的芒果汁底里沉浮着西柚粒和西米露,酸甜清爽,刚好解了前面几道点心的浓郁。 她伸出手,拿了一个蛋挞。蛋挞还是热的。 “好吃吗?”殷弄语问。 周芫看着她笑了。 “嗯。” 殷弄语听着像是甜得让人眯眼睛的尾音。 “不过别吃太饱,”殷弄语咽下嘴里的煎饺,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等会儿还有蛋糕呢。” 沈砚和谭渡桥坐在沙发的角落里,观察着周芫。 殷弄语忍不住给那两个人私发了消息,“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偷看别人吃东西,跟个变态一样!” 周芫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她不会在陌生的地方放松,但是今天的氛围很好,舒心,像是待在阿兄身边一样。 鞠绯光上来的时候,周芫她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沈砚和谭渡桥还在牛头不搭马嘴的互相肘击,谁也说不明白对方。 她换了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白色的小白鞋。头发还是黑长直,耳垂上的红宝石耳钉换成了一对小小的银色耳圈,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不张扬的光。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人都听到了。 殷弄语从沙发上转过头,说“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切蛋糕呢”。 房间的大灯被关掉了,灯光从天花板上消失,像被人从画布上擦去的颜料。最后留下的是壁灯,房间里只剩下茶几上那几盏烛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五个人围在茶几旁边。蛋糕放在正中间,三层,最下面一层是浅粉色的,上面是粉白渐变的。那根写着“17”的金色蜡烛插在最上面一层的正中央,鞠绯光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手指交叉。 餐桌上,谭渡桥的手在桌子底下摸到沈砚,戳了他一下。沈砚没理他,他的目光在周芫身上。不,是落在周芫头顶上。那个气泡还在。 谭渡桥又戳了他一下。这一次戳的是腰,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沈砚的腰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谭渡桥。谭渡桥的下巴朝周芫的方向抬了抬,眼睛瞪得很大,挤眉弄眼的,像是在说“你快看她”。 殷弄语怕周芫拘谨,便握着周芫的手。两个人都看着鞠绯光。 下一秒,鞠绯光睁开眼,眼睛直直的看向周芫,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谭渡桥站起来,去开灯。 鞠绯光拿起蛋糕刀,切下了第一刀。露出里面浅粉色的夹层。她把切好的蛋糕放在碟子里,第一块递给了周芫。 殷弄语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绯光,你许了什么愿望?”。她看着鞠绯光,眼睛一眨不眨的。 鞠绯光叉起一块蛋糕,送进嘴里咽下,看着殷弄语笑,“不告诉你。” 楼下宴席渐散。 手机震了一下。周芫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沈浣君给她发的消息,说是等她一起回去。 “我要回去了。”周芫跟他们告别。 周芫离去,房间剩下四个人,他们彼此熟悉,现在差不多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房间弥漫着沉默的味道。 “你们觉得,是吗?”沈砚第一个开口。 第35章 确认 周芫离去,房间剩下四个人。门关上的那一声轻响还在空气里荡着,像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最后消散在沉默里。 他们彼此熟悉。现在差不多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此刻,沉默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是那种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一样捂在每个人口鼻上的沉默。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蛋糕的甜香里,在周芫离开后留下的那个空位旁边,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但那些心事是同一个——周芫。 沈砚第一个开口。“你们觉得,是吗?” 他没有说“是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什么。因为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周芫是不是那个人。 此刻,殷弄语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湿漉漉的、带着奶油的甜味和草莓的酸的纸巾。 她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怕。她怕自己太笃定了,笃定到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鞠绯光看着殷弄语。她的目光不重,不冷,不硬。但它在殷弄语脸上停留的时间很长,长到殷弄语感觉到了,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被人注视着的猫,不自在。 鞠绯光没有开口问殷弄语,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时,他们都是畏缩的。 “不知道啊,只有弄语跟她最近。”谭渡桥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过来,犹犹豫豫的。他的目光在殷弄语和鞠绯光之间来回移动。 “要不,直接问吧。”谭渡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行。”沈砚的声音斩钉截铁。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谭渡桥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根烧焦的蜡烛芯上。烛芯弯着,像一个人在低着头。“你忘记了吗?我们小时候……”他没有接着说下去。 沈砚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他们心里的那口井。井水被砸得溅起来,溅到每一个人的脸上,凉的,涩的,带着井底的铁锈味。 鞠绯光的目光从殷弄语脸上移开,落在沈砚脸上。她的目光是平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湖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那就轻轻的试探一下?”谭渡桥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他看着殷弄语,殷弄语低着头。他看着鞠绯光,鞠绯光在看沈砚。四颗石子落在四口深潭里,激起的涟漪谁也不碰谁,各自荡开,各自消散。 沈砚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周芫坐过的那个位置上,沙发垫子已经回弹了,凹痕消失了,像没有人坐过。 “怎么试?”他问。 殷弄语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下周末,学校有春游。”她说。“我们可以把地点变动一下。” “好。”他说。 “那就先这样,我要回去休息了。一下飞机就赶过来,累死了。”沈砚敲定他们的话,伸了个懒腰,也离开了。 谭渡桥跟着说要蹭沈砚的车。 房间里只剩下殷弄语和鞠绯光。两个人,一盏灯。 鞠绯光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殷弄语身上。 殷弄语坐在周芫刚才坐过的位置,沙发垫子已经没有温度了,凉了,但她还是坐在那里,好像还在等那片温暖回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头低着,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们都走了。”鞠绯光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冷调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洞。 “你是不是有话没说?”鞠绯光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没有温度的,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个事实。 殷弄语朝她笑了笑。那个笑不是她平时那种笑,是一种讨好的、心虚的、像小孩子做错了事被大人发现了、想用笑来蒙混过关的笑。 “没啊……”殷弄语的声音拖得很长,长到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你要知道,我们很了解彼此。”鞠绯光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秘密。那个秘密是——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会拆穿你。 “所以,你认为她是。”鞠绯光不再等了,她说不出来,她帮她说了。 “啊……是吧?”殷弄语的声音支支吾吾的, “我也不清楚。”殷弄语的声音小了下来,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鞠绯光说。 “其实你早就确定了对不对。”鞠绯光的声音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她不是在问她,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早就确定了。 “嗯。”殷弄语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而鞠绯光的心里也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在墙的这边,周芫在墙的那边。他们不知道她会不会走过来,但他们知道,他们可以走过去。 另一边,周芫跟着徐家人离开。 车子驶出鞠家别墅的铁门,梧桐树的枝丫从车窗外掠过,一盏接一盏的路灯光透过玻璃照在周芫脸上,明明灭灭的。 车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芫芫。”沈浣君的声音不大。 徐怀舟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转头,但他的耳朵竖起来了,像一只听到动静的猫。徐怀楫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看了一眼周芫。 周芫没有转头,她的脸朝着窗外,窗外的夜色在玻璃上流动,树影、路灯、远处建筑的轮廓,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沈浣君顿了一下, “你认识温家的外孙女?”她终于问出来了。 “嗯。”周芫说了一个字。 车里又安静了,比刚才更安静。 “芫芫。”沈浣君又叫了她一声,这一次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叫一个正在睡觉的人,怕吵醒她,又怕她听不到。 周芫没有转头,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像蝴蝶的翅膀在微微颤动。 她看向沈浣君在车玻璃里面的倒影。 “妈。”周芫开口了。“她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挺好的,”沈浣君不知道说什么,只回了这三个字。 周芫看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情感障碍? 她在被认回徐家的时候,没有喜悦,只有下半辈子的发票有了着落的踏实;她在看着徐家人一家其乐融融欢笑幸福的样子时,只有陌生,只想逃避,她并不想融入其中;她在徐家人轮流给沈怀瑾做说客的时候,没有伤心,没有痛苦和其他感受,只有厌恶。 或许没有感情就是这样,他们偏向沈怀瑾很正常,因为她的心也并不会偏向他们。 徐怀舟靠回椅背,徐怀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芫。她的脸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安静的,模糊的。 周芫不关心其他人在想什么,她只是在想,她的画在学校附近的房子。 她有些遗憾,回徐家老宅,今天不能看画了。 第36章 亲戚 大清早,周芫被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吵醒,那声音不像外界传来,倒像是从她脑子里面发出来的声响。 [宿···主···] 系统的声音? [因主系统故障,故所有子系统都要被回收维修,连同金手指也要被收回进行维护,归期待定。] 这次系统倒是没有什么呜呜的电流声,一次性把话说了齐全。 不过,金手指?周芫一脸懵。 系统跟她说过的金手指一直没有兑现,现在还要维修,系统也会画大饼啊? 系统?走了? 周芫烦躁的起了床,这次是被楼下吵吵嚷嚷的声音烦的。 周芫打开窗户,机器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 等周芫洗漱好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浣君站在楼梯口,正好要去喊周芫起床,见她下来,也就止住了脚步。 “芫芫,今天给你请假了,不用去学校了。”她站在那里告诉周芫,她们的大伯和大伯母从国外回来看望他们。 周芫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没有继续往下走。 往下看,大伯和大伯母坐在长桌顶端的位置。大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他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根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他的眼睛跟徐逢渔很像,但比徐逢渔的暗。、 大伯母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什么牌子的套装,周芫并不认识,粉色的,粗花呢,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边。她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烫了大卷,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翡翠耳钉,像电视剧里面阔太太。 周芫大伯叫徐闻声,早年他们的父亲将家产一分为三,他跟周芫父亲各得三分之一,彼时z城有两个徐家,可惜后来徐闻声被人摆了一道不慎破产,觉得在这个弟弟面前丢了面子,便远走他国,还带着他们父亲剩下三分之一家产在国外东山再起。 大伯母叫温书,就是鞠绯光的外公那个温家的人。她看到周芫从楼梯上走下来,笑了,笑得很灿烂,灿烂到她的眼睛被挤成两道缝,缝里透出光,光里有审视、有打量。 在周芫观察他人的时候,其他人也在看向周芫。 徐怀楫第一个发现不对,气泡消失了。他跟徐逢渔和沈浣君交换了眼神,眼下不便于交谈,只能暂缓再看了。 “这就是芫芫吧?”大伯母温书的声音很大,震的周芫耳朵不适。“长得真像她妈妈年轻的时候,真好看。” 沈浣君从楼梯口走过来,“大哥大嫂,你们坐,先吃饭,一会儿凉了。” 大伯母又笑了,笑得更灿烂了。她拉着大伯坐回去,自己却没有坐,她站在椅子旁边,弯下腰,从地上拎起一个袋子。 她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又一个盒子。她把盒子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 “怀楫,这是你大伯特意在瑞士给你定制的表。”她把一个细长的盒子推到徐怀楫面前,盒子的形状像一把尺子,窄窄的,长长的。 “谢谢大伯母。”徐怀楫安静的道谢。 大伯母又拿起一个细长的盒子,推到徐怀舟面前。“这是给你的,白色的,跟怀楫那块是同系列的。”徐怀舟解开丝带,打开盒盖,白色的表盘,银色的指针,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 “小瑜,你跟怀瑾的礼物都是钢琴,我特意找人定制的斯坦威三角钢琴,一黑一白,正好你俩也学过钢琴。”大伯母笑嘻嘻的对着沈瑜和沈怀瑾说着,转头也不忘周芫。 大伯母的手在袋子里摸了一下,摸出一个盒子。 “芫芫,这是给你的。”她把盒子递给周芫,手指在盒子上停了一下。“我们特意给你挑的,翡翠镯子,你回去再拆吧。本来呢是想跟小瑜他们一样,也给你买钢琴的,但是想着你应该不会,所以特意给你挑了件首饰。” 周芫看着那个盒子,没有接。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伸出去,没有接过那个盒子。大伯母的手在空中悬了几秒钟,盒子在她手心里,丝带的蝴蝶结歪着,一边大一边小。 “怎么了?”大伯母的声音拔高了,高到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她的笑容还在,但那个笑已经僵了。 “谢谢大伯母。”周芫挑眉,伸出手接过了盒子。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轻飘飘的的,特意给她挑选的礼物。想起存档前的她,那时候老老实实的私下里拆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镯子,以她当时的眼力根本看不出来好歹,也就收着放起来了,后来私下里撞见这个大伯母和沈瑜一起嘲笑她穷酸,一个破镯子也被当成宝了。 只不过现在周芫想当面拆开,让他们都好好瞧瞧这样贵重的礼物。 外面一阵嘈杂声,有工人搬着东西进来,大伯母连忙指挥起来,“放西边客厅那,靠近窗户就行。” 她还在跟沈瑜说说笑笑,“另一台钢琴从后面送入你们那一层,两台钢琴刚好能分开放。”她说话的功夫,周芫已经将盒子拆开了。 ”好漂亮的镯子,谢谢大伯母,眼光真好,我还是第一次见翡翠镯子呢。“周芫专注的看着镯子,语气像个从来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一样。眼睛里却带着嫌弃,水头不足,还有杂质,而且,她拎了拎重量,笑意更加明显了,”就是我从来没带过首饰,这镯子这么漂亮,我怕弄坏就不戴了。不过,我会好好收起来珍藏的。“ 大伯母还不知道周芫的打算,暗暗想还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一个小东西就唬住了她。 沈瑜眼里带有几分嫌弃,不就是个镯子,还珍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亏欠了她一样。 沈浣君和徐逢渔听着脸色也不怎么好。 周芫看了一圈人的脸色,突然,“诶呀!” 咣当一声,不是清脆的、像瓷器碎裂的声响,是沉闷的、像一块塑料砸在地板上的声响。镯子掉了,但是并没有碎。 “我太不小心了,幸好镯子没碎,”周芫装作天真的夸奖大伯母买的首饰。“不过大伯母你眼光就是好啊,质量可以。” 餐厅里瞬间安静了。 徐逢渔跟他大哥正在交谈,看到这一幕,止住话头,脑子一转,瞬间明白了一切。他看着地上的镯子,看着那个摔不碎的、完好无损的、像一块塑料一样的镯子,又愤怒又羞愧的、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一样的、堵在那里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浣君也明白了。 她看着周芫只是淡淡地弯了一下嘴角,就明白这是她故意失手的。她摔了镯子,摔不碎,所有人都看到了。她不需要说“这是假的”,事实已经替她说了。 第37章 说教 镯子掉落的声音如同耳光一样划过徐闻声和温书的脸上。 大伯母的脸白了。她的目光从地上的镯子移到周芫脸上,她看了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 她扶着桌子,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甲划过桌布,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痕迹。 “这……”她的声音试图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太不小心了。还好镯子质量过关。”周芫的声音从她面前传来,大伯母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像个调色盘。 周芫弯下腰,把镯子捡起来。 这时大伯开口了,“你也一把年纪了,竟然还眼拙买到了假货,平白遭小辈笑话。”他把“眼拙”两个字咬得很重。 “太不像话了,连我都敢骗!”大伯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解释“这次我是不小心,竟然被人骗了,回去我就找人收拾了那个卖家。” 姜还是老的辣。 他们轻飘飘的眼拙掩盖了故意买假货戏弄周芫的事实,可是周围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也只能就此算了。 “这样,你跟小瑜你们三个用这两台钢琴,正好你们双胞胎嘛,用一样的礼物也正常。”大伯母现在倒是不关心周芫有没有学过钢琴了。 周芫看着他们在那里卖力地表演,承认故意的,她就得道歉。道歉了,她就得低头。她不想低头,所以她演。 她懂,她一直都懂。有些事有时候是不能说破的,说破了,大家都难堪。不说破,大家都还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让她受委屈,可以,但是她要收点利息。 “大哥。”她叫了他,她很少亲昵的喊徐家的人什么称呼,除非有事。 “我都没有礼物哎,要不把你的送我咯?” “好,给你。”徐怀楫二话不说就把东西送了出去。 “喏,二哥的也给你,反正我也不爱戴表。”徐怀舟也拿着东西凑过来,他过来的时候嘴角弯了,弯到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徐家真的很奇怪,周芫有时候恨死他们帮亲不帮理,可这个亲落在自己身上时,才能感受到多顺心。可如果她是这个理...... 周芫看着那两块表,一黑一白,像白天和黑夜,像他和她,像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伸出手,把两块表拿起来,“谢谢啦,我挺喜欢的,大伯母也不用自责,现在我有三份礼物了。”七位数的表呢。 大伯母的脸色僵硬,她的心在滴血,不是心疼表,是心疼那两块表代表的“地位”。徐怀楫和徐怀舟的表,是他们的诚意。他们两兄弟未来都是是不可限量的。她挑了很久,从瑞士定制的,每一块都是独一无二的,现在它们在一个不姓徐的女孩手上,还是个什么资源地位都没有的小丫头,她气都要气死了。 周芫看到了大伯母的嘴唇在抖,看到了她的手指被大伯按着,她看着笑嘻嘻的,他们不顺心,那她就顺意。 客厅里,沈瑜和沈怀瑾正围着那台白色三角钢琴模型争论不休。说是争论,其实更像是两个孩子为了谁先玩新玩具而拌嘴,一个说“我是姐姐,我先选”,另一个说“你先选了多少次了,这次该我了”,你来我往,声音不大,但谁也不肯让步。 大伯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小瑜跟怀瑾感情还是那么好。” “没有因为外界而断了感情。”她好像把刚刚失去的脸面重新拾回来了。 沈瑜的手从琴盖上松开了。 沈怀瑾没有动。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指还微微蜷着,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看着大伯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心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腐蚀着。 沈浣君的背脊挺直了。她的手指交握在膝盖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下瞎子也能看出来,他们对周芫有敌意。 可是经过刚刚一件事情,他们还没意识到,周芫并不是好惹的。 “两架钢琴也有我的份呢。”周芫说话的时候,自己先被那个“呢”恶心了一下。黏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糖,粘在牙齿上,舔不掉也咽不下去,“怎么不跟我商量呢?” 周芫声音轻轻柔柔,不熟悉他们的人会以为他们三个感情很好,但现实并不是。 周芫走过去,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她笑了,不是真笑,是那种“我们来商量吧”的假笑,嘴角弯了,眼睛没弯。 “我们三个,怎么分两个东西?”她歪了一下头。 沈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不知道周芫要搞什么,不知道她是真的要分,还是在讽刺。 “白色的,我要了。”周芫的手指在白色的琴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嗒的一声,像石子落入深潭,涟漪荡开,荡到沈瑜的心里。 “黑色的正好在你俩的楼层,那黑色的就归你们吧。”她说是在商量,但三言两语敲定了钢琴归属。 沈瑜不愿意跟周芫掰扯,就随了她的意。而沈怀瑾就更不可能跟她抢东西了。这一边,周芫欣赏着自己刚得手的钢琴,另一边,却有一场说教正在展开。 大伯母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逢渔啊,”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量过的,该轻的轻,该重的重,“大嫂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徐逢渔坐在沙发上,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落在那块被周芫摔镯子时砸出一个浅坑的地方。 大伯母往他的方向倾了倾身,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亲近,也更不容拒绝。 “芫芫这孩子,刚回来,我们都理解,想补偿她,想对她好,这都没错。”她的声音放软了,软到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是啊,补偿归补偿,不能没有底线。你看看她,一个月的零花钱要多少?五倍?小瑜才多少?她凭什么?” 沈浣君的背脊从沙发上直了起来,不是挺直,是一直都直。但此刻她直得更用力了,用力到她的肩胛骨隔着衣服都能看到轮廓。她没有说话,她在忍。 大伯母没有看她,她看着徐逢渔,因为在她心里,这个家还是徐逢渔做主。沈浣君再厉害,也是屈居徐逢渔之下的。她不看她,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还有那幅画,”大伯母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外人听到的秘密,“一个亿啊,一个亿买一幅画。那画值多少钱?起拍价三百万。她非要,你们就给她买。这不是惯着是什么?” 她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凉茶更苦,更涩,更配她此刻要说的话。 “你们疼她,我们不说什么。但你们想想,这样惯下去,她以后怎么办?今天要五倍零花钱,明天要一个亿的画,后天要什么?要公司?要股份?要房子?要地?” 她放下茶杯,杯底又磕出一声脆响。 “我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们不能因为亏欠她,就把她惯成一身毛病。到时候,吃亏的是你们,后悔的也是你们。” 第38章 钢琴 大伯坐在旁边,他的目光在茶杯和桌面之间来回移动。他听到了身边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声脆响。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坐在那里。 “大嫂。”沈浣君的声音不大,“芫芫花的钱,花多少,买什么,这好像跟你没关系吧?刷的也不是你的卡。” 沈浣君的声音停了。不是说不下去了,是说完了。 大伯母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她被沈浣君的话堵住,一副小心你们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样子。 徐逢渔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着那些刚发芽的嫩叶,嫩得能掐出水来。 “大嫂,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会管。” “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大伯母的声音轻了,轻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称呼变了,语气变了,从长辈对晚辈的居高临下变成了“我是一片好心你们不领情我也没办法”的委屈。 沈浣君没有想过周芫的未来。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她从周芫回来的第一天就在想,想她的学业,想她的未来,想她会不会留在Z城。周芫从不会跟他们多交谈什么,不会向他们表现自己的想法,甚至不亲近他们。 她想了很多,想到失眠,想到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她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他们欠她的已经很多了。 大伯母见徐逢渔不说话,沈浣君也不接她的茬,心里那股气又拱上来了。 “再说了,”她的声音又提了半度,“这芫芫以前没过过这么富裕的日子,我们都理解。穷日子过惯了,一下子手里有了钱,不知道怎么花,这也正常。”她先给周芫戴了一顶“穷鬼”的帽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是在批评她,我是在替她说话”的伪善,嘴角却往下撇了撇。 “可是啊,”她话锋一转,“这刚回来,就不把钱当钱,回来没多久花一个亿买东西。一个亿,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她倒好,一幅画,说买就买了。” “你要是买给老人的,买给长辈的,那也说得过去,就当是孝敬了。可她买给自己,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花这么多钱,你们也要为她以后着想啊。” “我知道,你们觉得亏欠芫芫,可是那也不能这么惯着她,该管就得管,该收就得收。她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她说“你们也不懂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在替你们操心”的急切。 沈浣君的手指交握在膝盖上,不接话,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书说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她想过周芫花钱的问题,想过那幅画,想过她以后会不会无节制地花钱。她想过,但她想的是——她开心就好。她欠她十六年,她花多少钱,她都愿意。 周芫的位置离他们不近,但也不远。刚好在她的耳朵能捕捉到那些断断续续的音节、而又不需要她刻意伸长脖子的距离。 “这芫芫以前没过过这么富裕的日子……”大伯母的声音像一根针,从客厅那头扎过来,扎到她的耳朵里。 “刚回来,不把钱当钱,回来没多久花一个亿买东西……”周芫听到“一个亿”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果然,那幅画的事,他们知道了。知道就知道呗。画是她的大哥替她买的,卡是徐怀楫的,钱是徐家的,跟大伯母家隔着一个太平洋呢。她管得着吗? 她开始想,这人有什么目的。周芫刚回来,他们又远在海外,她为什么要在徐逢渔和沈浣君面前说她的坏话?是因为看不惯她花钱?还是因为看不惯她? 周芫想起系统,随着系统的离开,系统给的记忆好像也随之模糊了。 好像?他们这次回国是找徐逢渔谈合作的,只是放不下作为大哥大嫂的面子,只能旁敲侧击。而当他们回来听说,周芫这个刚找回来的花了徐逢渔一个亿,他们酸了。 徐闻声和温书回来的前几天,听说了周芫的事。圈子里传的,说徐家刚认回来的那个女儿,在拍卖会上花一个亿拍了一幅画。 温书听到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一个亿。不是一万,不是十万,是一个亿。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徐逢渔有钱,一直有钱,但他们没想到他有钱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他愿意为一个刚回来的女儿花到这个地步。她心里翻涌的不是愤怒,是酸,酸到她的胃在翻搅,酸到她的舌头底下泛出一股苦水。她咽了下去,咽得喉咙发疼。 她把这股酸带到了徐家老宅,区别对待给周芫的礼物,还当着周芫父母的钱贬低周芫,她说周芫“不把钱当钱”,说“不能惯着”,说“小孩子花钱没节制”。 她以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徐逢渔着想,但她知道,她只是在替自己不值。她替她的丈夫不值。他比他大八岁,他是大哥,他应该比徐逢渔过得好,应该比徐逢渔有面子,应该比徐逢渔更有资格坐在主位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事实是,他们的生意又快撑不住了,如果没人帮一把,那很快会跟上一次一样,重蹈覆辙。所以他们这次回来,还给徐怀楫他们带了贵重的礼物,就是希望徐逢渔能够顾念旧情,帮他们一把。 好啊,周芫笑了,回来找人帮忙,对她态度还不好,区别对待是吧? 厨房在旁边,周芫进去逛了会,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她在钢琴周围转了一圈,触摸着,欣赏着,她的目光从那架白色钢琴的琴盖上滑过,沿着边缘的弧线一路走到琴腿,又从琴腿走到踏板,像一个人用手指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只不过她没有伸手,她用的是眼睛。 看够了,就把刚刚从厨房拿出来的油倾倒在钢琴上,又蹲下来,抽出一张厨房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铺在钢琴的琴盖上。白色的纸巾条在琴盖上像一道道绷带,像一个受了伤的人,被人包扎了,但伤口还在流血。 她把食用油倒在纸巾上,油渗进纸巾里,渗进琴盖的缝隙里,像一个人在流泪,泪流干了,流的不是泪,是血。 剩下的随手倒在地上,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架被纸巾条、食用油覆盖的白色钢琴。 她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 她伸出手,食指和拇指伸进盒里,夹住一根火柴。火柴棍摩擦盒壁,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红色的火柴头压在深棕色的磷面上,她用力了一划。 嗤。 火柴着了。 火焰从火柴头上窜出来,橘黄色的,小小的,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到。 火苗从她手上脱离,落在钢琴上,随着食油的加入,大火很快就着起来了。 周芫背对着火的钢琴,向沈浣君他们的位置走去,大火熊熊燃烧,热烈张扬,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钢琴无助的哀嚎。 “火!着火了!” 大伯母是第一个叫出声的。她的声音从客厅那头劈过来,像一把刀,砍在火焰上,火焰晃了一下,又直起来了。 第39章 烧毁 大厅开始杂乱起来。 温书第一个注意到周芫走过来,也是第一个发现钢琴着火的人。 “我的钢琴!”她站起来,她的嘴唇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这可是斯坦威!定制的要好几百万呢!” 沈浣君的反应比温书快。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像一只被惊动的母豹,扑向周芫。不是扑向火,是扑向周芫。她的手臂从周芫的腰侧穿过去,一把将她揽住,往后拉。周芫被她拉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沈浣君的胸口,撞得很实。 徐逢渔从窗边冲过来,撞到了茶几,茶几上的茶杯倒了,茶水流了一桌,他没有扶。他冲到钢琴前面,火焰已经从琴盖烧到了琴身,他转头,朝楼梯口喊了一声:“拿灭火器!” 温书第一个开口。她不是开口,是发难。 “是你烧的?”她的声音大而尖锐。 她从徐闻声手中挣脱,大步走到周芫面前,站定,伸出手,手指指着周芫的脸,指甲上的暗红色甲油在晨光里像一滴凝固的血。“周芫,你把钢琴烧了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因为心疼而抖的抖,是那种因为愤怒而抖的抖。 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骂。“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好欺负?是不是觉得你回来了,这个家就是你的了?你想烧什么就烧什么,想砸什么就砸什么,想赶谁走就赶谁走?”她的声音拔高了,高到像一个在吵架的人,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着,撞到墙壁,又弹回来,撞到天花板,又弹回来,撞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沈浣君的手还揽着周芫的腰,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在周芫的腰侧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周芫没有受惊吓,她的脸还是那面结了冰的湖,湖面是平的,平的像一面镜子,照出温书那张愤怒的、扭曲的、被粉末覆盖的、像小丑一样的脸。 周芫看着那张脸,无所谓的耸耸肩,她挣开沈浣君。“那不是我的吗,刚刚跟沈瑜他们商量好了,白色的归我。”她说,“不过我不会弹钢琴,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一把火烧了,看着还能让我开心一下。” 温书的手指在空气中僵住了。 “那你也不能说烧就烧啊,你不会弹那小瑜还有怀瑾不是会吗?你就非得烧了它,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一架定制的斯坦威钢琴,从瑞士运回来的,几百万的东西,就烧了?她见过霸道的,没见过这么霸道的。 温书见没有人接话,又转向沈浣君。她的手指从周芫的方向移开,指向沈浣君。“你也不管管?你就看着她这么胡闹?这是钢琴,不是玩具!几百万的东西,她说烧就烧?”温书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尖锐了,尖锐到顶之后开始往回缩,“看看看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们还要这么纵着她?” 沈浣君终于开口了。 “大嫂,钢琴是你送给他们三个的。送出去了,就是他们的东西。他们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温书脸上移到周芫脸上,又从周芫脸上移回温书脸上。“芫芫说他们商量好了,白色的归她。那就是她的东西。她的东西,既然她想烧,那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徐怀舟从旁边走出来,走到温书面前。“大伯母,钢琴烧了就是烧了。你再骂,它也不会恢复过来。” “你要是心疼钱,回头我们把钱赔给你。”他看了看那架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钢琴。 徐怀楫也从周芫身边走出来,“大伯母,您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送钢琴吧?” 温书的手指在身侧攥着,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徐闻声走到温书旁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烧了就算了,小辈胡闹,别跟她一般见识。”他们两个对视一眼,明白了一些事情,这次是他们有求于人,既然周芫不懂事在先,那你们再开口也不是难事。 “行了,今天来就是送礼物的,后面还有一些事情,咱们再约时间谈。”徐闻声开口要走,徐逢渔也就出去送送他们。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沈浣君走到周芫面前,伸出手,将她整个人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确定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徐逢渔从门口走进来。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架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钢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周芫身上。 他走过去,走到周芫面前,站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话,但没有说。他在组织语言,想把那些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的话,理出一个顺序。 “芫芫。”他终于开口了, “钢琴是你烧的?”他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 “是。”周芫只说了一个字。 “你……”他顿了一下,换了一个方向。 客厅里安静了。 周芫不理会他们的想法,她自顾自的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个假镯子。 徐逢渔坐在了长沙发上,挨着周芫,试图跟她讲道理,“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意,可以跟我们说,但是你不能......你大伯母也说了,这钢琴很贵的,你可能不知道这些钱意味着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在想,她知不知道一个亿意味着什么?几百万意味着什么?她可能真的不知道几百万是什么概念,不知道要赚多久,不知道能买多少东西,不知道能养活多少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钱”这个东西,因为在他眼里,钱只是一个数字。 周芫并不接他的话,反而另外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说,他们为什么要送个假镯子给我?” 其他人跟着徐逢渔的动作陆陆续续在附近坐着,听到周芫这么问,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不用说我也知道,”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横着半躺在单人沙发上,手伸出去,假玉镯在上面吸引着其他人的目光。 “他们想试试我,看看我是不是好欺负的。看看我这个从外面回来的、没上过学的、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收到一个假镯子,会不会当成宝贝,毕竟我确实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也不知道钱的数量是什么概念。” 周芫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一道闪电,他却看到了一个问题,她不是不知道钱意味着什么,她是不在乎。 “可惜了,我不是什么软柿子。” “他们觉得我不识货,随便一个小玩意儿就能打发我;他们觉得我回到了徐家,拥有了我从前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过上了我从来没见识过的生活,我应该知足,应该感恩。”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周芫坐正了,语气还是那样随意。 “大伯母说错了,我回来了,这个家不是我的。不是我想烧什么就烧什么,也不是我想砸什么就砸什么,更不是我想赶谁走就赶谁走?”她说到赶谁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沈怀瑾,但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徐逢渔和沈浣君听到这话皱了眉头,似乎是被周芫挑衅到了作为家长的权威。 徐怀楫几人也有些许异动,似是不赞同她说这样的话。 周芫不等他们说什么,很快又接上自己的话茬。 “难道你们不是这样想的吗?” 第40章 嗯嗯 “难道你们不是这样想的吗?”周芫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我们当然没有这么想。”沈浣君的声音拔高了,不是生气,是急。她抓不住周芫那些她看不懂也够不到的想法。她只能说话。 “自你回来,我们想补偿你,想让你衣食无忧,让你事事顺心。就算是小瑜也退居在你后面,更别说怀瑾了。”她说“退居在你后面”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该提沈怀瑾,但她提了,因为这是事实。 周芫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是那种“你终于说了”的疲惫的微动。 “怎么,是我让你们的宝贝儿子受委屈了?”她把“宝贝儿子”三个字咬得很重。 “你明知道你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徐逢渔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在沈浣君身边,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 “我们是想补偿你,可是你……”他说不下去了。可是你什么呢?可是你不接受?可是你不领情? “你们补偿的是我吗?是你们自己吧!”周芫的声音从半空中劈过来,像一把刀,砍在沈浣君和徐逢渔心上。 丢失了女儿被阴差阳错找回来了,他们可以弥补这一个错误,可是怎么弥补?给钱?还是给爱? 钱给了,他们最不缺是就是钱,无论是周芫想要的拍卖品,还是零花钱,还有房子,这一切徐家给得起。 可是爱呢,他们已经养大了四个孩子,早已经不是那对为婴儿长大成人的而喜悦骄傲担心的夫妻了。 小孩子长大会磕磕碰碰,感冒发烧,青少年有自己的思想了,青春期叛逆期也随之而来,做父母的也跟着担心,成人之后要操心学业事业,这些他们也为徐怀楫他们四个想过了。 可周芫呢? 这些她都没有给过周芫。她给过沈瑜,给过沈怀瑾,给过徐怀楫,给过徐怀舟。她给过四个孩子,她以为她还有很多,可以分给周芫。她错了,爱不是越分越多的,是越分越少的。她给了前面四个,分到周芫的时候,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如果周芫没有被抱走,那他们就会无条件的爱她,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就爱。就像他们做徐怀楫和徐怀舟的父母一样。 而不是现在这样。 “你不应该提到沈怀瑾,”周芫冷冷的话还在继续输出,“你们是在补偿我吗?你们是在补偿你们自己!” 亲生的孩子回来了,他们却舍不得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而选择成全自己的私心,不顾周芫的感受,强行将他们前十几年的家庭和睦继续照搬下来,仿佛只要没人提起,这场戏就能演一辈子。 “你们觉得,从前那些贫穷、饥饿、苦难,都没了。以后有大把的钱财,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我进入了以前遥不可及的阶级,我应该感恩戴德,应该知足,应该跟你们一起,继续开开心心的维持这个家的和睦。”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下是深不见底的水,水里有暗流,有漩涡,有她藏了十六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她没有让它们涌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等他们回答。 可是周芫只要看到沈怀瑾,就会想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遭受了怎样的苦和难,又失去了什么。 徐逢渔的嘴终于合上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可是我凭什么要感恩?”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高到像一个人在问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有人敢回答的问题。 “是你们把我弄丢的。”她的声音碎了,“如果不是我自己送上门,你们什么时候能知道自己丢了一个孩子?” 沈浣君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 “芫芫,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哑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没有说出来,因为“对不起”太轻了。 沈浣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徐怀舟从裤兜里把手抽出来,走到周芫面前,站定。他看着她的脸,他伸出手,想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手指伸到一半,停住了。 周芫避开了。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你不需要感恩。是徐家欠你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雨水打湿了的、重得飞不起来的、沉甸甸地往下坠的石头。 沈瑜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周芫的耳朵里。 “可是爸妈已经在尽力弥补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她站起来,看着周芫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的火又拱上来了。“你回来要什么有什么,画说买就买,钢琴说烧就烧。你还想怎么样?难道非要让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不开心才行吗?” 周芫看着她,脸色更冷了。 “如果被换的是你,你还会说这样的话吗?” 沈瑜的手落下来了。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周芫冷笑,如果被换的是她,她在那十六年里死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瑜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疼到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可能会哑。 “我没有想让你们不开心。” 似乎是不想看见她,脸转向另一边,“当年孩子被换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她突然的转移话题,让其他人都措手不及,脑子没转过来。 徐怀楫便回应了她,他看着周芫的侧脸,“十几年前的事情,追查下去还是有难度的,医院的人早就离职了,还有那个村镇,你说的那对夫妻也不在,村里都是老人,查起来困难很大。” 从周芫回来,他一直在查,从他接手这件事的第一天就在查。他查了半年,查到的只有一堆断掉的线索。他不是在找借口,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法改变的事实。 周芫没有看他,她还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但会招手的手。 她觉得那棵银杏树比她活得明白。树不会问“谁把我种在这里”,树只会生根,发芽,长叶,落叶。一年又一年,不问来处,不问归途。 她想,是不是我过分苛责了,如果沈浣君和徐逢渔不是这样的好脾气,不是什么恩爱夫妻,那我回来的处境又是什么呢? 现在不好吗? 我有学上有钱花,还有等着弥补我的事事百依百顺的父母,和没有什么争吵的哥哥,我在闹什么呢? 是我的问题吗? 是我过分了吗? 周芫看着安慰妻子面带悲伤的徐父,和正在垂泪的沈母,她想着,如果给她一个不相爱的父母,和不和睦的家庭,她是不是就不会要求过多的东西了? 可是,可是。 没有如果。 周芫想到了她看的书。 饥饿太久的人,胃就会逐渐失去感知,爱也如此。 当一个人长久的处于刺骨的寒冷时,突如其来的阳光并不能带给她温暖,而是给冻伤处麻木的痛楚。 她是一具无法装载情感的躯壳,所以在徐家格格不入。 第41章 额额 周芫上了三楼,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她刚刚烧钢琴的时候,手指上沾了点油,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弄进眼睛里了,不然刚才也哭不出来。 徐怀楫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早上大伯和大伯母是有事求咱家。” “你把礼物烧了,咱们是显得被动了。”他没有怪她,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们都需要面对的事实。 周芫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难道不烧,就不会帮了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不仅仅是因为徐闻声是他大哥,是因为他是徐逢渔,是那个会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肩上、把所有亲人都护在身后的徐逢渔。而且,远在国外的徐逢渔的父母也在看着,他不会说“不”。 徐怀楫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们在查十六年前的事的时候,遇到了很多阻碍。”他换了一个话题。 “所以现在才进展很慢。” “哦。” 徐怀楫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在意还是不在意,不知道她是在等还是在放弃。 周芫在洗手台前,洗着那些难以去除的污渍,她用洗手液又搓了一遍,搓到手指发红,搓到指腹发皱,搓到那些油终于被水冲走了。 “不用说了,我不在意。”她不知道他们信不信,她只知道她说了。 可徐怀楫不信,如果不在意,刚刚又怎么会说出那一番话来。 周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眼睛里的油还没有完全洗掉,辣辣的,像有人在她的眼球上撒了一把细盐。 殷弄语的头像右上角缀着一个红色的数字,不是“1”,不是“2”,是“……”——点进去,99+。 消息从早上八点开始,一条接一条,像一条不会断的河,从她的手机里流出来。 “你怎么没来学校?生病了吗?还是起晚了?还是不想来?还是出什么事了?”四个“还是”,像四个问号钩子,钩住周芫的心,往上提。 “我带了新的甜品!桂花糕!不是上次那种,是新的!我让厨师换了个配方,少放了一点糖,多放了一点桂花,你尝尝,看看喜不喜欢。”文字下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盒桂花糕,装在粉色的盒子里,盒盖上印着一朵小花。 桂花糕切成小小的方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在学校的课桌上泛着甜蜜的光。 “过两天就是春游了,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跟你说,去年我们去了一个山谷,那里的水特别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还有小鱼,我们抓了几条,后来放回去了。今年老师说可以自己选地方,你想去哪?海边?山上?还是那种有温泉的?我都行,你选。”她说了很多,分条发送的,在早上八点那个节点发的最多,其他时间陆陆续续发来几条。 消息还在往下翻。“你是跟学校一起去还是咱们单独行动?我跟绯光他们商量了一下,他们说都可以,看你。你要是想跟学校,我们就跟学校;你要是想自己玩,我们就自己玩。你不用有压力,随便选。” 周芫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眼睛还辣着,红红的,像兔子。 “你是不是有事啊?你要是有事你就跟我说,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是想你了。你不在,教室里好安静。我跟别人说话都没意思。” 周芫回了她消息。 看着殷弄语发来的,再看看自己回的寥寥几条,周芫想这样会不会有点冷淡。 屏幕亮了,是殷弄语一条新的消息,周芫想,或许她下午就可以回学校。 周芫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其他人还在客厅坐着。 沈浣君看见周芫下来,像是要出去的样子,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快。 “等会儿可以吃饭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你现在是要出去吗?”她明知故问,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在家里。”她希望周芫能在这里,在她能看到的地方,在她能伸手摸到的地方。 “我今天给你们老师请过假了。”她说话语无伦次,好像还没从刚才的风波里走出来。 周芫看着她,看着那张被眼泪洗过、还没有干透、脸上还挂着泪痕的脸,想着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不了。”周芫拒绝了。 “你们吃吧。我下午去学校。” “你们下午上课时间不是很晚吗?可以吃了饭再去。” 周芫看着她,看了两秒钟,最后只是说出来几个字敷衍她。 “我不饿。” 徐逢渔坐在沙发上,周芫现在并不想看见他们。 但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你们说,他们为什么要区别对待我呢?” 周芫坐在副驾,她看着窗外,没有看徐怀楫。 其实徐家每个人都有司机,实在不用徐怀楫开车送,奈何拒绝无效,徐怀楫坚持要送她,只能跟着上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再轻的话都很有存在感。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些往后退的梧桐树上。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早上那些事,别想了。” 周芫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想那些没意义的事,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周芫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那些事?” 徐怀楫的手指不敲了。他怎么知道?他不知道。他只是猜的。 “我猜的。”他说了实话。 周芫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回窗外。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的声音轻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沉默像水一样灌进车厢里,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放下过去吧。过好现在,就够了。”他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 “放下?”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周芫只觉得可笑。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永远也不会懂的。 她没有再理会他。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来。 周芫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没有按下去。窗外有学生经过,说笑声从车窗外渗进来,像水渗进裂缝,细碎地填满了车厢里的沉默。 “你觉得他们做父母怎么样?”她忽然开口了。 徐怀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他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他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地问。 “很好。”他说。不是敷衍,是真话。 徐逢渔和沈浣君,在他的评价里,确实是很好的父母。 整个z城,这样大的家业,这么高的地位,能做到数十年如一日,没有私生子,没有龃龉,恩恩爱爱,和和睦睦,这样的父母,没几个。 “非常好,对吧。”周芫替他补了一句,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真的是,很幸福的一家。 “是啊。”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周芫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 “可是那是你们的幸福。”她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在说一件事实,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一件让她痛苦的事实。 “好像我在徐家生活的越久,看着你们越幸福,我就痛苦。” 这样的话说出来,好像她是个很卑劣的人一样。 徐怀楫坐在车里,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校园里。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第42章 看画 周芫走进食堂的时候,午高峰已经过了。窗口还剩几份套餐,她随便点了一份,端着托盘走到角落坐下。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她吃了几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她的胃在徐家养了半年,养刁了,从前在村里,那对夫妻不管她,没饭吃,只能偷别人家的,后来被发现了也没为难,只是让她干点活换口饭。 吃东西是为了不被饿死,什么都吃,回到徐家之后,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挑食的很,跟沈瑜一样不爱吃蔬菜,跟沈浣君一样讨厌芹菜。 走出食堂,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用手背挡了一下光。 想了想,在去找殷弄语和去学府休息二者之间选择了去休息。 帝苑学府。是她在学校附近住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谁取的名字,叫学府有点别扭,像学校;叫帝府更别扭了,跟地府一样,还不如学府呢。 进门,换鞋。 她走到书桌前。那幅画还挂在墙上,画盒收在柜子里,她每天看。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殷弄语的头像右上角又多了几条消息。她看见发的几条消息,大意是问她在干什么吃饭没什么时候回学校。 “你要是不来,我就把桂花糕送到你家去。你家在哪?” 周芫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翻,翻到“你家在哪”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幅画,画上的人还在笑,笑得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 她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她又点亮,又暗了,又点亮。她用拇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我在帝苑学府这里,你要来吗。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下。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屏幕亮了。殷弄语的头像右上角又多了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又来了一条——那个绯光他们也想去,可以吗可以吗,后面还加了个狗狗表情包。 “可以。” 她将具体地址发给殷弄语,等着他们几个的到来。 另一边,殷弄语在和鞠绯光他们头对头聚在一起。 几个人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她同意了!”谭渡桥忍不住第一个出声。“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会不会有点太急了?”这是鞠绯光说的。 “这有什么,万一她的画也在呢,难道你不想看吗?”谭渡桥反驳。 “而且她都同意了。”谭渡桥又重复了这句话。 他抬头看看殷弄语,又看了看不出声的沈砚,“我不管,我要去。” 殷弄语开口了,“那我们都去吧,毕竟发都发了。”发消息问的是“鞠绯光他们”,肯定不是只有鞠绯光一个。 沈砚跟着点了点头。 学府。 周芫捧着那幅画从卧室走出来,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像一只衔着树枝的鸟,在找一个可以筑巢的地方。 她想着既然要让他们看到画,那卧室必然是不方便的,就想着挂在客厅一个显眼的地方。 她先看中了沙发后面的那面墙。那是客厅最大的一面墙,灰白色的墙面在阳光下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挂上去有点突兀。 她又走到电视柜旁边。那面墙小一些,挂一幅画刚好。她举起画比划了一下,又放下。太偏了。她找遍了客厅,从东墙走到西墙,从南墙走到北墙。 最后她停在了餐桌旁边的那面墙。不大不小,不偏不倚,正对着客厅的入口。人从门口走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面墙。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仰着头看着那幅画。 画挂好了,门铃也响了。 周芫没有看猫眼,直接开了门。 殷弄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起,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她的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纸袋,是一盒桂花糕。 “阿芫!”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雀跃。 周芫看着她,看了两秒钟,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她身后看了看。 走廊空空的,没有人。 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人。周芫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皱,是那种“你不是说还有绯光吗”的困惑。 “就你一个吗?”她问。 “你猜。”殷弄语笑嘻嘻的。 周芫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一股气流从旁边涌过来。 不是风,是人的体温,是人的呼吸,是人从旁边冒出来时带起的那一阵很轻很轻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风。 她转头,鞠绯光、谭渡桥和沈砚从后面冒出来,周芫奇怪,这里都是一梯一户的,他们能藏在哪? “你们……藏哪了?” 走廊的墙壁后面,先探出鞠绯光的半张脸,黑长直的头发垂在肩侧,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冽的深蓝色光泽。然后谭渡桥的大半个身子从她身后挤出来,差点撞到门框。最后是沈砚,他不急不慢地从消防通道的门后面走出来,步伐跟他在鞠绯光生日会上一样稳,像一片不会飘的叶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来是消防通道。 “打扰了。”是鞠绯光的声音,一如她这个人一样清冷。 谭渡桥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又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手撑在墙上,稳住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门框也太低了”。沈砚最后一个进来,他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用换鞋,直接进。”周芫说。 她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几个从玄关走进来,像几条从不同方向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 殷弄语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那盒桂花糕,周芫上前接过放在桌子上。 她第一个走进客厅,第一个抬起头,第一个看到了那幅画。鞠绯光跟在她后面,第二个停下来。她的目光从周芫脸上移开,落在那幅画上,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谭渡桥第三个停下来。沈砚最后一个看见的。 “进来啊。”周芫看着他们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像一排被按了暂停键的人。 “啊,对对,进去进去,我桂花糕要凉了。”殷弄语第一个反应过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推着谭渡桥他们往客厅里赶。 周芫顺着她的话坐下来,从盒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软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 “你们吃了吗?”她客气地问,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吃过了吃过了。”谭渡桥第一个回答,但他回答的时候眼睛还黏在那幅画上,像一只被鱼缸里的金鱼勾走了魂的猫,嘴巴在动,眼神不对焦。 周芫看着他们,看着那些黏在画上的、收不回来的、像被胶水粘住了的目光。她咽下嘴里那口桂花糕,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们也对这幅画感兴趣吗?” 她顿了一下,把水杯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有很多人私下联系,想买下这幅画呢。” 谭渡桥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画上收回来,他借坡下驴,也懂得趁势而为,“啊,是啊,”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高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觉得这幅画的作者是我家先祖。虽然过了一千年,但显然都姓谭。” 虽然此覃非彼谭,音同字不同,但差不多。 他摩拳擦掌,“我们能不能离近点,仔细观摩观摩?”他说“观摩”的时候,舌头打了结,差点说成“摸”。 “可以。”她说。 这正是她的目的。 第43章 嘻嘻 谭渡桥听到周芫同意了。他立刻转身,大步走向那幅画。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怕周芫反悔。 他走到画前,站定,仰起头,看着画。他的嘴又张开了,这一次不是“啊”,是“哇”。那个“哇”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梦里看到了很美的东西,想叫醒旁边的人,又怕叫醒了,梦就醒了,东西就没了。 在谭渡桥动作的同时,其他三个人也跟着动了,四道身影聚在画前,屏住呼吸,眼睫低垂,像被那画中的人牵引住了所有的目光。 画前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连阳光都飘不进去。几个人觉得忽然眼前变了,近了,近到几乎能闻到绢本上的墨香,近到能听见画中宴席的觥筹交错,近到觉得自己也坐在那灯火通明的大殿之上,端着酒杯,笑着,说着,活着。 每个人想看的东西不一样,但第一眼,无一例外地,都看向了那个穿着藕荷色宫装、捧着酒杯的女子。她坐在周太子身旁,侧着脸,嘴唇微张,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千年后这些站在她面前的人,看着他们屏住的呼吸、低垂的眼睫、微微蜷着的手指。 谭渡桥是最先从那个目光里挣脱的人。他的视线从宫装女子的脸上移开,沿着画幅的边缘往下走,走过那些衣袂飘飘的侍女,走过那些觥筹交错的宾客,走过那些灯烛通明的案几,最后落在右下角。 那里有两行字,一行是作者的署名——“覃生”。两个字的墨迹已经淡了,笔锋却还锋利,像刀刻在石头上。 覃生下面是一方印,朱文,印泥的颜色已经褪了,暗淡的红色像干涸的血,又像夕阳沉入海平面之前的最后一缕光。 殷弄语没有看署名,也没有看印章。她从一开始就看着那幅画的全貌。她的目光从大殿的穹顶开始,沿着那些灯烛、那些帷幔、那些案几、那些酒杯、那些人的脸,一寸一寸地往下走。她看到了主位上坐着的周太子——周砚。史书上说他是周朝的最后一任皇帝,说他继位后不通政事、不恤民生,说他沉迷酒色、荒淫无度,说他是亡国之君,说他死有余辜。 “你们对这幅画很感兴趣吗?”周芫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她走到画前,站在他们旁边,看着画上那个捧着酒盏的自己,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他们。 “那你们知道里面的人都什么下场吗?”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移开,落在那幅画上,落在主位上那个举着酒杯的周太子身上。 “史书记载,这俩人结局是兄妹残杀,最终被诸侯起兵杀死。”周芫想起自己在历史书上找到的记录。 有些想笑,她的阿兄最是疼她,怎么可能兄妹残杀。 沈砚眼睛眨了眨,“史料记载不一定是真实的,很多都是经过胜利者更改,谁也不知道真相如何。” “哦,我记得这幅画上还有一个,最后被封为昭阳公主,前往和亲,最终客死异乡。”周芫摸了摸下巴,“画中人地位高的女子也就几个,也不知道是哪位。” 她的目光从画上那个捧着酒盏的宫装女子身上移开,在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人物脸上扫了一圈,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好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谁说和亲的就是女子了,万一不是客死异乡呢?万一是假意和亲装作间谍以图更多,成功之后假死,就是史书没记载罢了。”殷弄语忍不住说了。 周芫看着她,看了两秒钟,最终忍住了想笑的冲动。 “也是。”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殷弄语脸上移开,落在那幅画上。 周芫装作赞同的点了点头,“也是,万一和亲的是男子呢,这也是有可能的。” “和亲的怎么可能是男子!”谭渡桥忍不住反驳她,他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拧成一根麻花,拧到他觉得自己的眉心在发疼。 “怎么不可能,古代男子男生女相的不少,如果是作为间谍假意和亲,那男子更方便啊。”周芫不理他的反驳,兀自说着自己的想法,“说起来谭生是画师,竟也不将自己画进去,有野史记载这个谭生貌若好女,最不喜自己的样貌。” 谭渡桥额头青筋暴起,手握成拳,牙都要咬碎了,“你也说了是野史。” 鞠绯光也来凑这个热闹,她的视线从画上移开,看着谭渡桥那张涨红的脸,“没听过吗,历史不一定真,但野史不一定假。我觉得这个野史有点可信。” “鞠绯光你!”谭渡桥的声音拔高了,高到像一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叫了一声。 沈砚站在他们中间。他没有伸手,没有拉架,他看了谭渡桥和鞠绯光一眼,又看了周芫一眼。 “别吵了,就看个画也能吵起来。”沈砚提醒他们注意分寸。 客厅里安静了。 周芫现在心情大好,大抵是确定了一些事情,她眉眼放松,又拿着殷弄语带给她的桂花糕吃了起来。 “这里面有一位女将军,”她把手里那半块桂花糕翻了个面,看了看,又塞进嘴里。“你们认识吗?能指给我看吗?”她嚼着桂花糕,声音含混,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鞠绯光的手指从身侧抬了起来。不是慢慢地抬,是像一把剑被人从剑鞘里拔出来,快,稳,没有犹豫。 “是她。”鞠绯光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一个人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哦?你怎么知道啊?”她的眼睛看着鞠绯光的眼睛。 鞠绯光的手指收回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那个,拍卖会上了解了一下。”她的声音比她平时说话快了一点,快到像一个人在找一个不会被怀疑的理由。 “那场拍卖会,你也在啊?” “我……”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周芫没有等鞠绯光把那个“我”后面的字吐出来。 “那场拍卖会,你也在啊?” “我……”鞠绯光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截住了。 “是啊是啊,但是你大哥加价太厉害了!”谭渡桥替鞠绯光接过话,回答周芫的问题。 其实鞠绯光没在拍卖会,他们一同商量着想让谭渡桥拍下,钱都凑到了,以为这次胜券在握,谁知道半路被周芫截住了。 “没人敢跟!”他把“没人”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我就放弃了,哈哈。”他的笑声干巴巴的,像一片被太阳晒干的树叶,一捏就碎。 周芫挑了挑眉。 “嗯。” 周芫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幅画上,落在作者署名那两个字上。 覃生。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谭渡桥那张还在发红的脸。 “这个覃生,真的貌若好女吗?”她顿了一下,把目光从谭渡桥脸上移开。“这样的样貌没被记录下来,真是可惜了。” 谭渡桥倔着不说话。 殷弄语接过来了。 “可能嫌自己太漂亮了吧。”殷弄语憋笑。 “你——”谭渡桥的嘴终于张开了,他的火又被拱上来了。 “我怎么?”殷弄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沈砚又走出来当和事佬。 “行了,别吵了,等会儿该上课了。” 这个中午,已经足够让他们几个人明白一些事情。 周芫不想去学校,反正沈母已经给她请好假了,她就顺势在家休息。 殷弄语几个人走到外面,就听见沈砚说他不去上课了。 “啊?怎么了?” “去医院。”沈砚没好气的回他们。 几个人感觉他莫名其妙的,好端端的去医院干嘛。 沈砚第一眼看见周芫,却好像看到了灵异事件,周芫头上有个气泡和小人。但是今天,周芫头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沈砚没法跟他们说明白,但是,这医院是非去不可的! 第44章 哦哦 周芫在学府的房子里待了一整天,哪儿也没去。 殷弄语他们走后,她就像一台被人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那幅画,但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做事情的时候脑子里都是空的。 直到第二天她走进教室。 她从后门进去,沿着过道走,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坐下来。 直到殷弄语转过身来。 “早上好啊!” 殷弄语伸出手,在周芫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好重。”她看着周芫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是两片青黑色的阴影,像两块被人不小心画上去的、忘了擦掉的墨水印。 周芫眨了眨眼,想说“还好”,但她的目光从殷弄语脸上移开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异样——左边,过道左边,那张桌子,原来坐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 她跟她不熟,没有说过话,但她记得她的脸,因为每天都会看到。 而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她认识的脸。长头发,黑长直,垂在肩侧,在晨光里泛着光泽。她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鞠绯光。 周芫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自己脸上,然后自然地跟她打招呼。 她有些恍惚。 周芫的视线从鞠绯光脸上移开,偏了一点,看向左后方。那张桌子原来坐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现在坐着的也是男生,只不过换了人。 沈砚。他也在这里。 她的身体半扭过去了,从右往左,从鞠绯光到沈砚,从沈砚到——她看到了。教室的最后面,靠墙的位置,倒数第一排,原来是一个空位,没有人坐。 现在却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地垂着,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还没有梳。 他的眼睛在看周芫,从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就在看,直到发现他们,发现他。 谭渡桥呲着大牙,乐呵呵的,像一个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主人回头看他的小狗,尾巴摇得飞快。 “早上好啊。” 谭渡桥。他也来了。 周芫张了张口,“早。” 被包围了。 她记得这几个人不是三班的。殷弄语是三班的,从她转来的第一天就是。 但鞠绯光不是,沈砚不是,谭渡桥也不是。 他们是国际班的,在另一栋楼。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是现在,他们把她围住了。 周芫并不知道殷弄语之前也不是三班的,只是恰好第一天转了班而已。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们……”她说了两个字,后面的话堵住了。她不知道该不该问。 还没等她理清,一盒甜点被推到了她面前。 “新的!” 周芫看着,由于殷弄语给她带东西吃,导致她现在早上不怎么吃那些正餐了。因为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些甜点。 她伸手,打开盒盖。里面躺着六个蛋挞,小小的,圆圆的,酥皮金黄金黄的,边缘烤得微微焦了,焦糖的甜味混着奶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她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酥脆的声响,蛋液滑嫩嫩的,甜而不腻,混着焦糖的微苦,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 她想了想还是不问了,只是吃着蛋挞,优哉游哉地,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吃到一半,她就想,要不要分给他们?东西是殷弄语的,她不好借花献佛。 “不用分给他们,他们不饿。” 她抬起头,看着殷弄语。 殷弄语看着她,捏了个蛋挞塞嘴里,蛋挞主人都发话了,那还想啥。她把手里的蛋挞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谁说我们不饿!”谭渡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早饭都没吃!” 殷弄语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下将盒子递到谭渡桥面前。 谭渡桥笑嘻嘻的捏走一个,周芫顺势要递给鞠绯光和沈砚,被他们两个拒绝了。 鞠绯光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谭渡桥一眼,又看了那盒蛋挞一眼。 “我吃过早饭了,弄语带的不多,你吃吧。”她拒绝的很直白。 沈砚跟着点头。 谭渡桥嘴里含着那块蛋挞,他的目光从鞠绯光脸上扫到沈砚脸上,从沈砚脸上扫回鞠绯光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一个人在擦一块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玻璃。 他暗暗咋舌,两个装货。 蛋挞真好吃嘻嘻。 上午的课时又是在荒废中度过,周芫不怎么听课,只是看自己买来的小说。 从前殷弄语坐在她的前面,上课时不怎么扭头跟她说话,现在不一样了,鞠绯光在她左边,谭渡桥在她后面,还有一个左后方的视野最佳,也是就这样被逮到了。 “你上课就只看小说?”谭渡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吵。她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头从后面伸过来,下巴快搁到她的肩膀上,两只手撑在她椅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是。”周芫说,把小说塞进桌斗里,动作很快。 “我偶尔看看。”她补了一句。 “还偶尔看看?”他惊呼,身体从椅背上弹起来,往前凑了凑,下巴真的搁到周芫肩上了,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植物。 “前两节课,你看过黑板一眼吗?你头都不带抬一下的!”他是在陈述一个他亲眼所见的事实。 声音将沈砚和鞠绯光的也吸引了过来。 谭渡桥惊讶的不是周芫看杂书,而是她不学习。 国际中学虽然是私立学校,但对学生的成绩还是很看重的。除非真的是不学无术的那种,家里花大价钱捐赠东西,把人送进来混日子。这样的人不是没有,每个年级都有那么几个。 但国际中学的大多数学生不是这样的。无论是国际班还是普通班,对自己的成绩还是很看重的。 且不说国际班,那些人不是走高考的路子,而是要参加各种各样的赛事,通过加分来申请国外排名靠前的学校。他们从高一开始就在准备托福、雅思、SAT,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沓厚厚的证书,数学竞赛、物理竞赛、化学竞赛、生物竞赛、信息学竞赛,各种各样的赛事像一枚枚奖章,挂在他们的履历上,闪闪发光。 就算不考那些名校,还是有学生尽量让自己成绩好看点,他们不是真的对那道题感兴趣,他们只是想让成绩单上的数字好看一点,这样可以哄父母开心。 谭渡桥见过很多种同学。但他没想到周芫是这样的。 第45章 呢呢 谭渡桥没有等到周芫的回复。他的目光从她的侧脸上移开。 谭渡桥拿起周芫放在桌子上的课本,翻开第一页,“周芫。”他念出来了,不是念,是读,像一个人在读一个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名字。 除了名字,书上再也没有其他痕迹。 “你真不学啊?”他喃喃自语。 “学不学都一样。”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她不是在敷衍他,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以她的基础,要想取得一个令人满意的成绩,那必然要付出很多精力。也就是说,会很累。 她不是怕累,她只是觉得不值得。 她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推了半步,没有声音。 “诶?去哪?” 周芫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影子的前端飘过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激起任何涟漪。 “厕所。” 殷弄语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忙跟上周芫。 “阿芫,我也去。” 两道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后门,一个安静,一个轻快。 教室里的空气在她们离开后忽然轻了一些。 沈砚一直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周芫离开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谭渡桥那张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安的脸上。 他的眉头在周芫离开的那一刻松开了,不是松开了,是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她学不学,你都不应该问。” 沈砚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谭渡桥的心上,砸得他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又沉了一寸。他的手从椅背上收回来了,垂在身侧。 “啊?为什么?”他好像明白自己犯了错。 鞠绯光把书合上了,插话进来。 “第一。”她竖起了食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现在跟她还不熟,不应该问这样私密的问题。” 她的目光从谭渡桥脸上移到沈砚脸上,又从沈砚脸上移回谭渡桥脸上。她在看他的反应。 “第二。”她竖起了中指,跟食指并排。“我们都知道她去年才被徐家找回。可找回之前的事情,都不知道。” “可是……可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沈砚看着谭渡桥那张似乎是愧疚又似乎是茫然脸,鞠绯光也看着谭渡桥。 谭渡桥的低着头,看着自己攥成拳头的手,指节泛白,白到透明。他慢慢地把手指松开了,一根一根地,像一个人在拆一个扎得太紧的结。结解开了,手心里有四个红红的月牙印,是指甲掐出来的,不疼,但痒。 沈砚和鞠绯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们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是在问她为什么不学习,他是在问她——你为什么不是前世那个你了? 前世的周芫,周长公主,是太子最得意的妹妹。君子六艺,她无一不精。女子八雅,她无一不晓。她是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不是最优秀的女学生,是最优秀的,学生。她自小便展露天赋,她的数术任何人都比不上,她的才华被太傅认可,她的见识更是远超旁人,那桩桩件件能够展示她天资独特的事件,谭渡桥他们都亲眼见过。 谭渡桥想起这些,他的眼睛红了,他想起秋猎场上她策马扬鞭的背影,想起她在书院里跟同窗辩经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太子身边、替太子批阅奏折时眉头微蹙的侧脸。那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纸页,在他脑子里翻飞,他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是空气。 他在刻舟求剑,可时间的长河已然将他所乘的船吹走。 今天他看到她坐在教室里,课上有老师提问到她,她却只是默默站起来道歉说老师我不会,明明那是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他看见她坐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蝴蝶的翅膀,薄薄的,透透的,风一吹就会断。 谭渡桥觉得他的的心口好像疼了一下。 周芫和殷弄语走在走廊上。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一个明亮的长方形。 周芫走在那一个一个的长方形里。 殷弄语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到对方的侧脸。 “阿芫。”殷弄语不知道怎么开口。 “嗯。”周芫应了一声。 殷弄语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动了一下。 她在组织语言,想把那些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的话理出一个顺序,她不是犹豫,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想让周芫觉得她在替谭渡桥说话,她只是想让她知道,他没有恶意。 “他其实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她的目光落在周芫脸上,“也没有恶意。”她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他只是……”她说到这里,停了。 不是说不下去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谭渡桥只是什么?只是好奇?只是关心?只是嘴欠? 他只是想找到你。 周芫的脚步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异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的声音很坚定,“我知道他只是好奇。” 殷弄语的手指在身侧松开了。 周芫没有看她,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殷弄语从紧绷到放松的全过程。 其实殷弄语也想问。她是最早跟周芫结识的人,从她接近周芫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观察她。她在观察她为什么不爱说话,为什么不爱笑,为什么好像对一切无所谓的样子。 她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周芫当然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 谭渡桥翻开她课本时指尖拂过她名字的停顿,鞠绯光想要亲近却只能强行止步的酸涩,沈砚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的光,还有殷弄语数次的欲言又止。 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在前十六年最痛苦的时候将那些记忆翻来覆去地看,看到自己麻木,看到自己不再为那些画面心动,看到自己甚至因为那些记忆变得更加痛苦。 他们带着前世的记忆来找她,用前世的眼光看她,期待她变成前世的样子。谭渡桥翻她的课本,不是真的关心她学不学,是在找她前世的痕迹。 她累了。如果不是系统,或许她早已逝去。 他们期待她变回从前那个周芫。 他们想要的前世的她,和今生的她,拼不成一个人。 或许,本就不是同一个人了。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件蠢事。 她们回到教室,另外三个人看起来好像没有异样。 谭渡桥也没有在插诨打岔,他只是想着沈砚说的话。 “你应该将她当做周芫,而不是周芫。” 第46章 喔喔 午后的阳光从教学楼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走廊的地板染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有人把碎掉的阳光铺了一地。 周芫已经在学校里得过且过地打发了好些日子。上课的时候,她偶尔看小说,偶尔发呆,偶尔趴在桌上睡觉。 老师提问到她,她就站起来说“不会”,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不觉得丢人,也不觉得着急,只是觉得时间过得慢,这样平静的日子,慢到她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 殷弄语从她来到三班的时候,就一直陪着她。 鞠绯光、谭渡桥和沈砚在三班安定了下来。 他们的位置在周芫周围,像四棵树被移栽到了同一片土壤里,只是他们偶尔还要去国际班那边,关于他们的竞赛的事情一直是之前的班主任经手,现在也还没变。 谭渡桥抱怨过几次,说“转班了还要跑回去,麻烦死了”。 就这样,春游要来了。 国际中学每年都有春游的习惯,这是写在招生简章里的。家长们在开放日的时候被领到展览厅,看墙上挂着的照片——学生们穿着校服站在博物馆门口,站在艺术馆的台阶上,站在书院的古树下,笑得像春天里刚开的花。 年年岁岁人不同,岁岁年年花相似。 照片每年都换,但笑容是一样的,阳光是一样的,连那棵古树都是一样的。 只是让整个高中都去安排却是有点麻烦。三个年级,一千多人,无论是时间安排或者带队老师,又或者是应急预案,每一项都要落实到人,每一项都不能出错。因此往年年级都是错峰出行,今年也不例外。 最先出发的是高一,然后是高三。 高三的春游回来那天,正好是高二的最后一节课。而周芫正在被老师提问。 作为班级里唯一明着摆烂的学生,周芫受到了各科老师不少的关照。不过周芫我行我素的不肯接受劝解,各科老师也就陆陆续续发放过了她,只除了语文老师,也就是三班的班主任。 “这次的作文题目很有意思,我找个人来打个样,谁想试试?” 作文题目,人都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时间本身,并无治愈的力量。” “既然没人那我点名了啊。”陈老师眼神绕过教室一周,最终落在了后排的角落。 “周芫,你来试试。” 教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微微震了一下。 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那个靠窗的、倒数第二排的、低着头看小说的女孩身上。 她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蝴蝶的翅膀,薄薄的,透透的。她没有动,手指还捏着书页的边缘,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 “别跟我说你不会。”他的声音不大,又顿了一下,把粉笔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灰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开来,像一群细小的、不会飞远的蝴蝶。“这是作文,你编也得给我编点东西出来。” 周围学生听到这句话,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那笑声不大,像春天的风吹过竹林,沙沙的,轻轻的,不刺耳,不扎人。 三班谁还不知道周芫是个刺头,课不听,作业不写,老师提问也只是说“我不会”。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跟她说该吃饭了一样平常,不给人留商量余地的。 各科老师都试过了,软的硬的,讲道理摆事实,到最后陆陆续续放弃了她,只有陈老师没有放弃。 周芫无奈地站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黑板上那行字。粉笔字写得很规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时间本身,并无治愈的力量。 她看了看课桌上空空荡荡的卷子,翻了个面,看到了最后的作文。 人们常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时间本身,并无治愈的力量。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要求:选准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教室里安静了。 “就说说你的思路就行。”陈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 周芫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是典型的思辨材料。”她声音不大,带着个人明显的特色,慵懒,无畏。 谭渡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不再敲了。殷弄语的眼睛不眨了,定定地看着周芫的背影。鞠绯光从书页上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排课本,落在周芫的侧脸上。 竟然开口了? 不止殷弄语几人在看她,全班的目光几乎都聚集到她身上,同学们还以为周芫转了性子,聚精会神的准备仔细听听接下来的思路。 陈老师也松了口气,走回讲台后面,坐下来,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可以写,反驳被动等待时间治愈的消极心态,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积极面对等等。”周芫看 “嗯,分析的不错,那你该怎么写你的开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芫看着陈老师一脸期待的样子,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十几年前,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我就死了。” 周芫的声音不大,但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教室的温度仿佛凭空降了几度。 陈老师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打断她的话,“等等等等,这跟作文有什么关系。” “这跟作文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凶了。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下来,但压下来的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惊愕的余震。 “你刚刚的思路就很好,你也说了要积极,这你……” 旁边几个学生的笔在纸上停了,抬起头,目光在周芫和陈老师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不知道谁输谁赢的球赛。 “有关系啊,老师。”周芫耸耸肩,“刚出生就死了就不用写作业了。” 周芫看着陈老师,看着他那张从期待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无奈的脸。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陈老师的嘴张着,手指着周芫,半天没说出话——他分明想训人,可那句“刚出生就死了”实在离谱得让人无从下口。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保温杯里热水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脸。那无奈的笑意在眼角的皱纹里漫开,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他摇了摇头,把手从空中落下来,在讲台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响。 “好了,都别笑了,这节课就这样吧。”他清了清嗓子,说起春游的事情,“这次春游不想去的跟班长说一下,班长把名单报给我。” 接着又陆陆续续唠叨一大堆春游的注意事项。 高二作为最后一批春游的年级,整个年级的气氛空前高涨。直至高三的学生回来到达了顶峰。 第47章 略略 周芫朝远处窗外看,大巴车从校门口鱼贯而入,车身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车门开了,高三的学生们走下来,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如释重负。 随着高三年级的回程,高二年级的气氛更是达到了顶峰。 高二的教室里,学生们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在查目的地的天气,有人在看攻略,有人在商量要带什么零食,声音从各个班级里涌过来,此起彼伏。 “这次高二时间是五天,凭什么高一是七天啊!”谭渡桥的抱怨从后面传过来。 他的椅子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撑在周芫的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从周芫的后脑勺上方传过来,像一个人在屋顶上喊话。 周芫没有回头,她在看窗外。小花园那几株桃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地颤,显得春光格外好。 “谁知道学校怎么安排的。”殷弄语的声音从前面转过来,像一只回旋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谭渡桥脸上。 “五天还不好啊?再说了,你高一的时候不也是七天,你看看高三的,才三天!”她竖起三根手指,在谭渡桥面前晃了晃,手指修长,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谭渡桥蔫下去了。 “五天就五天吧,总比高三强。”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周芫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散着,发尾微微翘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在徐家养身体这么久,周芫的头发再也不像之前那么枯槁毛躁,而变成了现在的细腻顺滑的样子,只是颜色却不如一般人黑,像是染色的棕色。 因着春游的事情,周芫渐渐认识到了殷弄语和谭渡桥他们之前在国际班的朋友。 那些人会来三班找他们,站在门口,探着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一圈,然后落在谭渡桥身上,喊一声“桥哥”。谭渡桥会抬起头,看一眼,然后走出去,站在走廊上跟他们说话。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教室里的学生还没有散完,门口又来了几个人。他们穿着国际班的校服,校服是一样的,只有胸前别着的学生铭牌会写有国际班和普通班的字样。 他们的领带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冽的、像深海一样的光。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皮肤很白,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他站在门口,朝谭渡桥招了招手。 “桥哥!” 谭渡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去,站在门口,跟那个男生说了几句话。 他们在后门说话,周芫在倒数第二排,因此断断续续有声音落在周芫的耳朵里。 殷弄语从前面转过身来,趴在周芫的桌面上, “阿芫,自由活动那天,你想去哪?” 周芫看着殷弄语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她额前那几根被风吹乱了的碎发。她伸出手,把那几根碎发拢到她耳后。殷弄语的耳朵红了,像周芫从窗外看见的小花园的樱花。 “我不去春游。”周芫把目光从她耳朵上收回来,落在那本小说上。 她翻开书,找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你不去吗?”殷弄语有些失落。 殷弄语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手指按在书页上微微泛白的指节。 周芫无所谓去不去春游。 春游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一个地方发呆。而且这种集体活动,没有熟人一起逛也是没什么意思。 况且她知道,在这段时间里,徐父会遭到绑架勒索。她想着事情,没太注意殷弄语下降的心情。 记得继徐逢渔被绑架勒索后沈浣君也遭遇了危险,只不过两个人凑巧被沈怀瑾误打误撞救了,接着就是父母心疼孩子之类的戏码。 周芫觉得可笑,徐家那样的人家,三天两头的被绑架出事,也不知道他们的安保是干什么吃的,别家都没有徐家这样的热闹。 不过事情真相究竟是什么,真的是误打误撞还是别的什么,周芫不关心,只是还是想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安全。 她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脑子里那些画面像被风吹乱的纸页,翻来翻去,翻不到她想看的那一页。 她想到系统给她的记忆,沈浣君和徐逢渔被沈怀瑾救了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冷落了周芫,只是那个时候的周芫很老实,有什么要求也不敢提,尤其是知道了沈怀瑾救了爸妈之后,本来在徐家就不多的话变得更少了。 想到这里就有些头疼,徐家孩子多,亲了这个肯定会远了别的。徐怀楫他们自小在徐家长大,没什么不自在的。 周芫就不一样了。她不怎么说话,可沉默寡言的人都有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眸,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看到的听到的远比她心里想象的更加心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个她在想,是害怕?自责?还是自卑?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记得沈浣君抱着沈怀瑾哭的时候,那个周芫只是默默的让自己躲在房间里。 门口,谭渡桥跟那个高个子男生说完了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教室。 他坐在周芫后面,拍了拍周芫的肩膀,“自由活动那天,我们要不要一起。” 又看着心情不佳的殷弄语随口问了出来,“怎么了?心情不好?” “不是,阿芫不想去春游。”殷弄语闷闷的回答他。 “为什么不想去?”谭渡桥愣住了。 他的目光从周芫的侧脸移到她手里的小说上,又移到殷弄语那张低垂的、看不清表情的脸上。 周芫自然不能将她自己想到的告诉他们,只能随便敷衍他们。 “有事。你们好好玩吧。” 窗外,太阳落山了。教室里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下课了。 周芫听见铃声就将桌子上的东西一一收拾好,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她做每一件事一样,有条不紊,不慌不忙。 教室里剩下四个人。 谭渡桥看着周芫消失的方向,“她为什么不去?她能有什么事?她每天就是看小说,发呆,睡觉。她能有什么事?” 鞠绯光没有动,看着也很赞成谭渡桥,周芫日常确实没什么事情,整个人悠闲的要命。 沈砚没有动。 殷弄语看着沈砚,小声的说:“你能不能劝劝她。” 不是问句,是请求。 沈砚还是没有说话,如果前世他确实可以,但是现在,恐怕没什么用。他抬头顿了顿,另外三个人都在期待的看着,眼睛里装满了期待。 “我只能试试,不保证结果。” 话一说出,另外三个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看的沈砚一脸无语。明明大家都一样,偏偏他习惯了照顾他们。 只是能不能劝动周芫还得另说,毕竟...... 第48章 啊啊 周芫待在餐桌旁,手里捏着一块殷弄语带来的糕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糕体已经凉了,桂花的香气淡了许多,但甜味还在,黏黏地粘在舌尖上,像此刻黏在她周围的几个人。 沈砚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笔记本电脑开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偶尔停下来,眉头微皱,盯着屏幕看几秒钟,又继续敲。 殷弄语和鞠绯光一左一右坐在周芫旁边,也在吃东西。 殷弄语已经弄明白了周芫的口味,除了最讨厌的几种蔬菜外,很少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不过零食方面倒是只喜欢软的,例如蛋挞和桂花糕之类的,稍微硬一点和辣一点的东西都不这么喜欢。 故而他们带来的东西都是贴合周芫喜欢的。 周芫吃着吃着,叹气,“下次来别带东西了,我都已经吃过饭了,实在是吃不下这么多东西。” 殷弄语吃的是她自己带来的蛋挞,咬一口,眯一下眼睛,像一只被阳光晒得很舒服的猫。她听到周芫说这样的话,愣了。 “啊?既然这样,那......那下次我们来就......就......” 周芫听到她这样回答,还以为是赞同自己的话。 “那下次我们来你就别吃饭了。”殷弄语一口把剩下的蛋挞塞嘴里,“吃我们给你带的饭吧。” 周芫脸一黑,被殷弄语噎住了。 这里的厨师是沈浣君特意给周芫找来的,不仅是照顾她的一日三餐,还要把周芫一天吃了几顿饭吃了多少也要跟沈浣君汇报的。要是周芫一天都没吃保姆做的一顿饭,晚上就会接到电话。 鞠绯光吃的是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戳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听着殷弄语说的,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周芫无奈的看着她们,耳边是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还有吵吵闹闹的其他噪音。 沈砚在处理事情并不说话,殷弄语和鞠绯光在陪周芫吃东西,偶尔搭下话说,但是还是很吵闹。 至于吵闹,只有一个谭渡桥了。 他一个人顶七八个,一张嘴扒拉扒拉说个没完,从进门就没停过。 现在在厨房洗着他带来的水果,水声哗啦啦的混着他说话的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 一会儿问“你们吃多少水果我要不要少洗一点”,一会儿问“零食放哪了他带来的也要放那里”,一会儿去沈砚身边看看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一会儿跑到周芫身边,探着头看她手里那块桂花糕。 “给我吃一口呗。”他笑嘻嘻的,笑得欠揍。 周芫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桂花糕递过去。他没有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好吃。”然后转身走了,去翻冰箱。 周芫看着自己手指上被他咬出来的缺口,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是徐怀楫和徐怀舟同时发来的消息。 徐怀楫的是一条语音,她没点开,转成了文字——“明天中午家里聚餐,妈让你回来。”徐怀舟的是一段语音加一条文字,文字写的是:“芫芫,明天回来啊,妈说你想吃什么提前跟厨房说。”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没有回。 不过她倒是觉得有必要回去。 将殷弄语他们几人送走,周芫回到房间思索,拿手机给徐怀楫和徐怀舟发了消息说自己知道了。 如果沈浣君和徐逢渔的绑架真的跟沈怀瑾有关,那有必要偶尔回去刺激一下。 第二天,她起来的不算早,简单收拾一下,直接吩咐司机去徐家老宅。 车子驶进铁门的时候,她看到院子里停着大伯的车,黑色的,车牌号她记得。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果然”的了然。果然,他们也来了。 换鞋的时候,她听到客厅里传来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大伯母的,有沈瑜的,有沈怀瑾的。 走进客厅的时候,她的目光先扫过那些人,客厅原本还算热闹的声音在周芫到来的时候暂停了,像播放音乐剧的机器坏了一样,戛然而止。 “芫芫来了。” 周芫看着大伯母,看着那张笑得像朵假花的脸,看着那对绿得发黑的耳钉,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敷衍地他们笑了笑,无视他们注视的眼光,自顾自的问好,随后借口上去整理一下。 周芫上了三楼,推开门。窗帘没拉,阳光涌进来,落在书桌上,房间显得很干净空旷。 她站在梳妆镜那里,把镯子戴在左手腕上,镯子在她细得跟竹竿一样的手腕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人穿了太大的鞋子。 镯子就是上次大伯母送来的。 她对着阳光看了看,镯子在她手腕上反射着稀碎的光。 她在三楼房间待了一会儿,稍微思索了一会儿。 等周芫下去的时候,佣人已经将席面摆放好了。 圆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边角垂下来,像一个人的裙摆。银质烛台上插着未点燃的蜡烛,水晶吊灯把光线折射成无数细碎的金屑,落在白瓷盘和玻璃杯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菜已经上了大半,还有周芫爱吃的东西,摆在她平时坐的位置旁边。 因来了大伯和大伯母,座位发生了变化。 她被安排到了徐怀舟和沈瑜中间。左边是徐怀舟,右边是沈瑜,沈瑜旁边是沈怀瑾。她坐下来的时候,徐怀舟侧过头,朝她挤了一下眼睛,小声说了一句“今天菜不错”,她应了一声。 “今天这席面真丰盛,”大伯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逢渔家的厨师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芫芫啊,”她看向周芫,却被周芫手上的东西噎住了。 “你今天戴的这个……”大伯母的目光落在周芫的左手腕上,她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像一台被人按了暂停键的录音机,又很快恢复了,恢复得不够自然,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看吗?”她把手腕抬起来,镯子从袖口滑出来,在她手腕上晃了晃,“就是大伯母送给我的那个。” 大伯母的笑僵住了。 沈浣君看着周芫手腕上那个晃来晃去的镯子,看着她把它举到大伯母面前,问她“好看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她不知道周芫为什么要戴那个镯子,她把目光从周芫手腕上移开。 徐逢渔和徐怀楫那边还在跟大伯推杯换盏,沈瑜和沈怀瑾低头吃饭,老老实实的不看周芫那边的硝烟。 大伯母尴尬的低笑两声,转移了话题。 第49章 切切 热热闹闹的饭吃到一半,大伯母突然又将话题转移到了他们这边,“今天是你们妈妈的生日,是不是都准备了礼物啊。” 大伯母的话落下来的时候,周芫正夹着一块糖醋排骨。 排骨还没送到嘴边,悬在半空中,酱汁从骨头上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圆。 周芫愣了一下,没有人告诉她。 大伯母看着周芫愣住的表情,得意洋洋的抬起了头,像是在周芫这里扳回了一场。 周芫低头看着这桌席面。满满一桌,她以为是用来接待大伯和大伯母的,桌子上的菜系并不隆重,只是比平常吃饭多了一些摆设。以为是一顿普通的家宴。 她的手指在筷子上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徐怀楫在周芫愣神的那一瞬间,把话接了过去。目光从大伯母脸上扫过去,不带任何情绪。 “妈不喜欢铺张浪费,”他的语气跟他在处理事情一样,简洁,清晰,不给人留商量的余地,“说一家人吃个饭就好。”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大伯母消化这句话,又像是在给她一个台阶下。 大伯母没有说话,她还端着那杯红酒,杯沿碰到嘴唇,没有喝,她在等。 “我们倒是都准备了,准备晚上的时候拿给妈,”徐怀楫的语气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被追问,“现在不急。” 他的目光落在大伯母脸上,停了一瞬,像一盏灯,亮了一下就灭了。 大伯母的嘴角弯了,弯到她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是吗?”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徐怀楫脸上移开,落在沈怀瑾脸上。 “要不现在拿出来,让大伯母也看看你们的孝心?”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高到像一个人在开玩笑,但那不是玩笑,那是试探。 “哎呀,我家那两个皮猴子,每次我过生日,都是提前好几天就把礼物塞到我手里,藏都藏不住。” 没有人接话。 气氛冷了下来,冷到像冬天的湖面,湖面结了冰,冰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 大伯母坐在那里,脸上还挂着笑。 这时候,沈怀瑾开口了。 “我准备了。”他低着头,不知道从哪出来的礼物,被送到了沈浣君的面前。 “妈,你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系着金色的丝带,丝带打成了蝴蝶结。 徐怀舟的脸色变了。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再到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 他看着沈怀瑾,看着他那双低垂的、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看着他放在桌面上的礼物。他的嘴张开了,但是没有出声。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明白,明明他们说好了的。 徐怀楫也愣了,看着这个弟弟的眼神带着复杂。 明明他们说好了这次不给妈准备礼物了,几个人都同意了,所以就没跟周芫说这件事,只是想在一家人吃个饭热闹一下。 哪知道一大早大伯和大伯母来了,来者是客,总不能将人赶出去。 他们以为这样就好,一家人吃个饭,热热闹闹的,不说生日,不送礼物。他们也提前跟沈浣君商量了,以为这样就不会让周芫难堪,也不会让所有人都不舒服。谁知道还是出了岔子。 沈瑜也开口了。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推过去,推到沈浣君面前,放在沈怀瑾那个小盒子的旁边。两个礼物并排,一大一小,一个深蓝色,一个白色,一个系着金色丝带,一个印着粉色小花。 沈瑜不敢看徐怀楫,也不敢看徐怀舟。 他们是提前商量好,但是沈怀瑾又私下里找过她,他说只是送个礼物,如果只他自己送会很尴尬,但是沈瑜跟他一起就不一样了。沈怀瑾求她,她一时心软,就...... 周芫看着那两个礼物,沉默的等着徐怀楫和徐怀舟也送出礼物。 徐怀楫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沈怀瑾的礼物移到沈瑜的礼物,从沈瑜的礼物移到大伯母那张笑得像朵假花的脸上。 “怀楫和怀舟的礼物呢?”大伯母看着沈怀瑾和沈瑜送出了礼物,她的目光从沈怀瑾和沈瑜身上移开,扫过周芫空空的桌面,又落到徐怀楫脸上,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刚才又大了几分。 徐怀楫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不过几秒钟,但在那张安静的饭桌上,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到像一个人在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我没有给妈准备礼物。” “抱歉,妈。” 徐怀舟紧跟着大哥,他抬起头,看着沈浣君,看着那双红红的、写满了心疼的眼睛。 “抱歉,妈,我也没有准备。” 大伯母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 沈浣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存了很久,久到她的肺要炸了,她才吐出来。 “你们都在,我就很开心了。”她的声音哑了。 沈浣君是知道的,徐怀楫在之前就跟她说过了兄妹几个的打算,只不过现在出了点意外。“怀楫,怀舟,你们不用道歉。”沈浣君不在意的摇摇头。 大伯母的笑终于收了。 周芫看着这出戏,已经没人说话了。她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哪怕并没有人跟她说什么。沈瑜和沈怀瑾的礼物,徐怀楫和徐怀舟的道歉,还有沈浣君和徐逢渔的沉默。 “妈妈,我也准备了礼物给你。”她轻歪着头笑着看向沈浣君。 周芫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大伯母的笑容已经收了,但她的眼睛还眯着,眯成两道缝,缝里的光是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沈浣君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周芫。她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她想说没有礼物也没关系,想说抱歉提前做了准备却没有通知她;她无法对沈怀瑾和沈瑜两个对她献上礼物的孩子说出责备的话,更无法在徐怀楫和徐怀舟面前表现出异样。 徐逢渔坐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一样,他的大哥就在旁边,像是在看什么戏剧一样等着。他看着妻子的表情无措,看着孩子们平静下的暗流涌动,他无能为力。 “妈,生日快乐。” 周芫站了起来,绕过徐怀舟的椅背,走到沈浣君面前。 沈浣君仰着脸看她,眼眶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碎掉的光。周芫弯下腰,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的礼物仅仅只是一个拥抱。 沈浣君感受着她这个并没有养在身边的孩子的温度,眼泪不自主的涌出来了。 大伯母坐在椅子上,憋屈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周芫抱住沈浣君,看着沈浣君的眼泪。 徐逢渔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落下了。 周芫松开了沈浣君。她伸出手,用手指帮沈浣君擦了一下眼泪。 她转过头,看着沈怀瑾。沈怀瑾也在看她,他的眼睛是红的,周芫看到沈怀瑾红彤彤的眼睛,笑了。 她张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没有声音。 沈怀瑾看明白了,他的脸白了,那两个字是。 垃圾。 第50章 生日 后半场的饭,气氛像被人拧紧了发条。 许是情绪有点激动,沈浣君在后半场饭硬气了起来,对待她大嫂温书也就没有了什么客气,在温书说起一句话后就没话找话的堵回去。 吃过饭,大伯和大伯母就找个借口离开了。 徐逢渔没有挽留,沈浣君也没有。 周芫站在楼梯口,看着那辆消失在铁门外的黑色轿车。 徐怀楫他们差不多都能看出来,大伯母只是一个先锋军,大伯才是稳坐钓鱼台的高位者,要说他们有什么目的还真不清楚。 周芫把目光从铁门上收回来,落在庭院里已经抽芽的花草树木上。 她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她怪不了任何人,徐怀楫他们商量时没告诉她,也只是单方面为她着想。 可她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过,此前她连自己是哪天生的都不知道。一个连自己生日都不过的人,怎么会去记别人的生日? 她低下头,将不合手的镯子取下来。 徐怀舟从餐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楼下,沈浣君站在餐厅里,看着满桌的剩菜。明明今天是她的生日,往年这个时候,她应该是期待的,快乐的,而不是现在这样,被所谓的亲戚搅局,让她的孩子们都不开心。 当周芫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轻轻地抱住她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她们的躯体离得很近,心却隔的很远。 沈怀瑾和沈瑜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只被雨淋湿了的小鸟,缩在树枝上。 周芫远远的看着他们,心里止不住的嘲弄。 沈怀瑾这一招很高明,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高明,是那种埋在土里、不声不响、等你自己踩上去的高明。无论事情怎么发展,无论徐怀楫他们告不告诉沈浣君,只要礼物送出去了,他就是最得利的那个。 他应该知道,徐怀楫他们不可能不会将他们的打算告诉沈浣君。 小概率不告诉,沈浣君毫无所觉的等待着生日,她的小儿子在餐桌上拿出来了自己悉心准备的礼物,那是惊喜。 大概率,徐怀楫将打算告诉了沈浣君,于是沈浣君知道这次不会有什么惊喜,平常心的跟家人吃饭。但是沈怀瑾拿出了礼物,这跟计划的并不一样。于是聪明如沈浣君,一切都明白了。 明白他们商量好了,明白他违背了约定,明白他为什么要违背。 她疼爱的小儿子因为她一直照顾着周芫而疏忽了自己,于是想要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博得她的关心和关注。 沈浣君会指责他吗?不会。 因为这十几年,对孩子的疼爱已经成为了习惯。她只会更加心疼这个在周芫回来以后处处忍让的小儿子。 沈怀瑾也是很了解徐父和沈母东西脾性的。 徐逢渔不说话,他不会说,但他会记在心里。沈浣君更不用说了,她是母亲,是那个从他出生起就把他捧在手心里的母亲。 他没有什么坏心思,他只是想让妈妈多看他一眼。 她不会怪他,她只会怪自己,怪自己这段时间只顾着周芫,忽略了他。她的愧疚会像水一样,从心里涌出来。她会更爱他,更疼他,更舍不得他。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他做了,在今天,在所有人的面前。 真的,很恶心。周芫想。 因为沈浣君和徐逢渔的身份和经历,没有什么能够让他们受挫和遭遇不满。 他们是徐家,是Z城数得上号的徐家。他们有足够的钱,足够的人脉,足够的底气。生意失败了可以重来,投资亏了可以再赚,被人算计了可以加倍奉还。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挫折,在他们面前都像浪打在礁石上。 他们不怕失去,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唯一一次失去,是周芫。她被人从他们身边偷走了,十六年。那是他们人生中最大的挫折,也是最深的伤口。他们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所以他们不会放弃沈怀瑾。 因此在周芫回来后,他们不可能放弃自己养大的孩子。徐家家大业大,多养一个孩子也没什么。他们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养了十几年的,不是猫猫狗狗,是活生生的人,是从会爬到会走到会叫“爸爸妈妈”到会长大到会顶嘴的人。放弃?怎么可能。 可能沈怀瑾和周芫的委屈他们也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们想全部得到,既要又要。 今天是沈母的生日,还要继续吗? 周芫看了看大厅里坐着的沈浣君和沈怀瑾。他们看到并排坐在沙发上。正在拆礼物,看上去气氛融洽,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家庭照片。周芫看了一瞬,笑了笑。 她走过去,坐在单人沙发上,专注的看着他们拆礼物。沈瑜在沈浣君的另一边,抬头看了周芫一眼。 打开礼物盒子,是一枚漂亮的胸针。 “好好看的胸针,这样一看我的礼物好像太敷衍了些。”周芫看着沈浣君惊喜的喜爱模样,装作天真的说。 另一边,徐怀楫和徐怀舟对视一眼,都从中间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疑。周芫一般是不会主动搭理他们的,尤其是在沈瑜和沈怀瑾在的场景。两人对视一眼,都抬脚向那边走去,在周芫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沈浣君正低头看着那枚胸针,银色的枝叶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自己知道就好,”沈瑜撇嘴,“哪有人送礼物是拥抱的。” 周芫笑了。 沈瑜还是那么,天真。 两个人的语气都算柔和的,不仔细想也就是两个小孩子拌嘴的话而已。如果周芫和沈瑜关系还算好的话。 “其实我觉得还好吧,”周芫的语气转了,“毕竟是十几年没见的亲生女儿的抱抱呢。” 徐怀楫听到周芫这样的语气,眉头一跳,感觉她要搞事情。 “亲生的怎么了,都是妈的孩子。”沈瑜听见亲生二字瞬间就去看沈怀瑾,果然看见他沉默的低头,不复刚才拆礼物的开心模样。 沈瑜在给沈怀瑾找补,而周芫听见沈瑜这样说,更顺心了。 夹杂在周芫和沈瑜的唇枪舌战之间,沈浣君的手指在胸针上停了一下。 她看着沈浣君,她的目光在她手上拿着的那颗珍珠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确实,我的礼物是敷衍了。”周芫把脸上的笑容收起来了。 “毕竟对于我来说,这是跟妈妈第一次拥抱。”周芫脸色越来越冷,“可是除了我之外,你还有四个孩子呢。” 后面这句显然是对沈母说的。她在告诉她,你有很多孩子,你不缺我一个。你不需要我的拥抱,因为你有过很多拥抱。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温度,连灯光都显得冷了几分。没人说话,没人动。 “你们想知道我在养父母那里,在他们生日的时候送了什么吗?” 没有人接话,但是周芫也不等他们接话。 第51章 爆发 “你们想知道我在养父母那里,在他们生日的时候送了什么吗?” 没有人接话,但是周芫也不等他们接话。 周芫没有等。她从来不等。她看了一眼沈怀瑾,那双低垂的、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芫芫......” 徐怀楫想要阻止周芫继续说下去啊,从周芫找回来的身体状态看就能知道她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她不应该将自己的伤疤说出来。 “礼物就是,他们会给我一巴掌。”她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远到跟她没有关系。 “就像,这样。” 在其他人还没有从周芫的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反应过来时,周芫已经完成了一系列她想要干的动作。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的盯着沈怀瑾。 她动了。没有预兆,没有犹豫。 她的左手伸出去,五指张开,像一把铁钳,猛地攥住沈怀瑾的头发。不是抓,是攥,是从发根到发梢,一把攥住,往上提。 沈怀瑾的头被她从低垂的角度猛地拉起来,她的右手紧跟着甩了出去,巴掌落在沈怀瑾左颊上,声音不是脆的,是闷的,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溅到每个人脸上。 沈怀瑾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窝蜜蜂在他脑子里筑了巢,嗡嗡嗡嗡,不停地嗡。他的嘴唇被牙齿磕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一滴,两滴,滴在他的衣领上。 他脸上的表情还没反应过来,显然是很懵,震惊,以及不可置信。 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芫的手已经拎起了茶几上的细长花瓶。 她把花瓶举起来,快,准,狠。 花瓶砸在沈怀瑾头上的声音是脆的,是瓷器碎裂的脆响。碎片飞溅开来,落在茶几上,落在地毯上,落在沈怀瑾的肩上,落在周芫的袖口上。 徐怀楫和徐怀舟反应过来,他们同时动了。 徐怀楫从沙发上站起来,大步跨过去,一把抓住周芫还举着花瓶残颈的右手,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扣得很紧。周芫并没有挣扎。 徐怀舟从另一边冲过来,两只手按住周芫的左臂,把她从沈怀瑾身边拉开。花瓶的碎片有一片扎进了她的手指,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红红的,细细的,像一条不会断的线。 沈浣君被这一幕惊住了,她双手捂住嘴,从她嘴里发出的尖叫声充斥着整个客厅。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徐怀楫的扣住周芫,将她带离到另一边。 徐怀舟则去查看沈怀瑾的伤势。其他人被客厅的动静吵到,也都来查看是怎么回事。 周芫在徐怀楫的桎梏下满意的看着这一切,不是想要关注吗?不是耍心机吗? 无非是让妈妈心疼,无非是想证明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捧在手心里的孩子。 他想要什么,周芫清楚。 那就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她看着血从沈怀瑾嘴角淌下来,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你终于求仁得仁”的漠然。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了。满意了? “啊——芫——” “怀瑾——” 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胸口。 她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从大腿到小腿到脚踝,全部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她只能坐在那里,捂着脸,从指缝间看着她的两个孩子,一个站着,手里还握着花瓶的残颈,手指在流血;一个坐着,头低垂着,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她的眼睛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移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黑暗中扫来扫去,找不到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徐怀舟蹲在沈怀瑾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沈怀瑾的目光是散的,像一汪被人搅浑了的水,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水面上的倒影。他的嘴角还在渗血,血混着唾液往下淌,淌到徐怀舟的手指上,温热的,黏黏的,像一个人的眼泪。 “叫救护车——” 徐逢渔从楼上下来。他穿着拖鞋,脚步很急,急到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他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眼睛在看到客厅里的那一幕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个相机镜头被人猛地拧到最近的距离,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刺眼的、让他想闭上眼睛的画面。 那一天的场景很混乱,混乱到徐逢渔和沈浣君再也不敢回想。 周芫睁开徐怀楫的手,不是挣扎,是那种“我已经做完了,你可以松手了”的平静。 徐怀楫没有再伸过去,他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周芫,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像一口不会起风的井一样的眼睛,那口井里没有他的倒影,只有她自己,只有那个打完了人、流了血、无所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她自己。 “你们随意处置,报警,还是别的。”周芫耸了耸肩。 周芫的心情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满意,但随之而来的是烦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后悔了,是她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不想再看沈怀瑾的血,不想再看沈浣君的眼泪。 “我还有事,你们自便。”她说完,不管不顾想要离开。 徐怀楫的手伸过来了,不是抓,是拉,手指扣在她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你的手受伤了。”他的看着周芫的手,还在流血。 周芫挣开了。 “去看看你的好弟弟吧,他更严重。”她说。 周芫知道,接下来会清静一段时间了。 他们不会报警。不仅是徐家丢不起这个人。而且他们会把这件事压下去。 她也知道,短时间内他们不会来找她。至于沈怀瑾怎么想,怎么做,那就要看徐家人安抚的怎么样了。 司机将周芫送到帝苑学府,他很频繁的从后视镜里看周芫,显然是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周芫并不理会,徐家的人做事都知道分寸。 她回到房间,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了一点水,洗了洗脸。水是凉的,凉有凉的好,可以让她从刚才那场混乱里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滴在洗手台上,一滴,两滴,三滴。她看着那些水珠,觉得自己也在滴血,不是从手指上,是从心里。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受伤的手。 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找到一个名字,她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周芫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门铃响了。周芫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分钟。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沈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医生。 医生处理完伤口,上药,包扎,缠纱布。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到最后,打了个结。医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着沈砚。“伤口不深,没伤到筋骨。这几天不要沾水,按时换药。”他把一管药膏和一包纱布放在茶几上,“一天换一次,如果发炎或者发烧,随时联系我。” 沈砚点了点头。医生拎着黑箱子走了,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第52章 阿阿 大课间的铃声已经响过,走廊里有人跑动,有人站在门口聊天,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蜜蜂,嗡嗡地,不远不近。 教室里散着大半的人,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翻着手机,有的在吃零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倒数第二排的桌面上,落在那只伸出去的、缠着纱布的手上。 周芫在补觉。 她的右臂直直地伸向前方,几乎越过了桌面的边界,右手虚悬在殷弄语的地界上,存在感很强。左臂弯着,她把脸颊埋在肘弯里,整张脸只有一小半露在外面。一本书扣在她头上,挡住了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也挡住了别人窥探她表情的视线。书是摊开扣上去的,脊背朝上,书页朝下。她的另一只手搭在书的封面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书滑落。 她睡的头发有些散乱了。早上还整齐的低马尾歪到了一边,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飘动。 殷弄语看着那只堂而皇之伸到自己地盘上的手,包扎伤口的纱布格外引人注意。纱布没有包住指尖,露出几根细长的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手心朝上。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接近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她的指尖先碰到了周芫的食指,凉的,像冬天冰冷的河水。 她还在继续动作,手指贴上去,一根一根地,像在拼一幅拼图。贴上去的时候,两人的手刚好契合。她握住了,不是握,是把那些没有纱布包裹的、细直的、凉凉的手指,轻轻地合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她不敢用力,怕弄疼她伤口。 鞠绯光坐在左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上。她没有说话,眉头却微微动了一下。 谭渡桥坐在最后面,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发现了可疑动静的鹅。他的嘴张着,想说“怎么搞的”,但看到殷弄语握住周芫的手的姿势,撇了撇嘴。 有点痒,主要是两个人的手温差有点大。殷弄语暖暖的,无论是她说的话还是她的体温。 周芫收回了右手,书本从她头上滑落,她困意还没消散,眼睛半张不张。缓缓蜷起右臂靠在墙壁上支撑,小臂横向垫在课桌上面,五指自然收拢,更清晰也更近的落在了谭渡桥的眼里。 因变换了姿势,右手的麻痹感消失了一些。周芫又睡了过去。 谭渡桥细细看着周芫露出来的手指,手腕很细,手指很长,每根指骨的轮廓都清清楚楚的盯着皮肤,像薄薄的一层肉绑住了骨头,再没有多余的肉了。 太瘦了吧?他想。 他看着,不由自主的想学着殷弄语去握住周芫的手指,他的指尖刚要触到周芫的指尖。 “咳。” 沈砚咳一下,很轻。 而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住了,像一只被人捏住了翅膀的蝴蝶,飞不动了。他转过头,瞪着沈砚。沈砚也看着他。 谭渡桥无语,看了殷弄语一眼,用眼神示意,她也摸了。 鞠绯光这时也跟着咳了一声,谭渡桥怒而看向她。 鞠绯光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感冒。”鞠绯光小声的说。 并不想理会这两个人的谭渡桥送出两个白眼并收回了手。他看了看周芫的伤口,接着眼神示意沈砚,意思是在问“怎么弄的”。 沈砚摇了摇头,她没跟我说。 谭渡桥又送出一个白眼,意思是“要你何用”。 沈砚也不理会谭渡桥,其实他是知道点内容的,但是他想着周芫应该不想别人知道,就没有告诉殷弄语他们。 他也没有说谎,周芫确实没有跟他说,是他从着周家那里听来的。 教室前面传来一阵骚乱。 几人朝前方看。不是坏事,前面很多学生都带着笑。 周芫动了动,埋在胳膊里的脸抬起来一点,扣在头上的书滑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按住,没让它掉下来。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离上课还有三分钟。 陈老师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上讲台的。 “同学们静一静。”他的声音很响亮,周芫一下子就清醒了。 “这个,有部分同学反应不喜欢单人单桌。”陈老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全班,目光落在后面。 “写信说想要个同桌,能够一起互相学习互相勉励。”念完之后,他自己也笑了一下。“由于人数很多,意愿很强,因此学校决定将选择权交给班级。各班投票决定是否要单人单桌。”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终于不用一个人坐了!” “单人单桌多好,没人打扰我学习。”另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你们这些要同桌的都是不思进取”的优越感。 “一个人多无聊啊,有个同桌多有意思!” 国际中学的占地面积很大,生源数量却不多,至少跟隔壁公立学校比人数少多了。因此每个班的学生也就二十几个,单人单桌占地大,显得教室不那么空旷,学校也就一直这么规定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谭渡桥的声音是整个班里最响亮的那个。“投票!投票!我要同桌!我要同桌!”周芫都被他吵到了耳朵。 “好,那就现在简单统计一下,同意双人同桌的举手。” 话刚说完话。 唰。一大片手臂举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齐刷刷的,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靠窗到靠门。 陈老师数着,最后得出三班要双桌的结论。其实也就是两个人的单人桌拼一起,简单的很。 鞠绯光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谭渡桥那只举得高高的手,又看了一眼陈老师手里那沓皱巴巴的信纸。 “也不知道学校论坛是谁进行的这个热闹,竟然还真成功了。”鞠绯光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但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谭渡桥的方向飘了一下。 “什么热闹?”周芫一脸懵地转过头,看着鞠绯光。 “哦,学校论坛有一个傻子发布的帖子,说写一封实名信,内容是拒绝单人单桌、要求双人同桌,只要交到教务处就可以找他领一千块钱。”鞠绯光拿这个当笑话讲给周芫听。 国际班的肯定对这个不感兴趣,那么来投信的大多是普通班的学生。只要人够多,无论国际班那边什么样,普通班是肯定能够成功的。 “哦,确实人傻钱多。”周芫赞同。一个花钱买一个同桌的人,真人傻钱多。 “看我干嘛?”谭渡桥看着周边这几个人的眼神,“别看我,不是我。” “嗯,对。不是你。” “对对。” “嗯嗯。不是你。” 几个声音从不同方向飘过来,敷衍得不能再敷衍了。谭渡桥看着他们,把话咽了回去,他的耳朵更红了。 这边谭渡桥悄悄给鞠绯光发消息,“求你了,别选。让我一下。” 鞠绯光:“选什么?” “别装傻,成绩靠前的可以自己挑同桌,你第二我第三,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就让我这次吧。” “你已经欠我好几个人情了。”鞠绯光看了看谭渡桥,整个人抓耳挠腮,急得不行,“那行吧,再让你一次。” 谭渡桥发了个双手合十感谢的手势。 第53章 惨惨 “刚好这节课是我的。”陈老师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放,杯底磕在木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趁着现在的时间先选座位吧。按成绩来啊,成绩靠前的可以选择自己的同桌,挑座位。”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扫过那些从课本后面探出来的、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的眼睛。“给你们两分钟的时间商量,快。”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人转过头跟后面的人说话,有人从前排跑到后排。椅子刮地板的声音、桌子碰撞的声音、笑声、喊声、拍桌子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嘈杂但不刺耳,混乱但自有它的秩序。 周芫没有动。她的脸还埋在胳膊里,书还扣在头上,低马尾歪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听到陈老师的话,只是把眼皮抬了一下,又闭上了。 第一名是喻采苓。从高一开始就一直霸榜第一大学霸。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不需要宣布,不需要惊讶。每次考试,年级第一的名字永远是那三个字——喻采苓。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站在过道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靠窗扫到靠门。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那个成绩第二的男生。但喻采苓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她的脚步没有停,直到走到了那个靠窗的的位置。她停了下来。 周芫感觉到有人站在她旁边。 “你愿意跟我做同桌吗?”喻采苓的目光看着周芫,坚定没有移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第一跟倒数第一坐一起? 谭渡桥的嘴张开了,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意外。 周芫愣了一下。她看着喻采苓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想不出她们之间有什么交集。 “可以。”周芫说。 “那还坐这里可以吗?”她问。她不想搬,她习惯了这里。 喻采苓点了下头,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搬桌子。 谭渡桥的牙都要咬碎了。鞠绯光他都求好了,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响到旁边的沈砚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办法了。”鞠绯光在旁边偷笑,笑他白做了这么多努力。接着她转过头,看着殷弄语,“我们两个?” 殷弄语点了点头。 谭渡桥看着殷弄语把课本放在鞠绯光的课本旁边,沈砚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咱们两个就勉强凑一下吧。” “拒绝。”谭渡桥说。他好像有点蔫了。 “拒绝无效。”沈砚的声音从他旁边传过来,他把自己桌子往谭渡桥那边拉了拉,桌腿刮过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喻采苓坐在周芫旁边,把课本翻开了。 陈老师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声叹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粉笔灰又飘起来了。 “好了,上课。” 中午,食堂。 周芫几个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铺了一层碎掉的金子。 殷弄语一边拆筷子一边看了一圈周围,嘴里含着一口饭,含混地问:“谭某人呢?怎么不在?” “去校外了。”鞠绯光把餐盘里的青菜拨到一边,抬起头看了殷弄语一眼,语气平平的。她伸出手,帮周芫按住了餐盘的一角。 周芫的右手缠着纱布,跟个胖萝卜似得,别说拿筷子,连握拳都费劲。她换了左手试了试,筷子在手指间打了几个转,夹起一块排骨,还没送到嘴边就掉了,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去了。 周芫无语,换勺子吧还是。 她用勺子把米饭慢慢的挖出来送到嘴边,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吃饭的小孩。殷弄语看了两秒,又把筷子拿起来了,没有帮忙,只是夹了块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喂到周芫嘴里。 跑步声响起,随后谭渡桥就出现在了她们后面。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走到桌边,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放,袋子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喏,我让人送过来的猪蹄汤。”他拉开拉链,从袋子里端出一个白瓷盅,盅盖盖得严严实实,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往外冒,白茫茫的,像冬天呼出的白气。 “给谁喝的?”殷弄语愣住了,几个人都愣住了。 “当然不是你们,想什么呢。”谭渡桥的声音着重强调了。这汤不是给你们,你们别惦记。谭渡桥将猪蹄汤摆好放在周芫面前。 “以形补形,你手受伤了正好补补。”他拍了拍手,一副“我做了件大好事”的得意表情。 周芫低下头,看着那盅白瓷盅。又看了看殷弄语和鞠绯光,两个人表示爱莫能助。 周芫叹口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送进嘴里。汤很浓,很鲜,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又眯了一下。 饭没吃多少,汤倒是喝了个饱。周芫最后看了眼沈砚,跟他直直的对视,这次倒是沈砚先移开了目光。饭后周芫拉着殷弄语和鞠绯光去了她那里休息,谭渡桥则是被沈砚拉走了。 “我们不跟她们一起吗?”谭渡桥疑惑的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只是拉着谭渡桥,走了另一条路。直到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才停下,周围好些树木开了花,粉的白的,花瓣薄得像纸,阳光一照就透了。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 谭渡桥看着。“阿芫应该会喜欢这里。” “她喜不喜欢这里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现在不喜欢你。”沈砚直接开门见山。 花瓣碎屑从谭渡桥的指间滑落,落在地上。他低着头,看着那些碎屑,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现在不喜欢又不代表以后不喜欢,也不代表以前不喜欢。”谭渡桥不甚在意的回他。 “你到底在想什么!” 明知故问。 沈砚的疑问谭渡桥不想回答。 “说话!” 谭渡桥还是咬牙,最终却还是松了口。 “我并没有想做什么,不就是一碗汤吗,你想喝下次也给你带好了。” 沈砚要被这家伙气死了,“别胡搅蛮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知道你还问。”谭渡桥大声囔囔,好像声音大自己就不是心虚的那个一样,“那弄语也经常送东西啊,我也就学她而已。”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谭渡桥不依不饶,好像下一秒要和沈砚吵起来,“明明我们都一样,你说哪里不一样!” “阿宝!”沈砚喊出这个称呼,谭渡桥瞬间就泄气了。 他的气势弱了下来,声音也虚了,“我只是,我只是快要想不起来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 “什么?”沈砚疑惑。 “我快忘记了,我快要记不起来了。”谭渡桥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碎了一样。 那段日子对我来说那么重要。 她的声音,她的面貌,她身上的香味,她瞳孔的深度,她唇角的弧度,她看向我的眼睛,还有,她的泪水。 所有我熟悉的一切,我快要忘记了。我不想忘记。 沈砚也沉默了,他说不出什么安慰他的话。 谭渡桥所想要记起一切的执念,何尝不是他所怀念的。 最后沈砚也只是说:“珍惜当下。”不知道是安慰谭渡桥,还是安慰自己。 第54章 博物馆 春游出发那天的早晨,天微微亮,校门口已经停满了大巴。行李箱滚过地面的声音、同学互相呼喊的声音、老师举着喇叭点名报数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谭渡桥到的早,站在大巴车门旁边,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其实什么都没看。他的目光越过手机屏幕,在校门口扫来扫去,像在等人。 沈砚从另一边走过来,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急不慢。谭渡桥看到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还是你有办法!”他竖起大拇指,在沈砚面前晃了晃。 他的嘴角咧得很开,笑得很灿烂,灿烂到像一朵在阳光下猛地绽开的花。他以为周芫是被沈砚劝来的,以为沈砚做了很多工作,费了很多口舌。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 “其实我什么都还没做。她自己又想去了。” 谭渡桥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幅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他的大拇指还竖着,但没有刚才那么挺拔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那也挺好。” 大巴驶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座椅的靠背上,落在过道的地板上,落在周芫垂着的睫毛上。 她靠着窗,头微微偏着,耳朵里塞着耳机,没有听音乐,只是塞着,不想听旁边人说话。她的右手还缠着纱布,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之所以改变主意来春游,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不想待在那里。 她想在外面多待几天,多待一天是一天。 博物馆在隔壁市,不远,几个小时路程。 酒店是提前订好的,位置很好,交通便利,白色的建筑不高,大堂里摆着几盆绿植。大家领了房卡各自散去,匆匆扒了几口午饭,便集合步行前往博物馆。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但脚步里藏着一丝期待。 建筑是新的,但里面装的是旧的。已经中午了,阳光很晒,周芫下车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用手背挡了一下光。手背上的纱布白得刺眼,殷弄语从后面跟上来,递给她一顶帽子,米白色的,帽檐宽宽的,像一把不会收起来的伞。 周芫接过去,戴上,把帽檐压低了,只露出下半张脸。 博物馆的大厅很冷,是那种空旷的、只有石头和玻璃的、压低声音的冷。 讲解员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 他们没有请讲解员,五个人,慢悠悠地走。周芫走在最前面,殷弄语和鞠绯光跟在殷弄语旁边,谭渡桥和沈砚走在后面。 展厅很大,灯光很暗。展柜里的文物被射灯照着,有的在发光,有的在反光,有的在暗处,不被人注意。 博物馆里有某个鼎盛王朝的缩影,其中不令人注意到的是还有一个弱小的王朝也有一些摆放展览,只不过二者都在同一个都城为王都,故而历史的遗物能够作为邻里摆放,即便这两个王朝年份相差很远。 鼎盛王朝的展区占了整个展厅的三分之二,金器、玉器、瓷器、丝织品、壁画、雕塑,每一件都精美到让人屏住呼吸。 走过了鼎盛王朝的展区,灯光似乎暗了一些。或者说,不是暗了,是那些金器玉器的光没有了,只剩下白墙、白灯、白玻璃,和玻璃里面那些灰扑扑的、不起眼的、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落满了灰的旧物。 这是一个弱小王朝的展区,展板上写着,这个王朝与那个鼎盛王朝同一个都城,同一片土地,一个如日中天,一个苟延残喘。它靠着和亲,靠着进贡,靠着俯首称臣,在那个强盛的邻居旁边,活了几百年。 周芫停在一个展柜前,展柜里放着一支金簪。展柜的玻璃倒映着后面的人,谭渡桥也在看,或者说是,跟着周芫一起看。 周芫的睫毛垂下来了,像两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不出光。 殷弄语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支簪。她的目光从那朵锈蚀的花上移到那根弯曲的簪身上,从簪身移到展柜的玻璃上。玻璃上映着周芫的脸,苍白的,没有表情的,眼睛下面有两片青黑色的阴影。 周芫移开目光,视线落在角落的亭子上,那应是一个亭子的微缩型,后人复刻的,还没有周芫高。 牌子上介绍,送别亭。这座亭子送走了很多位和亲的公主每一次送别,都是一个女子站在亭子里,回头看一眼家乡的山,看一眼家乡的水,看一眼站在城墙上送她的人。然后转身,上车,帘子放下来,再也看不见了。 周芫的目光落在亭子的檐角上,落在那块缺了角的瓦片上。展厅里的灯光是昏黄的,像落日,像旧纸,像千年前的那个傍晚。仿佛空间如湖水波纹荡漾,她又来到了京都城外的那座亭子。 长亭外,古道边。 周芫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心里涌出来的,像泉水从地底涌出来,挡不住。 是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敢释放的、怕一放就收不回来的情绪。“此次和亲,山高路远。”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包含歉意,像是在等那个女子回头。 “等和亲结束,等回来,我们就成亲。” 那个女子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亭子里飘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好。” “等回来,我们就成亲。” 马车走了,帘子放下来了,再也看不见了,亭子也空了。 回来了吗? 没有。 最后好像? 死了。 周芫不想继续逛下去了,她的脚步在送别亭前停得太久了。 “我们出去走走。”她说完,转身就往出口走。 殷弄语先跟上去,鞠绯光几个也跟上去。五个人跟带队老师说明情况,老师看了周芫一眼,又看了她手上的纱布一眼,没有多问,点了头。春游本来就是让学生放松的,想单独行动就单独行动,只要晚上按时回酒店就行。 走出博物馆大门,谭渡桥站在她旁边,“阿芫,你想去哪里?”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城市好像有个大型马场。” “要不我们去骑马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你一定喜欢”的笃定,好像他比她自己还了解她喜欢什么。 周芫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骑马。”周芫轻声回他。 “你怎么可能不会?”谭渡桥脱口而出。 沈砚的胳膊肘精准地捣在谭渡桥的腰侧,力度不大,但足够让他醒过来。 殷弄语走过来,站在周芫和谭渡桥中间,“阿芫手受伤了,不能骑马。” “对对,我忘记了,抱歉,阿芫。”谭渡桥在几个人强烈的注视下跟周芫道歉。 “要不去牡丹园吧?”殷弄语提议。 “这座城市就是以牡丹闻名天下的。有银丝贯顶,罕见的绿牡丹,还有千年的花王呢。”鞠绯光也赞同的附和。“这个时候,正是牡丹花开的好时机。” “好。”周芫说了一个字。 殷弄语的手指伸过来,握住了周芫没受伤的那只手。 第55章 戚戚 牡丹园在城市的东边,离博物馆不远,打车不到半小时。 周芫收回目光,跟着殷弄语他们走进去。 牡丹园的大门不算气派,进去先是一大片铺着碎石子空地。空地尽头立着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上挂着一道人工瀑布,水不大,细细的,像一条白绸子从山顶垂下来,落进下面的小潭里,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周芫站在潭边看了几秒,水声潺潺的,像一个人在说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 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纵横交错,宽的四五人能并行,窄得只容两人并肩。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就碎了,碎成无数小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路两边是密密的植被,牡丹很少,看着还是在园林深处。 直到走近,牡丹花才羞羞叠叠的显现。高的到腰际,矮的到膝盖,有的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像新娘的裙摆;有的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零落成泥。 鞠绯光站在一株绿牡丹前面。只此一株绿牡丹,旁边有告示栏,写着只能观赏不能触碰。 “这株是‘豆绿’。”沈砚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绿色的、像玉一样的、不会说话的花瓣上。 周芫和殷弄语在看着这株特意被培育出来的花。 天下之大,只此一株牡丹绿,来看它的人很多,可豆绿只有一株,园内只好将它安置在偏僻的,空旷的,能够容纳很多人的地方,跟其他花也隔的老远。 谭渡桥没有看花。他在看周芫。 殷弄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周芫身边。她没有看花,她在看周芫看花的样子。 她不知道她看的是花,还是看看花的人。她只知道她不想走,站在这里,站在花丛中,站在周芫旁边,阳光照在她们身上,花香围着她们转,时间好像停了下来。 她能看出来,她不开心。 周芫从那株牡丹前面离开了。 殷弄语走在周芫旁边,几次偏过头看她的侧脸,又转回去。 “阿芫,虽然徐家,那个,但是你可以随时来找我们啊。”她说完了,没有看周芫,她怕看到她的脸,怕看到那张没有表情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一样的脸。 几个人都能看出来,周芫心情不怎么样,但是依旧是殷弄语先开口。 “对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谭渡桥走在后面,听到殷弄语的话,脚步快了几步,走到周芫的另一边。 鞠绯光也难得说了很多,“我们可以跟以前一样,春日出游赏花,冬日围炉煮茶,夏日乘凉看书,秋日登高望远。还可以去其他国家看看风土人情,不用只待在沈家。” 沈砚没有说话,却也还是一直注视着周芫。 周芫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你们都是什么时候有的记忆?”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出对方的?你们为什么会有记忆,为什么还要......接近我。 殷弄语几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最后也只是沈砚开了口,“我们小学在同一所学校,”他说,顿了一下,不看周芫,只看着周围盛开的各种颜色牡丹。“因为名字,就互相认出来了。” 小学啊,这么早吗?周芫的睫毛垂下来了。她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小块泥,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那双深沉的眼睛。她看向其他几人,明显因为她的心情而感到忐忑不安。 她看向殷弄语,殷弄语的眼眶还是红的,她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小心翼翼;她又看向鞠绯光,鞠绯光的脸还是平的,像一座波澜不惊的湖,她在那面湖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又看向谭渡桥,他手足无措,只呆呆的看着她。 她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他们因为她而忐忑不安的神情。内心轻笑,像自嘲,周芫啊周芫,你何德何能。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落在她的脚边,像撕下来的时间书页,掉落的再回不来。 太阳西斜了,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粉色。 “天快黑了,该回去了。”周芫慢慢的走着,她的思绪纷飞,不知自己在何处游荡。 抱歉,好像她在哪里都不合时宜,无论是徐家,还是他们。 如果她没有被抱错。如果她没有被抱错,那么跟徐家的隔阂也将不复存在。她会是沈浣君从小养大的女儿,会知道她的生日,会准备礼物,会叫她“妈”,会抱她,会让她抱。她不会在饭桌上沉默,不会在礼物面前愣住,不会在拥抱的时候手指发抖。她会是一个正常的女儿,一个正常的妹妹,一个正常的学生,一个正常的人。 如果她没有被抱错,那么她也会在小学的时候跟他们遇见。她会在那个校园里,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会转过头,看到殷弄语,看到鞠绯光,看到谭渡桥,看到沈砚。不会像现在这样,要他们语言小心翼翼,行为处处迁就;她会在放学后跟他们一起走,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什么都一起,就像以前那样,却又不像以前,他们会重新开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她现在是畸形的,扭曲的,被时间压弯了的。 命运凉薄,一时的行差踏错,叫她两世都不得安宁。 “阿芫,你......”殷弄语不安的看着周芫,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不敢落地的叶子,在暮色的风里打着转。 “我没事。”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稳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像在撒谎。她转过身,看着殷弄语,看着那双红红的、写满了担心的眼睛。“我们明天去马场吧。” “不是想骑马吗?”周芫又看向谭渡桥,笑了,他还是呆呆的,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真的吗?”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惊喜。 “你想去吗?”他看着周芫,他只怕她勉强。 周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瞪得圆圆的、写满了期待和不安的眼睛。 “去吧,去看看。好久没骑了。” 谭渡桥的眼睛亮了。 “好,那我现在订时间!”他的声音表现得如周芫想象的一样雀跃。 殷弄语看着谭渡桥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走吧。回去了。” 周芫收回手,转身,继续走。她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轻快,是轻。 鞠绯光没有说话。她走在殷弄语旁边,看着她弯起的嘴角,看着周芫被暮色染成橘色的侧脸,看着那个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笑留下的弧度。殷弄语跟着鞠绯光的行动,也看着周芫。 沈砚走在最后面,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不自在的微微蜷着。 第56章 骑马 谭渡桥说的那个马术俱乐部是在山坳里的,倒因着四周层叠的绿意和谷地穿堂风,比城区凉快上几度。 周芫几人到时,刚拉开车门时,一股草腥气就扑面而来。 几个人是临时决定来的,什么都没准备。 好在俱乐部什么都有——骑马装、头盔、护具、马靴,连手套都分春夏秋冬四种厚度。负责接待的经理姓周,四十出头,身材精瘦,谭渡桥找的人,服务的很到位。他把几个人领进更衣室,又亲自去库房挑了适合每个人的装备。 鞠绯光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正在低头系手套的搭扣。她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面挂满照片的墙上——都是客人骑马的照片。 “那边是拍照区。”周经理站在了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好多客人专门来拍照,发到网上很火。我们这的马都是挑过的,毛色亮,脾气也好,拍出来好看。” 鞠绯光没有接话,目光从那面墙上收回来,落在不远处的马场里。那片区域不大,沙地用耙子耙过,一道道细细的纹路像海边的波纹。 几匹矮马被牵着在沙地里慢悠悠地走,背上坐着的是些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头盔戴得端端正正,小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泛白。旁边站着几个穿绿色背心的教练,正弯腰跟一个正在哭的小女孩说着什么。 “那是新手区,有专门的老师教,鞍时课、牵遛课都有。很多第一次来的客人都在那边学,学个一两次,能自己控马了,就可以去自由区了。”他抬手指了指更远处的一片区域。 “自由区就是出师后的地方,”周经理笑了笑,“我们这儿的规矩是,教练说可以了,才可以过去。安全第一。” 殷弄语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周芫还在更衣室里没有动静。她站在走廊上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敲了敲门。“阿芫?好了吗?”门开了一条缝,周芫伸出一只手,手里攥着那条还没系好的腰带。殷弄语叹了口气,推门进去,帮她系好,又把她的衣领翻出来。 负责人领着五个人走过马房,一栏一栏地介绍。 马房是一排红砖砌的长廊,两侧隔成独立的马厩,每间门口挂着木质铭牌,刻着马的名字和品种。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偶尔夹杂一声马打响鼻的声音,闷闷的,在长廊里回荡。 这匹是汉诺威,温血马,性格稳,适合新手——负责人拍了拍一匹枣红色大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湿漉漉的眼睛望过来,温驯得很。 谭渡桥站在那匹汉诺威面前,没有说话。那马歪着头打量他,忽然往前凑了一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胸口。谭渡桥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手指粗粝,动作却意外地轻。 看上它了?负责人问。 谭渡桥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块头够大。 这匹是安达卢西亚,烈了点,但漂亮——一匹灰色骏马在栏里不安分地踏着蹄子,鬃毛像泼洒的月光。 殷弄语在那匹安达卢西亚面前停住了脚步。那马也安静下来,隔着栏杆和她对视。 烟渡,殷弄语读出铭牌上的名字,顿了顿,轻声念了一遍,烟渡…… 那匹黑色的——负责人指了指最里面一栏,纯血,脾气大,一般不给人骑。 那匹黑马像是听懂了,昂起头,从栏缝里望出来,眼神桀骜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周芫走过去,在栏前站定。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鼻翼翕动,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像平时对待陌生人那样暴烈后退。它歪了歪头,打量着面前这个瘦高的姑娘。 周芫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半空。 安静了两秒。 黑马把鼻子凑过来,嗅了嗅她的掌心,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手上,带着草料的甜味。 负责人挑了挑眉,头一回见它不尥蹶子。你和它有缘。 周芫收回手,笑了一下,没说话。 鞠绯光没那么多弯弯绕,她沿着马房走了一圈,走到一匹栗色荷兰温血马面前,那马正低着头嚼干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深棕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两颗琥珀糖。 赤霞。鞠绯光念出铭牌上的名字,然后笑了,就它了。 负责人说:这匹性子有点急—— 正好。鞠绯光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我也是。 沈砚在马房里走了一遍,脚步不快,像在巡视什么。他在每匹马面前都停几秒,但都不做声,直到走到最角落的一匹银灰色纯血马面前。 那匹马站在阴影里,安安静静的,和其他马都不一样——不踏蹄,不打响鼻,只是用一双极深极静的眼睛看着来人。 沈砚和它对视了五秒。 然后他说:这匹。 卢教练看了一眼铭牌:霜刃。这匹脾气古怪,喜欢独处,不亲人—— 沈砚已经伸手过去了。霜刃没有躲,也没有凑过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让他的手指擦过鼻翼。 它让碰了?卢教练瞪大眼,上次省队专业骑手来试,它差点把人踢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可能我面相好。 鞠绯光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马场的区域很大,最远处是一道长长的围栏,围栏后面是赛马区。周经理指着那边说:“赛马区不对外开放,有比赛的时候才用。” 五个人站在场外,隔着几棵椰子树,已经能望见远处马场里有人骑着马小跑,扬起的细碎尘土在午后的光柱里打转。马蹄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像鼓点敲在心口上。 周芫忽然站住了。 那声音——她太熟了。 不是的那种熟,而是骨血里刻着的熟。仿佛千百次,她穿着铁甲或者锦袍,踩着这样的鼓点冲进风沙里,身后是漫天的旌旗,耳边是呼啸的风。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发现其他四个人也都定在原地,表情各异。 鞠绯光最先打破沉默,装作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头发:走啊,愣着干嘛? 但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你们都会骑?负责人忍不住问。 “当然。”五个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笑。 只不过那时候没有马术俱乐部,没有头盔和护甲,没有修剪平整的沙地赛道。那时候有的是无边旷野,是风刀霜剑,是身后千军万马,是鞍上生死一线。 但那些都不重要。 今天只管痛快。 负责人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注意安全。 第57章 开心 上马的那一刻,周芫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 左手握缰,右手抚上夜枭的鬃毛,脚尖踩进马镫——这些动作甚至不需要过脑子,身体自己就完成了。她翻身坐稳,脊背自然地挺直,双腿轻夹马腹,夜枭像是收到了什么无声的号令,迈步走了起来。 那个上马的动作太丝滑了。 负责人站在旁边,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没拿稳。 他转头看向另外四个人。 鞠绯光上赤霞的时候,马还没站稳她就坐稳了,整个人像是从马背上长出来的。殷弄语上烟渡,动作轻柔得像踩上一片云,烟渡连耳朵都没动一下,安静得不像它平时的性子。谭渡桥单手按住磐石的背,翻身上去的时候,那匹大汉诺威竟然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一下地——不是不满,而是兴奋。沈砚上霜刃,动作最小,只看见他一伸手,下一秒人已经在马背上了,快得像眨了一下眼。 几个人一看就是行家。负责人默默咽下了所有安全提示的话。 先用慢步热身,别急着跑——他还是习惯性地说了一句。 周芫应了一声,但夜枭已经从慢步变成了快步,节奏轻快,蹄铁敲在沙地上哒哒作响。她没有拉缰,而是微微俯身,让重心前倾,和马背的起伏融为一体。 风从耳边掠过。 她忽然想起——不,不是想起,是身体在。记得那种感觉,马鞍下的肌肉滚动,缰绳在掌心的分量,马鬃掠过手背时痒酥酥的触感。记得在黄土漫天的大地上,她夹马冲阵,身后是殷弄语的弓弦声,鞠绯光的刀光—— 不去想。 今天不去想那些。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画面按下去,只留一个念头:跑。 夜枭像是听懂了她,从快步自然地过渡到跑步,长长的颈项伸展,四蹄腾空交替,速度快得让沙地上的浮土飞成一条黄线。 阿芫!你等等我!鞠绯光在后面喊,赤霞也撒开了蹄子追上来,栗色的鬃毛在风里飞舞,像一面旗帜。 五匹马在沙地赛道上并驾齐驱,蹄声如雷,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鞠绯光忽然俯身拍了一下赤霞的脖子,回头朝后面喊:谭渡桥!你那马跑起来跟打雷似的,我听着都心慌!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马的问题。谭渡桥面不改色。 弄语你看他! 殷弄语笑着说:你俩别吵架,小心掉下来。 谁会掉下来!鞠绯光不服气,正要再说什么,赤霞忽然加速,她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没坐稳,哇——赤霞你慢点! 殷弄语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像银铃被风拂过,周芫回头看见她们,心口忽然软了一下。要说骑马谁最开心,那必定是鞠绯光了,她一直都是这样,除了家人和朋友,也就在马上活泼了。 负责人站在场边,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安全提示,但看着那五个人的骑姿,硬是没喊出来——他教了二十年马术,没见过上马就这么顺的。那不是新手的小心翼翼,也不是老手的刻意炫技,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自在,好像人和马之间不需要语言,呼吸就是信号,心跳就是节奏。 他拿起对讲机,对着那头说了句:小陈,今天那五个人……不是一般人啊。 热身跑了几圈之后,鞠绯光第一个坐不住了。打算沿着俱乐部后山的越野赛道跑了一趟。 那赛道穿林而过,有陡坡、有水洼、有横木障碍,全程将近两公里。卢教练本来说先带他们走一遍认路,被鞠绯光一句堵了回去。 我们走自己的路。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但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他们看了地图。 卢教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其他四个人,最终只说了一句:林子里手机信号不好,出了事对讲机叫我们。他把五台对讲机分发下去。 五匹马鱼贯入林。 林道狭窄,周芫伏在马背上,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带着松脂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她忽然笑出声来。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掩饰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鞠绯光在她旁边,也被她感染得嘴角上扬。 周芫一夹马腹,夜枭像是接到了冲锋令,猛地提速,从林间蹿出去。 嘿!等等我!鞠绯光催赤霞追上去。 殷弄语和谭渡桥对视一眼,同时夹马,烟渡和磐石一前一后冲进林道。沈砚落在最后,但霜刃跑得不急不躁,银灰色的马身在斑驳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条穿行在时光缝隙里的鱼。 下坡路段,周芫没减速,夜枭也争气,四蹄几乎是滑着下去的,蹄铁在石头上蹭出火星。鞠绯光紧随其后,赤霞在下坡末端还跃过一段横木,像一只金红色的鸟掠过枝头。 林道中段出现了一片浅水洼,泥水混着落叶,不深,但面积不小。周芫正要绕道,夜枭却径直蹚了过去——水花溅起来,凉丝丝地打在她小腿上,她下意识地夹紧马腹,夜枭踏水如履平地,四蹄出水时带起一串银亮的水珠。鞠绯光毫不含糊地跟了上去,赤霞踏水的动作更大胆,几乎是蹦过去的,水花溅了鞠绯光半身。 殷弄语走了一条不同的路——她在岔口选了左边那条更窄的,烟渡灵巧地侧身通过,反而比大路更近了几秒,而且巧妙地避开了水洼。殷弄语的裤脚干干净净,一丝水渍都没沾上。 你故意走那条路的就是为了不弄湿吧?鞠绯光说。 殷弄语微微一笑:当然。 林道后段变宽了,五匹马终于能并排跑。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币。马蹄踏过光影,忽明忽暗,像穿行在一条时间的隧道里。 鞠绯光忽然说:我们来比赛吧,最后那一段直线冲刺,谁先到坡顶谁赢。 赢了怎样?谭渡桥问。 老规矩,输了的人请吃晚饭。 成交。五个人几乎同时说。 鞠绯光倒数了三声,五匹马同时冲出去。 五骑并列,蹄声如鼓,风在耳边呼啸,身后扬起的尘土像一面巨大的旗。周芫的余光里,左边是鞠绯光深红的骑装,右边是殷弄语青灰的身影,更远处是谭渡桥如铁塔般的轮廓和沈砚银白色的残影。 并驾齐驱,谁也不让谁。 冲上坡顶的那一刻,五匹马几乎同时过线,谁也说不清到底谁快了半步。 鞠绯光喘着气说:我……我赢了。 你做梦。谭渡桥说。 是我先到的。殷弄语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了周芫一眼。 周芫笑了,说:我慢了,我请。 跑完越野赛道,五个人在山顶的草坡上放马休息。 夕阳西斜,把整片山谷染成浓稠的橘红色,远处的从化流溪河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周芫坐在草坡的最高处,望着天边慢慢铺开的晚霞。 风从山谷里上来,带着草香和河流的潮气,拂过她的脸颊,吹乱她的头发。 她闭上眼。 那些画面又来了——不是痛苦的,而是此刻眼前这种风的触感,和一千年前重叠在一起,像两张透明的纸对齐了,映出同样的图案。 不同的时空,同样的风,同样的马蹄声,同样的身边人。 也许亏欠了他们很多,也许前世那些恩怨纠葛永远无法说清,但至少此刻,他们只是五个策马飞驰的人,笑得恣意,跑得痛快。 周芫睁开眼,夕阳光束打在她脸上,金红色的,暖洋洋的。 第58章 呵呵 换衣服的休息区在会所二楼,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 周芫走着,只想赶紧把那身骑马装脱了。殷弄语走在她左边,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约好了车。谭渡桥在后面跟沈砚说晚上吃什么,沈砚没理他,他也不在意,一个人说了半天。 鞠绯光走在最前面,深红色的骑马装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快要烧尽的火,明艳但不刺眼。 走廊拐角处突然多了一堵人墙。 不是一两个人,是五六个人,男男女女,穿着各色骑马装,有的手里还拎着马鞭,有的把头盔夹在腋下。他们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堵路。为首的是一个穿红色骑马装的女孩,头发盘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到发光的脖子,下巴微抬。 “呦——”她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个人在用指甲慢慢地刮黑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让人牙根发酸。她的目光从周芫的脸上扫过。 “这不是徐家那位把自己弟弟打伤的那位嚣张跋扈的大小姐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皱眉,有的人面无表情,只是在看。 周芫看去,不认识。 殷弄语从旁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周芫听到“沈怀瑾”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怪不得知道沈怀瑾被自己打伤的事情,关系确实不一般。 她心情好,难得的好。 从牡丹园到马场,从马场到那匹灰色的马,她的心情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蓬松、干燥、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她不想让这床棉被别人泼上一盆脏水。 她没有接话,低头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绕过缠着纱布的那只手。 “你把你弟弟打进医院,自己却来这儿玩得这么开心,还真是——”她顿了一下,留出一个空隙,一个让听者自己填上恶毒形容词的空隙。 周芫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好像并不在意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找事。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周芫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的格外让人恼火,姚清怒了。 “原来周小姐也会骑马。”她笑了,“不如我们比一比。 “没兴趣。”周芫说。 姚清没有放弃,“一千万。如果你赢了,我立马转你。” “可是如果我赢了,”她顿了一下,把马鞭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你就要去给怀瑾道歉。” 周芫看着她,不屑,“凭什么要听你的?” 凭什么是你替沈怀瑾出头?又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没有说,她的沉默是一种回应,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冷的回应。 “你——” 姚清看周芫不为所动,扬了扬眉毛,她的嘴角也跟着上扬,眼里带着挑衅,“怎么,怕了?” 周芫不想理会这人,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纱布是白的,白得刺眼。她不想跟姚清比,不是怕,是不值得。不值得为她浪费一秒钟,不值得为她动一根手指,不值得为她破坏今天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好心情。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抽走了,连灯光都显得冷了几分。 姚清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敢站出来挑衅周芫,必然是有底气,凭她和沈瑜以及沈怀瑾的关系,不怕得罪周芫。更何况还有姚家在。 “你说,徐家现在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会不会已经后悔把你找回来了?”马鞭在她手里又转了一圈,鞭梢指向周芫的脸,距离不到一尺。 “好狗不挡道啊。”谭渡桥漫不经心的看着对面的人,眼里的冷已然藏不住了。 这时,鞠绯光站了出来。 “她手受伤了。”鞠绯的目光从姚清脸上扫过,扫过她身后的那几个人。 “我来替她。” “我一个人。”她竖起食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你们所有人,任何一个人能赢我,就算你们赢。”她把“所有人”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让让你们。” 嚣张。这是姚清那边人所有的想法。不过有人自取其辱,也别怪她们以多欺少。 “好。”姚清迫不及待想看她自大狂妄之后的失败样子。 鞠绯光没有立刻跟上去。她转过身,看着周芫,“很快。”她说,然后转身,跟着姚清的方向走去。 “我们先去换衣服吧,稳赢的事儿。”谭渡桥并不担心鞠绯光会输,她会赢。 马场的沙土地上,鞠绯光牵着那匹棕色的马站在起点线后面。她的对面,姚清和她的两个朋友骑着马,一字排开。她们的马上挂着弓,箭壶里插着箭,箭尾的羽毛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群随时会飞走的鸟。 规则是教练说的,三言两语,简洁得像一道数学公式:“每人三箭,取环数总和,高者胜。” 姚清第一个上马。她选了一匹温顺的棕色母马,马鬃梳得整整齐齐,睫毛长得不像话。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策马跑出去。马跑得不快,但她的箭更快——脱靶了。箭扎在靶子旁边的草垛上,尾羽颤了几下,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第二箭,七环。第三箭,她深吸了一口气,瞄准了很久,松手——八环。十五分。她放下弓,手还在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那群人结束,轮到鞠绯光了。 她没有挑马,还是骑着那匹棕色的、温顺的、眼睛很大的马,慢慢走到起点线前。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弓是俱乐部的,不是她的,但她握着它,像握着她的手。 “开始。”教练的话音刚落,她的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从走变成了跑,从跑变成了疾驰。风从她的耳边掠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怕,是在瞄准。 第一箭,松手。箭飞出去,带着破空的声响,钉在靶心上。不是红心,是红心的正中间。十环。尾羽在风里颤着,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 第二箭飞出,十环。 第三箭。鞠绯光把弓拉满,弓弦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看着靶心,第三支箭飞了出去。依旧十环。 三十环。满分。姚清的总分是十五,她的两个朋友,一个十七,一个二十三。 姚清站在原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蜷到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浅浅的印痕。 鞠绯光牵着马走过姚清身边的时候,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声音从她嘴角飘出来,轻得像风,却硬得像钉子。 “记得打钱。不知天高地厚的脏东西。” 姚清的脸从白变红,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攥到指节泛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又戳。 周芫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鞠绯光从马场那边走过来。 鞠绯光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走吧。该去吃饭了。” 第59章 游玩 包间并不大,一张圆桌占了大半。 纸灯笼的光暖融融的,落在白瓷盘上,泛着柔和的润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菜香,不浓不淡,刚好让人放松下来。 周芫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 她是在某软件看的推荐,这家私房菜馆口碑很好。就定了这个,殷弄语几个人吃的还算满意,主要是周芫选的,不管什么他们都会满意。 饭桌上很热闹。 五个人吃得热火朝天,谭渡桥话最多,一边吃一边评,这个鸡火候好、这个汤鲜得正、这个藕我怎么没吃过——说到最后嘴巴全是油,拿纸巾擦了三遍才擦干净。 殷弄语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的。鞠绯光低头喝汤,没有看他,但她把汤碗端起来的时候,碗沿挡住了她弯起的嘴角。沈砚夹了一块藕,没有吃,放在碟子里,看着谭渡桥表演。 周芫看出谭渡桥是在故意耍宝。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别人,只看她;他夹菜的时候不给自己夹,先转到她面前;他说“这个汤鲜得正”的时候,汤在她手边。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会照顾好她的感受。不是那种刻意的照顾,是那种像呼吸一样的、不需要思考的、不需要回报的照顾。 殷弄语正在讲她他们小时候的糗事,谭渡桥回忆起来笑得筷子都差点掉了,鞠绯光低头喝汤,嘴角却弯着。沈砚一如既往地沉默,将剥好的虾放入周芫碗里,又给周芫的汤碗续上了汤。 手机震了。 “我出去一下。”周芫拿起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攥在手心里,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殷弄语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她的目光追着周芫的背影,筷子放下。谭渡桥的筷子在那朵花上戳了一下,没有夹起来。他的手指在筷子上轻轻敲着。 沈砚和鞠绯光也相继放下了筷子。 走廊里,周芫把手机举到耳边。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夜晚的湿气。 “芫芫。”沈浣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温柔的语调。 “嗯。”周芫应了一声。 “听姚家的孩子说,在马场碰见你了。”沈浣君的声音顿了一下,不是停顿,是在等周芫解释。 “芫芫,怀瑾还在医院。”沈浣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怕旁边的人听到,又像是怕自己说出来的话太重,会把手机那头的周芫推得更远。“你把他打伤了,他头上缝了七针。七针。” 周芫的手指在窗户的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不在医院看他,不接电话,不回家,一个人跑出去。”沈浣君的声音抖了,不是冷的,是忍的。“芫芫,你是怎么想的?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周芫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缠着纱布的那只,垂在身侧。 “还有你的手,”沈浣君的声音又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秘密。“你怎么受的伤?是那天……砸花瓶的时候割到的吗?你有没有处理?还疼不疼?” 周芫的睫毛垂下来了。她的眼里闪过困惑。 她想,她是怎么做到能够同时关心两个的,同时心疼两个,同时责备两个,同时放不下两个。 即便是知道沈怀瑾耍小聪明想要抢走属于周芫该有的注意,选择心疼这个孩子;在亲眼看见周芫拿着花瓶把沈怀瑾砸进医院,伤心之余还要关心周芫砸出来的误伤。 “芫芫?”沈浣君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不安,还有一丝怕电话被挂断的慌张。 “嗯。”周芫又说了一个字。 “你什么时候回来?”沈浣君问。 周芫没有回答。 “芫芫?”沈浣君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回来吧,我已经安抚好怀瑾了,你给怀瑾道个歉,这件事就过去了,好吧?” 道歉?周芫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 “芫芫?” “再说吧。”周芫说了三个字,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周芫想了想,觉得决定趁着这个机会跟弄语他们好好玩玩。 于是五个人都请了假,脱了队,像五条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到一起,不再分开。 谭渡桥想要去跳伞,殷弄语想去滑雪,二人争执不下,最后周芫拍板抽签,抽到哪个就先去哪个,剩下时间再去另一个。好在春游的城市是个旅游示范性城市,什么好玩的都有。 最后一天晚上,五个人坐在酒店的天台上,喝着饮料,看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星星很少,稀稀拉拉的,像几颗被人随手撒在天上的碎钻石。谭渡桥躺在长椅上,腿伸得很长,差点踢到沈砚。沈砚看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明天去哪儿?”殷弄语问。 没有人回答。 明天是春游的最后一天,他们该回去了。 周芫喝了一口饮料,橙汁,酸酸甜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天再说吧。”她说。 闲聊到半夜,几人都困得不行,纷纷回房间休息,最后只剩下周芫和沈砚。 殷弄语回头,她在看她,在问她“你还不走”,周芫摇了摇头。鞠绯光走在最后面,没有回头,只是把门带上了。 沈砚坐在周芫旁边,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周芫,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踌躇了很久,最后还是开口了。 “你既回了徐家,”他在组织语言,不能太快,太快了她会觉得他在教训她;不能太慢,太慢了她会不耐烦。“为何不愿与徐家人交好?”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们知道亏欠于你,有意补偿。” 周芫的手指在扶手上搭着。她听着沈砚慢吞吞的说教,像是听到了一段很久没听过的、熟悉的旋律,眼眸微动。 这人还以为是前世呢。说话都变得文绉绉的。 “转人工。”她懒洋洋地说。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别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天台上安静了。周芫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睫毛在夜风中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在呼吸。 沈砚转头看着她的侧脸,想到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毁掉周芫这几天的好心情,犹豫了一下。 他犹豫,但还是想问出来,“是因为,父皇和母后的原因吗?”他问的是上一世的事,但他知道,她要回答的是今生的答案。 沈砚看见周芫睁开眼睛,本来柔和的表情变得冷硬,气氛就此僵了下来。 前世,沈砚,不,是周砚,周砚和周芫作为双生子降生,龙凤呈祥的吉兆为整个皇宫带来了巨大的喜悦,整个皇宫张灯结彩,可偏偏,命途多舛,无可奈何。 第60章 过去 承平十二年春,帝后同梦。 梦里有一条金鳞长龙自天际坠入皇后寝殿,龙身绕梁三匝,化作一团灼目的光,光中有凤鸣声,清越如碎玉,响彻九重宫阙。 翌日清晨,皇后见红。 太医跪了一地,诊出双胎。消息传到前朝,群臣朝贺,帝大喜,下旨大赦天下。钦天监连卜三卦,卦卦大吉,说是龙凤呈祥,天佑大周。 彼时没有人觉得这会是坏事。 双生子降生那日是四月初八,佛诞日,天降甘霖,旱了半年的京城一夜之间河满渠平。产房里传来两声啼哭,一先一后,间隔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先落地的皇子哭声沉厚,后落地的公主哭声清亮,像是一声钟,一声磬,余韵悠长。 帝亲赐名,皇子曰砚,公主曰芫。 取端方沉稳之意,取芬芳绵长之意。彼时他赐这个名字的时候,是真心的。那是他的女儿,金尊玉贵的公主,和皇子同日降生,龙凤双全,他怎么不欢喜? 他甚至还抱过她——用那双批过无数奏折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她在他怀里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瞳孔干净得像两颗还没被世事打磨过的墨玉。 帝后皆喜。 直到双胞胎的周岁宴上,一个人不请自来。 是那已经隐世的天下第一术士,传闻无人知道他活了多久,只他这一来,几个字便引得满朝震动。 他说的不是客套,不是寒暄,而是一句话—— 公主天命在身。 字落,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于是,本应该一世无忧的公主,命运就此改变。 那夜,周芫没有回答沈砚的问题。 沈砚没再追问。他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和周芫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回程时,手机消息不住的响。周芫低头看了一眼。是徐怀楫。 春游结束了,什么时候回来? 徐怀楫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端着一副温温和和的面孔,说话从来不带刺。 周芫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旁边的沈砚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停顿,他看到了周芫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冷,也不是变硬,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在慢慢关上。 周芫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今天。 发完之后她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继续看窗外。 沈砚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徐家。 周芫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客厅里的人比她预想的多。 徐怀楫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然后看到了沈怀瑾。 他出院了。 沈浣君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周芫。“芫芫。”她看着周芫,看着那张还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脸。 “你明知怀瑾住院,”她的声音抖的压不住。“你还能在外面玩得开心?” 周芫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写满了责备和不甘的眼睛。 他这不是出院了吗?周芫打断她,我还去看什么? 沈瑜满脸不可思议,“他是被你打住院的,你怎么这么冷血?”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怀瑾低下了头,绷带下面的手攥紧了沙发扶手。 “冷血?”周芫觉得好笑。“我被你们弄丢了十六年,还是自己送上门你们才发现自己丢了个孩子。” “要说冷血,也是你们吧?”她不是在骂人,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从我回来,你就处处维护沈怀瑾,怎么不见你为你一胎所生的我,流几滴泪呢?” 她的目光从沈浣君脸上移开,扫过沈怀瑾、沈瑜、徐怀楫、徐怀舟,最后落在沈浣君脸上。 还有,你们。 “你们明明知道我在外面吃了十六年的苦,”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为什么还要宠着他?”她没有指沈怀瑾,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沈浣君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芫芫,怀瑾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周芫愣了一下。 不是被这句话震住了,是被这两个字气笑了。 她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声笑比任何怒吼都冷。 无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是无辜的。那我呢? 窗外的风停了,银杏树的叶子不晃了,连喷泉的水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闷闷的,传不到这里。 沈怀瑾的手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了,悬在半空中。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他让眼泪流,滴在他的手背上。 沈瑜站起来,走到沈怀瑾旁边,伸出手,把他手背上的眼泪擦掉了。 沈瑜的指尖还停留在沈怀瑾的手背上,那滴眼泪已经被她擦去了,但手背上还留着一小片湿润的凉意。她看着沈怀瑾苍白的脸和头上包裹着白色纱布的伤,心里怒气上升。 “你被换走谁也想不到。”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高到客厅里的人都在看她。“这件事难道你要提一辈子吗?”她完全不顾及自己说了什么,只想着给弟弟要个说法,“再说你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现在说的是怀瑾被你打伤,你应该向他道歉!”她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芫笑了。 “对不起。”她说了这三个字,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说“对不起”。 沈瑜的手指松了一下,不是松开了,是僵住了。她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还没有说出来。 “我很抱歉。” 周芫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瑜。 “我应该连你一起打。”她说完了,嘴角的弧度还挂着,没有收。 沈瑜的手从沈怀瑾的手背上弹开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是被周芫的眼神吓到的。她的喉咙被“你疯了”三个字堵住了。 沈浣君慢慢走到周芫面前,她伸出了手,想碰周芫的手臂,指尖还没碰到,又缩回去了。 “芫芫。” “你冷静一下。” 周芫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肿肿的、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疲惫而微微发白的脸,看着那几缕从耳后滑下来的碎发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我很冷静。” 沈浣君的眼泪落下来了,在周芫面前。 周芫看着,内心有一丝丝的波澜,她伸出手,手指在沈浣君的脸上轻轻擦过,带去泪痕。 “你不应该是个慈母。”她对着沈浣君哭泣的面庞,微微动容。 只要你稍稍表现出对沈怀瑾的偏爱,我就会忍不住心中的怨恨。 或许不应该回来,周芫想。现在走也不迟。 她转向,准备离开。 徐怀楫看出她离开的意图,忍不住出声挽留。周芫并不理会。 走到室外,雷声响起,顿时,大雨倾盆。 或许,雨比人更能留住人。 第61章 线索 暴雨如注,天像被谁捅了个窟窿。 雨水从檐角倾泻而下,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千万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雷声从远处滚来,一声接一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雨水翻搅后的腥气,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整个世界都被泡软了,连时间都像是被浸透了,走得又慢又沉。 周芫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也是这样的暴雨。 血水混着雨水,顺着刀锋往下淌,脚下的泥地踩下去就陷,拔出来带着腥。喊杀声被雨声吞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棺材板。 周芫看到自己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弓,弓弦湿透了,拉不开。她拔刀向前砍去,远处一声惊雷,她醒了。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痕,不是泪,是汗。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 滴。 那一滴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最深处、像一口被遗忘在脑海深处的枯井里传上来的。井水忽然涌出来,冰凉,漫过意识,漫过混沌,漫过那些她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的碎片,把她整个人从梦魇里猛地拽了出来。 周芫睁开眼睛。 滴。那声音又响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更近。 [宿主,我升级完回来了。] 周芫还有些恍惚,没有说话。她躺在枕头上,眼睛还是睁着的,她在想——系统?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她有时候经常出神。 现在,系统回来了。那个声音是真实的吗?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的,宿主。] 周芫坐起来,扶着脑袋,自从系统离开,她经常想,遇见系统会不会是她做的梦,又或者是她的臆想,她处在混乱的记忆里茫然无措,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何时何地,现在,系统回来了。 周芫长长地呼了口气。 “你真的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是的,很高兴为您服务。本次升级已完成,新增功能如下。] 系统罗列了几条崭新的功能。 [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有什么需要帮您的。] 窗外的雨瓢泼,雷声大震。她听着,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有,我要重新接受一遍你给的记忆。还有不止是周芫的记忆,我还要看看上帝视角。” [好的,这就为您安排。] 周芫闭上眼睛。意识深处,那片混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翻涌着,从最深的、被冰封了很久的湖底浮上来。不是气泡,是画面,一幅一幅的,像被人按了快进键的电影胶片,刷刷刷地从她眼前掠过。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本就在脑海里待着的安静的并不鲜明的记忆,此刻如同昨日经历的一般清晰。 两遍。一遍是周芫的记忆。从她出生被抱走,到回徐家,再到死亡。还有一遍系统给的上帝视角。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看完最后一段,周芫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慢慢蜷了起来,蜷到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幸好,她想。 幸好她还没有完全接纳。 此刻,想到记忆里看到的东西,周芫的眼眸冷如冰霜。 周芫站在窗前,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密密的。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光晕被雨水扯成一团一团的,有车灯从远处驶来,进入院落,里面的人被佣人撑伞接进屋里,是徐逢渔。 恰好这时佣人来喊,晚饭时间到了。 晚饭是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开始的。 周芫下楼的时候,饭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她的位置在沈浣君右手边,她走过去,无视其他人的目光。 沈怀瑾坐在沈瑜旁边,头上还缠着纱布。 沈浣君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汤碗,碗沿碰到嘴唇,没有喝。 徐逢渔坐在沈浣君旁边,面容沉静,他想到今天刚查到的线索,不禁露出些许愁容。 徐怀楫坐在徐逢渔旁边,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猜测父亲这几天忙碌的事情应该有了点眉目,想着晚上去书房问问。 饭吃到一半,沈浣君放下了筷子。她不是吃饱了,是不想吃了。她 “芫芫。”她终于还是叫了出来。 “你的手还疼吗?” 周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目光收回来,落在沈浣君脸上。是觉得已经安抚照顾好沈怀瑾了,才无所顾忌的问起自己的伤吗。 “你应该先问问你儿子的头疼不疼。”周芫看了一眼沈怀瑾的伤口。 “他头疼,我就手疼。”周芫把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抬起来,在沈浣君面前晃了一下,像是在展示一件与她无关的物品。 “他不疼,”周芫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声音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那我也不疼。” 沈瑜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你什么意思,妈问你话呢,你好好回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芫看了她一眼。 徐逢渔也有些不赞同,他看着周芫,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你妈妈只是关心你,你好好回答。扯你弟弟做什么?” 周芫没有理会,反而问起了旁的事情,“爸爸这几天在在忙什么,是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饭桌上安静了,其他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沈怀瑾的头从低垂中微微抬了一点,像是想抬头,又不敢看。 周芫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落在徐逢渔脸上。 徐逢渔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周芫,他想起她刚回来的那天,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好像她比他更像一个病人,那么瘦弱,好像一眼就能说出压在她身上的词语,贫困,病弱,痛苦......不,没有痛苦,只有麻木。 “是查到什么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徐逢渔的眼眸郁色加深。他想到那条线索,他知道那个IP地址,知道那个地址指向的国家。那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徐家的仇敌,相反,还有些徐家的分支,但是话又说回来,也不能这么想...... 他低下头,避开了周芫探究的视线。 “还没有。”他轻轻回答。 周芫点点头,不知道是真的信了还是假的。 “有线索一定要说啊,说不定还能找到沈怀瑾的家人呢。”周芫的声音还在继续,轻飘飘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开心的事。 “我都找到自己的家人了,但是他还没有呢。”她眯着眼睛笑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沈怀瑾整个人打了个颤栗。 沈浣君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了,悬在半空中。 “吃完了。”周芫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头朝里,整整齐齐的。“你们慢慢吃。” 周芫离开,体贴的留给他们一家人说话的空间。 第62章 关系 学校。 课间的教室像一锅煮沸的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有人在赶上一节课没写完的笔记,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课本上,落在那些被翻来覆去地看、被折了角、又被抚平的书页上。 周芫一只手撑着脸,托着腮,手指搭在颧骨上,指尖微微泛白。她的另一只手放在新买的小说上,拇指按着书页的边缘,食指和中指夹住纸角。轻轻一掀,她的目光落在新的一页上,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没有停顿。 殷弄语的座位在她前面。此时她转过身来,身体几乎完全扭了过来,一只手搭在周芫的桌面上,另一只手端着一盒切好的水果。她把盒子放在周芫的课本旁边,又把叉子从盒子里拿起来。她叉起一块芒果,举到周芫嘴边。 周芫没有抬头,目光还在书上,嘴巴却张开了。殷弄语把芒果送进她嘴里,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掀了一页书。 喻采苓坐在周芫旁边,埋头刷题。她的课本翻到习题那一页,习题下面压着一张草稿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 这样的学习姿态是三班常见的。第一排的女生在背英语单词,嘴唇一张一合的,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第三排的男生在算数学题,笔尖点在纸上,停了很久,没有动。靠窗的位置有人在翻字典,有人在看地理图册,有人在默写古文。所有人都在学习,都在努力,周芫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被编错了队伍的士兵。 周芫的后方,还是谭渡桥。 谭渡桥坐在周芫后方,身体前倾,下巴几乎要搁到桌面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周芫旁边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是他在论坛上出钱发出集体申请,才让三班从单人单桌变成了双人同桌。结果被人截胡了! 谭渡桥的目光从周芫旁边移开,扫过教室另一边。一对情侣同桌,头靠着头,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共用一本课本,手指在课本上指指点点,不知道是在讨论题目还是在讨论中午吃什么。女生笑了一下,男生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声不大,但够刺耳。他转头看向另一组同桌,两个学霸,课间也不休息,脑袋凑在一起,指着试卷上的题目,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飞快,像两个在辩论的选手。谭渡桥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这都是他的功劳! 谭渡桥把目光收回来,转头看着沈砚。沈砚坐在他旁边,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另一只手里拿着平板。手机在响,不是电话,是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暗了又亮了。平板上的页面是竖着的,密密麻麻的字,像一份很长的报告。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事情要这家伙处理,沈家是要破产了吗? “别看了。”沈砚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他的目光没有从平板上移开,手指还在划着,“再看那位置也不是你的。” 唉—— 谭渡桥深深地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周芫对这些一无所知,她掀了一页书,张嘴,咬住了殷弄语喂来的那块哈密瓜。 中午,周芫没什么胃口,就没有跟着弄语他们一起去吃饭,而是待在教室里面,消食。 没错,上午一直吃弄语带来的水果和谭渡桥带的零食,一不小心吃多了。 旁边,喻采苓还在刷题。 “你不去吃饭吗?”周芫看着她,喻采苓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下来。 “现在人多,等会儿人少再去,省时间。” 啊,这样啊。周芫点点头。不过也不用这么拼吧?周芫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喻采苓笑了,”不拼怎么行,你知道国际中学普通班的奖学金竞争多激烈吗?“ 周芫疑惑,她确实不知道,本来就对周边不怎么感兴趣,如果不是弄语他们来陪着,这个时候还说不准她在哪呢。 “普通班的学生一般都是学校挖来的好苗子,无论家境如何,只要你成绩达标,就会给你免学费和学杂费,要是能达到学校指定的成绩,就会得到额外的奖学金。” 国际中学普通班的奖学金分三档,一等五万,二等三万,三等一万。一个学期,学生能挣五万块,对有的家庭来说,真的是一笔巨款。 而喻采苓,就是冲着最高档标准的奖学金为目标的。 普通班的学生一般都家庭普通,如果能在学习的同时弄点高额奖学金,不只是荣誉,更是实打实的生活费、补习费、甚至是一家人半年的开销。 能在埋头苦读的同时拿下一笔高额奖学金,等于一箭双雕——既证明了自己,也替家里卸下一副重担。所以课间的走廊上,捧着书边走边看的身影比比皆是,每一个人都在跟时间赛跑,跑赢了,就是双份的收成。 周芫点了点头,五万,真的很多,就是她离开那个山沟时,拿走的全部钱也就四万块。 “你跟殷弄语和鞠绯光她们,是不是认识很长时间了?”喻采苓把笔放下,转过头看着周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平时不怎么跟周芫说话,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但今天周芫先开口了。 周芫把小说放下,她看着喻采苓,看着那张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好奇但又不敢问太多的眼睛。 她在想该怎么回答。说“认识很长时间了”?上辈子确实认识很长时间,但这辈子才几个月。说“认识不久”? “还行吧?”周芫说了三个字,她不是在敷衍,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喻采苓看着她,等了片刻,见她不打算继续说了。 “就是很多人猜你们的关系,”她有些不好意思,“她们都是为了你转班的。” 而且看着也是殷弄语和鞠绯光对周芫热络一些,周芫对她们看着倒是不怎么上心。这个喻采苓就不便告诉周芫了。 周芫摇了摇头,她们的关系不便解释,但是喻采苓的话也让她有了些新的想法。她把小说翻开了,翻开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喻采苓也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而另一边,也有人在进行对话。 食堂,几个人难得没出去吃,只是随便买了饭坐下。殷弄语和鞠绯光坐在同一边,对面是谭渡桥和沈砚。 难得是沈砚这个话少的先开口。 “你们少给周芫带东西吃,现在好了,饭都不吃了。” 谭渡桥不服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应该让殷弄语少带,你看看她,早上中午下午,哪个时间点都有她。”他的手指朝殷弄语的方向戳了两下,戳得殷弄语眯了一下眼睛。 “我带的多,你少带点不就行了。”殷弄语更不服气,伸手把谭渡桥的手打掉。 谭渡桥转过头,看着鞠绯光,冲殷弄语嚷嚷,“学学绯光,她就很老实,什么都没带。” “她哪老实了,阿芫新买的小说就是她找的”殷弄语说起这个更来气。 谭渡桥不可置信的看着鞠绯光,那眼神好像是在说:看不出啊,你也是个不老实的。 “真的假的?”他问鞠绯光。 鞠绯光没有看他,“嗯。”她说了一个字。 好啊好啊,谭渡桥彻底吃不下了。 沈砚也无语的放下筷子。等会儿还是去周芫那说吧,跟这几个完全聊不到一起。 第63章 事件 沈砚放下筷子,他看了一眼还在互相瞪眼的殷弄语和谭渡桥,又看了一眼低头喝汤、事不关己的鞠绯光。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拿起手机,给周芫发了条消息——“你在教室?”对面秒回了一个“嗯”。 沈砚从食堂出来,顺路去校门口拿到了他特意让自家酒店送来的汤,开胃又好喝,想着周芫中午不想吃饭,刚好喝了这个汤,下午还能吃点谭渡桥他们送的零食。 他拎着食盒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眼前的一幕,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周芫的座位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殷弄语和鞠绯光坐在她们的位置上,却不是向前,而是向后面对着周芫,周芫的同桌这个时候不在,谭渡桥就占了别人的位置,上半身往周芫桌子上趴,下巴搁在手臂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芫翻书的手指。 谭渡桥第一个注意到沈砚。他抬起头,看见沈砚手里那个深色的、印着酒店logo的保温袋,嘴角一咧,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啧”。那两声啧啧,像是在说,瞧瞧,刚才还说他们带东西没有节制,转眼自己不也带了。 “哟,沈大少爷亲自送汤来了。” 殷弄语转过头,看了一眼沈砚手里的保温袋,又看了一眼谭渡桥那张欠揍的脸,嘴角一撇,“你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她把手里的水果送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谭渡桥轻哼一声。 沈砚没有理会谭渡桥,走到周芫旁边,把保温袋放在她桌角,拉开拉链,从里面端出一个白瓷盅。盅盖盖得严严实实,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往外冒,白茫茫的,像冬天呼出的白气。 他把盅盖揭开,一股鸡汤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混着淡淡的药材味,不浓不淡,刚好够让人咽口水。 谭渡桥凑过来闻了一下,鼻子吸了两下,又啧了一声,“这汤闻着是不错。”他难得认输,但认输的语气还是带着一股不服气的酸味。殷弄语白了他一眼,把水果盒往周芫那边推了推,“先喝汤,喝完再看。” 周芫低下头,看着那盅还在冒着热气的汤,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汤很鲜,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周芫往常都会在吃完饭之后去学府休息,但她今天不太想回去,于是殷弄语四个人也跟她一起留在教室。 周芫把汤喝了小半,实在喝不下,放下勺子,抬起头。谭渡桥自觉的打扫起她剩下的。 周芫这边岁月静好,另一边却确是气氛焦灼。 徐闻声坐在客厅吃饭,温书续了汤给他。两人显然眉宇中有些急躁。 “这都多久了,往常这个样子,磨了几次徐逢渔也就给了,偏现在还是没个准信。”她看着徐闻声,看着他那张因为焦虑而微微发僵的脸,她的语气不免带上几分埋怨。 徐闻声也是有些焦急,连带着对温书的语气也落不着好。“还不是你,”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偏偏送那刚回来的丫头什么假镯子,还被人识破了。” “那我不是想着......” 温书被徐闻声的话噎住了。她想着什么?想着一个从外面回来的、没上过学的、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收到一个假镯子也不会发现,发现了也不敢说。本来给徐怀楫那几个孩子置办的礼物已经花掉了不少,要她再给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穷丫头挑个那么贵的,她怎么可能乐意?她也是没想到那个土包子会当众摔镯子,把她的脸面踩在地上,还碾了两下。 “再等几天。”他顿了一下,抬头思索着。 他的目光从吊灯上收回来,落在温书脸上,看着她那双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要是还没个准信,我就打电话给老爷子,让他帮忙找二弟说去。”他说到这个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稳到像一艘在风浪里也不会晃的船。 温书听到这话,也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了起来,是了,他们还有老爷子,只要守着那件事,老爷子一定会站他们这边,徐逢渔一定会帮他们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别人的焦灼心情暂且不提,周芫这边却是遇到了又一个问题。 系统之前告诉过她,徐逢渔会在近段时间遭遇绑架,后被沈怀瑾机缘巧合地救下。 这段剧情在上帝视角的回放里她已经看过一遍了。画面里,沈怀瑾背着书包,拐进了那条本不该是他回家路线的小巷,恰好看到一辆面包车停在废弃厂房门口,恰好听到里面传来的呼救声,恰好报警后警察来得够快。所有的“恰好”叠在一起,像一副被精心码好的多米诺骨牌,推倒第一张,后面的就顺理成章地倒了。倒到最后,沈怀瑾成了救父亲的英雄,徐逢渔的“劫后余生”又成了圈子里流传的佳话。 周芫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她思索着,这里面的巧合到底有多少水分的时候,系统提示响了。系统是在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响的。 周芫正趴在桌上犯困,历史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全班昏昏欲睡。她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然后脑子里了一声。 不是手机响,是系统。 【警告:宿主父亲徐逢渔将于今日17:47遭遇绑架。】 周芫转动的笔停了。 【原时间线中,沈怀瑾于18:23误打误撞经过现场,触发绑匪内讧,徐逢渔获救。但徐逢渔受重伤,右腿粉碎性骨折,终身跛行。】 【当前宿主可选择:提前介入。如宿主于17:30前抵达现场,可避免徐逢渔受伤。】 【是否接受任务?】 周芫睁开眼。 下课铃声响起,殷弄语习惯性转过身看周芫,却发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睡着,而是难得陷入深深的思索中,右手无意识的摩挲着笔。殷弄语看着周芫这样的行为,下意识的捅了捅鞠绯光。 鞠绯光转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周芫右手无意识摩挲笔的动作,那个动作太熟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周芫现在什么心情,要论谁最了解周芫,沈砚和谭渡桥这样一个兄长一个竹马,都比不上殷弄语和鞠绯光,就是这两个人也时常比一比谁更了解周芫。不过现在情况却不怎么好。 现在知道的是:第一层,周芫不对劲;第二层,原因待查;第三层,谁去问。 周芫这个样子也并没有想什么大事,只是淡定的回复系统,接受。下一秒关于徐逢渔这次的绑架事件地点人数什么相关的都显示出来了。 而此时,前面眼神交锋的两个人也决定好了。 “阿芫,下午我们去你那边吃饭怎么样?”殷弄语并不是直接开口问周芫有什么事情的,而是先拿吃饭为由,旁敲侧击她下午有没有事情。 显然,有事。 “下午有事。”周芫听到就下意识的回了。“不过我倒是有事情拜托你们。” 殷弄语和鞠绯光又对视了一眼。 周芫站起来收拾东西,但鞠绯光在周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周芫脚步顿了一下。 第64章 救人 周芫离开学校,在去绑架地点的路上。她刚才的犹豫也只是在问系统一个问题而已。 “如果徐逢渔死了,对接下来的发展会有什么影响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不是卡顿,是在计算,是在推演,是在把无数条时间线在它的数据库里展开,最后筛选出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几秒后,那个机械的、没有温度的声音在周芫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徐逢渔死亡将触发重大剧情偏移。沈怀瑾救父剧情将无法展开,沈怀瑾的“英雄”身份无法确立。沈浣君将长期处于丧夫之痛中,徐家产业可能面临动荡。您与徐家的关系将进一步恶化,大概率无法修复。] 周芫听着,想着如果徐逢渔死去,未来会怎么发展。 [但是,]系统又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像是人在犹豫要不要说。[如果您选择不介入,沈怀瑾仍有可能“恰巧”出现在现场。救父剧情仍有可能发生。] 周芫的脚步没有停。沈怀瑾当然不会再恰巧出现在现场,因为她刚才拜托了殷弄语她们,只需要稍微阻拦会儿,他不会出现的。 周芫走进巷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殷弄语发来的消息,一个小猫比耶的表情包。她没有回,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 她的鞋子轻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音,但她的心跳有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内讧触发程序已就位。是否现在执行?] “再等等。”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稳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像在害怕。她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看到了那栋废弃厂房。灰色的水泥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眯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适应了这片昏暗,才看清了里面的景象。徐逢渔被绑在厂房中央的一把木椅上,双手反绑在椅背后,嘴被布条勒着,眼睛被黑布蒙着。他的衬衫脏了,袖口破了,露出手腕上一道红红的勒痕。 她数了一下,一共五个人。三个靠在墙边,两个蹲在柱子旁边,还有一个站在徐逢渔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在光柱里闪着冷光。他们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愤怒。 “李老四,这笔钱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没跟兄弟们说?”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站了起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张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从额头斜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审判的语气,让其他几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另一个男人从墙边走过来,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看着那个叫李老四的人,目光冷冷的,“难道你想自己吞了?” “要不是老子发现了,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李老四站在柱子旁边,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不敢说话。 “不是,我也不知道啊。”他的声音虚了,他的手指在手机上滑了一下,屏幕暗了,又亮了起来。他看着那行转账记录,那个比第一笔定金更加丰厚的尾款,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是贪婪的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笔钱,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不知道那个人想要什么。 “不知道?”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像一把刀,从嘴里吐出来,扎在李老四脸上。 周芫没有时间了。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现在。 厂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连光线都暗了几分。李老四的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震动起来,嗡嗡嗡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部手机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是——“第二笔定金已到账,请查收。尾款待任务完成后结算。” 那条疤男人的手机也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李老四。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腰后拔出一把刀,刀不长,刃口大概七八厘米,但磨得很亮,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小片液态的银。他握着刀,朝李老四走过去。 “李老四。”他叫了他的名字。“兄弟们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李老四的腿软了,在抖。 那条疤男人没有说话,他直接用拳头说话。 其他人也动了。他们不是帮李老四,是打李老四。拳头砸在背上,脚踹在腿上,骂声混着哀嚎,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着,李老四被打得蜷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了的虫子。 少了一个战斗力,还有四个。 仔细数了一下。 靠窗抽烟的,两个。一个矮胖,手边靠着根铁棍;一个精瘦,裤兜鼓了一块,别着什么东西——刀还是别的,看不清。 坐在废旧设备上翻手机的,一个。体格最大,脖子比周芫的大腿还粗,手指粗短,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他脚边放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估计是绑人用的工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蹲在地上对着徐逢渔拍照的,一个。这个人周芫没看到正脸,但能看到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不像干粗活的人。说话的声音也跟另外三个不一样,更稳,更慢,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 周芫蹲在铁皮门外的阴影里,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摆在地上。 电击棒,防狼喷雾,战术笔。 三样东西。 电击棒握在右手,防狼喷雾塞进左手袖口,战术笔别在腰后。光脚踩地,鞋留在了楼梯口。 周芫站起来,吐出一口气,推开了铁皮门。 一阵混乱之后,厂房里安静了。 四个男人分布在四周——精瘦的还在捂脸嚎叫,矮胖的昏死过去,大块头趴在地上喘粗气,持刀的彻底不省人事。空气里弥漫着辣椒素和焦糊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周芫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没什么大伤。 但她的右手在抖。 电击棒每放一次电,手上的反冲力都会震到手腕,连放三次,手腕里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她把电击棒放在旁边的设备上,活动了几下手腕,听到关节咔吧响了两声。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四个绑匪发出的,是另一个——从厂房角落里传出来的,一阵断断续续的哀嚎。 周芫循声看过去。 角落的阴影里还蹲着一个人。 李老四。 周芫没有多问。 五个人,全部绑好。 周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手腕还在隐痛,左臂的划痕渗了一点血,不多,凝结在了皮肤的纹理里,像一条细细的红线。右膝磕过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青了,弯腿的时候有一点钝痛,但能走。 她把这些东西——电击棒、防狼喷雾、战术笔——收回了书包,拉上拉链,放在铁皮门边。 都没问题。 她这才转身,走向最里面的角落。 徐逢渔还在原位。 他被绑在那根承重柱上,双手反绑在柱子后面,嘴里贴着胶带,眼睛闭着。和刚才周芫冲进来的时候相比,他的姿势没有变化——头垂着,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挂在柱子上的一件空衣服。 周芫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她仔细观察着,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要不要杀了他。 第65章 欲念 徐逢渔的脸在暗下来的厂房里看不真切,只有塌掉的屋顶漏下来的那一点天光,灰蓝色的,落在他额角那道干涸的血痕上,像一条细细的河。他还在昏迷,呼吸浅而匀,嘴唇微张,破了的那个口子已经不怎么渗血了。 周芫看着他。很仔细地看。 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对于徐怀楫他们;也是一个合格丈夫,对于沈浣君。 她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这个人。这个血缘上她的父亲。 他就在她面前,昏迷着,毫无防备。 周芫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翘起,离他的脖子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她能听到他颈动脉跳动的声音——很轻,很稳,一下,一下,又一下。 只要用力按住两侧颈动脉,十秒就会失去意识,三十秒就会脑缺氧,一分半钟,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周芫自己都不觉得惊讶。 弑父。她不是没做过。 她又想到这一世的身份。 沈怀瑾。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周芫的脑子拐了个弯,拐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沈瑜。 沈瑜在饭桌上说过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又响在她耳边。 你被换走谁也想不到。 这句话是替谁开脱? 这件事难道你要提一辈子吗? 提一辈子?周芫想,不提怎么办,不提怎么会有人知道她所吃过的苦。 再说你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是回来了。然后呢?放下吗? 说者无心? 不。 说者是最恶毒的。 因为无心的话伤人最深。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徐逢渔均匀的呼吸。 如果周芫现在用力—— 她闭上眼。 如果徐逢渔死了,沈瑜会怎样? 如果周芫十几年没有父母都能活,那么沈瑜他们在长大后失去父亲母亲,想必也是能接受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芫自己都觉得冷。但她没有把那个念头按回。 是一直没有得到过痛苦,还是得到过再失去更痛苦? 周芫想了很久。她还是没有想出答案。 ……嗯…… 徐逢渔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眼皮颤动了一下。 周芫的手收了回来。 如果只是杀了徐逢渔远远不够,势必还要杀了沈浣君,只有同时失去父母,才能让他们体会到无父无母的孤儿生活。不是有家不能回的那种孤儿,而是根本就没有家,什么都没有,像她当年一样。 可是,仅仅如此,还不够。徐家有钱有势,他们不会流落街头,不会饿肚子,他们不会变成她。 想到沈浣君,她犹豫了。她又想到了徐怀楫和徐怀舟,她看了看面前徐逢渔疲惫的模样,真的有必要吗?她不知道。 想到最后,她站起来。发消息给沈砚。 啪嗒。 右方有石子掉落的声音响起。 周芫抬头,却见远处窗户上方外面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厂房的右墙高处有一扇窗,窗框已经锈烂了,玻璃碎了大半,只剩下边缘处几片锯齿状的残渣,映着外面深蓝色的天。窗洞像一只空洞的眼眶,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周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窗户里面的东西,是窗户外面的。 旧纺织厂的地势低——很低。它建在一条干涸的泄洪沟底部,比周围的地面矮了足有三四层楼的高度。当初为什么选这么个地方建厂,周芫不知道,也不关心,但这个地势造成了很特殊的地形:她站在厂房二楼,仰头看那扇破窗,视线的尽头不是天空,而是远处高地上的一圈矮墙。 那是公园的观景平台。 周芫知道这个公园,她曾与殷弄语几人闲聊散步时去过。 公园是三年前市政改造的时候修的,就建在旧纺织厂北侧的高地上。原来那块地是个废弃的水塔和配水池,改造的时候把水塔拆了,地基填高,修了一个带围栏的观景平台,铺了防腐木地板,立了几盏太阳能路灯。白天能看见有人在上面遛狗,晚上能看见整个旧厂区的轮廓——当然,也能看见旧纺织厂。 周芫现在就看见了。 那扇破窗的上方,观景平台矮墙的边缘,有一道人影。 只是一闪。 快得像风划过水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然后就没了。但周芫的眼睛抓住了那一瞬。是个男生,穿着国际中学的校服。 是碰巧路过,还是一直待在那里。如果是一直待在那里,那看见了吗? 脑子飞速运转,各种思绪翻飞,周芫面上不动声色。 想了又想,总归是没什么大的差错。直到沈砚到来,他带来的人在处理,现在给徐怀楫发消息,时间正好。理由也有,就是周芫散步碰巧碰到,通知了沈砚才解救了徐父。 沈怀瑾能碰巧,她当然也能。 至于为什么是通知沈砚,而不是徐怀楫,哦,太急了,忘了。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周芫靠在病房门口的墙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怀楫从病房里出来,站在周芫面前。 徐怀楫看着她,看了很久,“下次,打给我。”他看着周芫点头,转身便去找沈砚交接事情。 病房里,徐逢渔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腕上缠着纱布。沈浣君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在发抖。沈瑜挨着沈母坐下。 沈怀瑾站在床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徐怀舟站在窗户旁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走廊里,周芫透过门看着沈怀瑾,他的侧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床上的徐逢渔,又迅速低下头,像是怕被人看到他的眼睛。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不知道是在紧张还是在祈祷。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他看起来真的就是一个担忧父亲的好儿子。 医院里的人够多了,周芫便回到了帝苑学府。 客厅里亮着灯,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殷弄语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抱着一个抱枕,抱枕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谭渡桥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条腿伸得很长,几乎要踢到茶几,鞠绯光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书页没有翻,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没有在看。 门口一有异动,三个人同时看着那个方向。 看见是周芫回来了,明显都松了口气。 “吃饭了吗?”殷弄语站起来问。 看见周芫摇头,她就径直前往厨房,将带来的饭菜放进微波炉里热了。 饭菜热好了。殷弄语端出来,摆在桌上,白瓷盘里盛着糖醋排骨,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又盛了一碗饭,放在周芫面前。 周芫把饭吃了大半,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殷弄语,又看着鞠绯光,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她想开口让其中一个人留下来陪她,但到底现在的身份不太合适。 鞠绯光一直在看她。从周芫的目光流连在她和殷弄语之间就看出了什么。她主动开口,“今天晚上我陪着你。” 殷弄语看了看鞠绯光一眼,撇了撇嘴。 第66章 噩梦 周芫又做梦了。 她梦见那个雨夜。 不是今生的雨。 雨水从宫殿的檐角倾泻而下,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千万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雷声从远处滚来,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有人在云层之上推着沉重的石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混着雨水被翻搅后的土腥,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她站在大殿的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刃上还在滴血,血被雨水冲淡了,顺着剑锋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淡红色的圆。她的身后是禁军,盔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们在厮杀,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呐喊声、雨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她走进大殿。 大殿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风中摇曳,把殿内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跳舞的鬼。她的父皇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珠子垂在脸前,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发抖。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坐在那张龙椅上,并不像他年轻的时候那样威武了。 她朝他走过去。靴子踩在大殿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清脆的声响。她没有停,她走到台阶下面,抬起头,看着那张被冕旒遮住的脸。 她上了台阶,一步一级,靴子踩在台阶上,声音比刚才更响,响到像一个人在敲鼓。她走完最后一级,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苍老的、没有血色的、因为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 “你不能......你不能杀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个被人踩住了喉咙的人,拼命想喊,但喊不出声。他看着那把剑,看着剑刃上还在往下淌的血,看着血从他的脸上滑下去,滴在龙袍上。 她把剑拔出来,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喷在她脸上,喷在她手上,喷在她的衣服上。 她看见老皇帝死在龙椅上,血从龙袍的破洞里渗出来,沿着龙椅的扶手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转眼间,她看见自己穿着那身龙袍,坐在那张龙椅上。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痂,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她的膝盖上横着那把长剑,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硬的痂。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她听见坐在龙椅上的她开口,“你不能杀我......” 转眼持剑的人上前,一剑杀了龙椅上的人。 “我乃太子周砚,为何不能。” 轰隆一声,屋外雷声大作,周芫分不清梦里还是梦外。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滚过来的,是直接在头顶炸开的,震得窗户嗡嗡地颤,玻璃在窗框里抖动,发出细碎的、像要碎裂的声响。闪电紧跟着劈下来,惨白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面上炸开一道长长的、扭曲的裂痕,又在一瞬间收回去了。 周芫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身体僵直,双手攥着被角。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拼命地喘,拼命地想要回到水里。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也许是怕那个梦,也许是怕梦里那个自己。 鞠绯光被她的动作吵醒了。她从床的另一侧坐起,然后看到了周芫僵直的背影。她坐起来,没有开灯,先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周芫。她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指扣在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的胃。她能感觉到周芫的胃在痉挛,一下一下的。 “又做梦了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激起任何涟漪。她的下巴抵在周芫的肩上,脸贴着她的颈侧,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像一个在逃命的人。 她用一只手轻轻拍着周芫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慢到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周芫的眼睛。手心覆在她的眼皮上,感觉到她的睫毛在颤,像蝴蝶的翅膀在风中轻轻扇动。 “我开灯了。” 灯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暖黄色的。鞠绯光放下了捂着周芫眼睛的手,周芫的眼睛慢慢睁开,瞳孔从那片刺眼的黑暗中慢慢适应了暖黄色的光。 鞠绯光的手还在她的背上拍着,她靠在鞠绯光怀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雷声远了,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着石磨。她的心跳慢慢慢下来了。 “喝点水?”鞠绯光问。周芫摇了摇头。她的头靠在鞠绯光的肩上,蹭了一下,像一只在找舒服姿势的猫。 窗外,雨还在下,雷声远了,偶尔闷闷地响一声,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第二天,周芫并没有打算去学校,她还是要去医院看看情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大早,殷弄语几人就拎着早餐来了,天已经亮透了,雨也已经停了。 殷弄语和谭渡桥都带来些吃的,殷弄语趁着谭渡桥在客厅跟周芫耍皮时,悄悄溜进了厨房。 鞠绯光正站在水槽边,把用过的碗放进洗碗机里,动作很轻。 殷弄语靠在冰箱上,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客厅的人听到。“她昨天晚上怎么样?” 鞠绯光把手里的碗放下,转过身,看着殷弄语。“做噩梦了。” 殷弄语“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水流声停了,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两个人一个靠着冰箱,一个靠着水槽,隔着一小块地砖,谁也不看谁。过了片刻,殷弄语转身走了出去,鞠绯光把水龙头拧开,水声又哗哗地响了起来。 周芫到医院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在,不知道是来的早还是一直在没回去。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里面的光线很柔,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徐逢渔苍白的脸上。他还在睡,呼吸很轻,手腕上缠着纱布,输液管从瓶子里垂下来。沈浣君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头歪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她的手指还搭在徐逢渔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大伯母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沈浣君刚醒。她的目光从病床上的徐逢渔扫到沈浣君,从沈浣君扫到周芫,在周芫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沈浣君跟着温书走出去,周芫的目光落在大伯母和沈浣君消失的背影上。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周芫和徐怀楫只看见沈浣君平静的跟着大伯母出去,又一脸愤怒的回到病房。 徐怀楫问沈母,却没有得到什么回复。只是看着沈母看去周芫的目光,知道了刚刚的话题一定跟周芫有关。 第67章 克亲 沈瑜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浣君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条已经凉透了的毛巾,一动不动。沈怀瑾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水果。 “妈。”沈瑜叫了一声,沈浣君没有应。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 沈瑜蹲下来,仰着头看沈浣君的脸,看到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她伸出手,覆在沈浣君的手背上,那只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妈,怎么了?” 沈浣君摇了摇头,把手从沈瑜掌心里抽出来。 沈怀瑾把水果放在床尾,站在沈瑜身后,看着沈浣君那张疲惫的、强撑着不肯掉泪的脸。他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门被推开了。是直接推开的,力度不小,门板撞在门吸上,发出一声闷响。大伯母站在门口,她的目光从沈怀瑾脸上扫到沈浣君脸上,最后落在周芫坐过的那张空椅子上。椅子空着,周芫刚才出去了。 “浣君啊,我刚才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她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有声音的旗。“周芫那孩子,命硬。你看看,自打她回来,你家出了多少事?刚遇见就出车祸,后来怀瑾又住院,现在逢渔又躺在这里。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她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这不是克你们徐家是什么?” 沈瑜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恰巧这时,周芫回来了。 沈浣君听到温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扎在她身上。 她忍了一次,在走廊里忍了,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她以为够了,以为温书说完了就会走,不会再提。她没有走,她站在门口,当着沈瑜和沈怀瑾的面,又说了。 恰巧这时,周芫回来了。她推开门,看到病房里的人,气氛诡异,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进来,关上门。 沈浣君伸出手,拉住周芫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周芫不明所以,还是顺从着站到沈浣君身后。 “大嫂。”她看着温书,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怒。 “你说的那些事,以后就不要说了,事情究竟怎么样我们都清楚,如果你们还需要合作的话。”她把“合作”都咬得很重,她们都明白,温书要的不是合作,是单方面的帮助。 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是来看望逢渔的,那你现在看过了,可以走了。” 周芫站在病床边,听到这里才明白,原来大伯母是来说她坏话来着。她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她转身,朝着门口那头那抹暗红色的身影喊了一声:“大伯母。” “听说当年大伯和我父亲的资金帮助一样,为什么大伯破产了呢?”她把“破产了”三个字咬得很轻,叫温书觉得莫名羞耻。 温书的肩膀绷了一下,“你懂什么,商场上的事情怎么说得准。” 周芫听到她回答,嘴角弯着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我确实不懂,但我觉得,应当是大伯母你克的,或者是大伯克的?” 温书猛地转过身来。 “你——”她说了一个字,后面的话堵住了。 周芫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慢走不送。” 沈浣君回去休息了,徐怀楫则是去找徐怀舟查看事情进度。 而现在,病房里只有周芫和沈瑜,沈怀瑾三个人。 沈瑜站在病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她的目光从那道周芫消失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地板上。 “我觉得大伯母说的没错。”她没有看沈怀瑾。 沈怀瑾站在她旁边,靠着墙。 “自从周芫回来,家里事情就没好过。”沈瑜呼出一口气,是那些她憋了很久、一直不敢说、今天终于说出来的话。 “车祸、你住院、爸被绑、爸又住院。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她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数出来。 沈怀瑾的眼皮垂下来了。 “不能这样想。”他转过头,看着沈瑜,看着那张因为抱怨而微微涨红的、跟他有七分相似的脸。正是这样的长相,所以徐家从没有怀疑过他不是徐家的孩子。 “终究,还是……还是我占了她的东西。” “又不是我们故意弄丢她的。”沈瑜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她这样搞得大家都不安生,反正我不喜欢。”她说完了,把那些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沈怀瑾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委屈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倔强的、不肯认输的眼睛。他的面上不动声色,他的心思却早已转过很多个弯了。 “姐。” “我们回去吧。” 医院外的空地上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着。周芫站在树下,靠着树干,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看着它们一片一片地绿着。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上,她没有笑,她只是在想——克亲。 前世也是这样。 只是因为那个所谓的高人的批语,她的命格极贵,贵到皇帝厌恶,皇后远离。于是无数人站出来批判。 她的父皇厌恶她,她的母后不爱她,其他人都远离她。 此后种种事情应验在她身上。她摔倒了,他们说“公主命硬,连地都容不下她”。她生病了,他们说“公主命硬,连病都比别人重”。她骑马的时候马惊了,他们说“公主命硬,连马都怕她”。人都看一个人经历的事情,就妄自批下结语,从不看事情是不是人为。她摔倒是被人推的,她生病是被人下毒的,马惊是有人在马料里做了手脚。没有人查,没有人问,没有人关心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结论——她命硬,她克亲,她活该。 所有的不幸都归给她,所有的原因都推给命。 多方便。 后来她长大了,熬过了桩桩件件的针对,逃过了里里外外的刺杀,那些沾点命理的官员、江湖上的骗子、后宫里的妃嫔,皇宫里的奴才,都说她命硬。那些想杀她的人,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跪在她面前求她饶命。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曾经说她命硬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倒在她面前。 现在,她又听到“克”这个字了。从温书嘴里说出来,跟千年前那些人口中说出来的,一模一样。 第68章 克你 病房里,徐逢渔还在昏迷。 医生之前来过,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瞳孔,又看了看监测仪上的数字,说体内被注射了药物,不是什么烈性的,只是让人昏睡,等身体代谢完就能醒了。 周芫推门进来。病房里的光很柔,落在徐逢渔的手背上,落在那根输液的管子上。她没有看沈瑜,没有看沈怀瑾,走到病床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去,动作很轻。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沈瑜抬起头,看着周芫,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大到像是在吵架,但她不是在吵架,她是在质问。 “大伯母说的话,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着,撞到周芫的耳朵里。 周芫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还落在徐逢渔脸上,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你命硬,你克亲。”沈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高到像是在念一份罪状。“你回来之后,家里出了多少事?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跟个灾星一样。” 沈瑜趁着这里只有她们三人,一股脑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 周芫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她的目光从徐逢渔脸上移开,落在沈瑜激动的脸上。 “你自己说,你回来之后,家里太平过吗?” 周芫没有说话。她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她眼里很冷静,并没有因为沈瑜的话而感到愤怒。 这两个字,她早就无所谓了。 但刚刚—— 今天听到沈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那阵熟悉的刺痛。 只有无语。 一种很深的、很荒谬的、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无语。 沈怀瑾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了,不是指着谁,是拉住沈瑜的手臂。 “姐,别说了。” 沈瑜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周芫不会再理她了。病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监测仪发出细微的滴滴声。 周芫开口了。 “确实,我好像是有点,一点点,克亲。”她把“一点点”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转头盯着沈瑜,目光不重,不冷不硬。只是在看,像一个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与自己无关的、看完了就会忘的东西。 “而且,我也会克你,明天就是你倒霉的时候了。” “小心点哦。”她把“小心点”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吓唬一个小朋友。 “你别想吓唬我。”她把下巴抬了抬,坐在椅子上。“我才不信,世界上哪还有迷信这说辞。” 周芫默了。 她的目光从沈瑜那张因为倔强而微微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上,看了两秒钟,又落回沈瑜脸上。 “你刚才说我命硬克亲,那不是迷信是什么?”周芫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周芫看着沈瑜,看着她嘴角那道因为紧张而抿出的白痕。 她忽然觉得好笑,这人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左右脑互搏? 一边用“你克亲”这种迷信说辞往她心上扎刀,一边又义正辞严地说“世界上没有迷信”。想到这里,周芫的心冷了下来,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借着这个理由向周芫发难,攻击周芫出出气罢了。 沈瑜知道“克亲”是迷信,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想懂。难怪一直无脑站在沈怀瑾那边,自私自利的蠢货。周芫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周芫没再理他们。 中午,沈浣君来了。 看到人来,周芫再也不能忍受跟沈瑜共处一室。 我先走了,她说,明天再来。 然后她离开了病房。 帝苑学府。 周芫回到房间的时候,没人,想着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哪吃饭。 周芫坐在自己的床上,脑子里还在转那个词。 灾星。 克亲。 沈瑜说的那些话,膈应。 她想了想,就给沈瑜一点小小的教训吧,如果她周芫真的是灾星,那作为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沈瑜理应被克。 不是吗? 周芫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翻到通讯录。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找到了鞠绯光的名字。 鞠绯光。 在电话等着被接听的时间,她在想。 是让沈瑜断腿,还是被抢劫,或者出车祸? 三个选项都不完美。 身体上的伤害算什么?周芫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重新想。 不是想怎么让沈瑜受伤——受伤太粗暴了,太像灾星克人的套路。她要的不是沈瑜受伤,是让沈瑜知道,灾星不是嘴上说说那么轻飘飘的事。 如果灾星真的存在,那它不应该只人的身体——它应该人的心。 什么东西能让沈瑜的心被克一下? 周芫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沈瑜这个人——十九岁,养尊处优,嘴巴比脑子快,天真残忍,最怕的不是疼,是丢面子。她在饭桌上对周芫大放厥词,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是因为她觉得周芫不会反击——在她的认知里,周芫是个从外面回来的、没有根基的、谁都能踩一脚的外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电话接通了,“喂?阿芫?” 出乎意料,是殷弄语的声音,清脆得像咬了一口苹果。 周芫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备注是“鞠绯光”。她没打错。 “阿芫,你没事了吗?你现在在哪?吃饭了吗?”殷弄语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颗接一颗地射过来。 听着殷弄语的关心,周芫冷淡的面容缓和了下来。 “还没。”她只说了两个字,那边殷弄语的话就又抛了过来。 “那我给你带,你想吃什么?你在学府对吗?”她的语速快得像在跟谁赛跑。 “嗯。” “那我给你带份汤吧,你手受伤了,不能吃辣的,不能吃硬的,不能吃太烫的,也不能吃太凉的。”殷弄语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条不会断的河。 隐隐约约,周芫好像听到她那边有杂音。 “再带一份蛋挞?上次那家你说好吃的。”她在把那些她记得的、周芫吃过的一样一样地列出来,都装过来。 “说完了没,说完了到我了。” “诶诶,别挤我,还没完呢。” 真的是有别的声音,听着好像是谭渡桥在抢手机。 电话那头,殷弄语的声音还在继续。 “还有——”她的话没说完,听筒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 电话被鞠绯光接过,周芫稍微说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她想着,事情还是晚上再说吧,现在重要的事情,是吃饭。 第69章 礼物 殷弄语是第一个进门的。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保温袋鼓鼓囊囊的,印着某家私房菜馆的logo,另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装着水果。 谭渡桥跟在后面,保温袋挂在他手腕上,一晃一晃的。他还没进门就开始嚷嚷:“让开让开,汤要凉了!”殷弄语没让,他就在门口挤过去,弄的殷弄语白了他一眼。 鞠绯光和沈砚走在最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拎。 谭渡桥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端出四个白瓷盅,一一排开,盅盖揭开,热气冒出来,白茫茫的,模糊了他的脸。殷弄语把水果盒放在一边,又从袋子里拿出几碟小菜——清炒时蔬、糖醋排骨、一碗蒸蛋,摆了一桌。 鞠绯光洗了水果,把葡萄一颗一颗地摘下来,放在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像一盘不会说话的紫珍珠。 周芫从卧室出来,换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来,用左手拿起筷子,前两天右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不过又经历这些,手又严重了些。 饭吃到一半,周芫就吃不下了,放下筷子。慢悠悠的喝着汤。 “你们了解徐家人吗?” 殷弄语看着她,“你说的是沈瑜?”她问,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周芫回到徐家之后怎么样,他们也都打听了,除了那个被换的,也只有沈瑜能让周芫烦心了。 周芫没有否认。她目光落在殷弄语脸上,看了她一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 殷弄语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拇指绕着圈。 “如果是沈瑜的话,倒有一件事情。”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周芫脸上移开,又移回来。 “她之前拜托徐家在国际中学投了一笔钱,设了一个助学金。” 谭渡桥插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助学金?她还有这好心?”他的眉毛挑得高高的,挑到快要飞到额头上。 殷弄语又白了他一眼。这一次的白眼比刚才那个更重,好像是在说“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是给她喜欢的人的。” “喜欢的人?”她是真的不知道。她没有刻意打听过徐家人的私事。 谭渡桥也好奇的凑过来了。 “谁啊?国际班哪个班的?我跟你们说,国际班就只有几个长得能看的……”他掰着手指开始数,数了几个,不过周芫都不认识。 谭渡桥说的长得能看是指颜值跟他不相上下的,当然比他帅的他不承认。 殷弄语没理他。 “不是国际班的,是一班的。我见过,长得还挺帅。”不过她没记住名字。 “还有比我还帅的?”谭渡桥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殷弄语和鞠绯光同时看了他一眼。殷弄语的目光是“你确定要问这个问题”的、带着一丝怜悯的。是真的帅。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殷弄语看着周芫,她等了一会儿,等她消化完这件事,然后开口。 “如果你想,可以把这个项目撤掉。也能给她添点堵。”她不是在提议,她是在陈述一个选项。选不选,是周芫的事。 周芫想了想,想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 “助学金的话还是算了。那是给学生的,不是给她的。我不想影响不相干的人。” 殷弄语好像知道她会这么说,她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更轻了。 “或者你改改条件。她为了让喜欢的人百分百能拿到,特意在备注里写了‘仅限男生参加’。”她顿了一下,看着周芫的眼睛,看着那两口不会起风的井。 “那就改改性别。”她的声音轻柔,但是坚决。 谭渡桥一拍大腿,“好主意。怎么能性别歧视呢,这对男生多不好。” 普通班的学生竞争奖学金压力很大,如果不加这个条件,说不定那个男生拿不到,为了以防万一,沈瑜加上了这个条件。 鞠绯光把洗好的水果推到周芫面前。白瓷盘里盛着紫得发黑的葡萄,一颗一颗的,圆圆的。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推了一下。推得不远不近,刚好够周芫伸手够到。 殷弄语拿出手机,开始查那个项目的具体条款。“这件事好像是你二哥徐怀舟在负责。” 周芫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想了想,还是跟他们三个说了点别的事情。只这一件事情又怎么能让沈瑜糟心呢,当然,坏事情越多越好。 鞠绯光在那里听他们说了半天,看他们聊完之后确定没人再开口,她抬眸看向殷弄语,这人没接收到信号。 她又看向谭渡桥,这个更虎,他正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二郎腿翘得高高的,还傻了吧唧的直接问了。 谭渡桥把腿放下来了。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周芫,笑嘻嘻的,笑得像个等着被夸的小孩。 “阿芫,马上就是你生日了,你喜欢什么啊?我送你。”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急切,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到。 鞠绯光看着谭渡桥笑嘻嘻的模样,没由来的冒出一股无名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明之前商量的是旁敲侧击的打听,现在好了,直接问了出来。 周芫被谭渡桥的问题搞得直接懵了。生日? 但她又很快想起来了,快四月份了,是要到她生日了。 她之前并不知道自己具体生日,从前也只是在过新年的时候再稍微让自己吃点好的,生日和新年就当是庆祝了。 在她刚回徐家的时候,他们很迅速的给她办好了身份证。她当时看了眼出生日期,跟沈瑜的一样。但并没有放在心上,看了一眼就过去了。那个日期对她来说只是一串数字,没有意义。 往常生日他们都会办生日宴,这是庆祝的方式,也是社交的手段。现在想想,就是不知道这次,三个人的生日宴会有什么不一样。 她想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她看着谭渡桥那张还在等答案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的眼睛。礼物的话,也并不是很重要。怎么说呢,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我都可以。” 其他三个人听到这里,又有些丧气。不是你不领情,而是我们想让你开心、但你好像不需要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不是那种。 谭渡桥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低下头,最后又抬头笑笑,“那好吧,我会给你找一些有趣的,到时候你就能带学校玩。” 周芫听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第70章 久远 周芫推门进去的时候,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落在徐逢渔苍白的脸上。他已经坐起来了,靠着枕头,手腕上缠着纱布,输液管从瓶子里垂下来,一滴一滴的。 徐怀楫站在窗边,徐怀舟坐在床尾的椅子上,几个人刚才正在说话——从他们同时停住、同时把目光转向门口的姿态来看,说的应该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也许是绑架的事,也许是绑匪的口供,也许是一些他们不想让她听到的。他们停住了,她没有问。 徐逢渔看着周芫。他看着那张跟沈浣君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芫芫。”他叫了她一声。 他的嘴唇在抖,“这次多亏了你。”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手上移到她脸上,又移回她手上。 “医生说,那个药剂量不小。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他没有说“后果不堪设想”,他不敢想。 周芫笑了。那个笑不暖,也不冷。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碰巧遇到了。” “不过大伯和大伯母认为我命硬,克你们。”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徐逢渔脸上移开。“只要你们不说这些都是我招来的就行。救了人还被说成是克星,我可受不起第二次。”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徐父也愣住了,他刚醒没多久,刚刚二儿子也只是跟他说绑架案后续的进度,没有人跟他说起这场风波。 沈浣君放下手里的毛巾。她只是走到病床边,握住徐逢渔的手,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扣得很紧。 “大嫂在走廊里说芫芫命硬,克徐家。”她一字一句地转述,把温书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搬过来,放在徐逢渔面前。 “大嫂说这些话的时候,芫芫也在。她听到了。” 徐逢渔的手指攥着床单,接着他猛地咳了一声,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下来。 “她凭什么这么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芫芫救了人,她倒说克星?没有芫芫,我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高到像是在喊,但他不是在喊,他是在替周芫喊。 沈浣君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周芫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徐逢渔发怒的样子。 话是温书说的,当时徐闻声并不在,但是他在不在也没区别,夫妻一体,温书的意思未必不是徐闻声的意思。能给徐闻声和温书添堵的事情,当然要做了。 徐怀徐怀楫从窗边走过来,站在周芫旁边。他的脚步很轻,轻到没有声音,但他的存在感像一艘靠了岸的船,很稳,“别担心,我们会处理的。” 他没有说要处理的是绑架的后续,还是温书说的话,亦或是都会处理。不过周芫还是领了这份情,冲徐怀楫笑了笑。 徐怀楫看着,有些恍惚,沈瑜平常就很爱笑,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眼尾那颗痣弯成了一颗被风吹斜了的星星。她有时候还很闹,会从背后突然跳上来,趴在他背上,他背过她,从客厅背到餐厅,从餐厅背到楼梯口。她太重了,他背不动了,把她放下来,她还在笑。沈瑜跟周芫完全不一样。如果周芫一直在徐家长大,会不会也是跟沈瑜一个性子?会不会也爱笑,会不会也爱闹? 他想,那他就会有两个闹腾的妹妹,然后看着她们闯祸,给她们收拾烂摊子。他想他会很乐意。 瞬间,思绪又回想到了现实。 他看着周芫,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那个露出了一点牙齿的笑。 周芫看着他,她只是站在那里,在那缕被拢到耳后的碎发旁边,她本来就跟沈浣君和沈瑜很像,笑起来就更像了。但是周芫平时都是一副平平静静的样子,很少发自内心的笑。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陪护的时间,周芫就准备回去了。她从墙边直起身,把垂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走到病床前,低头看着徐逢渔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沈浣君看着周芫,“芫芫,要不要跟我们回老宅,你也好久没回去了。” 周芫本来想拒绝,她张了张嘴,那个“不”字已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但是又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又改变了想法。 “好。” 周芫回到徐家,推开房间的门,里面没有开灯,窗帘拉着。 她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被子叠得整齐,床头柜上的水还是温的。窗台换了新绿植,书页间夹着显眼的白雏菊书签。床单换了米白色,铺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简略的洗漱,拧亮台灯,脱鞋躺下,被子是凉的,手指搭在枕边,微微蜷着,没有松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她闭着眼睛,没有关灯。 她想着明天的打算,是先把沈瑜那台钢琴烧了,还是过段时间再烧。现在徐逢渔还在住院,沈浣君跟徐怀楫两兄弟轮流忙着公司的事情,有点麻烦,等徐逢渔出院再烧吧,篝火当然要一家看才好。 她想着明天该去学校了,又想到了谭渡桥说的生日,这次生日会跟往年相比有什么不一样。 她睡着了。 周芫梦见了白天刚见过的人。 她看见了久远的画面,远到前世今生相隔。 那天,周芫小公主被赐婚给了覃相家的小儿子。 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蹲在御花园的角落里看蚂蚁搬家。 她不知道覃文生长什么样。她只知道他是覃相的小儿子,是阿兄的好朋友。 是周砚来接她出宫的。他已经是太子了,穿着杏黄色的袍子,站在宫门口,身后的马车是新的,车帘上绣着暗纹,风一吹,纹路就活了。他朝她伸出手。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是温的,她的手是凉的。 周芫并不知道赐婚意味着什么,皇帝的深思熟虑,皇后的不管不顾。这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只知道以后她会跟着阿兄住,不会在皇宫里遭人嫌,她有着前世的记忆,她并不为自己的父母不爱她而感到伤心。她只为了能跟阿兄住在一起感到开心。 那天之后,她的身边除了阿兄,还多了一个人陪着她。 第71章 要求 周芫醒来时,额头还沾着湿意,窗外天刚蒙蒙亮。 她在徐家老宅待了七天,陪了陪刚出院的徐父。耐心快磨尽时,终于在第八天的晚饭桌上,听见了她期待的话题。 客厅里零零散散地坐着人,徐逢渔坐在长沙发的一端,沈浣君坐在他旁边。 周芫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她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纱布已经拆了,手指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粉色的疤痕。 沈浣君铺垫了半天。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不时地扫过周芫、沈瑜和沈怀瑾,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底下藏着的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她说了很久,久到周芫发了会呆,她才终于说到了正题。 我想着,这次就跟往年一样,在半山酒店办个宴会,请些亲戚朋友,还有三个个孩子的同学。她顿了一下,目光扫了扫周芫,沈瑜和沈怀瑾三个人。阿芫刚回来,也该让大家见见。趁着这次宴会,正式把她介绍给圈子里的人认识。 徐怀楫和徐怀舟都点点头,一致同意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说说吧,你们今年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妈妈都满足你们。” 沈瑜几乎是弹起来的。她坐在徐怀舟旁边,身体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一下子坐得笔直。 “妈妈,我想要一艘游艇。”她的声音又甜又糯,甜得发腻,“就是上次周家表哥在游艇上过生日的那种。”说完她冲沈怀瑾使了个眼色。 沈怀瑾的嘴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轻。 “妈妈,我想要一台直升机。”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沈浣君脸上移开,在沈瑜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就是上次……上次在杂志上看到的那款。” 周芫全程看着两个人“许愿”。 沈怀瑾其实并不想要直升机。他更想要一台最新款的跑车,他想了很久了,从去年想到今年,从春天想到冬天,从看到杂志上那张照片的那一刻就想了。他没有提,因为他知道这次生日周芫也在。 他不好意思,不是不好意思要东西,是不好意思在她面前要那么好的东西。恰好沈瑜提前来找他,她既想要游艇,又想要直升机。这两个愿望,她小时候就许过,那时候沈浣君以她年龄太小为由拒绝了。现在正是时候,她十七岁了,不小了。 沈怀瑾有些为难,直升机比跑车更贵,这他怎么开得了口。但是沈瑜让他不用有所顾忌,毕竟沈怀瑾一开口,所有人都会知道这是沈瑜想要的,跟她没什么关系。沈怀瑾还是同意了,毕竟直升机是沈瑜想要的,他只是代为开口,爸妈不会说什么,还会称赞她替姐姐着想,要了沈瑜想要的东西。即使直升机是落在沈怀瑾的名下。 周芫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看着沈瑜和沈怀瑾坐在那里,满心满眼的期待着。 沈浣君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瑜,看着沈怀瑾,她装作很认真的思考着,送给他们礼物的可行性。她的手指从发顶滑到发尾,从发尾滑到肩上,拍了拍,收回来了。 “让妈妈想想。”沈浣君像个万千和蔼的,想要满足孩子愿望的母亲一样,“可以。不过这是爸爸妈妈一起送的,你们只有这一份礼物哦。” 她刚说完,沈瑜就欢呼起来抱住沈浣君,“谢谢妈妈!谢谢爸爸!”沈怀瑾也在一旁跟着笑。 沈瑜和沈怀瑾许愿之后,沈浣君和徐逢渔都看着周芫。 “芫芫,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沈浣君像问沈瑜和沈怀瑾一样,那般自然,不过她喉咙发紧,还是有些在意。 客厅里安静了,他们都在等着周芫的回答。 “我也没什么想要的。”她不是在客气,不是在谦虚,她是真的没什么想要的。 沈浣君的笑还在脸上,但那个笑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 徐逢渔和沈浣君看着沈瑜刚才撒娇的模样,又看看周芫冷静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其实他们也可以给周芫精挑细选一些贵重礼物,可是周芫却不会像沈瑜那样冲他们撒娇卖乖,讨要礼物。 “不过,对于生日宴会,我倒是有个要求,”周芫话口一转,说起她不想要礼物,但是对宴会有要求。 沈母听见,连忙问,“什么条件,只要我们能做到,是想换地点还是想请什么人?”她都可以,她都能做到。她不怕她提条件,她只怕她不提。 “也不是什么大事,”周芫看着沈母急切的样子,看着那双因为紧张而亮晶晶的眼睛,朝她抬头笑笑,“就是这次的生日宴会,我要这次的主角,只有我一个人。” 客厅里空气仿佛都停滞了。 沈瑜的笑不在了,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僵了。她不可思议的看向周芫。 “周芫,你凭什么这样要求?”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着,眼眶也红了,声音里都掺杂着委屈。 “生日宴会是我们三个人的,你凭什么要独占?凭什么?” 沈怀瑾不说话,他只能沉默。沉默是他的避难所,也是他的遮羞布。 徐怀楫和徐怀舟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进来,他们旁观,只是想看看这次弟弟妹妹们想要什么礼物,届时他们也好作为参考去挑。没成想,周芫说出了这样的条件。 沈浣君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芫芫,你为什么要这样?”她是在问,在问一个她不懂的问题。她不懂她为什么要独占,不懂她为什么不让沈瑜和沈怀瑾跟她一起,不懂她为什么从回来到现在,一直在把自己往外推。 周芫看着她,沈浣君激动的样子让她有点费解。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东西? 她想了想,“我从来没有过过生日。”周芫的声音放软了,刻意压低的声线,眉头微微皱着。她甚至微微低了一下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只是想要有一场属于自己的生日宴会而已。” 她说完了,抬起头,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张脸。沈浣君的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在看周芫,在看她的眼睛,没有水光,没有波澜。她刻意装出来的委屈甚至都不走心。 他们都看出来她在演,演得很不走心。 第72章 神秘 沈母和徐父都没开口。 沈浣君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嘴张着,想要发出声音,却还是没有。 她的目光在周芫和沈瑜之间来回移动,像一盏探照灯在黑暗中扫射,想找到一个可以降落的地方,但找不到。 周芫看着他们,沈母和徐父都没开口,很费解,也很奇怪。怎么?她的要求很过分吗? 沈瑜坚决不同意。她已经在刚才的质问中决定了,这次的生日宴会她绝不会退让。她看着周芫,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冷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一样的脸。她不怕她,她只是不想让她赢。 “不可能。”她的声音十分坚决。“你想都别想。” 沈母也来劝和。毕竟他们一向是想表现出公平对待三个孩子,这样安排对沈瑜和沈怀瑾不公平。 可是沈浣君只想着现在的公平,却忽略了从前的不公平,这也是周芫不会跟他们太过亲近的理由。 “毕竟是你们三个人的。”她的声音停了。不是说不下去了,是说完了。 周芫看着沈浣君,看着那张从急切变成无奈的、从无奈变成疲惫的、从疲惫变成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脸。 “其实也不是不能改。”周芫看着他们为难的样子,还是决定退一步。她不是心软,是懒得争了。争赢了又怎样? “那就只有我跟沈瑜吧。”她的语气平静,不给人留商量余地的。 她认为自己很体贴,很懂事,很会替别人着想。她退了一步,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可总有人想要的更多。 沈怀瑾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了,悬在半空中。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今年不用过,那下次呢?是只今年,还是永远?他想问,但喉咙好像被人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于是他祈求的看向沈瑜和沈浣君。 “你凭什么不允许怀瑾出现在宴会上?”沈瑜很是友爱弟弟,当即替他说出了他说不出口的话。 “我没不允许啊。”周芫看着她,“我很欢迎他来参加这个生日宴会。”她把“参加”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被认真对待。她在告诉沈瑜,他可以来,只不过,是客人。 “这本来也是怀瑾的生日会。”沈瑜不耐烦,“我都参加了,凭什么不让怀瑾参加,这样做外面的人会议论他的。” 周芫脸上耐心的表情瞬间拉了下来。 “要么,只有我一个。”她竖起食指,声音不大,但很确定。那根手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指节分明,指尖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没有任何修饰。 “要么,我和沈瑜。”她定下最后的决定。 “不然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徐家人听见她所说的“不然”,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然的话,怎么样?不过了?还是,想要离开? 周芫看着沈瑜,看着那张愤怒的脸,她在替沈怀瑾打抱不平。她不想继续待下去,事情已经说完,她转身便离开。 保姆车停在帝苑学府门口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玄关的灯没开,她摸了一下墙上的开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地的快递盒子,大大小小,方的圆的,堆在茶几旁边,像一群不会说话的、被人临时寄放在这里的、等着主人来认领的孩子。 她想起来了。谭渡桥昨天发消息说买了一些东西,先放这里,不方便拿回去。 谭渡桥还特意叮嘱不能拆。 周芫对这些没什么兴趣,避开这些的东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凉有凉的好,可以浇灭她心里那团烧了太久的火。 临睡前,沈浣君给她发了消息。周芫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消息不长。 “芫芫,我和你爸商量好了。这次的生日宴会,你和小瑜一起。怀瑾说他不用过了,你们俩就好。” 周芫盯着那行字,盯着“怀瑾说他不用过了”这几个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恍然。 沈怀瑾怎么讨好卖乖是他的事。只要不让她烦心就行。 她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 周芫翻开手机,找到徐怀舟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只是简明扼要的说明了自己的需求,然后等待着回复。 另一边,徐怀舟看到消息时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挠了挠头,想了想,还是觉得去找帮手。 他趿着拖鞋去找书房徐怀楫。 “大哥,这怎么弄啊?小瑜求着我弄的,现在芫芫想改……”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还亮着周芫那条简短的消息。 徐怀楫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片刻,把手机还给他。 “先按她说的做。”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到时候小瑜发现了再说。” 就这啊?徐怀舟眼里透着质疑。 这家伙就比他早出生几分钟,但是性子跟他完全不同,端着个大哥样子,有时候还会教训他。 徐怀舟张了张嘴,“好吧。” 他低下头,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出书房。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像一个人在逃。 周芫收到消息的时候挑了挑眉,他竟然没问。不过也好,省的她找借口了。 周天,天还没亮透,殷弄语就来敲周芫的门了。 “这么早干嘛啊。”周芫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散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开衫,眯着眼睛看她,她还没睡醒,整个人还是很困。 殷弄语身后站着鞠绯光和谭渡桥,沈砚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车钥匙,没说话。 “走,带你去个地方。”殷弄语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别问到了就知道”的神秘,推着周芫去换衣服。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从市区到港口。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空地,从空地变成一片泛蓝的海平线。周芫靠着车窗,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海。 港口的风很大,吹得谭渡桥那件活泼颜色的衬衫猎猎作响。他站在码头边,张开双臂,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鸟。衬衫是亮橘色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理,咧着嘴笑。 周芫看着他们神神秘秘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出来了接下来的事情。 第73章 惊喜 “当当!” 谭渡桥用双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指向停泊在码头边的一艘白色游艇。船身不大,但线条流畅,甲板上铺着浅色的木板,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一艘游艇,怎么样?”谭渡桥转过身,看着周芫,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她露出惊喜的表情。 周芫站在码头边,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没有拢。 “你们……” 殷弄语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芫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飘到周芫脸上。 “送你的。”殷弄语轻描淡写,仿佛送出去的只是一个小玩意。 鞠绯光站在殷弄语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没有说话。 谭渡桥从码头边跑过来,跑到周芫面前,喘着气,衬衫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露出腰腹的轮廓。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还有,看这边!”他的声音很兴奋,指着港口远处的一块空地,空地上停着一架白色的直升机,螺旋桨还在慢慢地转,像一只巨大的蜻蜓在扇翅膀。“这个也是送你的礼物!怎么样?喜不喜欢?” 而一向沉默寡言的沈砚也难得开口,“看右边。”他看向周芫的眼神温柔又熟悉,像是穿过了前世今生。 周芫恍惚,听着沈砚说的,身体不自觉的向右转,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目光所至,只见谭渡桥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那边,他掀开了什么东西。 一辆跑车。 银色的,停在码头边的空地上,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像月光一样的光。线条流畅,低矮,像一只伏在地上的、随时会冲出去的猎豹。 “帅吧?”他大声地朝周芫的方向喊,把手掌按在引擎盖上,拍了两下,像在拍一匹好马的脖子。“沈砚挑的,他说你适合银色。” 周芫看着这些礼物,耳边还在响着谭渡桥的声音,“其实就只有跑车是沈砚新买的,游艇和直升机分别是弄语和绯光的,现在送你了,正好她们还能帮你出保养费。” 殷弄语从身后走过来,站在周芫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就你话多。”明明她们准备的礼物并不是这些,是谭渡桥神神秘秘的说什么打探到徐家的机密了,要她们一定要送这个。现在就只剩下他没送了也不知道卖的什么关子。“你的呢?怎么就你还没送啊?” 谭渡桥在旁边站着,手插在裤兜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他的耳朵红了,“我的还在准备呢,你们催什么。” 殷弄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透了、不知道该往哪看的眼睛,跟鞠绯光对视一眼,传达着某些信息。 “那你快点准备,别到时候她生日都过了,你还没准备好。”她的声音带着调侃,语气里的期待也是十足的,他们也很想看看谭渡桥会送些什么。 周芫看着他们,看着那艘游艇,看着那架直升机,看着那辆银色的跑车。她的嘴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轻。 “谢谢……” “我很喜欢。” “不过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她问出来了,明明在徐家的争执还没几天,而殷弄语他们却已经做好了所有事情。 殷弄语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的眼睛。 “当然是因为......”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谭渡桥偌大的咳嗽声打断了。 “咳咳!” “咳咳,咳。”他又咳了两声,直起腰,拍了拍胸口。 “要不我们上去看看?”他是在转移话题。他伸出手,指着那艘游艇,“顺便拍个照片我发朋友圈。” “上来,我带你去看。”殷弄语和鞠绯光一左一右拉着周芫上去。 谭渡桥站在码头上,看着周芫的背影,和沈砚也跟在后面。 “够了没有?”周芫还在甲板上,靠着栏杆摆着pose。 谭渡桥端着手机,像端着什么精密仪器,整个人半蹲在地上,身体往后仰,努力想拍出最好的照片。他的姿势很别扭,眼里只有屏幕上那个画面——周芫站在船头,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拢,阳光落在她脸上,金灿灿的。他按了好几下快门,咔嚓咔嚓咔嚓,连拍的声音像机关枪扫射。 他拍完了游艇,又拉着他们去了直升机那边。白色的直升机静静地停在空地上,螺旋桨已经不转了,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谭渡桥先跑过去,拉开驾驶舱的门,回头冲周芫招手。 “来,坐进去试试!”他拍了拍驾驶座,座椅是黑色的,皮面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周芫走过去,弯腰坐进去,手搭在操纵杆上,没有动。谭渡桥蹲在驾驶舱外面,手机举得高高的,从下往上拍了好几张,嘴里嘟囔着“这个角度好,这个角度好”。他又跑到侧面,从窗户外面拍了几张,拍到周芫的半张脸,拍到她的侧脸,拍到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像蝴蝶的翅膀。 还有跑车也没有幸免。 等谭渡桥拍完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的挂在蓝天上空了。他对着拍好的照片一顿挑挑拣拣。 周芫和鞠绯光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那里挑照片的样子,着实稀奇地看了一会儿。 周芫没见过他这么认真,他平时嘻嘻哈哈的,说话没个正形,难得有这么认真的时候。 谭渡桥还在那里挑,嘴里又念叨起来“等会儿发朋友圈,先不发,等生日那天再发,不行不行,现在就发,早发早好”。他跟自己商量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像一个有两个小人在他脑子里打架。 殷弄语从游艇那边走回来,走到谭渡桥旁边,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 “你拍了这么多,倒是发给我们啊。”她的目光从谭渡桥身上移开,落在鞠绯光脸上,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鞠绯光从柱子边直起身,走到谭渡桥旁边,低头看着他那张被手机屏幕映得发光的脸。 谭渡桥抬起头,看看殷弄语,又看看鞠绯光,又看看周芫。他眨了眨眼,把手机往怀里一缩,像一只护食的猫,把爪子下面的小鱼干按得更紧了一些。 “没说不发你们,这不是我还没选完?” “行。”殷弄语和鞠绯光等着他挑完。挑好的刚好能直接发朋友圈了。 十几分钟后,周芫看着朋友圈里三个人前后脚发出来的东西,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 她看见共同好友给这三个点赞了。陆陆续续又有她熟悉的人,和不熟悉的人点赞,这些都是来到徐家之后认识的人,慢慢加上的好友。 周芫突然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第74章 酸酸 徐家,沈瑜正在房间里看杂志,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手机震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 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朋友的消息连着好几条,不是文字,是截图,一张一张地弹出来。 “沈瑜你看朋友圈,这是你那个双胞胎姐妹吗?” 她点开第一张,是朋友圈截图。头像是殷弄语的,她认得。文案是“送给朋友的小礼物”,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周芫站在一艘游艇的船尾,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没拢。阳光落在她脸上,显得周芫本就平静的面容更加恬淡。 沈瑜盯着文案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她以为她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有看错。 她没理解错吧,殷弄语送给周芫的礼物是一艘游艇? 她又点开第二张。也是截图,是鞠绯光发的,文案只有两个字——“不错。”后面还跟着加了个直升机的小图标。也配了一张照片,周芫坐在直升机的驾驶座上,手搭在操纵杆上,手指微微蜷着,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直升机是白色的,机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 她又点开第三张。是谭渡桥发的,九宫格,全是周芫。站在船头的,风吹乱头发的,阳光落在脸上的,手搭在操纵杆上的,手握方向盘的,侧脸的,正脸的,低头看海的,抬头看天的。九张,每一张她都没有笑,但每一张她的嘴角都有一个淡淡的弧度。 沈瑜看着,又想到自己也有殷弄语的联系方式,赶紧去查看,刷新了一下,果然显示出跟刚才朋友发来的截图一模一样的内容。 沈瑜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周芫的样子,她很少观察这个跟她一起出生的双胞胎姐妹。她先是没反应过来,接着就是不可思议。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截图,看着站在游艇上的周芫的表情,看着直升机驾驶舱里周芫的侧脸,看着那辆银色的跑车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从别人的消息里,从那些她认识但不熟悉的人发的照片里,知道了周芫先她一步拥有了她想要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茫然,是一种空,也是一种酸,是那种“她不需要爸妈给,也有人给她”的酸。 朋友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她这游艇和直升机不会真是殷弄语送的吧?还是你们爸妈?”沈瑜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有打。不是爸妈送的,她知道。 沈瑜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殷弄语那条朋友圈的截图还挂在上面,她冲进客厅,沈浣君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处理事情。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沈瑜那张涨红的脸。 “妈!”沈瑜的声音很大,她是在告状,在倾诉,在找一个能替她说话、能替她不平的人。她站到沈浣君面前,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的光映在沈浣君脸上。 “你看!”她将朋友发给她的消息和朋友圈的信息都给沈母看了一遍。“她有一艘游艇!还有直升机!还有跑车!”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怕沈浣君看不清楚。 沈浣君让她缓口气,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看。 沈瑜等不及了。她的嘴一张一合,话像连珠炮一样从她嘴里射出来。 “这些都是她朋友送的。她怎么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呢?游艇、直升机、跑车,哪一样不是几百万上千万的东西?她跟人家认识才多久?半年不到。”她顿了一下,看着沈浣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加了一句。 “到时候她哪有钱去回礼?” 这句话说得很好,好像她担心的不是周芫收了什么,而是周芫将来还不起。好像她不是在告状,她是在替周芫的操心。 沈浣君听着,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不是觉得周芫不配,是觉得不合适。周芫才回到Z城一年,去学校才不到半年,就算认识了一些朋友,又怎么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游艇、直升机、跑车,不是书,不是笔,不是一盏墨绿色的台灯。是可以让人欠下很大人情的东西。她不知道周芫有没有想过这些。 “妈,你说她是不是不懂事?”沈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她收了这么贵的礼物,也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我看到朋友圈,我还不知道呢。” 徐逢渔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沈瑜红着眼眶站在沈浣君面前,沈浣君靠在沙发上,脸白得像纸。 “怎么了?” 沈瑜把手机递给他,又把那些照片翻了一遍,又把他刚才从沈浣君那里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 “她确实不该收。”徐逢渔看着沈浣君苍白的脸,慢慢说出了他的想法。 “妈,我不是怪她。”她的声音又软了,软到像是在撒娇。“我只是觉得,她应该跟家里说一声。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商量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妈知道了。” 沈浣君的手抬起来,落在沈瑜的头上,摸了摸她的头发。 周芫推开徐家老宅的门时,客厅里的灯全亮着。沈浣君坐在长沙发上,徐逢渔坐在她旁边,沈瑜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三个人都在看她,目光不一样——沈浣君的目光是复杂的,有担忧,有不安;徐逢渔的目光是沉着的,他在等,等沈浣君说完,等周芫回答;沈瑜的目光是亮的,带着一丝得意,像在等一场好戏开演。 周芫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 沈浣君在决定说有急事,骗周芫回去的时候就没有犹豫,她直接开口。 “那游艇、直升机,是你朋友送的?”她的目光落在周芫脸上,在上面看不到任何慌张,或者不妥。看来她认为收礼物是很正常,即便礼物很贵重。 周芫看着她,“是。” 沈浣君的嘴唇抿了一下,“退回去。” 她斩钉截铁,显示她的决心,这是决定,不是商量。 “为什么?” 沈浣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察觉到自己语气坚硬,又缓和了下来。 “这些东西,你想要,爸爸妈妈会给你买的。”她的声音软了,软到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不能收不熟悉的人这么贵重的东西。” 周芫看着在单人沙发上坐着的沈瑜,她眼神带着激动,和一丝幸灾乐祸。 “我如果说不呢?” //关于这本小说一开始的设定是围绕重生真假千金,又灵机一动加入了前世今生,跟小说名字不怎么相关,写着写着写偏了好像,系统也没啥存在感,就先这样吧,接下来会有一些前世今生的戏份,当然假少爷也是会收拾了,后续有时间我会进行修改,感谢各位追更,以及感谢你们陆陆续续的打赏(#^.^#),祝大家生活愉快! 第75章 意外 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映着周芫站在客厅中央、被三个人注视着的、孤零零的影子。 周芫把目光从沈瑜脸上收回来,无视她眼中压不住的得意。 “我如果说不呢?” 沈浣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着周芫,有些疲惫,像一个不知道该拿这个女儿怎么办的母亲。 “你不能收。”她还在坚持。“你想要的,我们都会给你买。” 周芫看着沈浣君,她沉默半天,接着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说——”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沈浣君脸上移到徐逢渔脸上。 “我把这些退回去,你们会重新买给我,作为生日礼物?” 她没有说“是不是”,她只是在陈述,在确认,在把她从沈浣君那句话里推理出来的结果,放在沈浣君面前,等她点头。 徐逢渔把茶杯放下了,杯底落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沈浣君看到徐逢渔点头了,她也点了。 “当然。”沈浣君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又落回去了。“你把那些退了,我们会买给你的。” 徐逢渔也点了点头,没有说“当然”,但他的目光是确定的。 周芫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在那里,在那盏暖黄色的灯下,目光扫过沈瑜那即将爆发的情绪。 “可是,你们给沈瑜买游艇,给沈怀瑾买直升机,如果再给我买跑车、游艇和直升机这三样的话,家里支出会不会太大了?”她歪了一下头,皱着眉头,像是真心实意的在替他们着想。 沈浣君愣了一下,她被周芫担忧的模样唬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儿还并不知道家里产业到底有多大。沈瑜从小习以为常地索要东西,是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徐家的底有多厚,资金什么规模,身边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更是时时刻刻在提醒她——你是徐家的女儿,你想要什么都能有。周芫不知道。 她或许知道徐家是富有的,却不知道富有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一艘游艇、一架直升机、一辆跑车加在一起,对徐家来说不过是一串数字。她的担忧是真的,因为她没有沈瑜那种“开口就能有”的底气。沈浣君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不会的,芫芫。”她的声音带着心疼。“家里负担得起,你不用担心这个。”按照徐家的产业,买这些东西确实只是小菜一碟。徐家的公司每年进账的数字,她不说,但心里有数,而且她自己也有些产业进账。沈瑜要游艇要了好几年了,她一直没松口,不是买不起,是想让她等等,让她知道不是所有东西开口就能拿到。 周芫看着沈瑜那张从不可置信变成铁青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行,我很期待我的生日礼物。”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沈瑜看着那道背影,质问。 “妈,凭什么?”她朝沈浣君大声吼,像是没吃到糖的孩子。 “小瑜,你听妈说——” “我不听!”沈瑜的声音更大了,“你答应我的游艇还没给我,你凭什么先给她买?她都已经有人送了,你凭什么还要给她买?” 徐逢渔看着沈瑜,看着那张因为委屈而涨红的脸,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冻硬了的冰雹。 “够了。”他的目光从沈瑜脸上移到沈浣君脸上。“你妈还没说完,你喊什么?” 身后是沈母的安慰和徐父的斥责,周芫径直从门口直接拐向厨房。 她看了看,上次走进厨房还是要烧那台白色钢琴,这次也是一样。油还是放在老位置,她伸出手,把油壶从灶台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只是周芫怎么找都找不到打火机了,她打开橱柜,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她想了想,算了。没有打火机,就不烧了。她拎着油壶,走出厨房,走向楼梯,径直上了四楼。 路过一楼客厅还能听到沈母安慰沈瑜的声音,四楼只有三楼一半的面积但是面积也很大了,只有沈瑜一个人住,五楼是沈怀瑾和徐怀舟住的地方。那台黑色钢琴放在落地窗那里,她走过去,站在钢琴前面,看着那架被擦得发亮的黑色钢琴。 她把油壶放在地上,弯下腰,掀开琴盖。琴键是黑白相间的,白的像雪,黑的像夜。琴盖和盖板被她打开,打开油桶直接倾倒,不管流淌下来的油,周芫看着差不多了,留下油桶就直接离开。 她路过客厅,沈浣君还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沈瑜背上拍着,没有人注意到她。周芫想象着沈瑜发现时的场景,这份礼物她看到应该会很激动。 帝苑学府。 周芫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全亮着。殷弄语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果茶,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鞠绯光坐在她旁边,谭渡桥蹲在那堆快递盒子旁边,沈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听到门响,四个人同时抬起头。 殷弄语把果茶放在茶几上,她的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怎么,他们喊你是有什么事吗?” 周芫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鞠绯光把那本泛黄的书合上,放在茶几上,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几个人都看着周芫,等她开口。 周芫接过殷弄语给她的水,喝了一口。 “他们让我把你们送的礼物退回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殷弄语看着周芫还算平静的心情,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看来事情并没有很糟糕。 “你答应了?” “对,我答应了。” “什么?!”几个人腾一下爆炸了,然后又平静下来,他们看着周芫,好像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难过。 周芫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打趣,“急什么。” 她简单的说了一下情况,把自己意外收获了新的礼物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殷弄语听完,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看了鞠绯光一眼。鞠绯光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都在z城长大,熟悉的几个人都互相了解,就算是不熟悉的人,也会偶尔听到别人的评价。对于沈瑜,殷弄语不说了解,起码这件事也算在掌握中。 “那我们送的就还是挂在我们名下,保养费我们出。”殷弄语靠在沙发上,看着周芫,嘴角弯着。“你想在游艇开part或者是直升机申请航线去旅游都可以。对了,沈砚已经把超跑给你开过来了。” “对啊对啊,而且直升机在绯光名下,她本家在w都,首都唉。”谭渡桥也来凑这个热闹,“鞠家地位不低,你申请航线会很容易。” 鞠绯光靠在沙发上,看着凑在周芫身边的谭渡桥,打趣他。 “你的礼物怎么还没准备好啊?” “快了快了,急什么。”他嘴上这么说,手指却在裤兜里慢慢捻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客厅角落那堆快递盒子。 第76章 说谎 昏黄的灯光从客厅的吊灯上洒下来,映在客厅的几个人的身上,带着几分暖意。 周芫看着他,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躲闪的眼神,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殷弄语看到了她的目光,嘴角弯了,语气还带着几分揶揄。 “你老盯着人家看干嘛?” 鞠绯光也凑过来了,“就是就是,都把人看脸红了。” 周芫把目光从谭渡桥身上收回来,落在殷弄语脸上,又落在鞠绯光脸上。她并没有对她们的调侃进行回应。 只是私下里,避开谭渡桥和沈砚,还是跟殷弄语和鞠绯光说了她的意思。 “看着点谭渡桥,别让他做傻事。” “什么样的算傻事?”殷弄语笑嘻嘻的说,完全不在意周芫的话里的深层次的含义。 鞠绯光也直直地盯着周芫,什么样的傻事? 你想让我们拦住他,还是想让我们告诉你他准备了什么?你不知道,你不想知道,你怕知道。你怕知道他准备了什么之后,你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看出来了,她没有说破,她只是看着,等她往下说。 周芫看着她们两个,看着鞠绯光直直盯着她的目光。 “总之,不该发生的事情就不能再出现。” 她的表情是她很少露出的那种,不是冷漠,是严肃。好像事情发生了,会出现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一样。 殷弄语的笑收了。她的嘴角从弯变平,从平变成一条线,线是直的,直得像她此刻的心情。 鞠绯光没有动。她的眼睛还看着周芫,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沉默对峙。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三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没有人再开口的那种安静。 于是在这沉默的对峙中,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徐家。 继周芫离开之后,首先发现问题的,是厨师。她每天都要用油,油壶放在灶台边的固定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在她准备工作的时候,她低下头,看着灶台上空空荡荡,油壶不见了。她打开橱柜,翻了一遍,没有;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她喊来管家,管家又喊来佣人,几个人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那壶油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找也找不到。 管家没有说话,他看着灶台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思考着,应该不会有人偷,在徐家工作的工资很可观,没人会干这种蠢事,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接着,是沈怀瑾。他有时候会去四楼弹会儿钢琴,从小的时候他就对一些乐器表达了浓厚的兴趣,在徐家的这些年里,丰厚的物质让他想要追寻精神的满足,于是报了很多兴趣班,钢琴是为数不多坚持下来的。 钢琴放在落地窗旁边。他走过去,还没有走到钢琴前面,就闻到了一股味道。黏糊糊的,腻腻的,像一个人在厨房里待了一整天、衣服上沾满了油烟的那种味道。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走到钢琴前面,站住了。 琴盖上没有灰,但有一层亮亮的东西,不是蜡,是油。 周芫接到电话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灵的手机铃声回荡在房间里,周芫看着备注,漫不经心的接起。 “嗯,是我。”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 沈浣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声声质问,周芫没有慌,慢悠悠的回复她。 “哦,这不是听见妈妈你说要送我礼物吗,我太激动了,忍不住。”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因为太开心了才会做错事”的天真,好像会表演一样语气是那么柔和,表情却一点变化都没有。 “而且我也没烧那台钢琴,没找到打火机。” 沈浣君听着声音,她好像听出来周芫的声音有些委屈,好像在为没有打火机而感到难过。想到这里,沈浣君感觉自己可能疯了。 “怎么?钢琴很贵吗?好吧那我说实话,我只是不喜欢大伯母送的东西而已。” 听到这里,沈浣君沉默了。 而周芫却有些开心,像一个人在舞台上演了一出戏,观众也很认真的欣赏。 沈浣君沉默了。听筒里只剩下呼吸声。周芫没有催,过了一会沈浣君才开口。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那么你在你大伯母来的那一天就会把东西都烧了,而不是现在。”她说的很笃定。 “芫芫,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到周芫。她没有在责怪她,她只是在问她。她想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是因为她想懂她。 “钢琴不贵,只是我更关心你的心理状态。” 周芫的手指在枕头上停了一下。心理状态?那是什么玩意儿。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她没有那种复杂的东西,她只有做了和没做、说了和没说、活着的和死了的。 她象征性的沉默,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里藏着刻意压低的声线,藏着尾音微微上扬的、试图挤出一点愧疚的弧度。“我骗了你。” 她的语速慢了,慢到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说,还是不说。她说了。 “其实是沈瑜的朋友跟我说……”她顿了一下,然后像是很难吐出这些话,因为它的重量足够压住听筒那头的沈浣君。 “我是赝品,气质根本和徐家不一样。” 沈瑜的朋友,哪个朋友,周芫没说,她只是放一颗种子,它会不会发芽,是沈浣君的事。 “而沈怀瑾不一样,他在徐家待着……”她又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更像是徐家的孩子,比我更适合徐家。”她说完了,她比不上他,她不适合这个家。 她说得自己有些可怜,可怜到像是真的被人说过这些话。 听筒那头,沈浣君的呼吸停了。沈浣君不是没想过怀疑,万一是周芫说谎呢?可是她又想到沈瑜平时身边的一大堆狐朋狗友,想着难免会有一些不入流的编排周芫。她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像火烧了一样难受。 周芫没有听到沈浣君的呼吸,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需要知道,她只是把自己该说的说了,该演的演了。 那些话是真的吗?不是。那些只是她编的而已。 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人跟她说这些,只是沈浣君非要她给出一个干坏事的理由,干坏事还需要理由吗?单纯想干就干了。只不过顺路给沈瑜和沈怀瑾上上眼药挺好,沈浣君无论问不问,周芫都是胜出的那个,不问,沈浣君对他们两个有芥蒂,问了,他们不承认,那就更有意思了 挂掉电话之后,周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跟殷弄语她们对峙的不愉快,被刚才那通电话冲淡了。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膝盖。呼吸慢慢变轻,意识慢慢变模糊。她带着一丝愉悦,沉进了梦乡。 第77章 预感 商场的灯光是暖金色的,从挑高的穹顶倾泻下来,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将往来的人影拉成流动的画。 周芫觉得自己已经把那幅画看过好几遍了。从一楼看到二楼,直到三楼四楼,又从四楼折返回来,重新路过那家已经路过了无数次的店面。她手里那杯奶茶早就喝完了,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像一条被晒干的毛毛虫。 殷弄语走在右边,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手里拎着两三个袋子,里面装着她试闻了半小时终于决定买下的香水。她还想去另一家店看看,脚已经朝那个方向转过去了。鞠绯光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两个袋子,但她跟殷弄语一左一右地把周芫夹在中间,配合默契,像是生怕周芫走丢。 周芫把奶茶杯扔进路过的垃圾桶,桶口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像是在替她叹气。 “已经下午了。”她停在原地,看着殷弄语那个已经转向下一家店的背影,看着鞠绯光自然而然跟上脚步的姿态。 “我们从上午就出门,一整天都在这里。”就是没走累,就是看着这些店也看腻了。“虽然很有趣,但是也够了吧?” “我实在是累了。”她说最后这几个字的时候,她是在宣告:我走不动了,我不要再走了。 殷弄语转过身来,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每次她不想做什么事、殷弄语想让她做的时候,就会弯出那个弧度。不是撒娇,胜似撒娇;不是央求,胜似央求。 “额,要不再逛一会儿?”她的尾音往上翘,翘得像一只猫的尾巴,在你腿边扫来扫去。“我还有些东西要买呢。” 周芫看着她,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什么东西?逛了一整天了,竟然还有东西没买?” 周芫不是不知道。殷弄语想要什么,不需要逛街,她只需要打开手机,点几下,第二天就有人把东西送到她家门口,连退换货都不需要她亲自跑。可她偏要逛,偏要拉着鞠绯光,拉着她,从上午逛到下午,从一楼逛到四楼,从四楼又逛回来。一家店一家店地看,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试,一条口红一条口红地比。 这不是在买东西,这是在消磨时间。或者说,是在把她拴在身边。 周芫偏过头,看着鞠绯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鞠绯光手里那两个袋子,还是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里面装的是雨伞和保温杯——她连试都没试过一件衣服。她不爱逛街,周芫知道。但她今天待了一整天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跟了上去。 殷弄语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眼睛在周芫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转过去,看了鞠绯光一眼。 鞠绯光接收到了信号。 “巧了,我也有东西没买呢。”鞠绯光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周芫知道,她今天压根就没打算买东西。只是在陪着殷弄语胡闹而已。 周芫看着她们两个,“你们故意的吧。” 殷弄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岔开话题,“哎呀,快了快了,买完这一样就可以回去了。” 周芫知道她在骗人,但她没有拆穿。 周芫百无聊赖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东拉西扯,又看着她左顾右盼的样子,心里已经懒得去想她到底在找什么了。兴许等她逛够了,等她玩累了,等她良心发现她还有个走了一整天、脚底板已经硬得像石头的朋友。 果然,殷弄语说的“很快”确实快。 殷弄语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个狡黠的弧度照得发亮。她看了两秒钟,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装模作样地往周芫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哎呀,都这个点了。”她像是刚发现已经出来很久了的样子。“那我们现在回去吧。” “好。”周芫终于等到了,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了。 保姆车停在帝苑学府门口,三个人下了车。傍晚的风从梧桐树梢穿过来,凉丝丝的,把鞠绯光散着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飘到周芫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拨了一下。 一下车,两个人就开始分工。殷弄语自然地挽住周芫的手臂,不是挽,是拉,手指扣在她的肘弯,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她跟着走,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拽着。她的步伐比平时快,快到像是在赶什么,但她的表情是放松的。 鞠绯光走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没有看路,脚步却不慢,跟着前面的两个人,不远不近,刚好够不被落下。周芫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抬头,周芫也没有问。 进了单元门,殷弄语才松开手,按了电梯上行键。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殷弄语按了楼层,靠在电梯壁上,鞠绯光站在她旁边,手机已经放回口袋里了,双手垂在身侧。 周芫站在她们中间,抬头看着那个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走。 她皱着眉,是因为心里的感觉越来越不对劲,她仔细思索着自己有没有忘记什么事情,不然怎么会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出来,走廊的灯是感应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踩上去没有声音。周芫走在最前面,伸手准备输入密码。她感觉到身后两个人的目光,殷弄语的,鞠绯光的,都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停了一下,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涌到了嗓子眼,强烈得像是要说什么。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殷弄语,又看着鞠绯光。 “要不我请你们吃个饭吧?找个餐厅?”她像是在试探,又像是想拖延。 殷弄语摇了摇头,“等会儿再吃饭,先进去休息会儿。” 鞠绯光也附和了一句。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附和得理所当然。 为了确保一些事情,周芫又多问了一句,“这里面没有很多人吧?” 殷弄语和鞠绯光都笑了,“没有,放心吧。” 听见这句周芫稍稍放心了些,她迟疑着,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屏气凝神的开了门。 第78章 咪咪 “啪——” 彩带爆发的声音响在耳边,不是一声,是好几声,从门框的上沿、左右两侧同时炸开,金色的、银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彩带从头顶飘落下来,七零八落地散在她眼前,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伸出去还来不及收回的手上。 她看清了面前人的样子。谭渡桥和沈砚站在门后面,手里都还握着一个彩带炮的纸筒。 周芫看到是两个人,松了口气。 她看着这两个人,原来今天把她支出去逛街,是为了搞这些东西。 “看!”谭渡桥朝她喊了一声,周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客厅空旷的右边空间里,已经没有了那些快递盒子的影子。那些堆了快一个星期的、被她摞得整整齐齐的快递盒子,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猫别墅。 不是那种小小的、放在角落的猫窝,是一整座。木头原色的架子,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边缘,有好几层,错落有致,像一座微缩的塔楼。架子上铺着柔软的垫子,颜色是浅灰色和米白色的,像被压成了不同的形状。 周芫看着,大概只认出猫砂盆,猫抓板,猫玩具和猫粮,还有那个巨大的猫别墅。其他的东西不认识,有待观察。 而猫别墅最突出的部分,最上面一层的垫子上,趴着一只小猫。 周芫定眼一看,是一只蓝眼白底的品种小猫崽,浑身的毛白得像刚下的雪,没有一丝杂色,小小的脖子上系着一个大大的粉色蝴蝶结。它的眼睛是蓝色的,不是那种深蓝,是浅蓝,像雨停之后的天空。 它趴在垫子上,两只前爪叠在一起,头歪着。它看着新进来的人类,好像被刚刚的礼炮声音吓到了,懵懵的眨了眨眼,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周芫看着那只小猫,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它歪着头的样子。她走近仔细看,柔软的一团小东西。她伸出手,手指落在它头顶上,掌心贴着它的毛。毛是软的,暖的。小猫崽缩了一下,周芫看着,她的嘴角不自觉的弯了。 谭渡桥看着周芫嘴角那个微动,“喜欢吗,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周芫看着那只小猫,看着它蓝色的眼睛,心里默念,喜欢的。 “谢谢你的礼物。”周芫客气的朝他道谢。 “不过,我没时间养这个小玩意。”她不是在拒绝,她是在说一个事实。 谭渡桥看着她嘴角那个弯了眼睛的、露出了一点牙齿的笑,“不用。” “你负责和她玩。”他顿了一下,“我,我是说,我们可以负责照顾她。”他们一起养,她只需要在。 殷弄语站在门口,看着周芫嘴角那个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软。 她想起谭渡桥这一个月翻来覆去地挑猫,每天给他们发十几张照片,问“这个好不好”“那个你觉得呢”,又怕太娇贵养不活,又怕太活泼闹得周芫烦,又怕毛色不好看配不上她。最后千挑万选定下来这只蓝眼白底的小猫崽,二十万,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只说“她应该会喜欢”。 现在殷弄语看着周芫弯了眼睛、露出牙齿、手指轻轻落在猫头顶上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她想,谭渡桥这次送的,挺值。 鞠绯光和沈砚看着周芫开心的样子,也觉得这次谭渡桥送的礼物很棒。 周芫这边的情况岁月静好,徐家那边却有了新情况。 沈浣君应允周芫的生日礼物——游艇、直升机、跑车,三样加起来的价值,远远超过了沈瑜开口要的那一艘游艇。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手机里那些朋友圈截图翻来覆去地看,每看一次,心里那根刺就往里扎深一分。她本想着只是让爸妈叫周芫把礼物退回去,可没想到爸妈会补上。周芫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有了,而且拥有的是沈瑜一直想要的。 先是沈浣君答应给周芫的礼物超过了给沈瑜的分量,而后又毁了沈怀瑾和沈瑜共同的钢琴,新仇旧恨加起来,沈瑜给沈怀瑾出了个主意——让沈怀瑾离家出走。 其实也就是搬出去住,让沈母和徐父意识到周芫带给他们压力。 沈怀瑾听到沈瑜的建议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接受了。周芫能出去住,以退为进,他也能。 只是看到沈瑜给她的住址时,他愣住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把手机举近了一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帝苑学府,周芫住的那个小区。他抬起头,看着沈瑜,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我要住在帝苑学府啊,没有其他的了吗?” “没有,你就先住那。”她说了谎。其实有,只是沈瑜故意选的和周芫一个住址,为的就是恶心周芫。 沈怀瑾没再说话,他搬出去的时候没跟徐家人说,还是晚上吃饭没看见沈怀瑾,沈母问了才知道,“搬出去住了?胡闹!” 沈瑜放下汤碗,一脸跟她无关的表情,“他自己要搬的,我拦了,没拦住。” 沈浣君叹了口气,“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孩子大了,就先这样吧。”徐逢渔安慰着沈浣君,也像是安慰自己。 周芫并不知道沈怀瑾也将搬来帝苑学府,她此刻正满心满眼装着的都是小猫崽。 她嘴上说着没时间养,手指却已经开始查注意事项了。她的指腹陷进去,被一股温热托着,像把手伸进了一个不会烫人的小暖炉。小猫崽被她摸得眯起了蓝眼睛。 “她叫什么名字?”周芫问的认真。 “还没起,”谭渡桥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压着一点笑意,“等你起呢。” 周芫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脸,“要不,”她很认真的思考着,“叫咪咪?” 谭渡桥、殷弄语、鞠绯光:微笑。 而站在一旁充当背景板,始终没说什么话的沈砚附和,“我觉得挺好。” 谭渡桥、殷弄语、鞠绯光:微笑+1。 “怎么了,这个名字不好吗?”周芫看着他们三个都不说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开始怀疑起自己取的名字了。咪咪不好吗? “好!怎么不好!咪咪!多好的名字!”谭渡桥连忙附和,生怕晚一秒周芫会换掉这个名字。“又好记,又好叫,又亲切,又——又——”他“又”不出来了,急得耳朵更红了。 殷弄语和鞠绯光看着这一幕,微笑变成了嘲笑。 几个人围着小猫崽在客厅乱作一团,谭渡桥正半跪在地上,试图把被咪咪抓散的彩带重新扎成蝴蝶结,而咪咪乖乖的躺在谭渡桥手上,吓得谭渡桥小心翼翼,生怕她掉下去。周芫蹲在一旁,摸着咪咪的头,也跟着弯了眼睛。 第79章 过渡 厨房,谭渡桥在清洗咪咪的用具,殷弄语和鞠绯光旁观,嘴角还挂着刚才在客厅里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殷弄语看了看客厅,周芫坐在地上还在跟咪咪闹着玩,沈砚则坐在她旁边。注意到没人关注这边,她才小声点说出了自己想问的话。 “还以为你会直接,咳咳——”她用咳嗽代替了“表白”两个字,不是不敢说,是怕声音大了传到客厅去。她看着谭渡桥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涨红的脸,心里想——他还真忍住了。 其实周芫在门口踌躇的时候,第六感感知的还真没错。 谭渡桥确实有意在送出咪咪的时候跟周芫表白。在空置的房间里,还放着谭渡桥特意挑选的花。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好久,他们前世青梅竹马,又有皇帝赐婚,只是因为一些差错,导致他们错过。他从确认重逢的时候就有念头,选礼物的时候更强烈了。他不想跟殷弄语他们三个一样,以普通朋友身份送礼物。 可是在此之前,殷弄语和鞠绯光两个人苦口婆心地跟他说,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沈砚也是这个态度。他想着,确实不是,阿芫受了太多苦,现在还不是谈论这个时候。 于是谭渡桥最终放弃了,只能以后再策划这件事。 他看着她蹲在猫别墅前面,手指轻轻落在咪咪头顶上,露出的笑容。他想,不急。可以等咪咪长大一些,再等三年,或者两年,一年也行。到时候让咪咪作为见证人,那也挺好。 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冲在谭渡桥手上。 “你们都那样劝我了,我还能怎么办?”谭渡桥一边洗着咪咪的玩具,一边回答,“不过在等等也行,现在还早,我等得起。” 鞠绯光靠在冰箱门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他洗东西的样子,她装作无意的问。 “要是阿芫不愿意跟你在一起怎么办?” 谭渡桥的动作停了,像一台被人拔了电源的机器。 但很快他又开始洗了。 “不可能。”他说不可能,不是因为她一定会答应,是因为他不敢想她会拒绝。鞠绯光问的,他不敢想。 殷弄语不忍心,还是跟着问了。 “只是说如果……” 谭渡桥的手终于停了。他的手湿着,双手摩挲。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轻到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一个他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能怎么办?不怎么办。” 殷弄语和鞠绯光对视了一眼。她们都明白,他的记忆还是没怎么恢复好,不然他不会想着表白。她们没有说破,只是看着他, 客厅里,周芫抱着咪咪在喂食。不可否认,她是开心的。 两个月大的小猫崽,趴在她腿上,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羊奶泡过的干粮,白色的毛蹭着她的手臂,痒痒的。她的手指在咪咪的背上慢慢顺着,从头顶顺到尾尖,从尾尖顺回头顶。 殷弄语从厨房出来,走到沙发旁边,在沈砚旁边坐下。鞠绯光也出来了,靠着沙发扶手,站着。谭渡桥最后一个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周芫没有看他们,她的注意力全在咪咪身上。 谭渡桥看着周芫难得开心的样子,苦涩的想,他忽然想,会是什么样的理由,她才会不顾往日情分拒绝他?明明在他的记忆里,他们只是缺少时间,才导致他们没有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带着记忆转世。 他只记得她欠他一场婚礼,他欠她一辈子。 是因为新世界、新的人生,她才这样选择。他忽然想到这个理由,她不是前世那个周芫了,她是今生的周芫,即便她有前世的记忆,有对他的情分,但是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她是新的,她可以选择。她可以选择不要他。 他不会怪她。他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想了一下就不敢想了,把那个念头按进水底。 周芫忽然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谭渡桥连忙打起精神。 “下周日就是生日宴会。”她顿了一下,手指还在咪咪背上顺着,一下,又一下。“不用带礼物,直接来就行。” “跟你那个双胞胎妹妹一起?”殷弄语顿了一下,不确定这样说周芫会不会介意。“没有那个假货是吧?” 周芫看着她,点了点头,“是的。主角只有两个。” 殷弄语没有追问,看来那个假货不能作为主角出席,但是可以作为邀请人旁观,尤其是,沈瑜的态度。 鞠绯光也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很小的事。 沈砚放下手里的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周芫脸上。 “之前你说,可能有人在废弃纺织厂那边看到你。”他的声音稳重,明明是同龄人,却比他们更稳重。“我的人去查了。那边的公园人流量很大。”他想起手下发来的照片,密密麻麻的人影。“不过穿着校服也很显眼,”他看周芫认真听着,继续说了下去,“不止一个学生在那边。附近有好几所学校,校服颜色都不一样,光国际中学的,那天就有好几个。” “摄像头范围广但不精确,人脸识别系统跑了好几遍,都匹配不上。”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所以不能确定是哪个人。”他说完了,看着她。她的手指在咪咪的肚皮上轻轻挠了一下,咪咪的腿蹬了蹬,又缩回去了。 周芫点点头,“这件事也不是很重要。” 沈砚看着周芫把咪咪贴在脸上的样子,看着她的睫毛在咪咪的白毛上轻轻颤着。他没有再说话,但他会继续查下去。 周芫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明天还要去学校,你们早点回去吧。” 殷弄语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走。”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芫。她坐在沙发上,腿还蜷着,咪咪的毛沾在她裤子上。之前他们离开的时候,屋子总是只有周芫一个人,说不担心是假的,现在咪咪陪着她,会在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也算是个安慰。 鞠绯光跟在最后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第80章 坚定 国际中学的小花园里,花开了大半。疏疏落落的,一丛一丛地散在青石板小路的两边。 周芫坐在小亭子里,靠着柱子,手里没拿书,也没看手机。她只是坐着,看雨。雨不大,细细的,像丝线。她有时候会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看雨。 亭子不大,六角形的,红色的柱子,灰色的顶,顶上长了几棵不知名的草,绿得发亮。亭子在小花园的深处,被几棵桂花树挡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到。平常没什么人来,偶尔有情侣躲雨,偶尔有学生逃课。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脚步声。是那种径直朝她走过来的、目标明确的、不会拐弯的脚步声。雨声没有盖住它,反而衬得它更清晰了,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周芫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站得很近。她往上看。他很高,比她高一个头还多,站在亭子边上,挡住了从那边飘过来的雨丝。他穿着校服,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他的肩很宽,腰很窄,头发像墨,浓得化不开。发型很利落,不像谭渡桥那样乱糟糟的,也不像沈砚那样随意的。 周芫愣住了。这还是她在学校第一次看见比谭渡桥还要好看的人。 “有什么事吗?” 男生的嘴抿了抿,声音出来,确是清爽的少年音。 “你是周芫?” 他的声音不是问句,是确认。他知道她是谁,他只是想听她亲口说。 “嗯。有事?” 得到答案,男生在小亭子另一侧坐了下来。他的校服外套被雨打湿了肩头,深藏青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圆,他没有擦,也没有把外套脱下来。 “没什么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偶尔投过来的视线让周芫有点子烦躁。 她准备离开了。 脚步声从花园的小径上传过来。脚步声很急,快到像是在跑。 谭渡桥从树后面转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急急忙忙地跑到亭子前面,站定,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到了周芫,也看到了她旁边那个男生。 看到小亭子不止周芫一个人的时候,他愣住了。 “雨下大了,我来给你送伞。” 周芫“嗯”了一声。她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出亭子。谭渡桥把伞举到她头顶,伞很大,大到能遮住两个人。 那个男生没有动。他还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微微蜷着。 路上,谭渡桥举着伞,走在周芫左边。他忍了又忍,忍过了一条小路,他忍不住了。 “刚刚那个人是谁啊?”他想装作不经意的问,可语气里的急还是暴露了。 周芫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落在那条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 “不认识。” 谭渡桥的瞬间松了口气。他只是把伞往周芫那边倾了倾,让她的肩膀完全被伞遮住。 之后的几天,周芫总会在食堂、操场、或者小花园里碰见那个男生。有时候跟谭渡桥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碰见。 走廊里也遇见过。她靠着墙等殷弄语从洗手间出来,他从另一头走过来,步伐不急不慢,他从她面前走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殷弄语出来的时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说“就是他,沈瑜喜欢的人”。周芫“哦”了一声,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想着男生的样貌,沈瑜眼光确实好——周芫在心里说了一句。 在没有周芫的场合上,四个人围着桌子正襟危坐。 殷弄语正在喝水,杯子举到嘴边,刚抿了一口,听见“我准备表白了”这六个字,水没咽下去,呛了一口,喷了出来。她咳了好几下,咳到脸都红了,赶忙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上留下一小片水渍。她看着谭渡桥,眼睛瞪得圆圆的,以此表示她的震惊。 “你不是准备过段时间吗?”殷弄语咳完不可置信的向他吼。 鞠绯光看着谭渡桥那张紧张的脸,不明白他怎么又改变了主意。“是啊。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沈砚靠在沙发另一头,他的目光落在谭渡桥脸上,目光里有一样东西——不赞同。 谭渡桥看着他们三个人,依旧固执己见。“我觉得可以把名分先确定下来。” “你们觉得呢?”他问他们,但他没有等他们回答。 殷弄语说了一个字:“不。”她的嘴角是平的,平得像一条线。 鞠绯光摇了摇头。 沈砚没有说话。他只是一直看着谭渡桥,目光没有移开。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赞同?”谭渡桥无法理解,声音大到像是在质问,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不解。接着他又找补,“其实被拒绝也没事,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殷弄语看着他,她的嘴角还是平的,平得像一条线,但那不是生气,是无奈。 “不是我们不信你,是她还没有准备好。”他们只能先安抚好谭渡桥。 “你准备好被拒绝了,那她准备好拒绝你了吗?”鞠绯光也跟着殷弄语安抚,只不过她的安抚有点扎心。 谭渡桥愣住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了,又放下了。“为什么你们都认为她一定会拒绝我。” 沈砚也只能跟着安抚谭渡桥,毕竟他也不想看到那样的场面。“她不是拒绝你。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男朋友,是她自己。” “是因为我的记忆缺了吗?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谭渡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为什么你们不愿意告诉我?” 沈砚看着他这副样子,也很无奈,“其实我也并不是很清楚。”说话的同时眼睛看向了殷弄语和鞠绯光。 殷弄语和鞠绯光发现沈砚看向她们,也装作一脸不知情的样子。 谭渡桥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他扯了扯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的笑,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知道了。其实也没什么,你们要这样说,那我再等等。”他垂下眼睛,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才不等。他已经在心里决定了,背着你们也要去。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接受。 第81章 小名 生日前一天的傍晚,帝苑学府的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殷弄语靠在沙发上,鞠绯光坐在她旁边,两人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谭渡桥蹲在猫别墅前面,把咪咪的小鱼玩具从角落里捞出来,沈砚坐在餐桌旁边。 几个人跟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坐着,陪着。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殷弄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走吧,该回去了。”鞠绯光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门口换鞋。 谭渡桥是第一个站起来的,比殷弄语还快。他把手里那只小鱼玩具放进盆里,拍了拍手。 他已经开始紧张了,他不想让他们看到,他低着头,走到门口换鞋。几个人跟周芫打了下招呼。谭渡桥站在电梯里,等着电梯门关上,等着她们几个人走进去,等着电梯门合拢,等着数字从这一层跳到下一层。 沈砚看了一眼小区门口依次驶来的保姆车,殷弄语家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路边,司机下来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鞠绯光家的车跟在后面,司机没有下来,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朝他们摆了摆手,车开走了。 沈砚家的车最后到,黑色的SUV,擦得很亮,车牌号谭渡桥都记得了。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朝沈砚点了点头。沈砚拉开后座的门,没有立刻上车,他转过身,看着谭渡桥,他的车还没来。 “要不要送你?” 谭渡桥连连摆手,手摆得像雨刮器。 “不用不用,在路上了,快到了,你们先走吧。”他把手放下来,不敢看沈砚的眼睛。 黑色的SUV驶出小区门口,他抬起头,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看着它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他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整个人从紧绷里松出来,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终于松了手,弹回去了。 他掏出手机,给家里的司机发了一条消息——“你先回去,我自己打车。”司机回了一个“好”,他没有再看。订的花已经送到,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存了很久,他才吐出来。他重新按了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上跳。他看着那些数字,心跳也在一层一层地往上跳。 电梯门开了。走廊的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毯上,踩上去没有声音。他捧着花走到周芫门口,站定,抬手,指节弯曲,敲了两下。 门开了。 周芫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散着,脚上套着棉拖鞋。咪咪蹲在她脚边,蓝色的眼睛看着谭渡桥,歪着头,好像在想——你怎么又来了。他手里捧着花,是白玫瑰,白色的,一朵一朵的,挤在一起,像一团不会化的雪。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银色的丝带,丝带打成了蝴蝶结,两边一样大,像两只停在花上的、翅膀微微张开的、随时准备飞走的蝴蝶。 谭渡桥看着她手里的花,又看着她脚边的咪咪。他的耳朵红了,他控制不住。他把手里的白玫瑰递过去,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秘密。 “生日快乐。”他说了四个字,不是“我喜欢你”。 周芫看着他手里那束白玫瑰,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像一团不会化的雪的花瓣,看着那条银色的、打成蝴蝶结的丝带。花很大,大到她的手臂要微微张开才能抱稳。她把花举到眼前,低头闻了一下,花香淡淡的,不浓。 “进来了。”她退后一步,让开了门口。咪咪在她脚边转了一圈,也退后了。 谭渡桥迈过门槛,走进去,门关上了。走廊的感应灯灭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暖黄色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谭渡桥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不是第一次来帝苑学府,他来过很多次了,可是今天不一样,他只有一束花,和一肚子说不出口的话。他拘谨得像第一次来做客的人,手不知道该放在哪,眼睛不知道该看哪,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口。 周芫把花束放在茶几上,她把花束往旁边推了推,推到一个不会挡到视线的位置。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咪咪从猫别墅里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趴在她拖鞋上,蜷成一团。 谭渡桥缓了一会儿,他决定先拿出第二方案来。不是直接说“我喜欢你”,是绕一个弯,用一个不那么吓人的问题,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那个,你们有没有需要联姻的需求?”他说完了,自己先愣了一下。他在说什么?联姻?他应该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的!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心。他不敢看她,他低着头,看着咪咪。 周芫也愣了,看着他,似乎没想到问的是这个。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谭渡桥搓了搓手,咽了一口唾沫,把那个“联姻”咽回去。他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把那个弯绕小一点。 “不是,就是你需要联姻的话可以找我。”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盯着咪咪的尾巴。咪咪的尾巴卷了起来,好像一个问号。 周芫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那只因为紧张而在裤腿上蹭来蹭去的手。 “没有。”她说得很干脆,干脆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事。 “哦。”他装作没事人一样,伸手摸了摸咪咪的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茶几上的白玫瑰静静地挤在一起,咪咪的呼噜声在客厅里回荡着,小小的。谭渡桥的手从咪咪头上收回来,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白玫瑰上,又移开,他不敢问了,他怕问了,她真的会说。 周芫看着他那张从紧张变成失落、从失落变成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脸。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咪咪从脚边抱起来。 谭渡桥终于下了决心,“阿芫,不,躲躲,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顿了一下,看着周芫的眼睛。 “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我吗?” “我们现在并不合适。”周芫看着他,听着这个小名,有些恍惚。“而且,我是周芫,不是躲躲。” 躲躲是她的小名,还是前世覃文生和周砚一起想的。 第82章 是我 那个时候,她被成为太子的阿兄接出来,刚从那座冰冷的宫殿里出来。她刚和自己未来的驸马熟悉,刚知道那个比她大两岁、读书很好、画画也很好、脾气也很好的人,叫覃文生。 她听见阿兄喊他“阿宝”,她问,“阿宝是你吗?” 覃文生笑眯眯地说,“是啊,阿宝是我的小名。” 十岁的周芫不解,“小名是什么?阿芫好像没有。” 那天覃文生和沈砚想了一个下午。两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的梧桐树,想了一个又一个,划掉了一个又一个。 覃文生说“叫安安吧,希望她平平安安”。沈砚说“太普通了”。覃文生说“叫笑笑吧,希望她多笑”。沈砚说“她不爱笑”。两个人沉默了,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替他们想。想了很久,久到太阳走到了西边。沈砚说,“躲躲,希望她能躲过一切不好的东西。怎么样。”覃文生愣了一下,然后笑。“挺好,就叫躲躲。” 于是,他们为她想了这个小名。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路就已经确定了。只是因为那个高人判了她的命。 周芫命格特殊,即使她什么都不懂,也还是被许多人记住了,在她长大的过程中,刁难,甚至刺杀接踵而至,但她都躲过去了,而别人看她命越硬,就越看她不顺眼。于是,他们给她起了躲躲这个小名,希望她能躲过一切不好的事情。 她只是说“我是周芫,不是躲躲”。她在告诉他,今生,她只有这个名字。躲躲是前世那个被赐婚、被刺杀、被说命硬、被克亲、被所有人盯着、最后死在城墙上的周公主。而现在,她是新的周芫。 他说了,他说了“我喜欢你”,是用眼睛说的。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情谊的眼睛,看了那么久,她应该看到了。他没有等到她回答,她不会回答。 他又说了一句,“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吗?”他看着她,等她回答。 周芫低下头,看着咪咪,咪咪的蓝色的眼睛也看着她。 “我们现在并不合适。”她说的是同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变。 谭渡桥走出门口,还有些恍惚,心里不是疼,是确认。确认他表白了,确认被拒绝了。 门关上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周芫靠在门板上,她没有动,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咪咪从她脚边蹭过来,用脑袋顶了顶她的小腿,她没有低头。 敲门声又响了。周芫愣了一下,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抬起来,搭在猫眼上,往外看了一眼。 鞠绯光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目光没有看猫眼,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周芫拉开门,她还没有开口问,鞠绯光已经侧身走了进来,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周芫关上门,走回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看来是被拒绝了?”鞠绯光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她没有看周芫,她在看咪咪。 “嗯。”她说了一个字。没有解释为什么拒绝。 鞠绯光的手指在咪咪背上停了一下,又继续顺着。她的目光从咪咪身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束白玫瑰上。她看了两秒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芫脸上。 “真的没有可能吗?”她不是在替谭渡桥说话,她是在问周芫——你心里真的没有他吗? 周芫没有说话,她把咪咪从鞠绯光手里接了过来,手放在咪咪背上缓慢的摸着,温热的触感给了她些许安全感。 鞠绯光看着周芫,她忽然开口,说出了他们都知道的秘密。 “他没有记忆。”她顿了一下,看着周芫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根本不记得是你杀了他。” 周芫的手指在咪咪背上停住了,回看她。 鞠绯光没有躲她的目光。她看着周芫,看着那双终于起了风的眼睛。她继续着她想说的话。 “他只记得他代替你去梁国和亲,事情败露后就被杀死了。根本不记得是你杀了他。只记得你还在等他,等他回去,你们就成亲。” 周芫移开看着鞠绯光的视线,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久到鞠绯光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她不说话,鞠绯光也不催。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周芫不会开口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不记得,但我记得。” 周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在说一件她从来没有忘记过的事。鞠绯光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她没有回头,她在听。 周芫坐在沙发上,手指还保持着微微蜷着的姿势。 “是我杀了他。” “这让我怎么能毫无芥蒂地跟他在一起?”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不是问鞠绯光,是在问自己。 她觉得她应该情绪外放一点,哪怕露出那么一丝丝悲伤和眼泪。可是她还是那么平静。 如果就这样跟他在一起,算什么?她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忘了,她没忘。她不能让他跟一个杀了他的人在一起。 如果让他知道他喜欢的人杀了他,他会怎么想?无论理由是什么,无论有没有苦衷,她不能原谅自己,她也不能让他原谅她。 “你说你是周芫,不是躲躲。”鞠绯光最后问了周芫一个问题,“那我们呢,你不要了吗?” 她看着周芫的眼神,苦笑了一下,“抱歉,在那小子身上放了窃听器。实在是不放心。” 周芫没有回答她。 鞠绯光走了有一会儿了。电梯门合拢时发出的那声轻响还在走廊里荡着,周芫却已经走了进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楼,下面可能早已没有她们的身影了,没有人会在楼下等她,她还是下去了。 她在空旷的楼下站了很久,她没有想明白,转身,按了电梯。 电梯从负一楼上来,门开了。她抬起脚正要迈进去,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沈怀瑾。 沈怀瑾站在电梯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他看到周芫,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人突然点了穴的雕塑,不会动了。 周芫若无其事的走进电梯,看了下层数,她没有按楼层。 电梯上行,门开了。沈怀瑾惴惴不安,慢慢走了出去,周芫则是跟在他后面。 第83章 揍人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沈怀瑾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他的背脊是绷紧的。他能感觉到,周芫就跟在他后面,存在感很强。 他走到门口,手指在门锁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她一眼,又忍住了。 门开了。他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你……”他的声音有点颤,“有事吗?” 周芫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门内,扫视着里面的环境。她径直走了进去。 “你搬出去了?” 明知故问。 沈怀瑾站在门口,看着周芫的背影。他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是啊。”他说了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因为周芫搬出去,他现在在徐家大气不敢喘。他说不出为什么,那间老宅还是那间老宅,沈浣君还是那个会在饭桌上给他夹菜的母亲,徐逢渔还是那个会在书房里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的父亲。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像空气被抽走了一层,呼吸都变得克制。 他在那个地方里待了那么多年,从会走到会跑,从会说话到会吃饭,从婴儿到少年,他从来没有觉得那里那么......令人窒息。他知道徐父和沈母不是不会故意迁怒,他甚至希望他们迁怒。 直到沈瑜跟他说,他也可以搬出去。 周芫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沈怀瑾。窗外的路灯亮着,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明天生日宴之后,搬回去。” 沈怀瑾愣住了。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 “为什么?” 他不是不想搬回去,他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他搬。她是怕他住在这里碍眼? 周芫终于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 “当然是因为——”她顿了一下,看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 “我搬出去了,你不好受吧。” 她说完了,看着他。 沈怀瑾看着周芫扯出来的笑意,那个笑让他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盯上了他,如芒在背。 “不,我不想……”他的声音虽然小,但带着抗拒。他走进去,走的离周芫近了一点。他鼓起勇气,“你能出来住,我也能,你没有权利命令我。” “由不得你。”周芫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笃定的、不给人留商量余地的语气。 “不搬的话......”她把话从嘴里吐出来,欲言又止。 沈怀瑾有点紧张,他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指节还泛着白。 周芫没有再说。她转过身,朝餐桌走去。那张餐桌是实木的,不大,靠墙放着,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 她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那几把椅子,是同一套的。她伸出手,握住了最近的一把木椅的椅背,她的手指在椅背上慢慢收紧。 沈怀瑾看着她握椅背的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不 周芫没有给他叫的机会。她把那把椅子从桌下拉出来,握紧椅背,猛地抡起来,朝沈怀瑾砸过去。椅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木腿砸在沈怀瑾的肩膀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头撞击骨肉的声响。他没有站稳,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撞到了沙发扶手,扶住了。 “你干什么?”他在害怕,“我要......告诉爸妈......” 他的肩膀在疼,不是肩膀疼,是骨头疼,疼到他觉得自己的肩胛骨要碎了。他没有叫,他咬着嘴唇,看着她。 “你去啊。”周芫的声音很轻,她朝他走近一步,又走了一步。 “如果他们问我为什么要打你,”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但说出去的内容却让沈怀瑾整个人发冷,“我会告诉他们,因为——”她顿了一下,看着他那张完全不同的脸,那是没有经历风霜的脸。 “我会告诉他们,你的父母也是这样,无缘无故的打我的,甚至比这更严重。” “你猜,事情会怎么样?”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恐惧的眼睛。 “我会说——”她跟沈怀瑾面对面,欣赏着沈怀瑾的恐惧。“你跟你亲生父母很像,我看见你就会害怕,会应激。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她顿了一下,看着他那张从恐惧变成绝望的脸。她把最后几个字从嘴里吐出来,语气带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恶心你像极了那对贱人这张脸。”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沈怀瑾不相信,确切地说,是不愿意相信,他的声音在发抖。“而且,跟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 “真的假的,重要吗?”周芫看着他,看着他那写满了抗拒的眼睛和故作镇定的脸色。 “而且,怎么会没关系呢。没关系我替你挨了那么多年的打?”她揪住沈怀瑾的头发,把他的头拉低,俯视着看着他。 “等你醒过来,记住我说的话,搬回去。否则——”她没有说“否则”后面是什么,她知道他听得懂。 她又拎着拿着旁边的椅子砸了第二下。这一次是头。椅子砸在沈怀瑾的额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椅子,是他的皮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红色的纱。 周芫冷眼看着他从蹲着变成趴着,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地、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倒下去。就像看着多年前的自己被人这样打,小小的她也如这般一样,蜷缩着身体倒下。 在系统给的记忆里,没有前世记忆的她就是一个真正的懵懂孩童,她不理解为什么她的父母不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父母总是打她。直到徐家的人找来。她才知道那对夫妻不是她的父母。 而拥有前世记忆的她,在被系统找到之前,记忆是一年一年恢复的。在懂得了一些事情之后,她开始躲着那对夫妻,可是不能总躲在外面。长时间待在外面再回去会被打,长时间待在外面不回去,被找到了会被打的更狠。不是没想过离开,只是计划总是失败。直到系统到来。 周芫看着如死狗一般躺在地上的沈怀瑾,又踹了一脚,跨过他,走了出去。 第84章 衣服 临近傍晚,徐家城郊的山庄灯火通明。车灯从山道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山庄大门,在门童的指引下停进车位。 宴会厅里已然到了不少人,水晶吊灯把光线折射成无数细碎的金屑,落在西装和礼裙上,落在酒杯和笑脸上。乐队的演奏声从厅内流出来,混着交谈声和笑声,更像乐团的二重奏。 而此刻,作为东道主的徐家,却还在三楼焦头烂额。一切还要从几个小时前说起。 白天的徐家人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毕竟是周芫回来办的第一场生日宴,他们不可谓不重视。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人都默认了一件事:沈怀瑾中午会过来。这是他们提前说好的时间。 中午过了,沈怀瑾没到。下午两点,还是没到。起初只是他们只以为他在耍小脾气。 沈浣君给他打了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接着徐家其他人也跟着打电话,但都没有人接。于是转身,吩咐助理派人去沈怀瑾住的公寓看看。 半个小时后,助理的电话打了过来。“太太,少爷找到了,在公寓客厅里,昏迷了。我们已经打了120,正往医院送。” 听见助理的话,沈浣君的手机从手里滑落了。 接着沈母和徐父急忙赶去医院,只来得及交代徐怀楫几件重要的事情。 庆幸的是脑袋上的伤不严重,只是轻微脑震荡,就是肩膀那里伤的重一些。医生说肩膀是硬物重击造成的,骨头没有裂,但软组织挫伤严重,淤血面积不小,估计要疼上好一阵子。 沈母问怎么回事,沈怀瑾却不回答。一味的说自己没事,他不让她报警,他不想让她查,他不想让她知道。他不知道周芫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赌,而且,很大可能是真的。从周芫的神色上看。 沈浣君想让他留院观察,让他不要参加宴会了。医生也说最好静养,避免颠簸和劳累。但是沈怀瑾没有顺着她的安排。 “我想去。” 沈浣君看着他,她说了一个字:“好。”宴会,他想去就去了,但是事情,她会查清楚。 这件事过去之后,又出了个岔子。 周芫对晚礼服不满意。 衣服是沈浣君挑的,两套,差不多款式,一深一浅,都是她按自己对周芫的审美选的。她挑了很久,翻了很多个品牌,看了很多件样衣,最后定了这两套。她以为周芫不会在意——她平时对这些东西都是无所谓的样子,给她什么她就穿什么。 周芫站在三楼的房间里,面前挂着那两套晚礼服。她没有选。她只是把目光从那两套衣服上收回来,落在徐怀楫脸上,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换一件,我不穿这件。” 徐怀楫看着她,没有说这是妈挑的。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还有备用礼服,他让人拿出来,供周芫挑选。 等到沈浣君回来的的时候,周芫还是没有挑好衣服。而沈瑜在一旁等着,早已经不耐烦。 周芫坐在三楼的沙发上,姿态放松,背脊微微靠着靠垫。面前的衣架上挂着好几排晚礼服,是徐怀楫让人送来的备用礼服,临时调出来,供她挑选。但她还没有挑好。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在挑。 沈瑜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果汁,杯壁凝着水珠。她看着周芫,看着她的目光从一件衣服移到另一件上,又从另一件移回来,像是在看一件件与她无关的东西。 “我说,你够了吧?”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重响,水珠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挑挑拣拣的没完没了了,这么多衣服不够你挑的?” 周芫没有看她。 礼服师是沈浣君请来的,专门负责宴会的服装搭配,已经在三楼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每一件送来的衣服,周芫都只看两个地方:领口够不够高,袖口够不够长,后背够不够严实。只要露了,她就说“不行”。她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多到沈瑜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会说话吗?你是聋子吗?”沈瑜的声音更大了,也不耐烦。 “这么多衣服,没有一件你满意的?你到底要穿什么?还是你根本就不想穿?”沈瑜看着周芫还是一副悠闲的姿态,心里就一股火气。 沈浣君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快吵起来了。不过是那种沈瑜一个人在说话、周芫并不理她的吵。礼服师已经将事情告诉了她,她走到衣架前面,看着那些被推过来推过去的礼服。 “芫芫,符合你要求的还适合你尺码的衣服,送过来还需要时间。”她以为她是不喜欢款式,不喜欢颜色。“不如就将就一下吧?”宴会快开始了,她不能再等了。 “可以。”周芫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浣君,平静的面容上带着有些好笑的神色。她是在以为什么?认为她周芫故意的?恃宠生娇,故意搞砸宴会? “只要你们不介意我露出胳膊和后背上的伤就行。”她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伸出右手,衣袖被捋上去。 沈浣君的呼吸停了。她的目光看着周芫露出来的手臂,上面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疤。这些东西,之前周芫从未跟他们说起过。 “什么?” 周芫的嘴角动了一下,“以前被人打的,留下的伤口。” 沈浣君想要上前仔细的看,但是周芫很快将手臂收了回来。看到周芫手收回去,沈浣君如梦初醒,她连忙找礼服师,又联系各服装品牌的负责人,为周芫找合适的衣服。 周芫把目光从沈浣君那里收回来,又不忘记提醒她。“记得找两套同款式的。” 沈瑜听见周芫说的这句话,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周芫,“我为什么要跟着你穿?这里有我的衣服。” “是吗?”周芫可惜的说,“那你不穿,我也不穿了。” 沈瑜看着周芫的脸,发现她竟然是认真的,双手握拳,心里的火气更旺了,正欲说什么。周芫在她开口前抢话。 “穿同款,才显得我们——”她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轻,笑着看着沈瑜,“姊妹情深啊。” 第85章 伤疤 一楼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把光线折射成无数细碎的金屑,落在酒杯的边沿上,落在那些被精心熨烫过的西装和礼裙上。 乐队正在演奏一首舒缓的曲子,琴声混着低语声和笑声。人们在走动,在交谈,在举杯,在微笑。他们手里的酒杯空了又被斟满,盘子里的食物被夹走又被添上,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最常被聊起的话题,还是徐家找回来的那个女孩。 在这个场合下,这个名字像一个暗号,不需要说全名,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抬下巴的动作,旁边的人就会默契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经过的服务生听去。那些话从不同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不同的语气和表情,有的是同情,有的是好奇,有的是幸灾乐祸。 一个穿着香槟色礼裙的中年女人端着酒杯,靠在落地窗边的柱子旁,目光扫过宴会厅里那些穿着光鲜的人,她旁边站着另一个穿深紫色礼裙的,两个人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经过的人听去。 “这个年纪被找回来,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香槟色礼裙的女人摇了摇头,抿了一口酒,酒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下去,像是要用那口酒把后面的话冲出来。 “她兄弟姐妹都有自己的人脉和路子,该认识的人都认识了,该打点的关系也都打点了。她嘛……” 她没有接着说,那个省略号已经替她说完了。穿深紫色礼裙的女人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酒杯里那些细小的气泡一颗一颗地往上升,像是也在想,一个十六岁才被找回来的女孩,在这个家里还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吗。 也有人不以为意。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靠近乐队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饮料,冰块在杯里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清脆的碰撞声。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在摇头的人,嘴角弯了一下。 “徐家的家风在那里,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亏待这个找回的孩子。”他顿了一下,把杯子举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只不过事情究竟怎么样,还是要看这个女生自己。” 看这个女生什么?看她想要亲情关爱,还是权势地位。 无论一楼的言语多么热闹,却没有丝毫能影响楼上还在选衣服的周芫。 那边,搭配师正在为服装负责人找来的衣服紧急搭配珠宝首饰。 送来的被选中的衣服有两套,一黑一绿,深色系,都是缎面,款式都是沈浣君挑的备用礼服里那两套最接近周芫要求的。绿色那套领口有一圈细密的珠绣,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上挂着的露珠;黑色那套线条简洁,只在腰间有一道细细的白色滚边,像月光在深夜里划了一道口子。 珠宝从保险箱里取出来,摆在铺着白色绒布的托盘上,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有钻石的,有珍珠的,有翡翠的,每一件都配好了耳环、项链、手链,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在等人来选。 沈瑜从更衣室里出来,穿着那件深绿色的长裙。她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去。而周芫早已换好那件黑色的礼服,坐在沙发上。 沈浣君坐在周芫旁边,她看着周芫的侧脸,看着她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看着那件深蓝色丝绒旗袍的袖口刚好遮住了她的手腕,看不出底下有没有伤疤。她终于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过周芫的手,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是怕碰碎什么。 “芫芫,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周芫的声音是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就是以前被人打的。”她话说得很轻,可落在沈浣君心里却很重。 沈浣君的手指在周芫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们为什么打你?”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周芫的嘴角动了一下,抬头看着沈浣君心疼的眼神。 “为什么?不知道啊。”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开心了打,不开心了也打。” “反正不是自己的女儿。” 她说完了,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只被沈浣君握着的手上。 而沈浣君听到这句话,眼里的心疼再也抑制不住,手里握着周芫的手愈发紧了。她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那你为什么不跟家里说?”是不想说,还是不信任他们? 周芫诧异的抬头,她的视线在沈浣君的脸上和手上来回切换。“说什么?”她看着沈浣君那双红红的眼睛。“你们连人都找不到。” “就算这样,我可以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或者美容机构。”她看着像一位为孩子着想的母亲,实际上也确实是。“能把这些伤疤去了也好啊。” “去了?”她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像是在确认。“为什么要把疤痕去了?”她顿了一下,看着沈浣君,看着那张从期待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东西去了,谁还会记得我曾经受的苦呢? 周芫闭上眼睛,回忆着“她”刚回徐家的时候。 她是被动的徐家人找回来的。 他们提前跟她说了,那个占了她位置的人叫沈怀瑾,他们说,跟他没关系,他们说,你们都是爸妈的孩子,他们说,我们会补偿你的...... 于是她回到了徐家,原本就属于她的家。 刚回来的时候,家里人对她特别上心。体检的时候发现了她身上的伤痕,沈母哭的不能自已,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东西,她说不出来,温热的眼泪落在她皮肤上,她记得特别深刻。 在照顾她的同时,沈母一直致力于为她去除疤痕。医院,美容机构,国内和国外的医美来回跑。终于,不到一年,她的疤痕去除了。她得到了关爱,她以为这是补偿。 可是很快,她发现了一件事情。 她有的关心和爱护,沈怀瑾也有,她有的钱和礼物,沈怀瑾也有,无论他们给她什么,都有沈怀瑾的一份。她想问为什么,她得到的补偿,为什么沈怀瑾也有。但是她没有问,因为她发现,沈瑜也有。 痛苦的经历让她的性子变得十分温顺,即便她看见了不公平。即便他们说,爸妈很公平,对你们几个一视同仁。她真的很想问,公平吗?她在外面这么多年,她所遭受的那些苦难,还有她身上的伤...... 她没有问,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她的伤疤早就没有了。 就好像...... 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一样,无论是身体上的疤痕,还是心理上的。 连同她前十几年所遭受的,一同被抹去了。 第86章 位置 沈浣君的呼唤在耳边响起,“芫芫?芫芫……”像是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一层薄雾。周芫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她担忧的目光。 周芫不以为意。 “没什么,不痛的。” 怎么可能不痛? “没什么,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 她只是安慰着沈浣君,再没有说别的,因为她发现,她好像要哭了,就像她记忆里的那样。 沈浣君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分辨这是推脱还是真话。她再一次为这个流离在外的女儿感到心痛。 她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周芫说的是事实,事情还没查清,人也没有找到。这时,助理来找她,说是有重要的客人到了,需要她下去接待。 她微微松了口气,嗓音放软了些:“不要紧张,等会儿我来接你们,一起进去。”她没有说太多,只是勉强朝周芫笑了一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楼下宴会厅隐约传来的乐声吞没。 她走后,房间安静下来。周芫坐着,听着楼下隐约的音乐声、人声、杯盏碰撞的轻响,像隔着一层水似的。 沈瑜是在这时候磨磨蹭蹭地过来的。她刚才一直在旁边那面穿衣镜前搭配首饰,直到沈浣君离开才从镜子前转过身,朝周芫挪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周芫没看她,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夜色里的山庄被灯光镀了一层暖边,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片深色的轮廓。 沈瑜站在她身边,隔了一步的距离。她垂着眼,手指在裙摆边上捻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话从嘴边自己落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不自然地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别扭:“我认识几个祛疤的机构。” 她没看周芫,目光落在走廊那头的壁灯上。“挺靠谱的,你要是想,我把联系方式推你。”她说完,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说这么多,嘴唇抿了一下,有点不自在。 周芫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瑜感觉到了。 周芫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冷不热,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用。这样挺好。” 沈瑜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撇嘴,替自己找补:“身上有疤,哪里好了?不识好人心。” 周芫看朝着沈瑜温和的笑了笑,那个笑让沈瑜后背发凉。每次看周芫笑,都让她觉得她在打什么主意,不安好心。 果然。周芫毫不遮掩的朝她说出了真实的想法。“我要留着这些疤痕。” 沈瑜疑惑看着她,“留着干嘛?” 周芫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说出来的话却是让沈瑜寒意遍体。 “当你们很开心,而我不开心的时候,”她直勾勾的盯着沈瑜,“我就要把这些伤疤露出来。” “这样,”她顿了一下,看着沈瑜那张从困惑变成警惕的脸。“你们不开心了,我就开心了。” 沈瑜站在那盏壁灯下面,灯罩里的光把她的侧影映得有些发白。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周芫只是故意说一句吓人的话。可是她看着周芫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神,那眼神黑烟,幽深,好像藏着什么深仇大恨,她一下子被吓到了,竟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认真的?” 沈瑜没有再问。强装镇定,“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周芫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看她。 在助理来找她们的这段时间,两个人都是安静的等待着。 助理敲门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灯电流的微鸣。门是虚掩着的,助理的手背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力度不重,但在那片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两位小姐,时间到了。” 周芫和沈瑜几乎是同时从各自的椅子上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脚步落在走廊的地毯上,像石子落入深水,没有声响。三楼楼梯口,沈母和徐逢渔站在那里。沈浣君换了一身宝石蓝的旗袍,头发盘起,耳垂上坠着一对细长的珍珠耳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徐逢渔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两人肩并肩的站在那里。 沈瑜挽住沈浣君的胳膊。周芫则走向徐逢渔,把手搭在他的臂弯里。 从三楼到二楼平台,不过一层楼梯。周芫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落在她脸上。 二楼平台。他们停下来,一楼的宴会厅安静了一瞬。那些举着酒杯的手、那些正在交谈的嘴唇,都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又松开,他们的目光汇聚在同一个方向。周芫站在平台上,俯视着下面那些穿着光鲜的人。他们也在看她。 灯光,视线,一切都汇聚在她身上。在这一刻,周芫才真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有人小声私语,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找回来的孩子,看着还不错。” 也有人小声反驳,“错不错的,还是要看筹码。” 徐逢渔和沈浣君开始说场面话,沈浣君在旁边适时地补充,微笑,点头,目光在宾客中扫过。周芫听着那些话,跟着流程走。而沈瑜明显是很熟练了。 几层的大蛋糕被推来的时候,宴会厅里的灯光似乎微微暗了一瞬。周芫站在蛋糕旁边,和沈瑜一起,切下第一刀。剩下的就交给别人进行。 佣人戴着白手套,将切好的蛋糕一块一块地端到白色的小瓷盘上。瓷盘上还装饰着一小片薄荷叶,绿得很新鲜。周芫手里的刀已经放下来了,沈瑜也放下了刀。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被切开的蛋糕,切口整齐,边缘干净。她没有说话,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正在分蛋糕的佣人。 就在这个时候,周芫感觉到了一股异常灼热的视线。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抬头。 她抬起头,顺着那道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沈怀瑾。 周芫看着他。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周芫就那样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和沈怀瑾对视着。她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东西,往年都是他和沈瑜站在蛋糕前面,一起切下第一刀。现在换成了她和沈瑜,他站在那里,站在宾客中间,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灯光变得明亮,音乐变得欢快,空气变得浓稠。 至此,晚宴正式开始。 第87章 对峙 宴会厅里,暖色灯光将每一张面孔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觥筹交错间,笑声与音乐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沈浣君和徐逢渔已经各自融入了自己的圈子里,徐逢渔手里握着酒杯,正在跟几个生意场上的老搭档说话,语气沉稳而松弛,像是回到了一块他再熟悉不过的地盘。沈浣君则被几个合作伙伴围住,正微微倾身听着什么,笑着点头,偶尔侧过身,朝周芫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芫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没有喝。 她就站在这里,但没有人围过来。 在这个生日宴会之前,沈浣君已经带着她认识了一些该认识的人。那些名字在她耳边掠过,像水流过石头,留下短暂的湿痕,很快就干了。 她记不住那些人的脸,也记不住他们的身份,只记得每一句寒暄都带着同一种底色——客气、疏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又很快地移开。她还小,手里也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在这个宴会里,能跟她交谈的人,说完了“生日快乐”,就没有下文了。 反观沈瑜,她刚从几个同龄人那边脱身,手里还捏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像是刚从一场不需要费力的交谈里走出来,又像已经在准备下一场。她没有迟疑,端稳酒杯,径直朝沈怀瑾所在的方向走去。沈怀瑾依然站在那扇落地窗附近,额角的肤色医用敷贴已经被灯光融进皮肤的底色里,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他周围的人已经换了一批,不再是刚才那几个搭话的大人,而是几张年轻面孔,和他年纪相仿,或者略大几岁。 他身边围了一圈人,有男有女。有的像是老同学,从他还没受伤之前就认识,说话的时候姿态随意;有的则像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碰面,站在最外层,手里端着杯子,找机会插话。 沈怀瑾在听,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回应,脸上的表情很淡,是一种维持着礼貌的表情。他的仪态很是熟稔,在徐家的成长经历让他很是适应这样的场合。 沈瑜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外围几个人自然地让开了一点位置,像是早就在等她来。她站到沈怀瑾旁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那杯喝了一半的酒,换了一杯新的递过去。 两个人都有人围着,有老朋友,也有新来的想要结个眼缘的。 毕竟他们现在年纪还小,但过几年,总会接触到徐家的资源。那些站在最外层的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得比在周芫身上久。他们看沈怀瑾和沈瑜的眼神,不像看周芫那样客气而疏离,而更像是在打量几扇还没有完全打开的门,等着它们什么时候能被推开一点缝隙。他们确定,相比还不确定的周芫,沈瑜和沈怀瑾更有交谈的价值。 周芫站在落地窗边,把目光从那边收回来,像收起一面已经看够了的风景。 周芫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时,那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微微陷了一下,像是终于承受了一个落定的重量。她把手里那杯气泡水放在茶几上,杯底落到木面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投石问路。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既没有刻意看向沈瑜和沈怀瑾的方向,也没有刻意避开。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宴会厅里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回去。 说来也是巧合。她所坐下的位置,和沈瑜跟沈怀瑾相隔不远。沈瑜和沈怀瑾坐在另一张长沙发上,位置更靠近宴会厅的中心,像是被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自动让出来的天然交点。不时有人走过去,寒暄几句,碰个杯,留下两三句笑语再离开。那些声音传到周芫这边,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过滤了一遍,变得模糊而遥远。 两桌之间隔着一大片空旷的休息区。不是空无一人,是那些人都在路上。他们端着酒杯,从这一桌走到那一桌,从这一群人走到那一群人,手里握着酒杯,像是握着入场券。没有人在那片空旷的区域里停下来。中间像是隔了楚河汉界,无形的,却能被人清楚地感知到。 周芫和沈瑜、沈怀瑾之间没有看彼此,但空气中那种隐隐的对峙像是被灯光照亮的尘埃,漂浮在他们之间,谁也没有去拨开它。 周芫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那张深灰色的沙发上,像一株被移栽进这片花圃的植物,根系还没有扎稳,周围的土壤还没有人替她松过。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朵开在角落里、还没有被人发现的花。 沈瑜和沈怀瑾那边则完全不一样。沈怀瑾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换了一拨,有的坐下来,有的站着,像是被一块吸铁石吸引过来的铁屑。沈怀瑾呢,即便已经知道他不再是徐家亲生儿子,但他依旧是徐家养子,他也依然被人注视着。沈瑜坐在他旁边,姿态放松,在别人眼里,就是沈怀瑾安稳坐在那里的底气。 宴会厅里的灯光依旧明亮,乐队的旋律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 一个穿着深灰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靠近吧台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沿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的下巴朝周芫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旁边的人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只在周芫的身上落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看着这个找回来的孩子,好像还没融入徐家啊。”年轻男人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一种陈述,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旁边的人“啧”了一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红痕。 “可不是,”他接话的时机恰到好处,像是在等这句话已经等了一会儿了,“那龙凤胎刚出生的时候,徐逢渔就确定了给这两个人的股份和其他东西。现在回来了一个,不知道怎么改呢?”他没有说怎么改是偏周芫还是偏沈瑜,但那种省略本身就带着一种了然。 另一个站在他们旁边的人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他看起来比他们年长几岁,手里没端酒,只是一直插着口袋,像是在旁观这场对话本身。 “会改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微嘲弄,但嘲弄的不是说这话的人,是这件事本身。“我可不见得。”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周芫身上移开,落在沈怀瑾的方向。“徐家还养着这个假少爷,不就证明有感情吗?怎么可能会改。”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他也没有等。“我看,顶多给这个新找回来的一点东西,毕竟没什么感情。”他说完,端起旁边吧台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第88章 打量 穿深灰西装的男子把酒杯放下来,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把话头接住,又像是确认自己要说的这件事值不值得拿出来聊。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但周围那几个人的耳朵都朝他这边偏了偏。“那沈怀瑾,”他说,“好像是走的艺术类的吧?”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信息有没有传错,“我听人说,他画画不错,徐家给他请的老师,是Z城美院退休的老教授,专门带他一个人的。” 旁边的人听了,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把这句话和另一件已经在心里挂了一段时间的事串在了一起。“难怪,”他啧了一声,“我说怎么今天好几个做艺术品投资的都围着他转,我还以为是看在徐家的面子上。”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也凑过来,伸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新酒,眼角往沈怀瑾的方向斜了一下。“那孩子才高中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迟疑,像是觉得这个年纪就开始铺路,未免早了一些。 穿深灰西装的男子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高中怎么了?”他把酒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杯沿上的光,“徐怀楫和徐怀舟高中的时候,就被沈总和徐总带出去了。饭局、酒局、项目对接,坐在旁边看着听着的,那会儿就开始认人了。” 旁边的人没有再反驳,只是把那句话在喉咙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宴会上的人,人均八百个心眼,能跟徐家搭上线的没什么蠢人。有人已经默默把沈怀瑾的名字记在了心里,打算等大学之后找一个“互相关照”的由头把联系方式递出去。也有人多转了一个弯,目光从沈怀瑾那边移开,往沈瑜那边瞥了一眼,像是在重新估算这盘棋的布局。 桌上有人刚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忍住,在沉默的间隙里插了一句:“毕竟不是徐家亲生的……”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接过去了。“亲不亲生的又怎么样?”打断他的人语气不重,却把那句话切得干干净净。“徐家养了他十几年,该给的资源没少过,该带出来见的人也都见了,你不会真以为这个‘非亲生’三个字能挡什么事吧?” 那个被截断话的人没再开口,像是被这句话卡住了。 穿深灰西装的男子把酒杯放下,终于动了一下姿势。他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在为即将起身做准备。他的目光在宴会厅里轻轻扫了一圈,像是在重新确认这盘棋的走势。 沈怀瑾那边围的人已经少了一些,沈瑜那边又坐了两个人,正在说着什么,她低头笑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话逗到了。 周芫还是一个人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手里那杯气泡水已经放了很久,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杯底汇成了一小圈。 他看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数。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端起酒杯,往沈瑜和沈怀瑾那个方向迈出了步子。 入口处的喧闹声不大,但足以让附近几桌人停下杯盏,侧过头去。 有人想,在这个时间点还能从容步入宴会厅的,不是不识礼数,就是分量重到不需要守时。也有人已经认出了来人,酒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离入口近的那几桌人先反应过来,有人低低呼了一声,像在跟自己确认,又像在给旁边的人递一个暗号。 那一行人已经走了进来。为首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色修身西装,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配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细长的银色胸针,像一道被折进布料里的光。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像在确认自己走进来的时候,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她旁边跟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身量不高,但站姿里带着一种不需要声音就能被注意到的存在感。 已经有人认出了他们。一张嘴在另一张嘴边上说了几个字,像石子落进水面,那一小片认得的脸立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站得远一些的人还在侧头问旁边的人—— “那是谁?” “怎么没人通知?” “徐家什么时候请的他们?” 消息在宴会厅里传得很快。 徐逢渔放下酒杯,和沈浣君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迈步迎上去。 沈浣君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晃了一下。她到那行人面前,声音里带着压得很好的意外和恰到好处的热络:“好久不见啊,温总。难得在Z城看见你。” 温总伸出手,跟沈浣君握了一下,力度不重,但节奏很稳,像一段对话里第一个被敲下去的音符。“这不是W都那边有点事,跟Z城这边有些交流,就过来了。” 徐逢渔在旁边已经转向了那位穿深灰色大衣的男士,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松弛感:“谭总,不是说你在G市办事吗?竟然还有时间过来。” 谭总握了一下他的手,笑得随意,像是被路过的人叫住聊了两句天。“再怎么没时间,给徐总的时间还是有的。”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像是助理,又像是随行的同伴,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们像一条细而有力的线,在宴会厅中央划过一道弧线,被徐逢渔和沈浣君领着,穿过那些正在驻足、正在打量的目光,朝楼梯口走去。楼梯口旁边有一间紧闭的门,是徐家预留的小会客厅,平时不打开,只在需要的时候才用。 而跟在后面的几个年轻的人,则是扫过宴会厅一圈,看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人,抬脚向一个方向走去。 周芫正坐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冷静的看着径直朝她这边走来的人,她还以为他们不会来了。 殷弄语在最前面,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裙,倒显得比平时安静了几分。鞠绯光站在她旁边,还是一副不大想说话的样子。沈砚走在最后面,步子不急不慢,谭渡桥走在中间,穿着正装,难得正经起来。 几个人在周芫面前停了下来,直接落座,没什么想跟其他人寒暄的意思。 附近的议论声很小,但没有消失。有人认出了他们是谁,有人已经端起酒杯重新打量坐在边缘的周芫。 因为她身边坐着的那几个人,宴会厅里的目光像水一样流过来,这一次没有再绕过她。有人已经站起来,端着一杯新的酒,朝她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第89章 侧目 宴会上,各个看到周芫价值的,别有目的的人都蠢蠢欲动。 另一边,殷弄语却在跟周芫咬耳朵。 周芫看着他们随意的坐在自己身边,还未开口是什么,殷弄语就已经贴到她耳边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十分想要吐槽的迫不及待。 “你是不知道,我们今天有多离谱。”殷弄语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翻涌的情绪,确定周芫在听,然后才一股脑地往外倒,“我们本来都准备好出门了,车都到楼下了,结果——”她朝谭渡桥的方向甩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特殊的意味,“他非要去机场等人,说是之前在一个海外拍卖会上拍的东西,今天正好送到,不去拿他不放心。” 周芫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谭渡桥。他正站靠在沙发背后,手里没拿酒杯,也不敢看周芫,无措的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周芫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用杯子碰了一下桌面,示意殷弄语继续。 殷弄语接着说:“他自己去也就算了,他非要我们几个跟着一起。说什么‘万一迟到了,那也要拉着你们一起迟到,不然我一个人迟到多明显’。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无奈,像是这段话她已经憋了一路,终于找到出口了。 旁边的鞠绯光听到这一句,也跟着白了一眼。 周芫很少看见鞠绯光做这么明显的情绪动作。她多看了她一眼,鞠绯光没有回看她,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殷弄语见周芫在看鞠绯光,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立刻把话头接过去:“你都不知道,我们在机场等人的时候,碰到了谁。” 她停下来,像是在等周芫问“谁啊”,等了一秒,周芫没有开口,她自己又说下去了:“碰到了绯光的小姨——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位。” 她朝入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穿白西装的那位。” 殷弄语继续说:“她刚好在机场接人,看到我们几个站在那里,就问我们要去哪。我们说了徐家的宴会,她说她正好也有事要过来,就一起了。”她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然后——”她看了谭渡桥一眼,“他爸也在机场,也是来接他的。”她指了指谭渡桥,“谭总。就是刚才跟你爸一起上楼的,你不是看到了吗。” 周芫又看了谭渡桥一眼,看着感觉状态应该不错。她转回头,看向殷弄语:“所以你们就这样一起来的?” 殷弄语点头,耸了一下肩,像是这件事已经解释完了。 旁边的鞠绯光像是终于忍不住,轻轻接了一句:“本来可以不用迟到的。” 殷弄语没有再继续控诉谭渡桥,像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她靠回沙发靠背上,懒散的打量着周围的人,眼睛一斜,然后她看见了沈瑜和沈怀瑾那边。 隔着一小片空旷的休息区,沈瑜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姿态放松自然,像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跟熟人聊天。沈怀瑾坐在她旁边,微微偏着头,正听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说话,没有笑,但也没有避开。两个人周围坐着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都是熟面孔,殷弄语扫了一眼,姚家、蒋家、郝家,还有几个面孔认得出是谁家的,但叫不上名字。都不是什么大圈子,但也够稳当地围出一个气场来。 殷弄语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周芫身边。 周芫坐在那里,沙发旁边站着的人已经比刚才多了一排,毕竟刚刚只有周芫一个人在这里。 她偏过头,目光正好和沈砚对上了。沈砚坐在另一侧单人沙发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朝远处轻轻看了一眼。 很快,周芫身边就多了一群生面孔。 对于周芫来说是生面孔,但对于参加宴会的其他人来说,那些脸并不陌生。 周芫还没来得及开口,面前已经站了一排人。先是一个年轻男子,端着一杯威士忌走到沙发侧边,微微弯了一下腰,不像是正式的问候,更像是路过时刚好停住了脚步。“周小姐,生日快乐。”他笑了一下,把酒杯抬了抬,没有等周芫举杯,他已经自然地往旁边站了半步,像是在给后面的人让位置。 紧接着是温家那边一个穿藏蓝衬衫的男人,他刚在入口处跟殷弄语打了个照面,走过来时手里还拿着刚放下的酒杯,说话的语气不急不慢:“周小姐晚上好。”然后是谭渡桥家的一个远房表姐,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站到了沙发边缘,声音不大:“周小姐,生日快乐。” 接下来,像是被谁按了一下开关,那些人陆陆续续地走过来了。有的站到了沙发靠背旁边,有的在旁边的空椅上坐下,有的端着一杯已经喝了小半的鸡尾酒,走到茶几边沿就没有再往前走。他们没有围着周芫,更像是三三两两地在这张沙发附近形成了一个自然的弧线,像一群人在同一个路口等红灯,偶然停在同一个位置。 宴会大厅里的人都有注意到了这片变化。刚才那些目光还是散的、飘的、偶尔往周芫方向扫一眼就收回去的,现在开始有人端着酒杯往这个方向偏了偏身体,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脸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有人在低语,声量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沈家,温家,谭家,鞠家,赵家……这堆人,是能一起出现的吗?” 确切地说,是能同时出现在徐家刚找回来的那位身边的吗? 另一个人没有接话,但目光已经从那几张脸上挪到了周芫的侧影上。明眼人一瞧,这里面关系不简单——不是临时凑上来的应酬,是从好几个不同的方向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过来的。 有人端着酒杯,在脑海里把那张人际关系网快速捋了一遍,像是在算一道不用笔的账,朋友带着朋友,姻亲连着姻亲。 其余看热闹的人也像是被这道无声的浪潮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沈瑜和沈怀瑾那边移开,重新落到周芫身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回来才不到一年,就已经……” 另外一边,沈怀瑾的余光已经不在自己面前那杯酒上了。他在看周芫那边。 不是看周芫,是看她身边的人。那些人他有印象,但是,他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旁边的人还在跟他说话,他听进去了,但没有回。他的目光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落在那个方向,收不回来,也不想收。 沈瑜正在侧头听旁边人说话,间隙里扫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了。她没有对上周芫那边的视线,但中间那层薄薄的空气,已经不一样了。 第90章 戒指 宴会厅里的灯光依旧明亮,气氛却早已不是刚开场时的那副模样。 觥筹交错之间,那些正在交谈的的人,目光并不总是落在面前那个人的脸上。他们总是会在一段对话的空隙里,自然地、不经意地往两个方向看上一眼,像是在确认两边的潮水此刻分别涨到了什么位置。 周芫这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递了名片,有人留了联系方式,有人只是站在外围,等一个能和周芫对上话的时机。而沈怀瑾那边,还是那些面孔。姚家、蒋家、郝家,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但认得出脸的人,坐着,站着,聊天,喝酒,没有散,但也没有再扩大。 这已经是这场宴会上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分界线了。地位高的人不在乎这些小孩子的排场,他们端着酒杯,站在更远的地方,只是偶尔扫一眼。但那些费尽心思进入这场宴会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那些已经在沈瑜和沈怀瑾那边挂上名的人,也端着一杯新酒,绕了小半个圈子,走到周芫这边来,递上一张名片。周芫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仔细看上面的字,收进了手边的小手袋里,像是在完成一个流程。 私下里,她会把那些名片交给殷弄语和鞠绯光。殷弄语接过去的时候没有多问,只是翻了一下,像是看了一遍封面的标题,就收进自己手袋了。鞠绯光也接了几张,没有翻看,直接夹进了手里那本不知什么时候从哪拿来的记事本里。她们的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不需要周芫再多说一个字。 沈砚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这个场景了。周芫接过名片,低头扫一眼,收起来,然后转手递出去,像是接过一块不需要她自己保管的石头。 他又一次皱眉了。 “你应该要有自己的东西了。”他的声音不大,只保证周芫能听到。“生日之后你就正式在Z城亮相了,怎么还这样?” 周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理解他的语气为什么变重了。她没有避开,也没有回呛,自然地接了一句:“我有事找你们不就行了?”沈砚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考虑这句话的可行性,又像是在等她补一句“我会试着自己去处理”。她没有补。 “如果事情很紧急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被压住了。“如果我们都不在呢?” 周芫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沿,像是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给一个不一样的回答,但最终她还是抬起头,说了那句她每次都说的:“哦,那再说。” 沈砚的眉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这句话已经触到了某条他不想再被跨过的线。 殷弄语在旁边已经感知到那块空气的走向了。她在沈砚开口之前,忽然把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的、像是要把刚刚那段对话的余音盖过去的好奇:“那个——谭渡桥,你买的什么啊那么宝贝,非得亲自去机场拿?给我们看一眼呗?” 谭渡桥正站在沙发靠背旁边,听见这句,他没有看殷弄语,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东西他本来没打算在这个场合拿出来。但沈砚的面孔还冷着,周芫的目光也正朝他这边偏过来,像是一个已经打开的、等他填上的空位。 他垂着眼,最终还是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抽出了一个极小的锦盒,深蓝色的,表面没有花纹,只在侧面烫了一个极淡的金色标记。 他没有递给殷弄语,直接转手放到了周芫面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送你的。生日快乐。” 周芫低下头,看着那个深蓝色的锦盒,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起来,打开。 锦盒里躺着一枚戒指。翡翠的,帝王绿,颜色沉静得像一口不会流动的潭水,在灯光下只泛一层极淡的光。 她没有端详太久,伸手把它取出来,像试一枚尺寸不知道合不合适的东西那样,随手往大拇指上一套,还挺合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两秒,又摘下来了,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声音很平:“谢谢。”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收下了一件刚好合用的东西。不远处的殷弄语看在眼里,目光跟着那只手走了一圈。她看了周芫的拇指一眼,又转过去,看向坐在周芫身边的鞠绯光。 殷弄语的眼神比平时用力了一点,像是在问:“这是你给他出的主意?”鞠绯光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像是确认那道目光不会移开,她才微微点了下头,幅度极轻,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水面后荡开的那圈涟漪。 殷弄语偏过头,在没人看见的角度闭了一下眼睛,像是把一口气在喉咙里转了半圈又咽下去。她好像能感觉到那枚戒指的重量,不是实物,是它代表的那层意思。 戒指,还是只能戴在大拇指的戒圈。 她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好还是不好,只是见鞠绯光这样,她也只是帮衬着说两句,“挺好看的,不如戴着吧。” 周芫把它套上拇指的时候,圈口刚好,动作自然,像是她已经做习惯了,连她自己也未必察觉自己那动作里带着几分前世的痕迹。殷弄语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到底算好还是不好,她只是看着周芫把那枚帝王绿戴上了,像是顺手,又像是没有多想,无声的叹了口气。 沈砚看着她们两个像是已经把那枚戒指的话题翻篇了,他的目光从殷弄语脸上移开,落在周芫的拇指上,又移开了。他安静了一瞬,开口时语气已经从刚才的紧绷里松了下来,像是一个人在换话题的时候先把前一个页面轻轻合上,再翻开下一页。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消息说,徐家老家主要回国了。” 周芫的拇指在那枚翡翠戒面上停了一下,不是摩挲,只是停住,像是在确认那枚戒面已经稳稳地贴在她指节上。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是沈怀瑾的爷爷奶奶?” 沈砚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像是在各自心里把那句话的重量掂了掂。沈砚没有多说,他已经把这信息递过去了,周芫知道怎么收。 周芫没有接下去问,那对老人和徐家其他人不一样。徐闻声那一支是他们的心头肉,徐逢渔这一支里,他们只喜欢沈怀瑾一个人。徐怀楫和徐怀舟他们不爱,沈瑜他们也不爱。他们偏心得不加掩饰。 而周芫,在数次向徐逢渔和沈浣君表明对大伯一家的厌恶、并明确要求他们拒绝为伯父公司注资之后,终于等到了那对年迈而偏心的老人回来。 第91章 蛋糕 殷弄语听到“老家主要回来”这几个字,原本已经靠回沙发靠背的姿势又微微坐直了一些,像是被那股八卦的引线点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自然地接上了话茬:“这老头老太太退休了不好好休息,怎么突然要回来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纯粹的好奇,像是真的在问,又像是手里已经有了一团线头,正等着谁来帮她扯一扯。 鞠绯光也在看周芫。 她没有接殷弄语的话,但她看周芫的眼神里,已经先有了一个答案的方向。 果然,她想了想,缓缓开口,像是在把问号轻轻拧直:“不会是因为你大伯那一家吧?” 听到鞠绯光直接说了出来,周芫的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才意识到,这场宴会,徐闻声和温书没有到场。 她不是想找他们,她只是在这个节点上,意识到他们不在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条清晰的信息了。徐逢渔和沈浣君不可能忘记给他们发邀请函。无论私下关系如何,这个场面上,该有的礼数不会少,该递的请柬也不会漏。 他们没有来,不是没有被邀请,是选择了不来。 周芫把这件事放在脑子里,像把一块拼图按进它该在的位置。他们只是要借助这场缺席,表达他们的不满。 徐逢渔拖着不松口,他们就在这个该全家露面的场合里消失,让所有人都知道,徐逢渔的弟弟一家连生日宴都不来,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而他们不来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因为拖得太久,那家科技公司已经彻底没有希望了。温书和徐闻声自己也知道,所以他们不再等徐逢渔点头,他们换了方向,去搬那对老人回来。 徐家老爷子一回来,就不是注资不注资的问题了。 殷弄语听到“大伯”两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顺着这根线头把后面几节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啊,他们那家科技公司不是已经破产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周芫没有看她,耸耸肩,像是对什么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判断:“谁知道呢,也许注资了能晚点死吧。” 殷弄语听到这个回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像是被这个比喻戳中了某根她觉得还挺准的弦:“都撑不住了,谁还会冤大头地去续命啊?早死晚死的,不如早死,还省钱省事。” 但说完她就偏过头,看向周芫,像是不确定自己这个判断:“不会吧?徐伯父还要给他大哥当冤大头啊?” 她说的“冤大头”不是凭空猜的。 早十几年,徐闻声就破过一次产。那时候徐闻声和徐逢渔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徐家家主没有犹豫,直接把家产剩下的的三分之一给了徐闻声。后来徐闻声的公司再次走到悬崖边的时候,是徐逢渔出的手,注资,补漏,把那个快要坍塌的结构又扶了起来。 周芫现在对这个信息并不感兴趣,无论什么原因,什么结果,都没有人能阻止她要做的事情。只是目前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殷弄语的目光在周芫脸上停了一瞬。她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周芫的视线已经从杯沿上移开,落在了别处,像是一条本来还在流动的河忽然安静下来,改了方向。 殷弄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的是谭渡桥。他站在沙发靠背的外沿,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已经空了有一会儿的酒杯。他没有在喝,也没有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只是站着,像是一个被临时摆放在那里的东西。 周芫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只是像确认某样东西还在原位那样,扫过一眼,就收回来了。殷弄语察觉到了那一眼的停顿,但没有追问。周芫确实没有注意殷弄语的打探,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也知道殷弄语在等她说什么,但她没有接。 她只是觉得自己该多看谭渡桥两眼,不是因为他今天格外安静,而是因为这样的安静放在他身上,已经有点不像他了。他平时话多,就算不说话的时候,眼睛也在动,像是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往外倾泻。今天他站在那里,像一杯水被倒空了,还没来得及重新接满。 她不确定他是被之前那件事所影响,还是只是因为今天这个场合。但她不希望他被那件事困住。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他有责任,而是因为那件事是她拒绝了,她知道拒绝的分量,她不想让他带着那种重量站太久。 或许应该找个机会聊一聊。她这样想着,视线又注意到二楼。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柔和一些,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滤过了,没有一楼水晶吊灯那种张扬的碎光,更多是一种沉静的、聚集在几个定点上的暖色光源。 徐逢渔和沈浣君并肩站在栏杆边,灯光恰好落在他们身上,像是被安排好的位置。 他们身边站着那位穿白色西装的温总,和穿深灰色大衣的谭总,另外还有几位周芫没有在楼下见过的面孔,站在稍远半步的位置,姿态松弛但并不随意,像是正在等一个恰当的话头落下来。 徐逢渔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站在附近的人听到,像是一段已经准备好的引言,不重,但稳:“感谢各位今晚聚在这里,为两个孩子庆生。借着这个机会,也正好跟大家说一声——”他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翻开文件之前先确认翻到的是正确的那一页。“z城和w都那边,接下来的商业会议,我们z城这边也一直在对接。” 温总在他说完之后接过了话头,声音不大,像是在回应一句已经铺垫好了的对白,语气平静,像是她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段话理好了好几遍,现在只是自然地念出来:“W都那边也在同步筹备。时间大概在下个月。” 她旁边的谭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像是正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点,不急着开口,但也没有往后退。站在更远一点的那几个人,已经在互相交换眼神了。 周芫在一楼,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移开,落在二楼栏杆边那道被灯光覆盖的弧形上。 那里才是这场宴会的真正中心,是在那几个人手里正在被敲定的东西。她知道,楼下的推杯换盏都只是前奏,真正的蛋糕现在才开始分切。那些还在走动的人,有的在等一块边角料,有的在等一块完整的份额,有的只是想知道刀落向哪里好站对位置。 或大或小,各凭本事。 第92章 猜疑 晚上,宾客散尽,宴会厅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是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水晶吊灯还亮着几盏,但已经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了,那些刚刚还在举杯、交谈、递名片的身影,已经裹着大衣走向门口,陆续被夜色吞没。服务生在收拾杯盏和桌布,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楼上的主人。 周芫跟着沈母他们上了二楼。 楼梯铺着深灰色的地毯,沈浣君走在前面,步伐比白天慢了一些,像是忙碌了一整天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但又还不能完全松下来。 徐逢渔走在她旁边,肩膀微微松着,他手里拿着刚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像是还没来得及挂起来就被叫到二楼来交代这件事。 沈瑜走在周芫后面半步,沈怀瑾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一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打开的门,像是已经有几分预感门后面是什么。 沈浣君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了下来,门已经敞开了大半,里面的灯光亮着,是暖黄色的,不会太刺眼,但足以照亮房间里所有的轮廓。 那是一间不算太大的会客室,此刻已经被各色礼盒和包装袋占满了。桌面上摆不下的,就堆在旁边的地毯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按颜色和大小分过类,像是已经有专人整理过一遍了。 丝带和蝴蝶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有的还系着卡片,有的已经拆开了封口,像是有人先整理过内容物再重新放回去的。 沈浣君站在门口,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像是在让周芫和沈瑜他们都看清楚房间里的全貌。 “这里面都是别人送来的礼物,”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疲惫但还在努力维持着清晰的节奏,“管家已经登记过了,喜欢的直接拿去玩就行,剩下的收入仓库。”她指了指左边那扇门:“左边那间是芫芫的。”又指了指右边:“右边那间是小瑜和怀瑾的。” 周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两间房大小差不多,灯光也是一样的暖黄色,但她看得出来,左边那间的礼物堆得更高一些,包装纸更杂一些,像是更多人把东西往那个方向放了。 右边那间也有不少,但摆放得更整齐,像是同一批东西被按顺序放进去的,没有太多额外的堆叠。 徐逢渔站在沈浣君旁边,本来已经打算跟着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像是觉得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了。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像是想起了一件他本来不想提、但觉得不提也不对的事情。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停顿:“怀瑾……”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用什么词来降低这句话的突兀感,“你爷爷奶奶也给你寄了礼物,也在里面放着。” 周芫的目光从右边那间房的门框上扫过,落在沈怀瑾身上。沈怀瑾没有立刻说话,他点了下头,幅度不大。 沈瑜站在旁边,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嘴唇撇了撇,幅度不大,足够被看到。 周芫看着沈瑜撇嘴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徐逢渔说完那句话之后垂下的目光。她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叠进了她已有的拼图里——沈瑜撇嘴,不是因为那扇门里没有她的礼物,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那扇门里没有她的礼物。 她撇嘴,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确认。 或许连徐逢渔自己也说不清楚,在那么多的孙子孙女里,他的父母为何独独偏爱沈怀瑾一个。 徐怀楫是长孙,徐怀舟是次孙,沈瑜是唯一一个孙女——论排行、论血缘、论常理,哪一个都不该被冷落到那种地步。可徐家二老偏偏就是那样,在这几个孩子里都不冷不热地对待,只在沈怀瑾面前露出难得的笑意。这种偏爱近乎一种执念,像是他们为徐逢渔这一房留下的唯一一扇透气窗。 有人说是因为徐老爷子从年轻时候就不喜欢徐逢渔,连带着不喜欢他的孩子。 这个说法在沈怀瑾出现之后便被推翻了——因为徐老爷子对沈怀瑾的偏爱,比他对徐闻声那一房的偏袒还要明显。只是徐逢渔也明白,即便沈怀瑾得了这份宠爱,他在父母心里也依然比不上他的大哥徐闻声。那根秤从一开始就是歪的,沈怀瑾的出现没有扳正它,只是让秤盘上多了一个被单独放在托盘上的人。 而徐老爷子不喜欢徐逢渔的原因很简单——迷信。 徐闻声出生那年,徐家的产业版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几个大项目接连落地,合作方像约好了一样同时点头。徐老爷子那时候正年轻,意气风发,抱着襁褓里的大儿子,觉得这孩子是老天爷送来的福星。 从此徐家旺了,他的人生也旺了。这个印象一旦刻进去,就像被人用刀刻进了骨头里——任何后来的成就,都被归到了徐闻声带来的福运头上;任何后来的不顺,都被归到了别处。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赶上了一个好的时代风口,加上他本人的眼光和魄力。只是他更愿意相信那是儿子带来的福气,而非自己的判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年后,徐逢渔出生了。那年徐家正在谈的一个大项目忽然黄了,竞争对手截胡,合作方临时变卦,原本板上钉钉的事情像一盘沙被风吹散了。自此,徐家产业也迎来了颓势。 仅仅因为这个,徐逢渔便不被父母喜爱。他花了很长时间去确认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后来又花了更长的时间去告诉自己,那不是他的错。可他再清楚不过了——他们不爱他,只是因为迷信。 可悲又可笑。 一个在时代浪口起飞的家业,却被认为靠的是一个婴儿带来的福气维系,后来又因为另一个婴儿带来的霉运而转衰,这套说辞放在哪里都荒谬得让人摇头,却在徐家二老那里成立了几十年。 徐逢渔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生气,没有质问他被刻意忽视这么多年,他只是沉默了很久。因为他知道,即便是这个荒唐的理由,也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他已经不需要他们承认他了,他只需要认清他们。 而这份认清,他早就已经做到了。 后来,徐怀楫和徐怀舟降生,他的孩子跟他一样,不被待见,他也接受了。可偏偏有一个沈怀瑾,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徐逢渔不懂。或许这也是徐逢渔偏爱沈怀瑾的一个理由。 只是周芫看着,心里有了一个想法,或许徐家二老喜欢沈怀瑾的原因,是因为他不是徐逢渔的孩子。 第93章 赛事 z城,春意不知不觉间就深了。学生们这两天已经换上了薄款的校服外套,有的甚至只穿着衬衫走来走去。 走廊里的风不再是那种钻进衣领的凉,而是带着树梢上刚冒出来的、还没有完全舒展开的嫩叶的气息。 三班教室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阳光从玻璃上折射进来,落在课桌的表面。教室里的光线随着云层移动而明暗交替,有时候忽然暗下来,像有人拉了一层薄纱,过一会儿又亮了。 周芫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的袖口被她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像是那层皮肤下面没有多余的肉。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翻开的是某一个她早就看过的章节,书页没有合上,但她的目光不在字上。她的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拇指轻轻按着纸面,不翻动,也没有拿开。 同桌喻采苓依旧在埋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着,声音又细又密,像蚕在啃桑叶。她跟周芫的桌子挨得很近,共用一条交界线,书本摞得整整齐齐,像是两条相邻的河道,流速不同,流向也不同。 周芫生日刚过。那些礼物堆在徐家,她一个也没有看,没有拆开,也没有带走。只是按照徐家以前的规矩收进了仓库。 她的手指还搭在书页的边缘,听到殷弄语那句话,她的拇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殷弄语已经转过身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笔,像是刚才那句话并不是什么需要铺垫的新闻,而是她刚好想到、顺口提一句的事。 “沈怀瑾居然也在帝苑学府住,还跟你是同一栋楼哎。” 殷弄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新鲜感。她看着周芫,像是在等她露出一点吃惊的表情,但周芫没有,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书页上。 周芫的脑子里没有立刻转动,像是一台机器被人在非启动状态下拧了一下钥匙,过了片刻才发出运转的声响。她想起那天在沈怀瑾公寓里说过的话,她以为她那句话足够清晰,清晰到不需要再重复第二遍。 她想了想,把这件事和另一件事叠在一起看。沈怀瑾挨了揍之后,没有照她说的做。原因她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轮廓,是因为那个消息。 徐家老爷子即将回国。这件事在宴会上被提起过,她当时没有刻意去记,因为那不是她需要立刻回应的事。 沈砚既然能得到消息,那么沈怀瑾也是必然。 看来,他知道了自己有依仗了,觉得自己可以冒头了。 而最近确实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浮现出来。生日过了之后,沈怀瑾对上她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移开目光。他甚至开始会主动在沈浣君面前提起她,说他们两个在同一个小区住。 周芫没有把这些放在脸上。她只知道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阳光从窗外移了一点,落在她按着书页的拇指上,温温的。她没有移开,像是那点温度还不足以让她觉得需要改变什么姿势。她只是在想,既然他没有走,那她也该知道这件事要怎么处理了。 周芫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殷弄语听到:“国际班的艺术生,都在准备毕加索大赛吗?” 鞠绯光偏过头,从肩膀上方看着周芫,像是一只刚听到窗外有动静的猫,耳朵竖起来了:“嗯,都在准备。”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周芫问这个问题的落点在哪里,“那个比赛挺难拿奖的,但含金量确实高。要是能进决赛,A国那边好几所艺术院校都会给加分。” 她特意把加分的事情说出,像是知道这个信息会精准地落在周芫想听的位置上。 殷弄语看鞠绯光和周芫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沈怀瑾也在准备,报名了预选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但没有点破,像是替她把那根线头递到了手边。 周芫“嗯”了一声,只是把书页合上,像是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不需要再往下翻了。她听到殷弄语说“现在应该到了预选赛的时候了,正式比赛是在下半年九月份”,她的眼眸动了一下。 鞠绯光坐在周芫斜对面的位置,她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被认真对待:“沈怀瑾应该是要选绘画——”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有没有偏差,然后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仔细听就听不出来的、像是随口一提的轻,“要不要把他手废了。” 殷弄语本来正在把一根铅笔塞回笔袋里,听到这一句手一顿,笔尖戳到了笔袋的布面上,在深灰色的布料上留下一个小点。她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语气,像是已经习惯了鞠绯光偶尔说这种话,但还是得提醒她:“不要在这里说啊,还有人呢。” 她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像是在示意她看看旁边——喻采苓的笔尖已经停了。 周芫顺着殷弄语的目光看过去,喻采苓正保持着奋笔疾书的姿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留下一颗正在扩散的墨点,墨水在纸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抬起头,先是看了周芫一眼,又看了一眼鞠绯光,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困惑,像是在判断自己刚才听到的话是认真的还是玩笑,那种判断让她整个人定在原地,手里的笔还悬着,没有放下,也没有继续写下去。 周芫看着她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很真诚的跟她解释,“她们开玩笑的,你继续。” 喻采苓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脸上的表情是不是认真的,而后把耳塞拿出来戴上,笔尖终于落回了纸面上。 殷弄语看见喻采苓戴上耳塞,才像是终于把那口气咽下去了。她偏过头,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捣了一下鞠绯光的上臂,力度不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你也是,也不看看旁边还有谁。” 她说完,还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已经习惯了自己是那个需要提醒她的人。 周芫在旁边看着喻采苓埋下去的头和被耳塞隔绝出来的安静轮廓,又看了一眼鞠绯光那副坦然姿态。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像是在给刚才那段对话画一个句号的意味:“不要违法犯罪,做个好公民。” 鞠绯光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教室重新安静了下来,像是那段对话只是被橡皮擦掉的一行铅笔字,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第94章 糖果 下午预备铃还没响,走廊上的人不多。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铺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把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也照得清晰可见。周芫站在三班门口靠墙的位置,看着远处栏杆外的风景。 这个习惯是最近才有的。她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天路过走廊时无意间看到了那个身影,然后就多停了一会儿。后来就变成了习惯,像是每天下午这个时间段,她的脚会自动把她带到这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特别的事。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确实赏心悦目,并且这个人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 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她在心里数了两步,那个人的声音就从她肩膀上方落了下来,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下来的倦意,但又像是专门为这个时刻压低了的声音:“下午好,周同学。” 周芫偏过头,看到陈明川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笑,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他已经在走近之前就把那层弧度准备好了。他穿着校服,头发被走廊里的光照得像是镀了一层极淡的边。 她收回打量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确认了某样东西还在原地:“下午好,陈同学。” 陈明川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用这个对视确认她已经收下了他那声招呼。然后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指尖微微张着,露出一根棒棒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出一小片光。他的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羞涩的表情,像是只是顺手带给她的。 周芫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伸手接过来,捏着糖纸的一角,没有立刻拆开:“谢谢。” 陈明川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多停留,像是已经把该递的东西递完了,转身走回班级,没有什么留恋。 周芫把那根棒棒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糖纸是透明的,裹着一颗橙色的硬糖。她把糖纸翻了个面,没有拆,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刚刚坐稳,还来得及把椅子往前拉半寸,身后的声音就飘过来了。 谭渡桥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天天吃,小心蛀牙。” 周芫把棒棒糖在指间转了一圈,橙色的糖纸在教室的灯光下折出一道暖光,像一片被压扁了的橘色糖浆。她看了一眼谭渡桥,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糖,“那你帮我解决了?” 谭渡桥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伸手,一把拿过那根棒棒糖,拆开包装纸的动作快得像是在赶时间,像是再慢一步她就会反悔收回去。橙色的硬糖被他塞进嘴里,牙齿咬下去,嘎嘣一声,像是咬碎了一块冰。 他把包装纸捏在手里,揉成一个很小的团,声音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消散的脆响:“我可是查清楚了,这个人接近你可不怀好意。” 周芫看着他嚼碎糖、咽下去、把包装纸揉成团的这一整套动作,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像是给他留了一段足够他嚼完的时间,才开口:“怎么不怀好意?” 谭渡桥把那个捏成团的包装纸放在桌角,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把音量调小了一格,“他作为沈瑜创办的那个奖学金项目的受益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改动。” 他稍微停了一下,像是在替她留出消化的间隙。“但是他没去找沈瑜,却来接近你。” 周芫重复问:“为什么?” 谭渡桥像是被她这个“为什么”噎了一下,他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解释道:“笨,当然是因为他知道了你们之间的矛盾,然后想来勾引你。” 他说“勾引”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带着点愤恨,像是这个词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些伤风败俗一样,但他没有换词,他觉得这个词就是最准确的。 “毕竟沈瑜能看上他的脸,”他咬牙切齿,“你跟沈瑜一母同胞,说不定也吃这个颜。” 竟然是这样吗?周芫想着陈明川那张脸,如果自己真的是一名普通学生,凭着陈明川的手段,给个糖果,整个不一样的氛围,说不定还真能成。 周芫好笑的看着谭渡桥,“行,我知道了。” 谭渡桥看着,并不确定周芫的态度,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没有完全压住的急切:“那你倒是离他远点啊。” 说完这句话他又有些懊恼,像是知道自己过线了。那些话不该他说,他也没有身份说这些,他既不是她男朋友,也不是她哥哥。他们只是朋友而已。 周芫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开口时语气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正在担心她的人说话,“他要是真的有问题,我不会看不出来。” 谭渡桥的嘴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终于还是低低地落了下来:“所以你……” 周芫没有看他 “对,陪他玩玩。”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其实也想看看最后沈瑜是什么表情。” 谭渡桥看着周芫,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殷弄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像是看完了这出戏,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替人清理残局的帮忙:“不过你也要小心点,他能搭上沈瑜,又来接近你,可不是一般人。” 周芫点点头,像是回答殷弄语自己知道了。 放学后,几人照常去周芫住处歇息。 拐进单元门的时候,一楼大厅的感应灯亮了一下,暖黄色的光照在地砖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成不同方向的细长线条。 然后他们看见了沈怀瑾。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周芫身上。 周芫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她继续往电梯那边走,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头上没什么伤了,恢复得挺快。 沈怀瑾在她经过的时候开了口,“要不要上来坐坐?” 他的语气平和,像是真的在邀请一个邻居过来喝杯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不值得被多想。 坐坐? 周芫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是想再挨顿打吗? 第95章 闲聊 对于沈怀瑾的邀请,周芫只当做没听到。 叮,电梯到了。 周芫走进去,殷弄语默不作声的几人跟在后面。 沈怀瑾跟着走进电梯的时候,周芫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一面湖面被极小的风撩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看他,但电梯门合拢后那几秒的安静里,她透过电梯壁面的金属反光,看到了他站的位置。 以前沈怀瑾看见她,是会绕路的。无论在徐家,还是在学校。都会刻意避让,今天没有,倒像是故意等她。 沈怀瑾偏过头,目光自然地在周芫的侧脸上落了一下,“对了,妈也知道我住这里,还让我们两个互相照顾呢。” 周芫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那里正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拆解它的意思。只是自然而然的听出了那句话里,沈怀瑾不是在告知她沈母已经知晓,他是在告诉她,他的位置已经被默许了。他不会搬回去了。 电梯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怀瑾见她不接话,沉默片刻,又换了一个话题,像是刚才那句已经被风带走了:“爷爷很快就要回来了,你还没见过吧。” 她还没有见过那位老爷子,她回到徐家的时候,他已经出国很久了。沈怀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暗示,像是提前给她提个醒,又像是在告诉她,他不是没有倚仗。 说实话周芫很想给沈怀瑾一拳,她才回来一年,徐老爷子出国都很多年了,怎么可能见得到。 不过这个没见过,不代表另一个没见过。 沈怀瑾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温和的弧度,像是完成了比赛,势在必得的胜利者。 不过周芫并不想让他这么开心。 “我爷爷确实还没见到,”周芫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不过你爷爷,我确实见到了。” 沈怀瑾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个温和的弧度终于出现了裂痕。 “准确的说,”她偏过头看他,目光不重,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听清楚。“是他的坟墓。” 沈怀瑾站在原地,下巴的线条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把一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咬住了,没有让它落下来。他的目光在空气中停了一瞬,像是在那几秒钟里重新调整了他对整件事的判断。 徐家老爷子确实快要回来了,这是事实,他可以靠他。 但周芫刚才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清楚地知道,血缘是他永远跨不过的门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沈怀瑾想着他所知道的某些东西,一瞬间又安定了心神。 电梯到的有一会了,沈怀瑾还想跟周芫说些什么,嘴刚张开,一句还没成型的话还卡在喉咙里,谭渡桥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不是拍,是推,力度不轻,刚好够让他往后退半步,脚跟撞上电梯门框,发出短促的闷响。 谭渡桥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铺垫,只有那句从他嘴里落下来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话:“到了就赶紧下去,占用公共资源,真没素质。” 他说完,甚至没有多看沈怀瑾一眼,目光已经转回电梯里,像是在确认周芫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露出任何不快的表情。 沈怀瑾在电梯门外站稳了。 门正在缓缓合拢,他看到周芫站在电梯里,谭渡桥已经收回手,站在她侧前方,像一堵已经把自己放好了位置的墙。 还有殷弄语,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鞠绯光靠在电梯壁上,目光像冬天的湖面一样,什么也没有,却让人不敢靠近。而沈砚一直站在周芫身后,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像个守护神一样。 沈怀瑾想不明白,为什么是周芫? 他记得在国际班的时候,殷弄语和她那几个人从来不接纳别人进入他们的圈子,无论别人怎么示好,他们都像一层揉不碎的壳,不会让人走进来。 可他们却在周芫面前放下了那层壳,甚至不需要她做什么,他们就已经站在她身边了。 电梯门已经合上了,沈怀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金属门,看了两秒,才慢慢松开拳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另一边,周芫一行人回到房子。 门开了。咪咪蹲在玄关的地垫上,白色的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小团被揉软了的云。 它的蓝眼睛在周芫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进门的人是她,然后它站起来,尾巴竖得像一根小小的旗杆,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在离她脚边半步的位置停下,仰头叫了一声。 谭渡桥从周芫身后挤过来,弯下腰一把抄起咪咪,动作熟练得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他把猫举到面前,额头抵着咪咪的额头,用一种旁若无人的语气说:“咪咪想我了吧?走,给咪咪弄猫饭去。”说着,他已经抱着猫往厨房走了。咪咪被他抱在怀里,没有挣扎,尾巴在他手腕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一种默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殷弄语看了一眼谭渡桥的背影,没有评价,只是把外套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鞠绯光跟在后面,连看都没看厨房方向,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本上次翻到一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周芫没有往厨房走,她往书房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需要拿的东西。 沈砚在她身后跟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她走进书房的时候,他刚好站在门口,没有跨进来,也没有退出去,像是已经在那道门框前停好了。 周芫回头看见他,手里正要去拿放在书桌上的游戏机,她的手指在游戏机的边角停了一下,“怎么了?有事?” 沈砚靠在门框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徐家老爷子要回来了。”他没有用“听说”或“好像”,“看消息,是准备把国外的产业挪回国内。” 周芫把游戏机拿起,握在手心里,像是掂量了一下它的重量,她点了点头:“哦,知道了。” 沈砚没有动,他的目光还在她脸上。他皱了一下眉,“你没什么安排吗?” 周芫被他这个问得愣了一下,像是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要什么计划?” 沈砚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没在想,还是只是不想在他面前想。 “对付那些人的计划啊。” 殷弄语的声音从书房门口斜插进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沈砚身后,一手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像是一路走来刚好听到这句,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要什么计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她顿了顿,低头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给这句话找补,“反正她也不想跟那老头打交道,人家回来也不一定冲她来,急什么。” 周芫看了殷弄语一眼,应和着点点头,“是啊,有需要我会找你们的。” 第96章 还愿 沈砚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回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位置还是他常坐的那个——沙发的末端,离窗台近,离茶几远。像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 周芫拿着游戏机走出来,没有立刻坐下,像是先确认了一圈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才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游戏机是鞠绯光送的。是一台掌机,黑色的外壳,屏幕贴好了膜,里面已经装了好几款游戏。 有些她没玩过,但看得出是挑过的,她把它带回了帝苑学府,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偶尔晚上不想看书的时候,会拿出来玩一会儿。 她把游戏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殷弄语已经从沙发边沿探过头来,像是被那道蓝光吸引过来的猫。周芫看了一眼她,又朝厨房方向看了真正的猫咪。 谭渡桥抱着咪咪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碗刚拌好的猫饭,蹲下来把碗放在咪咪的食盆旁边。 “咳咳。”殷弄语看着周芫玩着游戏,做好了要开口的铺垫。 周芫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在按键上按得有一搭没一搭,像是注意力只有一半在那块像素田地上。她忽然觉得殷弄语跟咪咪在某些方面确实挺像的。 咪咪会在你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跳上你膝盖,绕着圈踩好位置再趴下来;殷弄语也会在你想安静待着的时候,先凑过来看你在干什么,然后绕一圈,再找一个自然的理由把话接上。 一样的好奇,一样的活泼,一样的胆子大。 她偏过头,看了殷弄语一眼,她正坐在周芫身边,膝盖上放着一个抱枕,手指在抱枕的边角上无意识地捻着,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周芫的拇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像是把游戏先按下暂停键,等着她把话说完。 殷弄语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很快就放节假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像是一个人在往外递一根线头:“要不要去静安寺一趟啊?” 周芫还没回什么,谭渡桥的声音已经从沙发另一头插过来了,比殷弄语的预期快了不止一个节拍:“什么寺庙?去寺庙干什么?” 殷弄语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还在周芫那边:“没问你。” 她的语气不算凶,但足够让他知道这个问题她不是在问他的。 鞠绯光翻了一页书,那一声翻页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轻,却恰到好处地落在对话的空隙里。 她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来,看向周芫,语气比殷弄语更平,“要不去看看?” 周芫想了想,把游戏机搁在膝盖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殷弄语脸上:“是要去还愿吗?” 她问得随意,像是只是在确认行程的性质,不是要追问缘由。 殷弄语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足够确定。 周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鞠绯光一眼。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可是你们的许愿并没有被实现啊。” 殷弄语和鞠绯光的表情同时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两个人都同时僵住了。 周芫那句话确实戳到了一个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去碰的位置。 前世,她们确实费了很大的力气。 殷弄语跑了十几座寺庙,鞠绯光托了很多人,最后才找到那位据说已经不轻易接愿的高僧。 她们跪在蒲团上,替周芫许下来世——父母恩爱、兄弟和睦、家业富贵、家人平安、喜乐无忧、一生顺遂...... 她们列了长长一串,像是生怕漏掉任何一条,生怕哪一条没被记住,她就会再受一次前世的苦。 高僧听完,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缘法未至,强求无益”。 她们不肯走,这些要求也不多,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是高僧最终被她们的真诚感动,同意了。 结果现在这一世,那些愿望确实算是实现了。 父母恩爱算有了,兄弟和睦也算,家业富贵更是绰绰有余。她们要的那些条件,每一件都齐了,像是一张被完完整整盖满了印章的清单。 只是出了点差错——周芫没有在这个家被养大。 那些父母恩爱的画面、那些兄弟和睦的时刻、那些家业富贵带来的安稳,那些她们替她求来的安稳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那些祈愿没有落空,只是落错了地方,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替她享受了十六年。 殷弄语的手指重新动了一下,她看着周芫,声音轻得像是怕那句话落下来会砸到什么东西:“所以……这次去静安寺,不仅是还愿。” “行。你们看着办。”反正周芫也没什么事,陪她们去一趟静安寺,算是安了她们前世操的心。 谭渡桥又从厨房那边探过头来,像是已经等了好久才等到这个话头,手里还拿着刚才喂咪咪的碗,碗沿上沾着一点没冲干净的猫粮碎屑:“那我们呢?我跟沈砚去不去啊?” 殷弄语看了他一眼,像是被他这个白痴问题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去,你们时间都给我留出来。”谭渡桥没再追问,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确认,转身走回厨房把碗放进水槽,水声哗啦响了一下,又停了。 沈砚在沙发那端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芫正准备把游戏机重新拿起来,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持续的震动,是间隔均匀的几下,像是一条消息被分成了几段发过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沈浣君的名字。她点开,消息不长,但她看了好几秒才把页面滑到最底端。大意是徐老爷子后天要回来了,到时候家里会安排接风,让她这几天先回老宅住着。 周芫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腿上,没有立刻回复。 殷弄语注意到她看手机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但没有凑过去看屏幕,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等她主动开口。 “这几天我先回去住,有事再跟你们联系。” 殷弄语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那种莫名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就浮了上来。她张了张嘴,先落下来的不是话,是一声短促的“哦”。 周芫看着这几个,他们四个人的表情不太一样,但眼底的担心都是一样的。 她本来想再说一句不用担心,但话还没出口,自己先弯了一下嘴角:“没什么事,不用担心。”她的语气确实松的,像是真的没把那件事放在需要被担心的位置上。 殷弄语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地、带着一点无奈地想,就是你这个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我们才担心的好吧。 第97章 接人 国际机场,出口通道外。 徐闻声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机械手表,这已经是十分钟里第三次了。 身旁的妻子温书补完最后一次口红,对着小镜子左右照了照,语气带着点紧张:老公,你说爸这次回来,会不会真的生气啊? 徐闻声没说话,只是目光死死盯着通道出口,后背挺得笔直。 航班信息屏上那趟国际航班的指示灯已经从“降落”变成了“到达”。 通道里开始有人走出来,三三两两,推着行李车,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疲惫。徐闻声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 通道尽头,一个穿着黑色唐装的老人走了出来。 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人。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保镖,气场极强,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正是徐家老家主,徐竭。 徐闻声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恭敬:爸,您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温书也赶紧跟上,乖巧地喊了一声: 徐竭了一声,目光越过两人,往身后扫了一圈,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 徐逢渔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温书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攥紧了。 徐闻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替弟弟:爸,逢渔他……公司临时有点急事走不开,特意让我来接您。他说了,明天一早就过去看望您。 急事? 徐竭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扎得徐闻声心里发毛:我看他是没把我这个老头子放在眼里吧。 一句话,就表达了自己的不喜。 徐闻声心里暗喜,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继续替徐逢渔说好话爸,您别这么说,逢渔真的是忙。您也知道,他公司大,事儿多…… 徐竭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径直往停车场走去。 徐闻声和温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算计。 黑色宾利缓缓驶出机场停车场。 后座上,徐竭闭着眼揉眉心,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扶手上,每一下都像敲在徐闻声心上。 你那个公司,还差多少? 徐竭突然开口。 徐闻声心中一喜,面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爸,您就别操心了,公司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解决?徐竭睁开眼,斜睨着他,你要是能解决,至于给我打那么多电话哭穷? 被戳穿了,徐闻声也不尴尬,只是苦笑,爸,辰星科技要是能有一笔资金周转,肯定能起死回生。 我不是让徐逢渔帮你了?徐竭的脸色沉了下来。 徐闻声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低下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和无奈,爸,逢渔他……可能有他的难处吧。 难处?徐竭猛地拍了下扶手,他有个屁的难处!他手里的投资公司随便划一笔,就够你周转的了!我看他就是翅膀硬了,连我这个老子的话都不听了! 爸,您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温书赶紧递上保温杯,小声替徐逢渔,也不能全怪逢渔……我听说,是那个找回来的女儿不乐意我们用他爸的钱,还说我们当初看不起她…… 话没说完,徐闻声立刻呵斥她:别胡说!逢渔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 温书低下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果然,徐竭的脸色瞬间铁青。 那个乡下丫头?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什么阿猫阿狗的,也敢管我徐家的事? 徐闻声和温书对视,心里打着各自的算盘。 先去你那休息一会儿。 徐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晚上,直接去徐逢渔那儿。 徐闻声一愣:爸,您不是说明天再去吗?这么晚了,要不…… 怎么?徐竭睁开眼,眼神锐利,我去看我儿子,还要挑日子? 不是不是。徐闻声赶紧摇头,我这就安排。 我倒要看看。徐竭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火气,他徐逢渔的女儿到底有多金贵,连我的话,都不好使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区。 徐闻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徐逢渔啊徐逢渔,不给我注资,不就是瞧不起我吗。 等着吧。今晚,有你好看的。 与此同时。 徐逢渔的别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黄色的水晶灯洒下柔和的光,客厅里飘着淡淡的果香。 徐逢渔端着一盘切好的草莓走过来,放在周芫面前的茶几上,语气是藏不住的宠溺:芫芫,刚洗的草莓,甜得很。 周芫捻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清甜。 谢谢爸。 跟爸客气什么。徐逢渔坐在她对面,看着女儿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自从周芫搬出去,他们也很少见面,本来就对这个女儿有愧疚,现在看她那越来越好的气色,心里也是好受多了。 对了,你爷爷明天就回来了。正好你们见见。 周芫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说完又补了一句,“爷爷回来,是因为大伯的公司吗?” 她有些想法,因为徐逢渔并没有按照老爷子的话给徐闻声的公司帮助,这次回来不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徐逢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老爷子不至于,或许有一些偏心,但他不是那些是非不分的人。” 沈浣君端着一壶花茶从厨房走出来,笑着打圆场:老爷子就是脾气大点,人还是好的。芫芫,你不用怕。 他们还不知道,徐老爷子提前回来的事。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客厅里温馨又宁静,橘猫的呼噜声、沈浣君整理茶具的轻响、徐逢渔和周芫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 没有沈瑜的捣乱,也没有沈怀瑾的存在让人心烦,一切都那么美好。周芫想,要是能一直这么平静下去就好了。可惜,有些人并不会珍惜现在的美好。 第98章 偏心 叮咚—— 门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客厅里的温馨。 徐逢渔正给周芫剥橘子,随口道:张妈,去开下门,应该是送文件的。 张妈应了一声,走到门口。 下一秒,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错愕传来:老、老爷子? 徐逢渔猛地转头,就看见玄关处,徐竭背着手站在那里,一身黑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鹰。身后跟着徐闻声、温书,还有几个保镖。 爸?! 徐逢渔噌地站起来,脸上满是震惊: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明天的飞机吗? 沈浣君也一些吃惊,连忙上前打招呼:爸,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 徐竭冷笑一声,迈步进了客厅,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徐逢渔身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提前说了,好让你们提前准备好敷衍我?不去给我这个老头子接机也就算了,怎么,我连你这扇门都进不来了? 一句话,压得整个客厅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徐逢渔有些发懵: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不知道您今天回来。 二弟啊,你这话说的。 徐闻声慢悠悠地走过来,拍了拍徐逢渔的肩膀,一脸我懂你的表情。 我不是跟你说了爸改签了吗?你说你今天公司忙,没时间去接机,让我替你去。没事没事,都是自家兄弟,谁接不是接。 这话一出口,徐逢渔瞬间就明白了。 徐闻声根本没给他打过电话说改签的事。 他转头看向徐竭,想解释:爸,我没…… 行了。 徐竭不耐烦地打断他,摆摆手,我懒得听你们这些鸡毛蒜皮的。 显然,他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就是偏心徐闻声。 哪怕明知道是徐闻声在搞小动作,他也愿意顺着这个台阶,把的帽子扣在徐逢渔头上。 徐逢渔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爹了。说一不二,偏心眼子。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孝道;你跟他讲事实,他跟你讲规矩。 讲不通的。 徐竭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沙发上那个慢悠悠站起来的女孩子身上。 周芫。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行人兴师问罪一样闯进来。 徐竭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找回来的孙女? 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徐家人的架子,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个草包。 你就是周芫?徐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换做别的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被他这么盯着问话,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周芫没有。 她慢悠悠地走过来,在距离徐竭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打招呼:爷爷。 不卑不亢。 既没有亲近,也没有畏惧。 徐竭心里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但嘴上却依旧严厉,既然回来了,在外面住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徐家容不下你。 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的语气。 徐逢渔赶紧上前:爸,她刚回来,我想让她先适应适应…… 适应什么?徐竭斜了他一眼,回来了就应该让她学学规矩,省得出去丢我们徐家的脸。 这话,已经说得很难听了。 徐逢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爸!芫芫是我女儿,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怎么就丢徐家的脸了? 徐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从小就怕他的小儿子,居然敢跟他顶嘴,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眼看父子俩就要呛起来。 爸,爸,您别生气。 徐闻声赶紧出来打圆场,一边拍着徐竭的背顺气,一边给徐逢渔使眼色,二弟,你怎么跟爸说话呢?爸也是为了芫芫好。 温书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老爷子也是一片苦心。芫芫刚回来,是该好好学学规矩,以后出去应酬也体面。 夫妻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好像徐逢渔不识好歹一样。 周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出好戏,差点笑出声。 还有。 徐竭缓了缓语气,又看向周芫,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 怀瑾那孩子,你们也别为难他。他再怎么样,也是我徐家的孙子。一家人,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仇? 这话一出,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这徐老爷子一回来,就这么理直气壮的告诉周芫,沈怀瑾是你亲人,你不要为难他。 就算是沈母和徐父,也只是让沈怀瑾留下来,还要嘱托他不要在周芫面前晃悠。 沈怀瑾抢了周芫十几年的富贵人生,徐老爷子现在明确表示让周芫不要计较,可真是,偏心偏到太平洋了。 周芫离徐竭不远不近。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表情。 徐竭还在看她。 周芫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消化过的事实:“您说的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这句话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这件事我爸妈也早跟我说了。” 周芫没有停顿太久,“虽然沈怀瑾不是您亲孙子——”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是听的人却无端感受到一些嘲弄,“那也是跟你们相处了十几年的人,是徐家的一份子。”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一旁的沈母和徐父也都因为周芫的懂事感到心酸,他们想补偿周芫,但是又舍不得沈怀瑾,只能这样做了。 徐闻声和温书坐在另一侧,两个人的表情几乎同步地出现了一次细微的变化。两人目光往周芫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诧异的想周芫是不是吃错药了,明明之前还跟沈怀瑾不对付,现在怎么会顺着徐老爷子说话。 徐竭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周芫几秒,像是想把周芫的真实想法看出来,“明白就好。” 不过周芫表态,他的目的也达到了,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来这里,一是替沈怀瑾撑腰,徐逢渔这一家,除了沈怀瑾,其他人他都不关心;二,就是给徐闻声讨个说法,他这个做弟弟的为什么不帮帮大哥。 而周芫,自然也不会在口头上跟他们计较,人回来了,凶手和帮凶都确定了,接下来就是——把那些年欠她的,一笔一笔,从他们手里拿回来。 第99章 问候 徐家老宅的客厅,晚上九点。 徐竭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 他坐着,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像是他已经习惯了用那种姿态来占据一个空间,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仅仅是坐在那里,就已经把客厅的气压往下压了一截。 面前的紫砂壶已经续过两次水,茶汤从琥珀色淡成了浅黄,他一口没动。 徐逢渔坐在侧边的沙发上。 他的姿态比平时紧一些,不是紧张,是一种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的防御姿态。 而周芫此时躲到了三楼,准备等人到了再下去。 客厅,老爷子没看徐逢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枝繁叶茂,挡住了半个院子的阳光。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终于,老爷子开口了。 声音不快,很低,像石头沉进水里:怀瑾还没回来呢? 徐逢渔抬了抬眼:在路上了,应该快到了。 老爷子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桌上。 徐逢渔是刚刚才知道父亲回国的。徐闻声告诉他父亲是明天的飞机,自然,他告诉沈怀瑾的时间也是明天。他刚想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爸,你回来——” 怎么?徐竭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回来还要跟你报备?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让你帮帮你大哥的产业,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 徐逢渔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仔细回想好整个事情,才开口。“不是啊,爸,”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替自己留出了足够的余地,但又没有退到模糊不清的距离,“你也知道,大哥那个公司早就无力继续了。现在注资,也早晚会出事。” 大哥那个公司,早就空了。核心技术团队去年就走了大半,剩下的专利都是过时的。现在注资进去,就是打水漂,撑不了半年的。 徐逢渔有些失望,他以为这样说,父亲能懂。 毕竟老爷子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一家公司是死是活,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可徐竭只是冷笑了一声。 出不出事,另说。 老爷子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徐逢渔身上。 那眼神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注不注资,是另一回事。他把那句话的分量放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徐逢渔,我在国外待了这几年,你是越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徐逢渔的心沉了一下。 他就知道会这样。 老爷子从来不是在跟他谈生意。 他是在跟他谈权力。 公司会不会垮不重要,钱会不会打水漂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让你做的事,你做不做。 你做了,就是听话,就是孝顺。你不做,就是翅膀硬了,就是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徐逢渔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件事的重点不在公司上,在态度上。那家公司已经空了一半,剩下的只是徐闻声还在维持的一层壳。他宁愿把钱打水漂,至少还能听个响。可明显,老爷子并不在意徐逢渔的考虑。 另一边,沈怀瑾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他没有问爷爷为什么提前回来,他在车上想的是另一件事,就是他会不会站在我这边。他需要确认这件事,比确认任何其他事都更迫切。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茶已经凉了,老爷子没有续。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在商场上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公司比徐逢渔吃过的饭还多。辰星科技是什么德行,他只看了一眼财报就明白了。 他了解徐闻声这个儿子,本事不大,心气不小。好好的一手牌打得稀烂,最后还得靠家里擦屁股。 但那又怎么样? 那是他的长子。是徐家的接班人。 哪怕他烂泥扶不上墙,那也是徐家的嫡长孙一脉。徐逢渔再能干,也是小的。嫡长子继承家业,这是规矩。 他让徐逢渔出钱,不是真的要救那家公司。他是在给徐闻声铺路——也是在给徐逢渔立规矩。 我还没死呢。 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我让你帮你哥,你就得帮。哪怕是把钱扔水里,你也得给我扔出个响来。 徐逢渔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已经凉透了。 徐逢渔也坐着。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累。他知道父亲在意的是什么,也知道父亲的偏心,可是当事实摆在眼前,还是免不了寒心。 沈怀瑾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气氛还是有些沉闷。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那个正在等他的时间窗口会在某一刻忽然关上。他把东西靠在门边,背包还没有来得及放下,就听见了老爷子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比徐逢渔的回答足足快了半拍:“怀瑾回来了?”那语气里的温度,和刚才对徐逢渔说话时的腔调,像是出自两个不同的人。 沈怀瑾走进客厅的时候,老爷子已经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像是被人轻轻揉了一下又放开了,嘴角的弧度不是刻意的,是自然松开的。 他朝沈怀瑾招了一下手,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看出那个手势的指向只有一个人,“过来坐。” 沈怀瑾走过去,在老爷子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把背包放在脚边,侧过头,看了一眼徐逢渔。 沈怀瑾转回目光,落在老爷子脸上。他坐在那里,姿态比刚才在门口时松弛了一些,像是他已经确认了那个他需要确认的问题。 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他的声音比刚才跟徐逢渔说话时柔和,“长高了。” “是啊爷爷,您出国都好几年了,我都想死您了。” 沈怀瑾的状态随着老爷子一如既往亲昵的态度放松了下来。 老爷子又问了几句,着重问了他接下来的规划,而沈怀瑾也确定了自己之后的路。 “我准备参加的毕加索大赛,如果能拿奖,对申请a国的几所艺术院校有加分。现在正是预选赛。” 沈怀瑾一一回答老爷子的问题,声音不高,但能听出他在老爷子面前的那种语气和他在徐逢渔面前说话时不太一样。 他们说话的时候,徐逢渔没有插话。他坐在沙发的侧端,他专注的看着他的父亲对待他的孩子,但在他移开目光之前,有一瞬间,他看到的东西变了。 他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沈怀瑾的位置上。 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消散了。 徐逢渔的目光重新落回茶几上,他清楚的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一直以来,是他大哥,而不是他。 第100章 练习 周芫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正飘着笑声。 是沈怀瑾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和讨好:爷爷,您这次回来,就多待些日子吧。您上次说喜欢墨兰,我特意让人从拍卖会拍回来了,就在花房养着呢。 你有心了。 老爷子的声音带着笑意,祖孙俩一问一答,气氛融洽得像一幅画。 周芫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实木楼梯上,几乎没什么声音。但沈怀瑾还是第一时间转过头来。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 老爷子注意到了沈怀瑾神色的变化。那变化很小,但在他这个已经习惯了观察别人脸上纹路变动的人眼里,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的目光从沈怀瑾脸上移开,顺着刚才那道视线的方向,落在周芫身上。 他在那个瞬间重新评估了这间客厅里的人物分布,也重新确认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应该以什么方向落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周芫自然地走下楼梯,进了客厅,在靠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那是她惯常坐的位置,晒太阳方便,看窗外也方便。 客厅的温度,微妙地降了半度。 周芫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朝他温和的笑笑。 老爷子不去看她,准备好了说辞。 “怀楫跟着他舅舅,”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闲聊,“怀舟跟着你们夫妻,这两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了。” 他把前半句话说完之后,自然地把话头转向另一边,“那小瑜和怀瑾,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说完之后,目光淡淡地掠过周芫的方向,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自然延伸出来的,没有任何刻意的偏移。 但他的语气在那个短暂的停歇之后,像是替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落点:“还有这个——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徐逢渔坐在侧边的沙发上,沉默的时间比接话的时间长。 他把那句话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它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他们还小。”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节奏是稳的,“我打算等他们上大学之后再陆续给他们点东西练手。” 老爷子放下茶杯,杯底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也别大学了,就现在吧。” 徐逢渔的沉默比之前短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克制依然明显:“现在太早了吧?” 老爷子没有接那个问句,只是无声的看向徐逢渔,默默施压。 周芫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没有看任何人。 她在心里已经替老爷子把棋盘画好了。 赶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不是为了看沈怀瑾的,是为了在还能说上话的时候,先替他从徐逢渔手里定下一些东西。万一以后他出什么事,或者沈怀瑾这边有什么变故,怕来不及顾及上他。 徐逢渔又说了一句,给刚才自己说的话找补,也算缓和一下沉闷的气氛,“小瑜还没回来呢。还有怀楫和怀舟,总要等他们都在才能说这个。” 老爷子没有让步,声音不高,像是一枚已经确定好了落点的棋子,“那就让他们回来。” 沈怀瑾坐在老爷子旁边,始终没有插话。 他听到老爷子说话的时候,垂着眼,没有抬头。但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进门时更实在了一些。 他偏过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周芫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他已经确认了某件事的、还没有完全压下去的得意。 周芫无视沈怀瑾投来的带着隐藏的炫耀的目光。 老爷子的话落下,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沈怀瑾捕捉到客厅里那道僵持的沉默,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崩出裂响。 他的目光从老爷子脸上移到徐逢渔脸上,又移回来,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像是正在替人解围的语气:“爷爷,现在还太早了,没必要。” 他嘴上说着违心的话。 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轻。 怎么会没必要呢?他恨不得现在立刻就能拥有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他需要那些东西来证明他在徐家的地位,而不是简单的,和徐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关系。 老爷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客气。沈怀瑾维持着那个替人解围的姿态,没有避开那道目光。他在心里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往后推了一格,像是告诉它再等一等。 老爷子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现在也不早了。你快上大学了,东西先拿着练手,选跟你专业相关的,到时候毕业了更好发展。” 他把“练手”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替一个已经被他安排好的计划找一个不显眼的入口。 沈怀瑾还在推,声音里带着一层恰如其分的谦虚,“爷爷,我现在主攻绘画,也没什么精力看管那些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认真。他的喜欢的东西很多,但绘画是为数不多发展到了精尖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确实还想着好好实现绘画梦,至少在那条线上,他不想被人打断。 老爷子笑了,那笑不深,但足够让人看出他对这个孙子的耐心和宽容,“那就找专业的帮你打理着。行了,知道你现在不能张扬,爷爷都给你记着呢——该你的就是你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重新调整了一次。 沈怀瑾没有再推。 周芫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那杯一直没动过的水上。 现在的徐家,是徐逢渔一手一脚打下来的江山。 如果说当初徐老爷子给徐逢渔的是一,那么现在徐逢渔发展起来的,是一百。而且还给他大儿子收拾了不少残局。 这老头还厚着脸皮管起自己儿子的财产分配了。 她想起徐逢渔坐在沙发上沉默的样子,想起他垂下的眼眸,想起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的姿态。 周芫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情绪,甚至附和着老爷子的话,“爸,我觉得爷爷说的在理。” 她的语气里没有奉承,也没有棱角。 沈怀瑾的脊背微微紧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老爷子脸上移开,落在周芫身上,像是要在那几秒里重新确认她手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他已经漏看的东西。 徐逢渔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他看了周芫一眼,那一眼不深,如果说刚才的话有七分是敷衍老爷子,那么其中的三分是看在周芫也在场的面子上。 他对于现在给不给东西,其实是无所谓的,但是还是想要顾及周芫。 如果周芫真的无所谓,那么他对于老爷子的提议也是顺水推舟。 只是不知道周芫是不是真的这样想。 第101章 规划1 徐逢渔在开口之前先看了周芫一眼。 他需要确认她说的时候,是不是真觉得无所谓,他看了她几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你不用看我,我已经说完了。 他想了想,把目光收回来,“还是要等浣君回来商量一下。还有怀楫他们。毕竟不是小事。” 老爷子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主位上,背依旧挺得很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判断。 判断徐逢渔这句话,是认真的托词,还是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的借口。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过了几秒,老爷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但那种被压着的低音,反而比高声呵斥更有重量,像一块石头,沉得人喘不过气: 怀瑾也是你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逢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好歹养了这么多年。感情可不是虚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飘飘地扎过来,却精准地扎在了最疼的地方。 潜台词太明白了—— 你连一个养了十几年的孩子都不肯给一点东西,你这个做父亲的,心也太狠了。 徐逢渔不去看老爷子,也不敢看周芫,只自顾自点头,声音平缓,“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周芫在一旁听着父子俩一问一答,一唱一和。心里满是嘲弄。她也知道,不论徐老爷子有没有进行这场对话,徐家的产业必然会有沈怀瑾的那份。 而沈怀瑾的脸色,也白了一瞬。 他们都是我的孩子——听起来是一视同仁,可实际上呢? 自从周芫回来,他就再也没有了从前那些随心所欲,无忧无虑的生活了。大哥和二哥嘴上不说什么,但是因为周芫的存在,对他也疏远了,不像从前那样亲厚,沈瑜虽然站在他这边,可她是徐家亲生的孩子,永远不会懂得他的苦楚。 还有爸妈,不止一次的叮嘱他让着周芫,要他躲着,避着。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 老爷子没有再继续往下压。 他深深地看了徐逢渔一眼,然后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没到眼底。 他说,那就等他们都回来了再说。 他已经说了他想说的话,也亮了他的态度。他知道徐逢渔需要时间——不是需要时间考虑要不要给,是需要时间去跟其他人通个气,找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过得去的说法。 老爷子活了这么多年,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逼太紧了,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没有再看徐逢渔。只是侧过头,对旁边的沈怀瑾说了一句: 走,怀瑾,跟我回去一趟,有点事交代你。 沈怀瑾赶紧上前一步,扶住老爷子的手臂,动作自然又熟稔,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好的爷爷。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您要交代我什么?是不是关于这次艺术预选赛的事? 老爷子了一声,没多说。 沈怀瑾也不在意。 他扶着老爷子往外走,路过徐逢渔的时候,还乖巧地说了再见。路过周芫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语气轻快地说: 对了周芫,下周就是大赛的预选赛了,我肯定能过。等进了决赛,就能保送我想去的艺术院校了——到时候请你吃饭啊。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已经看到了那条被铺得平平整整的路。 有老爷子保他,还怕什么。 名校、保送、光明的未来。 还有徐家的家产。 他都要。 他没有回头。 自然也没看见,周芫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爷孙俩走出客厅,穿过玄关。 沈怀瑾的声音越来越远,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老爷子偶尔一声,算是回应。 门合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周芫和徐逢渔。两人安静的坐在,最终还是周芫先开口。 等妈和大哥他们回来再说吧。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很清晰。 她已经知道徐逢渔的决定了。她只是替他,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决定,确认了一遍。 徐逢渔转过头,看向她。 女儿的侧脸被窗外的暮色镀上了一层暖光,线条柔和,眼神却很亮,像藏着两颗星星。 徐逢渔坐在沙发上,背微微佝着,像是刚才那一番对峙,耗掉了他不少力气。 徐逢渔看着这个他不熟悉的女儿,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着点疲惫。 芫芫,你真的不介意你爷爷刚才说的吗? 周芫回过头,她看着徐逢渔。 这个男人,商场上杀伐果断,人人都要叫一声徐总。可在他自己的父亲面前,永远站在被评判的位置上。 周芫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很真实。 “是的,爸,他也是你的孩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着跟内心想法完全相反的内容,她知道这个人想听见的是什么。而且她知道,就算她反对,面对徐老爷子,徐逢渔的父亲,也是无济于事。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事情简单点,这样也好早点收拾这摊烂事。 徐逢渔听完她那句话,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周芫脸上移开,开口的时候,声音确实低了一些,“你放心,芫芫,我和你妈不会亏待你的。” “只是怀瑾他……”他停在这里,没有把后半句说完整。 周芫没有等他。 那句话的后半截,像是被一阵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又吹走了。她不需要听他说完,也知道那后半截是什么。 她当然知道徐逢渔和沈浣君不会亏待她——物质上不会,资源上不会,那些可以被量化的、可以被补上的东西,都会一笔一笔地填到她面前。他们会在她生日的时候送上精心挑选的礼物,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预留出空间,会在她开口的时候尽量不让她失望。 他们确实会好好照顾她。 但这从来不是她想要的。 她清楚的知道徐父和沈母不会亏待她,不会亏待她,更不会亏待沈怀瑾。 她说过我要留着那些伤疤,因为它提醒她那些受过的苦是真的。 沈怀瑾的存在,比那些伤疤更显眼,更有用,她会在某一天去除伤疤,当然,是在除去沈怀瑾之后。 第102章 规划2 徐家老宅的书房,中午十一点半。 百叶窗半拉着,正午的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深棕色的书桌上,像铺了一排金色的尺子。 人是陆陆续续到齐的。 徐怀楫到得最早,十点刚过就敲了书房的门。连夜从临市开车赶回来的,衬衫领口还带着点风尘,但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整齐。 徐怀舟比他晚了半小时。 只有沈瑜,是快十一点了才慢悠悠晃进来的。 她穿了条水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还拎着个印着可爱logo的蛋糕盒子,像是刚从哪家网红甜品店过来,不是来参加什么家产分配会议的。 沈浣君有些不赞同的看她,你这孩子,等会儿就吃饭了,还吃什么蛋糕。 这不是怕开会开久了肚子饿嘛。沈瑜吐了吐舌头,目光扫过书房,都到了?就等我啦? 可不是嘛。徐怀舟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就等你这个大小姐了。架子真大。 去你的。沈瑜瞪了她一眼,却没真生气。 她选了长沙发靠扶手的位置坐下,从蛋糕盒子里拿出一块芝士蛋糕,用小叉子挖着吃。奶油的甜香在书房里慢慢散开,和纸张、墨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徐逢渔看着事不关己的小女儿,心底无奈。 沈瑜从前是几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孩,在家里受宠程度可见一斑,只是后来看着他们爷爷的偏心程度,也就对徐老爷子的事不怎么上心。 虽然沈瑜跟沈怀瑾感情好,不过在徐老爷子偏心沈怀瑾的事情上,还是颇有微词,只是不影响他们的感情罢了。 周芫坐在最靠门的那张短沙发上。 人都到齐了,那就说正事吧。 徐逢渔终于开了口。他把手里的钢笔往文件上一放,发出的一声轻响。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沈瑜放下了叉子。徐怀舟坐直了身子。徐怀楫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徐逢渔脸上。 你们爷爷的意思。 徐逢渔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趁着他现在还在,精神头也还行,把你们几个小的产业先定下来。不用多,就是给你们练练手。都长大了,总不能一直靠家里养着。 话说得很委婉,但谁都听明白了。 徐怀楫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徐怀舟挑了挑眉,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先说你们两个大的。 徐逢渔的目光,先落在徐怀楫身上,又转向徐怀舟,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你们两个在大学的时候就跟着我们了,现在看着办事也行,还是按以前规划的路走。” 徐怀楫点点头,语气沉稳,谢谢爸。我会好好做的,不会让你和爷爷失望。徐怀舟跟着表态。 几句话的功夫。 两个人的归属,就这么定了,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争议。 毕竟是早就定好的路,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 书房里的气氛很松弛,像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讨论暑假去哪里玩一样轻松,但谁都知道,轻松的部分,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是怀瑾。 徐逢渔的语气,顿了一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怀瑾那孩子,心思都在画画上,对做生意没什么兴趣。硬让他管公司,也是为难他。我的意思是,家里那几个画廊,还有两个相关的基金的份额,就给他吧。规模不大,但也够他折腾了。 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没人说话。 只不过眼神都朝着周芫那里飘。 养了十七年的,结果到头来,不是亲生的。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徐家人心里。拔了疼,不拔,也疼。 徐逢渔和沈浣君舍不得——毕竟养了十七年,从那么小一点点养到这么大,说没感情是假的。但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十七年,他们更愧疚。 所以沈怀瑾怎么办,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现在,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了。 没人有异议,就是周芫也没说话。 沈浣君倒是问了下周芫,“芫芫,你觉得怎么样?” 周芫温和的笑笑,没有表现什么异样的神色,“可以,不过是不是有些少了,不如再给几个小规模的公司吧。万一有什么难处也有资金周转。”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徐父和沈母神色诧异,看着周芫,想知道她是不是在说笑。连沈瑜的目光都难得落在周芫脸上。 周芫没有回避那道目光,“都是徐家的孩子,总不能厚此薄彼。” 沈浣君和徐逢渔对视,“既然这样,那就再加两个小公司给他。” 没人有异议,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徐逢渔的意思,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怀瑾那是艺术家,跟咱们这些俗人不一样。 沈瑜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骄傲,也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那些画廊给他正好,他认识好多画家朋友,肯定能经营好。等他以后成了大画家,咱们徐家也能出个艺术家,多有面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得真诚,是真心实意为沈怀瑾高兴。 徐逢渔笑了笑,顺着她的话接,是啊,怀瑾在画画上,确实有天赋。 话题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是这样。 小瑜,轮到你了。 徐逢渔把目光转向沈瑜,语气比对徐怀楫他们还要柔和几分。 你有什么想法?是想要点具体的产业练练手,还是打算先读书? 沈瑜坐直了一点。 她拿起桌子上的饮料,吸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然后她歪着头想了想。 我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那些公司啊产业啊,我也管不来,给我也是浪费。不如给我点股份,再弄两个稳当的基金就行——我对钱有兴趣,对管事儿没兴趣。 她说得直白,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她确实对家里产业不感兴趣。 徐家的女儿,生来就该有这些。股份、基金、每个月打到卡上的分红——这些都是她应得的,不需要争,也不需要抢。 徐逢渔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回头让财务把明细给你列出来,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沈瑜摆摆手,又窝回了沙发里,爸妈还能亏了我不成。 话题就这么顺顺当当地推进着。 一个接一个。 像早就排好了队,按部就班地领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直到—— 剩下最后一个。 徐逢渔说完沈瑜的部分之后,停顿了一下。 他坐在书桌后面,目光在桌面那几份文件上停了一瞬。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越过整个书房,落在了最靠门的那张短沙发上。 落在周芫身上。 芫芫。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更慎重了一点: 你想要什么? 第103章 规划3 芫芫。徐逢渔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慢,到你了。 你想要什么? 周芫没有立刻回答。她在那里装作思索的模样。 书房安静得能听见百叶窗被风吹得晃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周芫身上。 面对着徐家这么大的产业。 她会怎么选? 周芫终于抬起了头。 她迎上所有人的目光,表情很淡。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激动。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跃跃欲试。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敲着。 节奏很慢。 慢得让人心慌。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张和沈瑜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几秒钟的安静,却像过了很久。 就在沈瑜等得不耐烦,想开口催的时候,周芫终于抬起了头。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软,很乖,像个懂事又听话的好孩子。 我也不太懂这些。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顺从,爸妈觉得给我什么合适,就给什么吧。我都听你们的。 这句话一出来。 徐逢渔和沈浣君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口气的神色。 还好。 这孩子懂事。 沈浣君甚至还有点欣慰,又有些心疼。 徐逢渔的语气也更柔和了,你这孩子,跟爸妈还客气什么。有想要的就说,只要不过分,爸爸都答应你。 无论周芫心里想什么,面上却始终不表露分毫想法。 她只是抿了抿嘴,笑了笑,我真的不知道。爸妈做主就好。 沈瑜在一旁翻白眼,暗自吐槽,不知道周芫这跟往常不一样的态度是想干什么。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和你爸就替你做主了。 沈浣君温柔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补偿的意味,芫芫啊,你现在还在上高中,年纪小,给你公司你也管不过来,反而费心。我们怕你累着。 她顿了顿,说出了早就商量好的方案,我们打算给你和小瑜一样的,几家公司的股份,再加两个稳当的信托基金,算下来差不多八千万左右。每年分红都是你的,想做点什么也行,赔了也没关系,就当练手了。 你看行吗? 她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周芫。 在她心里,给周芫和沈瑜一模一样的份额,是她认为最公平的。 沈瑜是自小养大的,她的品性自己都知道,但是周芫刚回来,她很怕周芫拿这么多东西会发是什么,但是不给一样的,又怕周芫多心。 沈瑜撇了撇嘴,没说话,心里有点不舒服。 但她也没反对。 八千万? 周芫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语气很淡。 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徐逢渔怕她被养刁了胃口,毕竟周芫一回来就买了很多贵重的东西,虽然那些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还是要慎重一点。 这些只是先给你练手的。等你以后长大了、毕业了、懂事了,爸爸再给你更多。 沈瑜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八千万不少啦。你以前在外面,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呢。不知道想到什么,随即又挖苦周芫,“你要是嫌不够用,可以把你拍的画卖了。” 周芫刚回来的时候去拍卖会,花一亿拍下的画,当时她还被周芫指着暗讽,真是气死了。想想这个没脑子的东西就气,现在把画卖出去,有人一千万能买就谢天谢地了。 周芫抬起眼。 她的目光,先扫过沈瑜那张带着优越感的脸,再看徐怀楫和徐怀舟事不关己的两个人,最后,落在了徐逢渔和沈浣君身上。 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 像水面上的一层薄冰,看着透亮,一碰就碎。 而且—— 冷。 我想先问问。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 却像一块石头,一声,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徐家的产业,有多少是能分给我的? 她顿了顿。 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沈瑜,扫过徐怀楫,扫过徐怀舟。 最后,慢悠悠地。 落在了书桌上那些文件上。 她的声音,也跟着轻轻落了下来。 又有多少,是早就—— 定好了的? “你什么意思?”听见周芫的问话,沈瑜第一个站起质问。 接着是徐逢渔。 你说什么? 徐逢渔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他看着短沙发上的周芫,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有失望,有不悦,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沈浣君也愣住了,她看着周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瑜先忍不住了。 什么叫有多少是定好了的?这是爸给我们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要是想要什么,就直说。绕这么大弯子,有意思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话很直,就差没直说周芫嫌东西少了。 徐怀舟挑了挑眉,往沙发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看好戏。 徐怀楫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开口。 一时之间。 书房里的目光,各种各样的都有。 失望的、不满的、好奇的、看热闹的。 像一张网,朝周芫罩过来。 不过周芫并不在乎。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只在嘴角边漾了漾,像风吹过水面,起了点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没别的意思啊。 我就是好奇嘛。我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沈怀瑾人都不在,东西都给他定好了。我人坐在这儿,反而还要被质问。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我还以为,徐家的东西,都是早就分好的。轮不到我说话呢。 这句话一出来。 徐逢渔的脸色,更难看了。沈浣君的表情也有点挂不住。 沈瑜咬了咬嘴唇,不服气地想反驳: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 周芫打断她,毕竟,沈怀瑾有爷爷替他撑腰。我算什么呀。 话音刚落。 沈浣君的眼神,变了。徐逢渔的脸色也跟着不自然起来。 两个哥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周芫这句话,看似在自怨自艾。 实则是意有所指。 沈怀瑾的东西,是徐老爷子定的。 你们做不了主。 那我呢? 我的东西,你们能做主吗? 还是说,你们也早就定好了,只是在这儿跟我走个过场? 第104章 规划4 这话轻飘飘的。 可落在徐逢渔耳朵里,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他这个当爸的,给儿子女儿分东西,还要看老爷子的脸色? 徐逢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别胡说八道。 沈瑜急了,站起来想反驳:爷爷疼怀瑾怎么了?怀瑾本来就优秀!他画画拿了好多奖,比某些人强多了—— 小瑜! 沈浣君厉声打断她。 沈瑜不服气地闭了嘴,狠狠瞪了周芫一眼。 周芫不也惯着,“是比某些人强多了,没有徐家的血缘也能被看中。” 这话一出,沈瑜眼神瞪的更厉害了。沈怀瑾是他们四个人中唯一一个被老爷子看中的,无论从前还是现在,这一直是沈瑜无法释怀的。 周芫像是没看见那道目光一样。 她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心跳跟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地,紧了起来。 她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份摊开的文件。 上面列着三个人的名字,还有对应的产业。没有徐怀楫和徐怀舟的。 一目了然。 周芫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沈怀瑾的名字,又点了点沈瑜的名字。指尖冰凉,落在纸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在场每个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三个人的名字。 徐怀楫走的是政途,年纪轻轻已经在体制内站稳了脚跟,最忌与商业利益牵扯不清。徐家人早有共识,他那份不会以产业形式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而是会通过家族信托、海外基金等方式妥善安排,既不碍他的路,也不会少他半分。 至于徐怀舟—— 周芫的目光在文件空白处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笑。 徐怀舟是徐家下一任家主,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怎么只有我们三个的?周芫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哥和二哥呢? 沈浣君没说话。 徐逢渔抿了抿唇,沉声道:你大哥从政,不方便沾这些。你二哥是将来要接管家业的,这些……不用急。 周芫点点头,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 她的手指从沈瑜的名字上滑下来,最终停在沈怀瑾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 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转头看向徐逢渔,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不要多的。 就按他们俩加起来的数给我就行。 话落,死寂在房间里蔓延。 沈瑜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指着周芫,声音都变调了,你说什么?!你要我和怀瑾哥加起来那么多?你疯了吧! 她怎么敢的?! 她一个刚找回来的、在外面待了十六年的野丫头,一张嘴就要上亿的财产? 她也配?! 周芫不理她,看着沈母和徐父,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说的不对吗?沈怀瑾是养了十七年的儿子,我可是你们亲生的女儿。 我要他们俩加起来那么多,过分吗? 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锤子,一下砸在了徐逢渔心上。 是啊。 过分吗? 一个是养了十七年的假儿子,一个是流落在外十六年的亲女儿 徐逢渔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太贪心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周芫。 女孩子站在书桌前,身形单薄,眼睛却亮得惊人。看着他的时候,里面没有委屈,没有讨好,只有一片坦荡荡的平静。 徐逢渔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心里那点不悦和失望,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地一下,漏了气。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堵得慌的愧疚。 是他的女儿啊。 流落在外十六年。 现在回来了,问他要点东西,怎么了? 要得多吗? 好像……也不多。 你、你强词夺理! 沈瑜气得脸都红了:凭什么你要我们俩加起来的?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徐家的亲女儿。 周芫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有些好笑的看她,“那你呢,你又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按照沈瑜的年龄,无论是创造商业价值还是联姻,都远远不够。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身份,享受着自己作为徐逢渔和沈浣君女儿身份的好处,却处处反对周芫得到应该属于她的东西。 周芫看向沈这个又蠢又坏的东西。她不会让渡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同样是徐家的人,沈瑜有的,她也要有,沈怀瑾有的,她不仅要有,还要让沈怀瑾失去这些东西。 沈瑜跟周芫对视上,她感觉那一眼很轻,却莫名让沈瑜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后背一阵发寒。 至于我凭什么…… 周芫笑了笑,目光落回徐逢渔脸上,语气很轻,却像带着钩子:爸觉得,我凭什么呢? 她把球,踢回给了徐逢渔。给不给,给多少。 全看你这个当爸的,心里怎么算这笔账。 是算钱的账。 还是算感情的账。 徐逢渔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个刚认回来的女儿,手指紧紧攥着钢笔,指节都泛了白。 ……好。 这个字,像是从徐逢渔嘴里挤出来的。 沈瑜瞪大眼睛,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爸!你怎么能—— 小瑜!徐怀楫低声喝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沈瑜咬着唇,委屈又愤怒地瞪着周芫,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明白,爸妈为什么要次次这么惯着这个刚回来的野丫头?凭什么? 周芫脸上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她甚至连笑都没笑一下,只是淡淡地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谢谢爸。 她转身走回短沙发坐下,姿态闲适得仿佛刚才那场掀翻了整个书房的风暴,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周芫根本没把这点钱放在眼里。 八千万也好,一亿也罢,对她来说,都只是数字而已。 她也就对徐家继承人的身份感点兴趣。 但她没提。她对经商没什么兴趣,而且无论做什么都太累了。 这辈子,她不想再那么累。 再说,就算她现在提出来要当继承人,徐逢渔也不会同意。徐怀舟是从小按接班人培养的,整个家族的资源都倾斜在他身上,凭什么让给一个刚找回来的女儿? 硬争? 可以,但没必要。 争来争去,斗来斗去,最后就算赢了,也得脱层皮。她刚回来,根基不稳,犯不着把自己耗在这种内耗里。 所以她退了一步。 周芫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不急。 慢慢来。 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第105章 废了 帝苑学府。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周芫盘腿坐在光斑里,怀里窝着咪咪,手指一下一下顺着猫毛。 咪咪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尖轻轻晃着。 前几天周芫一直住在徐家老宅,咪咪就丢给了谭渡桥几个轮流照顾。 好像长大了一点点。等会儿给他们看看。周芫捏了捏咪咪的肚腩,轻声说。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沈砚走在最前面,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扫了眼屋里,目光落在周芫身上,开门见山,事情办完了?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上来就直击重点。 周芫抬头,了一声,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是暂时练手的东西。 沈砚挑了挑眉。 不怪沈砚消息灵通,这次徐家动作确实大,股份基金持有人的调整,在往常都会被人细细观察。更何况这次是徐家三个人的动作,他们几个就算不刻意打听,也会听到风声。只是没有人先提起,沈砚提了,其他人就不再需要重复确认了。 可以啊,阿芫,效率够高的。 殷弄语跟着走进来,随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利落地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两口。她今天穿了件皮衣,头发扎成高马尾,跟以往的形象不太一样。 我还以为你至少要闹个天翻地覆,让徐家人仰马翻呢。 周芫笑了笑,没说话。 天翻地覆倒不至于。 鞠绯光最后进来,手里抱着个平板,边走边看。她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徐逢渔答应得这么痛快,看来也不是糊涂的人。你想好了吗? 周芫还没答话,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进来: 咪咪!爸爸来了! 谭渡桥晃悠晃悠地走进来。看见周芫怀里的猫,眼睛都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就要抱。 周芫没理他。 谭渡桥也不气馁,蹲在旁边跟咪咪对视,时不时伸手去逗猫尾巴,嘴里还碎碎念,咪咪想没想我啊?我们昨天见过的,应该不会这么快忘了我吧? 殷弄语翻了个大白眼:你能不能有点正形?猫都比你稳重。 你懂什么。谭渡桥头也不抬地反驳,伸手想去抱猫,结果被咪咪一爪子拍在脸上。 周芫看着他耍宝,嘴角微微勾了勾。 对了。 周芫忽然开口说起别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喧闹都静了几分。 沈怀瑾参加的那个比赛,到哪一步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 殷弄语先开口,明天就是预选赛了。他那水平,只要不发挥失常,进决赛十拿九稳。她说着挑了挑眉,往前倾了倾身子,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你不会是……打算在比赛上动手吧? 鞠绯光也看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了然,终于要收拾他了? 周芫没直接回答,只是神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说,如果沈怀瑾顺利进了决赛,不出意外会拿个好名次。 再之后,他就要去a国读书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语气轻得像风,离太远的话……我会有点想他的。 静了一秒。 然后殷弄一声笑了出来,翻了个白眼:想他不想我们是吧?没良心的。我看你是想他留在国内,方便你慢慢收拾吧? 周芫但笑不语。 鞠绯光直接问,声音不高,那你打算怎么做? 周芫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几个死党,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把他手废了。 省得他得了奖,再来我跟前炫耀。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周芫,眼神深了深,没说话。殷弄语和鞠绯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在沉思。 谭渡桥原本正在给咪咪顺着毛,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声音已经先快起来了,“他跟你炫耀什么?”他的语气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那段话已经在他脑子里走完了前半程,“没点眼力见的东西,占了你的位置还挑衅你是吧?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他说着,像是在替她安排下一阶段的计划,你等着!我这就找人弄他!不就是一只手吗,我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神不知鬼不觉—— 谭渡桥。沈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凉凉的。 你能不能小点声?一惊一乍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要搞事是吧?沈砚坐在单椅上,距离谭渡桥隔了大半个客厅,不然他肯定踹他一脚。 谭渡桥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我这不是生气嘛! 沈砚淡淡吐出一句,看向周芫,你真打算废他手? 周芫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沈砚皱了皱眉,“现在的话有点早了,可以等他在决赛拿到奖之后废了他,这样才够本儿。” 要我说啊,直接套麻袋揍一顿最省事。鞠绯光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的声响,一脸跃跃欲试,手打断了自然比不了,还能顺便出口气。 我同意我同意!谭渡桥赶紧举手,我认识人!保证下手有轻重,绝对留不下证据! 周芫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算是默认。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没人看得清她眼底的情绪。 沈砚皱了皱眉,钢笔转得慢了些,现在动手有点早了。不如等他在决赛上拿到奖,风光无限的时候再动手——那样摔下来才够疼,也够本。 我同意。殷弄语也冷静了,他对这个比赛看得很重,准备了快两年。要是在最高领奖台跟前摔下来,比现在废了他的手打击还大。 谭渡桥想了想,也点头,好像有点道理……那怎么办,先让他多蹦跶几天? 几个人都看向周芫,等她拿主意。 周芫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裤缝。 沉默了几秒,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必要。 为什么?谭渡桥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要等他高兴完了再动手?周芫抬眼,黑眸清亮,我又不是什么好人,还要讲究先礼后兵那一套。 他高兴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 越早废了他的手,看见他越狼狈,我就能越早开心。 第106章 动手 周芫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带掩饰的。 沈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笑了一声,也是。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动手就是了。 我就说芫芫跟我想的一样!谭渡桥一下子又精神了,摩拳擦掌,那还等什么?就这几天?我今晚就找人去踩点—— 急什么。殷弄语白了他一眼,总得计划计划吧?在哪动手?怎么动手?事后怎么收尾?这些都不用想的? 有什么好想的,找个没人的地方,套上麻袋揍一顿—— 你能不能有点脑子?鞠绯光也听不下去了,沈怀瑾好歹也是徐家的宝贝疙瘩,身边明里暗里跟着保镖呢。你当是揍路边的小混混呢,说套麻袋就套麻袋? 谭渡桥挠了挠头,有点不服气:那你们说怎么办?要不咱们不自己动手了,还是找专业的人来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讨论得热火朝天—— 叮咚。门铃声忽然响了。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这是周芫在帝苑学府的房子,平时没什么人来。谁会在这个时候上门? 谁啊?谭渡桥小声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 周芫思考,徐家人来找她都会提前说的,会是谁呢? 她起身走到玄关,没急着应声,先凑到猫眼前往外看了一眼。 看清门外的身影时,周芫愣了一秒,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她抬手,慢悠悠地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沈怀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他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看见屋里这么多人,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温和了,原来你有客人啊。是我打扰了吗? 屋里一片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砚挑了挑眉,殷弄语捣了捣身边鞠绯光的胳膊,谭渡桥更是直接,眼睛地一下就亮了,被沈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沈怀瑾似乎完全没感觉到屋里诡异的气氛,他走进来,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芫身上,语气温和: 周芫,爷爷特意跟我说,让我来看看你。他还说,等到大学我就去a国了,以后咱们也不常见面,趁现在缓和一下关系。 他说着,把手里的礼盒放在茶几上,这爷爷特意给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我想着女孩子都喜欢吃,就带来给你尝尝。 周芫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说话,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 沈怀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周芫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静,就是觉得……你倒是挺听爷爷的话。 沈怀瑾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爷爷也是关心你。毕竟你刚回徐家,很多地方都不适应。而且爷爷也很关心我们两个的事情。 他说得情真意切,周芫心里却觉得有点好笑。 身后,谭渡桥几人站在客厅里,冷眼瞧着沈怀瑾这副假惺惺的模样。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沈怀瑾见周芫不说话,又笑着开口,还是说……不方便? 他往屋里瞟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周芫挑了挑眉,侧身让开一条路。 方便,怎么不方便。她笑得有点漫不经心,进来坐吧。 沈怀瑾假意推辞,你有客人在,不太好吧? 没什么,都是同龄人。周芫语气淡淡,正好认识认识。 沈怀瑾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抬脚走了进来,那我就打扰了。 周芫在他身后关上门,她回头,给了鞠绯光一个眼神。 鞠绯光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意思是,只有沈怀瑾一个人,随便弄。 沈怀瑾走到客厅中央,他的目光在沈砚、谭渡桥和殷弄语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鞠绯光身上,这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脸色看起来比其他人的要好多了。 谭渡桥没吭声,脸色臭得不行,沈砚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殷弄语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沈怀瑾有点尴尬,但还是维持着笑容。 别站着啊,坐。周芫走过来,随口说了一句。 鞠绯光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特意把位置让出来,语气平静:请坐。 沈怀瑾看着他们还算友好,没多想,点点头就往沙发边走,谢谢——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鞠绯光动作却快得像一道闪电。不等沈怀瑾反应过来,她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腰窝上! 呃—— 沈怀瑾闷哼一声,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你干什么!他又惊又怒,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鞠绯光的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像钉钉子一样把他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反手扭住他的胳膊,疼得他脸都白了。 放开我!你们想干什么!沈怀瑾又惊又怕,大声喊起来,周芫!你疯了吗! 殷弄语吹了声口哨,可以啊绯光,身手没退步。 谭渡桥一把薅住沈怀瑾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扯,迫使他整张脸都仰了起来。 刚才不是挺能装的吗?谭渡桥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戾气,啊?仗着一个老头子狂什么,装的倒是像模像样,得意什么? 沈怀瑾被扯得头皮发麻,又惊又怒,谭渡桥!你敢!我可是徐家—— 管你是谁,谭渡桥打断他,笑得一脸痞气,我打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他膝盖猛地往上一顶,结结实实撞在沈怀瑾的鼻梁上。 沈怀瑾闷哼一声,鼻血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人中往下淌,染红了嘴唇和下巴,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脑子里嗡嗡作响,鼻梁骨像是要碎了一样。 谭渡桥松开手,沈怀瑾顿时像条死狗一样往前栽去,唯一没被按住的左手条件反射地撑在地上,才没让脸直接砸到地毯上。 还有力气? 谭渡桥挑了挑眉,抬起脚,厚重的皮鞋鞋跟精准地对准了那只撑在地上的手。 然后,狠狠碾了下去。 第107章 动刀 啊——!!! 沈怀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疼得浑身剧烈抽搐。 骨头错位的脆响混着他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放、放开……求求你……他断断续续地求饶,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谭渡桥冷笑一声,还想再补两脚,身后却传来制止的声音。 行了。 周芫走过来,别把鞋踩脏了。 谭渡桥看着脚下摊着的沈怀瑾,嗤笑一声,把位置让出来。 周芫站在那里,还没什么动作,就见鞠绯光微微弯腰,右手从长靴的靴筒里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刀刃不长,却很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是周芫送她的生日礼物。 鞠绯光握着刀,走到周芫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给你。 周芫接过刀,指尖在冰冷的刀刃上轻轻划过。 她低头,看向被按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沈怀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沈怀瑾,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是不是说过,让你搬回徐家去? 沈怀瑾浑身一僵,脸上血色尽褪,你、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跟你住在同一个地方。周芫蹲下来,刀刃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冰凉的刀刃贴在皮肤上,沈怀瑾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颤,周芫、周芫你别乱来!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爸妈不会放过你的!爷爷也不会饶了你的! 是吗? 周芫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她站起身,左脚往前一抬,稳稳地踩在了沈怀瑾的右手手腕上。 啊——! 沈怀瑾疼得尖叫出声。 周芫微微用力,脚下碾了碾,我倒是很好奇。徐家能为了你,对我做什么 放开我!周芫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沈怀瑾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挣扎,可鞠绯光和谭渡桥按得死死的,他半点都动不了。 周芫没再废话。 她握着刀柄,对准沈怀瑾的右手背,高高举起。 沈怀瑾,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记住今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嗤。 刀刃毫不犹豫地刺穿了手背,血液溅洒在地板上。 啊——!!! 惨烈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屋子。 沈怀瑾疼得浑身抽搐,脸白得像纸,冷汗瞬间打湿了头发。 周芫面无表情地拔出刀,血珠顺着刀刃滑落,滴落在白色的地毯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只是扎破了一个气球。 还有左手。她淡淡开口。 沈怀瑾一听,吓得魂飞魄散,哭着求饶:不、不要!周芫我错了!我搬!我现在就搬回徐家!你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周芫像是没听见。 鞠绯光非常配合地把沈怀瑾的左手拉了出来,脚踩着胳膊,按在地板上。 不要——!! 沈怀瑾绝望地尖叫。 噗嗤。 又是一刀。 刀刃精准地从左手手背穿过,和右手的位置分毫不差。 沈怀瑾两眼一翻,疼得差点晕过去。 周芫拔出刀,随手扔在旁边的茶几上。 刀面上沾着血,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她看着沈怀瑾两只被刺穿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审视一件完成得不够完美的作品。 好像还不够。她忽然说。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谭渡桥咽了口唾沫,看着沈怀瑾凄惨的样子,感觉自己手背也开始隐隐作痛。 鞠绯光却像是早有预料。她上前一步,捡起茶几上的刀,看向周芫,我来? 周芫点头。 鞠绯光握着刀走过去,蹲下身,她眼神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画画的人,最重要的是指关节和腕关节。 刺穿手背……还能养好。 但如果是这里—— 她的刀刃指向沈怀瑾右手腕内侧,那里有几根重要的肌腱。 挑断了,就再也握不住画笔了。 沈怀瑾听得魂飞魄散,吓得眼泪和鼻涕四溅。他拼命摇头,不要!求求你不要!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挑衅你了!周芫!你让她停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周芫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鞠绯光没等她再开口,直接动手了。 她的动作又快又准,刀刃在沈怀瑾的手腕内侧轻轻一划—— 噗。 很轻的一声。 沈怀瑾的惨叫声却瞬间拔高了八度,又戛然而止。 他疼得直接晕了过去。 鞠绯光站起身,刀刃上沾着血,她却毫不在意。她看向周芫,语气平静,左手一样? 一样。周芫淡淡道。 鞠绯光点点头,走到另一边,如法炮制。 等她站起身的时候,沈怀瑾两只手的手腕都在流血,像两条濒死的鱼,无力地瘫在地毯上。 搞定了。鞠绯光用纸巾擦了擦刀身,把刀合上,以后别说画笔了,筷子都未必拿得稳。 屋里很安静。 只有沈怀瑾微弱的呼吸声。 谭渡桥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砚看着周芫,眼神深了深。他早就知道这丫头疯,可没想到这么疯。 殷弄语走过来,拍了拍周芫的肩膀,笑了,这下可以了吧,阿芫,够狠。 周芫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昏迷的沈怀瑾,脸上没什么表情。 够狠吗? 她不觉得。 只是让沈怀瑾失去了他的一项爱好而已,他还有很多东西,比如沈母和徐父的关爱,比如徐家的金钱,还有徐老爷子的支持,现在这点东西算什么。 这才只是开始而已。 接下来怎么办?谭渡桥回过神,挠了挠头,总不能就这么把他扔这儿吧? 周芫抬眼,看向门口的方向。 扔回去。她语气平淡,像在说扔一件垃圾,从哪来的,扔回哪去。 扔回徐家?谭渡桥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沈砚皱了皱眉:会不会太招摇了?徐逢渔那边……毕竟是你亲生父亲,闹得太难看的话,不太好。 怕什么?要的就是让他们做出选择。周芫笑了笑,眼神有点冷,而且,人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再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 老爷子不是很关心我们兄妹的感情吗? 我送他一份这么大的见面礼, 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第108章 慌乱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我来安排。 他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很快就有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走进来,二话不说架起地上昏迷的沈怀瑾就往外走。 谭渡桥凑过来,一脸兴奋:就这么扔回去?要不要再留个字条什么的?就写这玩意儿太吵了,我帮你教育一下 殷弄语白了他一眼,你幼不幼稚? 这叫仪式感! 周芫没理会两人的斗嘴,只是看着沈怀瑾被架走的方向,眼神深了深。 徐家老宅。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户照进书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逢渔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却半天没翻一页。他眉头紧锁,显然有心事。 沈浣君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也是心不在焉。 你说……沈浣君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安,怀瑾的份额,加上小瑜的,这么多的东西,都给了她……老爷子那边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徐逢渔揉了揉眉心,声音有点疲惫:生气又怎么样?是我们对不起芫芫。十六年了,她没在我们身边长大,给她这些,是应该的。 可是怀瑾那边……沈浣君叹了口气,他要是知道了,心里肯定不好受。那孩子从小娇生惯养,哪受过这种委屈。 徐逢渔没说话。 他心里也乱。 一边是失散十六年的亲生女儿,一边是养了十六年的假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边他都觉得亏欠。 就在这时——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佣人惊慌的声音。 快!快叫医生! 少爷晕过去了!好多血啊! 徐逢渔和沈浣君同时一愣。 下一秒,书房门被急匆匆推开,张妈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声音都在抖: 先生!夫人!不好了!怀瑾少爷……怀瑾少爷出事了! 沈浣君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杯都打翻了,热茶溅在手上也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怀瑾怎么了?! 少、少爷被人送回来的,浑身是血,已经晕过去了!张妈急得语无伦次,就在楼下客厅,您快去看看吧! 沈浣君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就往楼下跑。 徐逢渔也紧跟着站起来,心脏沉得厉害。 两人冲到楼下客厅,就看见沈怀瑾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躺在沙发上,脸上、手上全是血,两只手都用布条随便缠着,血还在往外渗。他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很微弱。 怀瑾! 沈浣君扑过去,看见儿子这副样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想去碰又不敢碰,手抖得厉害。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啊!她转头冲送沈怀瑾回来的人吼,谁把他弄成这样的?! 先别管这个!徐逢渔脸色铁青,声音都在抖,快!叫医生!备车!送医院! 家里的家庭医生很快就来了,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说情况太严重,必须立刻送大医院。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医院赶。 徐家私人医院,手术室门外。 红灯亮着,刺得人眼睛疼。 沈浣君坐在长椅上,眼泪就没停过,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白了。徐逢渔站在窗边,背对着走廊,身形紧绷。 助理站在他们身后,额头上冒着汗,大气都不敢出。 查清楚了吗?徐逢渔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结了冰。 助理赶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先生,目前……目前只知道怀瑾少爷是被沈砚少爷的人送回来的。具体发生了什么,还在查。 沈砚?沈浣君猛地抬头,眼泪都忘了流,沈家那个沈砚?他为什么要送怀瑾回来?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这……助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具体的还不清楚。只查到怀瑾少爷下午去了帝苑学府,之后就……再出来就是那样了。 帝苑学府?沈浣君愣住了,他去那里干什么?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两个保镖模样的人匆匆跑过来,脸色难看。 先生!夫人! 你们干什么吃的!沈浣君一看见他们就来气,声音尖锐,让你们跟着少爷,你们就是这么跟的?人都成这样了,你们连个人影都没有! 两个保镖低着头,一脸愧疚。 夫人,对不起……其中一个声音沙哑地开口,怀瑾少爷这段时间一直是在帝苑学府住着,这几天一直都没事,我们也没想到会出事…… 他不是在别墅区住吗?怎么说是在那里住。徐逢渔转过身,眼神锐利。 这……我们也不清楚。保镖头埋得更低,怀瑾少爷这段时间一直在帝苑学府住着的,那地方……本来也安全,谁知道今天……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谁知道今天进去好好的,出来就剩半条命了。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帝苑学府。 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让徐逢渔和沈浣君同时僵住了。 帝苑学府里有谁? 他们刚找回来的女儿——周芫,不就在那里吗? 一个可怕的猜想,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两人心头。 徐逢渔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紧,难道是…… 不可能!沈浣君几乎是立刻就打断了他,声音尖锐,带着点歇斯底里。 怎么可能是芫芫!她猛地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把怀瑾伤成那样! 徐逢渔没说话。他也不愿意相信。 可是……太巧了。 沈怀瑾偏偏在那里出了事,偏偏又和周芫在同一个地方。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徐逢渔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复杂得看不清情绪。 不管是谁干的,他声音很低,先等怀瑾醒过来再说。 沈浣君咬着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看着手术室亮着的红灯,心里乱成一团麻。 一边是亲生女儿,一边是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如果真的是周芫干的,那该怎么办? 手术室的门,迟迟没有打开。 走廊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109章 醒来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整个病房里,白得刺眼。 沈怀瑾是被疼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钻心的疼从双手手腕传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徐逢渔和沈浣君布满红血丝的脸。 怀瑾!你醒了?沈浣君扑过来,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你吓死妈妈了!怎么样?疼不疼? 徐逢渔站在一旁,眼圈也有点红,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沈怀瑾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眼泪地就涌了出来。 爸……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别哭别哭,沈浣君心疼得不行,伸手想摸他的脸又怕碰疼他,告诉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沈怀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哽咽着,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周芫。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浣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没听清,你说……是谁? 是周芫!沈怀瑾提高了声音,激动得想要坐起来,却牵扯到了手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就是她!是她让人把我按住,是她……是她亲手废了我的手! 不可能! 沈浣君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尖得吓人。 怎么可能是芫芫?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把你伤成这样?她摇着头,像是在说服自己,怀瑾你是不是看错了?还是……还是你跟她有什么误会? 误会?沈怀瑾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妈,我两只手都成这样了,你觉得是误会? 他抬起缠满绷带的手,眼泪混着血痕往下掉,她恨我,恨我占了她的位置,所以她要毁了我!她就是个疯子! 怀瑾,你别激动……徐逢渔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沉,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沈怀瑾咬着牙,眼神里满是怨毒: 爸,妈,不止周芫,还有她的那些狐朋狗友!殷弄语的,鞠绯光——就是这个女的!是她动手挑了我的手筋!还有谭渡桥和沈砚,他们都在旁边看着,还帮着周芫按住我! 爸,妈,你们一定要为我做主啊!他哭得像个孩子,我的手……我的手废了,我以后再也不能画画了…… 徐逢渔沉了下来,沈浣君的脸也地白了。 沈砚她知道,沈家跟徐家是姻亲,还有谭渡桥,谭家的小公子,跟沈砚关系很好,这是她知道的。 还有殷家、温家…… 都是Z城数一数二的势力。 尤其鞠绯光还牵扯着w都的鞠家。 她本以为,只有周芫一个人。如果只她一个,那么她和徐逢渔怎么处理都行。 可现在…… 牵扯进来这么多人,而且个个都不好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主治医生走了进来。 徐总,沈总。医生表情凝重,正好你们都在,我跟你们说一下病人的情况。 沈浣君赶紧抹了把眼泪,站起来,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他的手…… 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情况不太乐观。 两只手的手背都有贯穿伤,右手手腕肌腱断了三根,左手断了两根。虽然已经接回去了,但能不能恢复……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沈怀瑾激动地喊起来,医生你说清楚!我的手到底能不能好?我还要画画的!我还要比赛的! 医生看着他,语气带着点惋惜: 沈少爷,不是我泼你冷水。你的手……就算恢复得再好,也做不了太精细的动作了。尤其像画画这种需要精准控制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怀瑾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不能画画了…… 他的梦想,他的未来,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没了?明明前几天,他还在跟爷爷说起自己要去的学校。爷爷跟他说过,无论他是不是徐家的孩子都没什么,只要他一切都好就行,前十几年的富贵无忧,以及未来的坦途大道...... 明明一切都唾手可得,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我不相信!我还要去a国读书的,我还要当画家的…… 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沈浣君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沈怀瑾看向沈母和徐父,不可置信的叫喊着: 报警!我要报警! 爸,妈,快帮我报警,我要让周芫付出代价,她竟然敢这么对我...... 徐逢渔却没说话。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脸色难看得要命。 报警? 怎么报? 周芫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报了警,周芫就要负刑事责任。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而且…… 还有沈砚、谭渡桥、殷弄语、鞠绯光。 这几个人的家世,一个比一个不简单。真闹大了,徐家未必能讨到好。 不能报警。 徐逢渔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什么?!沈怀瑾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爸!我都成这样了!你为什么不让我报警?!就因为她是你亲生女儿吗?那我呢?我算什么?! 怀瑾,你冷静点。徐逢渔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不是不让你报警,是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的?沈怀瑾红着眼睛吼,事实摆在眼前!就是她周芫干的!还有那些帮凶!一个都不能放过! 你以为我不想替你出头吗?徐逢渔的声音也提了起来,可你说的那几个人,沈家、谭家、殷家、鞠家……哪家是好惹的?真闹大了,最后丢人的是谁?吃亏的是谁? 沈怀瑾愣住了。 他只顾着生气,只顾着委屈,却忘了这一层。 是啊…… 那几个人的家世,个个都不比徐家差。 真闹起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而且这种事闹大了,别人只会说徐家内斗,亲生女儿残害养子,丢人的还是徐家。 沈怀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带着浓浓的不甘:那……那我就白受这份罪了?我的手就白废了? 看着儿子这副样子,沈浣君也心疼得直掉眼泪。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生女儿竟然这么恶毒,明明她之前还是很听话的,文静,刚回来的时候,她心疼她受了这么多苦,一心想弥补她,可是,可是现在...... 她转过头看向徐逢渔,眼睛红红的,逢渔,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就这么算了? 第110章 问罪 徐逢渔没回答,只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窗外的天很亮,可他的心情却沉到了谷底。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刚找回来的、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女儿,竟然能做出这么狠的事。 可是…… 真的是她吗? 徐逢渔想起周芫刚回来的时候,虽然话不多,看着有点冷,但也不像个心肠歹毒的孩子。她甚至还同意了让沈怀瑾继续留在徐家,自己主动搬去了帝苑学府住。 那样一个懂事的孩子,怎么会下手这么狠?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先别吵了。徐逢渔开口,声音沙哑,等我先去见见周芫,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她?沈怀瑾激动起来,还有什么好见的?事实都摆在眼前了!爸,你是不是偏心她?就因为她是你亲生女儿? 你给我闭嘴!徐逢渔厉声打断他。 沈怀瑾被吼得一怔,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浣君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怀瑾刚醒,你别跟他置气。 她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其实……我也觉得不像是芫芫那孩子干的。她看着安安静静的,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而且……她之前还同意让怀瑾继续留在家里,自己主动搬出去了,说明她不是个不讲理的孩子啊。 妈!你怎么还帮她说话!沈怀瑾不敢置信,我都成这样了!你还觉得她是好人? 我不是帮她说话,我是就事论事。沈浣君皱着眉,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等你爸去问清楚了再说。 说是这么说,可她心里也没底。 毕竟,沈怀瑾的伤是真的,人也是从帝苑学府送回来的。 周芫……真的是无辜的吗? 沈浣君的心里,也乱成了一团麻。 帝苑学府。 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周芫盘腿坐在地毯上,咪咪窝在她怀里打呼。她一下一下顺着猫毛,表情闲适得很,一点都不像刚闯了大祸的样子。 你说……徐家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谭渡桥坐在沙发上,有点坐不住,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急什么。殷弄语嗤笑一声,他们总得先消化消化吧?毕竟刚知道自己宝贝儿子的手废了,不得哭天抢地一会儿? 我不是急,我是兴奋!谭渡桥搓了搓手,一脸跃跃欲试,你说徐逢渔来了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直接给芫芫一巴掌? 他不会,也不敢。 沈砚抬了抬眼,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跟阿芫没什么关系,她一切都不知情,真相就是,沈怀瑾那个蠢货不知所谓的挑衅,我们才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 谭渡桥赶紧点头,做了一个手拉拉链的动作放在嘴唇前,知道了知道了!跟芫芫没关系。 鞠绯光推了推眼镜,平静开口,徐家不会来闹的。徐逢渔是个聪明人,知道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那他会怎么做?谭渡桥问。 大概率是私下解决。沈砚指尖转着钢笔,要么让阿芫给个说法,要么……就这么认了。 认了?谭渡桥瞪大眼睛,儿子手都废了,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殷弄语挑了挑眉,报警抓自己亲生女儿?还是跟我们几家对着干?哪一样对徐家都没好处。 谭渡桥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他看向周芫,眼睛亮晶晶的,芫芫,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所以才敢这么干脆利落地下手? 周芫没抬头,只是摸着猫,语气平淡,料到什么? 料到徐家人不敢把你怎么样啊。 周芫轻笑了一声。 她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深了深。 他们敢不敢把我怎么样,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沈怀瑾的手,废了。 这就够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声响了。 谭渡桥地一下站起来,眼睛都亮了: 来了! 沈砚抬眼,看了门口一眼,接着看向周芫,“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你不知情。” “知道了。” 周芫却依旧坐在地毯上,摸着猫,连头都没抬。只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还以为,徐家人会更沉得住气一点。 看来…… 沈怀瑾在他们心里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还要重啊。 就是不知道,待会儿徐逢渔看见她,会是什么表情。 是愤怒? 是失望? 还是……像看陌生人一样? 周芫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情绪。 开门吧。周芫淡淡开口。 谭渡桥早就等不及了,几步冲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徐逢渔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越过谭渡桥,直直落在屋里的周芫身上。 复杂、失望、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周芫。 他开口,声音很低,很沉。 你跟我解释一下。怀瑾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里静了一瞬。 周芫却连头都没抬,手指依旧一下一下顺着怀里的猫毛,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咪咪舒服地呼噜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窝在她腿上。 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得徐逢渔火气更旺。 周芫!我在问你话!他抬高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谭渡桥往前站了一步,想说什么,被沈砚伸手拦住了。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 他站在徐逢渔面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疏离,姑父。 一声,让徐逢渔的火气顿了顿。 他看向沈砚,眉头皱得更紧,沈砚,怀瑾的事是不是跟你们有关系。 沈怀瑾怎么了?沈砚淡淡开口,目光坦然,不过说这件事之前,姑父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这么晚了找上门来,一开口就兴师问罪——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徐逢渔,眼神平静无波,还是说,姑父这是笃定了是我们几个把他怎么着了? 所以,是不是你们干的。徐逢渔沉下脸。 是我们干的。可这件事,跟阿芫没什么关系。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一切都不知情。 什么意思?徐逢渔眯起眼。 沈砚侧过身,指了指屋里的几个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意思是——沈怀瑾那双手,是我们几个废的。 跟阿芫没关系。 第111章 兴师 空气静默,周芫自顾自的抱着咪咪,先让一切先按照沈砚说的发展。 徐逢渔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他声音都在抖,沈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砚点头,面不改色,他三番五次来找阿芫的麻烦,话里话外都在刺激她,说她是野种、是冒牌货,还说徐家的一切都跟阿芫没关系。我们几个做朋友的,看不下去,就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 小小的教训?徐逢渔气得笑了,两只手都废了,叫小小的教训? 不然呢? 殷弄语也站了起来,抱着胳膊走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徐伯父,话可不能这么说。是沈怀瑾自己送上门来找茬的,我们没打断他的腿,已经很客气了。 你们——! 徐逢渔气得手指都在抖。 他想发火,想骂人,甚至想直接报警。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前这几个人…… 如果只是单个的,徐家还能硬气一点,但是四个凑在一起,明显不行。 真闹大了,徐家未必能讨到好。 而且…… 这种事传出去,别人只会说徐家的养子不懂事,主动挑衅徐家的亲生骨肉,结果被人家朋友教训了。丢人的还是徐家。 徐逢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 沈砚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淡,姑父,我知道你生气。但这件事,说到底是沈怀瑾不对在先。 我们也就是给了他点教训,让他长点记性。不然以后真出了什么大事,后悔都来不及。 话说得漂亮,实则带着点威胁的意味。 言下之意——这次只是废了手,是他运气好。下次再犯,就说不定是什么下场了。 徐逢渔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看向沈砚,又看向屋里的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周芫身上。 那丫头从始至终都没抬头,好像这场风波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的跟她没关系吗? 徐逢渔不信。 沈砚他们跟周芫认识才多久?犯得着为了她废了沈怀瑾的手?还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事肯定跟周芫脱不了干系。 可沈砚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摆明了是要护着周芫。 他能怎么办? 真跟这几家撕破脸? 徐逢渔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沈砚,你们几个……很好。 姑父过奖。沈砚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徐逢渔的目光,再次落在周芫身上。 周芫,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他等着她解释,等着她说不是自己做的,哪怕是骗骗他也好。 可周芫终于慢慢抬起了头。她看向徐逢渔,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什么好说的。 轻飘飘的五个字,像一把刀,扎在了徐逢渔心上。 他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 徐逢渔的目光,再次落在周芫身上。 周芫,如果你去跟怀瑾道歉,那这件事我跟你妈可以帮你劝劝怀瑾,顺便把这件事压下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周芫没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徐逢渔,黑眸里没什么情绪。 沈砚刚想开口替她挡,被周芫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伸手,把腿上的咪咪轻轻抱到一边,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徐逢渔的心莫名一紧。 你怎么不问问——沈怀瑾来找我,是干什么的? 徐逢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他是去看你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沈怀瑾,那孩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傲气的很。尽管他和沈浣君一再叮嘱,周芫刚回来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也还一直僵着,沈怀瑾怎么可能主动去看她? 周芫没管他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其他人你不了解,沈砚你还不了解吗? 他什么性子你也知道,从来不是冲动的人。他明知道沈怀瑾是你的儿子,要不是真的看不下去,怎么会动手? 徐逢渔皱紧了眉。 他想说就算怀瑾有错,也不能把人手废了啊,可看着周芫那双平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那句话哽在喉咙,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周芫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你们说要继续养着沈怀瑾,我没意见。 沈瑜不喜欢我,沈怀瑾也不待见我,我不想让你们为难,所以我搬出来住,眼不见为净。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嘲讽。 可现在呢?爷爷刚回来,沈怀瑾就迫不及待找上门来了。怎么,是觉得我一个人好欺负?还是觉得……徐家的东西,我半分都碰不得? 不,不是这样的……徐逢渔下意识地想解释。 那是哪样?周芫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锐利得像刀。爸,你今天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对吧?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笑。 既然你们都觉得徐家家产跟我没关系,觉得我不该抢他的东西—— 那当初说好的,那份给我的东西,我不要了。 就当我从来没回来过。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里,激起千层浪。 徐逢渔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什么叫从来没回来过! 难道不是吗?周芫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回来这段日子,除了给我钱,你们还做过什么?沈怀瑾找上门来欺负我,你们不问缘由就来质问我。在你们心里,到底还是他沈怀瑾才是你们的孩子。 我…… 徐逢渔语塞了。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们当然把她当女儿。可他今天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说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他确实……一上来就认定了是周芫的错。徐逢渔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烦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第112章 挑拨 徐逢渔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周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芫却没再看他,重新坐回地毯上,伸手把咪咪抱回怀里,一下一下顺着猫毛。 那副淡然的样子,倒显得徐逢渔这个兴师问罪的人,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 周芫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说实话,其实那天……我根本不在场。 徐逢渔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沈怀瑾来的时候,我正好出去了。周芫抬眼,眼神坦荡得惊人,半点心虚都没有,等我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沈砚他们……还有倒在地上的沈怀瑾。 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是沈怀瑾说了些不好听的,把他们几个惹火了。 她说得半真半假,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我要是早知道会闹成这样,肯定会拦住他们的。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毕竟我知道,你和妈都很疼沈怀瑾。我不想让你们伤心。 徐逢渔愣住了。 他看着周芫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刚才一进门,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她,而周芫还为他们着想。 徐逢渔的喉结动了动,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反而多了几分愧疚。 但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真的……跟你没关系? 周芫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凉。 爸,你就这么怕我是个坏种? 我……徐逢渔语塞。 其实我能理解。周芫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咪咪的耳朵,语气淡淡的,毕竟我流落在外十六年,没受过徐家的教育,指不定长歪了呢。 可爸,你有没有想过——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徐逢渔眼底。 人品这东西,从来不是看在哪儿长大的。 歹竹能出好笋,温室里也能养出黑心的花。有人能出淤泥而不染,也有人从根子里就是烂的。环境能改变一个人,利益也能让好人变坏。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徐逢渔心上。 沈怀瑾是在你们眼前长大的,你们了解他的品性。可我也是你们的血脉啊。 你宁愿相信跟你流着相同血液的女儿,是个心肠歹毒的坏种—— 也不愿意去怀疑,你认认真真教了十六年的儿子,可能真的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最后一句话,说得徐逢渔脸色煞白。他下意识地反驳,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芫追问。 徐逢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没法解释。 他确实,从一开始就先入为主地认定了——这事跟周芫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 因为她刚回来,因为她在外面长大,因为她看着不像沈怀瑾那么乖顺懂事。 可这些理由,说出来太伤人了,也太不公平了。 徐逢渔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半点不卑不亢的女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已经够好了。给她钱,给她名分,给她优渥的生活。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 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给过她。 屋里很静。 只有猫咪舒服的呼噜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周芫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撸猫,徐逢渔的转变她观察的一清二楚,现在趁热打铁的表演,说不定还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如果你和妈需要,我可以去跟沈怀瑾道歉。毕竟他们也是为了我才动手的。” 道歉是不可能的,趁着这件事探探徐逢渔和沈浣君分别对她和沈怀瑾的态度,之后做什么事情也能有个分寸。 如果徐逢渔和沈浣君真的要她道歉的话......周芫在心里冷哼。 徐逢渔听见周芫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点麻了。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哑: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如果真是怀瑾不对在先—— 他没说完,只是重重地看了周芫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 就这么走了?谭渡桥有点意外,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他会大闹一场呢。刚才那架势,我都以为要动手了。 他不敢。殷弄语嗤笑一声,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真闹大了,对他徐家没好处。再说了—— 她瞥了一眼周芫,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们阿芫刚才那番话,说得他愧疚都来不及,哪还有脸闹啊。 沈砚没说话,转身看向周芫。 周芫还坐在地毯上,一下一下摸着怀里的猫,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她确实不相信人心。无论是徐逢渔和沈浣君此刻的愧疚,还是沈瑜、沈怀瑾的针对——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愧疚会消失,恨意会淡化,人心最是善变。 她从来没指望过靠几句煽情的话,就能换来什么亲情。 你没事吧?沈砚走过来,蹲下身,平视着她。 周芫抬眼,看向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比之前所有的冰冷都柔和了几分。 我能有什么事。她漫不经心地说,手指挠了挠咪咪的下巴,倒是你,平白替我背了黑锅,不怕你爸妈说你? 怕什么。沈砚也笑了,本来就是沈怀瑾不对。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却很认真。 你是我妹妹。 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周芫看着他这么认真,愣了一下。 喂喂喂! 旁边的谭渡桥早就坐不住了,地一下就凑了过来,一脸凑热闹的表情。 还有我啊阿芫!他拍着胸脯,拍得咚咚响,我也能替你背黑锅!下次你想怎么收拾沈怀瑾,尽管跟我说!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替人背锅是什么天大的光荣事一样。 周芫: 刚才那点微妙的、软乎乎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她哭笑不得地抬起头,看着谭渡桥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伸手按了按眉心,有点无奈,行了,给沈怀瑾留条命吧,我还有别的安排。 第113章 扯皮 病房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沈浣君看着走进来的徐逢渔一脸郁色,看了眼病床上睡着的沈怀瑾,拉着徐逢渔去外面询问。 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她压着声音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芫芫那边怎么说?她……她没承认吧? 她问得小心翼翼。 从徐逢渔说要去找周芫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悬着。 她怕周芫承认——那意味着她的亲生女儿,真的是个心肠歹毒的人。 可她又怕周芫不承认。 徐逢渔脸色难看,眉峰拧成了疙瘩。他沉默了几秒,才沉沉开口,沈砚那小子,把事全揽过去了。 他说跟周芫没关系,是他们几个看不惯怀瑾三番两次找芫芫的麻烦,才动手给了他一个教训。 沈浣君愣住了。 沈砚?她的声音有点发紧,真的是沈砚? 徐逢渔点头,脸色更沉了,还有谭渡桥、殷弄语、鞠家那个丫头——都在。 沈浣君的脸地白了。她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半天没说出话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一方面,她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芫芫。她的女儿,不是个坏人。 可另一方面,一股更堵得慌的气又涌了上来。 是沈砚。 沈砚啊。 那是她亲侄子,是她大哥的孩子。每年过年过节,两家人都要凑在一起吃饭的。在徐沈两家一众闹腾的孩子里,沈砚从小就格外突出,稳重又懂事,她一直很喜欢这个侄子。 可现在,废了怀瑾双手的人里,就有沈砚一个。 多讽刺。 沈浣君的嘴唇动了动,心里竟然冒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阴暗的念头—— 她甚至宁愿,动手的人是周芫。 毕竟是亲母女,就算闹得再僵,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吵都行,总好过……跟沈家和谭家这些外姓人掰扯不清。 而且,四家联手,徐家根本讨不到好。 那……沈浣君的声音有点发飘,难道就这么算了? 徐逢渔没立刻回答。 他掏出烟,想点上,又想起这是医院,烦躁地把烟盒捏得皱巴巴的。 还能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憋屈,沈砚把事全揽了,一口咬定是怀瑾先找事。谭家和殷家、鞠家也都护着自己孩子。真闹大了,丢人的是我们徐家。 而且—— 他没说的是,沈砚说的那番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什么叫怀瑾三番两次找周芫的麻烦? 他不信。 怀瑾那孩子,从小温顺懂事,怎么可能主动去找周芫的麻烦?肯定是沈砚为了护着周芫,故意往怀瑾身上泼脏水。 可这话,他没法跟沈浣君说。说了,就又是一场风波。 先安抚好怀瑾吧。徐逢渔叹了口气,语气疲惫,其他的,等怀瑾好点了再说。 沈浣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是啊,还能怎么办呢? 一个是她养了十六年的儿子,一个是她亲侄子。两边都是亲人,偏哪边都不对。 更何况,还有谭家、殷家、鞠家掺和在里面…… 沈浣君闭了闭眼,只觉得头疼欲裂。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徐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徐老爷子亲自坐镇,对着沈、谭、殷、鞠四家的代表,一轮一轮地谈。 沈家的态度最明确。 来的是沈浣君的大哥,也就是沈砚的父亲沈明远。他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语气不紧不慢,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听沈砚说了。孩子们年轻气盛,起了点冲突,也是有的。 怀瑾这孩子受伤,我们也心疼。该赔的医药费、营养费,我们沈家一分不少。 但是—— 他话锋一转,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徐老爷子。 话也得说清楚。是怀瑾自己跑到帝苑学府去找周芫的,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把几个孩子惹急了才动的手。真要论起来,错不全在我们这边。 徐老爷子脸沉得像水,明远,你这是什么意思?合着我孙子手都废了,还是他自己活该? 我可没这么说。沈明远淡淡道,就是论事而已。老爷子,您也是看着沈砚长大的,那孩子从小稳重,不是会随便动手的人。要不是真被惹急了,他能做出这种事? 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暗示,真闹到法院去,对谁都不好。您说呢? 徐老爷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闹大了对徐家没好处。徐家的真千金刚找回来,就跟养子闹到法庭上,说出去像什么话? 何况还有沈家这个姻亲在里面,真撕破脸,两家都难看。 谭家的态度跟沈家如出一辙。 谭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徐老,渡桥那孩子我回去已经骂过他了,太不懂事了,怎么能跟哥哥动手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话说回来,渡桥也是为了朋友出头。小孩子嘛,讲义气。他跟周芫那孩子投缘,见不得她受委屈。您也知道,我们家渡桥从小就护短。 这样,医药费我们谭家出三成,就当给怀瑾赔不是了。您看行吗? 话说得客气,实则半点亏都不肯吃。 三成? 打发叫花子呢。 徐老爷子心里憋着气,却没法发作。 到了殷家那边,态度就更直接了。 殷家派来的是个特助,西装革履,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语气: 徐老先生,关于贵公子受伤的事,我们殷家的态度很明确。 手废了?关我们小姐什么事? 我们小姐那天只是恰好去帝苑学府找朋友,全程没动过手。凭什么要我们殷家负责? 有证据吗?有证人吗?没有的话,还请慎言。不然我们殷家可以告你们诽谤。 话硬得像石头,一点情面都不留。 徐老爷子气得差点犯高血压。 更绝的是鞠家。 鞠家直接派了个律师过来,推了推眼镜,第一句话就是: 徐先生,我家当事人表示,她根本不认识什么沈怀瑾。请问您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家当事人动的手? 证人?证物?还是监控录像? 如果什么都没有,那我们有权拒绝任何赔偿要求。甚至,我们可以反诉您污蔑。 一套一套的,把徐家的律师都给说懵了。 徐家人算是看明白了—— 这四家,分明就是串通好了的。 沈家牵头,谭家帮腔,殷家和鞠家打配合,摆明了就是要护着周芫,也摆明了欺负徐家不敢把事闹大。 第114章 好处 徐老爷子在书房摔了一套价值不菲的茶具。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可气归气,却也无可奈何。 四家联手,徐家根本扛不住。真闹僵了,最后吃亏的还是徐家。 就这么谈了整整一周,磨破了嘴皮子,最后才终于谈拢。 沈、谭两家各出一部分医药费和赔偿金,殷、鞠两家象征性地给了点慰问金——加起来的钱,还没有他们给沈怀瑾从国外请回来的专家的诊费高。 更可气的是,那四家还统一了口径:这不是赔偿,是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给怀瑾买点补品补身子。 说白了,就是不觉得自己有错。 徐家人憋了一肚子火,却没处撒。 医院病房里。 沈怀瑾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缠满绷带的手,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一周了。 徐家跟那几家谈了一周,最后就谈出这么个结果? 赔钱? 谁要他们的钱! 他的手!他的梦想!他的未来!都毁了! 沈怀瑾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周芫。 都是周芫那个贱人! 要不是她,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还有沈砚、谭渡桥、殷弄语、鞠绯光……他们都该死! 沈怀瑾死死咬着唇,尝到了血腥味,却浑然不觉。 等着吧。 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所有人。 沈怀瑾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刺眼,他却眯着眼,不肯移开目光。 眼底翻涌着怨毒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病房,白得刺眼的墙面衬得沈怀瑾的脸色越发苍白。 沈浣君坐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着粥,吹凉了才递到沈怀瑾嘴边。 慢点喝,小心烫。她的眼睛红红的,满是心疼。 沈怀瑾乖乖张嘴喝了一口,嘴角牵起一个虚弱的笑,妈,我没事。你别太担心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缠满了厚厚的绷带,稍微动一下就疼得他倒抽冷气。那副脆弱又懂事的样子,看得沈浣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还说没事!沈浣君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医生都说了,你的手……以后能不能好都不一定。你那么喜欢画画,以后可怎么办啊…… 沈怀瑾的眼神暗了暗,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没事的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故作的坚强,大不了……以后不画了就是了。 那怎么行!沈浣君立刻急了,画画是你从小到大的梦想啊! 梦想……沈怀瑾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手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梦想可言。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眼神空洞洞的。 其实我也不怪周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她刚回来,心里不平衡也是正常的。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她误会了吧。 你还帮她说话!沈浣君又气又心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替她着想!你两只手都废了,她连来看都不来看你一眼! 沈怀瑾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徐逢渔走了进来,脸色很难看,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刚从徐老爷子那里过来,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心里正憋着一股火。 沈怀瑾先开口,声音弱弱的,你来了。 徐逢渔了一声,走到病床边,看着他那双缠得像粽子一样的手,心里也忍不住生出几分烦躁。 这股烦躁不知道是针对下狠手的沈砚等人,还是针对护短的徐老爷子,又或是……针对惹出这堆麻烦的沈怀瑾自己。 可看着儿子这副凄惨的样子,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感觉怎么样?徐逢渔问,语气有点生硬。 好多了。沈怀瑾乖巧地回答,就是……手有点疼。 沈浣君一听,眼泪又下来了。 徐逢渔也皱紧了眉,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又压下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愧疚。 说到底,怀瑾也是受害者。 沈怀瑾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犹豫,我听姐姐说……周芫她,要了我和小瑜两个人的份额? 徐逢渔脸色一沉,你听她胡说什么。 不是胡说。沈怀瑾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姐姐都跟我说了。她说周芫刚回来,就分走了那么多东西……也是,她是你们的亲生女儿,本来就该给她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就是……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沈浣君立刻问。 担心我以后。沈怀瑾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妈,你也知道,我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现在手也废了,以后……以后我可怎么办啊? 他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不是你们亲生的,不该奢求太多。可是爸,妈,你们养了我十几年,我早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现在我手废了,什么都做不了,以后要是你们不在了,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沈浣君听得心都碎了,一把抱住沈怀瑾,傻孩子,胡说什么呢!妈不会不管你的! 可是……沈怀瑾埋在她怀里,哽咽着,周芫她那么讨厌我,以后徐家,还有我的位置吗? 她说了不算!沈浣君立刻道。 徐逢渔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心里清楚,沈怀瑾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要个保障。 按说沈怀瑾是养子,本就不该跟亲生子女争家产。可就算他不提,徐家也不会真的亏待他。更何况他现在两只手都废了,全是因为周芫才落得这步田地……于情于理,徐家都该给他一个交代。 而且,徐老爷子那边也是这个意思——不能让沈怀瑾受了委屈。 徐逢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怀瑾,你放心。爸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周芫有的,你也会有。她拿了多少,爸就给你补多少。 以后爸给你成立个信托基金,这辈子都够你花的。 沈怀瑾猛地抬头,眼里还含着泪,却难掩惊喜,真的吗爸? 第115章 计划 爸什么时候骗过你。徐逢渔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多想。有爸妈在。 谢谢爸!沈怀瑾立刻露出了笑容,虽然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孩子一样,纯粹又开心。 沈浣君也松了口气,笑着抹了抹眼泪,你这孩子,跟你爸还客气什么。 答应的话说出口,看着沈怀瑾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徐逢渔本该感到欣慰,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说不出的别扭。 他别开眼,走到窗边去倒水,背对着病床站了很久。 玻璃杯里的水冒着袅袅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沈砚的话,还有周芫那天红着眼眶说的话,此刻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沈怀瑾三番四次找周芫麻烦,如果不是我们实在看不下去,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就因为沈怀瑾长在你们眼前,你们就断定他是好的,而我这个流落在外十六年的女儿,就是天生坏种? 爸,你真的了解沈怀瑾吗? …… 了解吗? 徐逢渔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他以为自己是了解的。 沈怀瑾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乖巧、懂事、孝顺,在艺术上又有天分,他不会跟他两个哥哥争什么,也会经常谦让姐姐,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孩子。而他和沈浣君也经常欣慰,自己家的孩子并不像其他人家一样因为家产闹得兄弟阋墙,感情不和,导致整个家族都分崩离析。 可周芫的话,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心里。 尤其是今天。 他刚从老爷子那里受训回来,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可沈怀瑾三言两语,就从手废了的可怜境地,顺理成章地扯到了家产份额上。时机掐得太准,话也说得太漂亮——明明是在要东西,却偏要摆出一副委屈模样。 徐逢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宁愿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怀瑾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手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心里不安,想要点保障也是人之常情。 可不知怎么的,他脑海里偏偏浮现出刚才沈怀瑾问起周芫份额时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好像不只是不安,还有点……急切? 像是等不及了一样。 爸,你怎么了? 身后传来沈怀瑾关切的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徐逢渔回过神,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没什么。他走过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你好好休息,不要让你爷爷担心。 我知道的,谢谢爸。沈怀瑾笑得乖巧又懂事。 徐逢渔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怀瑾。 少年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却亮得很,像是终于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宝贝。那种毫不掩饰的欣喜,和刚才虚弱委屈的样子,反差大得让他心里莫名一沉。 他忽然想起周芫那天看他的眼神,失望、嘲讽,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和......怜悯。 徐逢渔皱了皱眉,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 别胡思乱想了。 他对自己说。 沈怀瑾是什么样的孩子,他养了十几年,还能不清楚吗? 一定是最近事情太多,他太累了,才会疑神疑鬼。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下来。 没人注意到,沈怀瑾低头的瞬间,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就算周芫是亲生的又怎么样? 爸妈的心,还是在他这边的。 她不就是想要钱吗? 他偏要跟她拿一样多的——不,他要拿得比她还多! 沈怀瑾垂着眼,遮住了眸底的怨毒。 帝苑学府,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羊毛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谭渡桥瘫在沙发上,笑得直拍大腿,差点把旁边的果盘都震到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是没亲眼看见!徐家派来的那个,脸都绿成菠菜了!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抹了抹眼角,一开始还狮子大开口,说什么怀瑾少爷的手是拿画笔的,张口就要两个亿的赔偿。那架势,恨不得把我们四家都讹一遍。 谭渡桥拍着沙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更绝的是,绯光,你们家就赔偿五千,五千元!哈哈哈哈五千元!我都替徐家臊得慌!沈怀瑾那宝贝了十六年的手,最后就值五千块营养费? 殷弄语端着咖啡杯,也忍不住勾了勾唇,换我是徐家人,当场就能气吐血。 沈砚坐在单人沙发上翻着文件,闻言也抬了抬眼,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我爸更狠。 真的假的?谭渡桥眼睛一亮。 沈砚淡淡点头,我爸说,要不是看在我姑姑的面子上,连医药费都不出。沈怀瑾自己没家教,跑到别人住处撒野,被打了也是活该。 周芫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眼底笑意渐深。 还有,刚收到徐家那边的消息。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发出轻微的声响,沈怀瑾的资产变动了。 周芫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听说是徐逢渔亲自批的,要给他跟你一模一样的份额。沈砚挑了挑眉,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什么?! 旁边正窝在单人沙发里的谭渡桥猛地坐直了身体,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他哪来那么大的脸?!谭渡桥气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殷弄语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人家现在是伤患嘛,两只手都废了,正拿着这个由头在病床上卖惨呢。听说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说自己以后连画笔都拿不起来了,人生都毁了,徐逢渔当场就松口了。 真够恶心的。谭渡桥皱着眉,一脸嫌恶,合着他挨顿打还赚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急什么。周芫伸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指尖贴着冰凉的杯壁,他想要,给他就是了。 谭渡桥愣住了:啊?给了?那可是……那可是好几个亿啊!还有徐家的股份! 给是给了。周芫低头喝了一口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就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稳稳拿住。 沈砚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有需要随时喊我们。 现在先不用。周芫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之前说的事情做好了吗。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鞠绯光看向周芫,“都准备妥当了。” “一定要这样做吗?”殷弄语忍不住劝了劝,“会伤害到你自己吧?” “准备好了就行,下周,就开始吧。”周芫没有理会殷弄语的劝说。 实际上,沈砚和谭渡桥已经劝过了,都没什么用,周芫打定主意,谁也不能让她改变。 第116章 道歉 徐氏集团大楼顶楼。 厚重的总裁办公室门被推开时,徐怀舟刚摘了眼镜,指尖还按在眉心。身后的助理抱着一摞文件,亦步亦趋地低声汇报着什么,见里面有人,声音立刻收住了。 让你久等了。徐怀舟抬眼看到休息区的周芫,脚步顿了顿,随即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刚开完会,这几天集团事多,抽不开身。 他说着在对面坐下,助理很有眼色地沏了茶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周芫坐在沙发上,指尖搭着冰凉的瓷杯沿,闻言抬了抬眼。没什么,是我没打招呼就过来了。爸妈最近都在医院照顾沈怀瑾,有些好奇公司怎么运转的,就心血来潮出来转转。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并没有什么目的,真的只是路过。 徐怀舟笑了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节清瘦的手腕,气质温文却不怒自威,跟徐逢渔有些五六分的相像。 二哥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周芫忽然问。 还行。徐怀舟放下杯子,语气从容,大方向把控住,下面的人自然会办事。 他大学读的就是金融,刚成年就被徐逢渔带在身边耳濡目染,这些年下来,集团的上上下下他早就清楚。徐逢渔放权放得也干脆,如今除了徐逢渔和沈浣君,其余基本都由徐怀舟说了算。 周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扫过他办公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慢悠悠地开口,不知道我一个人能不能处理得来。 徐怀舟抬眼看她。 这话听着像随口一说,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这话他没法接,只能装聋作哑地绕开,爸妈因为怀瑾的事情挺生气的,你不回去看看? 等会儿就去。周芫倒是答得痛快,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麻烦二哥。 什么事?徐怀舟挑眉。 爸妈不是给了我一些股份和基金,说是让我练手嘛。周芫语气随意,你也知道,我对这些一窍不通。所以想让二哥帮我掌掌眼、把把关,省得我哪天不小心赔光了,还得回家哭。 徐怀舟愣了愣,还以为什么大事。 就这?他失笑,行啊,回头你把资料发我,我帮你看看。都是徐家的产业,亏不了。 那就多谢二哥了。周芫点点头,站起身,行了,不耽误你忙了,我回去看看爸妈。 徐怀舟也跟着起身送她,从周芫来到结束,统共也没说什么,到现在徐怀舟也没搞明白,周芫过来的真实目的,难道真的只是让他帮忙? 周芫到徐家老宅的时候,天刚擦黑。 院子里停着辆车,佣人正往车里放保温桶。沈浣君和徐逢渔站在门口,刚吃完饭,正准备去医院看望沈怀瑾。 看见周芫走进来,两人都怔了一下。 沈浣君先反应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话里带着刺,又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徐逢渔连忙咳了一声,打圆场,吃饭了吗?我和你妈正准备去医院,你要是没吃,让李婶给你做点。 他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自从周芫搬出去后,他们就没怎么正经见过面。上一次不欢而散,他还以为这女儿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去医院啊。周芫笑了笑,语气随意,正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沈浣君皱眉,你去做什么?怀瑾应该不想看见你。 哦,我去给他道个歉。周芫说得云淡风轻,毕竟这事因我而起,总不好一直放着不管。 沈浣君愣了一下,这才正眼看她。 你有这个态度就好。她语气缓和了些,妈妈也不想看你们兄妹闹成这样。毕竟……以后都是一家人。 周芫没接话。 但她没说破,任由沈浣君自顾自地说着一家人就该和和气气怀瑾虽然有错但你也不该下那么重的手之类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听了段没营养的戏文。 直到坐上车,她也没再回应一句。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徐逢渔想开口缓和气氛,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翻着手里的文件假装很忙。沈浣君对着车窗,也没回头。 周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开出老宅,沿着主干道往医院的方向走。走了约莫二十分钟,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司机看着导航,皱了皱眉,回头对徐逢渔说:徐总,前面好像出了什么事,大规模堵车,都堵到这儿了。 徐逢渔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果然,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尾灯连成一片红海。 怎么会堵成这样?他皱眉,往常这个点不堵啊。 不清楚,导航显示前面有事故。司机顿了顿,徐总,我们要不要绕路? 沈浣君立刻开口,那就绕路!选个人少的,速度快点,别到时候饭凉了,怀瑾吃不了热的。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顺着辅路拐了出去。 绕的这条路确实人少,沿着海岸线修的盘山公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护栏,护栏外就是黑漆漆的海面。路灯间隔很远,昏黄的光一截一截地打在路面上,像没睡醒的眼睛。 司机踩了油门,速度渐渐提了上来。 周芫靠在椅背上,指尖划开手机。锁屏是咪咪团成球睡觉的照片,她点进微信,找到沈砚的对话框,发了张咪咪歪头卖萌的表情包。 那边也回了个一模一样的表情包。 周芫笑了笑,没再回,按了黑屏。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她平静的脸。 这条路是z城有名的景观道——城市、矮山、内海,三道景致沿着公路铺展开来,旅游旺季的时候挤满了自驾的游客。可现在不是旺季,天又擦黑了,整条路上空空荡荡,连个路灯都亮得有气无力。 海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司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这条路弯道多,视线不好,他不敢懈怠。 徐逢渔还在翻文件,沈浣君对着手机发消息,大概是在跟医院那边说快到了。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周芫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 前方弯道处,转出一辆重型货车。车灯明晃晃的,占了大半条车道。 司机皱了皱眉,轻点刹车减速。这种路窄,得等大车过去才能提速。他瞥了眼后视镜—— 后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上了一辆大货车。同样是重型厢式货车,车灯亮得刺眼。一前一后,两辆大车,把他们夹在中间。 第117章 车祸 司机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放慢了速度,想让后面那辆先超过去。 可后面那辆,没超。 它只是,越来越近。 徐总……司机的声音有点紧,后面那车有点不对劲。 徐逢渔抬起头,刚要说话—— 后面的大货车,突然加速了! 轰鸣声从后方传来,像一头狂奔的野兽。 司机瞳孔骤缩,猛地按喇叭,可那辆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地朝他们撞了过来! 司机猛打方向盘想往路边避让。可前面那辆大货车也在这时减速,不偏不倚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前后夹击。 下一瞬—— 砰!!! 剧烈的撞击从车尾传来,整辆车猛地向前一冲。周芫的身体被安全带狠狠勒住,肩膀生疼。前排的安全气囊地弹开。 可这还没完。 后面的大货车顶着他们,继续往前冲。前面的货车也在往前开,速度却越来越慢,像在故意把他们往路边挤。 司机拼命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啸叫,可根本抵不住后方那辆庞然大物的推力。 车身一点点往护栏的方向滑。 护栏外面,是黑漆漆的海面。 沈浣君尖叫起来,声音都破了。徐逢渔脸色惨白,伸手想去护她,可根本来不及。 嘭—— 护栏断了。 整辆车腾空而起。 失重的瞬间,周芫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窗外的天和海在眼前旋转,风声呼啸着灌进耳朵里。 她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发白。 咚隆!! 巨大的水花炸开。 车头狠狠扎进海水里,冰冷的海水从缝隙里疯狂涌入,瞬间没过脚踝。车厢里一片狼藉,文件、水杯、保温桶散落得到处都是。 安全气囊包裹着司机,他头歪在一边,已经昏迷了。 老张!老张!徐逢渔拍着前排座椅喊,可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海水还在往上涨,很快没过了膝盖。 沈浣君哭着去拉车门把手,可车门被水压死死顶住,纹丝不动。徐逢渔也在用力推,涨红了脸,却无济于事。 周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周芫抬头。 透过渐渐漫上来的海水,她看见那辆把他们撞下来的大货车,正顺着护栏缺口,也一头栽了下来。 而且,正好冲着他们的车顶。 ……服。 周芫第一次,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下一秒。 轰隆——!!! 巨大的货车砸在他们车顶上,整辆车被砸得猛地一沉,玻璃瞬间碎裂,海水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剧烈的震荡中,周芫的头重重磕在车窗框上。 剧痛袭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秒,她听见徐逢渔喊了一声,还有沈浣君的哭声。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公路上。 酒驾的司机举着手机,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颤颤巍巍地拨了110,声音都在打颤: 喂、喂?警察吗?滨海公路……出车祸了!车掉海里了!好几辆!你们快来! 滨海公路的护栏缺口处,红蓝警灯交替闪烁,把海面映得一片狰狞。 警车、救护车,还有几辆闻讯赶来的私家车零零散散地停在路边,警戒线拉了老远。海风裹着咸腥味呼呼地刮,吹得人脸上生疼。 徐怀舟站在护栏边,手机贴在耳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对,就在滨海公路东段,三号观景台再往前两公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的红血丝泄露出一丝慌乱,人还没找到,警队的潜水员已经下去了,我也找了专业打捞队。 电话那头,徐怀楫的声音也很紧,我连夜赶回去,最晚明天中午到。 徐怀舟应了一声,顿了顿,哥,你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向海面。 漆黑的海面下,几道潜水灯的光晕在水里晃动,像几点微弱的萤火。打捞船的引擎声闷闷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片海域。 三个小时了。 从接到警方通知到现在,三个小时。 徐怀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他赶到的时候,现场只剩一辆横在路中间的大货车,司机酒驾,吓得腿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只反反复复念叨不是我、跟我没关系。 根据那司机的证词,是后面的大货车加速把徐家的车挤下了海。然后也跟着掉下去了。 这根本不是意外。 徐怀舟睁开眼,眼神冷了下来。 徐总! 一个穿着潜水服的人从海里爬上来,快步跑过来,找到车了! 徐怀舟猛地转身:人呢? 驾驶室里有一个,应该是司机,还有生命体征!我们正在救人!潜水员抹了把脸上的水,但后排……后排没人。 徐怀舟的心,先沉了一下,又猛地提了起来。 没人。不在车里,就还有希望。 继续找!他沉声道,扩大范围,沿岸都搜!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 徐家的车被打捞上来了。 车身严重变形,车顶被砸得凹进去一大块,玻璃全碎了,车里灌满了泥沙和海水。司机被抬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但还有呼吸,立刻被送上了救护车。 徐怀舟走过去,看了一眼车内。 后排空空荡荡。 车门——是开着的。 徐总,负责打捞的队长走过来,语气凝重,从现场情况看,车内的人应该是醒过来了,自己开门逃出去了。但是…… 他顿了顿。 这片海域有暗流,晚上涨潮,洋流方向很乱。如果他们逃出来的时候赶上了涨潮……很可能被卷走了。 徐怀舟的脸色更沉了。 卷走的话,会漂到哪里? 队长摇摇头:不好说。往南的话有几个小岛,都是渔民暂歇的地方,有人住,但不多。往北就是外海了…… 徐怀舟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风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 片刻后,他开口,继续搜。沿岸所有岛屿,一个都别放过。钱不是问题。 队长刚要走,又有潜水员浮了上来。 徐总!那辆大货车也找到了!司机还在里面,还有气! 徐怀舟抬眼。 那辆把他们撞下海的货车,也被慢慢吊了上来。驾驶室严重变形,司机被卡在里面,满脸是血,昏迷不醒。 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去。 怎么样?徐怀舟问。 医生摇了摇头:伤势很重,颅内出血,多处骨折,能不能挺过去不好说。先送医院抢救。 救护车呼啸着开走了。 现场又安静下来。 徐怀舟站在护栏边,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是冲谁来的? 他父亲徐逢渔?还是……周芫? 徐怀舟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帮我查两个人。他的声音很冷。 第118章 失踪 与此同时,随着海水漂流了一夜的三个人,终于被海浪送上了岸。 无名小岛上。 海浪地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浪花,又慢悠悠地退回去,留下一地狼藉的海藻和贝壳。 潮水退去后,礁石边的浅滩上,两个人影一动不动地躺着。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金色的光线渐渐铺满沙滩,晒得石头发烫。 许是感觉到了燥热,又许是身上的伤口在疼,徐逢渔的手指动了动。 他头痛欲裂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入目是湛蓝的天空,和……几丛歪歪扭扭的椰子树? 徐逢渔愣了几秒。 然后,所有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沿海公路、两辆大货车、前后夹击、护栏断裂、坠入海里、货车砸在车顶、冰冷的海水、碎裂的玻璃…… 他猛地坐起身,这一下扯动了身上的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差点又栽回去。 但他顾不上疼。 徐逢渔四下张望—— 沙滩上,离他不远的地方,沈浣君躺在那儿,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闭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他忍着疼爬过去,手指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 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热气拂过指尖。 徐逢渔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去一点。 浣君……浣君!他轻轻拍她的脸,声音沙哑。 沈浣君的睫毛颤了颤,慢悠悠地睁开眼。 ……逢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茫然,我们……这是在哪儿? 不知道。徐逢渔摇摇头,环顾四周,应该是个小岛。我们被海水冲上来的。 沈浣君慢慢坐起来,刚一动就疼得龇牙。她的腿被撞了,肿得老高,脚踝也扭了。 车祸……她喃喃,那两辆货车…… 是冲我们来的。徐逢渔的声音很冷。 他不是傻子。前后夹击,精准卡位,连减速带都算好了——这根本不是意外。 沈浣君的脸更白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芫芫呢?! 徐逢渔的心,又沉了下去。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沈浣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沙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第三个人的影子。 芫芫……沈浣君的声音一下子就抖了,她人呢?她不是跟我们一起在车里吗?她、她是不是…… 她不敢说下去了。 不会。徐逢渔打断她,语气很重,像是在说服自己,车门是开着的,她应该是逃出来了。可能……可能被冲到别的地方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片海域洋流复杂,一个人在海里漂了一夜,生还的概率…… 他不敢想。 沈浣君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都怪我……她哽咽着,如果我不让她跟着就好了,如果我不让司机绕路…… 现在说这些没用。徐逢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看看我们有什么。 他低头翻了翻身上的口袋——空的。 手机、钱包、钥匙,全没了。被海水冲走了,也可能是坠海的时候就掉了。 沈浣君也翻了翻,同样什么都没有。她的耳环、项链都不见了,只剩下一身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面面相觑。 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徐逢渔的手腕上,太阳照射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 他低头看去——是他的表。 那块腕表,居然还戴在手上。表壳刮花了,玻璃也裂了,但指针还在走。 徐逢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定位器。他说。 沈浣君愣了一下,随即也看向自己的手腕——她那块女表,也还在。 对、对!她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幸好表还在! 徐逢渔点点头。 现在只需要等,徐逢渔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松动,怀舟他们一定能找到我们。 沈浣君攥着自己的手腕,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海平面,太阳越升越高,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那芫芫呢……她轻声说,她没有定位器,她怎么办? 徐逢渔沉默了。 周芫刚回徐家没多久。 这种定制的定位腕表,是徐家早几年定做的——他、沈浣君、徐怀楫、徐怀舟、沈瑜、沈怀瑾,每个人都有。 唯独周芫,她才回来几个月。 还没来得及给她做。 徐逢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沈浣君看着他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没有哭出声。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沙滩上,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空荡荡的海面。 z城,医院。 走廊里的灯亮了一整夜,惨白的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伤者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从ICU出来,摘下口罩,重度脑震荡,多处骨折,还要观察,但人是救回来了。 徐怀舟松了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肩线稍稍放松了些。那……另一个呢?沈瑜小声问,眼眶红红的,声音还有点哑。 医生摇摇头。 送过来的时候就快不行了,颅内大出血,没挺过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死了。 货车司机死了。 唯一能说出真相的人,就这么没了。 徐怀舟的眼神沉了沉。 太巧了。 两辆货车,一个活着一个死了。活的那个是被撞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前车司机,死的那个是主动撞人的后车司机。 死无对证。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徐怀舟回头,看见徐怀楫站在走廊尽头,他连夜从外地赶回来,风尘仆仆,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什么情况?徐怀楫走过来,目光扫过ICU的门,爸和妈……还没消息? 徐怀舟摇摇头。 打捞队还在搜,沿岸的岛也派人去了,但那片海域洋流太乱,不好找。他顿了顿,他们手上有定位表,不知道什么原因,现在还没有显示他们的位置。 说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海上漂了一夜,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徐怀楫没说话,走到窗边,掏出烟想抽,想起这是医院,又塞了回去。 他既然选择从政,一直都是胸有成算,多年来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面对自己父母下落不明,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沈瑜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哽咽着,爸妈……他们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徐怀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不会有事的。他说。 声音很稳,像在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失踪的人,还没有回来。 第119章 小岛 无名小岛。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毒辣辣地晒在沙滩上。 徐逢渔扶着沈浣君,一步一步沿着海岸线往前走。沙子被晒得烫脚,他们的鞋早就不知道冲到哪儿去了,只能赤脚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像踩在烙铁上。 歇会儿吧。徐逢渔停下脚步,扶着她在一块礁石的阴影里坐下,你脚踝肿成这样,别走太快。 沈浣君点点头,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青紫一片,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她没说什么。 比起生死未卜的周芫,这点疼算什么。 你说……她会不会也在这个岛上?沈浣君抬头看向远处的海岸线,声音干涩,我们沿着岛走一圈,说不定就能找到她。 徐逢渔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检查她脚踝的情况。 他心里也没底。 说实话,昨天晚上车祸坠海之后,大货车砸下来他就失去意识了,能飘来这座小岛上完全是他们两个福大命大。 周芫呢? 她有没有逃出来? 徐逢渔不敢想。 走吧。他站起身,伸手把沈浣君拉起来,沿着海边走,不进林子,万一她也在,肯定会在岸边待着。 沈浣君了一声,撑着他的胳膊站起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海岸线弯弯曲曲的,一边是沙滩和礁石,一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和椰子树。岛上静悄悄的,除了海浪声和偶尔的鸟叫,什么声音都没有。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沈浣君忽然了一声。 你看那儿。 她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沙滩——上面有一串脚印。 徐逢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两个人快步走过去。 脚印很凌乱,有深有浅,从沙滩延伸到灌木丛边上,又折回来。看大小,像是女人的脚印。 周芫!沈浣君忍不住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 徐逢渔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串脚印,又伸手碰了碰,沙子已经有点干了,说明留下的时间不短了。 应该是涨潮之前留下的。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如果是她的,说明她也在这个岛上。 沈浣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我们去找她!她说着就要往灌木丛里走。 等等。徐逢渔拉住她,别进去。林子里面情况不明,万一有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太危险了。 可是周芫她…… 她如果在岛上,肯定也会在岸边活动。徐逢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们继续沿着海边走,一定能碰到她。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吃一些食物,还有晚上过夜的地方。 他说得有道理。 他们在海上漂了一夜,又渴又饿。沈浣君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了,再找不到淡水,不用等救援来,他们自己先垮了。 沈浣君咬了咬唇,点点头。 他说着站起身,望了望不远处的椰子树。 得想办法弄几个椰子,有水有肉,能顶好几天。 椰子树很高,树干光溜溜的,不好爬。徐逢渔试了两次都滑下来了,掌心磨得发红。 沈浣君站在树下,看着他一次次往上爬又一次次滑下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行就别爬了。她轻声说,万一摔着…… 没事。徐逢渔喘了口气,退后几步,打量着那棵树,得找个东西垫着。 他环顾四周,在灌木丛里找了根粗树枝,又捡了几块石头,在树底下垒了个简易的台子。这一次,他踩在石头上,够着了最低的那根树枝,借力往上攀。 终于,他爬到了树冠处。 接着! 他摘下一个椰子往下扔,沈浣君连忙躲开,椰子地砸在沙滩上,弹了两下。 一个、两个、三个…… 徐逢渔摘了五六个椰子才下来,落地的时候脚一软,差点坐地上。 你没事吧?沈浣君赶紧扶住他。 没事。徐逢渔摆了摆手,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疼的——他肋骨本来就伤了,刚才爬树扯到了,这会儿疼得他直抽冷气。 但他没说。 这个时候,他不能垮。 他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在椰子壳上砸了几下,砸出一个小口子,递给沈浣君。 先喝点水。 沈浣君接过来,喝了一口。 清甜的椰汁滑过干涩的喉咙,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哭什么。徐逢渔叹了口气,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这不好好的嘛。 他又砸开一个椰子,自己喝了两口。 甜的。 但他心里,一点都不甜。 周芫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喝完椰子水,两人又沿着海岸线往前走了一段。走到岛的另一侧时,徐逢渔忽然停下脚步。 你看那边。 沈浣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几块巨大的礁石错落着搭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洞,背风,又能挡雨,洞口正对着大海,视野开阔。 今晚就在那儿过夜吧。徐逢渔说,地势高,涨潮也淹不到。 沈浣君点点头。 地方是个好地方,可问题是—— 我们没火啊。她小声说。 徐逢渔皱了皱眉。 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手机、钱包、打火机,全没了。沈浣君那边更不用说,连个金属发夹都不剩。 钻木取火吧。他说。 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徐逢渔捡了些干树枝和干草,坐在礁石洞口试了半天,手都磨起泡了,连点火星子都没见着。太阳渐渐偏西,海风也凉了下来。 沈浣君坐在旁边,帮他捡树枝,看着他手上的血泡,心疼得不行。 要不……算了吧。她说,今天先凑合一晚,说不定明天怀楫和怀舟他们就找来了。 徐逢渔点点头,也只能这样办了。 距离这座无名小岛不知多少公里的海面上,一艘不起眼的货轮静静泊在雾中。 船舱里,十几块显示屏同时亮着幽蓝的光,画面来自散布在岛上各处的微型摄像头。其中一块屏幕上,赫然映出徐逢渔和沈浣君依偎在礁石洞口的身影。 屏幕前的人看不清脸,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第120章 靠近 大大小小的屏幕铺满了整面墙,每一块都映着小岛上不同角落的画面,沙滩、礁石、椰林、还有那个礁石洞口的两个人影。 坐在屏幕正前方的人,赫然是周芫。 她靠在椅子里,手里端着杯冰咖啡,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电影。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哪有半分坠海漂流的狼狈。 身后的人分别是,鞠绯光,谭渡桥,和殷弄语。除了沈砚,都在这里。 一定要去吗? 鞠绯光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其中一块屏幕上——徐逢渔正在尝试钻木取火,手都磨起泡了。她语气平淡:我觉得留他们在那儿就行了。求生欲最能激发潜能,比你去了有用。 当然要去啊。周芫呷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我不在,他们俩培养的是夫妻感情,不是父女母女感情。那我这罪不白受了? 谭渡桥手里举着手机,兴冲冲地凑过去,阿芫阿芫,你看! 屏幕上,咪咪正蜷在沙发上舔毛,肚子圆滚滚的。 你看是不是又长大了?谭渡桥一脸炫耀,猫咪这段时间可能长了,你要是离开得久了,说不定咪咪都不认识你了。 周芫看了两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尽量早点回去。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把我送过去吧。 这么快?殷弄语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不多让他们先荒野求生两天?刚有点患难与共那味儿,你一去就破功了。 就是就是。谭渡桥连忙点头,他们连鞋子都被你收走了,你去了都没鞋穿,好可怜的。 周芫瞥了他一眼。 谭渡桥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他嘴里还碎碎念,不是,阿芫,我真觉得没必要啊。你要跟叔叔阿姨培养感情,办法多的是啊,吃饭旅游看电影,什么不行? 周芫脚步没停,淡淡道:吃饭旅游培养的是客气,不是感情。 客气怎么了?谭渡桥跟上来,慢慢来不行吗?非得一上来就玩这么大的。 慢慢来?周芫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风吹起她的头发,发丝拂过她眼前,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以前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别磨叽了,再不出现,周芫边走边收拾自己,我爸那脑子,再给他两天时间,说不定能想出一百种自救方案。到时候他自己造个筏子划回去,我这场戏不就白演了? 殷弄语嗤笑一声,你还怕他造筏子?他那肋骨伤着呢,能爬树都算他命硬。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周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里,徐逢渔和沈浣君正依偎。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笑。 收拾完自己全身上下,看着像是一个遇难遇险的样子了,她才放心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谭渡桥和殷弄语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疯批。谭渡桥小声嘀咕了一句,真的疯批。亲爹亲妈都算计。 殷弄语没反驳。 鞠绯光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她还让我把岛上的蛇都抓了,说别真吓着他们。 谭渡桥: 殷弄语: 行吧。 疯批归疯批,好歹还有点良心。 月光从洞口斜斜地洒进来,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的霜。 徐逢渔和沈浣君背靠着洞壁,紧紧依偎在一起。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胃里早就空得发疼,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拧着、绞着,一阵阵泛酸水。 幸好是夏天。 幸好这座岛在南边,白天和晚上的温差不算太大。夜里虽然有些凉,但两个人挤在一起,再加上洞口挡了风,倒也还能熬得住。 徐逢渔的胳膊环着沈浣君的肩膀,掌心贴着她冰凉的胳膊,时不时轻轻摩挲一下。 他抬眼望着洞口那片狭窄的夜空,月亮很圆,星星也亮,可越亮,越显得这座岛荒凉得无边无际。 他脑子里不停地转着。 船是什么时候沉的?时间太漫长了,尤其是经受痛苦时。 他记不太清了,意识昏沉的时候太多。他们在海上漂了多久?也说不准,可能几个小时,可能大半天。被浪卷到这座岛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现在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有定位器在,只要再坚持几天,一定会有人来的。 他们有椰子,虽然不多,但省着喝,撑个两三天应该没问题。食物的话……不好直接吃生食,取火是个问题。他虽然没在野外生存过,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会没事的。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只要撑到搜救队来,就没事了。 可是—— 周芫呢? 一想到女儿,徐逢渔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呼吸都发颤。 老张被安全气囊整个裹住,说不定她也像老张一样,留在了车内。她会不会……其实根本没被海浪卷走进? 又或者,她掉下去了,但被最先赶到的人救起来了? 毕竟他们坠海的地方离公路不算太远,路过的车辆总会有人看见报警的。搜救队、海警、消防……那么多人,说不定早就把她捞上来了,现在已经在医院里躺着了。 对,一定是这样。 徐逢渔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往好处想。 周芫那么聪明,反应又快,她肯定知道怎么自救。就算她自己爬不上来,搜救队也一定会找到她的。 一定会。 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念咒。 她现在一定好好的。 说不定……说不定她正坐在医院的病床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回去呢。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敢多想。 多想一秒,都像是要疯。 逢渔…… 沈浣君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沙哑的哭腔。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直在微微颤抖。 你说……芫芫她会不会…… 不会。 徐逢渔想都没想就打断了她,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坚定。 她不会有事的。他说,我们都能活下来,她肯定也能。搜救队说不定已经找到她了,现在正在到处找我们呢。 沈浣君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心心念念的人,正在朝他们靠近。 第121章 掩护 帝苑学府。 周芫住的那栋楼,往上一层,门开着。 这房子是谭渡桥送了咪咪之后买的,准备跟周芫做个伴,好照顾咪咪。那时候不经常来,现在倒是有用了。 一是离周芫房子近,方便照顾咪咪;二是方便他们这帮人凑在一起商量事情。 沈砚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听见门口动静,他抬了抬眼。 殷弄语走在前面,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头发扎成高马尾,发梢还带着点海风的湿气。谭渡桥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子,一进门就往餐桌上放。 绯光留在那儿了?沈砚的目光落在殷弄语身后,没看见鞠绯光的影子。 谭渡桥拆开外卖盒,一股香味飘出来,我们说好的,两天一换。下轮我去。 他们商量好了在轮船上几个人轮流站岗,两天一换,有特殊情况会发消息, 殷弄语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大杯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她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像是终于喘过来了。 她瞥了一眼沈砚。 男人脸色不太好看,眼底泛着青黑,显然是没怎么睡。键盘敲得哒哒响,力道重得像是跟键盘有仇。 殷弄语没说话。 她也被周芫的大胆惊到了。 车祸、坠海、荒岛、逼父母跟她荒野求生……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换谁都得懵。 还生气呢? 谭渡桥凑过来坐到沈砚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 生气也得把活儿干完啊。谭渡桥满不在乎地说,你留这儿不就是干这个的嘛。徐家那边你盯着,别让他们查到线索,再顺便把水搅浑。 沈砚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可知道归知道,气归气。 周芫跟他们说这个计划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反对的。 不同意的原因,一是周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还有就是沈浣君是他姑姑,他亲姑姑。他明知道姑姑会被卷进这场里,却不拦着,反而跟着一起策划,这叫什么事? 不过他说服不了周芫,也阻止不了,只能自己生闷气。 那时谭渡桥还在一旁嘻嘻哈哈,“你反对的话就留下来打个掩护支持一下。” 沈砚:“......” 他还是没忍住,“为什么你们不劝?就这么放心?” 无论是周芫的生命安全,还是她选择的和父母相处的方式,这一切的一切都很不靠谱。 可当时周芫说出来后,只有沈砚一个人提出反对,谭渡桥也不赞同,但是没直接说,而殷弄语和鞠绯光什么也没表示,直接就接下了周芫需要她们做的事情。 殷弄语:“不赞同又怎样,就算我们都反对,她会放弃嘛?还不如直接帮她办好,省的有错漏再被人为难。”她撇撇嘴,这两个死的早的根本就不知道,后来的周芫变了很多。 谭渡桥跟着叹气,什么也没说。 小岛上,清晨。 这是距离车祸发生的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海风裹着潮气吹进礁石洞,凉丝丝的。 徐逢渔先醒的。 他靠在洞壁上,沈浣君头枕着他的肩,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徐逢渔不敢动,怕吵醒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一夜。他小心翼翼地把沈浣君的头挪到自己另一边肩膀,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麻酥酥的感觉顺着胳膊往下窜,他咬着牙没出声。 洞外面,天已经亮了。 徐逢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沈浣君脸色很差,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下一片青黑。她昨天哭了太久,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心里一阵发堵。 都是他没用。 连自己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徐逢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得想办法活下去。 他抬头望了望洞口,搜救队怎么还没来? 按理说不该啊。 他和沈浣君手上的表,是特意定制的,内置了卫星定位芯片。别说在国内海域了,就算在公海上,只要有卫星信号,就能精准定位。 都一天一夜了。 按理说搜救队早该找到这里了。 难道是……表坏了? 徐逢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在走,指针转得好好的,不像是坏了的样子。可如果没坏,为什么没人来? 他想不通。 唔…… 怀里的人动了动,沈浣君慢慢睁开眼。 醒了?徐逢渔的声音放轻。 沈浣君点点头,撑着他的胳膊坐起来。刚一动,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椰子水,早就扛不住了。她的脑子都有些发沉,反应都比平时慢半拍。 我去找点吃的。徐逢渔扶着她靠在洞壁上,你在这儿歇着,别乱跑。 你去哪儿找?沈浣君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沙哑。 海边看看,总能找到点什么。徐逢渔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不会走远的。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腿,走出了礁石洞。 海边的礁石滩上,徐逢渔蹲在那儿发呆。 他昨天还能找到几个海螺,今天潮水涨了又退,礁石缝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剩下。海蛎子倒是有,可他没有工具,抠半天抠不下来几个,手指都磨破了。 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椰子树。 昨天爬了一次,差点摔下来。今天再爬一次? 徐逢渔扶着腰,肋骨隐隐作痛。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那片椰林。椰子树底下掉了几个老椰子,壳硬得像石头,他用石头砸了半天,手都震麻了,才砸开一个。椰肉又硬又涩,根本没法吃。 徐逢渔坐在地上,喘着气。 他徐家家主,身价千亿的商业大佬,此刻蹲在一座荒岛上,连一口吃的都找不到。 说出去都没人信。 就在这时—— 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徐逢渔猛地抬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什么东西? 蛇?还是别的什么野兽? 他随手抓起一块石头,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枝叶晃动。 一个身影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第122章 遇见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几号的长袖衬衫,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纤细却沾着泥的小腿。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手里还拎着一串用藤蔓串起来的东西,沉甸甸的。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徐逢渔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 ……芫芫? 他的声音都在抖。 站在灌木丛边的人,赫然是周芫。 她憔悴了很多,脸上也脏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徐逢渔手里攥着的半个砸开的老椰子,又看了看他磨破的手指和狼狈的模样,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里那串东西往地上一放。 别砸那个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老椰肉咬不动,也没什么营养。 徐逢渔呆呆地看着她。 像是没反应过来。 周芫弯腰,从地上那串东西里拿起一个深紫色的果子,递给他。 这个能吃。她说,野山竹,甜的。林子里有一片,结了不少。不过很多还没完全成熟。 徐逢渔没接。 他就那么看着周芫,看着她熟练地从藤蔓上摘下果子、随手剥开、露出里面雪白的果肉,整个人镇定得不像个流落荒岛的十七岁少女。 你……徐逢渔的喉咙发紧,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顺着海岸走过来的。周芫咬了一口山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醒来就在沙滩上,不知道你们在不在,沿着走了很久没看见你们,就去了另一边找东西。我来这边是想在海滩上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轮船。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徐逢渔: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把老婆照顾得饥肠辘辘,自己也狼狈不堪。结果女儿一出场,不仅找到了吃的,还活得好好的,甚至看起来比他们俩加起来都游刃有余。 这叫什么事。 就在这时,沈浣君扶着礁石,从洞口慢慢走了出来。 逢渔?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说到一半,她僵住了。 不远处的椰子树下,周芫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沈浣君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芫芫……!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周芫。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 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周芫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手里的野山竹差点掉在地上。 沈浣君抱得太紧了,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温热的眼泪洇湿了她的肩膀,烫得她皮肤发麻。 周芫的手指动了动,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推开,只是有些僵硬地拍了拍沈浣君的背。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别哭了。 徐逢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也有点发酸。 女儿没事。 他们三个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礁石洞里。 周芫把她找到的东西一一摆在地上:十几个山竹、一把野枇杷、两个红色的果子、还有一小串青色的野果。 这些都能吃,她指着那串青果子,不过不好吃,涩得很,但能顶饿,也能补充水分。 徐逢渔和沈浣君对视一眼。 周芫没注意他们的表情,拿起一颗野枇杷,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沈浣君,先吃这个垫垫。这个不算难吃。 沈浣君接过枇杷,没吃。 她就那么看着周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芫芫,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知道这些能吃的,你怎么……懂这么多? 野山竹和枇杷他们是认识的,但周芫手里那些青的红的小圆果子,她连见都没见过。 周芫剥山竹的手顿了一下。 不认识,找到了就尝尝,能吃就囤着。 她抬起头,看了沈浣君一眼。 我以前,那对夫妻……很少给我钱,也不管饭。饿极了,就自己上山找东西吃。 找得多了,有经验,自然就懂了。 沈浣君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万一,有毒,你怎么办。” 周芫无所谓,“饿的时候哪管有没有毒,能吃就行,没毒正好。” 有毒还能怎么办。 徐逢渔别过脸,喉咙发紧。 他知道周芫在外面受了苦。可他没想到,苦到了这个份上。 周芫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反应,把剥好的野山竹放到沈浣君手里。 先吃吧。她说,吃完了我带你们去找淡水。那边林子后面有个小水潭,水是干净的。 徐逢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你怎么找到的淡水? 多走走就找到了。周芫说得轻描淡写。 她越是轻描淡写,徐逢渔心里就越堵。 周芫蹲在地上扒拉野果,衬衫袖子滑下来一截,盖住了半只手。她往上撸了撸,袖口还是松松垮垮地往下掉。 徐逢渔盯着那截袖子,心里咯噔一下。 前天出门的时候,周芫穿的不是这件。他记得清清楚楚,周芫那个时候并没有穿外套。 可现在她身上这件灰绿色的衬衫,明显大了两个码,肩线垮垮地挂在肩上,下摆都快到大腿了。 芫芫,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这衣服…… 周芫头都没抬,随口道:林子里捡的。 捡的? 她把一颗看着果相不错的野山竹挑出来握在手里拨开,往里走有个破棚子,以前估计有人来过,背包衣服扔了一地,都坏得差不多了,就这件还能穿。 徐逢渔噎了一下。 她昨天还跟他们一样在沙滩上狼狈地醒来,今天就已经摸清了半座岛。 他喉咙发紧,低声说了句:……以后别一个人往里走,危险。 周芫了一声,听没听进去不知道。 徐逢渔和沈浣君五味杂陈的对视,这是他们的女儿。 本该在徐家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 徐逢渔接过周芫给他剥开的野山竹,塞进嘴里。 有点甜。 可他吃在嘴里,却苦得慌。 第123章 生火 沈浣君靠在岩壁上,眉头皱得紧。 脚踝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痕从裤脚边露出来,碰一下就倒抽冷气。徐逢渔蹲在她旁边,用撕下来的衬衫布条帮她简单固定了一下,动作放得很轻。 忍忍,等出去了……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卡住了。 出去?往哪出? 两块手表的定位看不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时间倒是走得准。 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时间。 车祸是前天傍晚出的,算上漂流、昏迷,满打满算到现在也快两天了。以徐家的势力,沿海公路坠海这么大的事,搜救队早该把这片海域翻个底朝天——就算找不到人,直升机的声音总该听见几回吧? 可没有。 安安静静的,除了海浪和鸟叫,什么都没有。 但他现在没空想这些。 洞口传来脚步声,周芫抱着一捆东西走进来,细细的小树枝捆在最外面,里面裹着干草和几片干树叶。她额头上有汗,发梢沾了点草屑。 你去哪了?徐逢渔抬头问。 找柴火。 周芫在洞口的位置停下,把东西放在地上,离近了白天会热,而且烟雾也呛人。 她蹲下来,先铺干草和碎树叶做引火窝,再把细树枝斜斜搭成一个锥形,动作熟得像做过几百遍。 徐逢渔看着她的手,一举一动不像生手,你还会这个? 以前在山里待过,周芫头也没抬,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白石和一把锈迹斑斑的旧折刀,经常生火烤东西吃。 你一个人? 徐逢渔喉咙一紧,没再问。 嗒、嗒、嗒。 石头和刀背连续撞击,火星溅在干草上,冒起一缕白烟。周芫低下头,轻轻吹了口气。 呼—— 火苗窜起来,顺着细树枝往上爬,很快燃成一团暖光。 沈浣君盯着那簇火,又盯着周芫的侧脸,眼眶忽然有点发烫。她别过脸,装作看洞口的方向,声音闷闷的:……芫芫,辛苦你了。 周芫拨火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 她把几根稍粗的树枝架上去,烤干了衣服,今晚能暖和点。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徐逢渔看着火焰,又看看周芫,心里堵得慌。他想问她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芫盯着火焰看了几秒,忽然抬头看向徐逢渔。 你再去捡点柴火,她说,粗点的,湿的也行。 徐逢渔一愣:捡湿的?湿的烧不着吧? 烧不着才好,周芫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湿柴烧起来烟大,在洞口外面烧,烟飘得高,说不定有人能看见。 徐逢渔怔住了。 烟雾信号。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这两天又是坠海又是找人又是照顾沈浣君,脑子乱成一团,竟把最基本的求救方式给忘了。 而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刚生起火,第一时间就想到了。 对、对,他连连点头,站起身,我这就去。 等等,周芫又叫住他,别走远,就在附近捡。林子里情况不明,别往深处去。 知道了。 徐逢渔快步走出洞口。 沈浣君靠在岩壁上,看着周芫的侧脸,眼神复杂。 火光映在女孩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的表情很平静,好像生一堆火、想一个求救的办法,对她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越是这样,沈浣君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这些求生的本事,不是天生就会的。 得吃过多少苦,才能练得这么熟练? 芫芫,她轻声开口,你以前……经常一个人在山里待着吗? 周芫看了她一眼。 不算经常,她淡淡地说,有时候没饭吃,就上山找点能填肚子的。 沈浣君却听得心口一紧。 想想另外四个孩子,锦衣玉食了半辈子,她从没想过没饭吃这种事会跟自己的孩子扯上关系。 以徐家和沈家的底蕴来说,她无法想象的到什么样的境地才能让一个人吃不上饭。可她的芫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竟然要饿着肚子独自上山找吃的。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闷得喘不上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过脸,悄悄擦了擦眼角。 这时候徐逢渔回来了,怀里抱了一大堆柴火,有干的有湿的,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够吗?他喘着气问。 周芫扫了一眼,数量不多,够用,差不多,搬到外面去。 三个人一起动手,把柴火搬到洞口外面的空地上。周芫先铺了一层干树枝引火,再把湿柴一根根架在上面,搭得松松垮垮的,留了不少缝隙通风。 这样烟最大。她解释了一句。 徐逢渔从洞里取了火种过来,引到干柴上。 火苗很快窜起来,舔到湿柴的时候,果然腾起一大股白烟。烟柱直直地往上飘,越飘越高,最后融进了淡蓝色的天空里。 四个人站在洞口,仰着头看那道白烟。 这样……真的有人能看见吗?沈浣君喃喃地问,声音里带着点希冀。 徐逢渔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他心里其实没底。这岛太小了,位置又偏,就算有烟,也未必有船经过。但他不能说丧气话。 会的,他说,徐家和沈家都在找,搜救范围这么大,总能搜到。 周芫站在旁边,也抬头看着那道烟。 风吹过来,烟柱歪了歪,很快又直起来。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会有人看见吗? 当然不会有人看见。 这是动用殷家航运线、鞠家海外情报网,花了整整一个月反复推演出来的计划。 小岛卡在两国海域交界的模糊地带,正规航线绕着走,搜救雷达扫不到,连渔船都嫌偏,不会往这边来。 除非她想让他们找到,否则再过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人发现这座岛。 走吧,她收回目光,转身往洞里走,烟先烧着,我们去摘果子。等傍晚再过来添柴。 徐逢渔点点头,扶着沈浣君跟上。 三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只剩下那道白烟,孤零零地在海风中飘摇,越飘越淡。 第124章 果子 火燃起来之后,洞里温度提升了不少。 周芫用一根细枝拨了拨炭火,火星子噼啪跳了几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洞口的天光,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亮。 现在还没退潮,她说,海边捡不到什么东西。 徐逢渔正在给沈浣君重新缠脚踝的布条,闻言抬头:你的意思是? 要不要进林子里找找?周芫语气平平,野果、野菜,运气好能碰到鸟蛋。 徐逢渔犹豫了一下。 林子深浅未知,里面有什么也不清楚。但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早上那点野果早就消化完了,三个人总不能一直饿着。 他点头,我跟你去。 他转头看向沈浣君,语气放软:你在这里好好休息,脚别乱动,我们去去就回。 沈浣君咬着唇没说话。 她的手攥着身下的干草,指节泛白。脚踝是真的疼,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她也知道自己跟着去只会拖后腿。 可她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座岛太安静了,安静得吓人。海浪声、风声、偶尔几声鸟叫,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徐逢渔和周芫一走,洞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喊的人都没有。 她是真的怕,怕自己一个人,也怕他们两个人出事。 ……我想跟着你们。 声音很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徐逢渔愣住了。 他低头看她,才发现她眼底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一向骄傲,从小到大没服过软,此刻却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听话,徐逢渔放柔了声音,像哄小孩似的,你的脚走不了路,进去了更受罪。我们就在附近,不走远,很快就回来。 沈浣君摇头。 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不放心。 坠海的阴影还没散,一闭上眼睛就是海水灌进嘴里的窒息感,她怕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画面又涌上来。 徐逢渔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妥协了,一起去。 但说好了,走不动就说,我背你。 沈浣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她鼻子一酸,赶紧点头:……嗯。 周芫靠在岩壁上,冷眼旁观了全程,没说话。 徐逢渔哄沈浣君的样子,笨拙又温柔,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换做别的孩子,看见父母感情这么好,大概早就偷偷笑了,家庭温暖,父母恩爱,多好的事。 可周芫只觉得空。 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别人家里亮着的灯,暖是暖的,亮是亮的,但她知道,那盏灯不是为她亮的。 徐家的幸福是徐家的。 跟她没什么关系。 见两人达成共识,她直起身,率先往洞口走,只在外围走,不往深处去。 林子比想象中密。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浣君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得扶着树干或者徐逢渔的胳膊。徐逢渔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帮她借力。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破败的棚子。 棚子是用树干和棕榈叶搭的,半边已经塌了,藤蔓爬得到处都是,看起来废弃了很久。 就是这个。周芫说。 徐逢渔走过去,掀开挡在门口的藤蔓往里看。里面乱糟糟的,地上扔了几个空塑料瓶、一个破背包,还有些锈迹斑斑的工具,都不能用了。 他翻了翻,从角落里找出一把旧折刀,刀刃上全是锈,但勉强还能砍点东西。 这个能用。他递给周芫。 周芫接过,掂了掂,没说什么,塞进了口袋里。 沈浣君扶着棚子的柱子喘气,额头上冒了一层汗。脚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芫看了她一眼,转身在旁边的灌木丛里转了转。不一会儿,她拖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粗木棍回来,手腕粗,挺结实。 她走到沈浣君面前,把木棍递过去。 拿着。 沈浣君愣了一下。 给我? 周芫言简意赅,当拐棍。 木棍的一头被她用石头磨平了,不扎手。沈浣君接过来,拄在手里试了试,高度还行,撑着地能省不少力气。 她抬头想说谢谢,周芫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再往前就是野果子生长的地方,她头也不回地说,我昨天摘的就是那边。 走了没多远,眼前豁然开朗。 一小片果树林出现在面前,高大的椰子树,有挂满紫红色果实的大果榕,还有几棵不高的野山竹树,枝桠上挂着圆圆的果子,有些已经变成深紫色,有些还是青绿色。 哇……沈浣君忍不住轻呼一声。 她见过的果园不少,却从没见过这么野生的,果子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没人摘,没人管,熟透了就自己掉下来,在地上烂成一滩。 这些……都能吃?徐逢渔也有点意外。 大部分能,周芫走过去,指着几种她认得的,青的没熟,别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着,伸手从矮枝上摘下一颗深紫色的野山竹,用指甲一掐,果皮裂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果肉。 多摘点,他说,带回洞里存着。 三个人分头行动。 周芫动作最快,专挑那些颜色深的摘。徐逢渔负责接和装,用外套下摆兜着,很快就堆了满满一堆。 沈浣君拄着拐棍,也在低处慢慢摘。她挑得仔细,每个都要捏一捏软硬度,专拣熟透了的。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带着果子的甜香。 徐逢渔抬头看了一眼,周芫正蹲在地上,用石头砸椰子,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柔和。沈浣君站在不远处的果树下,手里捧着几个山竹,正往这边看。 那一刻,他忽然有种错觉。 好像他们不是流落在荒岛上的遇难者,而是……一家三口出来郊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和浣君的女儿,如今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蹲在地上砸椰子。之前在z城,周芫对他们很有距离感。不像现在,处处照顾他们。 念头起来的下一秒,目光扫过三人身上皱巴巴的衬衫、沾着泥点的裤脚,还有沈浣君肿得老高的脚踝,那点恍惚瞬间就散了。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想什么呢。 这是荒岛,不是度假村。 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快步走过去帮周芫接椰子。 第125章 兔子 整座小岛静得像睡着了。 除了他们三人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摘果子的窸窣声,再也听不到半点人迹。风卷着海腥味穿过树林,鸟叫都稀稀拉拉的。 突然,徐逢渔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阵急促的响动从左侧灌木丛里传出来。 徐逢渔猛地抬手,了一声。 别动。他压低声音,眼神紧紧盯着那片晃动的草丛。 周芫和沈浣君都愣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下一秒,一团灰色的影子地从草丛里窜出来。 是只兔子。 灰扑扑的,个头不大,跑得飞快,在三人的目光里从林子这头窜到那头,慌不择路的样子。 然后的一声。 它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棵树干上,身子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沈浣君: 徐逢渔: 周芫: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它……自己撞晕了?沈浣君一脸懵,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 好像是,徐逢渔也有点意外,也可能是装死。 他们都有点哭笑不得。这场景,活脱脱一个现实版的守株待兔。 但笑过之后,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对,他喃喃道,这岛上怎么会有兔子? 周芫也在看那只兔子,眼神微凝。 如果是野兔,徐逢渔看向她,说出了心里的想法,这座岛没人,如果兔子没有天敌,早就泛滥了。但我们来了大半天,这是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脸色沉了几分。 除非是最近才有人带上来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沈浣君的脸色瞬间白了。 最近才有人带上来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座岛上,除了他们,还有别人?她不敢往下想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徐逢渔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在害怕,连忙开口安慰,也不一定,你别乱想。 说不定兔子本来就有,一直待在林子深处,我们之前没撞见而已。再说这岛多大我们也没摸清楚,说不定后面还有一大片林子呢…… 他越说,沈浣君的脸越白。 徐逢渔说着说着也发现不对了,看着她越来越没血色的嘴唇,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得,越安慰越糟。 先别想了,他换了个话题,有肉吃了。 他看了看四周,没别的工具,顺手捡起脚边一个空椰子壳,还是刚才周芫砸开喝完的,半个壳还挺完整。 你们在这儿等着,他压着声音说,我悄悄过去,一扣就能扣住。 周芫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徐逢渔已经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往那边挪了。 一步,两步,三步…… 离那只死兔子还有两三米的时候,他脚下忽然一空。 轰隆—— 脚下的草皮整个塌了下去,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大洞。徐逢渔半个身子已经往下坠,手里的椰子壳早就飞了出去。 逢渔!! 沈浣君脸色惨白,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她一把抓住徐逢渔的手腕,拼尽全力往后拽—— 可她忘了自己的脚伤。 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反而掉进了洞里。 浣君!! 徐逢渔目眦欲裂,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的一声闷响,洞里传来沈浣君的痛呼。 徐逢渔趴在陷阱边缘,半个身子探进去,声音都在抖:浣君!你怎么样?!说话! 洞里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地上。 过了几秒,沈浣君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上来:我……我没事,就是屁股疼…… 徐逢渔悬着的心猛地落回肚子里,随即又被巨大的焦急取代。 这个陷阱深得离谱,少说有两三米,四壁都是夯实的土,滑溜溜的根本爬不上来。而且看这坑的形状——这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 是人造的。 有人在这座岛上挖了陷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徐逢渔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周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蹲下来,往洞里看了一眼。 先别慌,她说,坑底是软土,她摔得不重。 我知道,可是她——徐逢渔急得声音都哑了,她脚踝还伤着,又摔了一下,万一…… 没有万一,周芫打断他,语气冷静得不像话,现在只有两件事是我们知道的。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岛上可能有人。” “第二,救她上来。” 徐逢渔猛地抬头看她。 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女孩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先把人拉上来再说,周芫站起身,扫了一眼周围的树,找几根长藤,我下去接她。 徐逢渔立刻站起来,在陷阱附近转了一圈,又回来,眉头拧得更紧了。 没有,他声音发紧,这一片的树都是矮的,没长藤。 沈浣君在底下听见了,赶紧说:我没事的,你们别着急,慢慢找……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徐逢渔趴在坑边打断她,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焦急。 周芫没说话,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往东边走,就是我们刚才摘野果的地方,有藤条,她说,我去拿。 徐逢渔愣了一下:那地方的藤……不是带刺吗? 他记得刚才摘果子的时候,沈浣君差点被划到,那藤条上长满了倒刺,看着就扎手。 带刺总比没有强,周芫已经转身了,外套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细白的手腕,能不能用,先弄回来再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周芫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你留在这儿看着她,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经钻进了树林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徐逢渔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怔了几秒,才又蹲回陷阱边。 浣君,你再撑会儿,他对着坑里喊,芫芫去找藤条了,很快就回来。 沈浣君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可能是想宽慰他,我真没事,就是坐着有点无聊。对了,那只兔子呢?还在那儿吗? 徐逢渔: 都这时候了,她还惦记着兔子。 他又好气又好笑,捡起地上那只还晕着的兔子,举到坑口晃了晃:在呢,跑不了,等你上来烤兔肉。 第126章 烤兔 周芫拎着藤条回来的时候,徐逢渔一眼就看见了她的手。 手掌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有的渗着血,有的只是红印,密密麻麻的,看着都疼。外套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也有几道划伤。 你的手?他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 没事,周芫把藤条往地上一扔,语气平平,带刺,划了几下。 地上的藤条有手腕粗,上面还带着没捋干净的倒刺,旁边还有几把软软的长草,是她从路边薅的,铺在藤条上能垫一垫。 徐逢渔看着那些刺,喉咙发紧。 这么粗的藤条,还带刺,她一个小姑娘,硬生生从树上扯下来的? 周芫蹲下来,把那些软草一层一层缠在藤条上,动作很快。带刺的地方反复缠了两圈,缠完了她拽了拽,确认够结实,才把一头递给徐逢渔。 旁边这棵树太细,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粗点的树离得太远,藤条不够长。 也就是说,没法把藤条系在树上,只能靠他人力拉着。 没事,徐逢渔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力气大,拉得住。 他说着就要抓藤条。 等等。 周芫忽然开口。 徐逢渔动作一顿,就见她伸手把外套脱了下来——就是那件她从棚子里捡的、不合身的男式衬衫外套。 她把外套往徐逢渔手里的藤条上缠,一圈一圈,把他要握的那段裹得严严实实。 上面还有刺没清干净,她头也没抬,语气平平,扎破了手,你一会儿拉不动。 徐逢渔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女孩垂着的发顶,又看了看她自己那双已经被划得满是伤口的手——她自己被扎的时候一声不吭,这会儿却怕他被扎到。 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声音有点哑。 周芫缠完了,把藤条递给他。 抓紧了,她说,我下去。 你在上面拉着,我下去接她。 不行—— 别废话,周芫打断他,她脚伤了,自己爬不上来。 徐逢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紧紧攥住藤条的一头,看着周芫抓着藤条,一点点往下滑。 坑底,沈浣君仰着头,看见周芫下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芫芫…… 周芫落到坑底,拍了拍手上的灰,能动吗? 沈浣君点头,又摇头:能……但是脚疼。 我背你。 周芫蹲下来,背对着她。 沈浣君愣住了。 快上来,周芫侧头看她,别耽误时间,天快黑了。 沈浣君咬着唇,慢慢趴到她背上。 女孩的背很瘦,硌得慌,却意外的稳。周芫背着她,一只手抓着藤条,一步一步往上爬。带刺的藤条蹭过她的手掌,混着刚刚被刺破的伤口,流下丝丝红痕,她像没感觉一样,一声不吭。 到了上面,徐逢渔赶紧把沈浣君接过来。 沈浣君脚一沾地,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的伤,而是抓住周芫的手。 让我看看…… 她的声音都在抖。 那双小小的手掌上,横七竖八全是划伤,有的地方还在渗血。沈浣君看着,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周芫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没事,小伤。 她转身去捡藤条,声音淡淡的:走吧,趁天还没黑,顺便弄点淡水回去。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处石缝,有细细的水流往下滴。 周芫摘了几片大大的芭蕉叶,先洗干净,再折成漏斗形,接在石缝下面。清亮的流水顺着叶脉流进去,很快就接了小半兜。 她把接满水的叶子递给徐逢渔,又转身去折新的叶子。手掌上的伤口沾了水,刺得她指尖微微一颤。 沈浣君全看在眼里。 她别过脸,偷偷抹了把眼泪。 回到崖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白天那堆火还剩点余烬,周芫添了几根干柴,火苗很快又蹿了起来。 徐逢渔在处理那只兔子,生锈的刀不好切肉,只能徒手剥皮,架在火上烤,油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慢慢飘开。 周芫坐在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伤口倒是不严重,就是数量有点多,火辣辣地疼。 要不说苦肉计好用呢,她能感受到身边两个人落在她手上的视线,都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和愧疚。 要不说苦肉计好用呢。 你说一万句我以前过得不好,不如让他们亲眼看见一道伤口。 当你说出来的你以前如何如何苦,还有卖惨的嫌疑,只有让他们亲眼看见的伤,才是真正的事实。 周芫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慢慢蜷了蜷手指,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她指尖微微一颤。 下一秒,身边的沈浣君立刻就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是不是碰到了? 语气里的紧张,骗不了人。 周芫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 没事。 她说,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星子噼啪跳了几下,映在她眼底,亮得惊人。 疼吗,芫芫?沈浣君的声音带着鼻音。 不疼。 沈浣君抬头看她,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怎么会不疼呢。那么多道口子,换做是沈瑜,早就哭出来了。 她低下头,在心里骂自己没用。女儿在拼命救她,她却只能坐着添乱。 火噼啪作响,兔肉的香味越来越浓。 徐逢渔翻着烤架,目光时不时飘向这边。火光映在妻女身上,暖融融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疼,记在心里就够了。 兔子烤好了,三个人分着吃。肉有点柴,也没什么调料,但在荒岛上,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沈浣君把自己那只腿撕下来,悄悄塞给周芫。 你吃这个,肉多。 周芫看了她一眼,没拒绝,接过来咬了一口。 沈浣君看着她,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洞外,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接一声。 火光跳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靠得很近很近。 这是他们在荒岛上的第二个夜晚。 比第一天,暖和多了。 第127章 发烧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的时候,周芫第一个睁开了眼。 火堆早就灭了,洞里还有点凉。她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沈浣君蜷缩着睡在里侧,靠着徐逢渔,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不安稳;徐逢渔靠在岩壁上,头歪向一边,呼吸沉得很。 她放轻动作,慢慢挪了出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洞口昨天升的烟早就灭了,灰烬冷透了。 周芫捡了些干柴重新引火,又抱来一抱带露水的湿树枝架在上面。白烟很快腾起来,顺着风向飘向海面。 做完这些,她转身去了后面的林子。 回来的时候,她怀里兜着一堆野果。天刚亮,果子上还沾着露水,新鲜得很。 进洞的时候,两个人还没醒。 周芫在火堆边坐下,把果子放在一旁,目光落在沈浣君和徐逢渔身上。 晨光从洞口斜进来,落在两人脸上,安安静静的。徐逢渔的嘴角还沾了点灰,沈浣君的头发乱蓬蓬的,两人都睡得很沉,大概是这两天太累了。 她就这么坐着,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逢渔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刚醒的时候他还有点懵,第一反应是——热。 太热了。 洞里温度不高,火堆也灭了,不该这么热。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是火堆又燃起来了,转头去看,火堆早就冷透了。 下一秒,他意识到不对。 热源不在火堆那儿,在他身边。 是沈浣君。 他心里一下,赶紧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刚碰到的瞬间,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浣君?他赶紧摇她,声音都变了,浣君,醒醒! 沈浣君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脑袋缩在徐逢渔肩膀处。 徐逢渔拨开散落的头发,才看到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呼吸又重又急。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伸手去碰她的脚腕,昨天缠的布条还在,解开一看,脚踝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青紫里透着红,边缘摸上去发烫。 不是伤口感染。 徐逢渔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关于坠海的惊吓,对荒岛的恐惧,还有脚伤的疼、掉坑里的愧疚以及恶劣的环境……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一直在硬撑,撑到今天,终于撑不住了。 浣君?他声音发紧,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醒醒。 怎么了?周芫看到情况不对立刻走了过来。 发烧了,徐逢渔急得声音都在抖,也不知道多少度,这荒岛上连个温度计都没有…… 他是真的慌了。 在外面的时候,发烧算什么事?一针退烧药、一瓶吊水就能解决。可这是荒岛,什么都没有,连干净的药布都找不到一块。 周芫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沈浣君的额头。 温度很高,烫得惊人。 她收回手,眉头微蹙,得先降温。 她说着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接点水,里面空气不流通,你把她带外面来,散散热。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出了洞口。 徐逢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又低头看了看烧得迷迷糊糊的沈浣君,心里乱糟糟的。 明明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可每次出事的时候,最先冷静下来的,总是她。 周芫离开岩洞,脚步很快地进了林子。 她来来回回跑了五六趟。 有水的地方离岩洞不算近,来回一趟要十几分钟,她走得快,额头上全是汗,发梢都湿了。每次放下水转身就走,话都不多说一句。 徐逢渔把自己的衬衫撕了几条下来,浸湿了水,一条敷在沈浣君额头上,剩下的给她擦脸、擦脖子、擦手腕。 他看着沈浣君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又急又乱,动作又急又笨,水洒得到处都是。 温度还是很高……他喃喃,这物理降温到底有没有用? 周芫没接话,只是蹲下来,拿起一条湿布,给沈浣君擦手。 她动作很轻,顺着指缝一根一根地擦,仔细又耐心。 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点海水的咸味儿。沈浣君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像在说什么。 什么?徐逢渔赶紧凑过去,浣君,你说什么? ……对不起……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 两个人来来回回的折腾,尽管沈浣君头疼还发懵,还是能知道现在的情况,于是,她在道歉。 两个人都听见了。 徐逢渔的手猛地一顿。周芫擦着沈浣君手指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对不起。 烧糊涂了,还在说对不起。 周芫垂下眼,继续擦。 过了一会儿,她才淡淡地开口,其实,把她搬到山泉边更方便。 徐逢渔愣了一下。 是啊。 他怎么没想到呢? 直接把人搬过去,想怎么擦怎么擦,凉水随时有,不用一趟趟跑,也不用这么折腾。 可他刚才光顾着急了,脑子一片空白,压根儿没想起来。……我来搬。他站起身。 不用了,周芫说,她现在烧得厉害,再挪来挪去,万一吹了风更严重。 她把手里的布重新浸了浸水,拧干,换在沈浣君的额头上。 再等等看,要是中午还不退烧,再想别的办法。 洞边放的水快见底了。周芫抄起几片刚摘的大叶子,转身往林子走。走到分岔路口时,她脚步没停,却不动声色地拐了个方向,绕去了那间破棚子。 棚子还是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风吹过的时候,棕榈叶哗啦啦地响。 周芫站在棚子前,抬头看着对面那棵高大的椰子树,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晨光穿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几秒,她抬起右手。 大拇指伸直,食指和中指伸直,无名指和小拇指弯曲,轻轻扣在掌心。 比耶的手势加上大拇指参与,手心朝内,手背向外,就像个随意的手势。 又像一个数字。 她就那么举着手,指尖对着椰子树的方向,停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放下手,转身,面无表情地继续往水流那边走,仿佛刚才那个手势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另一边。 监控室里,换岗的谭渡桥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看见了画面里这一幕。 他手里的杯子地放在桌上。 她比了手势。 旁边的还没离开的鞠绯光原本靠在椅背上打哈欠,闻言立刻坐直了,凑过来看回放。 画面里,周芫站在椰子树下,举着手,手势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数字三,看来是心软了。鞠绯光吹了声口哨,该换地图了。 第128章 争吵 监控室的屏幕上,周芫的手势定格了几秒,随即消失在林子里。 谭渡桥和鞠绯光对视一眼。 谭渡桥啧了一声,这就换地图了,比预计的快。 鞠绯光已经开始切监控画面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沈总发烧了,再拖下去容易出变数,她换方案很正常。 屏幕上,十几块画面开始同步切换,三号区域的监控逐一亮起。树林、海滩、岩洞、备用落脚点……每个位置的画面都清晰得能看见地上的沙子。 一切都按预案推进。 就在这时,监控室的门地一声被推开了。 沈砚和殷弄语走了进来。 两个人连夜从城里赶过来,坐了两个小时的快艇,衣服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儿。沈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很急,一进门目光就直接钉在了主屏幕上。 画面里,沈浣君躺在岩洞洞口的干草上,脸颊烧得通红,徐逢渔蹲在旁边,正用湿布给她擦额头。 沈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人都烧成这样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火气,还要继续? 谭渡桥挑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劝劝她,沈砚转头看向谭渡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不能换个方式吗? 换什么方式? 回话的是殷弄语。 她抱着胳膊,挑了挑眉,她花了这么长时间规划好的方案,说换就换? 徐逢渔和沈浣君失踪已经超过48小时了,沈砚的语速很快,沈怀瑾已经往徐氏集团伸手了,打着帮徐怀舟分担的旗号,已经笼络不少人站队了。再耗下去,等他们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殷弄语嗤了一声。 徐怀舟又不是吃干饭的,她漫不经心地说,他能让沈怀瑾翻了天? 那我姑姑呢? 沈砚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他指着屏幕上的沈浣君,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沈浣君是我亲姑姑。她在岛上连个退烧药都没有,烧出肺炎怎么办?烧糊涂了怎么办?如果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女儿策划的,她们母女还怎么相处?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更快了。 一边是姑姑的身体,还有沈怀瑾在背后虎视眈眈。这计划风险太大了,不能再继续了。 监控室里安静了几秒。 殷弄语直起身,慢慢走过来,站在沈砚面前。 她比沈砚矮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不输。 沈砚,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阿芫想做的事,什么时候半途而废过? 可是—— 没有可是,殷弄语打断他,放心,死不了。船上有医生,药也备齐了,真出什么事,快艇半小时就能到。她心里有数。 万一呢? 沈砚盯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殷弄语脸上的漫不经心收了起来。 鞠绯光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慢慢转过椅子,看向这边。 灯光下,三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没有万一。 殷弄语的声音很冷,像冰,不过是受点苦。比起她以前吃过的那些苦,这点算什么? 那不一样!沈砚猛地提高了声音。 那不仅是周芫的父母,还是我姑姑!我姑父! 殷弄语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刀,沈砚,你最大的优点,是跟阿芫有亲缘关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但这也是你最大的缺点。 空气瞬间凝固。 谭渡桥摸了摸鼻子,感觉气氛不太对,刚想开口打圆场—— 鞠绯光先说话了。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抬眼看着沈砚,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什么万一? 沈砚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说的万一,鞠绯光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人心里,是徐逢渔万一死了?沈浣君万一死了?还是周芫万一死了? 她看着沈砚的眼睛。 或者换个问法,你最担心的,是哪一个? 沈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们几个当初怎么说的?既然决定站在阿芫这边,就不留余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动摇。要么,就干脆当忘了那些记忆,重新做你的沈家大少。 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往人心口扎。 沈砚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可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毕竟是她的亲生父母,而且—— 而且什么? 殷弄语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 我知道了,她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不会真的以为,阿芫费这么大劲策划这一切,就是为了跟徐逢渔、沈浣君拉近关系吧? 沈砚愣住了。 ……不是吗? 他下意识反问。 不然呢?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自己也扔进荒岛,吃这么多苦——不是为了跟父母相认、培养感情,还能是为了什么? 殷弄语没回答。她转头,和鞠绯光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沈砚看不懂的东西。 默契,了然,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沉重。 她们记得的周芫,和沈砚记得的,或者是谭渡桥记得的,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 她早就变了。 行了行了行了—— 谭渡桥赶紧跳出来,一只手按在沈砚肩膀上,另一只手冲殷弄语和鞠绯光摆了又摆。 吵什么吵,啊?多大点事儿,跟小学生吵架似的。 他打着哈哈把沈砚往旁边推了推。 阿砚担心姑姑也正常,换谁谁不担心?弄语你也是,好好说话,呛着来干嘛。还有你绯光,说话别那么直,戳人肺管子。 他打了个圆场,把话题往回拽。 当务之急,先把阿芫交代的事办了。别的都是次要的,啊? 殷弄语收回目光,看了谭渡桥和沈砚一眼,没说话。过了几秒,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嘲讽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疲惫。 先做事吧。 沈砚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看向主屏幕。 画面里,周芫正蹲在山泉边接水,侧脸被阳光照着,冷静得像块没有温度的冰。 沈砚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 第129章 离开 小岛。 沈浣君的烧一直没退。 从早上到中午,物理降温做了一轮又一轮,她的额头还是烫得吓人。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偶尔醒一下,说两句胡话,很快又昏沉过去。 徐逢渔蹲在旁边,眼睛里都是血丝。 这样下去不行,他声音沙哑,再烧下去,人要烧坏的。 周芫坐在洞口,往求救的火堆里添了一根湿柴。白烟袅袅地飘上天,又被风吹散。 她看了一眼洞里的方向,收回目光。 不能坐以待毙了,她说,做个木筏吧。 徐逢渔猛地抬头:木筏? 周芫语气平静,在这里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做个木筏,只往一个方向去,说不定能碰到船。 徐逢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办法有多冒险,茫茫大海,一个简易木筏,三个人,还有个发烧的病人,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运气。 可如果只是待在这里,就是等死。 他咬牙, 两个人说干就干。 徐逢渔负责砍木头,用的还是那把捡来的旧折刀,刀刃钝得厉害,砍一根手腕粗的树干要费半天劲。周芫负责找藤条,沿着海边和林子里转,专挑那种又粗又韧的老藤。 沈浣君躺在洞里,昏睡着,时不时哼唧两声。 徐逢渔砍一会儿木头就要跑回去看一眼,来来回回折腾,进度慢得可怜。 你专心砍,周芫看不下去了,我去看着她。 ……好。 忙到傍晚,材料才凑得差不多。 十几根粗细不一的树干,几捆粗藤,还有几张大叶子。周芫把木头并排摆好,用藤条一道一道绑紧,交叉着绑了三层,结打得又密又牢。 徐逢渔在旁边看着,心里直犯嘀咕。 一个木筏能坐下三个人吗?他问。 挤挤能,周芫头也不抬,你和她坐中间,我在前面划。稳一点,不会翻。 她说得轻松,徐逢渔却知道没那么简单。就这么个简陋的玩意儿,扔到海里,一个浪头过来能不能撑住都难说。 但他没说丧气话。 吃的呢?他问。 野果子和椰子带了很多,周芫答道,够吃两三天的。 淡水呢? 周芫顿了一下。 不好带,她说,我把椰壳清空了几个,装了点水,用叶子塞住口。只能带这么多,省着点喝,能撑到找到船。 徐逢渔看着地上那几个晃晃悠悠的椰子壳,心里沉甸甸的。 就这点东西,三个人,漂在茫茫大海上,怎么看,都像是去送死。 他转头看向洞里。 沈浣君还在睡,眉头皱着,脸色潮红。 徐逢渔攥紧了拳头。死就死吧,总比在这儿活活耗死强。 什么时候走?他问。 周芫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太阳正往海平面沉,橘红色的光把半边天都染红了。 主航道在北边。 等会儿就走。 徐逢渔愣了一下,今晚?不等天亮了? 夜潮往北推,顺着潮流省力气,周芫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而且晚上有星星,能辨方向。白天太阳晃眼,反而容易走偏。 她说得有道理,徐逢渔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那我去帮你…… 不用,周芫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留着照顾她。我再去摘点果子,取点淡水,吃了晚饭就出发。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进了林子。 周芫没直接去摘果子。 她绕了个弯,先去了旧棚子。 夕阳把棚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棕榈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站在那棵椰子树下,抬头看向某个隐蔽的方向,抬起右手。 拇指和食指弯成一个圈,剩下三根手指伸直。 OK。 她比得很快,只停留了两秒,就放下手,转身走向山泉的方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监控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手势。 殷弄语直起身,眼神一凛。 她要走了。 谭渡桥已经在调航线了,渔船已经在预定位置等着了,收着帆,假装回航的样子。 距离呢?鞠绯光问。 按照木筏的速度,今晚后半夜能碰到。谭渡桥看着屏幕上的坐标,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刚好能让他们绝望中看到希望的程度。 殷弄语点头。 船上的人都安排好了? 安排了,谭渡桥说,都是自己人,不会露馅。 沈砚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忽然开口,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殷弄语看了他一眼,“别逼我杀人抛尸。” 鞠绯光装作没听到殷弄语的话,缓和一下硝烟味,她定的计划,照做就是。 沈砚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向屏幕。 画面里,周芫已经回到了岩洞,正和徐逢渔一起收拾东西。女孩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切都彰显着一个事实,她跟记忆里不一样了。 岩洞那边,晚饭很简单。 几个野果,两个椰子。 沈浣君昏昏沉沉的,吃了两口就咽不下了,靠在徐逢渔怀里喘气。周芫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然后开始往木筏上搬东西。 野果装在她用藤条编的简易网兜里,椰子用绳子串起来挂在木筏边上,还有那几壳淡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中间,用树叶和软草垫着,怕洒。 都准备好了?徐逢渔抱着沈浣君走过来,声音有点沉。 周芫点头。 上来吧,她说,我在前面,你坐中间扶着她。 徐逢渔深吸一口气,抱着沈浣君踏上木筏。 木筏晃了晃,往下沉了沉,海水漫上来,浸湿了他的裤脚。冰凉的海水贴在皮肤上,他打了个寒颤。 等坐稳了,他抬头看向周芫,我来划吧,你扶着她。 周芫看了他一眼。 不用,她说,你先省着力气,我们轮流。 徐逢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坚持。 ……好。他低声应了一句,把沈浣君往怀里揽紧了些。 周芫没再说话。 她站在浅滩,推着木筏缓缓地离开了岸边,然后爬上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在正北的方向。 海浪拍过来,木筏随着浪头一上一下。徐逢渔紧紧抱着沈浣君,心脏跳得飞快。 身后的小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海面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第130章 渔船 今晚的海面,比想象中平静。 没有大风,浪也不大,木筏随着潮水一上一下地飘着,倒像是躺在摇篮里。 沈浣君躺在中间,身上盖着周芫那件从岛上捡的旧衬衫。她的烧退了些,额头不再烫得吓人,只是人还昏睡着,偶尔皱皱眉,哼唧两声。 徐逢渔的心一直悬着。 他和周芫轮流划桨。前半夜是周芫,后半夜换他来。划了大半夜,他的胳膊早就酸得抬不起来了,每一下都像灌了铅。 周芫坐在沈浣君身边,没歇着。 她一边照看着沈浣君的体温,时不时伸手摸一下额头,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几壳淡水。椰子壳放在木筏中间,底下垫着软草,周围用石头压着,就怕一个浪打过来翻了。 她心里当然清楚,按照计划,后半夜就能碰到渔船,这些淡水撑不撑得到,其实根本不重要。 但面上一丝一毫都没露。 该护还是护,该小心还是小心。 海面太静了。 静得让人发慌。 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星星倒映在水里,亮晶晶的一片,越看越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 木筏就漂在这天和海的中间,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就算徐逢渔跟周芫时不时的说上几句,也难以抵挡心底的凉意。 徐逢渔朝着北极星的方向一下一下划着,可划着划着,他心里就发毛。划了这么久,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岸,没有船,连个灯光都看不见。 天地间好像就剩下他们三个了。 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儿,没人知道他们还活着。就这么漂着,漂着,不知道漂到哪儿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那种冷,从脚底心往上窜,直钻心口。 仅仅一夜,不,还没有一整夜,他就感受到了很多从前不曾有过的情绪。 绝望。 徐逢渔以前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划。 胳膊再酸,也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没希望了。 呜—— 一声低沉的、长长的鸣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像是……轮船的汽笛声? 徐逢渔猛地停了动作。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然而四周却静悄悄的,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的声音。 难道是他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芫芫……他声音发紧,你听见了吗? 周芫也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几秒钟后。 呜—— 又是一声。 这次更近,更清晰。 真的是汽笛。 徐逢渔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船! 有船! 他猛地站起来,木筏晃了一下,差点把他甩出去。他蹲下撑着木筏才稳住,慢慢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沉沉的海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声音是真的。 一声,又一声。 越来越近。 真的有船……他喃喃着,声音都在抖。 不会是幻觉吧? 他不敢信。 太像做梦了。 徐逢渔狠狠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疼。 真的疼。 不是梦。 不是幻觉。 是真的! 喂——!!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这里有人——!救命——!! 别急,先把火把点起来。 周芫的声音像一盆凉水,瞬间让激动得发抖的徐逢渔清醒了几分。 对,火把。 黑灯瞎火的,光靠喊,船上的人根本看不见他们。 他连忙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摸最显眼的一大包东西。离开岛的时候,他们把生火的东西带上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木棍,一小包干草引火,还有那把锈折刀和石英石。 全都用大叶子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包得严严实实,就怕沾了水生不着火。 徐逢渔手抖得厉害,一层一层剥叶子的时候,指尖都在颤。剥到第三层,他没拿稳,一把干草差点滑进海里。 我来。 周芫伸手把东西接了过去。 她没让徐逢渔碰了。 蹲下来,把一片大叶子铺在木筏上挡水,干草倒在叶子中间,细细的碎叶拢成一小堆。然后她摸出石英石和折刀,嗒、嗒、嗒几下,火星溅起来,落在干草上。 她低下头,极轻地吹了口气。 呼——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遍。 木棍。周芫抬头。 哦、哦! 徐逢渔连忙把那几根木棍递过去。 周芫把木棍一头凑到火上,没一会儿,木棍顶端就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和徐逢渔举着火把,站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 火光在黑夜里格外显眼,像一盏小小的灯塔。 徐逢渔也没闲着,扯着嗓子继续喊:喂——!这里有人——!救命——! 他喊得一声比一声大,嗓子都哑了也不停。 喊着喊着,身边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逢渔猛地低头。 沈浣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皱着眉,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逢渔?她声音沙哑,怎么了……你喊什么…… 徐逢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跪在木筏上,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浣君,有船。 我们有救了。 沈浣君愣了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顺着徐逢渔的目光转过头,看向海平面上,一点昏黄的亮光。 沈浣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终于。 终于要结束了。 这噩梦一样的三天两夜,坠海、漂流、荒岛、发烧……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地狱里熬着。她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座荒岛上了。 快躺下,别受风,徐逢渔赶紧扶着她躺下,用衬衫把她裹紧,我和芫芫去喊,你歇着。 沈浣君点点头,眼泪还在流,心里在止不住的庆幸和感谢。 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头顶的星空,听着身边徐逢渔沙哑的喊声,还有风的声音、浪的声音。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徐逢渔和周芫站在木筏两头,各自举着一根燃烧的火把,用力地挥着。 喂——!! 这里有人——!! 火把的光芒在黑夜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流星。徐逢渔喊得嗓子都哑了,每一声都带着破音,可他不管,还是拼了命地喊。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让船上的人看见他们。 一定要活着回去。 那艘渔船,好像真的看见他们了。 起初,它还只是远处的一个小点,沿着航线慢慢开。可就在他们喊了大概几分钟之后,那点昏黄的灯光,忽然转了个方向,朝着他们这边过来了。 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徐逢渔的心脏跳得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举着火把的手因为太用力,指节都发白了。喉咙已经完全哑了,发不出声音,可他还是张着嘴,一下一下地挥着胳膊。 他甚至能看清船的轮廓,是一艘不大的渔船,船头上挂着灯,船舷边站着几个人,正往这边看。 第131章 获救 三人被拉上船的时候,徐逢渔腿都是软的。 踩在结实的甲板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真的得救了。 但他没心思感慨。 医生!他一把抓住身边一个船员的胳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们船上有没有医生?我老婆发烧了,很严重! 那船员被他抓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有有有,船医在下面,我带你们去! 徐逢渔连声道谢,抱着沈浣君就跟着往下走。 周芫走在后面,安安静静的,像个影子。 船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戴着眼镜,看着挺靠谱。给沈浣君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七,又看了她的脚腕,处理了一下,安慰他们没什么大事,吃点药挂瓶水就好了。 徐逢渔悬了好几天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等沈浣君挂上水、吃了药,昏昏沉沉睡过去,他才有空顾自己。 低头一看,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衣服皱得像腌菜,还破破烂烂,脸上也胡子拉碴的,手背上还有好几道划伤。 他苦笑了一下,去船舱的卫生间简单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船长。 船长是个黑脸大汉,姓刘,四十多岁,嗓门洪亮,一看就是常年跑海的人。他告诉徐逢渔,他们这船是去远海打鱼的,这一趟收成不错,满载而归,正往回赶呢,没想到半路能遇上他们。 刘船长,徐逢渔紧紧握着他的手,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真是太感谢了,太感谢了……要不是你们,我们一家…… 嗨,说这话就见外了,刘船长摆了摆手,一脸朴实,跑海的,谁还没个难处。遇上了,哪有不救的道理。 徐逢渔深吸一口气:刘船长,我能不能借您的电话用一下?我得给家里人报个平安,他们都急坏了。 行啊,刘船长爽快得很,走,去我船舱,有卫星电话。 徐逢渔连声道谢,跟着去了。 卫星电话就是方便,哪怕在茫茫大海上也能打通。 他拨了大儿子徐怀楫的号码。 即便是深夜,电话也只是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徐怀楫的声音又急又沉,哪位? 怀楫,是我。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爸?!徐怀楫的声音瞬间拔高,你在哪儿?你没事吧?我妈呢?芫芫呢? 我们都没事,都活着,徐逢渔的声音有点哽咽,情况有些复杂,我们现在被一艘渔船救了,现在在船上。你妈有点发烧,已经看过医生了,没大事。 徐怀楫在那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喃喃了两句,随即又恢复了沉稳,你们现在在哪儿?把经纬度给我,我马上派直升机过去接你们。现在就申请航线,最快两个小时到。 徐逢渔转头问刘船长:刘船长,咱们现在的经纬度是多少? 刘船长报了一串数字。 徐逢渔连忙报给徐怀楫。 好,我记下了,徐怀楫说,您等着,我这就去申请航线,安排直升机。 电话挂了。 徐逢渔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又给二儿子徐怀舟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徐怀舟在那头也是又惊又喜,说马上安排人去港口等着。 挂了电话,徐逢渔靠在墙上,闭着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终于。 终于结束了。 然而,不到半个小时,徐怀楫的电话又打回来了。 语气不太对。 他的声音有点沉,航线……申请不下来。 徐逢渔一愣:什么叫申请不下来? 说是那边有一片海域最近有军事演习,临时管制了,所有民用直升机都不让飞,徐怀楫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托了好几层关系,都不行。管制要到明天下午才解除。 徐逢渔皱起眉。 军事演习? 怎么这么巧。 他想了想,又问,那渔船呢?渔船能靠岸吗? 你们那片不受影响,渔船不受影响,徐怀楫说,刘船长他们的目的地是哪个港口?我直接过去等你们。 徐逢渔问了刘船长,得到了答案——是南边一个不大的渔港,叫青屿港,再过四五个小时就能到。 他把港口名字报给了徐怀楫。 徐怀楫说,我现在就出发,赶在你们到之前到那儿。你照顾好我妈和芫芫,有事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徐逢渔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军事演习…… 时间也太巧了点。 但他也没多想,总不能会有军方的人故意搞他们吧?这可没有可能,只当是运气不好。 转头去找刘船长,又再三道谢,说等到了港口,一定好好报答他们。刘船长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都是应该的。 另一边。 周芫被船员安排到了一间空闲的船员舱。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简简单单的,桌子上还有送来的食物和水。 她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终于不用演了。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脸上那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慢慢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刚喘了口气,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周芫睁开眼,眼底的冷意在瞬间收了起来。她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徐逢渔。 他已经简单收拾过了,换了一身船员借的干净衣服,头发也梳顺了,只是脸上的疲惫和胡茬还在,眼神里带着刚松下来的倦意。 芫芫,他看着她,语气温和,我过来跟你说一声,你妈还在船医那儿挂水,我过去看着她。 周芫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哎,不用不用,徐逢渔连忙拦住她,你歇着,你歇着。 他把周芫往屋里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心疼。 这几天在岛上,你也累得不轻,他目光落在她手背上的划伤上,喉结滚了滚,听爸的,好好睡一觉,啊? 现在上船了,安全了,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了。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等船靠了港,你哥他们就来接我们了。 周芫抬眼看他。 徐逢渔的眼神很真切,是真的在关心她,不是客套。 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 徐逢渔松了口气,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喊我,我就在船医室。 周芫关上门。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她走回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那几道划伤已经结痂了。 三天的荒岛求生,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也就只有这么点。但是要在沈浣君和徐逢渔心里留下来什么东西,程度还远远不够。 她正默默思索着,却听到门再一次被敲响。 周芫还以为是徐逢渔忘了什么事,又折回来了。她没多想,起身走过去,直接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却让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砚。 第132章 来人 周芫拉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瞳孔微微一缩。 是沈砚。 他居然来了。 周芫下意识地往走廊左右扫了一眼,空的,尽头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在晃,连个船员的影子都没有。她这才放下心,一把抓住沈砚的手腕,把人往里拽。 进来。 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顺势进了屋,周芫反手带上门,还不忘落了锁。 房间不大,就一张单人床、一套简易桌椅,逼仄得很。周芫在床边坐下,抬眼看他,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你,沈砚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她明显疲惫的脸上,手背上还有几道明显的浅疤,语气闷闷的,来看看。 周芫当然知道他不放心什么。 之前他就明显反对,说风险太大,说没必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周芫没听,让他留在z城帮着打掩护,顺便盯着沈怀瑾那边。 结果人现在跑来了。 放心吧,她靠在墙上,语气淡淡的,烧已经退了,现在还在船医那儿挂水。人都没有什么大事。 周芫明显知道沈砚关心的什么,也清晰的告知了他现在的情况。 沈砚点点头,没说话。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问她这几天在岛上苦不苦,问她计划接下来怎么走,问她有没有哪一刻后悔过,或是能不能听听劝。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的吱呀声。 沈砚抿了抿唇,刚要开口—— 笃、笃、笃。 敲门声忽然响了。 两个人同时一僵。 沈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轻手轻脚地贴到了门后。 门后挂着一排船员的东西,几件厚重的防水雨衣、一件橙色救生衣,还有两双挂着的高筒雨靴。沈砚缩着身子钻进去,往雨衣后面一躲,深色的衣摆垂下来,刚好能盖住他的腿。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衣服后面还藏着个人。 周芫也来到门后,把手搭在了门把上,另一只手比了个的手势。 她若无其事的问。 门外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是鞠绯光。 周芫松了口气,压下门把手拉开门。 门一开,她愣了一下。 不止鞠绯光。 殷弄语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挑着眉看她。谭渡桥站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个袋子,笑得一脸贼兮兮的。 三个人,全来了。 你们—— 嘘—— 殷弄语比了个手势,三个人鱼贯而入,挤挤挨挨地进了屋。 门一关,谭渡桥先环顾了一圈。 他皱眉,人呢? 不大的屋子,扫一眼就能看到全貌。 殷弄语也扫了一眼屋子,床是空的,椅子是空的。 沈砚呢?鞠绯光语气里带着几分趣味,竟然不在吗。 他们本来没打算来找周芫。按计划,这期间,各司其职,做好他们该做的的事情之后就走,绝不多停留。 结果临了,沈砚不见了。 前前后后找了三圈,驾驶舱、机房、船员宿舍,连鱼舱都翻了,就是没人。殷弄语当场就猜出来了,这货肯定是忍不住,跑去找周芫了。 几个人这才过来。 来之前他们还特意确认了徐逢渔和沈浣君的位置,一个在船医室守着老婆,一个还昏睡着,短时间内不会过来,这才放心过来。 结果没看见沈砚。 殷弄语刚要开口问周芫,眼角余光扫到门后阴影里站着个人。 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还知道躲起来啊?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后,来了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我记性好,还以为你真被我扔海里喂鱼了呢。 沈砚的脸地就黑了。 他从门后走出来,站到屋子中间,一脸不自在。 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殷弄语挑眉,看她缺胳膊少腿了没有? 殷弄语。沈砚皱眉。 行了行了,谭渡桥打圆场,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放,人都在就行,别呛了。 他说着,扫了一眼这狭小的屋子。 本来就不大的船员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占了大半地方。现在一下子挤进来四个人,瞬间感觉空气都不流通了。 我说,谭渡桥挤到床边坐下,咱能不能长话短说?这地方也太挤了。 殷弄语没理他,径直走到周芫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身上的伤呢? 没事,周芫摇摇头,都是皮外伤。 我看看。 真没事。 殷弄语没跟她废话,直接抓起她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手背上那几道划伤已经结痂了,浅浅的,确实不严重。她又把周芫全身上下摸了摸,确认没有严重的内伤才放心。 确认完,殷弄语才松了手。 算你有分寸。 周芫抽回手,抬眼看向三人,外面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鞠绯光开口,语气冷静,渔船航线没问题,再有四个小时靠岸。徐怀楫已经在往青屿港赶了,直升机航线申请被驳回,他只能开车过去,大概比我们晚到两个小时。 沈怀瑾那边呢? 蹦跶得挺欢,殷弄语冷笑一声,现在已经咨询过了,准备改志愿学金融,现在跟着徐怀舟在徐氏集团,别提多开心了。 周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挺好。 现在不是交流的时候,看时间,谭渡桥他们现在应该要离开渔船了。 只是沈砚...... 殷弄语也不废话,直接明明白白的告诉沈砚该撤了。 沈砚却一脸不配合,看向周芫,欲言又止。 他知道周芫接下来的安排绝不会是跟着徐逢渔和沈浣君回去,但是他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这次渔岛也是一切安排就绪人到了后谭渡桥才告诉他的。 但他有预感,虽然周芫看在沈浣君发烧的份上换了方案,但现在沈浣君已经在看医生了,估计好了之后又要跟着周芫流浪。 他想劝周芫换个方式,却没有多大的把握。 第133章 劝说 狭小的船员舱里挤了四个人,空气都有点闷。 周芫靠坐在床边,一脸无奈地看着这几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她本来打算趁这几个小时补一觉,结果人都来了,觉也别想睡了。 沈砚站在屋子中间,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要不…… 话刚起了个头,殷弄语和鞠绯光的眼刀就齐刷刷飞了过去。 谭渡桥往墙边一靠,抬头看房顶,努力把自己当空气,这种时候,多一句话都不能说,说多了引火烧身。 周芫抬了抬眼。 她脸上带着点倦色,要不什么? 殷弄语也抱着胳膊,凉凉地接了一句,是啊,要不什么?说来听听。 沈砚话头顿了顿。 他本来想说要不这次先就这样,先回去休息几天再继续,可话到嘴边,看着周芫那张平静得看不出情绪的脸,又咽了回去。 话锋一转,变成了: 要不,先让沈总回去,你带着徐总再玩几天? 屋里安静了两秒。 周芫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什么意思? 只把沈浣君送回去,留徐逢渔继续? 殷弄语和谭渡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好家伙。 感情是只心疼他姑姑。 鞠绯光语气不怀好意地补了一刀,沈砚,你这胳膊肘,拐得挺明显啊。 沈砚也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梗着脖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姑姑她发烧了,身体不好,不能再折腾了。 徐逢渔也在岛上熬了三天,殷弄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你姑父就不怕折腾? 沈砚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芫看着他那副样子,沉默了几秒。她知道沈砚担心什么,说来说去,还是怕出事,怕沈浣君撑不住。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算是安慰。 接下来很轻松的,不用太担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变形记吗? 沈砚一愣,什么? 就是那种,展现朴实生活的节目,周芫一脸认真,差不多就那个意思,体验生活,但不会有危险。 这话一出,殷弄语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 谭渡桥直接笑出了声,拍着大腿直乐。 变形记?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直不起腰,阿芫你是真敢说啊!人家变形记是爹妈送孩子去,你倒好,把爹妈送过去变形,还偷偷摸摸的,牛还是你牛。 鞠绯光也没绷住,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沈砚的表情更复杂了。 把自己亲生父母扔到荒岛上搞变形记? 这世上也就周芫干得出来。 周芫看着他们笑,一脸莫名其妙,很好笑吗? 哈哈哈哈不好笑不好笑,谭渡桥摆着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咳咳,就是第一次见把整人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殷弄语也笑得直摇头。 沈砚看着他们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一脸无奈。他懒得跟他们贫,直接看向周芫,问了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徐家人申请了直升机航线,很快就赶过来了,你时间还够吗? 申请不下来的。回话的是鞠绯光。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片海域有军事演习,临时管制,所有民用航线都批不下来。除非绕路。但绕路使用的时间更长了。 沈砚眉头一皱,看着鞠绯光,你为了这件事,去求家里了? 鞠绯光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你是不是傻的意味。 当然没有。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他们早就知道这片海域会有军事演习,所以特意选了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时间。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他叹了口气。 就知道,周芫做的计划,从来不会有这么明显的漏洞。 可他还是不甘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姑姑和姑父继续在外面漂着吧? 沈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了,如果,如果他装作凑巧也在这艘渔船上,跟徐逢渔和沈浣君呢?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对上了周芫的目光。 女孩靠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了然。 如果没有很大的变化,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轻的,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我们几个,都是很熟悉、很了解彼此的。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没有那个可能。 沈砚的心思被戳破,也不藏着了。他梗着脖子问:如果我非要呢? 周芫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那我不会留情的,她的声音很淡,这次跟上次可不一样。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谭渡桥不笑了,殷弄语也收了表情,几个人都看向沈砚。 沈砚的后背莫名一凉。 他知道周芫说的是什么意思。就算殷弄语和鞠绯光没有告诉他和谭渡桥,他也早就猜出来了,也就谭渡桥那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周芫平静的眼神,心里清楚,她说的不留情,不是吓唬他。如果真的这样行动,恐怕会有危险。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周芫又开口了,语气软了些。 你为什么非得想看我跟父母和睦相处呢?她垂着眼,声音很轻,你知道要达成那样的局面,我得受多少委屈吗? 沈砚一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只想着姑姑姑父早点回去、少受点罪,能和周芫一家人安稳的生活。 可他只顾着担心,却忘了,最委屈的那个人,是周芫。 沈砚的喉结滚了滚,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的念头,彻底熄了。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周芫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嘴角勾了勾,没再说什么。 殷弄语扫了两人一眼,拍了拍手。行了,叙旧到此为止,她看了眼表,再不走真要撞上了。 “你也小心点。”临走时又朝周芫叮嘱。 周芫倦怠的点点头,现在还有时间休息会儿。 第134章 跳海 豆大的雨水砸在脸上,生疼。 周芫睁开眼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沙子和海盐混在一起的腥气。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往下滴着水。救生衣还牢牢地穿在身上,勒得肩膀发疼。 旁边的沙滩上,徐逢渔紧紧地抱着怀里抱着沈浣君,两个人安静的躺在那里。 沈浣君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还有点发青,但呼吸还算平稳。船上吃过药挂过水,烧已经退了,只是经这一遭冷水浸泡,整个人看着还是脆弱得很。 周芫踉跄地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没反应。她又加大了力气,推了两下。 爸,醒醒。 徐逢渔的睫毛颤了颤。 他像是从极深的水里挣扎着往上浮,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雨水砸在脸上的冰凉触感一点点拉回他的神智,他猛地睁开眼,第一个动作就是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看到沈浣君还在,感受着温热的皮肤,他整个人才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周芫。 雨水顺着少女的头发往下滴,她的脸冻得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徐逢渔张了张嘴,喉咙又干又疼,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样?周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还好,徐逢渔的声音也哑得不像样子,眼眶通红,就是呛了几口水,昏过去了。 周芫没再说话。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往四周看了看—— 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滩。 身后是黑压压的树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前面是翻涌的大海,浪头一下一下地拍过来,溅起白色的泡沫。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打下来,冷得刺骨。 一个人影都没有。 周芫低头,看着自己被磨破的手背。 几个小时之前,一切都还好端端的。 他们离开了荒岛,遇到了渔船,打了求救电话,满心欢喜的等待天亮。 那时候谁都以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周芫本来是去找徐逢渔的。 她是被广播吵醒的,说是船底哪个部分出了故障正在维修。 她睡不着了,正好想着去找徐逢渔和沈浣君。 在经过船员舱的时候,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里面传出来压低的争吵声。 ……凭什么他拿那么多?这趟货是我牵的线! 你少在这儿废话,船是老子的,人也是老子的,我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当初说好的五五分账,你现在想反悔?我告诉你你别逼我! 逼你怎么了?有本事你…… 后面的话被一阵雷声盖了过去。 周芫的脚步顿住了。 利益分配不均。 她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再听下去,她悄悄退了两步,转身就走。 船医室里只有沈浣君还在睡觉,并没有徐逢渔的影子,她连忙出去找人。 找到徐逢渔的时候,他正站在甲板上看海。风已经起来了,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周芫走过去,压低声音,我刚才听到船员在吵架。 徐逢渔愣了一下,吵什么? 好像是分钱不均,周芫的声音很低,具体的我没听清,但感觉不太对。而且,刚才广播说船底的部位有障碍,正在维修。 徐逢渔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远处的乌云像泼翻了的墨,正在往这边蔓延。 徐逢渔是个商人。 从小在徐家长大,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他太清楚利益两个字能把人逼到什么地步,为了钱,亲兄弟能反目,合作伙伴能背后捅刀,什么下限都能突破。 船出了问题。 船员又在闹内讧。 这种时候,他们三个外人是什么? 是累赘,是目击者。 也是万一出了事,最容易被处理掉的人。 徐逢渔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一把抓住周芫的手腕,回去叫上你妈。 他的手很凉,握得很紧。 周芫被他拽着走,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着。 两人快步往船医室的方向走。经过船员休息室的时候,周芫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扇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一只脚,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穿着船员的工作鞋,鞋尖朝着门外,一动不动。 周芫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徐逢渔也看到了。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伸手把周芫护在了身后。 你盯着点周围,他压低声音,有人过来就告诉我。 周芫点点头,退到走廊拐角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边。 徐逢渔深吸一口气,伸手,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门一声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一个穿船员制服的男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血染红了一大片地板。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徐逢渔的手在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咬着牙,轻轻把门带上,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转过身,一把拉住周芫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回走。 周芫能感觉到他的不对劲,怎么了? 徐逢渔没说话。 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脚步快得几乎在跑。 一直到冲进船医室,反手把门锁上,他才松开手。 沈浣君被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徐逢渔走过去,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来。 他的手在抖,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对她们说:听我说,船上死人了。 沈浣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什……什么?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艘船,徐逢渔的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拿过挂在墙上的救生衣往她身上套,现在就走。 可是……可是外面是风暴啊……周芫站在旁边听见徐逢渔的话满眼不可置信,她的声音都在抖。 留在船上更危险,徐逢渔的手很快,三下五除二系好了救生衣的扣子,又转头给周芫也拿了一件,阿芫,穿好。 周芫冷静下来,没再多问,接过救生衣就往身上套。 她能看出来,徐逢渔是真的急了。 能让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慌成这样,里面的景象,只怕比她想象的更吓人。 船尾有救生艇吗?周芫一边穿一边问。 徐逢渔的声音很沉,但救生艇放下去需要时间,而且风暴这么大,放下去也未必稳得住。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浪头一个比一个高,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拿上游泳圈,他转过头,眼神很坚定,我们跳海。 沈浣君的脸一下子白了。 跳海?! 第135章 上岸 远处传来巨大的雷声,轰隆隆的,下雨了。房间里的气氛凝滞,一种恐怖的情绪在蔓延。 相信我,徐逢渔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留在船上,会死。 沈浣君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玩笑,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凝重的决绝。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没事,徐逢渔握住她的手,声音尽量放稳,以防万一。 话音刚落,船身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 外面风声大作,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 风暴彻底爆发了。 船舱里传来尖叫声、咒骂声,乱成一团。没有人掌舵,船在浪里打着转,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树叶。 下一秒,一个巨大的浪头拍了过来。 船身猛地倾斜。 …… 阿芫? 徐逢渔的声音把周芫拉回了现实。 她回过神,看向他。 你没事吧?徐逢渔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有没有哪里受伤? 周芫摇了摇头。 我没事。她顿了顿,又说,先找个能躲雨的地方。她这个样子,不能再淋了。 徐逢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浣君,心如刀绞。刚好不容易退了烧,又遭了这一遭。 他小心翼翼地把沈浣君打横抱起来,因为脱力,胳膊抖得厉害,差点没站起来。 周芫伸手扶了他一把。 这边走。她指了指沙滩左侧,那里好像有几块突出的礁石,能挡挡雨。 徐逢渔没说话,抱着沈浣君跟在她后面。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模糊了视线。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又是她先发现的不对劲。 如果不是她,他们现在可能还闷在鼓里,等出事了才反应过来,那时候…… 徐逢渔不敢往下想。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昏迷的妻子,又抬头看了看前面走得稳稳的女儿。咬了咬牙,跟在周芫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漉漉的沙子往前走。 雨还在下,只是比刚才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礁石区比想象的更近。 几块巨大的礁石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雨棚,下面是干燥的沙地,勉强能容下三个人。 就这儿吧,周芫率先钻进去,回头伸手接了沈浣君一把,先放下来。 徐逢渔小心翼翼地把沈浣君放平,让她靠在最里面的岩壁上,又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她头底下。 做完这些,他才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胳膊酸得不像自己的了。 周芫也坐了下来,背靠着礁石,微微闭着眼。 礁石洞里一时很安静,只有外面海浪拍岸的声音,和沈浣君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徐逢渔才缓过劲来。 他开始清点身上的东西。 我们什么都没了。徐逢渔苦笑了一声。 周芫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救生衣还在,除此之外,就只有一身湿透的衣服,和口袋里一把小小的折叠刀,是她从岛上带出来的,一直揣在兜里,居然没丢。 她把刀掏出来,放在地上。 还有这个。 徐逢渔看了一眼那把小刀,点了点头,好歹还能生火,又看了看周芫。 先不说这个,徐逢渔撑着胳膊站起来,得先搞清楚我们在哪儿。 他走到礁石洞的边缘,往外张望。 天已经蒙蒙亮了,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狭长的沙滩,两边都是延伸出去的海岸线,看不到头。身后是茂密的树林,再往里好像有山的轮廓。 国内还是国外?徐逢渔喃喃自语。 这是目前最关键的问题。如果还在公海附近,那麻烦就大了。 我也去看看,周芫也站了起来。 不行,徐逢渔立刻反对。 两个人去更快,周芫语气很平静,而且树林里说不定能找到吃的。她醒了会饿。 徐逢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周芫说得对。 沈浣君暂时没事,睡着的时候不需要人守着。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位置,找到水源和食物。 那……我去,徐逢渔说,你留在这儿看着你妈。 你认识路吗?周芫看了他一眼,你能分清方向吗? 徐逢渔: 被噎住了。 他一个常年在城市里、出门有司机的人,到了这种荒郊野外,还真不一定比周芫强。 那就一起去,徐逢渔退了一步,别走太远。 两人从礁石洞里出来,沿着沙滩往左边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周芫忽然停下脚步。 你看。她抬手指了指前方。 徐逢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沙滩尽头,通往高处的斜坡上,立着一根电线杆。锈迹斑斑的,上面的电线已经断了,耷拉下来,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但确实是电线杆。 徐逢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有电线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有电线杆就说明有人住过,就说明…… 就说明很可能在国内。 两人加快了脚步,往电线杆的方向走。 走近了才发现,电线杆旁边,还有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 路是土路,很窄,但能看出来是人走出来的。路边还有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是中文。 徐逢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是国内。他的声音都在抖,我们在国内。 在海上漂了那么久,经历了风暴,经历了翻船,经历了死人…… 终于,回到国内了。 只要在国内,就有希望。 周芫也松了口气,目光顺着那条小路往远处看。 小路蜿蜒着往上,消失在树林里。 这条路应该能通到外面,周芫说,等她醒了,我们可以沿着这条路走。 徐逢渔点点头。 他又往四周看了看,忽然了一声。 你看那边。 周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路旁边的杂草丛里,隐约能看到几面断墙。 像是废弃的房子。 两人走过去,拨开齐腰高的杂草,果然看到了几间破败的土坯房。 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门窗都没了,只剩下几面墙还立着。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一口井,井盖早就不见了。 像是个废弃的渔村,徐逢渔打量着四周,可能是村民都搬走了。 第136章 渔村 他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了看。 井里还有水,看着还算清澈。 有水,徐逢渔有些惊喜,虽然不知道干不干净,但总比没有强。 周芫走进其中一间比较完整的屋子,四下看了看。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地上落满了灰尘和落叶,但角落里还有个破旧的陶罐,旁边堆着一些干柴,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居然还没完全烂掉。 这里能生火,周芫回头对徐逢渔说,比礁石洞强。 徐逢渔也走了进来,看了一圈。 确实,这里有墙挡着,比露天的礁石洞好多了。而且离水源近,还有干柴。 那就先在这儿安顿,徐逢渔做了决定,我回去背你妈过来。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周芫:你……你在这儿等我?还是一起回去? 一起,周芫说,路上看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周芫在路边摘了几片很大的叶子,又捡了几根看起来比较结实的树枝。 徐逢渔看着她忙活,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她拿着。 他发现周芫好像永远知道什么东西有用,什么东西没用。 回到礁石洞的时候,沈浣君已经醒了。她靠在岩壁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不少。 你们去哪儿了……看到两人回来,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出去看了看,徐逢渔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冷,沈浣君摇了摇头,又看向周芫,芫芫,你没事吧? 我没事。周芫走过来,把手里的叶子放在地上。 我们找到一个废弃的村子,徐逢渔说,有房子,有井,还有干柴。比这儿强,我背你过去。 沈浣君点点头。 徐逢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她背起来。 沈浣君很瘦,背在身上没什么重量,但徐逢渔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生怕颠着她。 周芫走在前面开路,手里拿着那几根树枝,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杂草。 雨已经停了。 天边微微透出一点亮,像是太阳快出来了。 废弃的村子离沙滩不算远,走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徐逢渔把沈浣君放进那间最完整的土坯房里,让她靠在墙上。周芫则把干柴拢了拢,从兜里掏出那把折叠刀,又捡了两块石头。 徐逢渔看着她的动作,一愣:你要生火? 周芫头也不抬,得把衣服烤干,不然会感冒。 她把干柴劈细了些,又撕了点干草铺在底下,拿起两块石头,哒哒哒地敲了起来。 火花溅出来,落在干草上,很快冒起了烟。 徐逢渔看着那一点点燃起来的火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一路,从车祸到坠海,从荒岛到翻船,再到现在这个废弃的小渔村。 好像每次遇到绝境,都是这个孩子,用她那双还带着伤的手,一点一点地,把希望生起来。 火越烧越旺。 橘色的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驱散了几分湿冷。 沈浣君靠在墙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周芫。 少女低着头,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 你们……出去找吃的吧,沈浣君缓了缓,声音还是有些虚,我在这儿看着火,没事的。 徐逢渔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可以? 可以,沈浣君笑了笑,笑得有些苍白,我又不是瓷娃娃。总不能什么都靠你们。她说着,撑着墙想坐直一点,动作还有些发飘。 周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弯腰把角落里那个破旧的陶罐拎了过来。 这个能用,她把陶罐放在火堆边,先洗干净,烧点水。 沈浣君看着那个灰扑扑的陶罐,愣了一下:这……能用吗? 周芫语气很淡,用开水烫几遍就干净了。 说完她站起身,往门外走。 走吧,她对徐逢渔说,早去早回。 徐逢渔又叮嘱了沈浣君几句,才跟了出去。 两人一走,土坯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沈浣君歇了会儿,等身上有点力气了,便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那口井边。 沈浣君盯着水面看了几秒,苦笑了一下。 先用干净的衣角把陶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把水倒掉。再打半罐,放在火堆上烧。 水很快开了。 她把开水倒出来,沿着陶罐内壁慢慢淋下去,仔仔细细地烫了三遍。陶罐被烫得发烫,她用布包着拎起来,又打了一罐新的井水,重新放在火上烧。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另一边,周芫和徐逢渔出了村子,沿着小路往海边走。废弃的渔村就在海岸线附近,走不多远就是滩涂。 先看看退潮了没,周芫说,退潮的话礁石缝里应该有东西。 徐逢渔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两人沿着小路往海边走,路过几间塌了一半的旧屋,进去一看,居然还翻出不少东西,几张补了又补的旧渔网、两个竹编鱼篓、几把生了锈的渔叉,还有一卷麻绳。 以前的渔民留下的,徐逢渔拎起一张渔网抖了抖,灰落了一脸,还能用。 退潮后的滩涂上到处都是活物,礁石缝里藏着螃蟹和海螺,低洼的水洼里困着几条巴掌大的海鱼。两人用鱼篓一捞就是小半篓,不到半个时辰就凑够了一顿饭的量。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片灌木丛。 周芫忽然停住了。她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的手势。 徐逢渔立刻噤声。 只见周芫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目光死死盯着灌木丛方向,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徐逢渔屏住呼吸,看着她的动作。 扑棱棱—— 一只野鸡从灌木丛里飞了出来,扑扇着翅膀,飞得不高。 周芫手里的石头几乎是同时掷了出去。的一声,精准地砸在了野鸡的翅膀上。 野鸡哀鸣了一声,歪歪斜斜地栽了下来。 徐逢渔: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周芫走过去,拎着野鸡的翅膀提了起来。 你……徐逢渔半天说不出话,你还会这个? 周芫拎着野鸡看了看,还挺肥。 以前练过,她语气很淡,准头还行。 徐逢渔看着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第137章 问话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徐逢渔手里拎着鱼篓,背上背着渔网,周芫手里拎着那只野鸡。 路过村子后面的一片竹林时,周芫又停了一下。 林边空地上倒着几根砍下来的粗竹筒,有的裂了缝,有的还完好,竹节封住一头,像天然的水壶。 这个也带上,周芫走过去,挑了两个最完整的拎起来,路上装水用。 回到土坯房的时候,沈浣君已经把水烧开了。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让人心里格外安心,衬托着破败的屋子都看顺眼起来。 你们回来啦!沈浣君看到两人,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多东西? 徐逢渔把鱼篓放下,笑得一脸得意,你看,有鱼有螃蟹,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周芫手里的野鸡。 沈浣君愣住了。这是……野鸡? 芫芫打的,徐逢渔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一个石头抛出去就砸下来了,准得很。 沈浣君看向周芫,眼神复杂。 周芫没接话,把野鸡往地上一放,我去处理了。 她拎着野鸡走到院子里,蹲下来,动作麻利地拔毛、开膛、清理内脏。 沈浣君站在门口看着她。少女蹲在那里,侧脸很认真,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浣君,徐逢渔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进去吧,外面风大。 沈浣君没动。 她看着周芫的背影,眼眶有点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胀。 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芫芫,沈浣君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以前……也经常做这些吗? 周芫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是……跟着你养父母的时候吗?沈浣君的声音更轻了,他们……让你干这些活? 周芫把清理好的野鸡放在一边,拿起旁边的草叶擦了擦手。 不是,那两个人不经常回来。 沈浣君愣住了。 不经常回来?她没太听懂,是……出差吗? 周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意思是,他们经常出远门,时间不定。半年、一年,都是常有的事。 沈浣君和徐逢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 出远门? 一个小山村的普通人家,出什么远门能出半年一年? 那……那你跟着谁生活?徐逢渔的声音有点发紧,你爷爷奶奶?还是别的亲戚? 周芫低下头,继续处理手里的野鸡。没有亲戚,她说,我吃百家饭长大的。 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沈浣君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小时候,那两个人不管我,周芫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好心的村里人,偶尔给我一口饭吃。后来长大了,就帮村里人干点活,换顿饭。再后来…… 她顿了一下。 再后来,我学会自己上山找东西吃了。 说完,她拎着处理好的野鸡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处理好了,她说,拿进去炖吧。 没人动。 沈浣君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抖。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尘土里,砸出小小的湿痕。 他们怎么能……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徐逢渔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喘不过气来。 什么叫不经常回来? 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独自在那个山村里,没人管,没人问,靠邻居施舍一口饭活下去…… 他不敢想。他不敢想那些年,周芫是怎么过来的。 他甚至不敢深想,那对所谓的养父母,到底是干什么的。 为什么能把一个孩子扔在家里,半年一年不回来。 为什么村里没人管。 那些好心的村里人,是真的好心,还是……只是见惯了,麻木了。 一个小山村,一对常年不在家的养父母,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徐逢渔的眼睛红了。 不是难过。 是愤怒。 滔天的愤怒。 他甚至不敢细想下去。怕自己想多了,会控制不住。 芫芫……沈浣君哽咽着,往前走了两步,想碰她,又不敢,那些年……你…… 都过去了,周芫打断她,语气还是很淡,提它干什么。她拎着野鸡,从沈浣君身边走过,进了屋。 经过的时候,沈浣君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味。 沈浣君站在原地,眼泪掉得更凶了。 徐逢渔走过来,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手在抖。 没事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以后有我们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迟了十六年。不是一句随随便便的话就能补回来的。 屋里,周芫把野鸡放进陶罐里,添了水,放在火上炖。 火苗窜起来,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她低着头,看着跳动的火焰,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惨是必须要卖的,上眼药也不能落下。 周芫的目光落在咕嘟冒泡的陶罐上,思绪转了转。 接下来要走路。沿着那条小路往外走,不知道要走几天才能碰到人。 徐逢渔和沈浣君…… 她抬眼,往门口瞟了一下。 那两个人还站在院子里,徐逢渔搂着沈浣君,肩膀都在抖。 啧。 周芫收回目光,用树枝拨了拨火堆。 就这两个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让他们自己走,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都难说。 万一没有自己,他们两个走不到有人的地方怎么办。 周芫皱了皱眉。 她把剩下的野鸡肉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边慢慢烤。又把鱼收拾干净,也一条条串起来烤。 烤干了,能放好几天。够这两个人在路上吃的了。 周芫一边翻着烤肉,一边在心里盘算。 三天。最多三天,应该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三天的量,够了。 火堆噼啪作响,肉香慢慢弥漫开来。 第138章 电塔 夜很深了。 火堆慢慢小了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偶尔噼啪响一声。 沈浣君靠在墙上,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着,呼吸轻而均匀,眉头却还皱着,像是睡得并不安稳。徐逢渔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用来防野兽的木棍。 两个人都累坏了。 周芫坐在火堆另一边,背靠着土墙,睁着眼,没睡。 火光映在她眼底,忽明忽暗。 位置偏离了。 原本的安排是,船翻了之后,三个人会被海浪冲到南边另一处岸滩。 结果他们漂到了这儿,一个她完全没准备的地方。 没关系,偏离了也没关系。 方向没错就行。 她抬起头,透过屋顶的破洞,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问题是——怎么跟那两个人说。 总不能直接说,那太奇怪了。一个从小在山沟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片陌生海岸的方向? 得有个理由。 一个合情合理、让他们深信不疑的理由。 周芫的目光落在远处。 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山脊线上立着几个高高的剪影—— 输电塔。 就是那种高高瘦瘦、架着电线、每隔几公里一座的铁架子。沿着它们走,必然能走到变电站,走到居民区,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这个理由够充分。任何人在荒郊野外,看到高压输电塔,都会想到沿着电线找路。 合理。 周芫在心里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又落回徐逢渔和沈浣君的手腕上。 两块表。 周芫的眼神沉了沉。 鞠绯光说过,她们找的人能力很强,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端倪。 可谁知道会不会天外有天,那两块表里还有没有什么没处理干净的东西?万一有个什么备用电池、什么隐藏芯片,一靠近人烟就发出信号……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得处理掉。 她又看了看那两个熟睡的人。 徐逢渔的头又往下低了低,差点栽倒,猛地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看到一切都好,才又靠着门框,慢慢闭上眼。沈浣君翻了个身,嘴里轻轻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她很快收回了目光。 夜深了。 该睡了。 明天还要赶路。 周芫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根柴,然后往墙边一靠,闭上了眼睛。 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屋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和三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清晨,徐逢渔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全身腰酸背痛。他猛地睁开眼,第一个动作就是往旁边看—— 沈浣君还在。 她靠在墙上,睡得很沉,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蹙着。 徐逢渔松了口气。 然后他才注意到,周芫不在。 位置空着,火堆边散落着几根啃干净的骨头,是昨天烤的野鸡。人却不见了。 徐逢渔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面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井边没有人,村口的小路上也没有人影。 阿芫?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徐逢渔的心跳快了几分。不会出事了吧? 他正准备往外走,就听见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徐逢渔立刻绷紧了神经,随手抓起门边的一根木棍。 下一秒,周芫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她手里拎着两只野鸡,翅膀被草绳捆着,还在扑腾。另一只手拖着一根树枝,树枝上串着几条鱼,滴着水。头发乱了,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点。 但精神头很好。 徐逢渔愣住了。 你……你哪儿来的这些? 随便走走,周芫走进院子,把野鸡往地上一放,运气好,撞见一窝。鱼是在滩涂上抓的。 徐逢渔: 他看了看那两只肥硕的野鸡,又看了看那几条还在蹦跶的鱼。 这孩子,是怪物吧? 他一个大男人,昨天费了半天劲才捞了几条小鱼,她倒好,一大早出去,拎回两只野鸡加一串鱼。 发什么呆,周芫抬头看了他一眼,帮忙搭把手,把火升起来。 哦、哦,徐逢渔连忙应着,蹲下来生火。 周芫动作很麻利。 杀鸡、去毛、开膛,一气呵成。然后把鸡肉切成小块,串在树枝上,架在火边慢慢烤。鱼也收拾干净了,抹了点从海边带回来的粗盐,说是粗盐,其实就是海边浅洼里的海水被太阳晒了几天析出来的白晶,颗粒粗,发苦,聊胜于无。 烤肉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 徐逢渔坐在旁边,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又是酸又是佩服。 你怎么什么都会,他忍不住说,打猎、捕鱼、生火……你以前在山里,就天天这样生活吗? 周芫翻着烤肉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总不能饿死。 徐逢渔的喉咙一紧,说不出话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浣君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她是被肉香勾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还有点茫然,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然后就看到火堆边坐着的两个人,和架子上滋滋冒油的烤肉。 ……好香啊。她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声音还有点哑。 周芫抬头看了她一眼,醒了?过来吃点东西。 沈浣君撑着墙站起来,还有些发虚。徐逢渔连忙走过去扶她。 慢点,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没事,沈浣君摇了摇头,在火堆边坐下,就是有点饿。 周芫递过来一串烤好的鸡肉。 先吃,她说,吃完了说件事。 沈浣君接过肉,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虽然没什么调料,但肉香十足。 什么事?徐逢渔一边撕着鸡肉一边问。 周芫往一边抬了抬下巴。 昨天晚上我看到了,山那边有高压输电塔,她说,就是那种架电线的铁架子,每隔几公里一座,一直延伸出去。 徐逢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沿着输电塔走? 周芫点点头,输电塔肯定通向有人的地方,变电站、居民区,什么都行。总比我们瞎走强。 徐逢渔沉思了几秒。 确实。 这片海岸荒无人烟,沿海岸线走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碰到人,说不定都是像他们现在待的废弃的小渔村。但高压输电塔不一样,那是现代文明的标志,沿着它走,一定能找到人。 而且说不定路上还能碰到巡线维修的工人。 可行,徐逢渔一拍大腿,这个办法好!我怎么没想到。 第139章 出发 他越想越觉得对。沿海岸线走太不确定了,万一绕到某个海角里面,走几天都走不出去。但输电塔是直的,沿着走就不会错。 就这么定了,徐逢渔看向沈浣君,你觉得呢? 我听你们的,沈浣君小口吃着肉,点点头,阿芫说得有道理。 徐逢渔站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早走早到。 不急,周芫说,先把水装了。 她指了指旁边那两个竹筒。 只有两个竹筒,装不了多少水。路上节省点喝,应该能撑到下一个水源。 徐逢渔看了看那两个不大的竹筒,皱了皱眉。两个人都不够喝的,何况三个人。 就这么多,周芫语气很平静,没有别的容器了。等路上碰到竹子,我再砍几个。 她说着,却没急着装水。 把陶罐拎过来,先烧开了再装。闹肚子的话,路上更麻烦。 徐逢渔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他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人,这几天焦头烂额,都是跟着周芫的安排行事的。而且周芫,想得比他周到得多。 周芫把井水倒进陶罐,架在火上烧。趁着烧水的工夫,她拿着那把折叠刀出了门。 你去哪儿?徐逢渔问。 找竹子,周芫头也不回,多做两个水壶。 没一会儿她就回来了,带回来的竹节,长短粗细差不多,刚好能装水。 水开了。 周芫把开水一勺一勺地灌进五个竹筒里,用洗净的叶子包住开口,再拿布条一圈一圈缠紧,打了个活结。倒过来晃了晃,一滴水都没漏。 先喝饱,她递了一个给徐逢渔,路上就不能放开喝了。 徐逢渔接过竹筒,灌了两大口,又递给沈浣君。沈浣君也喝了不少,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周芫自己也喝了些,然后把五个竹筒用麻绳串好。 吃好了吗?她问。 徐逢渔和沈浣君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走了。 周芫背起装着烤肉干的布包,又把渔网和那把折叠刀别在腰上,率先走出了土坯房。 徐逢渔扶着沈浣君,跟在后面。 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洒在三个人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小路蜿蜒着往北,消失在山林深处。 而远处的山脊线上,一座座高压输电塔矗立着,像沉默的路标,指引着方向。 崎岖不平的路比想象的难走。 说是有路,其实就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太阳越升越高,林子里又闷又热,像个巨大的蒸笼。 周芫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树枝,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草。她步子很稳,不快,但一直没停。 徐逢渔扶着沈浣君走在后面。 沈浣君的脸越来越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可她的脚步越来越沉,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透支。 歇会儿吧,徐逢渔心疼得不行,太累了。 沈浣君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前面周芫的背影,摇了摇头。 不用,她的声音很虚,我能走。 周芫这时候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歇十分钟,她说,前面有块石头,过去坐。 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沈浣君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暖。 三个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周芫解下水壶,递了一个过去:每个人抿两口,润润嗓子就行。 徐逢渔接过水壶,递给沈浣君。沈浣君喝了一小口,又递回去。徐逢渔也只喝了一口,便塞回给周芫。 水壶里的水,五个竹筒,看着不少,可三个人喝,真不禁用。 歇了十分钟,继续走。 就这么走走停停,从清晨走到了下午。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终于爬到了第一座输电塔下面的不远处。 巨大的钢铁架子矗立在山顶,几十米高,远远望去,线条硬朗得像个巨人。 到了,徐逢渔喘着粗气,终于到了。 沈浣君已经走不动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周芫没坐。她走到山脊边上,往远处望。 徐逢渔注意到她的动作,也走了过去。 看什么呢? 周芫抬手指了指远处。 你看。 徐逢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的那边,隔着一条宽阔的河流,隐约能看到一片低矮的房屋。灰瓦白墙,连成一片,还有几栋高一点的楼,在夕阳下泛着光。 那是……镇子?徐逢渔的声音都在抖。 应该是,周芫点点头,看着不远。 真的不远。 肉眼都能看到房子,那说明最多也就十几二十公里。脚程快的话,明天就能到。 徐逢渔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太好了……太好了……他喃喃地说,终于要到了。 沈浣君也听到了,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看看,却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徐逢渔连忙过去扶她。 别急别急,你慢点,他把沈浣君扶到山脊边,你看,那边就是镇子。 沈浣君看着远处那片模糊的房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三个人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镇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喜悦是真的,可现实也是真的。 高兴早了,周芫先回过神,她指了指山脚下那条宽阔的河,过不去。 徐逢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山脚下,一条大河横亘在他们和镇子之间。河面很宽,水流看着也急,浑浊的河水卷着泥沙,浩浩荡荡地往海里流。 入海河。 这……徐逢渔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怎么过去? 过不去,周芫语气很平静,只能沿着河走,找桥。 徐逢渔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本以为明天就能到镇子了,结果横在面前一条河。 那……那要走多久?沈浣君的声音也哑了。 不知道,周芫摇了摇头,沿着河往上游走,应该能找到桥。但多远不好说。 喜悦的气氛一下子没了。 第140章 被拦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往河边去。 到了河边才发现,这条河比在山上看的还要宽。浑浊的河水卷着泥沙,打着旋儿往下游流,水流声轰隆隆的,像闷雷。水势很急,别说游过去了,扔块石头下去都能被冲走。 往上游走吧,周芫说。 徐逢渔点点头,没有别的选择了。 三个人沿着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 刚开始还好,河岸平缓,路还算好走。越往上走,地势越复杂,有时候是乱石滩,有时候是灌木丛,有时候干脆就是陡峭的崖壁,得绕路才能过去。 沈浣君的脚本来就没好,走了一下午,早就肿了。她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脸色白得吓人。 徐逢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我背你吧,他蹲下来,这样快点。 沈浣君摇摇头,不用,你也累。 我一个大男人,这点路算什么,徐逢渔不由分说,把她背了起来,抓紧了。 沈浣君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鼻子一酸。以前在家里,徐逢渔别说背人了,拎个重物都有佣人。现在倒好,背着她走这种烂路,一步一滑的。 周芫走在前面,没回头。她手里拿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探路,遇到难走的地方就停下来等,等他们跟上了再继续。 天慢慢黑了。 月亮出来了,弯弯的,挂在天上,洒下一片银辉。 河面上波光粼粼。 三个人就这么借着月光,沿着河岸往上走。 走了不知多久,徐逢渔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背上的沈浣君好像有千斤重,压得他腿都在抖。 放我下来吧,沈浣君小声说,我自己能走。 没事,徐逢渔咬着牙,我还能…… 话没说完,周芫忽然停下了。 别走了。 徐逢渔愣了一下:怎么了? 周芫抬手指了指前面。 月光下,一座巨大的黑影横亘在前方,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是山。 一座不高但很宽的山,完完全全挡在了河的前面。河水从山脚下绕过去,轰隆隆地流着,不知道绕了多远。 这……徐逢渔愣住了。远看的时候,还没察觉到这里有道拦路虎,因为山是真的不高。 “接下来,要么从山上翻过去,要么就是绕路。” 徐逢渔的心沉了下去。 那要绕多久? 周芫没说话。 她抬头打量着这座山。不高,估计也就两三百米,但很宽,山在他们这一边绵延出去。看着倒是有些地方是矮的方便过,但鬼知道要绕多远。 而他们的食物和水,撑不了那么久。 绕过去的话,最少也要一天,周芫顿了顿,还是顺利的情况下。 徐逢渔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现在的水和食物,省着点也就能撑一天多。绕完这座山,估计也就见底了。到时候还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情况。 那怎么办?沈浣君从徐逢渔背上下来,声音发虚。 周芫沉默了几秒。 翻过去。 翻过去?!徐逢渔和沈浣君同时愣住了。 山不高,周芫指了指山脊,翻过去的话,几个小时就到另一边了。比绕路快得多。 可是……徐逢渔犹豫了,这山上没人走过吧?有路吗? 没有路就自己开路,周芫语气很平静,总比绕一天强。我们的水不够。 徐逢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周芫说得对,绕路太远,食物和水撑不住。翻山虽然危险,但快。 那就翻山,徐逢渔做了决定,不过今天不行了,天黑了,看不见路,太危险。 周芫点点头。 嗯,今晚在这儿歇。天亮了上山。 三个人找了块平坦的地方,离河不远不近,背风,视野也好。 徐逢渔去捡了些干柴,周芫把火升了起来。橘色的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也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三个人围着火堆坐着,都没怎么说话。 明天要翻山。不知道山上有什么,也不知道翻过去之后,方不方便去往有人的地方。 一切都是未知数。 沈浣君靠在徐逢渔肩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周芫知道,她没睡,她的睫毛一直在微微颤抖。 徐逢渔也没睡,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芫坐在另一边,背靠着一块石头,微微闭着眼。她在脑子里快速盘算着,翻山,遇到野兽的概率不低。 不过南方的山里,也就是黑熊、野猪、云豹之类的,只要不主动招惹,一般不会伤人,真遇到了,跑就是了。 周芫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早点睡,她说,明天一早出发。 徐逢渔点点头: 他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沈浣君身上。 你也睡,他对周芫说,我守上半夜。 不用,周芫闭着眼,离天亮也快了,都休息吧。 徐逢渔还想说什么,被周芫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明天还要背她上山,不睡觉怎么行。 徐逢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没多久,呼吸就沉了下去。 火堆噼啪作响。 河风呼呼地吹。 周芫睁着眼,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幽深。 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就出发了。 山上没有路。 到处都是杂草、灌木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周芫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把折叠刀,一边走一边砍掉挡路的枝条,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徐逢渔扶着沈浣君跟在后面。 山不高,但陡。 爬了不到一个小时,沈浣君就喘得不行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歇会儿吧,徐逢渔心疼得不行,再这么走下去你受不了。 沈浣君咬着牙,想说我没事,可腿软得实在迈不动了。 周芫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歇十分钟。 三个人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周芫递过来水壶:每人一口。 徐逢渔接过水壶,给沈浣君先喝。沈浣君喝了一小口,抿了抿嘴,递给徐逢渔。徐逢渔也只喝了一口,就递回给周芫。 水越来越少了。 五个竹筒,已经空了两个。 照这个速度,翻完山估计也就见底了。 ps:今天三章,明天更四章,之前有读者打赏但是一直没有爆更感谢,提前说一下(????) 如果只有作者知道明天更四章,那么明天作者会当做不知道依旧更两章-_-|| 现在说出来明天作者一定会更!!! 祝大家天天开心(*^▽^*) 第141章 危险 歇了十分钟,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树越密,草越深。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林子里很静,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和喘气声,还有偶尔几声鸟叫。 还有多远?徐逢渔扶着一棵树,喘着气问。 周芫抬头看了看山顶。 快了,她说,再爬半个小时应该就到顶了。 徐逢渔松了口气,快到了就好。他扶着沈浣君,继续往上。 走着走着,周芫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的手势。 徐逢渔和沈浣君立刻噤声。 怎么了?徐逢渔压低声音问。 周芫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左前方的灌木丛。 那里的草在动,窸窸窣窣的,幅度不小,还伴随着哼哧哼哧的喘气声。 徐逢渔的心跳一下子就提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把沈浣君护在了身后。 什么东西? 下一秒—— 一声。 一头庞然大物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通体黑褐色,毛又粗又硬,背上的鬃毛根根立着。体型壮得像头牛,脑袋很大,鼻子里喷着白气,嘴角露出两根又长又尖的獠牙,泛着冷光。 野猪。 而且是头成年公野猪,估摸着得有两三百斤。 沈浣君的脸瞬间白了,她死死捂着嘴,才没叫出声来。 徐逢渔的后背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野猪,从来没想过会在现实里碰到这么大一头。那獠牙看着就瘆人,被顶一下非得穿个窟窿不可。 周芫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没想到能碰到野猪,还是这么大一头。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别跑,别喊。慢慢往后退。 徐逢渔和沈浣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野猪低着头,正在拱地上的树根,好像没发现他们。哼哧哼哧的,一边拱一边往这边挪。 越来越近了。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周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慢慢退。 三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咔嚓。 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野猪猛地抬起头,一双小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 周芫大喊一声,转身就往山上跑。 徐逢渔反应极快,一把拽住沈浣君的胳膊,跟着就跑。 野猪被惊动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嗷——,竟然冲了过来,蹄子踩在落叶上,哒哒哒的,像擂鼓。 它追过来了!徐逢渔回头看了一眼,魂都快吓飞了。 那么大一头野猪,跑起来速度还挺快,横冲直撞的,灌木都被它撞得东倒西歪。 往这边跑!周芫指着右边,往林密的地方钻!它体型大,转不开身! 三个人慌不择路,往右边的密林里跑。 树越来越密,灌木越来越深,跑着跑着,脚下的路忽然没了。 周芫第一个反应过来—— 是悬崖。 停!别跑了! 她大喊一声,猛地刹住脚。 可是已经晚了,沈浣君跑在中间,本来就慌,被周芫一喊,没反应过来,奔跑的惯性使他继续往前冲去。 她整个人往悬崖边倒去。 浣君! 徐逢渔伸手去抓,没抓到。 千钧一发之际,周芫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沈浣君的手腕。可是冲力太大,沈浣君掉下去的力道,连带着周芫也被拽了出去。 阿芫——! 徐逢渔眼睁睁看着两个人一起从悬崖边掉了下去,心脏都快停了。 好在悬崖下面有个小斜坡,长满了藤蔓和灌木。 周芫在掉下去的瞬间,左手死死抓住了崖壁上一根凸出来的老树根,右手紧紧攥着沈浣君的手腕。 两个人悬在了半空,沈浣君吓得魂飞魄散,紧闭着眼,手胡乱地抓着。 别乱动!周芫喝了一声。 沈浣君立刻不敢动了。 悬崖上面,野猪的声越来越近。 徐逢渔回头看了一眼,野猪已经冲到了悬崖边,正低着头,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它好像也知道前面是悬崖,没再往前冲,就在边上打转。 阿芫!浣君!徐逢渔扑到悬崖边,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周芫,抓住我的手! 周芫的左手抓着树根,右手吊着沈浣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左手上,手掌上本来就没好的伤口,被树根磨得生疼,血一下子就渗了出来。 她咬着牙,把左手往上挪了挪,想够到徐逢渔的手。 可是差一点。 还差一点。 把手给我!徐逢渔急得眼睛都红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他急得全身冒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他拼命把手往下伸,胳膊伸得笔直,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可这已经是极限了,再往前探,他整个人就要滑下去了。 妈的……徐逢渔咬牙骂了一句,声音都在抖。 怎么办? 怎么办?!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忽然看到了自己身上的外套。 对了!衣服! 徐逢渔想也没想,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飞快地脱掉身上的外套。他把两只袖子缠着衣服系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绳,攥紧了一头,往下放。 阿芫!抓住! 衣服从悬崖边垂了下去,晃晃悠悠的。 周芫抬头看了一眼,右手依旧死死抓着沈浣君的手腕,左手松开树根,猛地一探—— 抓住了。 她死死攥住那股拧成绳的外套,指节都扣得发白。 抓好了!徐逢渔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拽。他的胳膊在抖,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一寸。 又一寸。 周芫和沈浣君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被拉了上来。 衣绳被拉得笔直,在月光下发着惨白的光。周芫的左手终于够到了徐逢渔的手腕。 那一瞬间,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下一秒,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周芫左手死死扣住徐逢渔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络像要从皮肤底下蹦出来。她的右手在下面攥着沈浣君的胳膊,整条手臂绷成了一根拉满的弓弦,筋脉突突地跳,每跳一下都扯得肩膀一阵钻心的疼。 徐逢渔的力气已然用去了七七八八,三个人就这么挂在悬崖边上,像一串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风铃,悬在半空。 第142章 求生 崖底的风往上灌,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徐逢渔半个身子探在崖外,左臂被周芫拽得整条胳膊都麻了。他的右手死死抠着崖边一块凸石,虎口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地,泥土和碎石子往崖下掉,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胳膊上的重量在一点一点往下滑。 两个人的重量。 他一个人快撑不住了。 周芫……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你还能撑住吗? 只有一个字。 干脆,冷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连个颤音都没有。可徐逢渔能感觉到,少女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用力到了极限的颤抖。她的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没抓住。 下面的沈浣君哭了。 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和血往下掉,砸在崖壁上,瞬间就没了踪影。她的胳膊被周芫攥得生疼,可她不敢喊,也不敢动,连哭都憋着气,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 阿芫……她的声音碎得一片一片的,你……你放开我吧……你这样拉不住的…… 闭嘴。 周芫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崖底的风,再废话我就真松手了。 沈浣君一下子噤了声,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悬空的位置和被拉扯的身体让她备受折磨。 徐逢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胳膊已经快到极限了,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每多撑一秒,都是在跟死神拔河。他不敢低头往下瞟了一眼。 好消息是,那头野猪不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是被刚才的动静惊走了,也许是觉得这几个人太费劲,不值得耗着没意思。 总之,它走了。头顶上的威胁没了。 可眼下的危境,半分没减。 周芫的左手顺着徐逢渔的小臂往上挪了一寸,指尖抠进他衣袖的布料里,指甲盖都掀翻了也不管。她的胳膊肘顶住了崖壁一块突出的石棱,磨得全是血。 徐逢渔的胳膊上全是汗,衣服早就湿透了,顺着小臂往下淌,淌到手腕上,淌进周芫的指缝里。 周芫的手心也全是汗,黏腻腻的,滑得像抹了一层油。她越是用力攥,那只手腕就越是往下滑,一分一分,像沙漏里的沙。 徐逢渔低低骂了一声,声音都在抖。他能感觉到周芫的手在往下滑。 就快抓不住了。 他低下头,想看清楚到底什么情况。这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他手腕上那块表,金属表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棱角正死死地硌在周芫的手腕内侧。少女本来就有伤的手,被表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血顺着表带走,把银色的表壳染成了暗红。 而且因为表盘凸出来一截,周芫的手根本握不紧,只能虚虚地搭在他手腕上,越用力就越滑。 这表在碍事。 徐逢渔几乎没有犹豫。 他用牙咬住表扣,头一偏,的一声,表扣开了。然后他猛地一甩手腕。那块跟了他五年、价格抵得上一套房的百达翡丽,就这么从手腕上滑落,打着旋儿坠下了悬崖。 连个声响都没有。 没了表壳硌着,周芫的手终于能攥实了。她五指一收,死死扣住徐逢渔的手腕,指节几乎要嵌进肉里。 可还是滑,汗太多了。 沈浣君在下面,也感觉到了。 她的右手被周芫攥着,手腕上那块表正抵在周芫的掌心里。光滑的表盘蹭来蹭去,像一块抹了油的鹅卵石,周芫抓了好几次都打滑。 沈浣君看着上面那个死死咬着牙的少女,看着她胳膊上暴起的青筋,看着她被血浸透的布条—— 她腾出左手,哆嗦着去解自己的表扣。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她的手太抖了,连扣眼都对不准。 浣君你干什么!徐逢渔看见了,急得喊,你别动!抓好了! 我……我把表摘了……沈浣君哭着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它……它太滑了……阿芫抓不住……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一声,表扣开了。 她抬手一松。 那块女士钻表,连同表带上沾着的血和泥,一起坠下了悬崖,像一颗掉进水潭里的石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崖下的黑暗中。 没了表,周芫的手终于握实了。 她五指收拢,像一把铁钳,死死攥住沈浣君的手腕。 抓好了。她哑着嗓子说,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沈浣君用力点头,眼泪糊了满脸,却说不出话。 风从崖底往上吹,带着山间草木的腥气和河水淡淡的潮气。三个人就这么挂在半空中,像被命运串在一起的蚂蚱,谁也松不开谁的手。 徐逢渔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姿势。 他咬着后槽牙,双腿蹬住地面,浑身的肌肉都绷成了石头。他一寸一寸地往后挪,每挪一寸,周芫就往上爬一寸。慢得像蜗牛爬墙,慢得让人绝望,可每一寸都是实打实的进展。 沈浣君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死死闭着眼,任由自己一动不敢动。就这么挪了不知道多久—— 终于,周芫的胳膊肘勾住了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 我勾住了……她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你……你先拉……先拉她上去…… 那你—— 我撑得住! 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卷着树叶和草屑,打在脸上生疼。三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挂在悬崖边上,像一幅静止的画。 徐逢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知道周芫说得对,沈浣君体力最弱,悬在最下面,再拖下去最先撑不住的一定是她。 徐逢渔的胳膊已经在抖了。 肌肉像被反复拉扯,早就到了极限,每多撑一秒,都在往断裂的边缘走。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脑子里撞。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飘远,像风中的蒲公英,抓都抓不住。 不行。 不能昏。 昏了,三个人都得死。 他咬了咬舌尖,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把全部的力气都灌注到两条胳膊上—— 周芫,你抓好!浣君,你往上爬!能爬多少是多少! 沈浣君哭着点头,手脚并用地往上攀。她的指甲抠进崖壁的石缝里,断了两个也不管,就那么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往上蹭。周芫在下面托着她,一只手拽着徐逢渔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顶着沈浣君的脚,给她借力。 徐逢渔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能感觉到,沈浣君在一点点上来。 终于,沈浣君的上半身跟周芫齐平了。 她一只手抓住了崖边的草,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徐逢渔的手掌,指节都泛了白。 可也就到这儿了。 徐逢渔的力气已经耗空了。 ps:还有两章o(╥﹏╥)o 第143章 掉落 徐逢渔只能咬着自己的口腔肉,用鲜血和疼痛逼自己清醒。 他的胳膊像两根被抽了筋的面条,软得提不起来,肩膀的关节“咯吱咯吱”地响,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脚下的土在松。一粒,两粒,然后是一小捧一小捧地往下掉。 再这么撑下去,三个人都得完。 周芫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越是这种时候,她的脑子反而越清醒,像被冰水浇过一样,冷得刺骨,却异常清明。她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崖壁。 就在她左侧不到半米的地方,一根粗壮的树藤从崖壁的石缝里蔓延出来,虬结盘绕,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只有一小截露在外面,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但够用了。 “你先把她拉上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钻进了徐逢渔的耳朵里。 “别说话!”徐逢渔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我还能撑……” “你撑不住。”周芫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不想办法,我们三个就会一起掉下去。” 徐逢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周芫说的是实话。 他真的撑不住了。 “我旁边有根树藤,”周芫继续说,语速很快,却异常清晰,“我换过去抓着它,你先把她拉上去。少一个人的重量,你能做到。” “树藤?”徐逢渔愣了一下,“牢固吗?” “放心,”周芫的声音稳得让人莫名安心。“撑我一个人,没问题。” “我来!” 沈浣君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 “我来抓住树藤,逢渔你先把阿芫拉上去!她伤得比我重,她——” “树藤离我最近。”周芫一下子打断了她。 “树藤在我左手边,我伸手就能够着。但是离你太远了,换不过来。” 沈浣君愣住了。 “可……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知道周芫说得对。 树藤在周芫那边,不在她这边。换不过去的。 可就是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别废话了。”周芫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时间不多了” 徐逢渔咬了咬牙。他想拒绝,想说不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别浪费时间了。”周芫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想三个人一起死在这儿?” 周芫抬起头,看着上面那个双目赤红的男人,“准备好了吗?” 徐逢渔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那股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他哑着嗓子说,“你小心点。” 周芫没再说话。 她慢慢调整着身体的姿势,像一只灵巧的猫,一点一点往左侧挪。左手始终牢牢攥着徐逢渔的手腕,不敢有半分松懈,直到右手够到了那根树藤。 粗粝的树皮硌在掌心里,磨得生疼,却异常扎实。 她用力拽了拽。 树藤纹丝不动,像长在石头里一样。 “我抓住了。”她说。 “那我松手了?” “松吧。” 徐逢渔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左手那股沉甸甸的重量——然后,缓缓松开。 重量一下子减轻了大半。只剩下沈浣君一个人的分量,压在他的身上。 徐逢渔咬紧后槽牙,不知从哪里又攒出一股力气。他两只手一齐抓住沈浣君的胳膊,腰腹发力,往后猛的一拽—— 沈浣君整个人被拽得腾空而起,连滚带爬地摔在了草地上。徐逢渔也被这股反作用力带得往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后背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两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像要炸了一样,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可谁也顾不上疼。 死里逃生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人手脚发软,连指头都动不了。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山间草木的腥气,此刻听来却像天籁。 徐逢渔想起身去接周芫,头昏昏沉沉的,还有异常沉重的身体阻止着他,他再一次咬破舌尖,猛地反应过来。 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可胳膊软得像面条,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才勉强用手肘撑住了身体。他踉踉跄跄地爬到崖边,沈浣君也连滚带爬地跟了过去—— 然后,两个人都僵住了。 崖边空空的。 刚才周芫所在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那根从石缝里蔓延出来的树藤,还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树藤上,满是淋漓的血渍。 像一把把染红的刀,扎进人的眼睛里。 “阿芫……周芫?” 沈浣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里的落叶。 没人应。 崖底下只有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流动的哗哗声。 “周芫——!!” 沈浣君扑到崖边,疯了一样往下喊。 回应她的,只有山谷里的回声,一声叠着一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空旷的夜色里。 徐逢渔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根带血的树藤,大脑一片空白。 树藤断了。 不是被扯断的——是从靠近顶端的地方,齐根断的。断口参差不齐,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质,像一张咧开的嘴,在无声地嘲笑。 那根树藤,早就枯了。外面看着还完整,里面早就朽了。 所以周芫一用力,它就断了。 所以她刚才说“放心”“没问题”“撑我一个人没问题”——都是骗他们的。 她早就知道树藤不牢,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上来。 徐逢渔的手在抖。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他想起刚才周芫说那些话时平静的语气,想起她让他先拉沈浣君上去时笃定的眼神—— 她自愿牺牲,只为了让他们两个,能活。 “周芫……” 徐逢渔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像被砂纸磨过。他伸手,想去碰那根带血的树藤,手却只能伸到半空。 好像一碰,就会碎掉一样。 沈浣君已经哭不出声了。她趴在崖边,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崖边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第144章 港口 一辆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急速行驶,车尾卷起阵阵黄尘,像一条土黄色的尾巴。车速快得惊人,底盘却稳得离谱,崎岖的山路在它脚下跟平地没什么两样,车里的人甚至感觉不到太大的颠簸。 后排座椅上,周芫整个人瘫在那里,像一摊没骨头的泥。 身上那些最扎眼的伤已经做了紧急处理。手掌和手背上的擦伤都消过毒,缠上了白色的纱布,裹得厚厚实实的,像两只小粽子。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衣服上全是泥和草屑,还有好几处被划破的口子,露出里面蹭得发红的皮肤。整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干得起了皮,眼底下是浓浓的青黑,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可即便这样,她嘴里也没闲着。 殷弄语坐在她旁边,正专心致志地给她投喂食物。精致的包装盒拆了一地,牛肉干被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递到她嘴边;面包被剥掉了硬皮,只留中间最软的部分;连水果都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递到嘴边就能吃。 “张嘴。”殷弄语气冷冷的,手却很稳。 周芫乖乖张嘴,嚼了两下,又偏过头。 “水。”她哑着嗓子说。 殷弄语拿起一旁的运动饮料,插好吸管,递到她嘴边。周芫就着她的手吸了两大口,才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被喂舒服了的猫。 鞠绯光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头发。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她。湿发一缕一缕地被擦干,露出少女清瘦的侧脸,下颌线尖得能戳死人。 “瘦了。”鞠绯光轻声说,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废话。”周芫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几天没怎么吃东西,换你你不瘦?” 鞠绯光没接话,只是擦头发的动作更轻了些。 前排驾驶座上,谭渡桥握着方向盘,眼睛时不时往后视镜瞟,瞟一眼,撇撇嘴,再瞟一眼,又撇撇嘴。终于,他憋不住了。 “都说了不让你去,非得跟着去。”他一边开车一边叨叨,“这下好了吧?本来就瘦,现在好了,成骷髅架子了,风一吹就能倒。” 周芫翻了个大白眼,没搭理他。 谭渡桥一看她不说话,更来劲了。 “你说你图什么呢?啊?有我们几个还不够吗?你非要亲自跳海试险,是不是有病——” “就是。”殷弄语忽然接话,语气比谭渡桥还冲。“明明还有别的方案,哪个不行?非得选最苦的那个。真是自找苦吃。”她说着,又把一块牛肉干塞进周芫嘴里。 “就是就是!” 谭渡桥一听有人附和,更嘚瑟了,眼睛一个劲儿往后视镜瞟,“我就说嘛,没见过这样的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去遭那个罪——” “啧。” 周芫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冷冷地瞥了后视镜一眼。 就对视一眼。 谭渡桥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可安静了没两秒,他又忍不住小声嘟囔:“那你们当时怎么不劝……” 就只有沈砚那个实诚人说了。 “哪没劝啊?”殷弄语冷笑了一声。“劝的少吗?她听了吗?” 谭渡桥赶紧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劝得最狠的那个,现在还在z城留守呢!” 周芫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 累。 太累了。 这几天精神一直绷着,一刻都不敢放松,现在终于安全了,那股劲儿一松,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懒得跟这两个人贫嘴。往旁边一歪,头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鞠绯光的肩膀上。 鞠绯光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她没说话,只是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侧过身,让周芫靠得更舒服一点。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周芫的胳膊上,像在给她顺毛。 车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谭渡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撇撇嘴,识趣地闭上了嘴。 殷弄语小心的将东西收起来。 越野车在山路上疾驰,朝着Z城的方向开去。 夕阳从车窗洒进来,落在少女的脸上,给她苍白的面色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靠在鞠绯光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青屿港的天,是灰蒙蒙的。 清晨,东边海面上还蒙着一层薄雾,咸腥的海风卷着潮气往人脸上拍,凉得刺骨。 徐怀楫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久,他站在港口办公楼的走廊里,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了几分。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点。 从半夜,到天亮,再到现在,就那么夹着,烟身都被手指焐热了,火机在掌心里转了好几圈,就是没往下按。 “大哥,”徐怀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还是打不通。” 徐怀楫没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抬起手,把那支烟凑到嘴边。顿了顿,又放下了。 “港口那边呢?”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在海风里显得有些发沉。 “问过了,”徐怀舟走到他身边,也靠在了栏杆上,“那艘船叫什么福庆号,跑这一条线跑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事。昨天下午出的港,本来今天白天就能到的,但是刚刚接到消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徐怀楫抬眼看他:“什么?” “半夜遇上了极端天气。” 徐怀舟的声音有点发紧,“港口调度那边说,凌晨四点多,雷达上那片海域出现了一个强对流云团,来得特别突然,根本没预报到。福庆号刚好在云团中心,联系不上了。” “联系不上是什么意思?” “就是……”徐怀舟咬了咬牙,“暂时失去联络。” 两个人都沉默了。 海风从走廊穿过去,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吹得人眼睛发涩。远处的海面上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几盏航标灯在雾里隐隐约约地闪,像一双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徐怀楫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 ps:发现一个坏消息,我竟然标点符号用杂了,中文和英文的换着用了,(?_?) 我麻了,等完结再改吧,还不知道有多少o(╥﹏╥)o 第145章 猜想 青屿港。 天是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被,沉甸甸地盖在海面上。防波堤上的浪一层叠着一层往上涌,发出一道道沉闷的、不歇的轰响。 火苗的一声亮起,又被海风一吹,差点灭了。 徐怀楫又点了一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顺着喉咙往下走,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的。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抽一根。 救援呢?他问。 已经派出去了。徐怀舟说,港口的搜救船天不亮就出发了,海警那边也联系了,正往出事海域赶。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片海域情况复杂,岛多,礁石也多,风暴过后洋流乱,搜起来没那么快。徐怀舟的声音很低,而且……而且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真出事了,也许只是通讯坏了也说不定。 话是这么说,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一艘跑了十几年的老船,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怎么会说失联就失联。 除非是真遇上大事了。 徐怀楫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稳,可指节微微泛着白。 直升机那边怎么样了?他又问。 航线申请不下来。徐怀舟皱着眉,临时航线审批得走流程,最快也要……也要几个小时。我已经让人去催了,能走的关系都走了,可这种事,没人敢担责任。 徐怀楫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面朝大海站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伫立在风里的树。 大哥,徐怀舟轻声说,你别太担心,一定会没事的。 徐怀楫没回头。 他就那么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看了很久很久。 风又起了。卷起一阵浪花,拍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无数白色的泡沫。 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点要亮的意思都没有。 临近沿海的一座小城。 殷弄语的车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私人诊所门口。 说是诊所,其实更像一栋改造过的旧别墅,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盏不怎么亮的小灯。门一推开,里面的设施却一应俱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干净,冷冽,让人精神一紧。 进去躺着。殷弄语拉开车门,不容分说地把周芫从后座上拽了下来。 周芫半梦半醒地被她拖着往里走,脚底踩在地上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刚才在车上睡了一觉,精神恢复了一些,但身体还是很虚,走了没两步就喘上了。 诊所里的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剪着利落的短发,戴着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周芫浑身的伤,二话不说让她躺上了检查床。 殷弄语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冷冷地看着。 手上这两处,指甲盖掀翻了,得清创。林医生检查完周芫的手,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胳膊上的擦伤倒不深,消消毒就行。锁骨这块淤青问题不大,养几天就消了。但是——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周芫的脸色。 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好几天。周芫说。 “......”林医生皱了皱眉,没再多问,转头对殷弄语说:先输点营养液,她这状态不行。手上那两处清创的时候别打麻药了,她这体质扛不住。 殷弄语点头。 周芫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脑子里却没在想伤的事,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按照她的计算,从她掉下悬崖的那一刻算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以徐逢渔和沈浣君的脚程,翻过那座矮山之后,剩下的路一马平川,沿着河往下游走,最多半天就能到镇子上。 加上打电话、联系徐家、等人来接,满打满算,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安全了。 可殷弄语刚才告诉她的消息是——徐家人还在港口等着。 还在港口。 周芫皱了皱眉头。 不对。 翻过那座山之后,没有山路阻隔,没有大河拦路,沿路还能碰到修路工人或者村民,不可能走不通。除非…… 是出了什么事,牵住了他们的脚程? 可什么事能牵住他们? 周芫想不通。 她把殷弄语叫过来,问:港口那边什么情况?你具体说说。 殷弄语把手机递给她,上面是谭渡桥实时同步过来的消息。 徐怀楫和徐怀舟,昨晚凌晨到的青屿港。直升机航线没批下来,只能走陆路。到了之后才知道福庆号失联了,港口派了搜救船,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周芫翻了两页,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她把手机还给殷弄语,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的是,牵住徐逢渔和沈浣君脚程的,不是别人,正是周芫自己。 悬崖边。 周芫松手坠下去的那一刻,沈浣君的尖叫声穿透了整个山谷。 那声音尖锐、凄厉,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激荡,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把夜空都撕裂。可不管她怎么喊,崖底只有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流动的哗哗声。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徐逢渔跪在崖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盯着那根断掉的树藤,盯着上面淋漓的血渍,脑子里作响。 周芫…… 沈浣君趴在崖边,手指抠进泥土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脸上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泪痕和灰尘,嘴唇被自己咬得全是血印子。 然后,沈浣君晕了过去。 是哭晕的。 徐逢渔一把接住她,把她抱在怀里。他的手也在抖。 可他不能倒。 徐逢渔把沈浣君背起来,两条腿发软地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咬了咬牙,硬撑住了。 他背着沈浣君,一步一步地往山脊上爬。路不陡,可对现在的他来说,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搬一座山。腿软,眼花,脑袋嗡嗡响,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不敢停。 一停,脑子里就是那根断掉的树藤。 第146章 找人 翻过山脊的时候,天边泛起一道霞云。 山这边和那边完全不一样,坡度缓了很多,树木也稀疏了些,能隐约看到山脚下那条河的全貌。河面不算宽,但水流很急,两岸修着水泥护坡,斜斜地铺下去,像是后来加固过的防洪堤。 有了堤坝就好走了。 至少不用在野地里趟草丛钻灌木。 徐逢渔把沈浣君放在堤坝上,自己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上的汗水早就把衬衫浸透了,凉丝丝地贴在脊背上,被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看沈浣君。 她还是昏迷着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点,嘴唇不那么青了,呼吸也平稳了些。大概是歇了一会儿,身体才慢慢缓过来。 就在这时候,怀里的沈浣君动了一下。 唔…… 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周芫——!她一下坐起来,眼神涣散地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浣君。徐逢渔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沈浣君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了徐逢渔的脸。然后,所有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在哪?她问,声音抖得厉害,周芫在哪?她……她掉下去了……她掉下去了对不对…… 徐逢渔没有说话。 沈浣君也不需要他回答,她已经想起来了。 我要去找她。 她忽然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摔在堤坝上。徐逢渔一把拉住她。 你去哪? 下去!沈浣君的眼睛红得吓人,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她掉下去了……万一她还活着呢?万一她只是受伤了,躺在下面动不了呢?万一—— 浣君! 万一下面有树接住了她呢!万一她只是晕过去了呢!沈浣君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劈裂得不成样子,万一她还在等我们呢! 她挣开徐逢渔的手,扶着堤坝的护栏往下看。 河岸两侧的护坡一直延伸下去,坡底是一片碎石滩和杂草丛,再远处就是密密麻麻的灌木林。那片灌木林一直蔓延到崖壁底下,黑压压的,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周芫就是从那边的悬崖掉下去的。 如果她还活着—— 沈浣君越想越受不了,她不能接受她失去了十几年的孩子再一次离开她。 逢渔,她转过头,眼泪糊了满脸,我们去找她好不好?就去看一眼……就看一眼……万一她在呢…… 徐逢渔看着她,看着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摇摇欲坠的希望。 他想她的心痛,因为他也是如此。 为人父母,让孩子死在自己的面前,是做父母的失败。 他也抱着那万分之一的侥幸。 万一呢。 ……好。他哑着嗓子说,我们去找。 两个人沿着河岸的堤坝往下走,走到护坡尽头,踩着碎石滩往灌木林里钻。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还黑着,能见度很低。脚底下全是枯枝和碎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灌木太密了,很多地方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枝条刮得脸上、胳膊上全是细密的血痕。 沈浣君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 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回声,一声叠着一声,越来越远。 徐逢渔在旁边拨开灌木,低着头仔细找。地上的草丛,石头缝里,每一处可能藏着人的地方,他都看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衣物碎片,没有任何有人待过的痕迹。 周芫——! 沈浣君还在喊,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脚被石头绊了一下,一声摔在了地上。手掌撑在碎石上,磨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没爬起来,就那么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土和碎石,肩膀一抽一抽的。 从崖壁底下一直蔓延到河岸边,少说也有几百米宽,密密麻麻的,人钻进去就跟掉进了绿色的大海一样,根本分不清方向。加上天快黑了,视线差,很多地方得蹲下来拨开枝叶才能看清地面。 这边的矮山长得都差不多,一座连着一座,山形山势几乎一模一样。有的悬崖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有的却是乱石滩,还有的直通河道,河水从崖壁根底下流过,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岸。 他们根本无法确定,周芫是从哪一段崖壁坠落的。 更无法确定,她掉下去之后,是落在了树冠上,还是砸在了石头上,或者—— 掉进了河里。 如果是前两种,或许还有一丝希望,灌木缓冲、树冠接住,运气好的话可能只是受伤。 可如果是最后一种...... 那条河水流那么急,撞上崖壁又打着旋往下冲,一个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何况一个体力耗尽的十六岁少女。 徐逢渔不敢往下想。沈浣君也不敢。可不想,不代表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灌木林和碎石滩之间来回找,翻遍了每一丛灌木,扒开了每一片草窝,连河边的石头缝都蹲下来看过。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待过。 沈浣君还抱着一丝念想,也许是被河水冲走了,也许顺着水流漂到了下游某个弯道上搁浅了,也许被人救了......可越往下游走,河面越宽,水流越平缓,两岸的堤坝越高,视野反而越差。他们既看不清水底,也够不着河中央。 走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 沈浣君的体力早就透支了,全凭一口气撑着。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提线木偶。 徐逢渔也好不到哪去。把人从崖壁上拉上来,刚才又背着沈浣君翻了整座山,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每走一步,都要耗尽无数的心力。 歇一下。他说。 沈浣君摇摇头:不歇……再找找…… 浣君。 再找一会儿……就一会儿……万一她在前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脚步也越来越慢。终于,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浣君! 徐逢渔一把接住她,自己也晃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沈浣君又晕过去了。他把沈浣君背起来,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灌木林外面挪。 走不了几步,眼前一黑。 两条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声跪在了地上。沈浣君从他背上滑下来,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他想爬起来,可胳膊撑了两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视野越来越窄,耳朵里嗡嗡作响。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不能倒。 不能……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个人就这么倒在了灌木林边缘的草丛里。 第147章 找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逢渔是被阳光晒醒的。 刺眼的白光透过树叶缝隙扎进眼睛里,他本能地眯了眯眼,脑袋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上反复敲钉子。喉咙干得像砂纸,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舌头舔上去全是铁锈味。 他试着撑起身子,胳膊抖得像筛糠,撑了两次才勉强坐起来。旁边的沈浣君还昏着。 不能在这儿耗着了。 他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少说也上午九十点了。他们在这儿昏了多久? 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不走,沈浣君可能就撑不住了。 他把背包背好,弯腰把沈浣君背起来。 她已经轻得没什么分量了,一个成年女人,背在身上跟背了个孩子似的。这个认知让徐逢渔心里堵了一下,没敢多想,咬着牙站起来,往堤坝的方向走。 路不远,可他走了很久。 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膝盖都发出“咯吱”的响声,像生锈的铰链。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在堤坝上,硬是靠扶着护栏撑住了。 沈浣君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醒过一次。 “逢渔……”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放下我……你自己走……” 徐逢渔没理她,自顾自的走着,沈浣君没力气再说话。 走了多久,他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太阳从头顶晒到偏西,脚底下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磨,又破。记得每走一步都想跪下去,可每次膝盖一软,背上那个轻飘飘的重量就提醒他——不能倒。 倒了,就是两条命。 终于,堤坝的尽头出现了一条公路。 柏油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光,有车辙印,有垃圾,有路牌——有人。 徐逢渔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公路边。 最后,徐逢渔是被附近小镇上的人捡到。他醒来立刻就借了电话打给徐怀楫。 “爸?!” 徐怀楫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急又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 “爸!是你吗?你在哪?你们到底怎么了——” “怀楫。”徐逢渔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一把砂砾,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我在一个镇子上……具体位置不清楚……你查一下这个电话的信号。” 电话那头一阵兵荒马乱的声响。然后徐怀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好!你等着!别挂!” “爸,查到了,你等着,我们马上来接你——你在原地别动,听到没有?” “好,我安排。爸你别动,最多一个小时——” “怀楫。” 徐逢渔打断他。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可那两个字里压着的东西,沉得像一座山。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徐逢渔说,“周芫……她出事了。” “……什么?” “她掉下悬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来了之后,安排人去那段路找。”徐逢渔说,“从我们翻过的那座山,到河下游——所有的灌木丛、河道、浅滩,全部找一遍。活要见人,死要……” 后面三个字他说不出口。 “我知道了。”徐怀楫说,“爸,你先等着,我来接你。” 电话挂了。 一个小时后,一辆辆车陆续开进了小镇。 车门还没停稳,徐怀楫就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松着,袖子撸到胳膊肘,一看就是匆忙出门没来得及收拾。眼眶是红的,眼底一片青黑,显然好几天没睡好了。 “爸!” 他冲过来,看见人时,脚步猛地一顿。 他几乎认不出自己的父亲。 徐逢渔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脸颊凹下去,脸上的灰尘和血迹糊在一起,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衬衫上全是泥和草汁,好几处被划破了,露出里面一道道暗红色的伤痕。他的手更惨——包着破布条的手掌渗着血迹,指节肿得变了形,指甲盖掀翻了两个。 而沈浣君靠在他旁边,闭着眼,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比徐逢渔还虚。 “爸……”徐怀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蹲下来,伸手想碰徐逢渔的胳膊,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别愣着了。”徐逢渔的语气很平,像一潭死水,“先去医院。” “好。”徐怀楫立刻站起来,转头冲后面喊,“担架!快!” 跟在后面的徐怀舟已经叫人准备好了,两个穿黑衣的人抬着担架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沈浣君抬上了车。 “最近的医院在哪?”徐怀楫问。 “往东三公里。”开车的司机答。 “去。” 车开了。 徐逢渔坐在后座上,沈浣君躺在他腿边,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他的手搭在她胳膊上,像怕她再消失一样。 徐怀楫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父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生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爸,”他忍着嗓子里的酸涩,“周芫的事……你先跟我说说,我路上就安排人。” 徐逢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将这几天的事情平铺直叙的说出来,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好像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 车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沈浣君昏迷中含糊的呓语。 徐怀楫听完,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发白,青筋一条条暴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位置,你记得吗?” “翻过的那座山,山脊线往南走,有一条河。”徐逢渔说,“河两岸有水泥堤坝。沿着堤坝往下游走,灌木林那一带——就是她掉下去的地方。” “好。”徐怀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出去,“派人去找。从那座山到河下游,全部范围,地毯式搜索。带着无人机和搜救犬——对,现在就出发。”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我需要一支专业搜救队,今天之内到位。目标区域是……”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出去。 每打完一个,他的脸色就沉一分。 车窗外,小镇的房屋和农田飞速后退。远处的山在天际线上起伏着,一座连着一座,长得都差不多。 徐逢渔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怀楫。”他忽然开口。 “嗯?” “一定要找到她。” 徐怀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半晌,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第148章 打算 周芫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已经休息了一天一夜了。 殷弄语和鞠绯光天不亮就出去了,说是扫尾,走之前殷弄语还冷着脸丢下一句“别乱跑”,然后“砰”的一声关了门。只有一个谭渡桥留下来陪她解闷。 两人打游戏正激烈的时候,谭渡桥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微妙的复杂,最后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冲着周芫晃了晃。 “找到了。” 周芫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她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闻言抬了抬眼皮。 “谁?” “你爸妈。”谭渡桥说,“被人从山里捞出来了,在一个镇子上的卫生院。你妈在发烧,你爸……也够呛的,身上全是伤。” 他往下翻了翻消息,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大伯——不是,你那个大哥,徐怀楫,已经派人进山找你了。搜救队、无人机、搜救犬,全套都上了。” 周芫喝了一口水,没急着说话。她靠在沙发上,垂着眼。 谭渡桥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 “可以动一动了。”周芫说。 谭渡桥愣了一下:“动什么?” 周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淡,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可在谭渡桥看来,那分明就是在说——你是傻子不? 他不是傻子,可他确实没接上。 跟周芫认识这么多年,他自认对她那套弯弯绕绕的脑子也算了解七八分了。平时殷弄语和鞠绯光在的时候,他只要跟着干活就行,动脑子的事有人包了。可现在那两个人不在,只剩下他一个,周芫一个眼神甩过来,他得自己接—— 接不上。 就非常尴尬。 周芫的计划是跟殷弄语和鞠绯光商量好的,三个人之间有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谭渡桥不一样,他从头到尾只知道个大概,他这会儿是真的不知道周芫在说什么。 周芫盯着他看了两秒。 谭渡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给自己找补回来,可对上周芫那双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最后只好认命地一摊手,脸上挂起一个又无辜又腼腆的笑。 周芫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滚”字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计划是,”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被找到。” “不是已经被找到了吗?”谭渡桥脱口而出。 周芫看他跟看白痴一样。 “啊哈哈......啊这......”谭渡桥想说些什么。 “我说的不是他们找我。”周芫打断他,声音很淡,“是沈砚。让他弄点动静出来。” “我的计划是,被找到。”她一字一顿地说,“但不是被徐家找到,是被你们找到。” “让沈砚跟弄语他们一起动起来,往我这边靠。徐家的搜救队漫山遍野地找,找三天五天未必找得到我,那太慢了。但你们不一样,你们知道我在哪,绕着搜救范围的外围走一圈,发现我的踪迹,顺理成章。” 谭渡桥脑子转了两圈:“你是说,让你们自己人先找到你,然后通知徐家?” “对。” “为什么不直接让徐家的人找过来?” “不过这事不急。”她说。 谭渡桥愣了一下:“不急?你现在……” “他们才找了多长时间?”周芫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太短了。” 谭渡桥没听明白,“什么太短了?” 周芫没回答,又喝了一口水,才慢慢开口。 “你知道失而复得这个词,怎么用才最疼吗?” 谭渡桥摇头。 “得先让他们觉得,真的失去了。”周芫说,“不是两天三天、还有希望的,是那种,找了很久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所有人都开始用的眼神看你的时候——” 她顿了顿。 “再出现。” 谭渡桥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你要让他们……先痛够了?” “不是我要让他们痛。“周芫放下杯子,靠回沙发里,闭上了眼,“是他们需要这个时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失而复得是好的。但前提是——失去的人,要有足够的时间被怀念。时间太短,只是着急,只是慌。等着急变成了绝望,绝望变成了认命,认命变成了麻木——到那个时候,人忽然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了,那才叫失而复得。” “那才够疼。” “疼到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放手。” 谭渡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按预设的轨道运转,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多余。 包括她从悬崖上掉下去的那一刻。 “……那你想让他们找多久?”谭渡桥问。 “再看吧,”周芫说,“少于五天,不够痛。超过七天,徐逢渔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比如亲自进山找,那就不好收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算一道数学题。 “徐家只需要做一件事——接到你们的消息,然后来接人。” “行。”谭渡桥掏出手机,开始给沈砚发消息,“那你怎么交代你这几天在哪?” “这个简单。”周芫说得很随意。“徐逢渔和沈浣君已经见过我野外生存的实力了,我能活着回去,一定是惊喜,并且在他们接受范围内。” 谭渡桥这才彻底明白了。 从头到尾,周芫的计划里就没有“自己出现”这一步。 她要被找到。要顺理成章,合情合理,不带一丝破绽。 “……行。”谭渡桥收起手机,看了周芫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周芫闭上了眼。 “我就是觉得……”谭渡桥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为了这场苦肉计,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吗?” 沉默了几秒。 “值不值,”周芫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等回了徐家再说。” 谭渡桥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把给沈砚的消息发了出去。 第149章 回去 与此同时,z城。 徐怀楫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自从在镇卫生院接到父亲和母亲,他就一直在跟时间赛跑,安排搜救队找周芫,盯着港口那边福庆号的消息,还要照顾两个伤员。 可那个小镇的卫生院实在让他不放心。 设备简陋不说,连个像样的CT机都没有。沈浣君还在发烧,输液用的药品他也叫不上名字,护士的手法看着就让人提心吊胆。徐逢渔的伤虽然看着都是皮外伤,可从车祸到坠海再到翻山,这中间受了多少次撞击,身体里有没有暗伤,根本说不准。 他找到了徐逢渔。 爸,我安排了直升机,明天一早把你们转回z城。 不回去。徐逢渔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语气不容商量,芫芫还没找到,我走了谁盯着搜救? 搜救的事我安排好了,无人机、搜救犬、专业搜救队全都到位了,我的人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徐怀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态度比徐逢渔还硬,你现在这个状态,待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万一你身体里有什么没查出来的伤,拖下去只会更严重。 我说了不回去—— 徐怀楫直直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砸在地上。 你要是倒了,妈怎么办?还有,你不止周芫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徐逢渔浇了个透心凉。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徐怀楫说得对。 ……你妈那边呢?他最终松了口。 我来劝。 沈浣君倒是没怎么闹。不是不闹,是她已经闹不动了。烧退了一些,人却更虚了。 回就回吧。她最后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不过你要加大救援队的规模。 已经安排了。徐怀楫说。 沈浣君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凌晨,直升机到了。 徐怀楫趁两个人都睡着的时候,让人把担架抬进去,就怕他们醒来改变主意,连人带被子一起搬上了飞机。等徐逢渔被螺旋桨的轰鸣声吵醒的时候,直升机已经在云层上面了。 他睁开眼,看见舷窗外白茫茫一片,脑子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人都已经在飞机上了。偏过头,看着舷窗外的云层,沉默了很久。 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很沉:怀楫。 如果不是芫芫,我跟你妈根本就活不过这三天。 徐怀楫的手顿了一下。 “无论是在荒岛上,还是渔船上。” 他闭了闭眼。 还有,悬崖上……是她抓住了你妈。是她让我先拉人。是她—— 徐逢渔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哽咽,没说下去。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愧疚。徐逢渔睁开眼,看着他,我是要你知道,你妹妹——她才是我们活下来的原因。你把她找到。不管花多少钱,用多少人,你给我把她找回来。 我知道。徐怀楫说,我已经在做了。 不够。徐逢渔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加人。加设备。把范围扩大。 直升机降落在z城徐家私人医院的停机坪上。 医院那边早就接到了通知,全套检查设备都准备好了,专门的医疗团队在等着。 沈浣君被推进了病房,挂上了新的吊瓶,烧已经退了大半,但人还是虚得厉害,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徐怀楫没让她歇着。他站在病床边,语气不容拒绝,从头到脚,一项不落。 我没事……沈浣君皱着眉想拒绝。 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的。徐怀楫说,车祸撞击、海水浸泡、体力透支、再加上发烧——这么多天下来,身体里到底有没有暗伤,不查怎么知道? 沈浣君张了张嘴,看见儿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这个大儿子了。平时不说话,一旦开口,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主。 ……行。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连徐怀楫都沉默了。 不是什么致命的大问题,但也不是小事。 徐逢渔——胸腔有轻微积液,是车祸时安全气囊撞击胸部的后遗症。当时没感觉,但如果一直不处理,积液会慢慢增多,压迫肺部,后期可能出现呼吸困难甚至胸膜感染。此外,右膝半月板有轻微损伤,翻山的时候加重了,再拖下去可能影响行走。 沈浣君——肺部有一小片阴影,医生怀疑是呛入海水后未完全排出的残留物,有继发感染的风险。加上连续多天高烧不退,身体的免疫系统已经降到了警戒线以下,如果不及时干预,可能发展成肺炎。另外,她的颈椎也有轻微错位,应该是坠海时被海浪冲击造成的,不及时复位会长期头痛。 医生说,这些问题现在看着不严重,短期内不影响正常活动,可如果不及时发现和处理,拖个半年一年,有些损伤就不可逆了。 幸亏查得早。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晚几个月,胸腔积液和肺部感染都会变成大问题。 徐怀楫听完,脸色沉了沉,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按方案治。 他拿着检查报告走出诊室,正好在走廊上碰见了刚从另一间病房出来的徐逢渔,他也做完了全套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人已经坐不住了。 你妈怎么样?徐逢渔看见他手里的报告,立刻站了起来。 徐怀楫把两个人的检查结果简要说了一遍。 说到胸腔积液的时候,徐逢渔的眉头皱了起来。说到肺部阴影的时候,沈浣君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吓人。 ……我们的伤都是车祸和坠海造成的?沈浣君忽然问。 徐怀楫点头。 那周芫呢? 这句话一出口,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沈浣君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跟我们一起经历了车祸,一起坠海,一起在海上漂了那么久……她身上也有这些伤,对不对?甚至比我们更重——她还坠崖了。她的手攥紧了报告单,指节泛白。 浣君。徐逢渔打断了她。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比恐惧更重。是那种明明知道答案,却不敢说出口的绝望。 第150章 作假 周芫跟他们经历了一切。 车祸,坠海,翻船,在荒岛上求生,翻山,坠崖。他们两个加起来的伤,周芫一个人全都有。 甚至更重。 因为她还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而他们到现在,还没找到她。 如果她还活着,带着这些伤,一个人,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 如果她没活着...... 加人。徐逢渔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怀楫,加人。把能调动的全调动起来。 已经加了—— 不够。徐逢渔一把抓住徐怀楫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还不够。把她找到。 徐怀楫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眶,沉默了两秒。 我会的。他说,爸,你放心,我会把她找回来。 沈浣君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哭出声,只是嘴唇一直在抖,抖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被人惦记着的周芫,此时正靠在诊所的床上,看着手机上的两份医院的检测报告。 不是她自己的。 是徐逢渔和沈浣君的。 沈砚发过来的,两份完整版的体检报告,每一页都扫得清清楚楚。周芫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 殷弄语在她一回来的时候就安排了专业医生做检查,那会儿她浑身是伤,殷弄语黑着脸硬把她按在检查床上,从血常规到CT到B超,一项没落。 周芫现在就是在做对比,把她的检测报告和徐逢渔、沈浣君的放在一起,一项一项地比对。 结论很清楚——在车祸坠海、荒岛求生、海上漂流、岸上徒步这些项目上,她的身体状态确实比那两个人好上不少。胸腔积液?没有。肺部阴影?没有。颈椎错位?也没有。半月板损伤?更没有。 原因很简单。 徐逢渔和沈浣君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人。平时出入有车,吃饭有阿姨做,生病有私人医生,身体素质本来就一般,冷不丁被扔到荒野里折腾这么多天,身体出问题再正常不过。 还有就是,周芫不一样。 她从小在山里长大,吃百家饭,上山找食,风吹日晒是家常便饭。她的身体早就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日晒雨淋的日子。这具身体虽然底子差,但韧性足,扛造。 所以同样的磨难,徐逢渔和沈浣君扛出了内伤,她只扛出了外伤。 再者,周芫开了上帝视角,和有人帮她。 周芫翻到自己那份报告的最后一页,目光定住了。 贫血。中度。 营养不良。蛋白质严重偏低。 骨密度低于同龄标准值。 这些不是这次落难造成的。是老毛病了。在她被徐家接回来之前,这些东西就跟了她十几年。在徐家养了一年,好不容易把指标往上拉了一些,数值终于看着像个人样了。 然后这一趟下来,全打回去了。 不,比打回去还惨。 因为这一年养出来的那点底子,在这几天的极限消耗中被败了个干净。她现在的各项指标,跟刚被徐家接回来那会儿差不多,甚至有些还更差。 周芫看着报告上的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对自己的身体从来不怎么上心。能用就行,坏了再说。 可现在不一样。 她得算一笔账。 她的这份报告,之后是要给徐家人看的。周芫的计划是被朋友们找到,那么她身上的伤,自然也要跟她的经历对得上。 外伤很真实,不需要动。 但那些内伤呢? 胸腔积液,肺部阴影,颈椎错位,半月板损伤,这些徐逢渔和沈浣君都有的伤,她没有。 这不合理。 三个人一起经历了车祸坠海,一起在荒岛上待了那么久,她甚至比那两个人还多受了一道坠崖的罪。结果那两个人查出了内伤,她却只有外伤?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话。 所以她也得有。 但纸面上的东西好改,身体上的不是。 她光在报告上加几个胸腔积液肺部阴影的文字,有什么用?等回了徐家,徐怀楫一定会带她去徐家的私人医院复查。到时候医生一查——没积液,没阴影,颈椎好好的,半月板完好无损——那她这份报告就是个笑话。 更何况,有些伤是有症状的。 胸腔积液会胸闷、气短,严重了会咳嗽;肺部有阴影会呼吸不畅,偶尔干咳,深呼吸的时候隐隐作痛;颈椎错位会头晕、手麻,转头的时候会有牵扯感;半月板损伤上下楼梯膝盖会卡顿,蹲下去再站起来会疼。 这些东西,不是写几张纸就能糊弄过去的。 所以—— 不只是报告要对,人也要对。 周芫拿起手机,给殷弄语发了条消息。 帮我找个医生,不是看病的。是懂这些伤的专家,能跟我说清楚每一项伤病对应什么症状、什么反应、什么时候发作、持续多久、什么情况下会加重——越细越好。 殷弄语回得很快:你要干嘛? 周芫:作假。隔了几秒,殷弄语又回了一个字: 殷弄语找来的人是个四十出头的骨科大夫,姓温,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不是什么大医院的主任,但在运动损伤和创伤医学方面是个行家,平时给一些运动员做私人顾问。 殷弄语把他带到诊所的时候,周芫正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三份检测报告——徐逢渔的、沈浣君的、还有她自己的。 温大夫看了一眼那几份报告,又看了一眼周芫,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问。 周芫把所有症状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报告旁边的空白处做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每一项伤病,对应的症状,发作时机,表现方式,持续时间。 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她要确保自己在徐家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每一个反应,什么时候按胸口,什么时候咳嗽,什么时候说有点晕,都有医学依据,不是瞎演的。 温大夫看着她那张表格,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看殷弄语,殷弄语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个信封。 温大夫掂了掂,没再多问,起身走了。 温大夫走了之后,殷弄语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周芫把那张表格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你就不怕演多了露馅?她问。 不会。周芫说,我又不是要演一辈子。等回徐家之后,这些会慢慢恢复。积液会吸收,阴影会消散,颈椎会复位,半月板会自愈——时间线合理,恢复速度也合理。他们只会觉得我年轻底子好,恢复得快。 可如果他们让你复查呢? 那就复查。周芫说,等到复查的时候,这些伤要么已经好了,要么在好转中。弄语,诊所那边的检查记录你要处理好。 殷弄语挑了挑眉:我知道。 周芫没再说话,靠回枕头上,闭上眼,回想自己的症状。 作假,也要作的真实。 第151章 各有所思 沈瑜和沈怀瑾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病房里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被闷了很久的、混合着汤药和花香的气息。 沈浣君靠在床头,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发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强了一些。徐逢渔坐在另一张床上,右腿上缠着护具,左手输着液,看见两个孩子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沈瑜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保温桶和果篮。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化妆,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沈怀瑾跟在后面,缠着绷带的双手显示他的伤痛。他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低着头,就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个懂事的、受了伤的弟弟,来看望生病的父母。 两人在病床前站定。 爸,妈。沈瑜的声音有点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炖了排骨汤,妈你先喝点。 沈浣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沈瑜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说实话,这几天她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坏了,接二连三的坏消息让这个从没有经历过风雨的小姑娘一下子懂事起来。现在看着爸妈安然无恙,才终于放下心来睡个安稳觉。 沈怀瑾把水果放下,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看了一眼徐逢渔腿上的护具,又看了一眼沈浣君脖子上的颈托,没有问什么——来之前就已经听说了,车祸坠海,两人身上都有内伤。 这些从大哥徐怀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而沈怀瑾当时只是了一声,就挂了。 他们都知道了周芫的事。 坠崖。失踪。搜救队找了快一周,没有任何消息。 沈浣君靠在枕头上,眼圈又开始泛红。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气音,然后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 妈,你别哭了。沈瑜赶紧坐到床边,握住沈浣君的手,声音发颤,医生说了,你不能再激动,肺……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掉了眼泪。 沈浣君摇头,手指紧紧攥着沈瑜的手,嗓音沙哑:阿芫……还在外面…… 她拉着这个女儿的手,好像在给自己安慰,就像是拉着另一个不在场的女儿的手一样。她们是同胞姐妹,同时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可她却没有保护好这个孩子,甚至还再一次弄丢了她。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怀瑾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果篮上的包装带。 沈瑜的心情是复杂的,她和周芫没有感情。可现在,这个人为了救爸妈,坠崖失踪了。 生死未卜。 沈瑜擦了擦眼泪,心里堵得慌。她甚至想,如果周芫真的回不来,她以后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对她好一点? 可转念又想,就算再来一次,她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沈瑜把脸埋进手心,闷闷地吸了口气。 而沈怀瑾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他低着头,右手吊在绷带里,隐隐约约的钝痛从指骨深处传上来。不剧烈,但持续,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敲。 他在想那天。周芫打断他手的那天,那股力气,那双眼睛,那种看都不屑多看他一眼的冷漠。 坠崖。 沈怀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被低着的头遮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一个纪录片,说人从高处坠落,如果着地姿势不对,内脏会被震碎——外表看着好好的,里面已经稀烂了。搜救队找了一周都没找到人,要么是掉进了河里被冲走了,要么是落在什么搜不到的地方…… 反正不会是好消息。 沈怀瑾在心里盘了一下。 他的手还痛着。现在还是会疼,而且说不准会疼一辈子。 他想,如果他的手废了,能换周芫去死,那也是非常值的一笔交易。 不亏。 甚至赚了。 沈怀瑾的右手又传来一阵钝痛,他轻轻了一声。 手还疼?沈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还带着哭腔。 嗯,有点。沈怀瑾抬起头,眼眶微红,表情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脆弱和隐忍,没事,比爸轻多了。他笑了一下,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倔强的笑。 手怎么样了?徐逢渔看着这个孩子的双手,也表达了自己的关心。。 好差不多了,医生说再养两周就能拆。沈怀瑾低着头,爸,那次的事—— 先别想那些。徐逢渔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沉,你妈现在这个状态,别再给她添堵。你手的事,等你手好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能来看你妈,就挺好。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原谅,也不是追究,只是现在没有心思去掰扯那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周芫还在外面,下落不明。 沈怀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低着头,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沈浣君看了他一眼,心疼地伸手:让妈看看—— 不用,妈,你先养好自己。沈怀瑾把手往回缩了缩,声音放软,你别操心我了,我手都好差不多了。 他低声补了一句:等周芫回来了,我第一个去道歉。 但他恶劣的想,那也要她能活着回来才行。 沈浣君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来了。为失踪的女儿担忧,为懂事的儿子欣慰。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温情而悲伤的氛围。 沈怀瑾垂下眼,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像一个乖巧的、受了伤的、懂事的孩子。 病房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把半拉的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阳光在地面上移了移,又停住了。 沈浣君闭着眼,手还攥着沈瑜的手不肯放。沈瑜看着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在这个房间里,为人父母如沈浣君和徐逢渔牵挂着流落在外受苦的孩子;为人子女如沈瑜心疼的看着父母的伤病;而沈怀瑾,则是想着这几天自己在公司接触到的人和事,他已经确定了自己今后的方向,他要留在徐氏集团! 第152章 发现线索 周芫此时这边也没闲着。 沿海小镇的诊所里,灯光昏黄。周芫盘腿坐在床上,沈砚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旁边还放着殷弄语整理的时间线核对表。 周芫又问了一遍殷弄语之前交代过的细节——诊所的监控、渔民的联系方式、周边有没有别的目击者。沈砚一条一条地答,答完之后周芫又把整条链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没有断层,才放下笔。 她靠回枕头上,明天再说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沈砚把文件收好,正准备说早点睡,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递给周芫:殷弄语刚发来的,说你看完再睡。 周芫接过来,点开。 不是诊所的事,也不是搜救的事。 是一份名单。 准确地说,是一份关系图谱。殷弄语整理的,来源是沈砚这段时间在徐氏集团内部暗查的线索。核心人物只有一个——沈怀瑾。 周芫皱了皱眉,往下翻。 名单上列着七八个名字,有些后面跟着公司名,有些只挂了个职位。周芫扫了一遍,很快看出了门道,这些人要么是规模不大的小公司老板,要么是徐氏集团内部被边缘化的中低层管理人员。 共同点只有一个:徐逢渔出事之后,这些人开始频繁接触沈怀瑾。 周芫把手机递回去,拿笔在名单上圈了两个名字。 这两个人,是最近才靠上去的? 沈砚看了一眼:嗯,一个做建材的小老板,一个集团行政部的副经理。以前跟沈怀瑾没什么交集,这几天突然走得很近。 周芫没说话,眼睛还盯着那份名单看。 她知道这些人图什么。 徐逢渔出了这么大的事,生死未卜,集团内部人心浮动是必然的。那些站队早的、有靠山的,早就往徐怀楫和徐怀舟那边靠了。但有些人靠不上,要么资历不够,要么之前得罪过嫡系的人,要么就是集团边缘化的人物,正经路子走不通,只能另辟蹊径。 那剩下的人怎么办? 沈怀瑾。 他虽然不是徐逢渔亲生的,但从小在徐家长大,徐逢渔待他不薄。徐家的规矩是孩子一出生就给一笔资产傍身,到了成年再给一笔,更别说前段时间集团里传出来的消息——徐逢渔已经开始提前分配资产了,每个孩子都有份,沈怀瑾也不例外。 算下来,沈怀瑾现在手里的资产,搁在外面也是一个排得上号的人物了。 更何况,他年轻,好说话,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手上正缺人。 傍上他,不说以后能分多大的蛋糕,至少能喝口汤。万一徐逢渔真的撑不过去,沈怀瑾作为养子,手里握着的那笔资产加上他在集团里积攒的人脉,说不定还能往上挪一挪。 到那时候,提前押宝的人就赚了。 周芫看完,把手机扔到枕头上,揉了揉眉心。 有意思。 沈砚看着她:你想查? 不是现在。周芫闭着眼,声音很淡,先回去再说。这些人的事,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再慢慢收拾。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但这份名单留着。 沈砚把文件收好,关了灯。诊所外面隐约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黑暗里,周芫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沈怀瑾在公司浑的水、摸的鱼,比她想的要多。 名单上那些小公司老板、边缘化的管理人员,周芫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些人不过是墙头草,风向一变就散了,成不了气候。真正让她皱起眉头的,是名单角落里不起眼的一家公司——一家叫的小型医药公司。 规模不大,注册资金一百万,员工不到五十人,做的是慢性病药物研发。放在医药行业里,这种公司一抓一大把,不起眼,不突出,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周芫多看了两眼。 因为这两个字,她不是第一次见。 上辈子。 准确地说,是重生前。 周芫的上辈子,是在医院里结束的。 她在徐家做了几年的真千金,和沈瑜还有沈怀瑾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她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身份,配得上失而复得的父母。 直到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先是频繁的头痛,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太阳穴往里钻的、带着搏动感的刺痛,吃止疼药压不住。然后是失眠,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了也会在凌晨两点准时醒过来,心跳很快,后背全是冷汗。再后来是手抖,拿筷子的时候抖,签字的时候也抖,她以为是低血糖,吃块糖就好了,好不了多久又开始抖。 她去医院查了。 查不出原因。 血常规正常,甲状腺正常,脑CT正常,心电图正常。所有的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可她的身体就是一点一点地在往下垮。 医生最后的诊断是四个字——积劳成疾。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把自己累坏了,没有具体的病因,回去好好休息,慢慢养。她信了。 那时候她确实太累了。三年时间,她从一个流落在外十六年的野丫头,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徐家能拿得出手的女儿。她不聪明,但她拼命;她没有底子,但她用命填。累垮了也正常。 后来她就死了。 死在医院的病床上,心跳骤停。医生说是长期过劳导致的心脏衰竭,没有抢救的余地。 周芫记得这些。 那个时候,沈浣君和徐逢渔对周芫的关心,都不是假的。就算周芫再怎么拼命,沈浣君也不可能任由她把自己累垮。 她以前没有怀疑过。因为她确实累,确实拼,确实把自己当牲口使了三年。积劳成疾这个结论,放在她身上,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可现在不一样了。 周芫的脑子里浮现出两个字。 一家做慢性病药物研发的医药公司,和沈怀瑾有接触。 除非沈怀瑾手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或者他们手里有沈怀瑾需要的东西。 周芫闭上眼,开始回忆上辈子那半年的症状。 头痛,搏动性,太阳穴往里钻。失眠,凌晨两点准时醒,心跳快,冷汗。手抖,间歇性,和血糖无关。 这些症状拼在一起,像什么? 像某种慢性中毒。 如果真有这种东西,那它一定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它需要研发,需要实验,需要反复调试剂量,需要确保在常规体检中查不出来。 而瑞宁——做慢性病药物研发的小公司。 周芫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收紧。 她不能确定。 仅凭一份名单和一段上辈子的记忆,什么都证明不了。也许她真的只是把自己累死的,也许那些症状真的只是过劳,也许瑞宁和沈怀瑾之间只是普通的商业往来。 第153章 开始 周芫有些后悔之前让系统离开了。 倒不是觉得离不开它。 但周芫不喜欢,不喜欢有个声音住在自己脑子里,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什么都是清楚的,但什么都是假的。 所以那天系统升级回来,告诉周芫它现在可以在多个宿主之间自由移动了,不再被绑定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周芫想都没想,直接让它走了。走之前系统在周芫脑子里留了一个锚点,系统说这是它回来的方式,它现在同时在带好几个宿主,忙得很,但有空的时候会回来看望周芫。 对系统来说,周芫已经改变了她的命运,系统算是完成了任务,获得了大量的能量,但它是个负责的好系统,留下锚点是为了以防万一,以后好回来处理售后。 周芫不欢迎系统在她脑子里,但很感激。她很清楚,系统给她的核心价值,是记忆。 系统帮她规避了前世的错误路线,但路线一旦走对了,剩下的路靠她自己也能走。而真正让她在这条路上走得稳的,不是系统,是殷弄语、鞠绯光、谭渡桥和沈砚。 这几个人凑在一起,比系统好用。 相比于系统,殷弄语他们几个,更像是她的金手指。 周芫只记得系统说她是在医院病死的,没有详细的问系统原因,但她现在也不相信自己是过劳死。 只能说,如果系统没回来,那就只能靠自己慢慢查了。 z城,徐家作为许多人关注的核心,人回来了,消息传得也快。 徐氏集团的徐总和沈总出了车祸,坠海,失踪之后,又活着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从医院传到商圈,从商圈传到饭桌,最后传成了七八个版本。 有人说命大,说徐总福大命大造化大,掉进海里都能活着爬上来。有人说不止是命大,是有人替他们挡了灾,两个人平安回来,可当时不是三个人吗?那个小女儿呢? 一打听才知道。 徐家那个流落在外十六年才找回来的女儿,跟着父母一起经历了车祸坠海,又在荒岛求生的途中坠了崖,至今下落不明,搜救队找了一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啧,才回徐家一年,就这么没了。” “可惜了,听说那孩子还挺孝顺的,本来能一起回来了,后面又出了岔子。” “孝顺有什么用,命不好。” 议论了几句,也就这样了。别人的孩子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关心,比如徐氏集团这几天到底乱成了什么样。 徐总和沈总失踪的那几天,集团内部暗流涌动。徐怀舟年轻,集团里的德高望重的老人不少,所以不少人都盯着那个位子,有人试探着伸手,有人趁乱浑水摸鱼,有人提前站队,有人隔岸观火。谁都以为徐逢渔回不来了,或者就算回来了,也多半是个废人。 结果人回来了。 虽然伤得不轻,但脑子清醒,说话中气十足,骂人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 那些趁着徐逢渔失踪搞事情的人,这下有好果子吃了。 不过徐逢渔暂时没空收拾他们。 公司的事,全部交给了二儿子徐怀舟处理。 这几天徐逢渔失踪,徐怀舟处理的也没出什么大乱子。该压的压住了,该稳的稳住了,该记下来的账都一笔一笔记着,就等徐逢渔发落。 消息传回z城的那天晚上,沈砚接到了殷弄语的电话。 挂了电话,沈砚从酒店房间里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下楼,发动车。 殷弄语和鞠绯光派出去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两个人从东边过来,沈砚从南边,三条线汇向同一个终点——那个沿海小镇的诊所。 这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消息传回来之后,徐家一定会加派搜救队。他们作为周芫的朋友,担心周芫并且想要帮忙,派人帮助搜救是正常的。 搜救队是专业的,人手够,覆盖面广,如果让他们先找到周芫,时间、地点、发现经过就全不可控了。周芫出现在那个沿海小镇本身就经不起细查——从坠崖点到诊所,中间隔了两天徒步的路程,一个受了伤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走那么远? 所以必须比搜救队先一步。 “找到”周芫的人,不能是搜救队,也不能是徐家的人,得是他们。 殷弄语安排的那个渔民,证词早就对好了——出海返航,河口浅滩捡到一个受伤的姑娘,送到镇上诊所。诊所的挂号记录、接诊医生的笔录,全部处理过,日期卡在坠崖当天下午。 但光有渔民和诊所的记录不够。 搜救队找的是坠崖点附近的山区和河道,不会往沿海方向找。所以殷弄语的计划是——让沈砚以“朋友”的身份主动加入搜救,提出“周芫会不会被冲到下游了”,引导搜救方向往河口走,然后在河口附近“发现线索”,最后顺理成章地找到诊所里的周芫。 整个过程,沈砚是明面上的执行人,殷弄语和鞠绯光在暗处配合。 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办。 周芫的医疗报告。 殷弄语之前已经安排了专业的医生给周芫做过真实检查,周芫也拿着沈砚发来的徐逢渔和沈浣君的检测报告做了对比。 但纸面的东西可以改,身体的状态改不了。 周芫的实际情况比报告上写的要好得多。她年轻,底子虽然差,但恢复力强,在诊所养了这几天,外伤已经开始结痂脱落,精神状态也恢复了不少。如果现在直接被徐家接走,往大医院一送,医生一查,发现她身上根本没有报告上写的那些症状,那就全露馅了。 所以她得“养”。 不是真养,是养给别人看的。 所以计划是——先找到周芫,送到正规医院再做一次全面检查,拿到和伪造报告一致的正式病历,然后在医院里养几天,让身体“”稳定“”到可以出院的状态,最后通知徐家来接人。 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第154章 安全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嗡嗡作响。 沈砚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周芫正靠在床头翻一份检查报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殷弄语和鞠绯光已经撤了,该扫的尾都扫干净了。诊所那边结了账,渔民的后续殷弄语也安排好了,鞠绯光把搜救队的引导路线做了最后一轮确认,确保沈砚“发现”周芫的路径上没有任何漏洞。 周芫现在已经正式转到了这家“正规”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报告和之前伪造的那份完全对得上。 链路闭环了。 剩下的就是等。 沈砚在床边坐下,把手机递过来:“徐怀楫那边还在加派人手,搜救范围又扩大了一圈。什么时候通知他们?” 周芫没抬头,还在看报告。 “急什么。” “搜救队已经找了七天了,再找下去——” “再找下去会怎样?” 周芫把报告放下,看向沈砚。 沈砚沉默了一下,说:“一般这种情况,超过七十二小时没有有效线索,搜救队就会缩减规模。超过七天,没有发现生还迹象,警方会启动失踪人口登记,如果超过一定期限仍无音讯——” 他顿了顿。 “会判定死亡。” 周芫“嗯”了一声,不意外。 她知道这套流程。搜救不是无期限的,资源有限,人手有限,不可能永远找下去。普通失踪案件,七十二小时黄金期一过,希望就断崖式下跌。超过七天没有线索,搜救队会向家属建议终止搜救,警方这边会做失踪人口登记。 但那是普通人。 徐家不是普通人。 徐家有钱。 有钱就意味着搜救队不会轻易撤——加钱,加人,加设备,加范围。别的案子搜救队三天就撤了,徐家的案子能搜七天、十天、半个月。别的案子用脚走、用眼睛看,徐家的案子用无人机、热成像、水下探测器。 殷弄语之前查过,徐怀楫这两天又加了一批人,搜救队从最初的三十人扩到了快一百人,把整片山区和下游河道翻了个底朝天。还雇了两支民间搜救队,带着搜救犬,分区域网格化排查。 钱花得跟流水一样,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就算这样,也有个头。 搜救不是无限期的,哪怕是徐家。搜救队可以加人加设备,但法律程序不等人——失踪人口登记满一定期限,如果仍然没有生还证据,警方可以依据程序出具死亡宣告。当然,家属可以拒绝接受,可以继续找,但官方的搜救资源会逐步退出,剩下的就是家属自己的事了。 “等他们准备后事的时候。”周芫说,语气很淡,像是不在意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是什么。 沈砚看着她,没说话。 “还不到时候。”周芫看着不说话的沈砚,也没在开玩笑了,重新拿起报告,“让搜救队再找两天。” 沈砚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准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芫。” “嗯?” “徐逢渔今天又加了一批人。”沈砚背对着她,声音放低了些,“沈浣君昨晚失眠到四点,护士给她打了镇定剂才睡着的。” 周芫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翻。 “知道了。” 沈砚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周芫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眼日期,合上,扔到床头柜上。 对于沈砚所说的徐逢渔和沈浣君的现状,她不知道该不该说满意不满意。早在做好计划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些。 心疼吗? 有一点。 不多,就一点。像指甲盖大小的薄冰,搁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感受凉意就化掉了。 徐逢渔和沈浣君过得不好,这件事确实能给周芫带来一点心理上的安慰。 不是幸灾乐祸,没有那么不堪。只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就这一点。 周芫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她知道徐逢渔和沈浣君是真心在找她,知道沈浣君失眠不是装的,知道徐逢渔是在煎熬。她甚至能想象出沈浣君和徐逢渔担忧的样子。 她能想象。 但想象归想象,心软归心软,该等还是得等。 因为周芫记得更清楚的是另一些画面。 不是徐逢渔在病房里牵挂她的画面,是十几年里那些没有徐逢渔和沈浣君的日子。 那些年,她在挨打,在挨饿,在受冻,在替另一个人受着不属于她的苦难。 而和周芫互换的沈怀瑾在干什么呢? 沈怀瑾在徐家。 他不用挨打。他不用挨饿。他不用受冻。 他什么都有了,还嫌不够,还惦记着不属于他的东西。 周芫被找回来之后,无论是前世沈怀瑾联合其他人给她使绊子的样子,还是现在装作唯唯诺诺,偶尔跳出来找存在感的样子,都让周芫恶心。这种恶心,连带着沈浣君和徐逢渔,让周芫也带着些抵触。 所以现在,当周芫听说沈浣君失眠到四点、护士给她打了镇定剂的时候,她心里翻涌上来的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有一点心疼。 但更多的是—— 终于轮到你们痛苦了。 z城,医院。 徐怀楫靠在病房门外的墙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每天进病房之前,他都要在门外站五分钟,做心理建设。因为今天搜救队还是没有消息,而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开口说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还在找”。 手机震了。 是沈砚发来的信息。 徐怀楫的手抖了一下,烟掉在地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眼眶一点点红了。然后弯下腰,额头抵着手背,肩膀在抖。没哭,但鼻腔酸得厉害,像被人灌了一管辣椒水。 找到了。 绷了十天的弦,断了。 他蹲了两分钟,擦了把脸,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去。 沈浣君半睡半醒,镇定剂的药效还没过。徐逢渔照例问了一句:“有消息?” 徐怀楫站在门口,喉结滚了两遍,声音发紧:“爸,妈。” 顿了一下。 “芫芫找到了。她还活着。” 第155章 提前 病房安静了三秒。 沈浣君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太久突然被人拉开闸门之后的奔涌,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手胡乱抓着床单,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徐逢渔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他没捡。他坐在那里僵了好几秒,然后抬手捂住了脸。 “在哪里?”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在沿海一个小镇医院。沈砚他们找到的。人没事,有伤。” 沈浣君猛地掀被子要下床,脚没沾地膝盖就软了。徐怀楫冲过去扶住她,她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一张嘴,话没说出口,人往前一栽,晕了过去。 镇定剂药效加上情绪剧烈波动,直接倒了。 护士冲进来,一通忙乱。 沿海小城。 沈砚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 周芫靠在床头看手机,头也没抬,“怎么了?” 沈砚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两秒。 “我已经把消息告诉徐家了。” 周芫的手机顿了一下,“什么?” “计划要提前了。”沈砚说,“我告诉徐怀楫,找到你了,人活着,在沿海小镇的医院。” 周芫放下手机,不解看着他。 “谁让你提前的?” 沈砚没回避她的眼神。 “你。” 周芫皱眉。她怎么不记得? “前天晚上你说你想直接假死。” 周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当然记得。前天半夜,病房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就是,要不就不回去了。 彻底假死。 坠崖失踪,搜救无果,警方判定死亡,从此跟徐家割席。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越想越觉得……省事。她可以直接消失,不用这么麻烦的演戏,换一个身份,换一个计划,过自己的日子。 沈怀瑾的事交给殷弄语他们去查,她不露面也一样能办。 越想越觉得行得通。 睡不着,就给殷弄语发了条消息。 然后。 四个人都知道了。 鞠绯光和谭渡桥倒是没说什么,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也不想周芫一直这么辛苦。但是殷弄语和沈砚倒是提出了反对意见,两个人半夜通话了好长时间,最后聊的结果是,反对这个意见。 倒不是因为别的,沈怀瑾好收拾,但是周芫和沈怀瑾互换的事情一直没查明白,现在也刚有点线索,跟徐家有关,所以周芫现在最好还是待在徐家的好。 然后,沈砚为了避免周芫真的做出这个愚蠢的决定,跟殷弄语商量好,背着她,提前通知了徐怀楫。 计划全盘提前,生米煮成熟饭,她想假死都假不了了。 “我只是半夜睡不着胡思乱想。”周芫无奈,“没有真的想要这么做。” 沈砚看着她,没说话。 周芫又说:“再说了,计划做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半途而废。我只是觉得……折腾。” 她确实只是突发奇想,不想折腾了。徐父和沈母她是能放过的,但沈怀瑾必须解决。所以就算要假死,也得把沈怀瑾做了。 这个念头她没说出来。但殷弄语和沈砚都知道。 殷弄语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沈砚,一杯自己拿着,看都没看周芫一眼。她支持沈砚这样做,现在离开徐家,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沈怀瑾。 她靠在窗边,喝了一口,对沈砚说:“她那个想法不现实。” “我知道。” “现在离开徐家,沈怀瑾做梦都能笑醒。”殷弄语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 “嗯。” “还有利息没收完。”殷弄语看了周芫一眼,“账还没算清,就想跑了?” 周芫张了张嘴。 殷弄语已经转回头,继续对沈砚说:“换身世的事还在追查,那个线索断了这么多年,现在才刚接上,周芫要是现在消失,前面全白费。” 沈砚点头:“所以提前通知徐家是对的。” “对。”殷弄语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全程把周芫当空气。 周芫坐在床上,看着这两个人在她面前开小会,嘴角抽了一下。 “我说了,我只是半夜睡不着胡思乱想——” “病人嘛。”殷弄语头也没回,“半夜睡不着胡思乱想很正常。” “对,”沈砚配合,“正常。” “我们计划这么久了,”周芫忍着气,一字一句地说,“狗才会半途而废。” 话音刚落,沈砚和殷弄语同时看向她。 病床上的周芫裹着被子,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有点白,手背上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窝在窝里不肯动的小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芫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别这样看我。”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先说下面怎么弄。计划提前了,时间线得重新捋。” 沈砚和殷弄语收回目光,正经了。 “先转去z城医院。”他说,“到了那边可以让殷弄语安排住院,检查报告这边已经齐了,转过去之后走个流程就行。” 殷弄语接上:“徐家那边肯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找个理由先不见。” “什么理由?”周芫问。 “你不想见他们呗。”殷弄语说得很顺,“理由正当,徐逢渔他们再急也不好硬闯。拖个几天够了。” “这也算正当理由?” “怎么不算,把你身上那些症状再练练。”殷弄语看了她一眼,“上次说好的胸闷、干咳、头晕、膝盖卡顿,你几天没演了,生疏了没有?” 周芫沉默了一下。 “没有。” “那不得了。拖几天养养,之后随便你发挥。”殷弄语把咖啡杯放下,“转院手续我去办,今天下午就能走。沈砚你跟徐怀楫那边对接,告诉他周芫在转院途中,到了z城安顿好再说。” 沈砚点头。 周芫看着这两人分派完任务,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我是病人,你们能不能——” “你是病人,”殷弄语拎起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所以听话就行。” 门关上了。 周芫坐在床上,沉默了三秒。 然后拿枕头蒙住了脸,搞不明白自己半夜为什么不睡觉。 第156章 怀疑 z城医院。 在得知周芫还活着的消息时,沈浣君因过度激动而导致晕厥。 病房一阵混乱过后恢复平静。 护士终于走了,留下一句“沈总情绪不能激动,镇定剂的药效大概还能维持两三个小时,让她好好睡”。 沈浣君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呼吸浅而均匀,眉头即使睡着了也没松开,像做梦都在担心。 徐逢渔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拨了一个又拨了一个。 没什么可拨的了。该安排的安排了,该通知的通知了。剩下的事,就是等。 徐逢渔揉了揉眉心,身上的伤有点疼,他没管。手机又攥紧了。 门被推开。 徐怀楫走进来,脸色还是红的,眼眶也是。但他已经收拾好了情绪,走路稳,说话也稳。 “爸。” 徐逢渔没回头:“车安排好了?” “爸,沈砚刚又发了消息。”徐怀楫走到他身边,把手机递过去,“他们说正准备把芫芫转到z城的医院,让我们不用着急过去。” 徐逢渔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沈砚的消息写得很简短,但信息给的很清楚。 徐逢渔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徐怀楫。 “什么时候到?” “沈砚说转院手续在办,最快今天下午就能走。到了z城直接住进医院,到时候——” “我等不了。”徐逢渔说,“她一个人在外面这么久了,我在病房里躺着算什么?” “爸。”徐怀楫的声音放低了,“沈砚说了,芫芫现在需要的是安心休养。你要是现在冲过去,带着一车队人,把她从沿海小医院里接出来,路上颠簸、折腾,对你和她的伤都不好。还不如让他们走正规转院流程,到了z城,住进病房,你直接过去。” 徐逢渔沉默了。 他知道徐怀楫说得对。可知道归知道,还是很心急。 “她伤得怎么样?”徐逢渔问。 “沈砚没说太细,只说有伤,已经处理了。”徐怀楫顿了一下,“具体的要等到了z城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才知道。” “全面检查。”徐逢渔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下去,“你妈和我身上的伤都是查了好几遍才查出来的。芫芫从崖上掉下来……” 话没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徐怀楫也明白。 她的伤只会更重。 不会更轻。 徐逢渔的手在窗台上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让沈砚到了z城第一时间把检查报告发给我。” “我知道。” “还有,”徐逢渔转过身,看着沈浣君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你妈醒了之后,别让她激动。先跟她说人找到了,在转院,让她安心。别提伤的事。” “嗯。” 徐怀楫点头。 徐逢渔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忍了很久的问题。 “沈砚是怎么找到的?” 这个问题其实从接到消息那一刻起他就想问。搜救队找了这么多天都没找到,沈砚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怎么找到的? “沈砚说,他一直觉得芫芫不可能还在坠崖点附近。”徐怀楫说,“她体能好,求生能力强,如果坠崖后还活着,一定会找有人的地方。所以他带人沿着河道一直找,找了几天,在河口附近打听到消息,说有个渔民前几天救了个受伤的姑娘,送到镇上诊所了。” “诊所?” “对,一个小诊所。芫芫在诊所住了几天,伤处理了一下,但条件有限,没办法做全面检查。” 徐逢渔皱了皱眉。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周芫一个人,身上有伤,躺在沿海小镇的简陋诊所里,身边没有家人朋友,也没有医生专家团队。 他又沉默了。 “爸。”徐怀楫轻声叫他。 “嗯。” “芫芫已经没事了,都会好的。” 徐逢渔没有回这句话。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右腿磕在床沿上,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然后伸手把沈浣君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沈浣君睡着,呼吸浅浅的,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等沈砚回了z城,让他来见我。” 徐怀楫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父亲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感激,不是客气,是那种……审视。 “爸?” 徐逢渔没看他,眼睛还落在沈浣君脸上。 “搜救队一百多号人,找了十天,翻了几十平方公里,什么都没找到。沈砚的人沿着河道走了几天,就找到了。”他顿了一下,“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徐怀楫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当时满脑子都是周芫还活着这个好消息,其他根本没顾上细想。 从沈砚说他找到线索,到确认周芫在诊所,中间不超过两天。而搜救队专业设备、热成像、搜救犬,用了十天,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沈砚是芫芫的朋友,在学校的时候他们就一直在一起,”徐怀楫斟酌着说,“他比搜救队更了解芫芫的习性,知道她会往哪个方向走——” “我知道。”徐逢渔打断他,“我不是在怀疑沈砚什么。我让他来见我,不是要审他。”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徐怀楫一眼。 “是谢谢他。另外,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他。芫芫在诊所这几天的情况,她的伤到底怎么样,有没有说过什么。这些电话里说不清楚。” 徐怀楫点头:“好,我转告他。” “行了,你去忙吧。”徐逢渔靠回枕头上,“转院对接的事你盯着,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徐怀楫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徐逢渔又叫住了他。 “怀楫。” “嗯?” “辛苦了。” 徐怀楫的脚步顿了一下。 “应该的,爸。”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徐逢渔和沈浣君。 日光灯嗡嗡地响。 徐逢渔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 沈砚。诊所。河口。渔民。搜救队找不到,沈砚找到了。 太巧了。 但他没有往下想,不是不能想,是现在不适合想。 周芫还活着,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等人都到齐了再说。 他是一个商人,做了半辈子生意,最擅长的就是在该等的时候等,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 不急。 先看人。 人到了,什么事都好办。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第157章 疑惑 周芫的转院手续办得很快。 手续是殷弄语经手的,沈砚没多解释,只是在电话里跟徐怀楫说了一句“转院了,地址我发你”,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等到徐怀楫收到地址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是徐家熟悉的任何一家医院。 是殷家的私立医院,距离z城有一段不小的路程。 徐怀楫去病房找徐逢渔和沈浣君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看到沈浣君和徐逢渔魂不守舍的状态,脚步没有放慢,走到他们面前时先开口,“我接到沈砚的信息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对两人详细说着,“芫芫转去了殷家的医院,殷弄语全程经手,人已经安顿好了。” 沈浣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那口气终于被她找到了可以放下来的位置。 她的声音在开口时还有些哑,“为什么不转来这里?” 徐逢渔也奇怪,“是啊,为什么不转这里来?转到殷家的医院算什么回事?” 他把“殷家”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个名字,又像是在用那两个字来提醒自己,那不是徐家能随时掌握的地方。他的目光从沈浣君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像是在用那段短暂的时间来消化一件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接受的信息。 他想到的比他说出口的更多,他想过可能是周芫自己不肯来,也想过可能是殷弄语那边不让他插手,但他没有把任何一个推测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沈浣君会更担心。 徐怀楫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措辞,“沈砚说……转院的事是殷弄语经手的。他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选了殷家。” 他看了徐逢渔一眼,“我也问了殷弄语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那短暂的停顿里把殷弄语的原话又过了一遍,“她说……不愿意折腾了,哪家医院都一样。” 说实话,殷弄语对周芫的事情大包大揽,他也觉得很奇怪,但她是为了周芫,且周芫没有说什么反对的,明显是顺着殷弄语来的,他也不能说什么。 否则,周芫早就可以通过沈砚来联系徐家。但她没有。 沈浣君有些焦急,“什么意思,是不是芫芫有什么事?她怎么样了?” 她的话音在末尾处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像是那种已经在害怕听到答案、但还是不得不问出口的、摇摇欲坠的尾音。她在害怕,是不是周芫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不然她想不到周芫不回来的理由。 徐逢渔眼里也满是关切,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难道是周芫状态太差了?不愿意让他们看见? 沈浣君的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攥着病床上的床单,她的呼吸因为急促而变成了浅短的节奏,嘴唇开始泛白。 徐怀楫看着母亲的状态,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一些,“没事的妈,您别着急。” 他把手轻轻搭在沈浣君的手臂上,力度不重,刚好够她感觉到有人在旁边,像是在给她一些安全感。 “沈砚跟我们说了,芫芫的状态跟你们差不多,现在需要好好养养。” “至于为什么没有转来咱们这边,可能是那个医院的医生是殷弄语专门为芫芫找来的。转去那家医院,也是能更好地照顾芫芫。” 他说的这段话,他自己并不完全确信,但他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已经相信了。他知道沈浣君现在需要的不是答案,是一个人替她把那根线先稳住,等她自己缓过来。 徐逢渔站起来,动作比他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把那些被他自己压住的情绪先理顺了再开口。 他缓缓来到沈浣君旁边,握住妻子的手,看着徐怀楫,声音不高:“你先去……你去把沈砚那孩子喊来,我有话问他。” 徐怀楫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出病房。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几下,又被转角的墙壁吞没了。 徐逢渔的手覆上沈浣君手背的时候,她攥着床单的指节已经白得有些发僵。 他没有用力去掰开她的手指,只是把自己的手掌盖上去,像是一棵树在另一棵树被风压弯的时候,先靠过去,等她自己慢慢松开。她攥了一会儿,像是确认那只手不会移开,才缓缓松了力道。 你别多想。他的安慰着,殷家的医院不比我们差,她既然选了那边,就有她的道理。 沈浣君没有抬头,我不是怕医院不好……我是怕她不想让我们看见。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躲我们。 徐逢渔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也有这个想法。 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稳的,她要是真不想让我们看见,就不会让怀楫知道她在哪家医院。他顿了一下,她要是真不想让我们去,沈砚也不会把地址发过来。 沈浣君沉默了一会儿,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她的目光还落在床单上,没有移开,我知道, 但我还是觉得……她离我远了一点。 徐逢渔没有接那句话。 他知道她没有说错,他只是不想让她把那份远当成排斥来读。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了片刻才说了一句:先把人喊来问清楚再说。 沈浣君没有回答,但她那只攥着床单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了。 走廊里的灯换了一盏,光线从惨白变成了偏暖的色调,像是有人调过了色温。 沈砚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在来的路上把自己的情绪整理过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外套,衣领没有翻好,像是赶路时没来得及对齐,但除此之外,看不出慌乱。 徐怀楫走在他前面几步的位置,替他推开了病房的门。 沈砚走进去,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沈浣君,又看了一眼徐逢渔,然后才往里面走了两步。 沈浣君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不再紧绷。 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脸上有没有带着什么她已经猜到但不想看到的痕迹。她的声音在开口时还有些哑,“砚砚,你来了。”她叫了他的小名。 第158章 询问 沈浣君是沈砚的姑姑,沈砚是她哥哥沈望的儿子。沈浣君偶尔会跟着大哥喊“砚砚”,这样看起来他们很亲近。 沈砚看了一眼两人大致的状态,他先开口时,问候他们的情况,“姑姑,您和姑父身体怎么样?” 沈砚的目光又转向徐逢渔,不等他开口,“姑父,您脸色不太好。” 沈浣君听到沈砚问他们身体如何的时候,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句话上。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藏不住的急切:“我们还好,芫芫她……她怎么样?” 徐逢渔在旁边也跟着点了一下头,但他问的方式比沈浣君更缓一些,“是啊,我们还好。倒是芫芫,她在殷家的医院……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 沈砚把语气放稳,不重也不轻:“芫芫的身体有些损伤。”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瞬,像是给他们两个一点时间接收信息。 “那家医院有擅长的医生,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他没有把具体的伤情展开。 沈浣君的呼吸微微沉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什么损伤”,他们早就已经讨论过了周芫的伤势,比起他们只会只重不轻。 像是怕听了之后会更难放下,她换了一个方向,“她这几天……吃得好吗?睡得好吗?心情怎么样?” 她问得很细,像是在用这些日常的缝隙来重新拼出一个她还不能亲眼看到的人。 徐逢渔坐在她旁边,耐心的等着沈砚的解答。 沈砚听完,没有急着开口,先把那几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逐一回答:“吃得还行,胃口不算太好,但殷弄语每天都会送东西过去,能喂进去一些。睡得不稳,偶尔会醒,但比刚找到的时候好多了。心情……” 他停了一下,在找到一个不会太轻也不会太重的词才回答他们,“不算差。” 沈浣君听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徐逢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他平时慢一些,但语气是确定的:“我送你吧,顺便去看看芫芫。” 沈浣君听到这句话,几乎是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手指已经按在床沿上:“我也要去。” 徐逢渔回过头,先按住了她的动作,才开口:“我先去看看情况。她刚转院,肯定需要重新检查,这样一折腾,她肯定很累。等我回来,一定仔细告诉你。” 他不愿意带着妻子,是因为他笃定,就算去了,周芫也不太可能见他们。与其到时候场面让妻子伤心,倒不如现在先稳住。 沈浣君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看着徐逢渔,又看了一眼沈砚,然后缓缓坐了回去。 “那你去吧。”她说。 “早点回来。” 徐逢渔点点头,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往门口走去。 沈砚跟在他身后,在跨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沈浣君一眼,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姑姑放心,她那边有人照应。” 说完这句话,他拉上门,跟上了徐逢渔的脚步。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徐逢渔走在前面,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去看望周芫完全只是一个借口,他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就是询问沈砚,关于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快的找到周芫。 他没有回头,声音传来,“你们是故意把她转到殷家医院的吧?” 沈砚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是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他沉默了一瞬,思索一下之前的安排,觉得没问题,然后开口:“是殷弄语安排的。我也以为她会安排周芫转入你们的医院,谁知道......”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徐逢渔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窗外的夜色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长辈在跟晚辈闲聊时特有的自然节奏:“你们几个跟芫芫关系挺好的。” “芫芫在家的时候很安静,不爱说话,也不怎么出来走动。倒是难得……她还能在学校交到朋友。” 说实话,在他真的周芫的朋友居然是沈砚、谭渡桥、殷弄语和鞠绯光时,这几个人的家世与徐家旗鼓相当,是商业上的伙伴,也是对手。他也很震惊,没想到这样的朋友能被她结交到。更没想到,他们会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而周芫回徐家才一年。 沈砚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立刻接话。 “其实还好。最开始是弄语不想在国际班待着,想去普通班体验体验。” 他也带着自己特有的说话节奏,一边回想,一边回答,“没想到刚巧是周芫转来的时候。她俩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弄语把周芫介绍给了我们其他人。” “是啊,没想到这次芫芫出事,你们几个竟然这么费力气去找她。” 徐逢渔听完,语气里带着一种欣慰的感慨,像是为周芫能交到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高兴。 “毕竟是您和姑姑的孩子,我们也是……”沈砚接着说,“弄语很着急。而且,周芫也算是我的表妹,我们几个就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徐逢渔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沈砚。 “力所能及?” 他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 “是人力所不及吧?” 他图穷匕见,想逼问沈砚有没有内情。 “我们派出去那么多人,搜救队用专业设备、热成像、搜救犬,找了整整这么多天,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你们一去……”他目光如炬,“两天就找到了。”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退,也没有迎上去。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我不知道。” 徐逢渔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砚咬牙跟上,“其实,我是跟着弄语她们行动的,我也并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能找到。” 徐逢渔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无非是巧合,他们搜救的方向不一样,大量的救援派出去,能不能找到人全靠天意。而他只是怀疑,他说不上来怀疑什么,有几个可以猜测的方向,但他不愿意去深想。 第159章 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沈砚跟在后面,神情有些紧绷。 这个细节没逃过徐逢渔的眼睛。 我不是在审你。徐逢渔缓和了语气说,芫芫能回来,我感激你们,这份感激是真的。但我不傻。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沈砚的距离拉近了。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 第一个。你们找到芫芫的时候,她是什么状态? 在诊所里躺着,身上有伤,已经做了简单处理。沈砚答得很快。 意识清醒? 清醒。 她见到你们的时候,什么反应? 沈砚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徐逢渔在意。 第二个问题。徐逢渔的声音压低了,她在诊所住了多久? ……几天。 几天? 不确定。她没告诉我们。 徐逢渔点了点头,你们找到她之前和之后,她有没有联系过任何人?有没有试图联系过家里? 沈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护士站电话的铃声。 第三个问题。 徐逢渔直直地看着他。 她是不想回来,还是——她本来就不打算回来? 沈砚抬起头,对上徐逢渔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沉的、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在等对方亲口说的等待。 沈砚撑了五秒。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姑父。他的声音哑了,有些事……不是我们不想告诉您。是芫芫——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和一个很重的决定做最后的角力。 她不想回来。 这句话落在走廊里,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很久才听到回声。 徐逢渔没有动。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 因为他早就猜到了。 从沈砚说找到了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个答案。只是猜到了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为什么? 沈砚摇了摇头:具体原因我没有问。 “她是想晚点联系,还是说不想联系?” 沈砚迟疑,还是挑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来说,“这个,我们也不知道。” 徐逢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慢了许多。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姑父,她不是——她没有要伤害你们的意思。她只是……沈砚斟酌着措辞,她有她的想法。 我知道她有想法。徐逢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喜怒,从十六年前把她弄丢开始,她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想法。 他没再说话了,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病房的门,沈浣君还在睡,呼吸浅浅的。 徐逢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沈砚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过了很长时间,徐逢渔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不想回来。 又说了一遍。 她活着,好好的,就是不想回来。 沈砚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我和她妈做的不够。徐逢渔说,让她宁可在外面待着,也不愿意回来见我们。 不是——沈砚脱口而出,又卡住了。他想说不是你们的问题,但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 周芫不想回来,不是因为徐逢渔和沈浣君对她不好。 而是因为时间。 徐逢渔好像也明白这一点。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浣君睡着的脸,很久很久。 你先回去吧。他说,芫芫到了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好。 沈砚转身走了。 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徐逢渔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灯光照得他的影子很长,很孤独。 沈砚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殷弄语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周芫靠在枕头上,手里已经捧着半块切好的苹果,吃得不紧不慢,倒像个真的来疗养的。 回来了?殷弄语头也没抬,刀下一圈果皮晃晃悠悠地垂着,没断。 沈砚走过来,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整个人往里一靠,松了口气。 该问的都问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殷弄语了一声,果皮断了,落进垃圾桶里。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周芫,又将果篮的其他水果拿出来。 你办事还是靠谱的。 别夸了,我差点没扛住。沈砚剥开一根香蕉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不过下次这活儿能不能换个人?幸好来问的是我姑父,要是换我姑姑来—— 沈砚又咬了一大口。 我肯定扛不住。 沈砚糊弄徐逢渔,心里还能给自己找补,姑父到底是生意人,讲逻辑,讲证据,你只要把逻辑链编得够圆,他就算怀疑也抓不住实锤。但沈浣君不一样。那是他亲姑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什么表情是真诚、什么表情是心虚,沈浣君扫一眼就知道。 要是沈浣君来问,他一准露馅。 殷弄语看着周芫咬了口苹果,嚼了两下,又不吃了,给她换了一种水果,慢条斯理地说:不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砚: 谁让你身份特殊呢。你是沈家的人,跟周芫是表兄妹,你去找人名正言顺,谁都不会多想。换我或者鞠绯光去,那才叫奇怪。殷弄语看他一眼,还是物尽其用的比较好。 物尽其用。沈砚重复了一遍,无语地靠回椅背,谢谢你用词这么精准。 殷弄语没搭理他,把拿出来的芒果和梨都削了皮切了块,又把周芫没吃完的苹果切块,准备混在一起给周芫。 周芫坐在床上,吃着一瓣苹果,眼睛在沈砚和殷弄语之间来回看。 听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俩不打算跟我汇报一下? 殷弄语切水果的手没停:你不是在听吗? 我是在听,但我是旁听。周芫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他跟徐逢渔到底怎么聊的,说了什么、漏了什么、徐逢渔什么反应,你不打算给我过一遍? 你不是都听到了?殷弄语把切好的苹果推过来,就是那些。 我听到的是他进门之后的总结,周芫看着沈砚,我想要的是过程。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那我也要听。周芫面不改色,说吧。 殷弄语和沈砚对视了一眼,又仔仔细细的对着周芫讲了一遍。 周芫听完没说什么,不过开始赶客了,理由是打扰到了病人休息。 殷弄语和沈砚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只得先离开。 第160章 异样 沈浣君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镇定剂的药效还没完全褪去,她脑子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但意识回来的第一秒,她就在找徐逢渔。 她撑着坐起来,动作太急,胸口牵扯出一阵闷痛,了一声,手按在肋骨上,缓了几秒才掀开被子下床。 病房门半掩着,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很远,听不清。 她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脑子这才清醒一些,注意到自己头发散着,大概是护士帮她拆的。她什么时候睡着的?她记得昨天傍晚徐逢渔说要去殷家的私人医院看周芫,她说要等他回来,问一问芫芫的情况再睡。 结果她没等到。 醒了? 徐逢渔端着两杯水从门口走进来,步伐稳当,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顺手按住她要下床的肩膀,先坐回去,地上凉。 沈浣君没接水,仰头看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干净。 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一点多。徐逢渔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睡得沉,不想打扰你,就没叫你。 芫芫呢? 两个字,直接切到要害。 徐逢渔看着她的眼睛。妻子的眼睛还带着药后的迷糊,但里面那点焦灼是清醒的、滚烫的。 他把心里那口沉甸甸的东西压下去。 没事,精神还行。他说,语气松快了些,像是在转述一件让人放心的好消息,昨天去的时候太晚了,她已经睡下了。我看了看,没忍心叫醒她,就回来了。 沈浣君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看了? 看了。 什么样子? 徐逢渔顿了一下。 瘦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沈浣君的眼眶立刻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像是在强忍着,怕一开口就哭出来。她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过了片刻,她重新转回来,眼底的泪意压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克制的、做母亲的人才有的冷静。 那你问她的主治医生了吗? 她问得很认真。 有没有把检查报告拿过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重不轻地扎在徐逢渔心口上。 他心里一惊。 报告。 他压根没去想报告的事。不,不是没想,他根本没去看周芫,是昨天和沈砚那场谈话之后,他脑子里全是周芫自己不想回来这句话,翻来覆去,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记忆里,根本腾不出空间去想别的。 以至于他忘记了后续的弥补。 现在沈浣君问他要报告。 徐逢渔活了快五十年,谈过无数次生意,应对过无数次谈判桌上的突袭和刁难,反应从来比脑子快半拍。 但这次他慢了。 没有。他说,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太自然的自嘲,昨天看芫芫没事,心里急,想着先回来跟你说一声,就……忘了。 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先喝水,等会儿让怀楫去—— 那好吧。 沈浣君打断了他,她没有再追问。没有问周芫住在哪个病房,没有问主治医生姓什么,没有问殷家医院怎么联系,没有问什么时候可以转过来。 这些话,任何一个母亲在得知女儿安全之后,都会在第一时间问出来。 她一个字都没问。 徐逢渔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沈浣君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外。窗帘拉开了一条缝,z城天白花花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在对面住院楼的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眼睛疼。 浣君。 等我—— 你忙你的。她语气平淡,甚至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我等怀楫的消息就行。然后她往床头靠了靠,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徐逢渔坐在椅子上,看着妻子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没睡着。 他知道。他们相濡以沫几十年,她太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安排一件事一定留后手,出门一定带备忘,哪怕只是帮她买个东西,都会在手机里列好清单。这样的人,去看自己失踪的女儿,会忘了拿检查报告? 沈浣君不信,但她没有戳破。她只是觉得心口又沉了一块。像是一块石头,不重,但压在心口正中间,不偏不倚。 昨天打镇定剂之前,她什么都不想,只想知道芫芫活着就好。 今天醒过来,芫芫确实活着。但她忽然发现,活着这两个字背后,好像还有一层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丈夫在瞒着她什么事情。 徐家老宅。 少了两个大人,整栋房子显得很空。 沈瑜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腿蜷着,脚塞进靠垫底下,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沈怀瑾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两只手缠着绷带搁在膝盖上,偶尔动一下手指,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好使。 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综艺,声音调得很低。谁也没在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芫回来了。 这个消息从昨天传过来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很微妙。沈瑜不想多聊这件事,沈怀瑾更不想。 你手还疼吗?沈瑜随口问了一句。 好多了。沈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医生说再养两周就能拆夹板了。 又是沉默。 沈瑜喝了口凉掉的柠檬水,酸得皱了下眉。沈怀瑾拿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换回来,来回折腾了两遍,最后还是调回了原来的综艺。 妈怎么样了? 昨天打了镇定剂,应该还在睡。沈瑜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大哥今天要去医院,让他盯着吧。 沈怀瑾又换了台,这回停在一个旅游节目上,画面里是欧洲某座古城,石板路,尖顶教堂,鸽子在广场上飞。 沈瑜瞟了一眼。 你真的不准备出国了?沈怀瑾语气很随意,像顺嘴一提。 沈瑜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之前两人一起申请学校的事。 是啊。沈瑜把手里的靠垫捏了捏,你都不去了,我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意思。 沈怀瑾了一声,目光还落在电视屏幕上。古城的航拍镜头缓缓推过屋顶和河流,鸽子扑棱棱飞起来。 要不——他开口,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像在聊天,你问问周芫呢? 沈瑜的手指顿住了。 跟爸妈商量一下,如果她想出国,你们俩正好—— 她打断他的话,扭过头看他,眼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怒意。 你什么意思? 沈怀瑾抬了抬眼皮,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就随口一说—— 她当然听得出沈怀瑾的意思。 让周芫出国,出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离开徐家。 意味着再也不用和她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沈怀瑾想要的是什么,她也知道一些。 他想支开周芫,但不应该选择藏在背后让自己开口。 第161章 心思 沈怀瑾放下遥控器,看着她。绷带包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像自己也觉得无奈。 “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针对她?” 沈瑜没说话。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觉得,她如果出国,对她也好,对这个家也好。大家都喘口气。” “你说得倒是轻巧。”沈瑜靠回沙发,抱着靠垫,声音闷闷的,“爸妈可不会想让她出国的。” “我不是替她规划,我是——”沈怀瑾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姐,你知道的,我在这个家里……” 他没说完。 但那半句话里藏着的意思,沈瑜听懂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是外人。 “怀瑾。”沈瑜的声音放软了一点,“我知道你不容易。” 她没急着往下说,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我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吗?” 沈怀瑾低着头没吭声。 “小时候你要什么我没给过你?”沈瑜看着他,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无奈的陈述,“爸妈疼你,爷爷更疼你,爸妈分下来的东西,刚到我手里还没捂热,你一开口我就给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有些话以前从没拿出来说过。 “就连上次爸妈给的那批股份,你跟我说想一起练手,我二话没说把我那份转给你了。” “还有爷爷给你的东西,就连大哥二哥都没有这个待遇,你难道还缺什么吗?” 沈怀瑾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没跟你计较过。”沈瑜继续说,语气平了下来,“因为我觉得你是弟弟,你想要就给你。爸妈也不会不疼你,你自己心里清楚,从小到大,他们待你跟待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你要的都给了,你没开口的他们也想到了。” 她看着他的绷带手,顿了一下。 “你想要的东西,这个家哪次没给你?”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沈怀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沈瑜不知道他是因为心虚还是别的什么。但她不想再往下追了。有些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够了,再逼就是撕脸,她不想走到那一步。 “我的意思是,”她深吸一口气,把语气彻底放平,“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别绕。也别拿周芫的事当借口。你想支开她,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别拉着我去跟爸妈开这个口。” 她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 “我丢不起那个人。” “我知道。”沈怀瑾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所以我不想跟她争。我只是在想,她如果出去读书,离这个家远一点,对大家都好。她也不用在徐家待着,面对一屋子……陌生人。” 他说“陌生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自己的感受。 沈瑜怔了一下。 她忽然不确定了。沈怀瑾说的是周芫的处境,还是他自己的处境?或者两者都有?在徐家,他何尝不是面对一屋子“亲人”中的隔阂?他把这句话包装成替周芫着想,但说出口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替自己说? 沈瑜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疼。 “你别说了。” “姐——” “我说别说了。”她声音沉了下去,“不管你怎么想,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周芫还在医院躺着,爸和妈的心思全在她身上。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在背后搞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有在背后搞——”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去跟爸妈说?”沈瑜看着他,“你想让她出国,你自己去说。为什么非要我开口?” 沈怀瑾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可能是沈怀瑾刚才随手按的。 “……因为爸妈不会听我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瑜看着他的眼睛。他没躲,迎着她的目光,眼眶微微泛红。绷带下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子,又松开。 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一个受了伤的、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话语权的、想要保护自己位置的孩子。 他会哭,是因为哭有用。 沈瑜站起来,没看他。 “姐——” “我上楼了。” “怀瑾,”她的背影很瘦,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你手还没好。好好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也别招惹周芫。” 招惹周芫?沈怀瑾闷着一口气憋在心里。他也不想招惹,可事实上,周芫看他不顺眼,他何尝不是一样,两个人相看两厌,这样的事情沈瑜又怎么会理解他!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多余?” 这句话从背后传过来,声音不大。 但沈瑜的脚步钉在了楼梯口。她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停了三秒。 “你觉得你多余,那是你的问题。” 她一步一步上了楼,鞋跟踩在木地板上,每一声都很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我的。” 最后一句从楼梯拐角飘下来,声音已经很远了。 现在的情况,除了爷爷还会无条件支持他,再也没人能帮他了。他想。 客厅空荡荡的,沈瑜上楼之后,这栋房子又变成了一个壳。他盯着自己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十根手指,试着握了握拳,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 没多想。他起身,拿上外套,出了门。 老宅的车还停着,司机问去哪,他说了一个地址。 不是医院,不是公司。 是徐老爷子修养的园子。 沈怀瑾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退后的街景。 沈瑜说得对。他想要什么,这个家都给过他。 但沈瑜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不是你开口要的,是有人主动递到你手上的。 “你不一样。” 这几个字是徐老爷子对着沈怀瑾说的,那个时候的沈怀瑾当时没听懂。后来他懂了,老爷子从不说明白要他做什么,他只是把一些消息不经意地递过来。 沈怀瑾下了车,绷带手揣在兜里。 门口的阿姨见是他,笑了一声:“少爷来了,老爷子在后面园子里浇花呢。” 沈怀瑾点点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穿过前厅,绕过照壁,后园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满眼的花草在七月午后的阳光里疯长。 老爷子蹲在花坛边,手里握着一把小剪刀,正给一盆月季剪枝。剪得干净利落,每一刀都落在关节处,毫不拖泥带水。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怀瑾。那双眼睛沉沉浮浮看过太多东西和太多人,沉下去就是金刚怒目,怒目是常态,笑起来却是慈眉善目,像庙里的弥勒佛。 但沈怀瑾从小就知道,弥勒佛不剪花。 剪花的人,剪的都是枝节。 第162章 十七 被沈怀瑾惦记的周芫还在老老实实的待在病房里养身体。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目,护工将窗纱拉上,光线被隔了一层,变成柔软的薄白,铺在病房的白色床单上。 周芫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那片白反倒让房间里显得更安静了。护工把水杯往她手边挪了挪,又检查了一遍输液架上的吊瓶,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周芫重新低头,看回腿上的报告。不是她自己的伤情报告,是鞠绯光整理的最新一批外部情报汇总。她看得漫不经心,翻一页,停一会儿,再翻一页。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殷弄语,你怎么又来了。” “我走的时候你还没醒,现在来看看你有没有趁我不在乱偷吃东西。”殷弄语拎着两袋水果走进来,随手搁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周芫看了一眼那些袋子水果,还有一盒用保温袋装着的汤。不用猜,又是殷弄语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炖汤,大概是托了诊所附近那家老字号药膳馆。 殷弄语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搁,目光扫了一眼周芫的脸色,葡萄洗都没洗直接剥了一颗塞自己嘴里,边嚼边说:“你在外头那几天饿狠了,肠胃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再加上脱水,你上周的报告我看了,血钾还是偏低。医生开的口服补液你喝了没有?” “喝了。” “真的?” “……喝了一半。” 殷弄语看了她一眼,周芫莫名心虚。 在外头的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再加上这具身体本身底子就不算好,以前挨饿受冻是家常便饭,营养不良是老毛病了,不是补几天就能补回来的。 就徐逢渔和沈浣君也比她能抗造。 脱水倒是好转了一些,但殷弄语说她还是嘴唇干得厉害。 周芫终于把视线从报告上移开,瞟了她一眼。 殷弄语今天没穿那身利落的衬衫西裤,换了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她坐下来的姿势也不像平时那样端着,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像是专门来闲聊的。 “有个事。”殷弄语说。 “嗯。” “你知道你多久没去学校了?” 周芫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 她认真地想了想。从坠崖到诊所,再到现在转院到z城,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大半个月了。 “……挺久的。” “是挺久的。”殷弄语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你知道吗,国际班已经开始走留学流程了。” 周芫“哦”了一声。 殷弄语看着她那副不咸不淡的反应,忍不住敲了一下床沿:“我是认真的。高二下学期了,国际班那边往年这个时候,中介都签完了,文书都在写了。普通班也在动员,搞什么升学规划讲座,研究政策,确定目标院校。你倒好,人在医院躺着,连学校大门朝哪开都忘了吧。” “没忘。”周芫说,“朝南。” 殷弄语懒得接她的茬。 “你们几个呢?”周芫反问。 “我们不急。”殷弄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周芫听得出来那“不急”两个字底下压着东西。有一点是确定的是,他们四个的成绩,在国内的大学里几乎可以随便挑。 历史成绩摆在那里,硬通货。 “但你不一样。”殷弄语把话锋转回来,看着她,“你去年才回来,高中只上了半年。虽然徐家给你补了小课,基础不差,但你落下的不是知识点,是流程。留学申请、春季考、秋季考、志愿填报,这些东西你一窍不通。” 周芫把报告合上,放在腿上。 她忽然有点恍惚。 她真的忘了自己今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还得上学。还得考试。还得填志愿。 “你那个表情,”殷弄语盯着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在上高中?” “……没忘。” “你刚才愣了三秒。” 周芫没反驳。 殷弄语叹了口气:“其实也不着急。z城这边的政策特殊,春天有一批春季考试可以提前报,到六月份高考又是一批。如果考完不满意,还能二次考试转学。再不济——” 她停了一下,看了周芫一眼。 “再不济,徐家也能给你安排。”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情绪,但两个人都听得出“安排”两个字的分量。 但殷弄语把这句话放在最后说,意思很明确:这是兜底方案,不是首选。 “不过这些是我们几个的想法,”殷弄语收回翘着的腿,坐直了一点,“最终还是得听你的。你到底怎么想的?是走留学这条路,还是留在国内考?还是——你有什么别的打算?” 周芫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十七岁。 “我在想。”周芫说。 “想什么?” “能不能不上学。” 殷弄语沉默了一瞬。 “不能。” “好吧。”周芫也没失望,“不过这事交给徐家的人就行了,你们也别操这个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殷弄语没立刻接话。 她说得对。升学这种事,本来就是徐家的活。徐逢渔和沈浣君不可能不管,沈瑜和沈怀瑾那边估计早就各自确认过一轮了。周芫现在还在病房蹲着呢,沈浣君和徐逢渔想来看看都被拒绝了,离出院都不知道还有几天。 更何况这事确实轮不到她们几个操心。 殷弄语和沈砚他们把资料拉出来,与其说是代劳,不如说是习惯,习惯了替周芫把路铺好,习惯了看她需要什么就提前备着。但仔细想想,周芫现在是有家的人了。有家的人,上学这事该家里人张罗。 她们几个插手太深,反而越界。 “行。”殷弄语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那这事我不管了。” “嗯。” 殷弄语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会儿把汤喝了,不准剩超过一半的量。” “知道了。” “水果也吃了。” “嗯。” “报告别看到太晚,你眼睛本来就不行。” “……我又不是近视。” “你是散光。”殷弄语面不改色,“上次体检测出来的,你自己忘了?” 周芫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阿芫。” “嗯?” “你才十七。”殷弄语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有些事不用急着现在就想明白。” 周芫没接话。 殷弄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病房门合上的最后一声轻响。 第163章 退让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袋里液体往下坠的声音。 周芫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本殷弄语带来的小说,翻了两页就没再动。窗外是z城的下午,和天气晴朗的前几天比,今天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懒得下。 徐逢渔上午打了个电话来,说沈怀瑾下午会过去看她。 让他来吧,她当时说,语气像是在同意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芫百无聊赖的等了一个下午,直到人物出现才有了些许兴趣。 门被敲了三下。 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 进来。 门推开,沈怀瑾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手肘下面一点,不正式到让人觉得刻意,也不随便到显得敷衍。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拿着一束白色雏菊。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我来看看你。 周芫看着他。 十六岁的少年,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点温润的弧度。搁在什么场合,都不会让人对他产生什么恶感。 她垂下眼睛,露出一个虚弱的、像是勉强打起精神的笑。 你怎么来了。 爸说你想一个人静养,不方便见人,沈怀瑾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雏菊搁在旁边,但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住院这么多天了,一直想来看你。 周芫靠在枕头上,没坐直,保持着的姿态。她的目光落在保温袋上,然后移到沈怀瑾脸上。 有心了。 沈怀瑾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来过很多次。他看了一眼输液架,又看了一眼周芫右手腕上缠着的纱布。 医生怎么说? 差不多吧,跟爸妈一样。周芫的语气懒散,像是不太想聊这个话题。 沈怀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你回来之后……很多事情都不容易。 周芫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跟爷爷聊过。沈怀瑾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想了很多天,觉得有些话得当面跟你讲。 他抬起头,看着周芫。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如果不是有记忆提醒,她可能会被这个眼神打动。 我退。 他说。 周芫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是爸和妈真正的女儿,沈怀瑾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这些年,虽然不是我选的,但我确实占了你的位置。你回来之后,我不应该还杵在中间。 他顿了顿,像是在克制情绪。 我跟你保证,不跟你争。徐家我会慢慢退出来,你跟爸妈好好相处,好好把这段时间补回来。我……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我,你就当我是陌生人。不算什么坏事,对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点滴袋里的液体坠了三滴。 周芫慢慢地把杂志合上,放在被子上面。她看着沈怀瑾,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沈怀瑾,她开口,声音是那种大病初愈的沙哑,你是不是觉得,你占了什么人的位置? 沈怀瑾微微一愣。 我没有觉得你占了谁的位置。周芫的语气很缓,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你在这个家待了十几年,叫了十几年爸妈。这十几年是真的。我回来了,不代表你是假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像是真的在笑。 你要是真心这么想,那我谢谢你。但你要是觉得你欠我什么——她偏了偏头,不欠。你该过的日子继续过,该叫的爸妈继续叫。我养好病回家,大家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沈怀瑾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 真的。周芫打断他,语气里多了一点疲惫,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耗力气,你别想那么多。我这个人麻烦事够多了,没空跟你算什么位置不位置的。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 沈怀瑾看着她打哈欠,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好好休息。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保温袋里是鱼汤,妈让我带的。 周芫的动作停了一瞬。 妈说的? 周芫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妈。 沈怀瑾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回来,我不跟你争。 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比刚才那个更真诚,或者说,更像。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芫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没有去碰鱼汤。 她慢慢把目光移到窗台上那束白色雏菊上。花是新鲜的,茎叶切口整齐,一看就是花店包好的,算是用心了。 周芫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 以退为进。 周芫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点滴袋里的液体还在一滴一滴地坠。 窗外终于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 以退为进。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慢慢地笑了。 很有意思。 她之前拒绝了所有徐家人的探望,包括徐逢渔和沈浣君,她都不见。为的就是等着沈怀瑾的出现。 果然就是这一招。 但她不能一直拒绝下去。拖得越久,徐逢渔和沈浣君就越觉得她有怨。被找到却不联系,能回徐家却待在朋友那里,回来连面都不肯见,那不是在养伤,是在记仇。 所以她要见。但怎么见,有讲究。 如果沈怀瑾也跟徐逢渔、沈浣君一样被挡在病房外面,那他们仨就站在同一个处境里,都是被周芫拒之门外的人。沈怀瑾跟他们一样,没有任何特殊的位置。 但周芫偏偏只见沈怀瑾。 这就给了他一个——唯一被允许进来的人。然后他来了,说了那番话。 示弱,退让,妥协。 一个养子主动让位,亲生女儿才有台阶下。 于是沈怀瑾就成了那个破冰的人。他受了委屈、退了位置、说清了道理,让周芫能够放下些许芥蒂,心平气和地接纳徐逢渔和沈浣君,这份功劳,自然记在沈怀瑾头上。 不是来探病的,是来当调解人的。这就是他的招数,也是他的功劳。 第164章 缓和 周芫早就料到了。 所以她特意给了他这个机会。 她本来就要见徐逢渔和沈浣君,一直在医院耗着不是办法,回去是迟早的事。 他自己要当中间人,那就让他当。 功劳给他。面子给他。她不要这些。 她要的是看清他的路数。她要看清沈怀瑾是不是真的避让,还是和前世一样,先隐藏自己,再暗下阴招。 沈怀瑾以为自己来是下了一步好棋。 殊不知,周芫等的就是这一步。 坏人当然要一直坏下去,这样收拾起来才会更加得心应手。 沈怀瑾回到徐逢渔和沈浣君那边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沈浣君还在床上。 怎么样?沈浣君看到他进门,撑着身子坐起来。 说开了。沈怀瑾在床边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我跟她把话说清楚了。我想她愿意见你们了。 沈浣君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沈怀瑾点头,她还让我替她谢谢妈的鱼汤。 沈浣君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徐逢渔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 沈怀瑾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沈浣君坐在床上,捏着被角,半天才开口。 她一直在怨我们。 不是问句。是确认。 她不愿意回来,不愿意认我们,不愿意让我们去看她。沈浣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是恨我们。 浣君—— 我不怪她。沈浣君摇头,该怨。她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养着别人家的孩子,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在哪里吃苦。她—— 她顿住了。确切的说是哽咽。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下去。 徐逢渔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想另一件事,为什么车祸之后,周芫的疏离才变得明显。 也许之前还能装一下,看在彼此的身份上。、 什么身份? 父母与孩子。 可她发现,作为他们的孩子的生活,让她痛苦,于是想要摒弃。 说开了是好事。徐逢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她不见我们,我们见不到她——不光消耗心力,也撑不了多久。迟早有一天这口气会断。断了,就真没了。 沈浣君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晚上八点半,沈浣君从床上下来。 你干什么?徐逢渔看她。 我去看她。 明天—— 等不了明天。 沈浣君穿鞋的时候手在抖。她身上还有伤,动作大了肋骨会疼。但她穿好鞋子,站直了身子,看着徐逢渔。 徐逢渔看了她三秒。然后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走吧。 他们到周芫病房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走廊很安静,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护士。沈浣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压着肋骨的疼。徐逢渔走在旁边,手虚扶着她胳膊,没真扶上去。 门口,徐逢渔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用多大力气。 沈浣君从他身后伸手,替他推开了门。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的小灯,光线昏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灯光透进来一点,落在地面上。 周芫躺在床上。 她没睡。眼睛是睁着的,侧着身,面朝窗户。听到门响,她慢慢转过身来。 然后她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沈浣君的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没褪干净,嘴唇发白,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外套,比着之前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把自己也抽干了一圈。 徐逢渔站在她后面,脸色铁青,下巴绷着。 周芫看着他们,没说话。 沈浣君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周芫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那张脸几乎跟枕头一个颜色。嘴唇是淡的,眼窝是青的,颧骨的轮廓比任何照片、任何想象中都更分明。她瘦了,真真切切地、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右手腕缠着纱布,左手背上全是青紫的针眼,输液架还挂着,点滴管从手背蜿蜒而上。 沈浣君的手攥紧了床栏,指节发白。 芫芫—— 沈浣君的声音一出来就碎了。 周芫开口了。声音很轻,沙沙的。 沈浣君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我没事,周芫说,真的。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沈浣君脸上的泪。手指是凉的。 沈浣君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力暖着,像是怕她碎掉。她哽咽着,说不出来话了。 徐逢渔站在床尾。 他没哭。眼眶是红的,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一直在动。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床上的女儿。 周芫的目光移到他身上。 徐逢渔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没事。周芫又说了一遍。 徐逢渔走到床边。他站在沈浣君旁边,低头看着周芫。他伸手想摸她的头,手到半路又停了。最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很快收回手。好好养。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两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周芫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不是困了。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闭着眼睛,能感受到沈浣君蹲在床边,能感受到徐逢渔站在床尾。两个人都在克制着各自的崩溃,一个在哭,一个在忍。 劫后逢生,这是该抱头痛哭的场面。 可她好像情感缺失了一样。 该哭的地方哭不出来。该笑的地方笑不真。 她能感受到沈浣君握着她手指的力度,能感受到那只手在抖。能感受到徐逢渔的呼吸压得很低,像是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她全都能感受到。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不记得了。也许是很早以前。也许是某一个应该嚎啕大哭但没有眼泪的夜晚,也许,是在崖壁上决定松手的那一刻,她又回想这一年,她在徐家哭过吗?好像有,好像没有,不过总归是好事,总是浪费自己的眼泪并不值得。 沈浣君还在哭。一抽一抽的,压着声音,但压不住。 周芫无奈地睁开眼。 她声音哑哑的,你也受了伤,别在这儿耗着了,回去好好养。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伤得重,周芫看了眼徐逢渔,再熬下去,明天该我来看你们了。 这话把沈浣君说得破涕为笑,眼泪还挂着。 徐逢渔犹豫了一下:要不给你转个院,这边—— 不用。周芫摇头,弄语给我安排的,她的关系都在这边,我不能辜负她的好意。 殷弄语的名字一出来,徐逢渔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是周芫的意愿,这事没得商量。 第165章 修养 住院第十四天,周芫的每日安排像四季轮换一样稳定。 早上七点半测体温,八点查房,九点输液,十点沈浣君到。 沈浣君每天十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熬了一早上的粥或汤。她不敲门了,第三天开始就不敲了,直接推门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今天排骨莲藕的。她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周芫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着。说实话,每天的这个时候的汤让周芫无力吐槽,时间不上不下,卡在早饭和午饭中间,实在有些无福消受。 她看了沈浣君一眼,没说话,伸手接过碗。 凉了再喝。沈浣君在床边坐下,目光黏在她脸上,像在检查什么。 周芫低头喝粥。 这种目光她习惯了。沈浣君每次来都这样,看脸色是不是好了一点,嘴唇是不是不那么白了,眼下的青黑是不是淡了。看得仔仔细细,恨不得从她脸上读出健康来。 徐逢渔来的时间不固定。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候天都黑了才出现。他不像沈浣君那样带着保温桶,也不带花,不带水果,偶尔拎一个公文包,往病房角落的沙发上一坐,打开电脑,处理事情。 不怎么说话。 周芫看书,他工作。偶尔周芫翻书的声音大了点,他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有时候看文件看得皱眉,揉揉眉心,又揉揉太阳穴。 第一次的时候周芫以为他就是来走个过场,待半小时就走。结果他待了一整个下午。 第二次又待了一整个下午。 他们两个偶尔轮换来看,周芫已经习惯。 而且,因为她不愿意转到徐家的医院,所以沈浣君和徐逢渔转来了周芫所在的医院。他们现在互相看望也是非常习惯的。 这事儿说起来,殷弄语是最先不乐意的。 我给你选这个医院,是因为它离徐家远。殷弄语转过头看她,现在好了,你爸妈住你楼下,整个三楼都是他们的人。 殷弄语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不转过去,他们就转过来。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不想让我一个人待在这儿。 殷弄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把水果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搁,不再说这个话题了。 行吧。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反正他们住三楼,你住五楼,中间还隔着两层。真有什么事,谭渡桥那个嗓门喊一声他们未必听得见。 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在安慰我自己。 周芫笑了一下。 殷弄语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她,自己吃另一半。 不过说真的,她咬了一瓣橘子,含含糊糊地说,徐逢渔那个人,我还以为他会硬把你转到他那边。没想到他自己搬过来了。 “我也没想到。”周芫打了个哈欠,敷衍的回。 周芫发现她变得很能睡。 是真的困。早上查完房,护士把窗帘拉开,光照进来,她撑不了多久眼皮就开始往下坠。有时候手里还拿着书,书扣在胸口就睡着了。有时候喝完沈浣君的汤,碗刚放下,人已经歪在枕头上了。 以前不这样。 以前她觉很轻,在外她养成了随时清醒的习惯。别人睡着了她还醒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不敢睡。外面的世界不给她安稳睡觉的资格。 睡觉从来是半梦半醒,一只耳朵始终竖着。 但在这里,她睡得很沉。 深的那种。没有梦,没有声音,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安安静静地不动。 她的身体好像知道她在修补这件事。 它们像干涸了十六年的河床,突然有水流过来,发了疯地往里吸。喝进去的汤、吃进去的饭、输进去的液,全被身体攥住了,一点不浪费,全往最缺的地方补。 所以她困。 有时候睡醒了她会愣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药膳混在一起的味道。外面的呼叫铃偶尔响一声,走廊里护士推车轱辘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 沈怀瑾没再来过。 第一次探望之后,他就像自己说的那样,退了。干干净净,毫无存在感。周芫让鞠绯光查了一下他在做什么,得到的反馈是,正常上课,正常回家,没有多余动作,甚至连徐老爷子那边的联络都少了。 周芫看着现在的状态倒是舒心。 住院第三十天,主治医生查完房,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恢复良好,建议出院观察。 沈浣君听到消息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次是高兴的。 太好了。她攥着周芫的手,声音发颤,太好了。 周芫任她攥着,没抽手。 一个月。三十天。足够让那些假伤看起来像是真的愈合了,足够让父母从焦虑变成习惯再变成庆幸,足够让这段关系从过渡到。 她完成了这个阶段的所有目标。 周芫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学期末了。 六月底,期末考试倒计时两周。 两个月没来,教室里的气氛跟开学时完全两个世界。课桌上堆的不再是课本和练习册,是卷子。一沓一沓的卷子,叠得比人高。有人桌上卷子太多,写作业的时候只能侧着身子,像被试卷砌了一道墙。 阿芫。 谭渡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明显的不满。 周芫没回头:别踢我椅子。 我问你话呢。谭渡桥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搭在她椅背上,你为什么又搬回去了? 怎么了? 为什么要回徐家老宅住啊。谭渡桥压低声音,你现在搬回去了,我去找你都不方便了。 你直接给我打电话不就行了。 我打了啊!你没接! 周芫想了一下,她的手机一般都是静音状态,看见未接电话也不会回拨,除非有人发短信留。 而且——谭渡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上了一点委屈,咪咪也好久没见你了。 第166章 聊天 咪咪。确实,已经这么久没见了,不知道长大了没。 之前周芫计划开始后,谭渡桥就接手了喂养咪咪的活儿。 “咪咪怎么样?” “胖了。”谭渡桥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复杂,“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喂多了,它现在胖得跟个球似的,每天就知道躺在窝里晒太阳,都不怎么动弹。是个大懒猫!” “……你喂什么了?” “猫粮啊,还能喂什么。”谭渡桥委屈,“但它就是胖。我怀疑这猫基因有问题,亏还是我特意选的品种呢。” 周芫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谭渡桥凑近了些,“我说真的,你搬回徐家老宅到底怎么想的?住学校这边多方便,上课走路五分钟就到,我们找你也方便。” “家里住着舒服。”周芫说。 “舒服?”谭渡桥一脸不可思议,“你之前不是说不想回去住吗?嫌——”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现在不一样了。”周芫说,声音很平。 “哪儿不一样了?” “跟爸妈处得挺好的。” 谭渡桥愣了一下。 “那……咪咪呢?这可是你的猫,你要始乱终弃吗!”谭渡桥不死心。 “别这么说,周末我去看看它,再辛苦你一段时间。” “好吧,谁让我是咪咪老爸呢。”谭渡桥絮絮叨叨,“对了,它最近好像有点不爱吃东西,我寻思是不是想你了——” “谭渡桥。” “嗯?” “它是猫。” “猫也认人的!” 周芫没再说话。她转过身,把桌上的课本摞好,拉开抽屉把笔放进去。 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喻采苓的位子。周芫刚把课本从桌上拿起来翻了翻,教室后门就被推开了,喻采苓抱着一摞卷子进来,眼底的黑眼圈看着比之前见到的重了不少。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周芫。愣了两秒,然后一步跨到座位上,有气无力的把卷子往桌上一摔—— “周芫!”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喻采苓的声音透着淡淡的死感,和压制不住的控诉,“快两个月!两个月!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怎么过的吗?” “作为唯一没有同桌的人,各科老师每次提问,都会先看见我!” 周芫不在学校,殷弄语几人也不来,他们缺课在国际班有先例,请假很容易,到了普通班这特例也一样,所以唯一落单的只有周芫的同桌了。 “……你被点了很多次?” “三十七次。”喻采苓咬牙切齿,“我数的。” 周芫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三班的老师都是不喜欢提问的那种老师,有时候各科老师加起来一天也不会提问一次,两个月被提问了三十七次,那确实很多次了。 “而且你知不知道,”喻采苓往她这边凑了凑,声音终于压低了些,“你走了之后,班上平均分每掉一次,你都会被拿来当做反面教材,也就是说,老师给你拉了很多仇恨!” “……什么教材?” “就是那种——”喻采苓清了清嗓子,模仿班主任的语气,“有的人不学还有父母兜底,你们有什么?” 周芫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喻采苓继续,“有的人就算不上学也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你们有吗?没有就给我做题!每次月考成绩一出来,你必被点名。你不在,仇恨全拉到你头上了。” “所以她们看我的眼神……” “对,就是那个眼神。”喻采苓往教室扫了一圈,几个埋头刷题的女生余光扫过来,又快速收回去了。 “你现在知道我这两个月怎么过的了吧?”喻采苓叹了口气,“你不光让我被点名,还让我仇富了。” “……抱歉。” “这倒不用,就是压力太大,跟你随便吐槽的。不用放在心上。” 周芫的同桌好像把这个学期没说的话一次性说完了,之前也没见她有这么多话要说,看来压力确实很大。 周芫朝教室扫了一圈,那几个围在一起对答案的女生已经又开始埋头刷题了。 “卷成这样了。” 周芫看了一圈教室。 她走之前,普通班的氛围虽然紧,但还没到这种程度。课间好歹有人出去透口气,走廊里还能听见嬉笑打闹的声音。现在倒好,课间十分钟全班鸦雀无声,连上厕所的都是小跑着去小跑着回。 “高二下了,”喻采苓把卷子整理好,“都在拼命。咱们普通班的,春季考、秋季考、高考,三座大山压着,谁敢松?”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大半人没走,继续刷题。 周芫收拾书包的时候,谭渡桥从后面探过头来。 “对了,有个事。” “什么?” “沈怀瑾最近在学校挺安分的。”谭渡桥的声音压得很低,“之前你不在的时候,他在国际班那边挺活跃。但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低调了好多。” 周芫拉上书包拉链。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奇怪。” 谭渡桥看着她那个平静的表情,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认识周芫这么久,知道她说不奇怪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而她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最好别多问。 “行吧。”谭渡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周末来看咪咪?” “嗯。” 周芫推开三楼房间门的时候,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窗帘拉着一半,傍晚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暖黄色的线。 房间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 晚饭是八点。 周芫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灯已经全开了。沈浣君在厨房盯着阿姨炒菜,围裙还没摘,看见她下来就催:“洗手,马上开饭。” 餐桌上摆了六菜一汤。不算多,但每道菜都掐着周芫的口味来的。 “爸呢?”周芫问。 “书房打电话,马上下来。”沈浣君说,“你先坐。” 周芫在餐桌边坐下。 沈瑜已经坐在位子上了,看见她来,淡淡的,不亲热,但也没有敌意。这两个月沈怀瑾确实安分了。而沈怀瑾老实了,沈瑜自然也会找茬了。 徐逢渔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他坐到主位上,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目光在周芫身上停了一秒。 “今天身体怎么样?” “还行。” “大哥和二哥不回来吃饭吗?”沈瑜问。 “他们两个都在忙前段时间压着的事情,最近可有的忙了。”沈浣君解释。 听到这样的话,周芫想到了自己让徐怀舟帮忙打理的产业,看来可以拿回来了。 第167章 探咪 周六上午,周芫去了徐氏集团总部。 徐怀舟的办公室在三十七楼,整面落地窗,能看见半个z城。他桌上摆了三台显示屏,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撸到小臂,正对着中间那台敲键盘。 周芫敲门进去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二哥。” “嗯。”徐怀舟敲完最后一行字,才看过来,“坐。” 周芫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一圈。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桌上除了一盆仙人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来看你,顺便拿东西。” 徐怀舟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茶几上推过去。 “都在这儿了。基金和股票的持仓明细、不动产的产权复印件、过户手续我让法务提前拟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周芫接过来翻开。 基金三支,都是稳健型,两年涨了百分之四十。股票两支,涨跌互现但总体向上。两处不动产,都挂在她名下,产权清晰,没动过。 周芫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那份收益汇总,顿了顿。 “打理得很好。” “你这点东西,”徐怀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放我这里跑着,比银行利息高。我没动过里面的结构,就是基金帮你调了一次仓,商铺的租约到期了我帮你续了。” “那也比我自个儿管强多了。”周芫把文件袋合上,认真看了他一眼,“放二哥这里能钱生钱啊,看来我要向二哥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徐怀舟挑了下眉。 “学习的地方确实是很多。”他放下咖啡杯,转椅转回来面对她,“不过不是我。” 周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什么意思。这话绕了一圈,说的是徐逢渔。徐氏集团真正的主事人是她爸,徐怀舟不过是帮忙管着一块盘子。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二哥,你这人。” “实话实说。”徐怀舟已经重新转向电脑了,“你爸的商业嗅觉我没学到三成,你以后要学就找他。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你现在想这些还早。” “我知道。” 周芫签完字,把文件袋收进包里。徐怀舟也没留她,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就是周六日也要留在公司加班。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 沈浣君在客厅插花,见她回来问了一句“吃饭了没”,然后就继续摆弄她的百合。 周芫上楼回了房间,把文件袋里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做了个简单的汇总。收益不错,比她预想的好,打理的人是真的用了心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徐逢渔提了学业的事。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徐逢渔放下筷子,“你不愿出国,我们不强求。” 周芫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夹。 “你明年的考试,能考多少算多少。考得好,正常走。考得不理想的话,”他看了沈浣君一眼,沈浣君没说话,吃饭的动作停了一下,“z城有个政策,本城户口考生在大学期间可以参加考试转校。到时候你努力就行。” “转校需要时间,也不一定能转到你想要的学校。”徐逢渔说得很平,像在谈一笔生意,“如果你不想转,大四想出国继续读书就砸钱。不想的话就在家里找个你感兴趣的工作做。” 他停了一下。 “什么都不做也行。” 这句话说完,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沈怀瑾和沈瑜在一旁安安静静的,耳朵支棱着但没抬头。 周芫点头,这样的安排很合理,很多家里有点东西的不学无术的学生都是走这样的路子。 徐逢渔看了她一眼。周芫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被安排好退路之后的松懈,也没有被看低之后的不服气。就是很平静,像听了一件和自己有关但还没到操心时候的事。 “行。”徐逢渔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沈浣君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夹了块鱼肚肉放进周芫碗里。 “多吃点,瘦了。” 周芫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鱼肉,挑出刺,慢慢吃了。 后来周芫躺在床上想,她爸妈是真的想开了。就连最后那句“什么都不做也行”,都不是客套。 徐逢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变,语气没变,他是真的觉得,家里这个钱养她一辈子没问题。倒是个进步,周芫恐怕是他们五个之中唯一一个被明着说可以啃老的孩子。 周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日没什么事情,睡到自然醒后,周芫就去了帝苑学府。不是她自己的房子,是谭渡桥后来买的,跟她是上下邻居。 到了帝苑学府,周芫没有去自己的那一层。她的房子空着,自从搬回徐家之后就再没住过。她直接上了楼,停在谭渡桥家门口。 谭渡桥买在她上一层。两套房子格局一模一样,朝向一模一样,连阳台的位置都对着。 密码周芫知道。 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 周芫换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她往前走了两步,客厅一览无余—— 然后她愣住了。 客厅角落,落地窗的右边,摆着一座猫别墅。 跟她家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不是差不多,是一模一样。同一个角落,同一个朝向,三层的那种猫爬架,底下带个圆形猫窝,顶上挂着一个毛球。 周芫站在客厅中央恍惚了两秒,以为走错门进了自己家。 不对,她家在楼下。是谭渡桥照着她的格局布置的。 落地窗前铺了一小片阳光。 咪咪就趴在那片阳光的正中间。 纯白的,圆的,像一团被太阳晒暖的棉花。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卷在身体侧面,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肚子在一起一伏,真以为是一只摆件。阳光打在白毛上,几乎要融化进去,只剩一双蓝眼睛是醒着的,半眯着,像两颗搁在雪地里的玻璃珠。 周芫没直接过去。 猫是容易受惊的动物,尤其是隔了一个多月没见,她不确定咪咪还认不认得她。她在客厅里慢慢走,假装在看谭渡桥的书架、看茶几上的杂志、看阳台上的绿萝,其实就是晃悠,等咪咪自己注意到她。 走了还没一圈,落地窗那边的耳朵动了。 第168章 发现 咪咪把脑袋从前爪上抬起来,蓝眼睛往这边看了一眼。被阳光照着,流光溢彩的,那双眼睛蓝得不像真的。 它看了周芫三秒。 然后脑袋又放下了。 周芫:“……” 好吧,至少没跑。 她走过去,在离咪咪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近了才看清楚,周芫有些意外。 之前谭渡桥在学校的时候说咪咪成大懒猫了,她以为是夸张,谭渡桥这人说话向来不靠谱。现在近距离看...... 不是夸张。 是真的圆了。 咪咪刚来的时候多大?周芫记得,刚来那会儿,一只手掌就能托起来。 现在呢?周芫蹲在咪咪面前,打量了一下它的体型,甚至不能用“一只猫”来形容。 怎么说呢。 如果非要比喻的话,现在更像一辆猫。 小小一辆。底盘低,车身宽,四个轮子收在底下看不见,整体呈现出一种稳定的、圆润的、重心的下沉感。趴在那里,像一团被放倒的白面团。 “你胖了。”周芫说。 咪咪耳朵动了动。 “胖了不少。” 周芫伸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它的背。 毛是软的,晒足了太阳,暖洋洋的,手感比记忆里好了不止一倍。摸到的全是肉,一层肉垫着,软弹的,手指按下去微微凹一个坑再弹回来。白毛蓬蓬的,指头陷进去就找不见了。 咪咪没躲。 它甚至把脑袋偏了偏,往周芫的手掌方向靠了靠。 周芫的手停在它背上没动。 “谭渡桥怎么喂的你。”她低声说,像在问咪咪,又像在自言自语。 一个月,不,算上住院那段时间,快两个月了。猫本来就长得快,再加上谭渡桥自称咪咪爸爸的溺爱的投喂方式。 但说实话,胖归胖,毛色是真好。 毛发是干净的、亮堂的雪白,根根分明,蓬蓬松松的,阳光打上去几乎在发光。蓝眼睛也更亮了,不是刚来的时候那种怯生生的亮,是吃饱睡足之后懒洋洋的亮,像两汪浅浅的水。 咪咪显然过得很好。 好到懒得理她。 周芫在落地窗旁边坐下来,靠着窗框,把腿伸直。阳光照在腿上,暖的。咪咪就在旁边,不远不近,呼吸平稳,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 一个人一只猫,就这么晒着太阳,谁也没再动。 过了一会儿,周芫的手机响了。 谭渡桥的消息:「你在我家门口?」 周芫低头看了一眼,打字回:「来看咪咪。」 谭渡桥秒回:「是不是圆了。」 周芫看了旁边那辆猫一眼。 「圆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 谭渡桥又发了一条:「它最近瘦了一点点不怎么吃东西我估计是想你了。」 周芫没回这条,把手机放下。 她看着咪咪。咪咪也刚好睁开眼看她。 托腮,观察,现在是瘦了一点点,那之前得多圆啊! 蓝色的眼睛,眯着,没完全张开。阳光照着它整张脸,白毛亮得发光。 周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我也想你了。” 周芫在谭渡桥家待了一下午。 没干什么,就是坐着。看书、看手机、偶尔摸两下猫。咪咪晒够了太阳之后换了个位置,挪到猫别墅的二楼趴着,居高临下地看她,蓝色的眼睛半睁着,像两颗搁在云上的弹珠。 傍晚的时候,咪咪已经趴在猫窝里睡着了,谭渡桥他们才回来。 门锁响了一下。 周芫抬头,就听见谭渡桥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 紧接着是一阵塑料袋哗啦啦的动静。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杂在一起,至少三个。 谭渡桥推门进来,左右手各拎了三四个袋子,后面跟着殷弄语和沈砚。沈砚怀里还抱着一箱饮料,走路的样子像在运炸药。 他把袋子往餐桌上堆,回头看了眼猫别墅。咪咪的白毛从猫窝边缘露出来一团,纹丝不动。 “它今天吃东西了吗?” “没见它吃。” “……”谭渡桥叹了口气,“大爷。” 三个人带回来的东西铺了半张餐桌。周芫看着买的不少,拿起手机,给沈浣君发了条消息。 周芫放下手机,去帮谭渡桥拿碗筷。 几个人来回的动静不小,猫别墅那边终于有了反应。咪咪从窝里探出脑袋,蓝眼睛半睁着,看了一眼客厅里多出来的几个熟悉的人,然后站起来,跳下猫别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最远的那个房间。 “嫌弃上了。”殷弄语筷子顿了一下。 “它就这样,”谭渡桥见怪不怪,“人多就躲,嫌吵。” “养了只大爷。”殷弄语说。 “谁说不是呢。” 吃饭的时候没什么正事,聊了几句期末考试和学校的事,谭渡桥吐槽了一个来月被迫当铲屎官的辛酸史。 吃到后半场,殷弄语放下筷子。 “说正事。” 餐桌上安静了一下。 殷弄语这人说正事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嘴上没把门的,什么都能损,真要谈事情了,语速会慢下来,每句话都带钩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个月,不安分的不止沈怀瑾一个,还有周芫的大伯徐闻声。 周芫筷子没停,但耳朵竖起来了。 这个名字一出,谭渡桥嚼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沈砚抬起头。 殷弄语拿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不紧不慢地说:“他先是跑到徐氏集团找徐怀舟诉苦,说自己这些年不容易,说徐逢渔已经同意了但是他失踪了,让徐怀舟先从集团里分点好处给他,不然公司撑不下去。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意思就是这个。” “徐怀舟怎么说?” “拒绝了。”殷弄语语气平淡,“很干脆,不留余地。说集团的股权结构和经营权限在爸手里,他只是代管,没有权力调配。” 周芫端着碗没说话。 “被拒了之后呢?” “之后就有意思了。”殷弄语夹了一块鸭肉,慢慢嚼,“徐闻声被拒之后没闹,转头把徐老爷子请出来了。” 谭渡桥皱眉:“徐老爷子?” “嗯。反正听说是徐老爷子打了通电话给徐怀舟,说都是自家人,能帮就帮帮。” 殷弄语说到这里,看了周芫一眼。 “徐怀舟最后给了。不是给集团的股份,是给了一笔钱。数目不算小,但对集团来说也不痛不痒。算是看在徐老爷子面子上,把这事了了。” “打发叫花子呢。”谭渡桥说。 “差不多。”殷弄语点头,“但重点不是他给了多少。” 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重点是——徐闻声拿到这笔钱之后做了什么。” 第169章 信息 周芫放下碗。 “他拿去做了什么?” “投资。”殷弄语说,“投了好几个项目,其中有几个走的是不太干净的渠道。我和沈砚顺着这条线查了一个月。” “结果呢?” 殷弄语没直接回答,转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放下筷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周芫。 是一份时间线。 上面的节点不多,但每一个都标了日期和简短说明。最早的一个日期是十八年前,最晚的是上个月。 “这是徐闻声这些年的产业变动。”沈砚的声音很低,像怕吵到隔壁的猫,“我们顺着他的资金流向往回查,查到了十几年前。” 他顿了一下。 “然后发现了一条线。” 周芫看着屏幕上的时间线,没说话。 殷弄语接过话头:“十几年前那家医院——就是当年你出生的那家,相关的人员,这些年陆陆续续地走了。” “走了?” “死了。” 餐桌上安静了。 “护士、值夜班的护工、当天的产科登记员、药房的一个药剂师,还有负责监控维护的保安。前前后后,在十来年的时间里,一个接一个。有的车祸,有的病故,有的意外。时间隔得够开,方式各不相同,放到一起看像是巧合,拆开看——” “不像巧合。”周芫说。 “不像。”殷弄语点头,“但我们没有证据。目前只能确认一件事:这些人确实都死了,死法确实都不一样,时间线确实都集中在换婴事件之后的十几年内。” “剩下的呢?” “剩下的躲了。”沈砚收起手机,“当年医院里还有几个关键人员没死,但找不到了。档案上登记的地址早就搬走了,手机号换了,社交账号全部停更。不像是正常搬家的那种消失,像是——” “像是知道点什么,自己藏起来了。”谭渡桥接了一句。 沈砚点头。 周芫靠在椅背上。 死了五个,藏了几个。十几年前的换婴事件,把尾巴清理得干干净净。死的人不会再开口,活的人自己把嘴闭上。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能持续十几年不断清理痕迹的意志。 “你们觉得是谁在清?”她问。 殷弄语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周芫没回答。 能持续十几年不断清理痕迹,能在医院安插人手,能在换婴之后把所有可能的知情者一个一个抹掉。只能得知跟徐闻声有关系,但没有证据。 周芫暂时没有答案。 “查下去。”她说,“那些躲起来的人,是活口。只要找到哪怕一个——” “我知道。”殷弄语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我和沈砚已经在跟了。但这些人藏得很深,要想找到,还是要费一番工夫。” “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 她嚼了一口鸭肉,含含糊糊地说: “谁知道呢。” 吃完饭沈砚收桌子,谭渡桥洗碗,殷弄语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周芫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眼z城的夜景,灯火铺了满城。 远处那个房间,咪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挪回了猫别墅的二楼,白色的毛团在暗处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双蓝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客厅里的人。 周芫看了它一眼。 猫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我先走了。”周芫拿起外套。 “嗯,”殷弄语头也没抬,“注意安全。” “期末考完了一起吃个饭。” “你请?” “我请。” 谭渡桥从厨房探出头:“我也去!” “你先洗碗洗干净了再说。” 周芫换了鞋出门,身后传来谭渡桥的碗摔进水池的声音和殷弄语的笑声。 通知司机来接,车开到半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z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拖成线。周芫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点凉爽的味道。 从车库到三楼,整栋楼很安静。 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壁灯,饭桌早就收拾干净了,厨房的灯也关了。 周芫换了拖鞋上楼。 三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一走过去就亮了。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沈浣君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散着,大概是刚洗完澡。她看见周芫站在门口,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她先是问了周芫晚饭吃的什么,又像一个平常的母亲一样询问自己的孩子生活和学业上的事情。周芫都一一回答了。 沈浣君点点头,没再问。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周芫脱外套、挂书包、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插上充电线。这些动作都是日常的、习惯性的,但沈浣君就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周芫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怎么。”沈浣君笑了一下,“看看你。”周芫把充电线理好,回头看沈浣君。 “喝汤吗?”沈浣君问,“锅里还有。” “不了。” “那水果呢?今天切了橙子。” “不吃了,”周芫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我想洗个澡。” 沈浣君“嗯”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热水是开的,你那个浴室我让人调过了,水温偏高一点,你之前说不喜欢烫的。” “好。”周芫说。 沈浣君走了。脚步声轻轻的,隔壁的门关上,又安静了。 她在想殷弄语说的那些话。 脑子里像有一根线在绕,绕来绕去找不到线头。那些死掉的人一个一个被拔掉,留下的空白刚好够让真相沉下去,再也捞不着。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周芫闭着眼想事情。 不是想现在,是想以前。 以前——上一世。 她比这一次晚一年被找到。 上一世的轨迹她记得很清楚。十七岁那年底才被徐家的人找回来,比这一世整整晚了将近一年。一年不算长,但足够让很多事情长出根来。 那一世她也查了。 查得很辛苦。没有死党团的配合,她一个人,在偌大的z城,像在黑屋子里摸墙,摸到一块算一块。 后来她摸到了一些线索。 碎片似的,拼不完整,但足够让她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幕后有人在操控。换婴不是一个人的主意,执行者背后还有推手,推手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布局。 她以为快够了。 然后有人被推出来了。 第170章 推想 一个名字,一份供词,一套完整的“证据链”。那个人承认了自己策划并执行了换婴,理由是仇富,过程是利用职务之便在医院做了手脚。供词详细得像背课文,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佐证,时间、地点、人物,严丝合缝。 太完整了。 周芫当时就觉得太完整了。真正做过事的人都知道,计划落地之后永远会有毛边,临时改的方案、计划外出现的人、没来得及处理的痕迹。但那份供词没有毛边,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石头。 但那时候她太急了。 急了就会犯错。或者说不是犯错,是来不及了,那个被推出来的人认了罪,签了字,进了程序。舆论、家属、徐老爷子的态度、徐家的颜面,所有东西推着她往前走,停不下来。 最后事情“解决”了。 那个人进了该去的地方。换婴的真相有了答案。恶人有了名字。故事有了结局。 周芫当时心里有个角落在发痒,像有什么东西没对上。但她翻遍了所有能翻的东西,都找不到第二层。 她以为是自己多疑了。 家属满意,有了交代。社会满意,恶人伏法。老爷子满意,家丑没外扬。徐闻声—— 徐闻声这个人,在上一世从未出现过。他一直在国外,并没有回国。 上一世她查到的线索里,没有任何一条指向徐闻声。那个被推出来的炮灰的供词里没有提到他,医院的记录里没有他的名字,资金流向绕开了他的一切关联。干净到像这个人跟换婴事件从来没有关系。 但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殷弄语和沈砚顺着徐闻声的产业线查下去,查到了死掉的五个医院相关人员。 上一世她连这五个人的存在都不知道。 不是没查到,是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查。因为那条线上一世就被掐断了。那么问题来了,沈砚他们能查到的东西,不应该徐家人查不到,是不想查,还是被人误导了方向? 一种是知道了真相,不想揭开。徐老爷子知道换婴的事,帮着抹过痕迹。如果徐逢渔也隐隐察觉到这条线最后会通向自己人——他的大哥,他的父亲——他会停下来。 不是不敢查,是查下去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如果换婴的真相是徐闻声干的、老爷子帮忙遮掩的,这件事一旦捅出来—— 徐家不是家丑的问题,是整个家族信任体系崩塌的问题。 所以徐逢渔选择不查。 第二种,是被人引导着不去查。 这个更细思极恐。 周芫翻了个身。 上一世,徐家找到她之后,换婴的事是怎么处理的? 是报了警。走的官方渠道。警方介入调查,然后——然后就有了那个炮灰。 一个名字,一份供词,一套完整的证据链。 警方查到的“真相”干净利落,每一个人证、每一份物证都指向同一个人。没有旁枝,没有疑点,没有需要继续追查的线索。 太干净了。 如果一个人把犯罪做得天衣无缝,那是他厉害。但如果一个案件的调查结果天衣无缝——那是调查被引导了。 正常的刑事案件不可能没有毛边。证人记忆有偏差,时间线有缝隙,物证链有断裂。这些毛边不是问题,是线索。顺着毛边挖,往往能挖出真正的东西。 但上一世的调查没有毛边。 说明有人把毛边提前剃干净了。 谁有能力引导一个警方的调查方向? 周芫想了想,能影响警方调查走向的,要么有权,要么有钱,要么有人。 徐家有钱。但徐家是受害方,不会去引导调查指向自己人。 那就只剩下——被调查指向的人。 那个幕后的人。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 沈砚他们能查到的东西,徐家人查不到,是不想查还是被误导了? 周芫的判断是:两者都有。 上一世,徐逢渔大概率是闻到了味道。他那个人,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算完了账发现不能动。也许他怀疑过,也许他甚至试探过,但最终选择了等。 等什么?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等他自己想清楚,这笔账到底该不该结。 而官方的调查方向被引导了——这个几乎可以确定。炮灰的供词太完整了,完整本身就是破绽。 但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沈砚和殷弄语不是从官方渠道走的。他们从徐闻声的资金线入手,查的是钱,不是人。钱不会说谎,钱流到哪儿就是哪儿。 因为徐闻声是执行者,不是主谋。主谋只需要徐闻声动手,不需要他知道太多。所以徐闻声手里的钱,可能恰恰是最不设防的那条线。 殷弄语选对了入口。 那个能持续十五年清场、能引导警方调查方向的人——他一定会察觉到有人在查钱。 他会不会动手清掉这条线上的痕迹? 会不会对殷弄语和沈砚动手? 周芫的手指停了。 明天得跟殷弄语说一声,查的时候小心。别走太深,别太显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们现在的优势是暗。暗着查,对方不知道,才有时间。 一旦被发现了—— 周芫不再往下想。 周芫关了水。 她站在浴室里,水雾模糊了镜子。她伸手抹了一把,镜子里的人湿着头发,脸色白得不像话,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 上一世的事情“解决”了之后,徐家庆祝了一番。 她记得那顿饭。 整个徐家其乐融融。 除了徐逢渔。 周芫记得她爸那天的样子。 他举了杯,喝了酒,说了该说的话,表情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了筷子。 就那么坐着。 不看任何人,也不看手机。就坐着,手搁在桌上,安安静静地听大家说话。沈浣君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不怎么饿。” 周芫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 他那个时候察觉到了吗? 但他没有说。 也许是他不确定。也许是他觉得证据不够。也许是他知道即使说了也没有用——老爷子要的是结果,不是真相。结果有了,真相是什么,对老爷子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也许他只是选择了沉默。 周芫擦干头发,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台灯最暗那一档亮着。浅灰色的床单在暗光里泛着冷调,她掀开被子躺进去,后背贴上床单,凉的,过一会儿就暖了。 她盯着天花板。 第171章 家宴 这一学期过得很快。 回头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上课,下课,吃饭,放学。周芫的日子像被框进了同一个模板里,每天复制粘贴,偶尔改两个字。 唯一比较重要的是周芫的成绩,不过沈浣君和徐逢渔也没指望这个,成绩单交到徐逢渔手里的时候,他看了两秒,说了句“还行”。 这两个字在徐逢渔的字典里已经算表扬了,但周芫听着像是安慰。 普通班的节奏紧,比她想象中紧。倒不是课程有多难,对她来说不算难,不过是那种整体氛围压着人走的感觉。所有人都在刷题,课间没人出去,午休也在刷,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卷子的声音。 周芫不刷。 她在座位上看闲书,或者趴着睡觉,或者跟喻采苓传纸条。 喻采苓是周芫在死党团之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这个词用得有点勉强。周芫没主动交过朋友,她这个人不太好接近,表面看着给人的感觉。但她跟喻采苓因为是同桌关系从而比班上同学亲近了不少。 在节奏紧凑的普通班里,不写作业的周芫是另类的显眼。 连谭渡桥都比她态度好。谭渡桥至少还做作业,而且成绩还不错。这事儿周芫一直没想明白,一个上课睡觉、下课打球、作业写得跟天书一样的人,凭什么考得比大部分认真听课的人都好。 “你是不是把学习当副业了?”谭渡桥有一次在食堂问她。 “主业是活着。”周芫说。 谭渡桥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端着餐盘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行,那你好好活。” 学期结束后是暑假。 周芫的生活范围缩到了两个点:徐家老宅和帝苑学府。 老宅那边安安静静的。 每个人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徐逢渔和沈浣君忙着处理各种事情,年中集团事务多,徐逢渔的会排满了整个七月,早出晚归是常态。沈浣君也没闲着。徐怀楫和徐怀舟也恢复了从前的工作节奏。几个人一忙起来,连来老宅吃顿饭的工夫都挤不出来。 家里就剩三个闲人了。周芫、沈怀瑾、沈瑜。 三个人各待各的屋,互不打扰,安静得像三间空房,也算是相对平和的局面。 不过沈怀瑾和沈瑜想出去旅游。 提议是沈瑜先起的头。考完了,放假了,想出去放松放松,往年也是这样安排。沈怀瑾没明说,但看样子也不排斥,最近在家待着的时间太长,人也闷了。 不过还是有些小插曲。 是沈浣君提了个条件:让沈瑜带着周芫一起去。 “你们俩出去转转,顺便带芫芫出去散散。”沈浣君说这话的时候在切西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沈瑜当场就不说话了。她不是讨厌周芫,可让她带着周芫出去旅游?两个人单独相处?那画面想想就浑身不自在。 “她不一定会想去吧。”沈瑜说。 周芫确实不想去。 “不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连理由都懒得编。比起跟着不喜欢的人出去玩,她更愿意待在帝苑学府的空调房里摸猫。 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帝苑学府那边更安静。谭渡桥暑假回老家了,殷弄语她们也各有各的事情,幸好还有一只咪陪着。咪咪被周芫接到自己那层养着。白色的猫趴在落地窗前的瓷砖上,肚皮贴着地面散热,偶尔翻个面,和周芫一起无所事事。 周芫躺了三天就躺不住了。 她不是闲不住的人,但那种“什么都没在做”的空洞感让她不舒服。像一台机器被关了机,虽然不用运转,但零件都在响。 第五天她给徐逢渔发了消息:我暑假能不能去集团看看。 徐逢渔回得很快:好,我跟怀舟说一声。 第二天徐怀舟的消息就来了,语气跟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来明天九点找我助理拿门禁卡。 周芫以为就她一个。 后来沈浣君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你爸说让怀瑾和小瑜也去。” 周芫筷子顿了一下。 “集团那边?” “嗯。你爸的意思是,趁放假让你们三个都去跟着怀舟学学。你们也到了该了解的年纪。” 沈怀瑾对于这件事是欣喜的,沈瑜倒是没什么反应,应了一声“知道了”,继续低头戳手机。她对这个安排说不上积极也谈不上抵触,就是随便的态度。 不过在去集团之前,还有一件事。 徐老爷子的生辰到了。 徐家人一致决定,在徐逢渔这边吃个家宴就行,不必大办。 这个决定是老爷子自己提的。他不喜欢过生日,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 “他愿意过就不错了。”沈浣君在厨房里挑菜的时候跟周芫说。她难得下厨,平时家里有阿姨,但老爷子来的日子她总要自己上手几道菜。“你爷爷从前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天。” “不知道?” “他是孤儿出身。”沈浣君把芹菜叶子摘下来,放在一边,“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的,没有出生证明,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身份证上也是随便填的信息。” 徐逢渔对这件事不意外。他跟老爷子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早习惯了。老爷子是个实在人,不讲究虚的。大办宴会是给别人看的,家宴是给自己人的。老爷子选后者。 暑假的一天,老爷子的生辰到了。 三辆车先后到。 老爷子坐第一辆,徐闻声和温书坐第二辆。车停在徐家老宅门口,徐闻声先下车,绕到后面替老爷子拉了车门。 老爷子下车的时候徐闻声扶了一把他的胳膊,老爷子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温书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礼盒,包得方正。 沈浣君在门口接着。 “爸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老爷子点了点头,往里走。空调开得足,一进门凉气扑上来,老爷子的肩膀松了松。 “大哥大嫂来了,快进来坐。”沈浣君笑盈盈的。 温书把礼盒递过去:“一点心意。” “你们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沈浣君接过礼盒,招呼阿姨上冰镇酸梅汤。客厅里一阵寒暄,你来我往的客气话像走流程,每一句都合规矩,每一句都不带多余的分量。 周芫站在楼梯口看着。 第172章 试探 饭前老爷子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饮料,忽然开口了。看着客厅,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这半年,逢渔和浣君受苦了。” 客厅安静了一下。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端着杯子,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出了那么大的事,一家人受了那么大的罪。逢渔伤还没好利索,浣君也跟着遭了罪。好在人没事,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沈浣君在旁边笑了笑,说“都过去了爸”。徐逢渔坐在另一边,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老爷子又说:“一家人,什么时候都得互相扶持。逢渔,你大哥这些年也不容易,你们兄弟之间要常走动。” 这句话说完,老爷子看了徐闻声一眼。 徐闻声接得很快:“是,爸说得对。逢渔要是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 “嗯。”老爷子点头,喝了口酸梅汤,话题就过去了。 周芫几个坐在另一头,从头到尾没说话。 在场每个人听着的滋味都不一样。可最微妙的是,徐闻声居然接得面不改色。 谁不知道这些年徐老爷子的大儿子徐闻声在走下坡路。徐闻声手里那点产业一年不如一年,投什么亏什么,去年还差点把名下的一处商铺抵了出去。他不找徐逢渔借力就不错了,实际上也找过好几次了,每一次都是老爷子出面打的圆场。 现在倒好,亏空的人对日子过得好的人说“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这话说得周芫都想笑。 爷子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一个老人在饭桌上的随口感言。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出了分量。徐逢渔放下了杯子,沈浣君的笑容顿了一瞬,连沈怀瑾在旁边倒水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整顿饭表面风平浪静。 徐闻声没作妖,温书也没有。 徐闻声在饭桌上表现得很好,好到滴水不漏。他跟徐逢渔聊了几句集团的事,问的都是面上的话,不多探也不多管。跟沈浣君客气了几句,夸了菜。跟老爷子说了两句话,不疼不痒的家常话,老人听了微微点头。 温书更圆润。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夸沈浣君的手艺,问沈瑜暑假怎么安排,又转头看了看周芫说“”芫芫气色好多了这话如果是别人说就是客套,但温书无论是肢体动作,还是语气面容,说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第一次见周芫的场面表现完全是大相径庭,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芫看着都感觉是不是换了个人,只应了一声“谢谢大伯母”。 温书笑了笑。 饭吃到后半场,沈瑜跟老爷子说了几句话。沈怀瑾这个人在长辈面前比平时乖,声音放低了两个调,说的也都是讨喜的话,什么爷爷精神好、爷爷看起来比去年年轻。老爷子听完没什么大反应,但嘴角确实往上抬了一点。 周芫看着他。 沈怀瑾现在表现出来的这套东西,跟上一世没有任何区别。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的,在家宴上扮演“乖孩子”,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位。那时候周芫以为他是真的懂事。 现在她知道,这些动作是练出来的。 沈瑜全程话不多,看样子是真的跟老爷子不太熟悉。 整顿饭,宾主尽欢。 老爷子吃了小半碗饭,喝了一碗汤,在别人还没吃完的时候放下了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的人,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扫到周芫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芫端着碗,没抬头,但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老爷子看她的那个眼神里有什么?周芫说不准。不是审视,不是愧疚,也不是平常看孙女的随意。 饭后老爷子没坐多久。 喝了杯茶,跟徐逢渔交代了两句,然后站起来要走。 徐闻声和温书跟着起身。 门口送别的时候,周芫站在最后面。徐闻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芫芫暑假好好休息,下学期继续努力。” “谢谢大伯。” 徐闻声点了点头,走了。 温书跟在后面,经过周芫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有什么事找你大伯,一家人不用客气。” 一家人。 三辆车一前一后开出院子,尾灯在夏夜的暖风里亮成一排红点,越来越远,最后拐上主路消失了。 周芫站在门口,手揣在口袋里。 “一家人。”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里。 这顿饭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波涛汹涌,但最怪的不是徐闻声。 是温书。 周芫在饭桌上一直没多看她,但每一个细节都存了档。 温书今天的表现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温书送给周芫的礼物是假的,而且是那种明眼人一摸就能辨出来的假货。整个人把对周芫的不喜表现在了明面上。 今天不一样。 今天温书全程温良得体。夸周芫气色好,问暑假安排,拍她肩膀说“一家人不用客气”。每一个动作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像排练过的。因为老爷子在? 有可能。老爷子在场的时候,所有人都自觉地比平时规矩三分。温书想在公公面前表现一下长儿媳的持重,这说得通。 但周芫觉得不止于此。 温书夸她气色好的时候,那个眼神不是随口一夸的客气,是看了她两秒,确认了什么之后才开口的。拍肩膀的时候力道轻了半分,像是怕碰碎什么。 这不是做给老爷子看的。这是做给周芫看的。 为什么? 周芫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殷弄语做事谨慎,不张扬,不走官方渠道,只查钱不动人。按理说不应该被发现。 如果徐闻声察觉到了有人在查他的财务—— 他会怎么做? 他不会自己跳出来。他会缩。缩回去,变成一个无害的、人畜无害的、在饭桌上说“需要的随时跟我说”的好大哥。 而他的妻子会变得更温和、更关切、更像一个正常的家长辈。 因为示弱是最好的防御。 当一个人突然对你好得不像话的时候,要么是他真心悔改了,要么是他需要你放松警惕。 温书今天这套表现,周芫倾向于后者。 “打草惊蛇了?”周芫在心里问自己。 不好说。也许殷弄语查得够隐蔽,温书只是单纯地在老爷子面前做样子。也许真的被察觉了,但对方还不确定是谁在查、查到了什么程度,所以选择以静制动,表现得正常一点、温和一点,观察周芫的反应。 如果是后者,那今天这顿饭就不是家宴了。 是试探。 第173章 打草惊蛇 隔了两天,周芫找了个机会和殷弄语他们碰了面。 地点在帝苑学府周芫那层。谭渡桥虽然暑假回了趟老家,但前两天已经回来了,殷弄语和沈砚是被叫来的。只有鞠绯光还在w都没回来。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咪咪趴在茶几下面睡觉,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周芫把家宴上对方的反常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殷弄语听完后没立刻接话,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消息走漏了。”殷弄语说。 沈砚点头。“如果对方没有收到任何信号,温书没有理由改变态度。她上一世……”他顿了顿,改了措辞,“之前对周芫的态度一直很稳定,没有理由突然转性。” “稳定地看不上。”谭渡桥补了一句,“第一次见面送假货,这人有品味的。假货都送得出来。” “现在不送假货了,改送温暖了。”殷弄语语气淡,“说明她有需要周芫不防备她的理由。” 周芫坐在单人沙发上,没插话,听她们分析完才开口。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她只是谨慎。知道自己大房现在的处境不好,徐闻声刚从徐怀舟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温书想缓和一下关系,给以后留余地。这种情况下她只是在做人,跟我们的调查无关。” 她停了一下。 “第二种,她知道有人在查。不是查到了什么具体的,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翻旧账的动静被她捕捉到了。而这件事跟我有关,所以她改变了态度。” 客厅安静了几秒。 “你倾向哪种?”沈砚问。 “第二种。” 殷弄语也点头。“温书不是那种会主动示好的人。就算大房走下坡路,以她的性格,宁可不来,也不会来演。她来了,还演得这么用力,说明她非来不可。” “非来不可的原因是什么?”谭渡桥问。 “看周芫的状态。”周芫替她回答,“如果周芫什么都不知道,那温书今天的表现就是单纯的示好,没有后手。如果周芫知道些什么,温书今天就是在摸底,周芫的反应会告诉她很多。” “那你今天什么反应?”殷弄语看了她一眼。 “正常的反应。” 殷弄语“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沈砚理了一下思路,“我们的调查被对方感知到了。虽然不确定对方知道了多少,但至少知道了。这会让他们提高警惕。” “对。”周芫说,“而且我们不知道是哪一步走漏的。殷弄语从徐闻声资金线查到当年医院人员的时候,有没有惊到什么人?” 殷弄语想了想。“查资金线的时候走的都是外围,没有直接接触任何人。但医院那些人……如果有人在替他们藏,那这个人一定也在替他们看。有人来翻旧账,他不会不知道。” “所以不是我们的某一个动作惊到了他们,”沈砚接道,“是我们开始查这件事本身,就被感知到了。” “像踩进了蜘蛛网。”谭渡桥说,“你不是踩断了一根丝,是整张网都动了。” 没人说话。 咪咪在茶几底下翻了个身,白色的毛蹭过周芫的脚踝,凉凉的。 周芫低头看了猫一眼,然后抬头。 “暂时停手。” 殷弄语看她。 “先不查了。”周芫说,“徐闻声的资金线、医院的档案、那些人的记录,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路,对方既然已经感知到了,继续走这些路只会让他们更警觉。” “那查什么?” “藏起来的那几个人。” 殷弄语沉默了两秒。“那几个人是最难找的。死了的好歹有记录,藏了的是主动消失。没有线索,不知道在哪,不知道是死是活。” “所以要慢慢找。”周芫说,“不能急。也不能再大张旗鼓地查了。殷弄语,你和沈砚那边,资金线的梳理可以继续做,但不要再去碰任何跟医院直接相关的线索。资金是资金,医院是医院,两条线暂时断开。” 殷弄语点头。“分头走。资金线继续追踪,但只看不动。医院那边……” “交给我。”周芫说。 沈砚抬眼看她。“你打算怎么找?” “还不确定。”周芫说。 她顿了一下。 “如果连藏他们的人都找不出来,那直接去找那几个人也没用。找到了也没用,因为消息会先一步传到对方耳朵里。” 客厅里又安静了。 殷弄语靠在沙发上,手指敲了敲扶手。“你说得对。这事比我们一开始想的要复杂。徐闻声是明面上的棋子,背后还有人在替他收尾。温书今天的表现说明这个背后的人已经收到了风声。我们现在每走一步,对方都能看见。” “所以只能等。”周芫重复了一遍。 “等到什么程度?” “等到对方以为我们停手了。” 谭渡桥听完,靠进沙发里,长出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等。” “不是什么都不做。”周芫说,“是看起来什么都不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摸了一下咪咪的脑袋。猫没醒,尾巴甩了一下,打在她手腕上。 “殷弄语,资金线继续理。沈砚,外围信息照常收集,但不要碰医院。谭渡桥——” “我呢?” “你帮我盯着温书。” 周芫说,“她社交圈广,消息灵通。别刻意查,就是平时多注意她的动态。跟谁走得近了,突然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谭渡桥想了想。“行,我消息网还行。” “别被她发现了。” “你什么时候见我被发现过?” 周芫没接这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信了。 殷弄语站起来,把头发拢到一边。“那先这样。我会把资金线的最新整理发给你。沈砚,你那边的医院档案先封存,不动了。” 沈砚点头。 四个人没再多说,各自散了。 周芫送他们到门口,关门的时候,咪咪终于醒了,从茶几底下钻出来,抖了抖毛,走到落地窗前那片阳光里,又趴下了。 周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猫。 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本就晦暗不明的局面,现在又蒙上了一层薄雾。 还有一个可能,更坏的那种。 如果背后之人不是感知到了有人在查,而是从一开始就在看着呢? 周芫放下水杯。 如果是这样,那她们现在做出的停手决定,对方是否也看在眼里。 第174章 上班 打草惊蛇的事先过去了。 周芫说了停手,殷弄语就真停了手,资金线只看不碰,医院那边彻底搁置。表面上看,什么都没有发生。 暑假正式开始了周芫在徐氏集团的上班日子。 说是上班,其实就是三个被塞进来的小孩,在各自身边各跟了个人,晃来晃去。 徐怀舟给他们各自安排了助理带。不过不是带教,是看护。 周芫看得出来,徐怀舟对他们三个的态度是一样的:来了就行,别添乱,学不学得到东西看自己。他不指望他们真能帮上什么忙,也不打算真把什么事交到他们手上。 沈瑜的状态最好形容,在徐怀舟那露个脸,然后泡茶、闲聊、发呆、等下班。 周芫的状态跟沈瑜差不多。 每天早上到徐氏集团,在前台签到,跟带自己的助理小陈碰个头。小陈是徐怀舟手下的人,二十六七岁,干练,话不多,安排她看一些公开的财报和行业分析,偶尔带她去旁听一些不涉密的部门会议。 但这不是周芫来的目的。 之前从徐怀舟手里拿回来的那些基金、股票、不动产,她已经交给了专业人士打理。徐怀舟推荐的,不是徐氏集团内部的人,是外面独立的工作室,签了协议,按比例抽成。周芫懒得自己盯着,也不擅长。 她来徐氏集团,不是为了学做生意。 她来,是为了盯沈怀瑾。 三个人虽然是各跟各的,但早上签到、中午吃饭、偶尔徐怀舟叫去办公室训话的时候,总会碰面。 沈瑜来了三天就原形毕露,每天上午点完卯就消失,不知道去哪层楼蹭空调了,中午准时出现在食堂。带她的助理找过徐怀舟两次,徐怀舟说了沈瑜两句,沈瑜当面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照旧。 周芫不意外。沈瑜就是这种人,面上答应是因为懒得反抗,不反抗是因为还没到她忍不了的程度。 沈怀瑾不一样。 沈怀瑾的状态好得过分。 他不迟到,不早退,签到本上他的名字每天都是工工整整的。带他的助理叫什么周芫没记住,但听说是徐怀舟手下一个比较得力的干将,说明徐怀舟对沈怀瑾还算上心。 沈怀瑾每天跟着助理跑上跑下,各个部门串门,跟谁说话都笑呵呵的,嘴巴甜,哥哥姐姐叫得勤。 老板的弟弟,性格这么好,还愿意学,自然受到了不少人的欢迎。 两周下来,市场部的人已经主动跟他打招呼了。行政部的几个姐姐更是,看见他就喊小瑾来了,有时候桌上摆了零食还给他留一份。 周芫在电梯里碰到过他和别人一起,沈怀瑾看见她还主动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像真的。 周芫每次都应,应得也很自然。 很快周芫注意到一件事。 沈怀瑾在徐氏集团待了不到两周,已经认识了不少人。不是泛泛之交的那种认识,他记得住名字,知道谁在哪个部门,谁跟谁关系好,谁的桌上有全家福照片,谁最近在减肥。这些信息他不是刻意去问的,是在吃饭、串门、闲聊的时候自然收集到的。 周芫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一次中午吃饭,沈怀瑾随口提到“张哥最近好像不太顺,他女儿要中考了,他一直愁学区房的事”。说完还叹了口气,像是替张哥担心。 周芫当时在喝汤,碗挡住了脸,没人看见她的表情。 她想起了前世。 沈怀瑾最擅长的事情从来不是伪装乖巧。伪装乖巧只是表面那一层,底下还有一层,他擅长让人信任他。 然后呢? 然后你会在某一天发现,你告诉他的一切,都变成了他手里的牌。 他在徐氏集团认识人,记住他们的信息,这些人将来会不会成为他的棋子?现在说不好。但沈怀瑾不会做没用的事。 他记下的每一句话,都有用。 第三周的时候,周芫跟小陈混熟了。 小陈带她去旁听了一个市场部的季度分析会,会后周芫问了一些问题,都是关于集团目前的地产业务布局的。小陈有点意外,说你对地产还挺了解。周芫说瞎看的。 她确实瞎看的。但瞎看之前,殷弄语帮她整理过一份简报,把徐氏集团近三年的公开信息过了一遍,哪些板块在扩,哪些在缩,哪些是徐逢渔拍的板,哪些是徐怀舟的建议。 周芫不需要真的学会怎么做生意,她只需要知道集团的架构是怎么运转的,权力是怎么流动的,谁听谁的,谁卡着谁的脖子。 这些东西,年报上看不到,但人看得出来。 她看了三周,看出了一些东西。 徐怀舟说话管用,但拍板的不是他。徐怀舟的位置是执行,不是决策。大方向是徐逢渔定的,徐怀舟负责把方向变成方案,再把方案变成行动。他做得很好,但不越界。 这个界限很清楚。 这对父子正在进行权力交接,但还没有完成,是正在进行。徐逢渔还在位,还在签字,还在拍板,只是能放给徐怀舟的部分越来越多,阈值在提,范围在扩,像一只手慢慢松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没完全握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移交不是退位。徐逢渔没有走的意思,他是在确认徐怀舟能握住多少,再放多少。每放一寸,都要看到儿子接稳了,才继续。 这种交接没有时间表,只看徐逢渔什么时候放心。 但现在的关键是,沈怀瑾也在。 作为徐逢渔的小儿子,至少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徐逢渔的小儿子,他出现在徐氏集团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引人遐想了。权力正在从父亲移交到徐怀舟手上,沈怀瑾这时候来了,是什么意思? 集团里的人不傻。他们不会问出口,但脑子里都在转同一个念头:沈怀瑾会分一杯羹吗? 不需要谁来挑头。只要人同时出现在集团里,想象力就够自己跑了。 而现在,沈怀瑾在学另一套东西。 周芫不跟他同一个助理,不知道他每天具体学了什么,但从他在食堂里聊的那些内容来看,他接触的人偏运营和行政。这很聪明——运营条线接触面广,几乎跟所有部门都有交集,是收集信息的最佳位置。 沈怀瑾是有意往这个方向靠的,还是巧合? 周芫倾向前者。 是谁给这个高中生出的这么高明的主意? 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不会凭空知道运营条线比财务条线更适合认识人。这种判断需要对组织架构有理解,需要知道信息在哪个部门流转、在哪个人手里汇聚。这不是看几本书能悟出来的。 是徐老爷子吗? 第175章 新的 查不下去了。 殷弄语在电话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周芫听得出底下的烦躁。 “资金线能查的都查完了。徐闻声这些年从徐氏拿走的东西,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但到了医院那条线就断了,剩下还活着的人像蒸发了一样。” “是被人安排走的,还是自己跑的?” “分不出来。”殷弄语说,“如果是被安排的,安排的人手脚很干净。如果是自己跑的,很大可能是,说明他们知道有人要杀他们,提前躲了。不管是哪种,我们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周芫没说话。 “沈砚那边也一样。医院的老档案能调的都调了,十五年前的记录断断续续,中间还丢过一批,不知道是不是意外。” “到底了?” “到底了。再往下,没有路了。” 周芫挂了电话。 坐在徐氏集团的休息区里,面前的咖啡凉了也没动。 线索断了。 周芫和殷弄语从外围查了一个暑假,查到的是对方想让她们查到的东西。真正的线索在更深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她们碰不到。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那就只能等别人来碰。 周芫发现沈怀瑾在查东西,是在第四周。不是偶然,是积累到了一定程度才意识到的。 她一直在盯沈怀瑾,但盯了将近一个月,他每天的行动轨迹像钟表一样规律,跟着助理去各部门,听会,做笔记,中午食堂吃饭,下午继续。没有多余的行程,没有可疑的接触,没有越界的举动。 太干净了。 干净到周芫一度以为自己多心了。 转折出在一个很小的细节上。 那天下午,周芫跟小陈去档案室取一份报表。档案室在行政楼三层,周芫平时不怎么来这边。她跟小陈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沈怀瑾从里面出来。 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看见周芫和小陈,愣了一下,然后笑。 “你也来取东西?” 小陈说是。沈怀瑾让了让路,侧身走过去了。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沈怀瑾跟着助理跑运营条线,来行政楼档案室取材料,正常。 但周芫记住了他手里的那摞文件夹。 不是普通的部门报表。文件夹的标签是蓝色的。 周芫在徐氏集团待了四周,见过不少文件夹——红色是财务,黄色是人事,绿色是法务,白色是行政,蓝色是…… 她想了一下。 蓝色是历史归档。 周芫没有当天就动。 她记下了日期、时间、地点,回去之后什么都没做。 第五周的时候,沈怀瑾的助理换了一次带教内容,从运营转到了行政档案管理。周芫不知道这是助理自己的安排,还是沈怀瑾提出的。但结果是,沈怀瑾开始有正当理由频繁进出档案室了。 他取回来的东西周芫看不到,但有一次在食堂,沈怀瑾吃完饭擦嘴的时候,周芫瞥到他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着,上面记了一些人名和年份。 她没看清全部,但看到了两个名字。 不是徐家人的名字。是陌生的名字。 她记住了其中一个,但她想不通徐氏集团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被沈怀瑾注意到了。 回到帝苑学府,周芫把这两个字发给了殷弄语。 “帮我查一下这个人。” 殷弄语问:“谁?” “不知道。一个名字,沈怀瑾在查。” 殷弄语没多问,去查了。 两天后回消息。 “你从哪听到的这个名字?” “不重要。查到了吗?” 殷弄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话。 “查到了。这个人叫周海生,十几年前是那家医院的行政科副主任。在你和沈怀瑾被换的那段时间,他是医院排班表的经手人之一。再后来他从医院辞了职,来了徐氏集团行政岗。” “他来了徐氏集团?” “对。在那待了三年,第四年辞职走了。走之前就是普通行政,走之后没留多少痕迹。但他来的时候,集团的入职档案、考勤记录、工资单,全在历史归档里存着。还有就是,他的工资比一般行政岗要高得多。”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户籍还在,但人三年前就从登记住址搬走了。没留下转址。家属联系不上。” 又是一个藏起来的人。 “但是他有女儿。”殷弄语补了一句,“女儿在城南开了家花店,户口挂的是女儿那边。周海生本人没在女儿户口上,但他女儿名下有一套城南的房子,不在她日常住址里。” “你觉得人会在那里?” “不确定。但这是第一条活着的线索。” 周芫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查到的?” 殷弄语说:“顺着名字查的。这个名字之前从来没出现在我们的线索里,我们查医院人员的时候,名单上没有这个人。他不在死亡名单里,也不在我们之前找到的藏匿名单里。他是第三类,只是因为没人找过他,所以一直没被发现。” 周芫:“沈怀瑾怎么会知道这个人?” 难道是从老爷子那里得到的消息?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沈怀瑾在查这些东西。他为什么要查这个? 是他自己发现的,还是有人告诉他的? 老爷子?还是徐闻声? 他们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周芫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她想明白了,沈怀瑾在查换婴的事。他查的方向跟殷弄语不一样,但殊途同归。他在从集团内部往外查,殷弄语是从外面往里查。 两条路都通向那几个藏起来的人。 只不过殷弄语那条路被掐断了。 沈怀瑾这条还活着。 这个想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需要耐心。沈怀瑾不是傻子,他查东西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刻意表现,一切都是融在日常里的,跟助理串部门是“熟悉业务”。每一个动作都有正当理由,拆开来看什么问题都没有。 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周芫要做的不是拆他的动作,是跟着他的脚印走。 她不需要比他先到终点。只需要在他到的时候,站在他身后。 第176章 又开始 自打周芫把那个名字交给殷弄语之后,事情开始动了。 不过不是大动作,只是一些暗流。 沈怀瑾翻的东西比周芫想象的多,不只是周海生一个人。他调过十五年前的人事档案、行政交接记录、采购审批单,甚至翻了一批当时医院跟集团之间的往来函件。这些东西年代久远,存在历史归档区最里面的铁皮柜里,平时没人碰,积了一层灰。 殷弄语看完清单后说了一句:“他比我们查得细。” 周芫不意外。沈怀瑾有她们没有的东西,在集团内部的正当身份。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调档案,不需要偷偷摸摸,不需要走外围。每一份文件他都有理由翻,助理不会拦,也不会多想。 但殷弄语顺着他的脚印往前走,挖出了不少东西。 周海生不是唯一一个从医院来集团的人。 十几年前那家医院被集团收购之后,有一批行政人员被分流到了集团行政岗。这批人有七个,分批进来,待的时间长短不一,最长的待了四年,最短的一年就走了。七个人里面,有两个在死亡名单上,有一个在殷弄语之前查到的藏匿名单里,剩下的,是殷弄语从没找到的。 现在找到了。而且是沈怀瑾找到的,殷弄语只是跟在后面捡。 殷弄语那边立刻分头行动。不用周芫吩咐,她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周芫这边继续在集团里当她的好学生。 但她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想通。 沈怀瑾为什么要查这些? 他查的是换婴。这件事他自己就是当事人,他是被换进徐家的那个。他查换婴,等于查自己是怎么来的,也等于查自己是怎么被送进这扇门的。 这对沈怀瑾有什么好处? 周芫想了好几天,从各个角度想了一遍。 沈怀瑾在查真相。但他的查法不像一个想要真相的人。一个想要真相的人会急,会有情绪,会犯错。 他不是在找真相,他是在找人。 周芫把这个想法压下去,没有告诉殷弄语。她不确定。信息不够,沈怀瑾的真实目的她猜不到。但有一个判断她是确定的,沈怀瑾背着徐老爷子在查。 证据很简单。如果他查的这些事是老爷子授意的,他不需要这么小心。直接调档案就是了,带个助理签字,光明正大。但沈怀瑾的借阅记录里,有几份文件的调阅时间和带教助理的工作安排是错开的,也就是说,有几次他是趁助理不在的时候单独去的档案室。 转折出在第六周。 那天沈怀瑾没来集团。 周芫一开始没在意,沈瑜也经常不来,沈怀瑾偶尔缺一天不算什么。但第二天沈怀瑾来了,状态跟往常一样。 看不出任何异样。 第一天,沈怀瑾照常来集团,照常跟助理跑部门,照常在食堂吃饭。没有去档案室。 一周过去了。 沈怀瑾再没碰过任何一份历史归档。 借阅记录停了。 像水龙头被人拧上了。 周芫盯着看了一周,确认了。 他知道什么了,还是老爷子跟他说了什么? 周芫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沈怀瑾不查了,她的线索就断了。 暑假剩下的日子,又回到了无聊。 周芫每天去集团点卯,看财报,旁听会议,跟小陈聊几句。沈怀瑾还是笑呵呵的,沈瑜还是上午来下午消失。三个人的状态跟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这六周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芫回老宅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老宅的走廊变了。 确切地说,是墙上变了。 以前老宅的走廊是空的,白墙,木地板,偶尔一盏壁灯。徐浣君不喜欢在走廊上挂太多东西,说显乱。周芫住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那些空白的墙。 但现在空墙不空了。 从一楼到三楼的楼梯间和走廊,陆陆续续挂上了相框。不是一次性挂的,是隔几天多一个,隔几天多一个,像有人在慢慢往墙上添东西。 周芫一个一个看过去。 一楼楼梯口,一张全家福。年份不新,看背景应该是在老宅客厅拍的。徐逢渔和沈浣君站在中间,徐老爷子坐在前面的椅子上。沈怀瑾站在徐逢渔左边,沈瑜在沈浣君右边。每个人都笑着。 二楼走廊,三张。一张是徐怀楫的,一张是徐怀舟的,一张是徐逢渔和沈浣君的。都是合影,框子选得统一,深色木框,摆得端端正正。 三楼,周芫住的那层。 楼梯上来拐角处,一张相框。 周芫站在它面前看了两秒。 是沈怀瑾和沈瑜的合照。两个人站在老宅花园里,沈怀瑾搂着沈瑜的肩膀,都在笑。沈瑜笑得露出牙齿,沈怀瑾笑得温和。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画。 周芫把目光从相框上移开,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她路过沈浣君的房间门口时,又看见了一个。这个是挂在门边墙上的,相框小一些。沈怀瑾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抱着一个书包,笑得眼睛弯弯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芫没有停步。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了门,坐下来。 墙壁上挂着的是徐家人的照片,而里面都没有她。 说不上来什么心情。 不是不高兴,也不是失落。周芫早就收回了寄放在徐家人身上的期待,自然对这个并不在意。 所以这些相框不至于让她怎样。 小手段而已。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些相框是什么时候开始挂上去的? 周芫靠在椅背上,把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只是沈浣君想装饰一下走廊,不会挑这些照片的。更不会只挑楼梯间和走廊,沈浣君和徐逢渔都是坐电梯上下楼的,从不走楼梯。 这栋老宅的电梯从一楼直达每层的公共区域,方便,不用绕。楼梯在另一侧,窄一些,是老式住宅留下来的结构。平时走楼梯的人不多,徐怀楫偶尔走,但他忙到很长时间没回来了。 现在这栋楼里走楼梯的,只有周芫。 她住三楼,习惯走楼梯,从搬进来开始就是。 所以这些相框挂在楼梯间和走廊里,挂在一楼到三楼的楼梯墙上。 只有周芫每天经过。 只有周芫每天看见。 沈浣君不走这条路,看不见。徐逢渔不走这条路,看不见。沈瑜和徐怀舟坐电梯,看不见。徐怀楫不在家,看不见。 能看见这些照片的人,只有周芫。 她不在意照片里有没有自己。 她在意的是,为什么沈怀瑾突然又开始搞起了小动作?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177章 搞事 相框在墙上安安稳稳待了三天。 周芫没动。没问,没提,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上班,下班,走楼梯,路过那些笑着的照片,跟路过一盏壁灯一样。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沈浣君没提,徐逢渔没提,沈瑜没提。 大概是因为没人走楼梯,没人看见。又或者有人看见了,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第三天,周芫难得休息。 于是她出去逛了逛,买了些需要的东西。 回去的时候,周芫找是管家帮忙。接着,整个徐家老宅被周芫重新装饰了一遍。 进门的地方。 玄关墙上原本挂着一张徐怀楫和徐怀舟的合影,穿着校服,那是少年时候意气风发的样子。 周芫让管家在旁边贴了一张海报。 防拐儿童警示海报。 官方的那种。大红色的底,上面印着一个哭泣的卡通小孩和一行大字:“关注儿童安全,防范拐卖拐骗。”最底下还有报警电话和社区举报热线。这张海报是周芫在社区服务中心免费领的,一次拿了五张。 管家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周小姐,这个……” “贴正一点。”周芫说。 客厅。 装饰桌上原来摆着一个相框,沈浣君和徐逢渔的合照,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笑得很温馨。相框旁边是一瓶干花和一个小摆件。 周芫在相框另一边放了一摞书。 不是什么名着。是计划生育宣传手册。 封面写着“优生优育,幸福一生”,里面是科普内容,婚检的重要性、近亲结婚的危害、孕前检查项目一览。手册不厚,薄薄一本,但封面的颜色很鲜艳,红的绿的黄的,摆在桌上比那瓶干花还显眼。 是周芫在社区服务中心的资料架上拿的,也是免费的。 楼梯间。 这是重灾区。 一到三楼的墙壁上挂着徐家人的合照,全家福、兄弟照、兄妹照、小时候的照片。周芫挨个看了一遍,确认了每一张的位置,然后开始动手。 她让管家从一楼到六楼,每一面墙都不空着。 全家福旁边更新了“家和万事兴”的烫金横幅。正楷,大红字。徐家一家合照旁边,“子女不和,必是老人无德”的标语。徐怀舟的照片下面是“兄弟阋墙,家业必亡”的书法贴。 沈怀瑾和沈瑜合照的一旁,“预防家庭暴力,共建和谐家庭”的宣传海报。蓝色底,上面画着一个被打了叉的拳头,旁边写着“家暴不是家务事,是违法行为”。沈怀瑾小时候照片旁边是“打击犯罪,人人有责”的告示。公安系统的标准版,上面还有扫黑除恶的举报二维码。 接下来是四楼是沈瑜住的地方,空着的地方很多,随便贴哪都很合适,“优生优育,从孕前开始”,贴完感觉有点嘲讽的意味。五楼住的则是沈怀瑾和徐怀舟,“爱你宝贝,远离拐卖”。 六楼是沈浣君和徐逢渔住的,“愿天下无拐”这个标语合适,之前的防拐儿童警示海报有多余的也都贴上,徐怀楫和徐怀舟也老大不小了,正好这个能给他们警示。 每一层都有。每一面墙都不空着。红红绿绿,大大小小,有印刷的,有定制的,有社区免费领的,有网上加急买的。风格不统一,尺寸不统一,但内容统一,全是关于家庭、子女、拐卖、犯罪、家暴的。 从一楼爬到六楼,像在参观一个社区普法宣传栏。 最后是餐厅。 徐家老宅挺大的,各个地方都能刷新出徐家人,但餐厅无疑是最齐全的。 周芫买了一个可移动电视。不大,二十四寸,带支架的那种,可以推着走。她把电视放在餐厅里,正对着餐桌的位置。然后打开了自己准备好的播放列表。 里面是她花了一整个晚上找到的影片全是关于家庭暴力的纪录片和普法短片。对这里面的影片并不满意,她倾向于找的是大人家暴孩子的,但只有少部分是大人打孩子的,大部分是丈夫打妻子的。 周芫把能找到的都加进了播放列表,不管长短,不管画质,不管题材角度。只要有“家庭暴力”四个字的影子,就在列表里。 循环播放。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在吃饭的时候看。 管家站在一楼楼梯口,看了一眼全家福旁边的防拐海报,又看了一眼楼道里红红绿绿的标语,最后看了一眼餐厅里正在播放家暴纪录片的电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干了多年的管家的职业生涯,见过的事情不少。但这种场面,他第一次见。 周芫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像一个刚装修完自己家的设计师在验收成果。 哪里有徐家人的照片,哪里就有她的东西。全家福旁边是防拐海报,夫妻合照旁边是优生优育手册,兄妹合照对面是反家暴宣传画,小时候照片旁边是扫黑除恶告示。 管它是之前就存在在徐家的,还是后来被某些人拿出来恶心周芫的。 有彰显徐家一家和睦的地方,必然就有周芫的东西。 沈怀瑾的照片笑得再温和,旁边“预防家庭暴力”四个字也比他更醒目。 管它是什么意思,反正周芫的标语字更大。 先回来的是徐逢渔和沈浣君。 两个人一起进的门,徐逢渔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玄关,目光先是落在徐怀楫和徐怀舟的合照上,然后滑到旁边那张防拐儿童警示海报上。 他的手停在鞋带上。 沈浣君也看见了。 大红色的底,哭泣的卡通小孩,“关注儿童安全,防范拐卖拐骗”,底下还有报警电话。 沈浣君的表情从平静到困惑,从困惑到空白,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这是……什么?”她转头看徐逢渔。 徐逢渔没回答。他站直了身体,视线从海报上移开,往里走了两步。 客厅。装饰桌上,沈浣君和徐逢渔的合照旁边,摆着一摞颜色鲜艳的计划生育宣传手册。封面上“优生优育,幸福一生”八个大字正对着沙发方向,摆的位置刚好是坐下后视线平视的高度。 沈浣君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下了。 “这是今天才有的?”她问。 徐逢渔没说话。他走向楼梯口。 一抬头,“家和万事兴”的烫金横幅,大红底,正楷,挂得端端正正,就在全家福的正左边。 第178章 什么 徐逢渔顺着楼梯往上走。 二楼转角。徐怀楫一家合照旁边,“子女不和,必是老人无德”。亚克力材质,定制的,边角打磨得很光滑,不割手。 徐逢渔的脚停了一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沈浣君跟在后面,也看见了。她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二楼走廊。徐怀舟照片下面,“兄弟阋墙,家业必亡”。 沈浣君倒吸了一口气。 等等? 她退后一步,重新看了一眼楼梯墙壁上的照片。 不对。 她走这条楼梯的次数不多,但她记得,这条楼梯的墙一直是空的。她当初装修老宅的时候,走廊和楼梯的墙都留白了,没挂东西,她不喜欢墙上堆太多。 那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沈浣君挨个看过去。全家福、兄弟合照、兄妹合照、小时候的校服照,出去旅游的风景照,合影,单人等等的照片。 二楼是客房,三楼是周芫和徐怀楫的住处,而徐怀楫常在外面不经常回来。三楼以上的人习惯坐电梯。 所以这些照片,只有周芫,每天都能看见。 他们接着往上。 接着,沈怀瑾和沈瑜的合照正对面是“预防家庭暴力,共建和谐家庭”。蓝色海报,被打了叉的拳头,旁边写着“家暴不是家务事,是违法行为“。 拐角处,沈怀瑾小时候照片旁边,“打击犯罪,人人有责”,带扫黑除恶举报二维码。 沈浣君站在三楼楼梯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沈怀瑾兄妹的合照,右边是反家暴海报。再往前几步,拐角是打黑除恶告示。 她的表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徐逢渔继续往上走。 “优生优育,从孕前开始”。 “爱你宝贝,远离拐卖”。 “愿天下无拐”。 每层都有。红红绿绿,大大小小,整栋楼的楼梯间变成了一条法制宣传长廊。 徐逢渔从六楼走下来,回到三楼。沈浣君还站在原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从四楼顺手拿上来的“优生优育”手册,攥着,忘了放下。 “是......芫芫干的。”沈浣君说。 不是疑问句。 徐逢渔没否认。 “这些……”沈浣君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她看了看楼道里的标语,又看了看旁边沈怀瑾的照片,半晌说了一句,“她这是在抗议?” 徐逢渔走到沈怀瑾和沈瑜的合照前,看了一眼,然后看了一眼对面的反家暴海报。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下楼。 走回客厅的时候,餐厅里的可移动电视正在循环播放。画面里是一个中年男人酒后打了妻子,妻子抱着孩子坐在墙角哭,画外音在念法律条文。 徐逢渔站在餐厅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视线移到桌上,自己和沈浣君的合照,旁边是“优生优育,幸福一生”。 他坐下。 沈浣君跟着下来,在他旁边坐下。 电视里,调解员正在说“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夫妻俩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浣君开口了。 “我去找她说说——” “不用。”徐逢渔打断了她。 沈浣君看着他。 “先弄清楚那些照片是谁挂的。”徐逢渔说,“再看她的反应。” 他的意思很清楚。 如果照片是沈浣君自己想装饰走廊挂的,那周芫的做法是闹脾气。但如果是别人挂的,如果是沈怀瑾挂的,那周芫的反应就不叫闹脾气,叫还击。 而徐逢渔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管家等了很久。 他站在一楼客厅的角落里,从徐逢渔和沈浣君进门看到防拐海报开始,一直站到现在。两口子从一楼看到六楼又看回来,餐厅里的电视换了两集,他一句嘴都没敢插。 现在,两个人都坐下了。 他走过去,站定。 徐逢渔看他。 “周芫小姐让我转告二位。”管家站得笔直,声音平稳,像是排练过,事实上他也确实在心里排练过好几遍,“她说——” 他顿了一下。 “她说觉得这些装饰挺好看的,所以不要拆除。” 客厅安静了。 沈浣君闭了一下眼。 “就这些?”徐逢渔问。 “就这些。”管家说,“原话。” 徐逢渔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捏了一下眉心。 沈浣君转过头看他。 他没看沈浣君,也没看电视。他盯着茶几上那本“优生优育,幸福一生”的封面,盯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说不上是笑还是无奈。 徐家的人怎么看待这些,周芫不清楚。 不过她的杰作确确实实地保留了下来。 没有人拆,没有人动,没有人提。那些标语、海报、手册和电视,就像本来就长在徐家老宅里一样,安安稳稳地待着。管家每天早上打扫的时候,连标语上的灰都擦,擦得很仔细,边角都擦到了。 周芫不知道徐逢渔跟他们商量过。总之结果就是,没人动她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倒是徐逢渔和沈浣君找她谈了一次。 周芫没说什么。 她信吗?信不信无所谓。这件事是谁干的,都不重要了。周芫已经把她的态度贴满了整栋楼。 照片的事过去了,徐家却多了一些日常节目。 每天早中晚三餐,餐厅里的可移动电视准时开启,循环播放周芫精心准备的播放列表。内容以家庭暴力纪录片为主,偶尔穿插几期法治频道的调解节目和妇联的公益宣传片。 沈瑜从第一天就受不了。 “能不能关了?” 没人应。 “我说能不能把这破电视关了?!”她声音高了。 “不能。”周芫夹了一筷子菜,“我在看。” “你看得下去?” “看得下去。” 沈瑜说她要搬出去,周芫表示你搬出去那我也搬出去好了。 最后是沈浣君表态,“都不许搬。”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 照片的事周芫没有追究,反正她的装饰品已经常驻徐家了。 接下来,她的全部注意力被谭渡桥带来的消息吸走了。 一天傍晚,谭渡桥约她在帝苑学府见面,进门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周芫在沙发上剥橘子,看他站了半天没坐下来,说:“你有话就说。” 谭渡桥坐下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出来了。 周芫把橘子瓣掰开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叫我同桌杀人了?” 第179章 内容 “什么叫我同桌杀人了?” 周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脸茫然,声音没高,但语速变了。橘子还攥在手里,汁水沿着指缝渗出来,她没注意。她怎么都想不通杀人会跟一个高中生扯上关系,还是自己那个品学兼优的同桌。 谭渡桥看着她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一下才说出来。 “具体情况我还在查。殷弄语那边先收到的消息,让我先来跟你说。说是前几天的事,喻采苓家里出了事,好像是她继父,她把人杀了。现在警方还在找。” 周芫捏着橘子没动。 喻采苓。 那个愿意把作业借给她抄的同桌。 “杀了谁?” “她继父。” “死了?” “不知道。殷弄语说还在确认。” 周芫把橘子放回桌上,她从桌子上抽出纸巾擦拭脏污的橘子汁水。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三四天前。消息传得慢,是殷弄语从别的渠道听到的。” 三四天前。 周芫站起来。 “消息确实吗?” “殷弄语说的。她确认了才让我来的。” “人现在在哪?” “不清楚。” “她继父呢?死了?” “也不清楚。” 周芫走到窗边,站住了。 “你先回去,把殷弄语那边能查到的都查到。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什么情况,有没有律师。” “好。” 谭渡桥走了。 周芫站在窗前,手上的橘子汁已经干了,黏在指纹里,咪咪从落地窗那边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 殷弄语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周芫正在老宅书房翻看一些不重要的文件,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殷弄语的名字: “她被抓了。” 周芫拨过去,响了两声接通。 殷弄语没寒暄,直接说:“警方正式逮捕了,在她老家,z城下面的一个县。” “她回老家干什么?” “上坟。”殷弄语顿了一下,“给她妈妈上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芫没催她,等着。 “喻采苓家里的事比较复杂,”殷弄语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怎么说,“她父亲去世得早,她妈后来再婚,找了个入赘的,就是她继父。” “嗯。” “初中的时候,她妈妈重病住院。这个男的……趁她妈病重,把家里的存款全卷跑了。” 周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姥姥姥爷在赶去医院路上出了车祸,”殷弄语说,“两个人,都没抢救过来。” 窗外的蝉鸣很吵。周芫没说话。 “她妈妈本来就重病,家里钱被卷走,父母又出事……经受不住,病情恶化,没多久也走了。” 殷弄语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然后那个男的就跑了,”她说,“喻采苓再也没见过他。” “然后呢?”周芫的声音很稳。 “然后在z城,”殷弄语说,“喻采苓见到了这个男的。” 停顿。 “她没忍住。” 周芫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死了?” “死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空调运转的低鸣声变得格外清晰,周芫张了张嘴,问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残忍的问题。 “会怎么判?” 殷弄语那边沉默了一瞬。 “有点麻烦。”她说,“喻采苓是故意杀人,这没什么好争的,人确实是她杀的。但她是未成年,这个年纪上……法定从轻的幅度不小。现在还在走流程,检察院那边还没有定论。” “她有没有律师?” “我的人已经在对接了,找了个刑辩方向比较好的律师,但具体辩护策略要等会见之后才能定。被害人本身有过错,卷款、导致家庭破裂——这些如果能查实,量刑上可以争取。但故意杀人是重罪,未成年也只是从轻,不是免除。” 周芫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喻采苓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起她妈妈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的样子,还是想起她姥姥姥爷倒在路口的样子? 还是什么都没想。 “她现在状态怎么样?”周芫问。 “不清楚,还没见到人。” “……帮我安排一下,我要见她。” “知道。”殷弄语说,“已经在走了。” 周芫正准备挂电话,殷弄语突然叫住她。 “等一下。” “还有事?” 殷弄语的声音变了。不是语气的变化,是那种,她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她在开口前需要停顿一下。 “喻采苓杀的那个男人,”她说,“我让人查了他的背景。” “嗯。” “这个男的——” 殷弄语吸了口气。 “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些医院的人之一。” 周芫整个人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喻采苓的继父,”殷弄语一字一字地说,“就是参与换婴案的医院相关人员之一。我们之前通过沈怀瑾的借阅记录挖到的那批人里,有他。” 周芫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 书房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响,蝉鸣还在窗外叫,什么声音都没变,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这个世界上有这种恰好吗? 周芫的脑子飞速地转。 喻采苓杀他,是因为家仇。是因为她妈妈,因为她姥姥姥爷,因为一个被卷款跑路后消失多年的畜生又出现在了她面前。 但这个人同时参与了十五年前把她周芫从亲生父母身边换走的那件事。 两条线,完全不相关的两条线,在喻采苓手里撞在了一起。 或许只是巧合?但是这个男的躲了喻采苓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会被撞见? “你确定?”周芫的声音低下来了。 “身份信息比对过了,不会错。” 周芫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她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件事。 第一,喻采苓的案子。故意杀人,未成年,被害人有过错。这些是法律层面的东西,殷弄语在处理,律师在对接。 第二,换婴案的线索。这个男人死了。死了就意味着他没法再开口交代任何事。他是那批人里的一员,但他们跟进的线索本来就少,每少一个活口,就少一条路。 第三—— 第180章 探望 “弄语。”周芫的声音突然很轻。 “嗯?” “喻采苓是怎么在z城遇到这个男人的?” 殷弄语那边安静了一下。 “她的口供是,在大街上看到的。” “巧合?” “……目前在查。” 周芫捏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如果是巧合,那就是命运在跟她开一个巨大的玩笑。她查了那么久的换婴案,线索一条条断,而最后抓住一条的,居然是她那个因为家仇杀人的同桌。 如果不是巧合,如果有人知道喻采苓和这个男人的关系,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有人在借喻采苓的手,杀人灭口。 “查。”周芫说,“如果不是巧合......” “已经在查了。” 电话挂了。 书房里恢复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周芫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她当时以为这只是一个女孩的家事。一个悲惨的、令人愤怒的、但和她周芫无关的事。 不是。 从来都不是。 喻采苓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杀的那个人,和她的同桌有什么关系。她不知道她手上的血,替另一个女孩的命运完成了一环。 而周芫现在知道了。 她知道得太晚了,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死了就不会再说话。 但也知道得太巧了,如果不是喻采苓杀了他,这个人还会继续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和之前一样。 她放下手机。 窗外,夏天快过完了。 看守所。 殷弄语安排的律师提前打了招呼,会见的房间不大,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周芫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喻采苓被带进来。 她穿着看守所的灰色短袖,脸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在学校时明显得多。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但眼神是清醒的,没有周芫预想中的崩溃或者麻木。 她看到周芫,愣了一下。 然后坐到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指甲剪得很短。 “没想到你竟然会来看我。” 喻采苓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最后什么表情都没做成。 周芫看着她。 “只是来确认一些事情。”周芫说。 喻采苓的手指动了一下,交叉得更紧了。 “什么事?” 周芫没有绕弯子。 “你杀的那个男人,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徐家找回来的,他就是十几年那桩案子的相关人员之一,”周芫说,“我找了很久,一直找不到他。” 喻采苓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头顶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很抱歉,”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但是我忍受不了。” 她的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看到他的时候,”喻采苓说,“他还是以前的样子,很普通的样子。没有少一条胳膊,没有少一条腿,看着过的很不错。” “我忍不了。” 周芫看着她。 “不需要道歉,”她说,“你没错。” 喻采苓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 “如果你没杀他,”周芫说,“那我也可能一直找不到他。”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走廊里远远传来铁门关上的声音,金属撞击金属,沉闷而干燥。 喻采苓吸了一下鼻子,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 “要听听我的故事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周芫拒绝。 “我只是……没人说。” 周芫点了点头。 喻采苓的手指松开,又攥上,松开,又攥上。像是在找一个开口的方式。 “我爸妈以前在同一家化工厂上班,”她终于开口了,“他们是经朋友介绍认识的,接触了一阵,觉得人还行,就结婚了。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那种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了。” “嗯。” “小时候其实挺好的。我爸对我特别好,下班回来总是先抱我再换鞋。我妈性子软,但是很会做饭,糖醋排骨做得特别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个很具体的画面。然后那个弯就消下去了。 “后来我爸查出癌症。” 她的声音变平了。不是平静,是那种把情绪压到最低、只是为了能把话讲完的平。 “已经没救了。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说治也是花钱买时间,三个月到半年。我妈那时候就辞了职,带着我,专心照顾我爸。” “我爸走了之后,”喻采苓说,“我妈带着我回了老家。” 她顿了一下。 “再后来她找了个入赘的。就是我继父。” “其实初二以前,我过得很幸福。”喻采苓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起来一小片光,“真的,我继父刚来的时候对我挺好的。他会接我放学,给我买烤红薯,下雨天会多带一把伞来学校门口等我。姥姥姥爷也跟我们一起住,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那时候我觉得,虽然我爸不在了,但日子还是在往前走的。” 走廊里又传来一声铁门的闷响。 “然后我妈查出癌症。” 喻采苓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周芫必须微微前倾才能听清。 “查出来的时候是中期。医生说,如果做手术,配合化疗,大概率能再活好几年。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大概要三四十万。我妈这些年攒了一些,够的。” “可是手术前——”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个男的,把家里的存款全卷跑了。” 喻采苓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继续说。 “一分钱都没留。手术费,我妈的救命钱,一分都没留。” “我姥姥姥爷知道之后急疯了,连夜赶去医院想凑钱,路上——” 她停住了。 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路上出了车祸。两个人,当场——” 她没说完。 喻采苓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芫坐在对面,一动没动。 她没有递纸巾,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第181章 恨意 过了很久,喻采苓把手放下来。 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红得像是要渗血。 “我妈那时候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她说,声音嘶哑,“钱没了,我姥姥姥爷没了,她承受不住。病情恶化得很快,医生说本来还有希望的……” “没多久,她也走了。” 她说“走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空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是独生女。”喻采苓说,“你猜后来怎么着?” 周芫没猜。 “那些平日里和蔼的亲戚,全都变了脸。”喻采苓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痉挛,“打着为我好的理由,各种侵占。我家的房子,被大伯一家占了。我妈留下的车,被二舅卖了。” “还有一个亲戚,”她说,“竟然要给我说亲。” 周芫的眉头动了一下。 “想把我嫁出去,”喻采苓说,“嫁了人,房子就彻底是他们的了。我当时才十五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跑出来了。靠奖学金和打工活下来的,后来转学到帝苑学府,谁也没告诉。” 周芫这才明白,为什么喻采苓在学校里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为什么她的桌斗里永远塞着廉价零食,那不是贪嘴,是习惯性地囤食物。 一个从十五岁起就自己养活自己的女孩。 “我不是不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喻采苓突然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声音却出奇地稳,“也不是不知道触犯法律的代价。” “我只是,就看着那个男的......” 她的声音碎了。 “就止不住恨。” “凭什么?” 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但她没有擦。 “凭什么我的人生被搅得天翻地覆,我妈死了,我姥姥姥爷死了,我什么都没了,而他......他还是老样子。胖了,穿得好了,活得比谁都滋润。” “他也没有为自己造成的苦难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 “所以,我杀了他。”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喻采苓反而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像一个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之后的松弛。 “不好意思,”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低声说,“没人听我讲过这些。” 周芫看着她。 这些话在喻采苓的脑子里日日夜夜地转,转了多少天,多少夜,转了多少年。没有人听,也没有人说。她就一个人背着这些东西,从十五岁背到现在。 “这些痛苦,”喻采苓说,“日日夜夜的出现在我脑海里。我想过功成名就之后再报复,等我长大了,有本事了,再去找他算账。” “但是凭什么?” 她的声音又硬起来了。 “凭什么让仇人多活几年?” “再说——”她苦笑了一下,“法律能怎么惩罚他?卷款跑了,那是民事纠纷。就算追究,顶多还钱。还钱就完了?我妈能活过来吗?我姥姥姥爷能活过来吗?” “权衡之后......我动手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不需要说了。 周芫都懂。 沉默蔓延了很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值班民警走过,又走远。 周芫站起来。 椅子腿又在地上刮了一声。 她看着喻采苓,喻采苓也抬头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张铁桌对视,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 “我走之前,问你一个问题。”喻采苓微微偏了一下头。 “如果造成你人生悲剧的罪魁祸首就站在那里,”她说,“没有证据,任何人都奈何不了他,你会怎么做?” 喻采苓转头看着她。 周芫没有立刻回答。 她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完全听懂。她只是看着喻采苓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喻采苓看着周芫,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同样的、被压在骨头最深处的恨意。 “事实摆在眼前,如果是我,我会杀了他。不管用什么方式。” 周芫没说话。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门口。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散了。 周芫站在看守所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八月的天很蓝,蓝得发白,太阳毒辣辣地晒下来,她眯了一下眼。 喻采苓的回答在她脑子里转。 “我会杀了他。不管用什么方式。” 周芫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她从看守所出来之后,给殷弄语打了一个电话。 “喻采苓的案子,你继续盯着。” “知道。”殷弄语顿了一下,“律师那边我找的是z城刑辩排名前五的团队,在未成年人案件这块经验很足。会见过了,喻采苓精神状态还算稳定,配合度很高。” “能判多少?” “律师初步评估——”殷弄语的声音很谨慎,“故意杀人,起步就是十年。但她是未成年,法定从轻或减轻。被害人这边,卷款潜逃导致她母亲延误治疗、间接受害人死亡,重大过错基本能认定。再加上激情犯罪,没有预谋,初犯,认罪态度好。如果能全部坐实,律师争取往五年到七年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五年。”周芫重复了一下。 “五年是最好情况。”殷弄语说,“检察院那边的态度还不好判断。故意杀人毕竟是重罪,就算未成年,法官也要考虑社会影响。” “想办法。” “已经在想了。” 电话挂了之后,周芫没有再来看望喻采苓。 她知道这种时候,多余的关注对喻采苓来说不是安慰,是压力。 十月中旬,开庭。 周芫没有去旁听。殷弄语派人去了,做了全程记录。 庭审持续了四个小时。律师的辩护策略很清晰,不争无罪,只争从轻和减轻。他把喻采苓的家庭遭遇、被害人的连环过错、未成年人的心理状态,一条一条铺在法庭上。 公诉人那边也很专业,没有刻意加重,但故意杀人就是故意杀人,人死了就是死了,法律不会因为恨意合理就判它无罪。 判决是十月底下来的。 周芫正在教室里,旁边是空的座位。 “有期徒刑六年。” 周芫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六年。 周芫算了一下。喻采苓今年十六岁,如果减刑顺利,最早大概二十岁出头能出来。 二十岁。 一个人最该是什么样子? 应该是大学宿舍里跟室友玩闹的样子;是期末考试前在图书馆通宵、困到把脸埋进书页里的样子;是第一次谈恋爱、心跳快到自己都害怕的样子;是穿着新买的裙子在校门口等公交、风吹起头发自己还不知道有多好看的样子。 是二十岁。 二十岁应该站在什么地方? 操场上,教室里,食堂二楼,校门口的奶茶店,图书馆靠窗的位子。随便哪里。只要不是铁门后面。 喻采苓二十岁的时候会站在什么地方? 未成年犯管教所的操场上。或者车间里。缝纫机前面,或者流水线旁边,低着头做那些被分配给服刑人员的劳动活。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放风,几点熄灯,全都是规定好的。 那些青春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因为等她出来的时候,她二十岁了。 二十岁,带着一张有案底的身份证,走进社会。故意杀人罪,服刑完毕。这几个字会跟在她身后一辈子。 如果是我,我会杀了他。不管用什么方式。 喻采苓的话一直徘徊在她耳边。 第182章 陈明川 喻采苓的判决下来之后,z城国际中学的生活像一潭水,慢慢沉回了平静。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空座位。 周芫白天上课,放学回老宅,晚上翻殷弄语发来的材料。换婴案的线索陷入瓶颈,再没有新的突破了。 线索瓶颈。 周芫把材料收进抽屉,上了锁。 冬天过完了,春天来了一阵又走了。转眼高三下半学期,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挂在走廊最显眼的位置,红色数字每天翻一页,翻得人心慌。普通班的氛围比之前更浓,课间十分钟,教室里一半的人刷题,另一半假装刷题但眼睛飘向窗外。 周芫坐在座位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转的是殷弄语昨晚发来的最后一份报告。 四个字:线索已断。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课桌。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两周。直到某个课间,谭渡桥搬着椅子从后面滑过来,用膝盖顶了一下周芫的椅背。 “说了多少次别顶我椅子。” “大事。”谭渡桥整个人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一班那个陈明川,休学了。” 周芫偏了一下头。 陈明川。普通班一班的,年级排名常年前五,数学竞赛拿过省二等奖。周芫知道这个人还是因为沈瑜。 “跟我们有关系?” 谭渡桥摇头,“有一点。”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说是上周五办的手续,这周人就没来。课桌上的书都没收,就这么没了。” “为什么?” “这个就复杂了。“谭渡桥往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跟沈瑜有关。” 周芫转过头来看他。 “沈瑜之前找过陈明川,说想拉他一起出国留学,费用全包。” “陈明川拒绝了?” “拒了。而且拒得很干脆,听说连理由都没给沈瑜。” 周芫皱了一下眉。 高三下半学期,距离高考不到一百天。全包费用出国留学,这对普通班大多数学生来说是天上掉馅饼。陈明川的成绩摆在那里,以他的水平,出国留学不亏,反而是更好的路。 他没理由拒绝。 “沈瑜那边什么反应?” “你别急,”谭渡桥说,“我听二班一个跟沈瑜关系不错的女生说的,沈瑜被拒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在班里发了好几天的脾气,跟谁都没好脸色。后来突然安静下来了,再也没提过陈明川的名字。” “安静下来?” “对,就好像是......”谭渡桥想了想措辞,“蔫了。” 周芫没再说话。 谭渡桥见她不回应,又补了一句:“一班的人说陈明川走之前什么都没交代,连关系好的人都没打招呼。太突然了。” “行,我知道了。” 谭渡桥搬着椅子滑回去了。 周芫坐在原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她暂时没有足够的信息判断这件事跟自己有没有关系,但沈瑜要的是什么,她想要的东西被拒绝之后会怎么样,这些周芫太清楚了。 她拿起手机,给殷弄语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陈明川,普通班一班,刚休学。跟沈瑜有关的,背景和近况都查。” 发完,扣上手机,继续上课。 沈瑜这边。 被陈明川拒绝的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不是伤心,是不甘心。 她躺在帝苑学府的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手机里她给陈明川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挂在那里,没有回复。 那条消息是:“费用的事你不用担心,真的,我说全包就是全包。你别有负担,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高一就说好了的。” 没有回复。 沈瑜把手机摔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高一的时候,有段时间她对普通班很感兴趣,就转去一班体验了一段时间。那时候,她和陈明川坐在同一张课桌前,那是学校组织的“学习互助小组”,陈明川是她的搭档。 一开始她觉得这个人闷,无趣,说话像挤牙膏。后来发现他聪明得离谱,经常帮助她。而且他不傲,不像有些成绩好的人喜欢端着,他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你问他题他就讲,讲完了就继续低头写自己的。 高一结束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聊过很多了。 就是在那个台阶上,沈瑜说:“我以后想出国。” 陈明川说:“嗯。” “你呢?” “也想。” “那一起啊。”沈瑜说,“到时候我带你,费用的事你别操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明川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他说:“好。” 就一个字。 沈瑜一直记着。 后来她转回了国际班,但一直跟陈明川有联系。 她不想跟沈怀瑾一起出国,更不想跟周芫一起出国,因为她在一开始就跟别人约定好了。她以为到时候跟陈明川说一声就行,说好了的事,怎么会变呢。她没想到陈明川会拒绝。 “我想不通。”她第二天跟朋友说,“他凭什么拒绝?他高一的时候就知道我家什么条件了,那时候他说好,现在他说不用了。两年了,他变了什么?” “也许人家有自己的打算——” “他能有什么打算?”沈瑜的声音拔高了,“他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他吃饭都是靠着学校的奖学金,这种条件,有人愿意全包送他出国,他不答应?” 女生不敢接话。 沈瑜也不需要她接话。她只是在发泄。 发泄完了,她安静下来。不是想通了,是那股不甘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怀疑。 陈明川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这一点沈瑜比谁都明白,他做过最冲动的事就是在数学竞赛的时候答应了对手退居第二,那会让他有很多钱进账。 出国留学,全包费用,世界排名前一百的学校,这是好事。是陈明川这种人绝对应该愿意接受的好事。 他拒绝了。 一定有原因。 沈瑜开始查。 三天之内,信息陆续汇总到了她手里。 陈明川户籍z城,初中迁入,迁入人是陈永福,关系“祖孙”。 不是父亲。是爷爷。 然后是民政那边查到的记录:陈明川出生时,亲生父母未在户籍上登记抚养关系,孩子直接上了爷爷奶奶的户口。换句话说,生下来就丢给老人了。 接着是沈家一个跟陈家老家有交集的熟人带回的话,原话转述,没有加工:那两口子生了儿子就扔给老人跑了,后来回了趟老家说发了财,把孩子接去Z城上学,待了不到两年又跑了,这回跑得更干净,一分钱没留,孩子全靠两个老人从老家寄钱供着。 最后一条是学校那边的信息:陈明川的监护人联系方式,填的是陈永福的手机号,但这个号码已经停机了。 第183章 两个 几条信息,三天,拼出来的画面清清楚楚。 陈明川被父母丢了两次。 接着是最重要的信息发到沈瑜手机里,陈明川的父母在两天前回来了。 沈瑜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陈明川拒绝她,不是不想出国,是被绊住了。他的父母回来了,带着某种目的,而这个目的需要陈明川留在身边。 沈瑜的性子是这样的,她想到了一个结论,就会去验证。验证完了,就会动手。 她让人查了陈明川父母的底。 报告不长,但信息量很重。 陈明川的父亲陈国栋,母亲赵月琴。两人无固定工作,无固定住所,但身上背着不少事情。 沈瑜看完这份报告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她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很快下定好了决心。 她做这件事的速度,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从陈明川拒绝她的那天算起,到她把这对父母送进去,前后不到一周。 这不是正义。 沈瑜自己很清楚。 她不是在替天行道。她是在拆掉挡在面前的障碍。陈明川不肯跟她走,是因为被绊住了——那她就把绊住他的东西拆了。 干净了,他就该走了吧? 该来找她了吧? 该接受了吧? 很快她去找了陈明川。 沈瑜站在路灯下面,傍晚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陈明川,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爸妈的事,你知道了?” 陈明川,“是你做的?” 沈瑜承认了,她没有遮掩。 她觉得不需要遮掩。她帮了他,他应该知道是谁帮的。 陈明川看着她。 那个眼神,平静,没有感激,没有怨恨。 “沈瑜。” 他很少叫她全名。高一的时候叫过,后来就只叫“沈瑜”两个字,像在念一个普通的名字。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带着一种很郑重的、要画线的意味。 “谢谢你。但你做的这些事,是你自己要做的。不是我让你做的。” 沈瑜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 “所以我不会跟你出国。” 另一边,殷弄语的消息到了。她来了帝苑学府,约在周芫住的那间房子。 殷弄语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一份人员信息表。两个名字,两行基本信息。 陈国栋,男,四十三岁。赵月琴,女,四十一岁。 周芫扫了一眼,眼睛盯住资料:“谁?” “陈明川的父母。” 周芫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这个男的长相很熟悉...... “你查他们干什么?” “你让我查陈明川的背景,我查完了。”殷弄语说,“陈明川本人的情况没什么异常,但他这对父母——” 她用指甲在两个名字下面划了一道。 “在名单上。” 周芫抬起头。 “什么名单?” “我们的名单。”殷弄语说,“换婴案相关人员名单。陈国栋和赵月琴,都在里面。” 书房里安静了三秒,空调的嗡嗡声变得很大。 周芫慢慢坐下来。 喻采苓的继父。现在又是陈明川的父母。 喻采苓的继父是换婴案的涉案人员,被喻采苓出于家仇杀了。死了。 陈明川的父母也是换婴案的涉案人员,被沈瑜出于私心送进去了。现在也在里面。 涉案人员,被清掉了。 “你注意到了吧。”殷弄语说。 周芫没回答。她在想。 “喻采苓杀继父,是巧合。她自己查不到这个人和换婴案的关系。这条线我们控制了,没有泄露。” “但陈明川这件事不一样。”殷弄语说,“是沈瑜自己查到的。她用了徐家的关系网,查了陈明川父母的底,然后自己决定把人送进去的。” “对。” “问题是——”殷弄语停了一下,“沈瑜查的时候,用的是徐家和沈家的关系。她动用那些人的时候,消息是留了痕迹的。” 周芫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是说,有人通过沈瑜动用关系的痕迹,知道了陈明川父母被查。” “我是说,”殷弄语一字一字地说,“有人可能一直在看沈瑜。” 周芫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她明白了。 “弄语,”周芫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两个人现在什么情况?” 殷弄语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两个人。”殷弄语说,“都自尽了。” 书房里没有声音了,周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我不信这是自尽。”周芫说。 “我也不信。” “两个人犯了一辈子事,跑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想过死。这种人不会自杀。他们太想活了。” “一个跑了十几年的人,被抓进去三天就上吊了?”周芫说,“他要是这么脆弱,十几年前就该死了。” 殷弄语点了下头。 “所以是灭口。”周芫说。 “大概率。” 周芫站在书房中间,闭了一下眼。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坐回椅子上。她把那张人员信息表拿起来,看着陈国栋和赵月琴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段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这个人知道我在查。” “他不仅知道,他还在回应我。” 殷弄语抬起头。 “你说,那幕后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的?是沈瑜查的时候才看到的,还是——更早?” 殷弄语的表情变了。 “你是说——” 书房里安静了。 周芫的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张纸上。 “他在告诉我一件事。”她说。 殷弄语等着。 “他在说,我知道你在查,但很可惜,你查到的每一条线,我都能先你一步掐断。” 周芫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在说,你玩不过我。” 殷弄语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那你还查吗?” 周芫看着她。 “查。” “他已经知道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周芫说,“他在我翻沈怀瑾借阅记录的时候就知道了,或许更早,早在我回z城的时候。他清了那么多人,断了我那么多条线,但,他到现在没有动我。”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周芫没有立刻回答。 殷弄语等了一会,周芫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第184章 听到 那天晚上周芫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回想近期接连发生的事情,盯着天花板愣神。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然后坐起来,看了很久那道白线,下了床。 穿拖鞋,出门,走楼梯。 老宅六楼的书房是她最常待的地方,她经常浏览书房里面开放的资料,徐逢渔和沈浣君也并不在意孩子们来这里,因为徐家重要的文件都锁在书房的抽屉里。 她有时候失眠会来这里坐一会儿,看一看徐家产业部分的资料,困了再回去睡。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周芫推门进去,像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没开灯。月光从阳台的落地窗透进来,把书房照得半明半暗。书架的影子歪斜地投在地板上,像一排沉默的人。 她走到书桌前,摸到台灯的开关—— 手停住了。 阳台上有人。 准确地说,是阳台的落地窗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深夜的安静里,隔着玻璃也听得见。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 周芫的第一反应是退出书房。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清了一个声音。 是徐逢渔。 另一个声音,苍老,沉稳,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压感。 徐老爷子。 确认两个人的身份,周芫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徐老爷子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不应该跟徐逢渔在这里避开所有人聊天。 她不应该听。 但她的脚没有动。 她松开门把手,退回书房里。阳台的落地窗拉着半帘,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但如果她站到窗边,声音会清楚得多。 书桌旁边有一排盆栽。沈浣君喜欢在书房养绿植,发财树、龟背竹、散尾葵,几盆大的摆在阳台门两侧,枝叶茂密,挡住了半扇窗。 周芫侧身走到那排盆栽后面,蹲下来。龟背竹的叶子很宽,像一把撑开的伞,正好挡住她的身形。月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印出几块斑驳的光影。 她能听见阳台上的声音了。 很清楚。 “把你的人撤了,别再查下去了。” 是徐老爷子的声音。 “你已经查到了。你知道了。够了。” “够了?”徐逢渔的声音压着,像是从胸腔深处顶上来的,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够了?爸,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被人从摇篮里换走,在外头活了十几年,十几年——你知道那十几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阳台上一阵沉默。 周芫蹲在龟背竹后面,手指掐着自己的膝盖,掐得指甲陷进肉里。 她知道他们在说谁。 她就是那个“她”。 “我知道。”徐老爷子说,“但闻声是我儿子,还是你的大哥!” “她也是你孙女。”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空气里。 阳台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周芫听见徐逢渔在走动,皮鞋踩在阳台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爸,我查了整整一年。”徐逢渔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压着的,是那种已经到了极限、随时会碎掉的克制,“从她回来那天起,我就开始查。找了多少人,花了多少力气,你知道。” 周芫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掐紧了。 从她回来那天起。 徐逢渔从她回徐家的第一天,就在查这件事。只是他们一直没有在徐家公开进度,周芫一直以为......现在看来,徐逢渔查到的东西,远比她知道的多。 “殷弄语那几个小孩查到的那些人,”徐逢渔说,“名单上那些医院的人,我一年前就拿到了。你以为殷弄语是怎么从沈怀瑾的借阅记录里挖到线索的?沈怀瑾翻的那些档案,是我让人提前放进借阅室的。我只是想让她慢慢知道真相。” 周芫整个人僵住了。 殷弄语挖到的那条线,是徐逢渔安排的。 他一直在暗中引导她们。 她们以为自己摸到了线索,其实是徐逢渔把线索递到了她们手里。 “我查了一年。”徐逢渔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底部刮出来的,“查到了最后,没想到,那个人是我大哥。”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头,砸进了周芫的脑子里。 徐逢渔亲口说了。 是他。 是徐闻声。 “是我大哥做的。”徐逢渔说。 阳台上一阵很长的沉默。 “我知道。”徐老爷子说。 他的声音很平。那种平,不是平静,是一个老人在几十年间把所有情绪都磨平了之后剩下的那种东西。 “你早就知道。”徐逢渔说。 第185章 真相 不是问句。 周芫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当时用到了我的人手。”徐老爷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周芫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后来我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那时候孩子已经被换了。木已成舟。” “木已成舟?”徐逢渔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个调,又压下去,“爸,那是我女儿。她被人从摇篮里偷走,扔在外面十几年。你知不知道她那十几年——” “我知道。”徐老爷子打断了他。 “你知道了之后做了什么?”徐逢渔的声音碎了,“你帮他擦了痕迹。” 周芫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帮徐闻声抹了痕迹。”徐逢渔说,“档案、记录、那些人的口,都是你帮他收的尾。” “我抹的是这个家的痕迹。”徐老爷子的声音忽然硬了,“我不只是帮闻声。我帮的是徐家。这件事如果捅出去,你大哥坐牢,你爸我晚节不保,徐家的名声——” “你还想着名声?” “我当然想着名声。”徐老爷子说,“你以为名声是什么?是这个家的命。徐家四代人攒下来的东西,你打算因为一个——” 他没说完。 但周芫知道他要说什么。 “因为一个什么?”徐逢渔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冷,“你说啊。因为一个被偷走十几年的孙女?因为一个不值当的孩子......”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阳台上安静了。 很久很久。 夜风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动几片龟背竹的叶子,发出沙沙的细响。周芫蹲在叶子后面,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 “逢渔。”徐老爷子的声音又变了,变回那种苍老的、疲惫的、但仍然不容置疑的语气,“周芫已经回来了。她现在在家,在你身边。日子可以好好过。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件事翻出来?” “因为她该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怎样?”徐老爷子说,“知道了,把你大哥送进监狱?然后呢?”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徐逢渔没有回答。 “你闹出来,”徐老爷子说,“就是在逼我。” 这句话出来之后,阳台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周芫听见徐逢渔的呼吸声变了。急促了几个节拍,然后被强行压回去。 “你在威胁我。”徐逢渔说。 “我在提醒你。”徐老爷子说,“你爸我七老八十了。你闹出来,我活不了几年。你是想让我带着徐家的丑闻进棺材?” “我——” “逢渔。你听我说。” 徐老爷子的声音忽然放柔了。不是慈祥,是一种策略性的退让,刚柔并济,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周芫回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这孩子在外面受了苦,回来了就好好待她。闻声那边的事,我来处理。他做的事我会让他付出代价,在家族内部。但你不能闹到外面去。不能报警,不能起诉,不能公开。” “什么代价?”徐逢渔的声音带着讥讽,“你让他道歉?让他给周芫鞠个躬?” “我会处理。” “你处理?你处理的结果就是她在外面流浪了十几年。如果不是我查出这件事,你是不是打算帮他瞒我一辈子,让我永远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女儿!让我的女儿死在外面!” 又是沉默。 “逢渔,”徐老爷子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敢闹出来,就是在逼死你爸我。”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夜里。 很久,阳台上再没有声音了。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远。 然后是另一组脚步声,更慢,更沉,像每一步都踩在很深的泥里。徐老爷子也走了。 阳台上空了。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龟背竹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周芫蹲在盆栽后面,没有动。 她的膝盖已经麻了。手指还掐着膝盖,指甲陷进去的地方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月光从叶片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冷漠的脸上。 徐闻声做的。徐老爷子帮着抹的痕迹。徐逢渔查了一年。殷弄语挖到的线索是徐逢渔递的。徐老爷子压着这件事不让公开。拿自己的命威胁徐逢渔。 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骨头里。 她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站不稳,扶了一下龟背竹的茎干,叶子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站在月光里。 书房很暗。阳台的落地窗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里吹进来,凉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阳台上,地砖上映着栏杆的影子。徐逢渔和徐老爷子刚才站过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 周芫关上书房的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186章 抉则 第二天早上,周芫七点起床。 洗脸,刷牙,换衣服,下楼。 沈浣君已经在客厅了,坐在沙发上,穿着件米色的家居衫,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报告,头发用一根簪子绾起来,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头也没回。 张叔在厨房忙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灶台上烤着几个红豆饼,烤得微微焦了边。 餐桌上已经摆放了大部分的餐食,今天难得徐家人都在家吃早饭,徐家人多,口味不一,只能厨师多做些。 张叔将粥和红豆饼放在餐桌上,周芫走过去,拉开餐椅坐下。 沈浣君放下报告,给周芫端过来一碗粥,粥面上漂着几颗红枣,她看了一眼周芫的脸色,皱了一下眉。 “昨晚没睡好?” “嗯。” “又熬夜看手机了?” “没。”周芫端起粥碗,吹了吹,“睡不着。” 沈浣君没再问。她把红豆饼推到周芫面前,又转身去厨房拿了一碟点心出来。 “你爸今天有会,走得早。” 周芫“嗯”了一声,咬了一口红豆饼。 沈浣君在对面坐下来,自己也盛了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早餐桌上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 周芫低头喝粥。自顾自吃完饭没等其他人就去学校了。 徐家向来是等一家人到齐了才能开饭,除非人不在家,但周芫并不注意这个。 她刚回来的时候,有次饿得很就先吃了饭,被沈瑜和沈怀瑾好一顿嘲讽,周芫当时掀了饭桌,还讥讽了回去,大致意思是规矩是你们徐家人定下的,没人跟她说这些,别跟她说什么人基本的教养,她在外面十几年没爹没妈的长大,有饭就吃没饭饿死。 说的沈浣君和徐逢渔脸色铁青,两人把沈瑜和沈怀瑾好一通说,最后跟周芫说这是你家你想怎么样都行才止住这场风波。 后续周芫和那两人一直不对付了很久。 学校里的日子照旧。 周芫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着,周芫偶尔顺手清理一下,倒是没什么灰尘。 周芫一直在想一件事。 为什么是半夜三更,当面说。 这些话,哪一句不能在电话里讲?还劳烦徐老爷子偷偷摸摸的半夜跑一趟。 然后她想明白了。答案很简单。 因为电话里,看不到脸。 一个父亲站在儿子面前,用自己的衰老和可能的死亡做武器,逼儿子低头。电话里这句话的威力是七分。当面说,是十分。因为徐逢渔会看到他爸的脸,会看到那张脸上的每一条褶皱都写着哀求,和威逼。 示弱和威胁双管齐下。 周芫蹲在龟背竹后面的时候,看不到他们两个人的神情,但周芫只一听徐老爷子的话,就知道徐逢渔一定会退让。 他们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一个蹲在盆栽后面、从头听到尾,事件的受害者。 她听完了所有的震慑、威胁、挣扎和妥协,然后站起来,洗了脸,上床,睡觉。 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中午,帝苑学府。 周芫不常来这里了。她搬回老宅之后,这间公寓大多数时候空着。 沙发还是旧沙发,茶几上摆着几本没翻过的习题册。冰箱里空空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殷弄语上周塞进来的小蛋糕。落地窗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干燥。 咪咪不在了。 周芫把咪咪托给了谭渡桥。 她是没有心力。 咪咪需要人陪。要喂,要铲屎,要拿逗猫棒跟它玩十五分钟它才肯消停。以前周芫在帝苑学府住的时候,咪咪是她的固定陪伴,无聊的时候趴在脚边,睡觉的时候蜷在枕头旁边,偶尔半夜起来喝水,咪咪会跟在脚后面,蹭她的脚踝。 周芫把猫包递给他的时候,咪咪从网眼里看了她一眼。绿色的眼睛,圆圆的,周芫有一瞬间的不舍。但是很快她的思绪飘到了徐家人身上,沈浣君和徐逢渔他们两个看沈怀瑾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发现她的思绪无时无刻不被徐家人裹挟着,她偶尔会想她现在待在徐家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徐家是她的家?那里有她的父母兄弟? 周芫想着这理由未免觉得有些可笑。 是因为她要讨回自己的公道?要坏人得到应有的报应?可现在看来是不太可能了。时间久远,事件的相关人员早已没了踪影,没有证据,就连徐逢渔,她的亲生父亲,也不会为她出头了...... 要告诉沈浣君吗?这个她名义上母亲,从她回到徐家就对她很好,可她不止是她一个人的母亲,还是徐怀楫和徐怀舟的母亲。她愿意为了一个周芫而牺牲掉两个儿子的大好前程吗?她还是沈怀瑾的母亲,这点更是让周芫感到膈应。 从她被系统找到,到她回徐家,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她很注意自己的身体,努力的滋养,弥补亏空,徐家给她的钱够普通人花几辈子了,周芫不知道现在还能做什么。 她陷入了漩涡...... 第187章 继续 阳台那一夜之后,周芫做了一件看起来很正常的事,那就是什么都没做。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那晚听到的内容,甚至没有调整殷弄语他们的调查节奏,该查的继续查,该跟的继续跟,一切照旧。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个信息。 恰恰相反,她太清楚了。 她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徐闻声是主谋、徐老爷子抹了痕迹、徐逢渔被压着动不了,这些是事实,不是证据。 事实和证据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更何况,就算她拿到了证据,能报警吗?凭借徐家的地位和徐老爷子的威胁,怎么想都不可能。 但不代表她什么都不做。 继续让殷弄语查,有两个目的。 第一,迷惑。有人在盯着她,如果她突然停手,对方会起疑。一个查了这么久的人突然不查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放弃了,要么知道了什么不需要再查了。不管是哪种,对方都会提高警惕。所以她必须让调查正常运转,让对方以为她还在黑暗里摸索。 第二,证据。哪怕这些证据最后进不了法庭,她也需要。 她要的不止把徐闻声送进监狱。 有徐逢渔的暗中帮助,殷弄语的效率比周芫预期的要快。 “空壳公司叫恒昌达商务咨询,注册于十五年前,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王守安。”殷弄语坐在帝苑学府的书房里,把一叠材料铺在桌上。 “表面是商务咨询,实际从未开展任何业务。钱从徐闻声的瑞宁医药出来,进恒昌达,再分流到名单上七个人。每人每隔两到三年一笔,十五年,三十七笔转账,全有银行记录。法人退休前是瑞宁医药自己的财务。另外那个看守所附近的紧急联系人号码,最后通话在陈国栋出事前两天,基站定位显示通话位置在看守所内部。” 殷弄语翻到最后一页:“王守安还活着,在外省开烟酒铺。他是中间环节,上连徐闻声,下连七个收钱的人。让他开口,整条链就通了。” 周芫点了下头。证据链正在闭合。 “如果能让这个人开口——” “他开口了,整条链就通了。” 殷弄语站起来。 “我安排人去。” “不要惊动他。”周芫说,“先摸清他的状态——他现在过什么日子,有没有顾虑,跟家人的关系怎么样。这种人如果开口,不是靠威胁,是靠让他觉得说了比不说安全。” “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芫走回桌前,拿起那张资金流向图,“这些材料全部备份。一份在你手里,一份给我。” “已经备份了。” “殷弄语。” “嗯?” “这些材料整理好之后,不要再通过手机传给我。”周芫看着她,“纸质打印,手递。” 殷弄语的眼神动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手机可以被监听,网络可以被截获,只有纸和手是安全的。 “好。” 殷弄语收好材料,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周芫一个人。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张资金流向图。 等殷弄语的人查清王守安的状态,等基站数据反推出那个看守所内的号码使用者身份。 证据链一旦闭合,她就可以走最后一步了。 不是报警。 她很清楚,这些银行流水在法律上证明不了什么。收钱的人全死了,死无对证。唯一活着的王守安不过是个挂名法人,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完全可以推说“只是按指令办事”。 没有活口指认,没有直接证据,拿这些去报警,连立案都够呛。 但她要的不是立案。 她要的是在徐逢渔面前,把这张图摊开。 然后看他怎么选。 周芫没有急着摊牌。 殷弄语把材料送来的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房里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回信封,锁进抽屉底层。 证据在手,但她不急。 她在看一个人。 沈怀瑾。 这个暑假,沈怀瑾像换了个人。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比周芫起得还早。晚上有时候七八点回来,有时候更晚。回来的时候衬衫领口松着,袖子挽到手肘,像是在公司里真干了什么实事。 “妈说我最近晒黑了。”有天吃饭的时候,沈怀瑾端着碗跟沈浣君说,语气随意,“公司那边跑外勤多。” 沈浣君给他夹了块排骨,“年轻人吃点苦好,但别硬撑。” 沈怀瑾笑了笑,没接话。 周芫夹菜的动作没停,眼皮也没抬,不懂沈怀瑾每天待在公司怎么晒黑的。 不过她注意到了,沈怀瑾最近跟徐闻声的公司走得很近。 这事不是明面上的,是殷弄语顺嘴提了一句。 但周芫觉得不正常。 沈怀瑾什么时候这么安分过? 上辈子,也是这个阶段。 周芫记得很清楚,是这辈子系统给的零碎的、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的那些片段。她被接回徐家之后,沈怀瑾表现得人畜无害,帮忙、关心、嘘寒问暖,样样不落。 可周芫的身体却越养越差,最后死在了二十几岁的大好年华时。 周芫现在等的就是这个。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把沈怀瑾摁住逼问,也不是没想过提前动手防患于未然。但她忍了。 因为她要确认一件事。 沈怀瑾,到底是本性如此,还是被人指使。 徐闻声的医药公司,瑞宁医药。沈怀瑾放着徐家自己旗下的产业不去,偏偏往瑞宁跑。是沈怀瑾自己的选择,还是徐闻声的示意? 周芫把这两根线攥在手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殷弄语问过她,“查到的东西够不够用?” 周芫说,“先放着。” 殷弄语没多问。 周芫需要沈怀瑾动手,需要他露出那张底牌。 这盘棋下了太久了。 ps: 写的有点痛苦了(っ °Д °;)っ 后悔没写大纲,前面写的很顺,后面不知道咋进行了o(╥﹏╥)o 快完结了O_O 第188章 前世番外1 周砚死了。 当消息传来的时候,周芫正在太子府陪着怀胎八月的嫂嫂,也就是太子妃萧荷,周砚的妻子。 萧荷怀了七个月的身孕,周砚不在,周芫便经常来看她。 沉重混乱的脚步声传来,直至门外停下。 暗卫跪在门口,没有进门。他穿着便服,但周芫认识他,是周砚身边最得力的暗卫,叫裴七,从周砚十二岁起就跟着,形影不离。裴七从来不离开周砚半步,除非周砚亲自派他回来。 而现在,他一个人跪在门槛外,身上有血。 “殿下……太子殿下……” 萧荷的手抓紧了周芫的胳膊。 周芫没有回头看她。她盯着裴七,声音很轻,“我阿兄怎么了。” 裴七把额头抵在了地上。 “太子殿下……薨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萧荷手边的茶盏被她扫落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地。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她的手死死撑着床沿,指节泛青,整个人晃了晃。 周芫回过身的时候,萧荷已经从榻上滑了下来。 府里一阵慌乱,将萧荷交给府医,周芫转向裴七,“起来,跟我走。” 裴七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左肩上的伤口裂了,血重新渗出来,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几个人知道?”周芫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属下单骑回京,沿途换马不换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裴七跟在她身后,“军中的消息是萧公子压着的,他说……他说等殿下定夺。” 萧公子,萧蘅,太子周砚的臣属,太子妃萧荷的亲哥哥。 周芫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做得对。”周芫说。 她走出太子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八月底的风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府门外的马车已经备好,她没有坐马车,翻身上了马。 “裴七。” “属下在。” “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裴七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进周芫耳朵里。 一个月前,周国埋在梁国十年的细作反水,边防布置尽数泄漏。梁国十万大军压境,两座关隘三日之内相继失守,两万边军战死。朝野震动之际,太子周砚力排众议,率三万轻骑北上,十五天连战连捷,不仅收复两城,更将梁国残部追至雁门关外七百里。 梁国仓皇求和,三天前捷报传回京城,说太子不日班师。谁知今日—— 周芫不敢想,若是太子身死的消息传出去,朝堂势力定会大洗牌,而首当其冲受害的,便是身怀六甲的太子妃。 裴七把来龙去脉讲完,将手探进衣襟,从心口处掏出一封密信。信纸被血浸透了半边。 “这是萧公子给您的信。”裴七双手呈上,“萧公子说,请殿下尽早定夺。” 周芫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内容让她的手一点点收紧。 这是周砚从前就和萧蘅定下的办法,若周砚有朝一日不幸身死,让周芫女扮男装,顶替他。 他们是龙凤胎,骨相容貌几乎一模一样,换上朝服、压低嗓音,再以素帛束平身形,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 先以“太子”身份稳住朝局,再尽快逼宫登基。 皇帝不喜太子久矣,只是周砚行事滴水不漏,抓不到错处,才迟迟未能废储。一旦皇帝知道周砚已死,必定立刻立六皇子为太子。届时,皇后、萧家、太子妃萧荷、腹中的孩子,还有周芫自己,一个都活不了。 殷家和鞠家也跑不掉。 六皇子觊觎殷、鞠两家的势力不是一天两天了。殷蝉是右丞相殷远山的嫡女,才名满京城;鞠飞光是大将军鞠崇文的嫡女,英姿飒爽。两家一文一武,在朝堂上盘根错节,明面上一直没有站队,但早已归属太子阵营。 所以周芫必须顶替周砚,逼宫,登基,以皇帝的身份保住太子妃腹中的孩子,保住所有人。 女扮男装,逼宫,登基为帝,为太子和太子妃的孩子保驾护航,周芫不能拒绝,只因为,杀死周砚的人是——谭文生! 周芫盯着那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 她拿出火折子,把信烧了。 接着,她的手不再发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去,像一盆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把所有的惊慌、悲痛、不可置信全部冻住了。 裴七跪在地上,等着她说话。 殿外风过,吹得烛火摇了一摇。 周芫开口,声音很轻。 “裴七。” “属下在。” “去请萧公,殷丞相和鞠将军。”她顿了顿,“悄悄请。就说——太子有令。” 裴七抬起头,看到周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却像深冬的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让裴七感到身上一阵凉意,忙低下头称是。 周芫跟三位大人谈话过后,立刻启程秘密前往周砚所在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作为被预言的有特殊命格的公主,从小便不受父皇和母后的待见,仿佛她的存在感多一分,就会被那个预言应验一分。 只有周砚不一样。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周砚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读书、习武、参政,越来越忙,忙到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因为有个太子哥哥,周芫的生活倒是能少挨些那些受宠的皇子公主的欺负。 再后来,周砚的太子之位稳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扩充势力,不是拉拢朝臣,而是不顾皇后的反对,执意把周芫接出了宫。 周芫观察了他很久。 她不是没有疑心的。她不相信周砚是纯粹的好,她觉得一定有原因。也许他是忌惮她,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也许他是做给别人看的,博一个“仁厚兄长”的名声。 之后,她确认了。 没有原因。 他就是单纯地对她好,他只是把她当妹妹。 周芫想通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周砚在前朝举步维艰,她便想回报他,作为妹妹。 再后来,她开始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肥皂,制盐,火药。 这三样东西,肥皂和制盐充实了东宫的财库,让周砚在朝臣面前有了不靠户部也能办成事的底气;火药被秘密送往北疆,装配了边军的火器营,成了后来与梁国交战时最锋利的獠牙。 周砚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之后,她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后手。 第189章 前世番外2 密林深处,一队人马疾驰。 为首之人着一身玄色窄袖长袍,乌发高束,面容冷肃得像刀削出来的。马蹄踏过枯叶和湿泥,扬起阵阵灰土,惊起林中宿鸟扑棱棱飞向天际。没有人说话,只有甲胄碰撞的轻响和马蹄声密如骤雨,在密林间回荡。 很快,眼前出现了一处人家。 说是人家,不过是几间木屋围着一圈篱笆,藏在群山褶皱里,人迹罕至。可偏偏这荒郊野岭,屋檐下、门框上、篱笆桩上,到处挂满了红绸。大红的绸缎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簇簇烧不灭的火,仿佛主人家正在办喜事。 周芫翻身下马。 她身后,一身披甲胄的女子紧随而下,手按刀柄,目光如隼,警惕地扫过四周。 是鞠飞光。 周芫没有停步,径直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柴门。 院子里只有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大红喜袍,女人披着霞帔红盖头,两人正面对着面,脚下铺着红毯,看流程,似乎正在拜天地。没有宾客,没有唢呐,没有喜糖喜酒,只有山风灌进院子,把红绸吹得哗哗响。 周芫一眼看见了那个身着喜袍的男子。 身体比意识先动了,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剑锋出鞘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人刚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周芫已经到了面前,手腕一沉,剑如毒蛇出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刺入他的胸膛。 剑入胸膛,没至剑柄。 男子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胸口插着的剑,嘴巴张了张,一大口黑血涌了出来,顺着喜袍的前襟淌下去,把那片大红染成了更深的、近乎墨色的红。 他身边着红衣的女子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盖头还没揭,她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刚抬起手要去掀,鞠飞光已经到了她身侧,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反剪她的双臂,膝盖顶在她腿弯处,干净利落地将人按跪在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甲片都没响几声。 那男子正是谭文生。 两年前,他寻来一味秘药,能改容貌、变声线、束喉结,硬生生将一个七尺男儿扮成了女子,代替周芫前往大梁和亲。这是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的计划,可到了大梁之后,他被梁朝郡主以蛊毒迷惑,心智被蚀,不仅泄漏了周朝的边防机密,还害得周砚身死。 之后他便消失了,周芫的人找了他两年。 此刻,谭文生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黑血一口接一口地往外涌。蛊毒已经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这两年他大概全靠那梁朝郡主给的法子吊着命。剑刺进胸膛的那一刻,蛊虫受到惊扰,在他体内疯狂噬咬,比剑伤更痛百倍。 他的身体在抽搐,视线开始涣散。 可就在这濒死的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层层叠叠的迷雾中钻了出来。 他似乎想起来了,他不是大梁人。他是周朝人。他姓谭,叫谭文生,还有一个……一个人在等他回去。 谁在等他? 他想不起来了。 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像水里的月亮,一伸手就碎了。 这一番动作,周芫未开口说一个字。 倒是那个被鞠飞光制住的红衣女子,即使被按在地上,也还嚣张地转过脸来,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向周芫,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厉,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像是某种挑衅。 鞠飞光面无表情,抬手连点了她颈后两处穴位。 笑声戛然而止,女子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谭文生的视线由模糊到清晰,又由清晰到模糊。他努力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衣袍,身形纤细,面容……好熟悉。 他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蛊毒在他脑中兴风作浪,记忆像碎片一样翻涌。和亲的计划、大梁的宫室、郡主的笑脸、密室里的对话……然后是更久远的,一张更年轻的脸,在暖阳充足的地方冲他笑,叫他的名字。 躲躲…… 他张开嘴,声音喑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气若游丝。 周芫垂眼看着他,没有动。 谭文生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然后那只手落了下去,头垂到了胸前,再也没有抬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山风把红绸吹得卷起来,又落下去。 周芫这才开口,说了这几日来的第一句话。 都带回去。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鞠绯光应了一声,将那红衣女子拎起来,像拎一只鸡似的,反手绑了。几名亲卫上前,将谭文生的尸身用白布裹了,抬上马车。 周芫转身往外走。 她今天特意恢复了原本的女子身。不是以大周皇帝的身份来的,是以周芫的身份来的。登基三年,她穿了三年的龙袍,坐了三年的龙椅,杀过反贼,贬过贪官,在金銮殿上跟一群老狐狸唇枪舌剑,在深夜里对着奏折咳到帕子见血。但今天,她只是来杀一个人。 可惜谭文生已经认不出她了。 蛊毒侵入五脏六腑,侵蚀了他的心智,见面认不出周芫,认不出从前种种,也认不出自己是周朝人而非大梁人。只有刚刚濒死之际,蛊毒随剑气涣散,他才短暂地想起了一切。 想起了自己是谁。 想起了有人在等他回去。 周芫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谭文生,他是大周的罪人,是害死周砚的凶手,也是背弃约定的人。他们约好事成之后回来便成亲,谁承想,万无一失的秘药,它的克星天下难寻,却独独在大梁那里。 他代替周芫前往和亲,是因为怕心爱之人受苦,还是对潜伏计划的顺势而为,亦或者是因为周芫的制盐和火药收获颇大,他们不能让周芫前往大梁,她对这件事知道的不多,涉及国事,她都是两眼一黑,她在这个时代没有学到什么东西,有的只是自己前世在现代的知识和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思想。 她不知道自己对谭文生是什么情感,是青梅竹马的安稳,是一生一世的许诺,还是顺应时代的妥协......但无论是哪一种,这一切也都如过往云烟一般,散去了。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挂满红绸的木屋。红绸还在风里飘,像一场没办完的喜事,又像一场没哭完的丧事。她看着被白布裹着的人,希望来世,他能做个大大咧咧的少年,而不是心事细腻的棋手。 回去。 马蹄声再起,密林重新归于寂静。 第190章 前世番外3 周朝,皇宫。 周芫最近头痛得厉害。 御书房里堆了半人高的折子,最上面那一本是礼部牵头的,墨还没干透,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件事,那就是立太子。 太子妃萧荷所出的公主,今年三岁。虽是公主,但对外称,养在东宫,由萧荷亲自带着。前朝知道内情的人屈指可数,可不知道内情的人已经开始急了。 国本不固,人心不安。 周芫捏着眉心,指节抵着太阳穴缓缓打转。痛感从后颈一路窜到头顶,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凿,凿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想起三年前。 消息压下来的那天夜里,她在太子府偏殿密会了三个人。 没有绕弯子。她把周砚的密信摊在桌上,把女扮男装、顶替太子、逼宫登基的计划一字一句地说完,然后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脸。 萧公是自己人,不用多说,他的儿子早已跟在太子身边多年,女儿为太子妃,已怀了太子的骨肉。殷远山和鞠崇文不一样,他们是朝臣,是各自家族的掌舵人,做任何决定都要先算一笔账。 周芫替他们算了。 利诱,许三个家族百年荣耀。殷家子弟世袭中书舍人之位,鞠家世代镇守北疆,萧家与国同休。只要她坐在龙椅上一天,这三家的根基就谁也动不了。 威逼,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殷远山看着那只瓷瓶,脸色变了又变。鞠崇文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咯咯作响。 周芫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当然有别的路。 若不同意,大可以反水,把太子已死的消息捅出去,把周芫女扮男装的计划公之于众,把太子妃、周芫、殷蝉和鞠飞光这些人全部推出去当牺牲品,然后另择明主,拥立六皇子或者别的什么人。殷家和鞠家照样能做新朝的从龙功臣,只不过换了个人效忠罢了。 这确实是一条出路。 周芫不怪他们会这么想。换了她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会掂量掂量。 可她赌的是另一件事。 女扮男装骗过全天下?怎么可能。 形貌上的细微差距,肩宽窄了半寸,腰围瘦了一圈,喉结是假的,声音是压着的,这些还能靠衣饰和遮掩蒙混过去。可处理国政呢?批阅奏折呢?在金銮殿上跟那群老狐狸周旋呢? 智商是不会骗人的。 周芫什么都不懂。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读过书,识过字,周砚接她出宫之后也教过她一些,但那些跟真正的帝王心术、治国理政比起来,连皮毛都算不上。她连奏折上的官样文章都看不利索,迟早会露馅。 与其一个人硬撑,不如让这三位给她打掩护,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登基之后,殷家和鞠家将殷蝉和鞠飞光送进了宫。 这是之前就谈好的,两家各出一个女儿入宫为妃,表面上是充实后宫,实则巩固利益,而且也是掩护。 烛火摇曳。 殷蝉端着茶水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她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一眼就看见周芫扶着额头、眉头紧锁的模样。 又疼了? 不等周芫回答,她已经绕到御座后面,双手抬起,拇指精准地按上了周芫两侧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缓缓打圈。 周芫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殷蝉的手指顺着她的太阳穴往上推,经过眉骨,滑到风池穴,在那里停住,用指腹一寸一寸地揉。她的手很稳,指法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烛火又跳了一下,殿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了。 殷蝉替她揉完最后一个穴位,收回手,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递过去。 她看着殷蝉转身去收拾桌上散乱的折子,灯火映在那身素色衣裳上,安安静静的。 登基之后,周芫变了。 她不想再被前朝大臣糊弄了。 登基这几年,说是皇帝,可她心里清楚,龙椅上坐的是她,朝堂上说话的却是别人。 她想要插手,可她没有人可用。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她把目光落在了身边的两个人身上。 殷蝉和鞠飞光。 这两个人,一个能文,一个能武。 更重要的是,她们在宫里,在她身边,是她每天都能见着、能用着的人。 周芫决定,将殷蝉和鞠飞光以女子之身送入前朝为官。 可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周芫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她刚登基没多久,就想把人安插进朝堂,动的不是一两个人的位置,是整个权力格局。逼得太紧,反倒会把这些人推到对立面去。 她只能先放下。 但她没有真的放下。 明面上的旨意撤了,可她开始上手政务。 文官的路有殷蝉带着走,武将的路便落在鞠飞光身上。周芫没有急着把她推到朝堂上去,而是做了另一件事。 她把一半暗卫拨给了鞠飞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裴七带的那批人继续管情报和刺杀,另一半人交给鞠飞光,让她先替自己处理一些小事。 说是小事,其实就是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哪个官员贪了银子,哪个将军吃了空饷,哪条线上的人不太干净,周芫从殷蝉那里听到风声,就让鞠飞光带着人去查。查清楚了,证据攥在手里,不急着发作,先记着。 鞠飞光干这些事比谁都利索。她不爱说话,下手准,查到了就是查到了,不会多问一句,也不会漏掉一个。 没有人了。 慢慢地,周芫交给她的事情越来越大。 从查几个贪官,到整肃皇宫内部的宿卫,再到京城九门的治安巡查。鞠飞光把暗卫和禁军搅在一起重新编了队,换上了自己信得过的人,把皇宫和京城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再然后,是军队。 殷蝉在明,替周芫看折子、理政务、在朝堂上替她挡明枪。鞠飞光在暗,替周芫掌刀把子、查人心、把刀架在该架的人的脖子上。 她们的势力不大,不张扬,像水一样渗进石头缝里,表面上看不出来,可日子久了,那些石头就被撑开了裂缝。 周芫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大臣的脸。 他们还在吵,还在争,还在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讨价还价。 但有些人已经开始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那个曾经只会盖章的皇帝,好像不太一样了。 而她身边那两个本该困在后宫里的女人,正一点一点地,站到了前朝的正中。 第191章 前世番外4 殷蝉是丞相的女儿。 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这件事。 右丞相殷远山的嫡女,这个身份像一件华美的袍子,穿在身上人人称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袍子的里子缝着多少根针。荣耀是真的,枷锁也是真的。 她开始读书的时候才四岁。 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要读。殷家的书房大得像一座迷宫,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竹简、纸卷、手抄本,一排排地码着,墨香和樟木的气味混在一起,是她童年最熟悉的味道。她搬着小板凳爬到书架前,够不到最下面一层,就坐在地上翻,翻到什么读什么,连父亲批注过的奏折草稿都看得津津有味。 殷远山起初很高兴。 女儿聪明,像他,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他开始亲自教她,从《三字经》到《论语》,从诗词歌赋到时政策论,殷蝉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教她比教三个儿子加起来都省心。 才女的名号慢慢传了出去。 京城里人人都说,右丞相家的嫡女是个文曲星,七岁能诗,九岁能文,连国子监的老博士看了她的文章都拍案叫绝,说“此子若非女儿身,三甲可期”。 殷蝉那时候还小,听到这些话是高兴的。她看到母亲在宴席上被人恭维时眼角的笑纹,看到父亲在同僚面前提起她时嘴上说着“小女胡闹”、眼里却藏不住的得意,她就觉得,读书这件事,不只是自己喜欢,还能让父亲母亲面上有光。 那就更要读好。 可她没有想到,才华这种东西,在女儿身上是有上限的。 十二岁那年,她在一次诗会上当众和兄长们比试,命题作赋,她一个人写了三篇,篇篇压过了殷家的三个儿子。最大的兄长比她大五岁,已经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书,文章被祭酒亲自圈点过,可那天他拿着自己的卷子,站在妹妹的文章旁边,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回到家里,她以为父亲会夸她。 殷远山把她的文章撕了。 “女孩子家,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说的话更直接,“你哥哥们将来是要做官的,你把他们比下去,他们以后怎么抬头?你是要嫁出去的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殷蝉站在炭盆前,看着那些灰烬,没有哭。 她不明白。 她只是读了书,只是写了一篇好文章,为什么父亲母亲不夸她,反而要发火?她做错了什么? 后来她长大了,就明白了。 她一直在读书。 不是为了父亲的面子了,也不是为了什么才女的名号。只是因为她喜欢。那些字里行间的天地,那些经史子集中藏着的道理,是她在深宅大院里唯一能触碰到的、广阔的东西。 也是在读书的时候,她认识了一个人。 她们是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遇到的。殷蝉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天她在国子监外面的书摊上翻书,旁边有个人也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六韬》,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打了个哈欠。 “你不喜欢读书?”殷蝉问她。 那人想了想,说,“不喜欢。我坐不住。” “那你为什么来书摊?” “来看看你在读什么。” 殷蝉愣住了。 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每天都来,我注意你好几天了。你读书的时候特别认真,好像全世界就剩你跟书了。我觉得有意思。” 殷蝉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她说不上来哪里特别。这个人说话做事都跟她见过的所有人不一样。 殷蝉读书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四处看,有时候干脆靠在树上打盹。 这是殷蝉第一个朋友。 后来她嫁给了她。 殷家要把女儿送进宫,这是三家人在登基之前就谈好的交易,殷蝉知道。可她没有抗拒,甚至在父亲问她愿不愿意的时候,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因为宫里那个人是她。 再后来,她给了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从中书舍人到中书侍郎,从中书侍郎到中书令,再到入阁拜相,她走了十年。十年的时间,她用一支笔在男人堆里杀出了一条路,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后来提起“殷相”两个字,没有一个不心服口服。 她的兄长们,小时候才华不如她,如今的官职也不如她。 殷家的门楣,到头来是靠这个女儿撑起来的。 有一天夜里,御书房的烛火快燃尽了。周芫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忽然抬起头,看着正在整理文书的殷蝉,问了一句。 “殷蝉,你后不后悔?” 殷蝉的手顿了一下。 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进宫?后悔做官?后悔把自己绑在一个女子身上,在这座深宫里耗尽青春?还是后悔站在风口浪尖上,替一个人扛着整个天下? 她放下手中的文书,转过身,看着周芫。 殷蝉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周芫,她现在会在哪里。 大概是某个皇子的后院,顶着侧妃的名分,在四方的天里数着日子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或者是哪个官员的正室妻,红袖添香,相夫教子,把满肚子的才学折进账本和绣绷里,像这世间无数女子那样。 她读了一辈子的书,不是为了把自己活成别人案头的一枝花。 烛火把周芫的脸映得明暗不定,眼底有疲态,有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大概问得很认真,因为她很少这样认真地看殷蝉。 殷蝉想了想,跪了下去。 不是臣妾对陛下的跪拜,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郑重的姿态。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悔。” 不悔,只是,今生君恩还不尽。 第192章 前世番外5 鞠飞光小时候在鞠家,成日里跟在大哥和二哥屁股后头转。 大哥爬树,她也爬树。二哥下河摸鱼,她也下河摸鱼。大哥二哥在院子里扎马步,她就蹲在旁边,有模有样地扎,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也不吭声。鞠崇文和鞠夫人起初由着她,觉得小丫头片子图个新鲜,玩两天就腻了。 可她没腻。 扎了一年,马步扎得稳稳当当,下盘比两个哥哥还扎实。鞠崇文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这丫头有天赋,是块练武的料。 可鞠夫人不这么想。 七岁那年,她被拘进了房里。 教她的是管家和奶嬷嬷,学的是管账本、看库房、调度下人、安排席面,还有那些大家闺秀该会的针线女红、规矩礼仪。她坐在绣凳上,手里捏着绣花针,听着院子远处校场上传来的喊杀声,针扎了手指头都没察觉。 她要出去。 “你大哥二哥都不扎马步了,你也不用去了。”鞠夫人这么跟她说。 鞠飞光不信。 她什么都懂。扎马步只是打基础,基础打好了才能练拳、练刀、练骑马射箭。大哥二哥不是不扎了,是已经扎完了,他们进军营练武去了。他们不要她了,因为她是个丫头,丫头不该舞刀弄枪,丫头该待在屋子里学管家。 她抗拒。 她哭,她闹,摔了绣绷,撕了账本,趁嬷嬷不注意翻窗户往外跑,被抓回来就再跑。鞠夫人气得打了她两巴掌,她不哭了,瞪着眼睛看她娘,眼神跟小狼似的。 “我要习武。” “不行。” “我要习武!” “我说不行就不行!” 她被锁在房里,三天没出门。第三天傍晚,她的哭闹声把一个人闹了出来。 鞠家老夫人。 老夫人吃斋念佛,平日里在后院佛堂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家里的事从不过问。可鞠飞光哭得太凶了,三天三夜,嗓子哑了还在哭,佛堂里念经的声音都压不住。老夫人终于推开了房门,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看了看满屋狼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小孙女。 “让她练。” 老夫人就说了三个字。 鞠夫人还想劝,老夫人拐棍在地上一顿,“我鞠家的女儿,怎么就不能习武了?她爹当年还是我教着扎的马步。” 鞠飞光就这样回到了校场。 从那天起,她比两个哥哥练得更狠。别人扎一炷香,她扎两炷香。别人劈柴一百刀,她劈三百刀。鞠崇文亲自教她,从拳脚到枪棒,从骑射到兵法,能教的都教了。她也确实争气,十二岁就能拉三石弓,十四岁跟着大哥上围场打猎,一箭放倒了一头奔逃的野猪。 可她没什么朋友。 鞠家是武将世家,来往的不是军中粗汉就是他们的家眷,那些姑娘们见了她都怯生生的,觉得她一身杀气,不像个女孩子。 直到去了书院。 书院里人多,什么性子的都有。她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特别。 鞠飞光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书院后院的墙角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些看不懂的符号。 后来她们就混在了一起。那个人不嫌弃她粗手粗脚,她也不嫌弃那个人满肚子古怪想法。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翻墙出去逛集市,一起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偷偷烤一只从后山逮来的山鸡。 鞠飞光第一次知道,原来跟一个人待在一起,可以什么都不用说,也不觉得别扭。 再后来,她的命运跟这个人紧紧绑在了一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她进了宫,当了妃子,又脱了妃嫔的衣裳,穿上了甲胄。她去了北疆,在冰天雪地里打仗,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剑门关的城楼上望着南方的京城,知道自己守的不是一座城,是一个人的天下。 她成了周朝第一位女将军。 夜深了。 鞠飞光从军营回来,甲胄没卸,先去了御书房。刚走到门口,门从里面轻轻开了,殷蝉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盏凉透了的茶。 两个人在门口撞上。 殷蝉抬头看见是她,把手指竖在唇边,“嘘。” 鞠飞光压低声音,“刚睡下?” “嗯。”殷蝉回头看了一眼虚掩的门,“批折子到寅时,咳了好几回,我好不容易劝她躺下了。” 鞠飞光的眉头拧了起来。 “又熬夜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但不是冲殷蝉的。 殷蝉当然听得出来。她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立太子的折子堆了半人高。” 鞠飞光没有接话。 她和殷蝉,是这朝堂上仅有的两位女性官员。一个在内阁替周芫挡着明枪,一个在军队替周芫握着刀柄。这一路走来的凶险,不比战场上少。战场上敌人在明处,刀对刀枪对枪,杀了就是杀了;朝堂上的敌人在暗处,笑里藏刀,嘴上叫着陛下,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你拉下马。 她们都扛过来了。 可周芫扛得比她们更难。“你也回去歇着吧。”殷蝉看了她一眼,“刚从北边回来,一路没合眼吧?” “还行。” “什么还行,眼睛里全是血丝。”殷蝉把凉茶递给门口的小太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她最近睡得不好,你回来了正好。” 鞠飞光点了点头。 她推开御书房的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殿里只点了一盏暗灯,周芫趴在御案上,脸侧着枕在胳膊上,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折子散了一桌,有的批了朱红,有的只翻了一半。 鞠飞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将周芫抱至软榻,弯腰把散落的折子一本一本地收拢,叠好放在案角。然后她脱下身上的甲胄,一件一件地搁在旁边的架子上,只穿了一身中衣,在周芫身边的软榻上躺下。 她刚躺下,周芫就动了。 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周芫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鞠飞光的袖子,攥住,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鞠飞光没有动。 周芫往她身边挪了挪,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她睡得很熟。 这毛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鞠飞光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登基第二年,那段时间周芫夜夜做噩梦,梦里喊周砚的名字,喊醒了就一个人坐到天亮。太医院开了安神汤,喝了没用。殷蝉来陪过两晚,可殷蝉自己也忙,内阁的事务堆成山,陪了半夜还得回去看折子。 后来有一次鞠飞光回京述职,留宿宫中,周芫那晚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连梦都没做。 从那以后就成了习惯。 周芫晚上一般跟鞠飞光一起睡。不是每天都有,鞠飞光常常不在京里,北疆的军务、各地的巡查、暗卫的差事,一年到头有大半时间在外面跑。可只要她在,周芫就会挤到她床上来,或者让她在御书房的软榻上陪着,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猫,挨着她就能睡着。 殷蝉跟她一样忙,周芫不好意思睡觉也打扰她。 鞠飞光倒是无所谓。她在军营里什么苦没吃过,趴着都能睡,何况软榻。就是每次回来休假,总被周芫霸占住,想自己安安静静待两天?不存在的。周芫白天在御书房批折子,让她坐在旁边待着,晚上回来睡觉,还是让她在旁边待着。 她也不说什么,让待着就待着。 今夜也是。 她以为周芫已经睡熟了。 可黑暗中,周芫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飞光。” “嗯。” “你后不后悔?” 鞠飞光没有立刻回答。 后悔? 她想起七岁那年,被锁在房间里,三天三夜哭着喊着要习武。想起老夫人拄着拐棍站在门口说“让她练”。想起校场上一刀一枪练出来的本事,想起北疆的风沙和青石谷的血。想起很多年前书院后院的墙角,那个人蹲在地上画着看不懂的符号,抬头看着她的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想起那个人后来坐在龙椅上,隔着满朝文武,对她说,“朕要你们站在朕的身边,不是作为朕的妃子,而是作为朕的臣子。” 如果没有周芫,哪会有如今的女将军鞠飞光。 鞠飞光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周芫的轮廓。 “不悔。” 报君黄金台上意。 她的声音很低,像石头沉进深潭。 第193章 决断 周芫选了一个周五晚上。 那天徐逢渔难得没有应酬,七点就回了老宅,巧的是,忙碌许久的徐怀楫和徐怀舟也回来了。徐家人难得在这个注定不平常的晚上聚集了起来,但她目前不打算把事情让所有徐家人知晓。 周芫提前吃完饭,上楼。 在问询之前她还是有些纠结,对于沈浣君是否知情这一件事情,她问自己,要搞清楚这件事很重要吗?她自认还没有将徐逢渔和沈浣君纳入自己的生活里,心里也不算真正认同他们作为自己的父母,所以,有必要吗? 在徐家享受到的优渥生活确实美好,沈浣君和徐逢渔迟来的关心也只是让她有些触动,却没法让她拥有感情。 她不是小孩子了,一系列复杂的记忆在她的脑子里穿来穿去,有时候是古代的记忆,有时候是交错的两种现代的记忆,令她好笑的是,明明接受了现代教育的他们已经知晓了,在周朝时的她的异样,殷弄语和谭渡桥他们竟然还担心她是不是没有融入现代社会。 留在徐家,除了了结旧怨,拿到自己在徐家应得的那份东西的想法,还有她对徐父和沈母的某些渴望,可在旁观徐家的和睦之后,她生出的不是对亲生父母的亲近,而是对这些人的忮忌,包括徐逢渔和沈浣君...... 凭什么他们丢失了孩子却还是过着夫妻幸福儿女双全的幸福生活,凭什么徐怀楫和徐怀舟能够一帆风顺的继承徐家的资源成长为人人羡慕的存在,甚至是恶毒的想,为什么被换的是她而不是沈瑜...... 于是为了防止这样的想法时常出现,她搬去了帝苑学府居住。 成熟的思想和复杂的经历使她不可能成为一个纯粹的人,内心的情感被渲染成早已不纯粹的灰色,于是幼稚又无用的设计了那些称得上是无聊的把戏。 让徐逢渔和沈浣君吃点苦,这样他们就能体验她经历过的痛,可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更何况成年人经历的怎么能和孩子相比,那段经历说不定是他们晚年回忆起来的精彩冒险,周芫想到这里就觉得想吐,对自己的失望一次又一次浮现。 还有沈怀瑾,无论她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在徐家生活过的事实,富裕的生活,有爱的父母,优秀的哥姐,还有他们那斩不断的感情......只要想到这里周芫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无法接受徐父和沈母的给予的情感,所以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周芫脑子有些痛,她厌恶自己的思想一直在动荡,应该是从前的经历让她对深入思考产生了心理性厌恶。所以她一直在抗拒学习,哪怕只是高中知识,打个不合时宜的比喻就是复读的高中生一直在复读从而产生的厌学...... 止住发散的思维,周芫稳住心神,她需要快刀斩乱麻的处理了这些让她感到麻烦的事情,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但最后她还是决定问问清楚。 她给徐逢渔和沈浣君发了消息,表达的意思是,聊聊,只有他们三个。 餐桌上徐逢渔和沈浣君收到消息,相继离开,一旁的徐怀楫和徐怀舟看着父母没有往常的问候,两人对视一眼,接着吃饭。 书房的门被周芫反手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周芫将事情摊牌后,书房里安静了三秒。 她被换走的凶手是徐闻声,徐逢渔的大哥,帮手是徐老爷子,徐逢渔的父亲。 沈浣君在听见这个事实后,猛地转头看向徐逢渔。 徐逢渔没有说话。他坐在那张红木椅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沈浣君看得很清楚,她的丈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压,眼睛里浮上来的是一种很沉的、沈浣君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是无奈。是愧疚。是一个人扛着什么扛了太久、终于被人当面戳破时的那种如释重负又无地自容。 “你早就知道。”沈浣君的声音发紧。 不是问句。 徐逢渔闭了一下眼睛,“……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芫芫回来以后,我就在查。”徐逢渔的声音很低,“查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沈浣君站了起来。她的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步,椅脚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是你爸不让你说?” 徐逢渔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 沈浣君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她转头看向周芫,像是要确认什么,周芫歪头,想了想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他拿命要挟你。”沈浣君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你要是敢把事情闹出来,就是逼死他,是不是?” 徐逢渔的喉结滚了一下。 “浣君——” “你告诉我是不是!”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沈浣君的眼睛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被她硬生生憋在眼眶里。她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逢渔看着她,终于点了一下头。 沈浣君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书架上。书架上的书晃了晃,有一本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十六年……”她喃喃道,“芫芫在外面十六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忽然站直了,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抹掉了。 “报警。” 沈浣君的声音变得很硬,硬得像铁。 “现在就报警。徐闻声换孩子是犯法,你爸帮忙销毁证据也是犯法,该怎么判怎么判,谁也别想跑。” 她说着就去摸手机,手还在抖,但动作很坚决。 周芫轻声开口。 “没有证据。” 沈浣君的手停在半空。她转头看向徐逢渔,徐逢渔无奈的点头,证据确实已经被销毁了,还有相关人员隐匿,就连徐老爷子都在找,找到的灭口,没找到一直在找。 他顿了一下才开口。 “我查到现在,徐闻声经济犯罪的证据有,但能他换孩子的证据——没有。” 沈浣君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她站在书桌前,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明明气得要炸开、却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死死挡住的无力感。 “所以就这么算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他换了你的孩子,你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就因为你爸拿死来威胁他?” 徐逢渔和沈浣君的说话声还在耳边,却仿佛隔着一层东西一样不真实,周芫的思绪随着声音的扩散慢慢飘远。 如果,如果她只是普通的周芫,看到这一幕或许会感动,为了那个周芫心目中一直渴望的东西,然后接受这迟来的亲情。 可普通的周芫不会知道真相,也不会看见这一幕,能看见这一幕的只能是不普通的周芫,这注定是个悖论。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浣君和徐逢渔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他们一致地看向周芫,眼睛深处是止不住的担忧和心疼。 第194章 摊牌 周芫正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而徐逢渔和沈浣君却因为这样的空白而悬着心,不知道周芫想要的是什么。 沈浣君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十六年。她缺席了周芫十六年的人生,不知道她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委屈、在多少个深夜里一个人扛过来的。现在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又要面对这样的真相,害她流落在外的人就在身边,是她的亲大伯,而亲爷爷帮忙遮掩了一切。 这种时候,她这个做母亲的,能说什么? 对不起吗?太轻了。 徐逢渔站在窗边,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周芫脚边。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手指上那个互相摩挲的小动作,那是他从来没有机会熟悉的习惯,是十六年空白留给他的距离。 他的眼睛深处是止不住的担忧和心疼。 周芫回过神来,正好撞进他们的目光里。 两双眼睛,一模一样的神情。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周芫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难道仅仅凭借血缘关系,他们就能毫无芥蒂地接纳她吗? 可他们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犹豫。 好像这十六年的空白不存在,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她就是他们从小养大的、受了委屈可以扑进怀里哭的孩子。 周芫不太懂这种感情。 但她没有躲开那目光。 “芫芫。” 沈浣君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那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什么,“虽然这件事情没有证据……但是我们还是能把罪魁祸首以其他名义送进去的。” 周芫抬眼看她。 沈浣君往前走近了两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红,是刚才攥拳头攥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尽量放稳。 “徐闻声的主业在海外,但国内也有不少资产。这些年他在海外的产业一直在亏,窟窿越来越大,国内的资产是他最大的输血来源。” 她看了一眼徐逢渔。 徐逢渔接过话头,“老爷子这些年给了他不少东西,地皮、写字楼的股份、几家公司的法人代持。他为了快速变现,给海外的产业输送资金,手段不是很干净。”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谈生意时的冷静和条理,那些翻涌的情绪就被他暂时压到了一个角落里。 “虚假注资、阴阳合同、关联交易转移资产、用空壳公司套取银行贷款……”徐逢渔一条一条地数,声音不大,但每一条都像钉子,“这些东西真要查,没有一条是站得住的。” 周芫听着,没有插话。 “他在明面上的那些生意,税务上也有问题。”沈浣君补充道,“前几年他在城南拿的那块地,手续就不全,当时是爸打了招呼才过的。这些都是把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寒意。 这个人换掉了她的孩子,让她的女儿在外面受了十六年的苦。 她没法替天行道判他换婴的罪,但她可以让他为自己做过的其他事付出代价。 “我们可以搜集这些证据,”沈浣君看着周芫,“经济犯罪、税务问题、违规操作,哪一条都够他在里面待上很多年。” 周芫的目光从沈浣君脸上移到徐逢渔脸上。 “另一个呢?” 这三个字让书房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徐逢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周芫和沈浣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口。 “事情……”他的声音很低,“我还没想好。” 这是实话。 徐闻声他可以查,可以告,可以把搜集到的证据交给经侦和税务,让法律去制裁。可徐老爷子不一样,那是他的父亲。一个给了他一切起点的人,哪怕这个人偏心、霸道、是非不分,甚至帮着大儿子遮掩了换婴的罪行。 血浓于水。 这四个字,在外人听来是温情,在徐逢渔身上是一道枷锁。 徐竭。 他的父亲。 这两个字在徐逢渔心里压了太久,重得像一块灌了铅的石碑。石碑上刻着的不是什么父爱如山,而是一道又一道他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服从的指令。 无论是作为弟弟孔融让梨的谦让,还是作为继承人资源的倾斜,所有老爷子需要他让给徐闻声的东西,他都照做了。 小时候听,是因为父亲是天,说什么都是对的。长大后听,是因为他懒得争,也不屑于争。徐闻声要家产,给他;要资源,给他;要父亲偏心,也由他偏去。徐逢渔觉得自己不在乎。他白手起家,靠自己的脑子和手段挣下了不输给任何人的家业,不需要从老头子手里讨什么。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钱,不是地,不是公司股份。是他的女儿。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人从亲生父母身边换走,在外面颠沛流离了十几年。而他的父亲明知道真相,却选择了沉默。 不,不是沉默。是帮凶。 是徐老爷子亲手抹去了医院的记录,堵上了知情人的嘴,用他这辈子积攒下来的人脉和威势,把一桩伤天害理的事捂了十五年,捂到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会烂在土里。 徐逢渔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摊牌。查到真相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这间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他想过第二天就去找徐闻声对质,想过直接报警,想过把所有证据摔在他面前,问他一句——你怎么敢? 可他没有。 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早年徐家有点家底,后来遭遇乱世,是徐竭这个人,真正从泥里爬出来的,赤手空拳重新打下了徐家的家业,手段、心性、魄力,一样不缺。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不是亲情,不是是非,是徐家的脸面。在他的世界里,家门丑事比什么都可怕。大儿子换了孙女的孩子,这事一旦捅出去,徐家就成了整个z城的笑柄。他宁可让一个无辜的女孩在外面受苦,也不能让徐家的牌匾蒙尘。 事实也确实如此,老爷子拿自己的命威胁他。 第195章 决定 大义灭亲说起来容易,四个字,干脆利落,戏文里唱了几百年,听着痛快。 可真轮到自己头上呢?那是给了你命的人,哪怕他后来偏心了、糊涂了、做错了事,那些记忆不会消失。你没有办法像对待一个陌生人那样,高喊着正义打倒坏人,然后心安理得地转身离开。 更难的是,徐竭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他在z城经营了半辈子,商界、政界、慈善界,到处都是他的人,他的面子,他的关系网。徐逢渔这些年自己也争气,闯出了不小的名堂,但在这座城市里,“徐竭”二个字依然是一块金字招牌。对付这样一个人,不是把证据递上去就能了事的。 而且,对于老爷子,他很可能会失败,届时,他会被反噬。 徐逢渔太清楚了。一旦他对自己的父亲动手,消息传出去,外界不会管谁对谁错。 “徐逢渔为了一个找回来的女儿,连亲爹都不放过。” “听说了吗?徐家老二为了家产,把老爷子和大哥都告了。” “什么换婴不换婴的,我看就是夺权的借口。” 流言是不讲道理的。它不会去看证据链完不完整,它只挑最耸动的说法去传,用最阴暗的揣测去解读,然后在饭局上、茶馆里、朋友圈中,一遍又一遍地消费别人的家事。 道德的评判更是一把双刃剑。 一损俱损。 徐逢渔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怕自己受伤。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明枪暗箭他没见过?他扛得住。 可他担心扛不住的是,周芫。 如果他跟父亲撕破脸,周芫会被放在什么位置? “祸根。” “扫把星。” “回来就把徐家搞得鸡犬不宁。” 这些话一定会出现。老头子心里本来就不待见这个找回来的孙女,到时候更是会把所有的账都算在周芫头上。 她才回来多久?她已经够难的了。 徐逢渔不能让她再背负这些。 所以他只能先动徐闻声。 沈浣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她理解丈夫的难处,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可一想到这个人明知道她的孩子被换走了、明知道她的女儿在外面受苦,却选择了沉默和包庇…… 她的手又攥紧了。 “他的事情,以后再说。”沈浣君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不是放过,是暂时搁置。 周芫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和侧影,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很轻,但落地有声。 徐逢渔转过身来,看着她。 “证据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他说,“我来安排。” “小心。”周芫说,“徐闻声不是傻子,他知道我在查换婴的事,也一定防着有人查他经济上的问题。你们动手的时候,别让他察觉。”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徐逢渔和沈浣君。 “尤其是老爷子。他既然能帮徐闻声擦一次屁股,就能擦第二次。如果让他提前知道你们在搜集证据,他会把剩下的东西也处理干净。” 徐逢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我知道。” “芫芫,交给我们,不用担心。”沈浣君站在书桌后面,灯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细纹和眼底没有散尽的红。她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是轻轻说出这句话。 周芫没有接这句话。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先回房间了。” 她绕过书桌,朝门口走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这一次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书房里,沈浣君慢慢收回手,看着徐逢渔。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有些东西在沉默中达成了共识,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是一对父母在得知女儿受过的苦之后,能为她做的最朴素的事。 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 徐逢渔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帮我查几个人。”徐逢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深水,“徐闻声名下国内的所有公司,三年之内的财务报表、税务记录、银行流水,全部要。” 他顿了一下。 “别用我的人,找外面的。动静越小越好。”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徐逢渔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沈浣君看着他,“你打算从哪一家开始?” “城南那块地。”徐逢渔说,“手续最不干净的,一查一个准。” 沈浣君点了点头。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询问,“那......老爷子那里......” 徐逢渔没有回答,只是攥紧拳头,沉默的站在那里。 他凝视着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紧锁,眼角有了细纹,嘴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直线。 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他十二岁,徐闻声十四岁。兄弟俩在院子里打架,徐闻声把他按在地上,往他嘴里塞泥。他咬了徐闻声的手,徐闻声嗷的一声松了劲,他爬起来把哥哥推倒在花坛里,骑上去一顿揍。 徐老爷子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徐闻声手心的血印和满脸的泥,还有徐逢渔骑在他身上的场面。 老爷子二话没说,上来就给了徐逢渔一巴掌。 “你把你哥打成这样?” 十二岁的徐逢渔捂着脸,没有哭,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看了很久。 在此之前,他受了无数次父亲偏心的委屈,但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在这个家里,对错不重要,谁是老爷子认定的继承人才重要。 几十年过去了,那个十二岁的男孩长成了今天的徐逢渔。他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女儿。可那股无从辩解的憋屈,一直埋在心底,像一根刺,平时摸不到,一碰就疼。 徐逢渔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掌心里有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深得快要渗出血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插进了裤兜里。 “爸的事情,以后再说。” 第196章 分析 帝苑学府,周芫那套屋子又难得坐满了人。 殷弄语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一罐冰可乐没拉开;谭渡桥占了单人沙发,长腿搭着茶几边沿;鞠绯光坐在周芫旁边,安安静静剥橘子;沈砚靠在窗台边,半张脸在光里,半张在暗处。 周芫把跟徐父沈母的对峙说完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鞠绯光剥橘子的手没停,一瓣一瓣,剥得很整齐,眼睛却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沈砚原本看着窗外,这会儿转回头,目光在周芫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没说话。 殷弄语先炸的。 她把可乐往茶几上一墩:“所以呢?” 周芫看她。 “人你也认了,你爸你妈也站你这边了,”殷弄语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你还在等什么?是有什么顾虑吗?” “弄语。”鞠绯光轻轻叫了她一声。 “我没冲动。”殷弄语根本不看她,盯着周芫,她抬手指了指窗台,“我算给你听。不提绯光,在z城,殷家,谭家,沈家,我们三个,家里早就放权了。徐闻声算什么东西?一个靠老爷子撑门面的,他手里那点产业,经得起几家一起动?” 谭渡桥开口附和着殷弄语,嚷嚷着还有什么顾虑,让周芫说出来他们一起解决了。 这方案粗暴,但是有效。殷家、谭家、沈家,三家下一代继承人一起行事,别说一个徐闻声,就是徐老爷子那块老面子,也得掂量掂量。 周芫没说话。 沈砚从窗台上直起身,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徐闻声倒了之后呢。” 谭渡桥一愣:“什么之后?” “徐闻声,是徐老爷子最喜欢的儿子。”沈砚看着他们,一句一句说得很慢,“当年换孩子的事,老爷子是亲手帮着抹痕迹的人。现在我们动徐闻声,动静小了没用;动静大了,你觉得老爷子会坐着看?” 谭渡桥皱眉:“可徐老爷子的产业——” “别管什么东西,只一点,他是徐闻声和徐逢渔的爸。”沈砚打断她,“徐逢渔跟徐闻声过不去,那是兄弟阋墙,关起门来是徐家自己的事。可要是有人把刀架到老爷子脖子上,你们说,徐逢渔站哪边?” 屋里静了静。 “一边是养了他几十年的父亲,一边是丢了十六年、对徐家没什么感情的女儿。”沈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真逼到二选一,明眼人都知道他怎么选。” “所以他不能选。真到那一步,他拦不住老爷子,也护不住周芫,只会被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周芫坐在原处,手指搭在橘子上,没动。 沈砚说的,跟她那晚在书房里看到的,严丝合缝。 摊牌那晚,徐逢渔和沈浣君都说过,会让罪魁祸首获得应有的报应。 沈浣君咬着牙说的,眼泪还没干;徐逢渔没放狠话,只说该算的账一笔都跑不了。 她承认,听到那句话时,心里是动了一下的。 可也就那一瞬。 因为话里有一处空白,她听得清清楚楚,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提徐老爷子一个字。 报应要落到徐闻声头上,绕不过老爷子。可徐逢渔对她说的都绕开了,不是忘了,是不敢应。 那晚她就想明白了:倘若徐逢渔在书房里拍着桌子,说从今往后站在徐老爷子和徐闻声的对立面,父子情分一刀两断,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一个在徐家长大、受了老爷子几十年养育的儿子,凭什么为她周芫,跟亲爹反目?就凭血缘?凭他们父子三人这些年的隔阂? 够吗?明显不够。 所以徐逢渔没有,他把老爷子那块整个留了出来。只说了罪魁祸首,没说帮凶。 他没骗她,他把自己的为难摊开了。 这话不漂亮,甚至有点窝囊。 但周芫信。 因为这是一个儿子、一个父亲,站在夹缝里,能说出口的最实的实话。 沈砚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现在动徐闻声,不只是跟徐闻声作对。是逼徐逢渔在他爹和他女儿之间做选择,而这个选择,他怎么选都是错。” 周芫垂下眼,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砚看见了,没再说。 谭渡桥在旁边听了全程,沉默半晌,末了从胸腔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往后一仰,瘫进沙发里。 “不是,”他抬手揉眉心,“怎么这么麻烦。” 他扳着手指头数,一脸生无可恋:“听你这么一说,咱们阿芫的对手——头一个,徐闻声,主谋;第二个,徐老爷子,帮凶,拼了命也要给大儿子报仇;这第三个呢?” 他手一摊:“徐老爷子的小儿子,徐闻声的弟弟,阿芫的亲爹,徐逢渔。” “你干脆说整个徐家都是咱们要对付的得了。” 屋里静了一秒。 沈砚看着他,认真地、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 谭渡桥:“……” 殷弄语和鞠绯光同时抬起手,扶住了额头。 第197章 仇恨 笑过之后,屋里的气氛又沉了下来。 “其实掰开来算,”谭渡桥收了玩笑,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徐闻声自己,不难对付。” 这话没人反对。徐闻声这人,这几年早就在走下坡路了。名下那几家公司,不是这块业务黄了,就是那笔资金断了,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捂越大。这么大年纪的人,也不顾忌脸面,三天两头往徐老爷子那儿跑,明着是请安尽孝,实则连吃带拿,殷、谭、沈任意一家认真起来,都够他喝一壶。 “难的是加上徐老爷子。”谭渡桥说。 老一辈的面子,到了今天这个年头,照样好使。圈子里的老人盘根错节,一个电话递过去,多大的窟窿都有人帮着补;真出了什么严重的事,也能给你大事化小,修理得干干净净。徐老爷子在这张网里坐了几十年,他要保一个人,有的是办法。 “要是徐逢渔再站过去——”殷弄语接了半句,没往下说。 三徐拧成一股绳,那就不是对付一个人的事了。 不说徐家横跨百年的家族企业有多庞大,单说业务交错,就够让人心惊。几代人联姻、合伙、互保,根须缠在一处,扯一根,动一片。在场这几家,殷家、谭家、沈家,谁没跟徐家有过往来?真翻起脸来,自家的盘子先跟着抖三抖。 数来数去,也就远在W都的鞠家,跟徐家交情浅些,能落个干净。 所以人人心里都明白,其实有个最简单的法子,能一刀了结这件事—— 让徐闻声死。 老爷子再大的本事,也护不住一个死人。这种事,在座的人未必做不到。 可没人提。 因为没人知道,周芫想要的,到底是哪一种结局。是要徐闻声身败名裂,是要他把牢底坐穿,还是要他以命抵命?这条线划在哪儿,只有她自己能定。这是她的账,谁也不会擅自替她把这个决定做了。 沈砚靠回窗台,目光落在周芫身上。 他心里想的,跟桌上这盘棋不太一样。 沈浣君是他亲姑姑。姑姑的为人,他从小看到大,心肠软,骨头硬,哭归哭,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姑父徐逢渔就更不必说。 徐父沈母在这个圈子里的风评,是妥妥的难得一见。结婚这么多年,恩爱是出了名的;徐家到了这一代,也没听过争家产、抢位子那些阴私,关起门来吃顿饭,和气得让外人眼红。 这个圈子里,就没有不羡慕他们的。 这样的家庭,沈砚是真心盼着周芫能好好走进去的。在外受苦十几年,刚回来的时候,她吃过的苦他不敢细想。如今爸妈都在,家底干净,没有阴私,她本该被接住、被疼着,把缺掉的那些年一块一块补回来。 所以他不愿意。不愿意看见她跟徐逢渔对着干,不愿意看她把这个家也变成战场。仇要报,可家也该是家。 这是他的私心,他没说出口。 谭渡桥坐在沙发里,没什么表情,他一般在这里充当插科打诨的角色,但目前没有他发挥的时间。 他的记忆是碎的。前世的事,他记住的不多,可零零碎碎的片段里,全是他对不起她的地方。具体错在哪,他想不真切;越是想不真切,那股子愧意越没处放。他试过找补,可连自己欠了什么都拼不齐,又能怎么补? 于是他只剩一个笨办法,她要什么,他给什么;她指哪,他打哪,哪天她说动,他第一个动手。他不敢自作主张,生怕哪一步没顺她的意,又惹她不痛快。 殷弄语和鞠绯光想得更简单。 她们是陪周芫最久的人。从最初到现在,多年的朋友和君臣,她们早就习惯了一件事,那就是周芫说了算。她们只管听令、办事、兜底——除非她有生命危险,那时候不必等,她们自己会动。 除此之外,从不越界。 屋里于是安静下来。无论是对周芫有愧还是有恩,几个人便坐在那里,等着周芫给出她想要的局面,他们则尽心的去帮她完成。 周芫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她自己其实说不上来。 唯有一点清晰的是,她要徐闻声锒铛入狱。 要他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要他在铁窗里头数日子。要这个自小锦衣玉食、一辈子没低头看过人的人,从高位上跌进泥潭,把她当年本不该吃的那些苦,一口一口,自己尝一遍。 想到徐闻声头发花白、潦倒落魄的样子,周芫指尖都跟着松快,那样的大仇得报,光是想一想,都舒坦。 可,不够。 只一个徐闻声,不够。 徐竭呢?那个坐在徐家最高处、一句话就能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的老人,他凭什么安安稳稳寿终正寝?他也该得到他的报应。还有那些拿钱办事、泯灭良知的小人,当年经手的、签字的、闭嘴的,一个一个,他们都应该得到属于自己的报应。 她要所有让她人生错位的人,都得到让他们痛彻心扉的惩罚。 不,还不够。 恨意像开了闸的洪水,往她拦不住的地方一直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想到了沈怀瑾。这个表面无辜实在好处占尽的另一个“受害者”。 她想到了徐逢渔和沈浣君。她的亲生父母。他们说会让罪魁祸首得报应,说得热泪盈眶,可真到了沈怀瑾跟前呢?他们舍不得。那个养了十几年的养子,他们舍不得动。 她甚至想到了徐怀楫,想到了徐怀舟,想到了沈瑜。那些事不关己的人,清清白白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凭什么? 凭什么都是一个爸妈生的,有人锦衣玉食地长大,有人却要在外面吃尽苦头?人的命运,凭什么那样天差地别? 还有沈怀瑾的亲生父母—— 周芫猛地闭上了眼睛。 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那团又黑又烫的东西整个吐出去。 不该的。 她不应该这样想。 那些人里,有的有罪,可有的什么都没做过。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可恨意不讲道理,它从十六年的窟窿里涌出来,漫过罪人,也漫过无辜的人,连她自己都要一起淹了。 她太累了,庞杂的记忆和无措的情绪让她不能清醒的思考...... 屋里很静。四个人还在等她。 周芫睁开眼,声音很轻:“今天先到这儿吧。” “我想睡会儿。” 没人问她想好了没有,也没人追问她要的到底是什么局面。 殷弄语张了张嘴,鞠绯光伸手在她手腕上按了一下,她便把话咽了回去。谭渡桥站起来,没出声,沈砚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问,跟着众人往外走。 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空下来,周芫没动,靠着沙发坐着,重新闭上了眼。 第198章 出事 近段时间z城商圈炸了锅。 消息是从法院门口传出来的:徐家长子徐闻声,被带走了。罪名听着唬人,涉嫌金融诈骗,涉案的几家空壳公司账目被翻了个底朝天,经侦上门那天,很多人亲眼看到的。 圈里人议论纷纷。 有说他栽在资金链上的,有说他得罪了人的,也有老狐狸捏着茶杯笑而不语,金融诈骗这罪名,弹性大得很,说重,够他把牢底坐穿;说轻,账目上的事,操作空间从来都在台面底下。真要有人捞,未必捞不出来。 周芫听到消息时,正在上课。 谭渡桥把消息推到她眼前,她扫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 徐逢渔和沈浣君说过,会让罪魁祸首以其他方式得到应有的惩罚。这话她当时听过了,没往心里去,并不是她不信,是她知道有个人在,徐闻声就翻不了船。 徐老爷子还活着一天,徐闻声就倒不了。 果然。 没几天,消息又传出来了,徐闻声被保释出来了。 手续办得滴水不漏,罪名从涉嫌金融诈骗变成了偷税漏税这样能将功补过的小事,取保候审,人出来了。坊间咂舌归咂舌,倒也不算意外,徐家那块老招牌,真要豁出脸面去捞一个人,还是捞得动的。 可人是出来了,产业是真伤了。 经侦翻过的账,银行第一个变脸。授信说收就收,贷款说抽就抽,几家合作了十几年的渠道商一夜之间全换了口风,合同压着不签,货款拖着不结。徐闻声名下国内的盘子本就是拆东墙补西墙,这一下东墙也塌了,西墙也漏了,好几家公司连员工工资都快发不出来。 国外那边更急。他早年远赴海外从头再来攒下的产业,这些年全靠国内输血吊着,国内一断,国外的项目跟着告急,两个港口的合作方连发函件催款,话里话外都是要撤资的意思。 徐闻声急得满嘴燎泡,登门去找徐老爷子。 去了三趟。 第三趟,徐闻声是弯着腰进去的,把姿态放到了泥里,老爷子才松了口,批了一笔钱,又出面替他压了两家银行的抽贷。 这笔钱,搁在旁人眼里,不算少了。 可徐闻声不这么想。 他盘了盘账,窟窿是个无底洞,老爷子给的那些,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他跪在书房里,试探着提了一句,说想动用家族信托里那笔压箱底的产业周转,老爷子当场就翻了脸,一句话把他堵了回来:“那是徐家的根,不是你填窟窿的土。” 徐闻声从主宅出来,坐在车里,半天没发动。 他想不明白。 他是长子。 年轻那会儿,他是徐老爷子膝下最风光的长子,Z城这地界,他徐闻声往哪儿一站,谁不给他三分面子?酒桌上他不动筷子,没人敢先夹菜;他随口一句话,多少人抢着去办。 后来生意失败,败得很难看,是老爷子出面兜底,又送他远赴国外,从头再来。那些年在国外吃苦是吃苦,可背后始终有人为他兜底,老爷子贴,弟弟徐逢渔也时不时帮扶,钱、资源、路子,从来没断过。他嘴上不说,心里是认定的:他是长子,徐家的东西,迟早都是他的。 什么时候起,他要这样求人了? 弯着腰,陪着笑,把自己的烂账一笔一笔摊开给人看,等着别人施舍似的批一笔钱下来。这种卑微的滋味,他这辈子没尝过几回。 五味杂陈。 更让他咽不下去的是,就在他焦头烂额四处堵漏的这阵子,明里暗里,总有人往火堆里添柴。 他去谈贷款,银行的人客客气气,转头就告诉他风控没过;他去找合作方续约,对方支支吾吾,说有人打过招呼;他想变卖海外资产套现,买家倒是来了几个,压价压得一个比一个狠。事后他才知道,谭家在海外的基金悄无声息地截了他两道;就连他想拉沈家的关系缓一缓,那边也是不咸不淡,滴水不进。 沈、谭、殷三家。 他不是没琢磨过这三家为什么冲他来。可商场上的事,从来不需要撕破脸,都是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恨不得多咬你几口。等他忙活得脚不沾地、好容易把火一处一处扑下去,人已经脱了一层皮。 这口气,他暂时只能咽着。 真正让他夜里睡不着的,还是老爷子那句话。 徐家的根。 压箱底的产业,老爷子攥得死死的,半分不肯松。徐闻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越想越恼—— 他不给自己这个长子,还想给谁? 难道,要留给沈怀瑾那个不是徐家血脉的小杂种? 想到那个名字,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似的妒火。一个抱错的野种,在徐家锦衣玉食地养了十几年,凭什么?老爷子这些年看那小子的眼神,他不是没留意过。 念头一起,就按不下去了。 徐闻声躺在黑暗里,把这些年的事翻来覆去地过。 早些年,老爷子是什么脾气,他最清楚。对老二那一家,老爷子向来淡淡的。徐逢渔是他亲儿子,还是最有出息的一个,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老爷子待他,一直不冷不热,年节见面,说的也多是场面话。沈浣君那个儿媳妇就更不必提,客气归客气,从来没进过老爷子的眼。 唯独沈怀瑾。 这一年年过去,老爷子对那孩子的优待,明眼人都看得见。 徐闻声以前不是没琢磨过这事。 他当时并不以为意,单单这孩子不是徐家血脉,只这一点就翻不起风浪。 可现在,躺在焦头烂额的深夜里,再回头看,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第199章 交流 现在沈怀瑾身世曝光了,可老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对他,一个抱错的孩子,身上没有半滴徐家的血,老爷子凭什么?凭他嘴甜?徐家上下嘴甜的孩子少吗?凭什么单单独他一个? 老二徐逢渔,多少年了?老爷子压箱底的东西,从来没松过口,连个边角都没往老二那儿偏过。亲儿子都没有的待遇,一个野种倒是享了十几年。 万一呢? 万一老爷子心里打的是另一个算盘呢? 他越想,心跳越快。真要论传家,老爷子守着那点压箱底的产业,防的是谁?防的不就是他这个长子败家?可防归防,老爷子百年之后,东西总不能带进棺材里。不给长子,不给有出息的老二,难道还能越过他们这些亲儿子,留给一个外姓的野种? 荒谬。 徐闻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可这声冷笑没落稳,另一层凉意又爬了上来—— 正因为荒谬,才更吓人。 他对沈怀瑾的好,好得没道理。 而这世上,没道理的好,往往藏着最有道理的缘由。 徐闻声翻身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烟,手抖了两下才点着。火光在黑暗里明灭,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不行。 这事他得查。 徐闻声怎么也想不到,老爷子对沈怀瑾不一样,恰恰是因为这孩子不是徐逢渔的血脉。 当年那场调换,在他看来与其说是人谋,不如说是天意,一个襁褓里的娃娃,能从泥窝里被换进徐家的金窝,顶着徐姓锦衣玉食地长大,这不是命是什么?于是这么多年,红包厚一分,偏袒多一分,闯了祸也有人兜着。 而对于周芫这个命不好的孙女,他则没什么好的表示了,更别说还是他纵容了这场意外。 徐闻声被保释出来后的这阵子,徐老爷子始终没怎么过问。 底下有人揣测,说老爷子是不是老糊涂了,长子被人这么摆一道,也不查查是谁在背后动手。老爷子听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查什么? 无论是徐逢渔,还是徐闻声那些商业上的对手,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真要论手腕,这一屋子老老少少,还没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翻出什么浪来。金融诈骗那点事,能闹到经侦上门,说到底是徐闻声自己账目不干净,留下了缝,苍蝇才叮得进来。 让他气恼的从来不是外人,是这个长子的不争气。 多大岁数的人了,生意做成那副烂摊子,还要他这个当爹的豁出老脸去捞。捞出来了也不长记性,转头又是一副天塌不下来的模样。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书房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倒是徐闻声,忙活得脚不沾地好一阵,总算把国内外的产业勉强稳住了。窟窿没填上,但血止住了,工资发得出,货走得动,银行那边也暂时不催了。 他刚喘过一口气,一份请柬送到了手上。 观澜峰会的秋季前瞻会。 说是峰会,其实算不上正式会议,是圈子里多年的老规矩了,每年入秋,几家牵头的大族做东,把相熟的人家请上邮轮,出海两天。不谈合同,不签协议,聊的都是明年的风向、海外的盘子、政策的口风,算是一场半私人的前瞻聚会。 今年牵头的,是谭家、沈家、殷家,再加上几家老牌企业,分量十足。 请柬上的名单,徐闻声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徐逢渔在列,沈家、谭家、殷家、李家……年轻一辈的当家人来了大半,更要紧的是后头那行小字,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会到,其中就有徐老爷子。 徐闻声把请柬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机会。 这阵子他求爷爷告奶奶,弯了多少次腰,受了多少冷眼,他自己心里有数。岸上的路子走窄了,可这条船上不一样,两天一夜,关起门来,老前辈们在场,有些话反而好说。谁家手里有闲钱,谁家在海外有盘子,谁跟谁能搭上桥,全在这艘船上。 他开始备东西。连夜整理出来的海外项目书,连在船上可能遇见谁、该说什么话、哪些人能深谈、哪些人只点头,他都一一排过。这一回,他不能再像个落水的人一样四处伸手,他得像个还有筹码的人,体面地、从容地,把自己重新摆回牌桌上。 帝苑学府,周芫的住处。 殷弄语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沙发里:“哎,你们收到风声没有?今年观澜的秋季会,定下来了,游轮,出海两天。” “收到了。”鞠绯光给她倒了杯水,“家里打过电话了。” “这次规模可不小。”殷弄语接过水,掰着手指头数,“老的小的都能去,我爷爷那辈的,说是凑在一块儿有正经事要议,明年海外那几个大项目,投不投、怎么投,得他们拿主意。” 谭渡桥嗤了一声:“老的有老的话题,小的有小的任务。” ”“什么任务?”“殷弄语斜他。 “相亲啊。”谭渡桥一脸“你懂的”表情,“往年哪回不是?” 殷弄语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你还挺有经验。” “我去年差点被带上船。”谭渡桥面无表情。 鞠绯光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第200章 定下 周芫靠在沙发里听着,没插话。 殷弄语笑够了,话锋一转,胳膊肘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了倾:“说正经的,徐闻声,肯定会去吧?” 屋里静了半秒。 “当然。”这次开口的是沈砚。他靠在窗台边,声音淡淡的,“这段时间他的产业缩水多少,外面都看着呢。银行抽贷、渠道翻脸、海外截胡,他忙活到现在,也只是勉强没咽气。” “这种聚会,岸上见不着的人,船上全见得着。”沈砚说,“资金、路子、靠山,他缺什么,船上就有什么。他要是不去,那才叫奇怪。” 殷弄语啧了一声,往后一靠:“也是。换我我也去。落水的人看见根浮木,哪有不抱的道理。” 她顿了顿,偏头看周芫:“那你呢?有什么计划?” 周芫抬眼。 “你现在是徐家名正言顺的女儿。”殷弄语说,“这种场合,徐叔叔和沈阿姨多半会带你去。说起来,这也算你回徐家之后,头一回在整个圈子跟前露面。”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眼里闪过一点狠:“而且,出海,游艇,关起门来两天。离岸那么远,警察来得慢,船上就算有保镖,真要有人动手脚,杀人抛尸,都不算什么事。” 屋里静了一瞬。 “不过……”她自己又皱了皱眉,摸了摸下巴,“真弄死在船上,咱们这几家都在,查起来脱不了干系。” “而且他死得太便宜了。”周芫接过话,语气平平,“我要他活着,活着往下掉,掉进泥里,一口一口把该还的还完。” 殷弄语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行,那你说。” 周芫坐直了些。 在之前徐闻声被局子里待着的时候,谭渡桥的人在海外先动了手。 徐闻声那两个港口项目本就靠着催款函吊命,谭家的基金在海外盘根错节,不动声色地截了他两道融资的路,一个谈了半载的合作方临签约前变卦,一笔眼看要到账的过桥款被风控拦下,理由都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错处。 国内这边,殷弄语出手更直接。只她手里的渠道就能让徐闻声喝一壶,别说她还没让她父亲的人出手。 就这,徐闻声名下公司的货,一夜之间发不出去了。物流推说仓位紧,渠道推说库存满,合同还在,货却压在仓库里,一日一仓的租子流水似的往外淌。 沈家动的是最要命的地方。沈砚那边打过招呼后,几家银行的风控像是忽然都谨慎了起来,续贷的材料打回来重审,授信的额度重新核定,连徐闻声押出去的两处房产,评估价都恰好往下调了一档。 不到半个月,徐闻声在被掀开一层皮的基础上被咬下一块肉来。 经过徐老爷子的帮忙和低声下气的跟各方走动之后才稳定下来,就在这个时候,观澜峰会秋季前瞻会的请柬,送到了他手上。 “接着。” 她停了一下,屋里几个人都看着她。 “让他听见老爷子的态度。” 殷弄语一愣:“什么态度?” “无论徐竭会不会将老本给他,都要让徐闻声以为不会。”周芫说,“而且这样的依据很多,那笔产业是徐家的根,他扶了这个败家长子扶了几十年,不想让长子嚯嚯最后的产业也是情理之中。再说他的态度本就不明显,而我们什么都不用编,船上两天,老前辈们凑在一处,有的是机会这父子两个生嫌隙。” “我们要做的,只是让徐闻声恰好听见。” “听见老爷子说他烂泥扶不上墙,说徐家的根糟蹋了也不能交到他手里,”周芫声音很轻,“听见老爷子心里的东西,宁可留给别人,也没他这个长子的份。” 屋里人明悟了。 一个被抽干了血、岸上走投无路的人,把全部指望押在父亲的遗产上,然后他亲耳听见,父亲活着一天,他就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他会想什么? 他会想,老爷子今年七十多了。 他会想,只要老爷子死了,遗产名正言顺,长子继承,谁也拦不住。 他还会想,老爷子偏心了一辈子、护了他一辈子,最后这点用处,总该给他这个长子吧? “你要让他自己生弑父的心思。”沈砚开口了,声音很低。 周芫没否认。 “他动了这个念头,神仙也救不了他。”她淡淡道,“弑父。到那时候,徐逢渔不用选边站,天底下没有哪个弟弟,能替一个杀父的哥哥求情。” “至于老爷子——”周芫垂了垂眼,“他护了一辈子的长子,最后惦记的是他的命。这儿子是他自己教出来的,该他自己受。” 屋里静了很久。 谭渡桥搓了搓胳膊,小声嘀咕:“……毒,真毒。” 按照这个计划,看来这次的主要负责人已经定下来了。 几个人同时看向鞠绯光。 鞠绯光垂着眼,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计划。 这场聚会表面上是沈、谭、殷几家联合做东,宾客名单、流程、茶歇,摆在台面上的东西都归各家的秘书处管。可没惹人注意的是,整条船的安保布置,是鞠家负责的。 远在w都的鞠家,跟z城几大家族素无瓜葛,有鞠家负责,他们很放心。 也正因这样,整条船的动线、监控、人在什么位置,相当于全攥在鞠绯光手里。 谭渡桥活动了一下手腕,就俩字:“干他。” 沈砚看着周芫,没急着说话。 他盼过她在徐家好好过日子,盼过那家和万事兴把她接住。可这个局里,徐闻声是自己往刀上撞的,老爷子是自己养虎为患,周芫没碰徐竭一根手指头,从头到尾,手都不用脏。 他末了只轻声问了一句:“要是老爷子真在船上出了事——” “我会拦着我爸,不让他看见。”周芫说。 沈砚便不再问了。 第201章 药品 徐闻声已经连着十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公司里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催款的、解约的、打听风声的,什么都有。海外那两个港口项目连发三封函件,话说得一次比一次难听,最后一封里已经带上了“保留诉诸法律”的字样;国内的货压在仓库里出不去,仓租一日一结,财务总监进门时脸色比他还难看。 银行那边更是连门都不让进了。 他亲自去了两回,客户经理客客气气地把他让进会客室,茶泡了,好话也说了,最后两手一摊:“徐总,不是我不帮忙,风控那边卡着,我一个做业务的,真没办法。” 风控。 徐闻声坐在车里,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是傻子。半个月前他的盘子刚止住血,转眼之间,海外截胡、国内封路、银行收贷,三件事前后脚砸下来,干净得像商量过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最让人睡不着的是,他连射箭的人是谁都摸不着。 这天晚上,他做东,在城外一家私房菜馆请了一桌客。 客人没什么大人物,都是些平日里他未必正眼瞧的角色,银行管档案的、信托公司跑手续的、律所里打杂的小律师。这种时候,大人物见不着,反倒是这些边角料,耳朵比谁都灵。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就开始往外飘。 徐闻声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往老爷子身上引。他这个当儿子的,总不能到处打听亲爹的财产,只能绕,先说自己生意难,再说老爷子年纪大了,近来总念叨着要把家里的事理一理。 “说起这个,”信托公司那边一个管档案的中年男人放下酒杯,打了个酒嗝,“徐老先生……他的人,最近,是真没少往我们那儿跑。” 徐闻声端杯的手一顿。 “哦?”他语气放得很淡,“老爷子闲不住,折腾什么呢。” “谁知道。”中年男人夹了口菜,含含糊糊,“见律师,走文件,调旧档……我们经手的只管归档,内容一概看不到,封得那叫一个死。不过——” 他压低了点声音,酒意上头,嘴就没了把门的:“有回我帮着搬卷宗,瞟见一页,上头写着什么海外……反正不是国内的盘子。” 徐闻声的心提了起来,面上还笑着,给他斟酒:“海外?老爷子在海外还有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您都不知道,我哪敢知道。”中年男人嘿嘿一笑,又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还有个名字,我瞅着眼熟,怀,怀什么来着……怀瑾?对,怀瑾。文件名里带着这俩字,我当时还想,这不是你们家那位小少爷么。是不是徐家小少爷准备去留学,老爷子不放心给点东西傍身啊?” 桌上其他人哄笑着敬酒,把这话头盖了过去。 徐闻声跟着笑,举着杯,一杯热酒从喉咙灌下去,胃里却一点热气都没升起来。 散席之后,他没回家,让司机把车开到江边,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连夜动用了能动用的所有人脉去查。查了两天,只查出来一鳞半爪,老爷子这半年确实在频频见律师、走动信托,手笔不小,牵扯到海外的部分捂得密不透风。 至于这些东西到底是安排给谁的、怎么安排的,查不到。 封得越死,徐闻声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 他想起了老爷子压箱底的那些产业。他跪在书房里求了三回,老爷子一句败家子就把他堵了出来。他想起老爷子这些年看沈怀瑾的眼神...... 不给我。 宁可在海外给一个野种铺后路,也不肯松一个子儿救我的急。 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冒上来,被他按下去;过一会儿,又冒上来。 老爷子已经上了年纪了。 之前在海外疗养院住着,就是在养身体。老人心脏不好,常年药不离身,去年冬天住过一回院,医生当时就交代过,经不起刺激,更经不起折腾。 要是这把老骨头有个万一…… 徐闻声的呼吸重了一瞬,随即死死攥住了方向盘。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那是他亲爹。生他养他、替他兜底、送他出国的亲爹。可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冒出来,比他的良心更快、更冷—— 他很快就要不是了。 开春,信托文件一生效,白纸黑字,徐家的根、海外的盘子,名正言顺地落到那个小杂种手里。到那时候,他徐闻声算什么?一个败光了家业、被亲爹放弃的长子?一个看着野种继承一切的笑话? 不。 来得及。 老爷子还活着,文件还没生效。他这个长子,还没有被彻底踢出局。 观澜峰会的请柬就在他西装内袋里,隔着衣料,硬邦邦的一块。 邮轮,出海两天,离岸几百海里。 他在脑子里慢慢盘算。岸上不行,人多眼杂,老爷子身边保镖不离身,出一点事都是天大的动静。可海上不一样,离岸远,医疗船最快也要几个小时才能赶上,船上的医疗条件就那么回事。一个心脏不好的老人,要是在风浪夜里“病发”,神仙也救不回来。 到时候警方上来,查,怎么查?老人自己的病,自己的药,病发身亡,天衣无缝。 谁会怀疑一个刚刚被保释、正指着老爷子救命的长子? 他只需要一样东西,让“病发”来得更准、更快、救不回来的东西。这种东西国内不敢碰,可他在国外那些年,不是白待的。旧渠道还在,钱到位,三天就能送到船上。 徐闻声发动车子,没有再看窗外的江水。 三天后,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快递,经由他在国外的旧渠道,辗转送到了他手上。 东西不多,一个小瓶,标签是外文的,混在一堆保健品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把瓶子拧开看了看,又拧紧,他还没有确定,万一呢,老爷子对他的好是没话说,只是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手里管着那么多人和事,还要经常被自己的爹教训,平白让人看笑话。 不过,还是要再探探老爷子的口。 他把瓶子放进随身行李箱的夹层。 夹层上面,压着那张观澜峰会的请柬。 第202章 对话 出海的那天,天清气爽。 z城私人邮轮码头一早便封了半条岸,观澜号泊在泊位上,船身雪白,七层甲板,缆绳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岸上名车一辆接一辆,各家的秘书处提前登船打点,侍者列队,红毯从登船梯一直铺到码头口。 观澜峰会的秋季前瞻会,圈子里一年一度的老规矩。今年的东道是谭、沈、殷三家,帖子发得广,z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到了大半,连几位多年不露面的老前辈都应了。 徐家的车到时,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沈浣君在车上最后一次替周芫理了理衣领,指尖有点凉。 “别紧张。”她嘴上这么说,自己声音倒先紧了。 周芫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月白色的长裙,没什么花哨样式,是沈浣君挑了半个月定下的,衬得人眉眼清冽。她抬手,把母亲的手轻轻按下去。 “妈,我不紧张。” 周芫推门下了车。 码头的风把裙摆吹得微微扬起,她走得不紧不慢,目光从岸上的人群、船身的吃水线,到登船梯两侧的安保布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末了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像个第一次见大场面、又偏偏撑得住的小姑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场面不算什么。 徐逢渔绕到车的另一侧,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周芫左边,沈浣君在右,徐怀楫等人跟在后面。一家往登船梯走,沿途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无声地落过来。 “就是她?” “徐家那个找回来的……在外头养了十六年那个?” “看着倒不像。”有人压低了声音,“这气度,你看她走路的样子,还挺像徐家人的嘛。” 议论声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却刚好能飘进当事人的耳朵里。这圈子里的打量从来如此,热情是假的,掂量是真的。 周芫一概不理,走到梯口,还回身扶了沈浣君一把。 船上的大舱已经开了,老一辈的在顶层,有专门的会客厅;中年一辈在三层的茶室和牌局;年轻小辈的天地在五层甲板,茶歇、酒会、舞池都在那儿。 徐家三口先往顶层去给老爷子请安。 老爷子到得早,正坐在会客厅的主位上,被几位老哥哥围着说话。老人年纪大了,但精神头还足,一身深灰长衫,拐杖搁在手边,说话声若洪钟。 周芫一行人进门,厅里有个人正半蹲在老爷子椅侧,仰着脸听老人家说话,姿态恭敬又亲近,沈怀瑾。 看样子是和徐老爷子一起来的,一身浅灰西装,袖扣一丝不苟,正把一盏刚续好的茶双手捧到老爷子手边。老爷子接过茶,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沈怀瑾笑着,声音温润,“海上风大,您今儿药可记得吃。” “就你细心。”老爷子笑骂了一句,眼里是真受用。 满厅的人都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 徐闻声站在一旁,把那一拍、那一笑,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挂着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周芫也看见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跟着父母上前,规规矩矩地跟老人家问候。 老爷子的目光落过来。 落在周芫脸上时,那双见惯了风浪的老眼,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他看了她有两息。 信命一辈子的老人,对着这双眼睛,莫名想起多年前那件事,喉头动了动,末了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回来了。” “是。”周芫应道,“爷爷身子骨硬朗。” “硬朗什么,”老爷子收回目光,摆了摆手,“一把老骨头了。去吧,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去处,别在这儿杵着。” 话是对所有人说的,眼睛却又往沈怀瑾那边带了带。 周芫顺从地退了出来,转身时,目光跟徐闻声撞了个正着。 这位大伯也在厅里,不知站了多久。 “大伯。”周芫先开的口,笑意浅浅,挑不出半分错处,“大伯也到了。前阵子听说大伯身体不适,如今看着,气色倒还好。” 前阵子。 身体不适。 满厅有人的眼神微妙地动了动,谁都知道前阵子徐闻声发生了什么,可跌的不轻。 徐闻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哈哈两声:“老毛病了,不碍事。芫芫今儿这身打扮,好看。到底是年轻人。” “大伯谬赞。”周芫微微欠身,“船上风大,大伯也当心。” 她说完便走了,没再多看一眼。 徐闻声盯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发沉。 难道…… 这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他跌的这一串跟头,总不能跟这个刚回徐家三个月的小姑娘有关吧? 他想到自己这阵子遭受的刁难,海外截胡的,是谭家的基金;国内封路的,殷家的人打过招呼;银行抽贷,沈家那边的风控咬得最死。沈、谭、殷三家,再加上他们徐家自己的影子,z城各行各业,哪儿哪儿都有这几家的印记。 他这阵子不是没顺着这些手往上摸过,可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有人看他落魄想踩一脚也不是没有可能。 徐闻声在心里嗤了一声。一个十六岁才找回来、在外头野大的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本事?他是知道周芫跟沈砚和殷弄语几个人认识,但也就是认识罢了,难道仅仅一年的时间就能让谭沈殷三家为她一个小丫头做局? 怎么可能。 多半是自己生意上的死敌趁火打劫,再加上老爷子不肯搭手,才闹成今天这样。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莫名的不安甩开了。 周芫刚出会客厅,走廊上就有人含笑拦住了去路。 沈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倚在舷窗边,浅灰西装,温文尔雅,笑容恰到好处,“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声恭喜,今天才算真正在咱们这个圈子里亮了相。” “同喜。”周芫淡淡道。 “我喜什么?”沈怀瑾笑着问。 周芫脚步没停,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在爷爷那儿,还是一如既往地受宠。” 沈怀瑾笑了。 他没否认,反而顺着这话,轻轻应了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受用:“爷爷疼我。” “十几年了,孙辈里面还没人比得过我,”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老人家亲手抱大的孙子,这份情分,总归不一样。” 第203章 疑心 他微微偏头,笑意温温地看着周芫:“虽然你回来,但是有些事,是急不来的。这个家里谁在什么位置,爷爷心里清楚。我们做小辈的,把孝心尽到了,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 周芫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嗯。”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倒是也不容易,辛苦你了。” 沈怀瑾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他望着她的背影,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冷了冷,还没品出这话里的滋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顿住的动静。 是徐闻声。 他本就跟在后面出的会客厅,走到拐角,正撞见这一幕,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廊柱后头。 周芫和沈怀瑾的对话,他一个字没落下。 徐闻声站在拐角的阴影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什么叫“这份情分,总归不一样”? 是不是连这小杂种自己,都早认定了老爷子的东西有他一份。 徐闻声扶着廊柱,慢慢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五层甲板,小辈们的天地。 殷弄语早占了最好的位置,看见周芫上来,使劲招手;鞠绯光安安静静坐在她旁边,膝上摊着本看不进去的画册;谭渡桥杵在吧台边,脸色比酒还苦。 “怎么了这是?”周芫走过去。 “别提了。”殷弄语幸灾乐祸,“等会儿说不定人家要去相亲了。” 谭渡桥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视死如归的笑。 殷弄语看他这个样子笑得直拍桌子。 沈砚是最后到的,手里端着杯苏打水,在周芫旁边的空位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甲板尽头,海面开阔,码头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退远。 “人都齐了。”他声音很低。 周芫“嗯”了一声,端起果汁抿了一口,目光越过船舷,落在更远处。 身后是笑语、音乐、衣香鬓影,一场为期两天的盛会刚刚开场;身前是茫茫海面,离岸越来越远。 猎物入圈之前,总是最安静的。 下午四点整,观澜号拉响一声悠长的汽笛,彻底驶离了泊位。 观澜号驶进外海时,日头正偏西。 船稳得几乎感觉不到晃动,七层甲板各有各的天地。顶层是老前辈们的议事厅,门关着,秘书处的人守在廊下,连送茶都只许敲门不许进;三层是中年一辈的茶室牌局,烟雾缭绕,笑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五层甲板最热闹,茶歇、酒会、露天舞池,全是小辈的天下。 顶层的会客厅里,谈的是明年的盘子。 海外的港口、矿场、新能源,哪条线能投,哪个国家的政策要变,几位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不高,落下去的却是真金白银的方向。徐老爷子坐在主位左手边,拐杖搁在膝旁,说起话来声若洪钟,一屋子人频频点头。 徐闻声连这扇门都没进去。 他这一层的人,各家当家人、二代子弟,都候在三层的茶室里等消息,谁也不敢往顶层凑。徐逢渔倒是被叫上去过一回,给老人们敬了轮茶,下来时一屋子人纷纷起身招呼,称兄道弟倒是叫得亲热。 徐闻声坐在角落里,端着杯凉透的茶,没人理。 他坐不住,下到五层,开始挨个偶遇。 头一个撞上的是某股份行的副行长。他端着酒杯凑过去,刚提了半句“授信的事”,对方就笑着摆手,客套话说完被人一招呼,扭头就走,生怕慢半步。 接着是早年合作过的一个老大哥,做地产的。 这回倒是肯听他把话说完,听完长叹一口气,拍着他的肩膀:“闻声啊,不是老哥不帮你。你那个案子还挂着呢,取保候审,懂不懂?我这时候往你那儿伸手,回去我们家董事会能把我生吞了。等你这事儿了了,咱们再谈,啊?再谈。” 另一个更绝。他远远看见一个海外基金的负责人,刚迈开步,人家秘书先迎上来,满脸堆笑:“徐总,真不巧,王总刚被温家小少爷请去看雪茄了,您看,改天,改天。” 徐闻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徐闻声是什么身份?放从前,这种场合都是别人端着酒杯凑他,他赏脸才应两句。如今他自降身价,一个一个主动凑上去,结果呢?个个避他不及,躲的躲,推的推,像他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端着酒杯站在甲板的风里,脑子却没跟着酒一起糊涂,越想越不对劲。 不应该。 他是落了难,可他还是徐家长子。老头子还活着,还在顶层坐着,还能一呼百应,这些人凭什么这么不给他面子?商场上的人最是势利,也最会见风使舵,他们躲他躲得这么齐整,不像是怕他的官司,倒像是……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能让满船的人一夜之间都跟他划清界限? 除非,风声是从最高那层传下来的。 难道是老爷子那边,出了什么对他不利的消息? 徐闻声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日头沉到海面上去的时候,他不死心,又往顶层去。 老人们恰好散了会,在观景甲板上透气。几位老前辈围着徐老爷子,指点着海面说笑,侍者穿梭着添茶。徐闻声整了整衣襟,端起一盏茶,放轻脚步凑上去:“爸,您喝茶。几位老世伯,侄儿给您几位——” 老爷子眼皮都没抬,接过身边侍者递的茶,转头跟身旁的老哥哥说话去了。 倒也不是故意给他难堪,就是……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 “闻声啊。”一位老前辈认出他,笑呵呵地打圆场,“我们老哥几个唠唠家常,你们小辈忙你们的去,啊。” 这话是逐客,又挑不出错。徐闻声端着那盏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僵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怀瑾上来了,手里搭着一条薄毯,径直走到老爷子身后,俯身,把毯子轻轻搭在老人膝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爷爷,海上风凉了,您腿上搭着点。” “嗯。”老爷子应了一声,没拒绝。 不光没拒绝,还顺手拉住他,转向身旁的老哥哥,脸上是徐闻声最近都没见过的和缓。 第204章 冲突 满场的笑声里,徐闻声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站在三步开外。 三步。 亲儿子站在三步外,像个外人;一个野种跪在膝前,被叫我孙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顶层。 五层甲板,灯一盏盏亮起来,舞池的音乐响了,年轻人的笑声混着海风。周芫被几位夫人围在当中,正不紧不慢地说话。 芫芫是吧?李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哎哟,浣君还是有福气,又多了个亲女儿。听说……是在南边长大的? 嗯,在南边。周芫笑着。 南边好啊,养人。另一位夫人接话,话锋一转,在哪儿读书呀?家里做什么的? 这话问得有意思。做什么,她哪个家? 殷弄语在旁边地笑出声,抢先替她答了:王夫人,您这是查户口呢?人家在国中读书,跟我一个班,您要不要连我们期末成绩一块儿问问? 满桌笑起来,王夫人脸上讪讪的。 鞠绯光不声不响地把一碟切好的水果转到周芫面前,顺势岔开了话头:夫人尝尝这个蜜瓜,空运来的,很新鲜。 一场旁敲侧击,就这么被一逗一捧,化得无影无踪。 也有不死心的。 李夫人喝了口茶,状似无意地叹道:说起来,你们徐家这阵子……新闻可不少。怀瑾那孩子,唉。芫芫啊,你刚回去,家里这些事,别往心里去,啊? 桌上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体贴,实则句句在探。 周芫抬起眼,笑得又乖又软:谢谢李夫人关心。家里的事有长辈们呢,我只管好好读书。 李夫人脸上的笑一僵,看出来这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殷弄语在桌下冲周芫比了个大拇指,装傻充愣有一手。 夜深些,人散了大半。周芫靠在船舷边吹海风,鞠绯光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递她一杯,声音压得很低,跟周芫汇报今天徐闻声吃的瘪。 现在人在六层酒吧,一个人,喝了快一个小时了。鞠绯光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他在等一个机会跟老爷子单独说话。 周芫握着温水,杯壁的温度一点点透进掌心。 会有机会的。她说,明天上午,老爷子要在茶室见张老,叙旧,不见外客。 鞠绯光偏头看她。 张老耳朵背。周芫淡淡道,舱门要是没关严,走廊上有人路过,里头说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鞠绯光垂了垂眼,极轻地了一声。 海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静谧的夜里,平静的海面下暗藏着波涛汹涌。 徐闻声是被甲板上的广播叫醒的。 宿醉头疼得厉害,他在酒吧里坐到后半夜,回舱房时天快亮了。冲了个冷水澡,他对着镜子系领带,手指发紧,系了两回才系好。 今天是第二天。 明天船就要调头,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叫来自己秘书,询问老爷子的行程。秘书恭敬地答:老爷子一早在三层听雨舱用茶,说是十点张老过来叙旧,这之前……就老人家一个人。 徐闻声心里一动。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 九点二十,他站在听雨舱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进来。 老爷子正坐在窗边的茶台后头,一身家常的绸缎褂子,手边搁着拐杖,面前一套紫砂壶,雾气袅袅。 看见是他,老爷子眼皮抬了抬,也没叫坐。 徐闻声反手带上门,站着,姿态放得很低,在船上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一个字,比舱外的海风还凉。 徐闻声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三遍,才开口:爸,上回的事,是儿子混账,生意做成那样,还让您跟着操心。儿子这阵子一直在想,您骂得对—— 骂你?老爷子手持拐杖敲了敲地板,我骂你什么了? 徐闻声噎了一下。 我哪有工夫骂你。老爷子给自己斟了杯茶,语气淡淡的,我就问你,上回给你的那笔钱呢? 填了海外港口的窟窿……还差一点。 差多少? 徐闻声报了个数。 老爷子斟茶的手停了,抬起眼,上下打量他,其实他也知道这段时间这孩子的遭遇,只是这人屡屡受挫屡屡不改。 徐闻声。他连名带姓地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上回那笔钱,多少?你这才几天,又要这个数?你那个公司是生意,还是无底洞? 爸,就周转半年—— 半年?老爷子把茶壶往台上一搁,的一声闷响,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周转半年,半年之后呢?国外的盘子我给你搭起来,钱我给你填,路子我给你铺,你自己说说,我给你的家业,到你手里这些年,败了多少? 戏还在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衬得舱房里越发安静。 徐闻声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咬了咬牙,把真正来意说了出来:爸,儿子知道您手里还有一笔……信托里压着的那些。儿子不动它,就抵押,周转半年,半年后连本带利—— 这回是真拍了桌子。 我还没死呢! 老爷子站了起来,拐杖在地板上戳得咚咚响,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轮得到你来指挥你老子我?你现在就开始盘算我的东西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老爷子逼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反而更吓人,我问你,昨天你在船上都干了什么?啊?端着个茶杯,五层跑到顶层,挨个儿去求人家银行、求人家基金,刚从局子里保释出来,你不找个地缝藏着,你满船地丢人现眼! 顶层那么多老哥哥在,你凑上去干什么?让人看看徐家的长子是个什么德行?昨晚张老还问我这事,我七十多岁的人了,替你在这儿挨这个脸! 徐闻声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低的:我也是为了徐家的生意好。 为了徐家?老爷子冷笑一声,你是为了你自己! 舱房里静了几秒,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 徐闻声低着头,一动不动。 第205章 训话 徐闻声被骂得抬不起头,沉默了半晌,像是把什么顾虑嚼碎了咽下去,重新抬起脸时,挤出一个近乎谦卑的笑。 “爸,儿子还有个不情之请。” 老爷子没吭声,端着茶,算是让他说。 “儿子知道……您给怀瑾,安排了些东西。”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剔出来的,“海外的那些。儿子不要,就借。当大伯的借侄儿的,周转半年,半年后连本带利,我亲手还给怀瑾,立字据,行不行?” 茶台后头,静了一瞬。 老爷子看着他,慢慢地把茶杯放下了。 “你说什么?” “爸,那东西搁着也是搁着——” “徐闻声。”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得发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一个当大伯的,惦记到你侄儿头上去了?” “儿子是借——” “借?”老爷子猛地站起身,拐杖点着地板,一字一顿,“我早先怎么跟你说的?三年前我就跟你说,你名下那些破产业,整合整合!该卖的卖,该扔的扔!断尾求生,懂不懂?你呢?你舍不得!这个是你起家的,那个是你打下来的,抱着一堆烂摊子当宝贝,一个子儿不肯撒手!” “现在好了。”他气得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寒意,“烂摊子捂成了鬼样子,窟窿捅上了天,你跑来求我。我的东西你惦记不上,你惦记怀瑾的?” “我告诉你,没门。” 老爷子一挥手,像挥开什么脏东西:“怀瑾的东西,是我给他的,一针一线都是他的。你惦记完老子的,惦记小的,徐闻声,你还要不要脸?”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晌,胸口起伏着,末了重重坐回椅子里,抓起茶杯灌了一口,手还在抖。 “钱的事,回去再说。”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你现在,滚回你的舱房去,把你公司那堆烂账,一笔一笔给我理清楚。理不清,别来见我。” 徐闻声站着没动。 “还有。”老爷子眼睛已经回到窗外的海面上去了,“十点张老过来,你在门口杵着像什么样子?走。” 徐闻声慢慢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老人侧脸对着他,皱纹深刻,神色淡漠,说完这句话,再没往他这边瞧过,仿佛他这个长子,已经不值当一个眼神。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拉开了门。 门外的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他刚迈出去,迎面就碰上了人。 沈怀瑾走在前头,侧身引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是张老爷子。老人家耳背,说话自带三分音量,老远就乐呵呵的:“怀瑾啊,你爷爷今儿点的什么茶?我跟你说,我新得的那饼普洱很不错,等会儿让那老小子眼馋。” “张爷爷您慢点,台阶。”沈怀瑾小心扶着,抬头看见徐闻声,脚步微微一顿。 他脸上什么异色都没有,反而停下脚步,往旁边让了让,压低声音叫了声:“大伯。” 张老笑呵呵地冲徐闻声点头:“闻声啊?哈哈,好,好,年轻人忙正事去,我们老哥俩唠唠!” 沈怀瑾便笑着扶老人进了舱门,经过徐闻声身边时,脚步放得很轻,并不知道身边这个人正在惦记着他的那一些东西。 最后一个舱房侍者进去后,舱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徐闻声一个人。 我还没死呢。 徐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钱的事,回去再说。 回去说什么?回去也是这个数、这个脸色、这个“滚”。 好啊。 陪客的是沈怀瑾。挨骂的是他。 徐闻声顺着走廊慢慢往前走,腿有点发沉。走过第三个舷窗时,他停住了。 身后,听雨舱的方向,隐约传来两个老人的说话声。 舱门没关严。 他本来没想停。 可风从那条门缝里送出来半句话,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怀瑾那孩子……” 徐闻声的脚,钉在了地毯上。 风从听雨舱半掩的门缝里送出来的,不止是茶香。张老爷子耳背,说话自带三分音量,一字一句,顺着门缝飘到走廊上。 “……老徐啊,你那个老大,我昨儿就想说了。”张老的声音乐呵呵的,“听说在船上也没闲着,五层跑到顶层,到处找人?”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 “丢人现眼。” “啧,你呀,嘴硬。”张老笑,“我问你句不该问的,你这一年又是见律师,又是走动信托,是不是趁着还硬朗,把百年之后的事,提前安排安排?” 舱里静了一瞬,茶水声细细地响。 “安排。”老爷子的声音慢下来,“怎么不安排。我不安排,等我闭了眼,这点家业,三年就得让他败光。” 门外的徐闻声,呼吸停了半拍。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 “该封的封,该隔离的隔离。”老爷子一字一句,“他名下那些破公司、烂官司,别牵连到家里的根。老大的那份,先封着,别动。”“那老二呢?”张老又问,“逢渔那孩子,可是你们家最争气的。”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 “老二有出息。”他慢慢道,“不用我费什么劲。” 这话半是骄傲,半是实情,实情是,他这当爹的,确实从来没为老二费过什么劲。徐逢渔今天的江山,是自己一拳一脚打下来的,没沾过他这个父亲半分光。 “他那些孩子,也各有各的出息。”老爷子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怀瑾吧……身份尴尬了点。” 因着当事人在场,老爷子没把话说开,但在场的也都知道他的意思。 舱外,徐闻声闭了闭眼,他扶着舷墙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扶着舷墙,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走廊拐角,才发现自己腿肚子在抖。 不知站了多久,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拎着药箱过来,是船上安排给几位老人家的随船医护。 徐闻声抬眼扫了一下,觉得有点眼熟,眉目间像谁家的孩子,年纪跟徐怀楫差不多,应该是在学医,前两年谁家的宴会上好像见过,当时还有人领着给老爷子敬过酒。圈子就这么大,学医的后辈不多,他有点印象。 年轻人路过他身边,认出他,脚步顿了顿。 “徐……徐叔?”年轻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一脸欲言又止,“您这是……没事吧?” 徐闻声摆摆手。 年轻人却没走,犹豫了一下,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徐叔,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您可别说是我说的。” 第206章 紧迫 徐闻声抬起眼。 “就是……你们家回来的那个女孩。”年轻人斟词酌句的,“这两天船上,我听了些闲话,说她回来之后,一直在找徐二叔要东西。” 他转头往走廊两头看了看,声音又压下去一截:“说是……看不惯老爷子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沈怀瑾,临了她这个亲孙女,反倒什么都没捞着。准备拉着怀楫和怀舟一块去老爷子那里闹呢。” 徐闻声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真假。”年轻人赶紧撇清,脸涨得通红,“我们家老爷子跟徐老是老交情了,可……可我一个晚辈,这种事哪好直接递到徐老跟前去?徐叔,您是家里的长子,我想着,老爷子最疼的就是您跟沈怀瑾了,总该让您知道一声,外头,都传成这样了。” 说完,他拎着药箱快步走了,拐弯时还差点撞上侍者。 走廊里只剩徐闻声一个人,靠在舷墙上,半天没动。 那个年轻医生的话,像根刺,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一阵一阵地往上反。 周芫要东西,他不意外。一个在外面野了十几年的丫头,刚回徐家,睁眼看见的是金山银山,迷了眼,张口跟徐逢渔要点什么,再正常不过。眼馋沈怀瑾那份,也正常,穷人家乍进宝库,看什么都眼红。 可要是连徐怀楫、徐怀舟那样的,也眼红呢? 徐怀楫、徐怀舟,那是徐家正经的孙辈,生下来就在金山里泡着,被徐逢渔和沈浣君带着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手里的股份、信托、零花钱,比他徐闻声手底下那些破公司的流水都厚实。这两位要是也对沈怀瑾手里的东西动心,那老头子给沈怀瑾的,还是“偏爱”两个字说得过去的吗? 那得是多大一笔东西? 徐闻声的呼吸急了。他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打电话给秘书。 “你去办件事。”他声音很低,“去摸摸,怀楫和怀舟,最近对沈怀瑾是什么口风。别惊动正主,跟他们身边的人聊,跟侍者、司机、秘书聊,听什么回来报什么,一个字都别添。” 秘书跟了他多年,知道这时候不该多问,应声去了。 这一等就是小半天。徐闻声在舱里坐不住,船晃一下,他的心就跟着晃一下。窗外的天一寸寸阴下来,他也没察觉。 傍晚,秘书回来了,脸色有点古怪。 “徐总,问着了。”秘书把门带上,压低声音,“前天晚上五层酒会,怀舟少爷喝多了点,跟李家少爷抱怨,说都是孙子,爷爷眼里就看得见沈怀瑾一个,上回沈怀瑾随口提了句喜欢南边那块赛车场,爷爷转头就让人去办了。” 徐闻声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有怀楫少爷。”秘书咽了口唾沫,“他没说什么难听话,就是昨天下午在茶室,跟人感慨了一句。他身边的人还说,这阵子周芫小姐托他问过信托的事,旁敲侧击地想知道,爷爷到底给沈怀瑾单独立了什么安排。” “他们……没跟周芫有什么紧密的联系吗?”徐闻声哑着嗓子问。 “没有。”秘书摇头,“两位少爷都是体面人,面上跟那位小姐客客气气,底下压根没凑一块儿。” 秘书退出去了。 徐闻声一个人钉在原地,手脚冰凉。 羡慕。 连徐怀楫、徐怀舟那样的身家,生在福窝里、什么都不缺的,都羡慕沈怀瑾。 那老头子给沈怀瑾的,到底是多少? 一块地,一辆车,这些不过是露在水面上的。水面底下,还沉着多少? 徐闻声扶住桌角,指节泛白。 同一时刻,五层甲板的背风处,鞠绯光把一杯热可可塞进周芫手里。 “消息放出去了。”她望着翻涌的海面,声音很轻。 周芫捧着杯子,暖着手指。 “嗯。” 鞠绯光接着说,“沈怀瑾本来就受宠,小辈们眼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什么都没编,就是让该听见的人,听见了几句实话。” 周芫没说话,低头抿了口可可。 甜的。 真话最杀人。假话要圆,要串供,要怕人查;真话不用。沈怀瑾得宠是真,徐怀楫和徐怀舟眼红是真,徐逢渔都不被老爷子待见,从小沈怀瑾在老爷子那就是特殊的,连徐逢渔都有些眼红。 老爷子在走文件也是真,这些真话一片一片飘到徐闻声耳朵里,他自己会猜。而且,人往往会把事情往最差的方向猜。 疑心这东西,从来不用别人喂。 种下去,它自己就会长出来。 “风大了。”周芫把空杯子搁在栏杆边,拢了拢外套,“回去吧。今晚船晃,让大家都早点歇着。” 另一边,徐闻声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喉咙发干,扶着墙慢慢往自己舱房走。 后背抵着门板,他才像被抽了筋似的,滑坐下去。 不对。还有不对。 他抖着手摸出手机,点开加密邮箱。最上头那封邮件,他已经三天没敢打开。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几行字,英文,措辞客气,意思一点也不客气: 徐先生,账期已过。我们的人,下月到Z城。 徐闻声盯着那几行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年在国外,老爷子给他搭起盘子,他不知足。他看着人家玩资本翻云覆雨,红了眼,正经生意嫌慢,沾上了不该沾的。境外的灰色资本,地下钱庄的钱,利息高得吓人,他借了,想着抄一把大的,连本带利还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抄底抄在了半山腰。 如果不是这笔债,他怎么会一直拆东墙补西墙,凭老爷子给他的东西早能摆平事情了。 可是现在,钱赔光了,窟窿填不上,他又鬼迷心窍,动了老爷子放在海外、挂在他名下“代管”的那笔家族老钱。他想翻本,翻回来就补上,可那笔钱也打了水漂。 如今,地下钱庄的账滚成了天文数字,代管的老钱账面上还挂着,而老爷子的律师,正在理海外的账。 他本来是有指望的。他是长子。老爷子百年之后,压箱底的产业名正言顺落到他手里,填上钱庄的窟窿,趁继承重组把代管的亏空抹平,到那时候,账烂在土里,神不知鬼不觉。 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可现在,路断了。 等不到开春。 下个月,钱庄的人就到z城了。 第207章 回忆 船舱外,海风一阵紧似一阵。 浪头撞在船身上,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擂鼓。 徐闻声靠在床头,灯也没开,就着廊灯透进来的那点亮,听着那一阵一阵的风声,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十几年前。 想起了徐逢渔。 明明都是爸的儿子,他做什么,亏什么。开厂,厂倒;炒地,地砸;好不容易托关系揽下个工程,工程款还没捂热,窟窿先出来了,回回都要爸出面,拿钱、拿人情,跟在他屁股后头擦。爸嘴上骂得凶,支票倒是开得痛快。他那时候还想,到底是长子,爸心里是有他的。 可徐逢渔呢? 干一行,成一行。毕业下海,第一家公司,三年做起来;他这边破产清算、灰头土脸出国躲债的那年,徐逢渔的公司敲了钟,上了市。报纸登了整版,圈子里人人见面都道贺,道完贺,眼角余光往他身上一扫,那些眼神,比骂他还难受。 连孩子都是。 他的孩子生下来就弱,三天两头进医院,医生说是底子亏,得养,只能送去国外,气候好,医院好,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钱流水一样地花。徐逢渔倒好,头一胎就是双胞胎,两个小子,白胖,哭声震天,满岁宴上满地爬,谁见了不夸一句好福气。 整个圈子,谁不把他们兄弟俩放在一块儿比? 比生意,比家底,比孩子。比来比去,他永远是差劲的那一个。 明明小时候过年,一大家子人,目光都在他身上,他是长孙,是长子,是爸的骄傲,爷爷抱,叔叔夸;怎么长大了,那一道道目光就都挪到徐逢渔身上去了呢? 后来他也翻过身。在国外熬了几年,总算做成了一笔,孩子的身子也一天天地稳了。他刚缓过一口气,想直起腰来做回人,消息传回来,沈浣君又怀了。 又是双胞胎。 他只有一个孩子。徐逢渔要有四个孩子了。 在他们这样的人家,孩子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来分家,多一张嘴,就多分一份家产。徐逢渔凭什么?论出身,他是弟弟,压一头也就罢了;论妻子,沈浣君那样的人物,恩爱,体面,从不给他惹半点麻烦;论孩子,一个赛一个结实;身价,一年比一年高。他拥有的已经够多了,多到漫出来了,为什么还要来跟他抢? 他受不了。 先是在爸跟前下套,一点一点,让爸误会徐逢渔,觉得这个老二翅膀硬了、心思野了;又趁着爸心软,哄着爸把大半的家产划到了自己名下。他以为这样总能喘口气了。 没有用。 徐逢渔还是越来越好。像棵树,你砍它一刀,它转年长得更粗。 恨就是那时候长死的。他可以输给任何人,不能输给徐逢渔,输给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他从来没正眼瞧过的弟弟。 所以沈浣君那胎双胞胎足月的时候,他找了人。 弄死。 两个都弄死。 一了百了。 人都安排好了,临到跟前,他改了主意。 弄死,太便宜他们了。徐逢渔痛一阵,沈浣君哭一场,日子照样过,不行。他要的不是他们痛一时,他要他们长出一个一辈子都去不掉的伤疤。 在沈浣君生产的时候搞事,他看着那新生的两个婴儿,把手底下人从外头抱来的那个男婴,换了进去,把徐家自己的骨肉,换了出来。 双胞胎好啊。 龙凤胎,更好。 这样的好事,就该让徐逢渔好好享受。抱着别人的种当宝贝疙瘩疼,疼上十几年,疼进骨头里去,他倒要看看,徐逢渔知道真相的那天,是什么脸。 想起这些,徐闻声在黑暗里低低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笑没了。 可是。 可是那个因为他,才得以躺进徐家摇篮、享了十六年荣华富贵的野种,长大了,翅膀硬了,竟然要回过头来抢他的东西了。沈怀瑾,一个外头抱来的、连徐家血脉都没有的东西,也配?爸真是老糊涂了,糊涂到家了,放着他这个名正言顺的长子不疼,倒要把压箱底的家产,往那个野种手里塞。 凭什么? 凭什么他算计了一辈子、担了一辈子的惊、受了一辈子的比,到头来过冬的粮食,要填进那个野种的嘴里? 海风猛地撞上舷窗,舱里的黑影晃了一下。 徐闻声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床上的行李箱上。 他爬过去,打开箱子,拨开夹层,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小瓶躺在里头,瓶身上的外文标签在灯下反着冷光。 他把瓶子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老爷子不是要安排吗? 那他就好好安排安排。 这趟船,离岸几百海里,风浪一起,医疗船几个小时赶不到。一个心脏不好的老人,病发在深夜的舱房里,天衣无缝,谁也不会怀疑他。 遗产会在葬礼之后,落到长子手里,钱庄的账,能填,代管的亏空,能平,所有的秘密,跟着老人一起,再也不会给他找麻烦了。 徐闻声把瓶子贴在胸口,闭上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 同一时刻,五层甲板。 周芫靠在茶座的藤椅里,膝上摊着本画册,一页没翻。 鞠绯光在她旁边坐下,声音轻得像风:“他回舱了。送药的那个,十分钟前了三层。” “嗯。” 风浪是从傍晚开始显形的。 天还没全黑,海就先变了颜色。 墨一样的云压在海平线上,浪头一道追着一道,撞在船身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广播又响了一遍,语气依旧客气:夜间风浪较大,请各位宾客减少外出,晚宴改在二层宴会厅,照常进行。 周芫没去宴会厅。 她在三层父母的舱房里,沈浣君正让人把晚饭摆到小厅。船晃得厉害,杯盏轻轻磕碰,沈浣君一边扶花瓶一边念叨:“早知道风浪这么大,就不该带你上船,你从小没坐过船......” “我没事。”周芫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翻涌的海,忽然开口,“爷爷呢?风浪这么大,他心脏受得了吗?” 沈浣君愣了一下。 徐逢渔正在看文件,听见这话也抬起头,眼里有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爷爷船上有随船医生,药也都带着。”徐逢渔放下文件,“他那病是老毛病了,冠心病,常年吃药,一天都落不得。去年冬天住过一回院,之后护工就没离过人。药是船上医务室按他平时的方子备的,每晚八点,护工把药送到舱里,看着他吃下去才走。” “船上抢救的东西全吗?”周芫问得随意,像随口一聊,“我听说海上离医院远,真有个急病,医疗船开来要好几个小时。” “设备是齐的,峰会包船,医务室按三甲的标准配的,除颤的、急救的药都有,随船两个医生都是正经大医院请来的。”徐逢渔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你这孩子,操心倒细。放心,你爷爷命硬。” 第208章 风浪 周芫“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要他发病,要他倒下,要全船人都看着徐闻声干了什么,但她不要他死。死人嘴里没有证词,死人的案子在海上,一个“急病”就能盖棺定论。 她要他活着,喘着那口气,眼睁睁看着长子跪在自己面前。 “爸。”她转了话头,“今晚风太大,您别出去了。” 徐逢渔“唔”了一声:“我本来想去你爷爷舱里坐会儿,风浪天,老人家身边——” “有沈怀瑾呢。”周芫端起汤,声音淡淡的,“他这两天不是一直在爷爷跟前跑前跑后吗,大伯也在。您这个时候过去,一屋子人,爷爷反倒歇不好。” 徐逢渔被她说得一怔。 这话在理,在理得他没法反驳。 “夜里就在这儿待着吧。”周芫说,“我让厨房备了夜宵,等风小一点我过来,咱们仨打打牌。我在船上也没个认得的人,总不能整晚对着海浪。” 沈浣君立刻应了:“好好好,就在这儿,妈陪你。你爸敢乱跑,我打断他的腿。” 徐逢渔哭笑不得,到底是点了头。 周芫垂下眼,喝汤。 从父母舱里出来,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虚掩着。 周芫侧身进去,鞠绯光已经等在那儿了,闲适的状态像只是路过躲风。 “三层到五层的动线,人都换好了。”她声音压得很低。 “药呢?” “护工老周晚上七点五十从医务室取药,八点进舱。”鞠绯光说,“医务室这两天进出的人,我都盯着。” 周芫点点头,又问:“那个随船的年轻医生呢?” “安插得很干净,身份、履历、世交关系,查不出一丝毛病。” 周芫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现在做事情变了很多。” 鞠绯光面无表情:“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风从通道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去吧。”周芫说,“让大家今晚都待在自己舱里,哪儿热闹都别凑。” 她回自己舱房,要经过五层的观景甲板。 风已经很大了,甲板上空空荡荡,栏杆上的彩旗被吹得笔直。只有一个人靠在栏杆边,没走。 沈怀瑾。 他穿着件深色毛衣,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望着黑沉沉的海,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周芫,笑了。 “这么大的风,你也出来?” “回舱。路过。”周芫脚步没停。 “陪我站会儿呗。”沈怀瑾说,“一船的人都在楼下装,也就这儿能喘口匀净气。” 周芫看了他一眼,到底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没靠栏杆。 浪头砸在船舷上,碎成一片白沫。两个人都没说话,听了一会儿风。 沈怀瑾先开的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说怪不怪。我今天上午,在酒吧门口,看见大伯跟一个人聊天。” 周芫没接话。 “一个生人,黑黑瘦瘦,跑船的样子。”沈怀瑾偏头看她,“两人聊了好久,那人走的时候,还拍了拍大伯的肩膀。你说,大伯这两天在船上,人人见了都绕路走,怎么偏偏有个生人,跟他那么近乎?” “大伯的朋友,我怎么会认得。”周芫望着海面,“我回徐家才几天,他的人情往来,我一个都不知道。” “也是。”沈怀瑾笑了笑,“我就是觉得,这趟上船,什么都怪怪的。爷爷怪怪的,大伯怪怪的,连那些平时见了我热络得不行的叔叔伯伯,这两天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可能是你心理问题吧,一个假货站在哪里都会引人注意的。” 风猛地灌过来,周芫鬓边的碎发扑在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才转过头,看他。 沈怀瑾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风里对上,谁也没躲。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她一脸的平淡,像一口盖着盖的井,什么都照不进去。 “哦。”半晌,沈怀瑾先移开眼,“对了,我今晚可能得去爷爷舱里守着。风浪这么大,他身边离不开人。” “是啊,出海前定的日子明明是好天气,谁知道这天气说变就变,是得好好守着,不过,”周芫淡淡道,“你倒是孝顺。” “应该的。”沈怀瑾笑,“爷爷最疼我,这种时候,我不在跟前,谁在跟前。” 周芫像没听出任何东西,转身往舱门走:“夜里风大,守着爷爷就老老实实守着,别到处乱跑。”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轻飘飘的—— “海上风浪大,真有人落了水,黑灯瞎火的,可没人捞。” 舱门在她身后合上,隔开了满甲板的风。 沈怀瑾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他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很久,轻轻嗤了一声。 假货?真货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东西。 周芫回到舱房,反锁了门。 窗外,浪头一个高过一个,观澜号在黑色的海面上沉沉浮浮,像一尾被围在网里的鱼。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表。 七点四十。 起风了,连着雨一起下,不,不是下,是泼,斜斜地砸在舷窗上,白茫茫一片,连船舷上的灯都晕成了一团团黄。浪头托着船,一下,又一下,雨水顺着甲板往低处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浪。 九点十七分,徐老爷子舱房的呼叫铃,响了。 刺耳的铃声连成一条线,在风浪声里尖利地划破了整条走廊。 老周就在外间值班室,撞门进去的时候,老爷子已经从床上滑下来半截,一只手抠着床头,一只手顶着胸口,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哆嗦着,吸不进气。 “徐老!徐老!” 老周扑过去按人,扭头就吼:“叫医生!快叫医生!!” 医务室里,船医李医生本来就没敢坐。 那个年轻医生晚饭前又念叨了一遍,说徐老这种冠心病,风浪天血压一波动,最容易出事,除颤仪务必备在眼皮底下。李医生嘴上嫌他乌鸦嘴,手上到底把除颤仪充了电、急救药抽了满满一盘,连平车都让人推到了走廊口。 这会儿一听三层的呼救,他拎起箱子就冲,两个医生、一台除颤仪、四个抬平车的,前后脚撞进舱房,快得像排练过。 “让开!都让开!” 第209章 有惊无险 舱里乱成一团。老爷子被平放到床上,氧气罩扣上去,电极片撕开贴上胸口。船身猛地一斜,李医生一个趔趄,死死扶住床栏:“除颤!两百焦,所有人离床——” “砰”的一声,老爷子的身子在床上弹了一下。 没反应。 “再来!” 又是一声。监护仪上那条拉直的绿线,顿了顿,颤巍巍地,跳了一下。 “有了!有心跳了!”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松了半口气。李医生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是凉的,手是抖的:“急性发作,药物诱发的迹象很重……今晚吃的药、药杯,全都给我封起来,一片渣都别少!” 脚步声、喊叫声、平车轮子碾过地毯的闷响,顺着风浪传遍了半艘船。 二层宴会厅的弦乐戛然而止。三层牌桌上,徐逢渔“哐”地撂下牌就往外冲,沈浣君脸都白了。周芫跟着起身,扶了母亲一把,没拦,也没催。 她走在最后,顺手把翻扣的手机翻过来,扫了一眼。 屏幕上,鞠绯光的消息一条压着一条。 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 宾客、保镖、服务生,挤得水泄不通,都伸着脖子往舱里看。徐闻声是最早到的一批,他挤在最前头,死死盯着舱门,脸上的惊慌做足了十分。 等一个结果。 他没注意到,走廊另一头,谭渡桥从消防楼梯口探出了半个身子。 谭渡桥本来在牌桌上输得脸绿,借口放水溜出来,听见三层的动静,好奇心起,没走主走廊,顺着消防楼梯往上摸。楼梯口连着三层的后勤通道,黑,窄,风浪天没人走。 他刚拐过弯,就看见通道尽头,一个穿服务生制服的人,正背对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托盘,托盘上不是毛巾水壶,是一支注射器。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那人转身就跑。 “站住!!” 谭渡桥扑过去,一把薅住他的制服后领。那人看着精瘦,力气却大得邪门,回身一肘撞在他肋骨上,撞得他眼前发黑,手却没松。两个人在摇晃的通道里扭成一团,托盘飞出去,注射器在墙上磕得粉碎。 那人被谭渡桥死死按在栏杆上,挣了两挣,挣不脱,忽然不挣了。 他偏过头,看着谭渡桥,虎口上一道发白的旧疤,在灯下一晃。 然后,他咬了咬牙。 像是咬破了什么东西。 他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灰下去,嘴角溢出一线黑血,喉咙里“嗬”了一声,整个身子忽然往栏杆外翻,谭渡桥拼了命去拽,指尖只揪住半片制服布料。 “刺啦”一声。 布料撕烂。 那个人翻过栏杆,没有喊,连一声挣扎都没有,直挺挺地坠进了船身外墨黑的浪里。 一个浪头打上来,什么都没了。 谭渡桥趴在栏杆上,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攥着那半片带着黑血的布料,海风灌得他满嘴腥咸。他在原地愣了三秒,猛地扭头冲走廊吼: “来人!!有人跳海!!鞠绯光的人呢!!” 舱房里,老爷子的呼吸总算稳住了,昏睡着,脸色还是蜡黄。 人群让开一条道,沈怀瑾是这时候冲进来的。 他头发全乱了,外套都没穿,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扑到床前,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爷爷!爷爷您怎么样,张爷爷那边我刚安顿好,听见动静我就……爷爷您别吓我……” 红了眼眶,哽了喉,一个孙儿该有的样子,分毫不差。 满舱的人看着,无不唏嘘。到底是老爷子最疼的孙子,这份孝心,做不得假。 床上的老爷子,眼睫轻轻颤了两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风浪声里,老人浑浊的目光慢慢聚了焦。他看见的第一张脸,是跪在床前的长子。 徐闻声也正看着他。 父子俩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老爷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有离得最近的沈怀瑾,莫名其妙地,觉得爷爷搭在被外的那只手,轻轻抖了一下。 周芫的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鞠绯光的消息,这回发全了:阿芫,船上还有别人的局。 周芫抬起眼。 隔着一屋子的人和狼藉,她望着床上那个昏睡过去的老人,望了很久。 风浪撞着船身,一声,又一声。 是谁,也想要他死…… 周芫慢慢攥紧了手机。 天蒙蒙亮的时候,云裂开一道缝,灰蓝色的光漏下来,照了一夜的海面,浮着一层碎金似的浪沫。观澜号缓缓驶向港口,远处的岸线还只是一条淡淡的影子。 所有人都以为,最难的一夜已经过去了。 七点零五分,三艘快艇从岸的方向迎面开来,艇首劈着白浪,船舷上的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海警。 缆绳还没抛稳,人已经登了船。 船上的警,是安保监控室报的。 昨夜后通道那声“有人跳海”喊出来,鞠家的安保队长第一时间封了三层后段,又把监控室整晚的录像原封不动锁死,连夜报给了峰会的安保指挥中心。船上出了人命级的事,又是这种场合,没人敢压,天没亮,海警和刑警的联合组就上了船。 带队的警官姓方,上船第一件事,是让人把三层老爷子舱房、医务室、后通道,全拉了警戒线。 第二件事,是调取监控。 监控室里,方警官盯着屏幕墙,一帧一帧地看。画面很清楚—— 八点整,护工进舱;八点零二分,船身一沉,靠窗的男人侧身扶住桌沿,身体恰好挡住床头,一只手在药杯上方停了不到一秒;八点零六分,护工出舱;八点零三分到零七分,舱外的岗哨空着,那个男人贴墙而走,右手始终攥成拳。 再往后,是二十一点十七分,老爷子舱房的呼叫铃响成一片。 “这个人是谁?”方警官指着屏幕。 安保队长答:“徐闻声。船上宾客,病人的长子。” 方警官没说话,拿起了对讲机:“封徐闻声的舱房,人控制住,别惊动,带到二层小会议室。他随身的东西,一件不许碰。” 搜查在八点二十出了结果。 徐闻声的行李箱里,夹层最深处,搜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棕色小瓶,外文标签被刮花,瓶里还剩六粒白色药片;西装内袋里,一只银色随身药盒,夹层中藏着一粒药,经船医当场辨认,与老爷子常年服用的护心处方药,外观、剂量、批号,分毫不差。 而老爷子昨夜吞下去的那杯药,残液和药杯,被李医生第一时间封进了证物袋。 第210章 证据 小会议室里,监控画面在徐闻声面前一帧一帧地走。 走廊,高清,连地毯的纹路都看得清。 “这能说明什么?”徐闻声起初还撑着,拍了桌子,“走廊上的破摄像头,拍得到我在门外走道儿,还拍得到我在屋里干什么?我爸那间屋里,总不会也装着摄像头吧?啊?” 他嘴上硬,心里其实是有底的。上船第一天他就留心过,走廊拐角顶上一个摄像头,镜头对着电梯口,老爷子舱门这个方向,是死角。舱房里头更不可能有。他换药的时候背对着护工,身子挡着床,手底下那点动作,别说监控,活人都没瞧见。 他是来送参汤的孝子。风浪天扶桌子,是怕汤洒了。一个心脏不好的人随身带药,有什么稀奇? 方警官没接他的话,只把画面倒回去,停在他出舱那一帧。 “徐先生,你从你父亲舱里出来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屏幕上,那只拳头攥得死紧,“攥的什么?” 徐闻声的脸僵了一下。 “还有。”方警官抬手,安保队长调出另一段,同一个时间,另一个角度,从走廊那头拍过来,正对着老爷子的舱门,他端汤进门、贴墙出来的全程,清清楚楚。 “徐先生,你上船看的那个机位,是这条船原来的旧摄像头,对着电梯口。”安保队长开口,语气公事公办,“这次峰会,老前辈住的三层,安保是双机位交叉,另有移动机位补死角。” 徐闻声死死盯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角度,后背一层冷汗,沁了出来。 他避开了。他明明避开了。 “就算……就算监控拍到我进出,”他嗓子发紧,声音陡然拔高,“屋里没摄像头!我在屋里干了什么,你们有什么凭据?凭什么说是我——” “屋里确实没有摄像头。”方警官打断他,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徐先生,船上两百多位宾客的舱房,谁敢装那个?真装了,这份证据,反倒上不了法庭。” 他说着,把一只银色药盒、一个棕色小瓶、一份检验报告,一字排开,推到徐闻声面前。 “但是你出舱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 “这只药盒,从你西装内袋起出来的,夹层里有一粒药。你父亲常年服用的护心处方药,批号、剂量、厂家,跟医务室的备药记录分毫不差,就是昨晚八点那杯里,他本该吃下去的那一粒。” “这个瓶子,从你行李箱夹层搜出,剩六粒。药杯残液的化验结果,跟瓶里的药,成分一致。” “瓶身上,药盒上,都是你的指纹。” 方警官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把换下来的那粒真药,自己揣走了。” 徐闻声盯着桌上那三样东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他想起来了。出舱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那粒真药硌在掌心,走廊上人多眼杂,他想着回了舱再处理。回了舱,风浪那么大,他满脑子都是药多久发作、老爷子怎么还没动静,竟把这粒药,忘了。 他张了张嘴,忽然疯了一样地喊起来:“不是我,不是说还有一个可疑的人吗!你们去查他!他昨晚还在船上!他跳海了!是他!是他——” “徐闻声。”方警官打断他,声音很平,“船上宾客名单里,没有这个人。昨夜跳海的那个人,穿的是服务生制服,名单里也查无此人。” 他顿了顿,看着徐闻声骤然灰下去的脸: “而且,有没有那个人,都不影响你做了什么。药是你换的,你父亲是你下药的。故意杀人,未遂。” 徐闻声瘫在椅子上,半天,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呜咽。 手铐扣上的时候,二层走廊上站满了人。 宾客们被通知原地等候问询,谁也没心思说话,都远远看着。 徐闻声被两个警察押着往外走,经过人群,他忽然站住了,猛地抬起头,目光在人堆里慌乱地扫,像在找什么。 他找到了周芫。 她站在徐逢渔和沈浣君身后半步的位置,安安静静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惶和茫然,一个刚回徐家、第一次遇上这种事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徐闻声死死盯着她,脑子里瞬间划过什么东西,却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徐闻声被押走了,脚步声远了,走廊上死一样的静。 老爷子是临近中午醒的。 人救回来了,到底上了年纪,元气大伤,醒过来也说不出整句话,只是躺着,一双眼睛望着舱顶,望了很久。 徐逢渔带着周芫进去的时候,老人慢慢转过眼,看着这个小儿子。 从前他看徐逢渔,是不在意的。 这孩子从小不用他操心,出息是出息,可父子间总隔着一层,客气多于亲近。他的热乎气、他的偏心、他压箱底的盘算,这些年一股脑都给了长子。 如今长子弑父,算是他自作孽。 老人望着徐逢渔,浑浊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泛起水光。他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扎着针的手,颤巍巍的,在被子上,朝徐逢渔的方向,够了够。 徐逢渔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手。 父子俩谁都没出声。 周芫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垂下了眼。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码头上车灯连成一片,警灯混着接人的车灯,晃得人眼花。宾客们陆续下船,个个脚步匆匆,这场峰会前瞻会,成了z城商圈往后十年都绕不开的谈资。 周芫走在人群里,沈浣君紧紧挽着她的胳膊,像怕她被人挤着。 经过舷梯口,她脚步微微一顿。 沈怀瑾站在栏杆边,没有下船。他穿得整齐,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神情,正低头跟警察说着什么,他是目击者,他把昨夜在六层酒吧看见的、大伯与那个陌生男人密谈的一幕,一五一十讲了。 讲完,他直起身,像是无意地,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满码头的人和车,越过沈浣君,落在周芫身上,停住了。 后来的消息,是陆陆续续传来的。 跳海的那个人,海上搜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服务生制服是船上的,人却查无来路,像是凭空混上船,又凭空从船上抹掉了。唯一的线索,是谭渡桥手里那半片染了黑血的制服布料,和监控里一闪而过的、虎口上的旧疤。 再往下查,线索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像被一只手,从水底下掐断的。 第211章 审判 帝苑学府,夜里十点。 五个人又坐到了一处。茶几上摊着两样东西:一份尸检报告,一份谭渡桥托人从南洋带回来的调查。 跳海的那个人,海警组织力量在海上搜了三天。风浪大,海流复杂,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方通报里只有一行字:身份待查。 这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鞠绯光的人在落水后的第四天,就把人捞上来了。 “尸体捞着了。”鞠绯光开门见山,“官方还在走流程搜,我让人当晚就盯了落水点和洋流,先一步找到的。人卡在礁缝里,没冲远。” “黑血化验出来了?”殷弄语问。 “剧毒。”谭渡桥把报告往前推了推,“见血封喉的路子,专门配的,市面上见不着。咬的是藏在牙里的毒囊,入水即死,这是死士的配置,干完活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身份呢?” 鞠绯光摇头:“上船的身份是假的,登船记录、服务生制服,全套伪造。但尸体不会说谎。纹身、牙科记录、身上几处旧枪伤,我托w都的人顺着往南洋查,查了整整五天。” 她顿了顿。 “这个人,是地下钱庄养的刀。专门干脏活的掮客,催债、灭口、处理还不上钱的人,在南洋那条线上,小有名气。” 屋里静了一瞬。 “地下钱庄。”沈砚重复了一遍,抬眼,“徐闻声在地下钱庄欠了钱?” “对。”鞠绯光把第二份材料摊开,“顺着这把刀往回摸,摸到的是徐闻声在海外的账。这些年他在国外,表面上是生意失败、东山再起,里子早就烂透了,沾了地下钱庄的灰色高利贷,利滚利,拆东墙补西墙,补到现在,是个填不上的天文数字。他名下那些代管的家族老钱,早被他挪出去抄底,赔得精光。” 周芫靠在窗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钱庄的人,是帮的徐闻声?” “没错。”鞠绯光点头,“他还不上了。钱庄对还不上钱的人,向来有两套办法:要么,要命;要么,让他弄到钱。” 殷弄语皱着眉,慢慢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那瓶药。”周芫说。 她直起身,走到茶几前,指尖点了点那份调查报告。 “他用的那瓶药,从哪儿来的?国外旧渠道,三天送到。那个旧渠道,就是南洋这条线。”她一字一句,“他在钱庄面前,是透明的。他买了什么药、药是干什么用的、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钱庄一清二楚。” 屋里没人出声。 周芫垂下眼: “钱庄也算了一笔账。老爷子活着,开春资产隔离的文件走完,如果徐闻声这个长子被隔离出去,一分钱遗产都摸不着,那他欠钱庄的钱,就是烂账,死账。” “可老爷子要是死了呢?” “长子继承,名正言顺。遗产到手,先填债务的窟窿。” 她抬起头。 “所以钱庄帮他一次。船上那个,他先在酒吧递话,挑唆徐闻声,确保他敢动手;夜里再换上服务生的制服,趁乱往抢救舱里摸,他是去补刀的。徐闻声下的药要是没弄死老爷子,或者是,没打算下药。他来弄死,双保险,万无一失。” 谭渡桥听得后背发凉,骂了一句脏话:“合着徐闻声蹲在看守所里喊有人教唆,喊的还是实话,只是那根本不是什么热心肠的跑船商人,是债主派来盯着他、推他一把、再替他兜底的刀。” 殷弄语抱着胳膊,半晌,啧了一声:“这倒好,全对上了。徐闻声图家产,钱庄图债,图老爷子死透。各怀鬼胎,撞在一条船上。” “是对上了。”周芫说。 她端起桌上的茶,却没喝,望着杯里浮动的茶叶,目光慢慢沉下去。 都对上了。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徐闻声被押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记者被挡在门外,里头的人却个个有头有脸,z城商圈但凡跟徐家沾点边的,都托关系弄了个旁听的位子。弑父案,百年世家,谁不想亲眼看看。 徐闻声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冷漠的脸,最后,定在第二排。 徐逢渔坐在那儿。 深色西装,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浣君没来,他身侧的位子空着。 徐闻声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被关了这些日子,律师来会见过几回,话里话外他听出来了,检方后来补充的证据,多得出奇。他以为自己就是一桩杀人未遂,板上钉钉,争个量刑;可起诉书上的罪名,一页纸写不完。 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死账。 死账,是徐逢渔一笔一笔翻活的。 这些年,他不是不知道。 老大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哪一桩真能瞒过家里?银行的贷款材料造假,是老爷子拿徐家的信用去作的保;海外两笔亏空引发的官司,是老爷子打了十七个电话私了的;信托里挂在老大名下“代管”的家族老钱,账面上平平整整,底下早空了,这些,当年都是老爷子一句话:家丑不可外扬,当爹的给长子擦屁股,擦完了,压着,捂着,谁也不许再提。 徐逢渔那时候不争。他从小就不跟老大争。爸说压着,他就压着;爸说一家人,他就当一家人。 直到游轮上那粒药。 他在档案室里把旧年的账册、合同、转账凭证一份一份翻出来,翻到第三天凌晨,坐在满地的纸堆里,抽了半包烟。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整理好的材料装进文件袋,亲自送去了检方。 不是当弟弟的狠心。是有些人,你替他捂一次,他就敢要一条命。这一次要的是爸的命,下一次呢? 第212章 泥潭 法庭上,公诉人一项一项地举证。 故意杀人,未遂。被告人徐闻声因家产继承纠纷,事先通过境外渠道购得药物,预谋杀害生父,于游轮聚会期间将药物混入其父的护心药中,致其父急性发作、险些死亡。手段卑劣,预谋周密,被害人系直系尊亲属,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徐闻声听着,头低着,没什么反应。这一条,他认。 然后是第二项。 贷款诈骗、合同诈骗。被告人以虚假项目、伪造财报,先后骗取境内外银行及合作方贷款、投资,数额特别巨大,造成损失数以亿计,这些案子,早年要么被压下,要么被当成“经营失败”民事了结,如今旧账重翻,凭证齐全。 徐闻声的头,猛地抬起来了。 第三项,非法经营。被告人长期通过境外地下钱庄从事非法资金跨境结算,拆借高利贷,利滚利,至今尚有巨额债务未偿。 第四项,职务侵占。被告人利用代管家族信托资产的职务便利,挪用信托资金用于个人投资,全数亏损,无法归还。 一项一项,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棺材板。 徐闻声的脸白了。他扭过头,死死盯着旁听席上的徐逢渔,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任何话来,他知道,他这一次真的,没救了。 宣判是在一周后。 审判长念判决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被告人徐闻声,犯故意杀人罪,虽系未遂,但犯罪情节恶劣、社会危害极大,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贷款诈骗罪、合同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 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槌落下。 徐闻声站在被告席上,晃了一下,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无期。他五十二岁。没有减刑的话,这道铁门,他要走到死。 他被法警架着往外带,经过旁听席,他最后看了徐逢渔一眼。 消息传到帝苑学府的时候,周芫正在阳台上给一盆绿植浇水。 殷弄语风风火火冲进来:“判了!无期!徐闻声,无期徒刑!” 周芫浇水的手没停,水珠顺着叶片滚进土里。 无期。 这才是泥潭。跌进去,就别想再爬上来。 “想什么呢?”殷弄语凑过来。 “想一条鱼。”周芫放下水壶,望着远处的天,“鱼钓不上来,怎么办。” 这条鱼是谁,她们都清楚。 沈怀瑾。 殷弄语把手里的苹果“咔”地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钓不上来?那就强行抓。” 周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老爷子出院后,沈怀瑾几乎住在了跟前。 喂药是他,翻身是他,夜里老人咳一声,第一个冲进去的也是他。医生来复查,他能把老爷子每顿的药量、睡眠的钟点、胃口的好坏,报得比护工还清楚。徐逢渔看在眼里,私下跟沈浣君感慨过不止一回:这孩子,心善,孝顺,老大出了那样的事,多亏他在跟前撑着。 家里上上下下,看沈怀瑾的眼神都软了。 只有周芫,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一点都暖不起来。 她知道,很多事,跟记忆里不一样了。 前世的沈怀瑾,不是这样的。前世她回到徐家,看见的沈怀瑾,笑是温的,手是黑的;明面上是最体面的退让者,背地里,一桩桩针对她的阴损事,都有他的影子。 那些恶毒的计划,狠、准、直戳她的自尊,不是一个人想得出来的。 后来她才知道,他背后站着两个人。 他的亲生父母。 前世她回徐家没多久,那对夫妻就暗地里联络上了沈怀瑾。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找来的、谈了什么,周芫只知道,沈怀瑾莫名其妙的开始针对她,而很多专门冲着她来的恶毒局,是他们三个人关起门来,一起定的。 三个人,一条心,要把她这个真千金,死死按在泥里,好让那块占了位置的砖,永远砌在墙里。 这辈子,那两个人,一直没出现。 这就是沈怀瑾不一样的最大原因,不是他变好了,是染黑他的那双父母的手,还没伸过来。 人是被染黑的。可一块布,要是原本就是黑的呢?染缸没来,它白得像回事;染缸一来,它上色比谁都快。前世那三个人一拍即合,若沈怀瑾骨子里真是白的,何至于亲爹娘一露面,他连半点挣扎都没有,直接就沉了? 他如今的温良、孝顺,不管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情,周芫都看在眼里。 可她信不过。 哪怕退一万步,就说这一世。她刚回徐家那阵儿,沈怀瑾背地里那些小打小闹,她一笔一笔都记着:言语里的挤兑,圈子里的孤立,借着沈瑜的手给她下的绊子,桩桩件件都不大,够不上罪名,却桩桩件件都冲着她来。 她不会放过他。 周芫端着茶,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沈怀瑾半蹲在轮椅旁,给老爷子盖毯子,动作细致,神情恭顺。 徐逢渔从她身后走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欣慰地叹了口气。 周芫没接话。 第213章 温书 徐家老宅,入了秋。 院子里的桂树开了又谢,落了一地碎金,没人扫。 整个宅子像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影,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说话压着嗓子。 徐老爷子人是没事了,鬼门关走一遭,精神头却大不如前,如今大半日大半日地坐在廊下,盖着毯子晒太阳,一坐就是半天,叫他才回神。 这天傍晚,徐逢渔和沈浣君伺候老爷子睡下,夫妻俩在廊下坐着,谁也没说话。 灯影昏黄,秋虫叫得凄清。 半晌,徐逢渔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整理爸的东西,翻出一张老大小时候的奖状。” 沈浣君偏头看他。 “年年三好学生,年年第一。”徐逢渔盯着院子里的黑,“我那时候还奇怪,他成绩明明不是拔尖的。后来才知道,是爸跟学校打的招呼。” 夫妻俩沉默了一会儿。 徐逢渔慢慢地,像是跟自己说话似的,把这阵子想通的东西,一点一点倒了出来。 老大这个人,病根是从小埋下的。 他是长子,是长孙,徐家这一辈的头一个,生下来就被全家寄予厚望。爸那时候生意刚起步,一门心思扑在这个儿子身上,要他样样拔尖,处处第一。可老大偏偏不是那块最拔尖的料,读书,读不过同辈;做事,做不周全。一个被架在“必须最好”的位置上、又偏偏做不到最好的人,那种挫败,从小就啃着他。 做不到最好,怎么办呢? 那就让别人垫底。 跟他争的,他使绊子;比他强的,他泼脏水;实在压不过的,他就怨,怨命,怨运,怨别人挡了他的路。偏偏他生在徐家,周围的人捧着他、让着他,他是大少爷,谁愿意当面戳破?捧着捧着,他自己也信了:错的从来不是他,是这世道亏待了他。 自欺欺人的路,他就这么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小时候我不懂。”徐逢渔的声音发涩,“我只觉得大哥对我淡淡的。后来大了,我生意做得顺,他就更淡。那时候我想,兄弟俩嘛,各过各的,也没什么。” 他哪里知道,在老大眼里,他这个弟弟,是剜心的刀。 他公司上市,是剜心;他娶沈浣君,夫妻恩爱、沈家清贵,也是剜心;他的双胞胎白胖结实,更是剜心。到后来,老大连自己孩子体弱,都能算到他头上,说是他的孩子太旺,把侄子“克”弱了。 怨天,怨地,怨弟弟,怨命。 他唯独看不见,爸为了他,倾尽了半世家财。 他闯一次祸,爸填一次窟窿;他败一笔生意,爸卖一处产业。填到最后,爸连压箱底的东西都快守不住了,他还在怨,怨爸偏心,怨爸不把最后那点家底,也掏给他。 “浣君。”徐逢渔忽然说,“你说,大嫂这个人……” 沈浣君叹了口气。 温书。 刚嫁进来那会儿,谁不夸?温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温书更是大家闺秀里挑出来的,温婉,体面,说话轻声细语,一手好字,陪嫁丰厚。多少人羡慕徐闻声,说他别的不行,娶媳妇的眼光是好的。 这么一个贤内助,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是徐闻声自己,一点一点作没的。 他在外面混得不遂心,回家就拿温家撒气,觉得岳家不肯帮他,嫌温家清高、不会来事,几次三番当着人面给温书没脸,硬生生把好好一门姻亲,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温书劝过,哭过,他不听;产业败了一笔又一笔,家里的流水一年紧似一年,温书一个大家闺秀,硬生生被逼着学会了算计,算计到什么地步?从前的不说,就头一回见周芫,给侄女的见面礼,买的都是假货。 “她不是天生那样的。”沈浣君轻声说,“她是被逼的。家里的钱填不上窟窿,她要撑大少奶奶的排场,又不能回娘家伸手,脸都被老大撕破了,她回不去。只能买假的,装体面,装着装着,就装成了现在这副暴发户的样子。” 徐逢渔沉默良久。 还有那个孩子。 徐闻声这辈子,最不该怨的就是那个孩子。孩子生下来体弱,是不假,可那孩子争气,病歪歪地长着,书读得比谁都狠,年纪轻轻,考进了世界级的名校,多少健全孩子都考不进去。 这样一个儿子,换了谁家不当成眼珠子疼?徐闻声不。他永远嫌不够,嫌孩子身体给他丢了脸,嫌孩子不如徐逢渔的双胞胎健康,连儿子的出息,在他嘴里都能变成“还不是因为花了那么多钱”。 他永远不知足。永远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他一直沿着钢丝走路,直至今时今日,终于跌落。 夫妻俩说着话,夜一点点深了。 宣判后的第三天,温书来辞行。 她收拾了不多的行李,一个箱子,一个人。这些年她大部分时间在国外陪读,国内这个家,早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爸。”她声音很平,听不出哭没哭过,“我走了。孩子在那边念书,我得回去陪着。” 老爷子靠在榻上,看着这个儿媳,看了很久。 他没提徐闻声。一个字都没提,他只是让护工取来一个箱子,沉甸甸的,推到温书面前。 “拿着。”老爷子的声音又沙又哑,“房契,存折,还有一笔钱,够你跟孩子在国外安身立命。孩子念书是正事,别苦了他。” 温书愣住了。 “拿着。”老爷子闭上眼,摆了摆手,“这些年,委屈你了。是徐家对不住你。你是个好媳妇,是老大……没那个福气。” 温书捧着那个箱子,眼泪到底没忍住,掉了下来。她没再说什么,赶紧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她想,她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温书转身上车,没有再回头。 车开走的时候,廊下,徐逢渔和沈浣君并肩站着,目送那辆车拐出巷子,不见了。 沈浣君轻轻叹了口气:“大嫂走了。” “走了好。”徐逢渔说,“走了,就清净了。” 老爷子在屋里,隔着窗,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路,看了很久很久。 第214章 熟人 徐闻声的事告一段落,日子忽然就静了。 静得周芫有点不习惯。 先是鞠绯光。游轮上那一夜,安保是鞠家的人,事后复盘,鞠家长辈们嘴上没说什么,一封家书却很快递到了z城,话写得很客气,说绯光离家久了,老太爷念她,让她回w都住些日子。 周芫看着那封信,心里明白,鞠家这是把人往回收一收。游轮上出了弑父的大案,又死了个查无来路的人,水太深,鞠家跟徐家素无瓜葛,这时候让闺女离远一点,是世家最稳妥的分寸。 殷弄语和沈砚也没闲着。徐闻声这个例子太吓人了,百年世家,长子给亲爹下药,当众落网。各家的长辈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轮番把自家的小辈拎回去“上课”。 殷家老爷子把殷弄语关在家里讲了三天家规,中心思想就一句:你们看看徐家老大,兄弟阋墙、父子相残,那是要断子绝孙的! 殷弄语听得直翻白眼。 沈砚那边安静些,沈家到底是书香门第,讲得也含蓄,不过是话里话外提醒他:沈家不掺和别人家的家事,朋友归朋友,有些热闹,看可以,别下场。 沈砚听完,“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倒是谭渡桥没有他们几个人的复杂,只被家里人叫回去说了些话,其余还是跟往常一样。 就这么着,周芫身边一下清净了。 直到那天下午,一条短信,毫无征兆地落进她手机。 陌生号码。没有署名,没有称呼,简短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写着时间和地点。 周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把短信转发给了沈砚。 沈砚回得很快,半小时后,一条消息过来:号码是虚拟号段,查不到实名。信号走了三层跳板,先经境外服务器,再转到国内,最后落地的ip,在z城城西老城区的一家网吧。我让人去看了,网吧没监控。 看周芫没有回,沈砚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去不去?” “去。” “我先让人去探。”沈砚说,“提前一天在公园周围布人,踩点的、蹲守的,他只要露面,跑不了。” “不行。”周芫拒绝得很干脆,“对方敢约,就不怕我查。我要是派了人去,他远远看一眼就走,我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他是谁。”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去。”沈砚的声音淡下来,“万一有什么危险......” 周芫没说话。 沈砚沉默了两秒,做了让步:“这样,你带着谭渡桥。” “他?” “他武力值还可以。”沈砚说,“真有什么事,他能挡。” 周芫想了想,应了:“行。” 时间一到,周芫就带着谭渡桥前去赴约。 枯河公园在城西最偏的角落,名字就透着一股萧条。早些年这里还有个河湾,后来河改了道,河床干了,公园就荒了,围墙塌了半截没人修,门票从五块降到免费,也没什么人来。 “这地方,”谭渡桥缩着脖子扫了一圈,压低声音,“拍鬼片都不用搭景。” 确实荒。 进去一条裂了缝的水泥路,两边的树疯长,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路灯锈成了铁疙瘩,摄像头倒也有,挂在杆子上,镜头蒙着灰,十有八九早就不通电了,风穿过干河床,呜呜地响。 周芫抬眼看了看。监控是坏的,路灯是坏的,人是没有的,对方挑地方,挑得很用心。这地方真出点什么事,喊破喉咙,都没人听见。 “你在这儿。”她指了指路碑后头一片矮松,“别露面。” 谭渡桥不放心:“真不用我跟到亭子跟前去?” “手机通着就行了。”周芫往公园深处走,“你在,他不说真话。” “那你自己当心。”谭渡桥带着耳机,眼神沉下来,“我听着对话,一有不对劲我就过去。” 周芫摆摆手,沿着落叶路往里走。 老槐亭在公园最里头,干河床边上,一座六角的旧亭子,顶上爬满了枯藤。亭子里,果然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亭子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干河床上疯长的芦苇,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又像是一点也不急。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周芫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比她记忆里瘦了很多,也黑了一些,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可那双眼睛没变,甚至比一年前更沉、更静,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风穿过枯藤,呜呜地响。 周芫看着他,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陈明川。 那个休学的人。沈瑜喜欢了很久的那个人。一年前,他父母在狱中意外身亡,他一声不吭地办了休学,从所有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同学联系不上,老师不知道去向,像人间蒸发。 时隔一年,他站在这里,站在这座荒园的破亭子里,约她见面。 陈明川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也没有别的什么,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清楚楚: “你来了。” 周芫站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进去。 看着这张脸,她心里忽然有一丝很奇怪的感觉,很轻,很快,像很深很深的水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她一下。等她凝神去抓,那感觉又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压下那点异样,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你找我什么事?” 陈明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久到风又吹过了一阵,枯藤上的干叶簌簌地落。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说出来的话,却让周芫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记不记得,g市,周家庄。” 第215章 报恩 周芫的心,猛地一沉。 周家庄。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G市山区里最偏的一个村子,她在那儿活了十六年。他提这个地方做什么? 她面上没动,脑子里却已经疯了一样地转。 陈明川。 他的底细,她不是没查过。他父母是z城下辖一个小县城的人,陈明川就生在那个县城,后来他父母外出务工,辗转到了z城,站稳脚跟,才把他接过来。再后来,他父母犯事跑路,把他一个人扔在Z城,直到去年,两个人先后“意外”死在狱中。 从头到尾,跟g市,跟周家庄,没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周芫把这些年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她不记得自己在周家庄见过什么叫陈明川的人。就算,就算他父母跟周家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旧关系,那也是上一辈的事,陈明川那个年纪,他怎么会知道? 陈明川像是一眼看穿了她满肚子的疑团,又笑了一下。 “我们在周家庄见过。”他说,“你还救过我。不止一次。” 周芫猛地抬眼。 救过他? 她把周家庄那些年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没有。 她完全没有印象。 “坐下吧。”陈明川抬了抬下巴,示意亭子里的石凳,“我跟你,慢慢说。” 周芫站着没动,目光在他脸上、在他空空的双手上、在亭子四周扫了一圈。荒亭,枯河,芦苇荡,风把她身后两百米外那片矮松吹得摇了摇,谭渡桥在那儿。 她到底走进去,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离他一臂远,脊背挺着,手搭在膝上,随时能起身。 “说吧。” 陈明川也坐下来,望着亭外那条干了的河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这一年,不在z城。”他说,“我去找一样东西。我爸妈留下来的东西。” “他们那群人,”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很冷的弧度,“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买卖,谁也信不过谁。为了防着被上头卸磨杀驴,他们各自都留了一手:把证据分开藏好,人也各自散开躲着。意思很明白,谁要是动了谁,藏着的东西就会见光,大家一块儿完。” 周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爸妈入狱之前,把能说的都跟我说了。”陈明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以为,留了证据,就能保命。我照着他们留下的线索,一处一处去找,找了一年,什么都没找到。东西可能被销毁了,也可能,被人先一步拿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芫。 “我刚回z城,就听见了徐闻声的事。弑父,下药,游轮上被人赃并获。”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周芫,应该是你做的吧。” 他被小时候的周芫救过,知道她不是表面无害没有主见的小姑娘。 风穿过亭子,呜呜地响。 周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神色不动,只是淡淡反问: “你说,我救过你?” 陈明川看了她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早料到她会绕开。 “也是。”他说,“这种事,空口无凭。那我从头说起。” 他靠在亭子的柱子上,目光落进很远的地方。 “我五岁那年,大概是五六岁吧,我爸妈带我去过一趟周家庄。” 周芫的呼吸,轻了一分。 “他们不是去走亲戚的。”陈明川说,“他们是去找两个人,一对夫妻,那时候住在周家庄,男的叫周怀,女的叫李英。” 周怀。 李英。 这两个名字落进耳朵里,周芫有一瞬间的恍惚,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 周怀。李英。 沈怀瑾的亲生父母。 而此刻,陈明川坐在这座荒亭里,用一种讲故事的平静语气,告诉她: “我爸妈跟周怀、李英,早些年是工友。”陈明川说,“一块儿在厂子里干过,后来又一块儿,干过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就因为那些事,他们绑在了一条船上,多少年都没断过联系。” “后来徐闻声要办那件事。”他停了一下。 周芫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李英年轻的时候,”陈明川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跟沈浣君,长得很像。” “是我爸妈,把周怀和李英,推荐给徐闻声的。” 亭子里静得可怕。 周芫想,就让他们死在牢里有些便宜他们了。她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爸妈,也是换掉我的人之一。” “是。”陈明川没有躲,“周怀,李英,我爸妈,还有徐闻声。一条绳上的。” “那你今天来找我,”周芫看着他,“是替你爸妈还债来的,还是——”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陈明川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我是来报恩的。” 周芫眉梢微动。 “只不过我没找到证据,空着手回来,倒是你,”他看着她,“已经把你的敌人,处置了。” “报恩?”周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信不信。 “是啊。” 陈明川在石凳上坐回去,目光落进亭外那条干河床,像是穿过了眼前的芦花,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看来你真不记得了。”他说。 他扯了扯嘴角。 “他们去周家庄,是去卖我的。” 那年的事,陈明川记不太全了。五岁的孩子懂什么,迷迷糊糊被爸妈带着,一路往越来越偏的地方去,山多,路窄,车子也只是勉强通行。他没觉得不对,只当是出远门玩。 大人们在屋里说话,他坐不住,趁没人注意,溜出了门。 周家庄四周都是山。他在田埂上追一只花蝴蝶,追着追着,就追进了山里。等他反应过来,四面全是树,路没了,喊也没人应,天一点一点往黑里沉。 五岁的孩子,终于怕了,蹲在石头上哭。 哭到嗓子都哑了,是周芫找到他的。 那时候她也就比他大一点,瘦瘦小小一个丫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啃过的红薯。她看他哭,没哄,把红薯掰了一半塞给他,瓮声瓮气地说:“别哭了,跟我走。” 她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出山,把他送回了村口。 “到这儿,你不记得,正常。”陈明川说,“因为你救的第二回,才是真的救命。” 第216章 新的疑点 往回走的路上,他们经过后窗,窗没关严,里头大人的声音传出来。 “等会儿我们直接走,孩子就留下来,随你们处置。” 随你们处置。 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可他记得,走在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丫头,脚步顿了一下。 周芫听见了。 她听见了,脸上一点没露。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蹲下来,凑到他耳边,煞有介事地说:哎,咱们玩个游戏吧,捉迷藏。你藏,我捉。我数一百下,藏严实了,别让我找到。 陈明川那会儿刚被她从山里带出来,对这个话不多、却什么都知道似的小姐姐,莫名地信。他点点头:藏哪儿? 周芫的眼珠子转了转,指了指院门口停着的那辆车。 “藏后备箱里去。”她说,“那地方最隐蔽,我肯定找不到你。记住了,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我没找着你,你就一直藏着。” 他傻乎乎地应了,趁大人们还在屋里说话,猫着腰溜过去,掀开后备箱,钻了进去。 他捂着嘴,一动不敢动,听见大人们出来,说话,道别,车门响,发动机响……车子一路颠簸,开了很久很久。 他就那么藏着,藏得睡着了。睡醒之后实在是受不了了,在后面害怕的喊着爸,妈...... 等他被人从后备箱里放出来,已经是半夜,车停在县城的车站外头。他爸妈站在那儿,脸色又惊又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慌,他们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留下”的孩子,会自己跟着车,又回来了。 后来呢?后来大概是觉得这孩子命硬,或者是卖他这件事终究没能做成,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就那么,”陈明川轻声说,“像来的时候那样,又跟着他们,离开了周家庄。”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卷着芦花,扑簌簌地打在柱子上。 周芫坐在石凳上,听完了,垂着眼,像是在很认真地想。想了好一阵,她才慢慢开口: “哦。这样啊。” 她的记忆里,确实浮起了一点很模糊的东西。 太小了。 零碎得像一场梦。 而且对那时候的她来说,这事实在算不上什么。 “你记不太清,也正常。”陈明川看着她,眼神很静,“可我记得。” “我那时候不懂。长大了才懂——”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那天她要是没听见那句话,或者听见了没管,我这条命,五岁那年,就扔在周家庄的山里了。” 周芫抬眼看他。 陈明川迎着她的目光,认认真真地说:“周芫,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说完,他像又想起什么,忽然笑了一下,那点笑里头一回透出点活气,甚至有点无奈。 “说起来,还记得在学校的时候吗?” 周芫一怔。 “那时候我就想找个由头接近你。”陈明川看着她,“可你压根不记得我。走廊里碰见,我盯着你看半天,你眼皮都不抬一下;我绕到你们班门口,你抱着书从我跟前过去,跟没看见似的。” 他啧了一声:“逼得我没办法,只能死皮白赖地往你身边凑,半点儿用没有。想跟你沾上点关系,还要靠沈瑜。” 周芫看着他,脑子里那根弦也动了,她倒是想起来了那段时间。 可她没心思陪他叙旧。 “你约我出来,”她打断他,语气淡下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 陈明川脸上那点无奈的笑,收了。他坐直了身子,风把他风衣的领子吹得立起来,整个人的气场忽然沉了下去。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周芫看着他,没出声。 “我爸妈带我去周家庄那天,”陈明川一字一句,“我们不是一辆车去的。” “同行的,还有一辆车。”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颗流星,毫无征兆地砸进周芫脑子里。 她面上还维持着平静,指尖却倏地一凉。 “我怀疑,”陈明川盯着她的眼睛,“那辆车里的人,是徐闻声。”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还有沈怀瑾。” 轰的一声。 周芫脑子里有那么一瞬,是空白的。 什么意思? 徐闻声去周家庄,她能理解,周怀和李英的孩子在徐家,那这两个人就是他拴在一条绳上的刀,这种关系,早年总要见面,他去见那对夫妻,天经地义。 可他为什么,带着沈怀瑾? 是去见周怀和李英,让那对夫妻,看一看自己送进豪门的亲儿子?还是…… 周芫的呼吸,轻了一分。 还是,去见她? 去看一看那个被他从徐家抱出来、扔在泥里的女婴,长成了什么样子?让占了她位置的那个孩子,亲眼看一看,被他占了位置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哪一种,都让她后背发凉。 “你确定?”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心里翻了天,“五岁的记忆,隔了十几年,你凭什么认定,那辆车里是徐闻声和沈怀瑾?” “我不确定。”陈明川答得很干脆。 他看着她,神色严肃得没有一丝玩笑:“可这段记忆,我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自从在学校认出你,我每天都在回忆那一天。周芫,有些画面,五岁的孩子记不住道理,却能记住影子。” “我记得两辆车。”他说,“我爸那辆破面包,前头还有一辆,黑色的,比我们的好太多了,在乡下的土路上,亮得扎眼。我们的车一路跟着它走。到了村口,那辆车没进村,停在远处的树底下,车里的人没下来。” “我在村里等我爸妈的时候,到处瞎跑,跑近过那辆车一次。” 陈明川的目光沉下去,像在看十几年前那个下午。 “车后座,坐着一个小孩。” “跟我差不多大,穿得干干净净,白白的。车窗摇着一条缝,他就那么坐在里头,往外看。我那时候还扒着车窗看了他两眼,心想这是谁家的小少爷,跑这种地方来。” “那张脸,我印象很深刻。”他抬起眼,“后来在学校,我见到了那张脸长大的样子,就是沈怀瑾。” 第217章 回g市 亭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周芫没有说话。她的思绪却快得像风车,一个念头追着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沈怀瑾当年真的去过周家庄,如果那段记忆在他脑子里也留了影子,那他离真相,其实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近。 “还有一件事。”陈明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侧面跟沈瑜打听过。” 周芫抬眼。 “我装作随口聊,问沈怀瑾小时候是不是常出国。”陈明川说,“沈瑜说,他们小时候是经常出国,但只有沈怀瑾,经常出国陪爷爷。而且怪就怪在,每回去,都是徐闻声亲自来接的人,送也是徐闻声送。” “徐闻声。”周芫轻声重复。 “对。一个大伯,对侄子出国这件事,上心到亲力亲为。”陈明川冷笑了一下,“周芫,你不觉得奇怪吗?徐家那么多司机、助理,用得着他一个当大伯的,每次亲自接送?” “除非,”他一字一顿,“他们去的地方,根本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风猛地灌进亭子,枯藤上的干叶簌簌地落了一地。 周芫坐在石凳上,久久没有动,她的脑子瞬间浮现好多个疑问,而最要命的那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 沈怀瑾,他自己,记不记得? 周芫缓缓抬起眼,望向亭外。干河床,芦苇荡,灰蒙蒙的天。 “陈明川。”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这件事,你跟谁说过?” “谁都没有。”陈明川看着她,“你是第一个。” “那就烂在肚子里。”周芫站起身,风衣下摆被风扬起,“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陈明川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步声在她身后响起来。 不用回头,周芫也知道是谁。百米外那片矮松晃了一路,谭渡桥大概是看着陈明川先走、又等了一刻钟,才敢露面。 “要不要我现在就找人安排?”他干脆地说,“徐闻声不是在监狱里吗?我托关系,他是当事人,问他最清楚。我现在就打电话。” 他说着就去摸手机。 “不用。”周芫按住他的手。 “为什么?” “问他,他不会说。”周芫望着陈明川消失的方向,声音很淡,“而且,也没必要了。” 风卷起枯藤上最后几片干叶,打着旋儿落进干河床。她站了一会儿,拢了拢外套,转身往公园外走。 “走吧。”她说,“回去了。” 回到徐家老宅,已经是深秋。 老爷子的身体,到底是大不如前了。入秋之后咳了两回,医生来看,话说得很委婉:z城的冬天湿冷,老人家这心肺,经不起,得往暖处去。 家里很快定了下来,去南方,老爷子早年在那边置办过一处宅子,气候好,有相熟的疗养医院。 走的那天,徐逢渔和沈浣君亲自送。行李是沈浣君一箱一箱理的,药是徐逢渔一样一样对的,连老爷子惯喝的茶、惯用的砚台都没落下。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往机场去,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飞机起飞,把一宅子的药味和沉重,也带走了大半。 老宅一下子空了。徐逢渔难得松了口气,沈浣君更是连着两天脸上带笑。 这天晚饭,桌上难得齐整。 徐逢渔,沈浣君,徐怀楫,徐怀舟,沈瑜,沈怀瑾,还有周芫。一大家子围坐着,热气腾腾。 沈浣君给周芫夹了块鱼,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开口:“对了,再过几天就是节假日了,放好几天呢。我跟你爸商量着,一家人出去走走?” “往年我们年年都出去的。”她看向周芫,眼神软下来,“你刚回来那会儿,怕你不适应,去年就没敢提。今年……一块儿去?你想去哪儿,海边还是国外?” 徐逢渔也点头:“是该出去散散心。这一年,家里事多。” 徐怀舟率先起哄:“去去去!我要去南边潜水!”徐怀楫笑着拍他后脑勺。饭桌上一下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争着报地方,倒真有了点一家人的样子。 周芫放下筷子,听着他们争,等声音小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有个地方,想去。” “哪儿?”沈浣君笑着问。 “g市,周家庄。” 四个字落下来,饭桌上的热闹,像被一只手掐断了。 沈浣君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确认:“芫芫,你是说……去你长大的那个小村庄,看看是吗?” “对啊。”周芫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说去商场购物一样。 她顿了顿,目光在饭桌上转了一圈,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而且,沈怀瑾的亲生父母,至今没有消息。他们这种人,在外面躲久了,最可能回去的,就是老家。万一……他们回周家庄了呢?” “咔”的一声轻响。 是沈怀瑾手里的碗,磕在了桌沿上。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没发出声音。 沈瑜就坐在他旁边,一眼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炸了毛,把筷子一搁:“不去!谁要去那种破地方!穷乡僻壤的,路都没有,去那儿干什么,喂蚊子吗?” 饭桌上又静了。 周芫缓缓转过头,看向沈瑜。 她没生气,甚至还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哦?沈瑜,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你是嫌弃那个地方破呢——”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满桌却人人听得清:“还是嫌弃,在那个破地方长大的我?” 沈瑜一噎,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芫没给她躲的缝,“那个地方再破,是我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我这个从那儿出来的人都没嫌,你倒先嫌上了?” 沈瑜被堵得说不出话,眼圈都急红了。 周芫不再看她,转回头,面向徐逢渔和沈浣君,语气反而放缓了,放缓得近乎恳切:“爸,妈。我就是想着,沈怀瑾的亲生父母,要是真的回了村子,却不敢联系徐家,就这么错过,平白让他失去找着亲生爸妈的机会,多不公平。” 第218章 到达 这话一出,满桌的目光,都落到了沈怀瑾身上。 沈怀瑾僵坐着。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想找?那跟说他嫌贫爱富有什么区别,还嫌弃自己的亲生父母? 沈瑜还不死心,梗着脖子又呛了一句:“那对夫妻,当年对你又不好!你热脸贴什么冷屁股,这么替他们着想?” 周芫这回连看都没看她。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徐逢渔和沈浣君。 徐怀楫没说话,徐怀舟缩了缩脖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沈怀瑾更是一动不动。他们谁都不表态,只把决定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父母手里。 沈浣君先看了徐逢渔一眼。徐逢渔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周芫,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眼里那点不容拒绝的东西,心里头那本账,翻来覆去。 她要回去看看,天经地义。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说替沈怀瑾找亲生父母,也挑不出错。 可他这个做父亲的,凭着那点生意人的直觉,总觉得这趟回去,没那么简单。 但他没法拒绝。 “……去吧。”徐逢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一家人,陪你回去看看。” 沈浣君立刻接上,笑着打圆场:“去!都去!芫芫长大的地方,爸妈也该去看看,看看我们芫芫小时候,是怎么过的。”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把周芫的手握住了。 周芫回握住她,笑了笑,眉眼弯弯:“谢谢妈。” 笑意底下,她垂下眼,掩去了眸底那点冷光。 一行人是先飞到g市的。飞机落地,两辆商务车已经在在机场候着了。因去的地方特殊,不方便兴师动众,一行人也没带多少人,只挑了几个最得力的保镖,分乘在前后两辆车上,其余人都留在了g市市区。 过了半天的时间,楼没了,路窄了,两边的山一层压一层地围上来,手机信号从满格跳到两格,再跳到一个叉。沈瑜举着手机晃了半天,脸拉得老长:“这什么鬼地方,网都没有。” 没人接她的话。 沈浣君一直握着周芫的手。她偷偷打量女儿的脸色,周芫靠着车窗,望着外头,神情很平静,让人看不出她的喜恶。 路越走越颠。柏油变成了水泥,水泥变成了碎石,最后连碎石也没了,两道车辙印子压在黄土上,弯弯曲曲往山里钻。车窗外的村子一个比一个小,土墙,黑瓦,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红辣椒,田埂上有扛着锄头的人,直起腰,愣愣地看着这两辆锃亮的车。 “到了?”徐逢渔在前车问司机。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 又颠了半个钟头,车转过一个山坳。 周芫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山坳底下,一个小小的村子卧在河谷里,几十户人家,炊烟细细地升着。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丫斜斜地探出来,像一只伸了十几年的手。 周芫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这棵槐树,每一年的花叶都是她的口粮。这地方太偏,太穷,留不住人。留在村里的,不过是些走不动的老人。一年年过去,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土墙塌了没人垒,黑瓦漏了没人补,好些院子荒得连院门都没了,野草长到齐腰高。几十户的村子,如今还冒着炊烟的,满打满算,不过十来户。 周芫带着人,慢慢往村深处走,在两间土坯屋舍前停下了。 篱笆塌了半边,院门虚掩着,一推,“吱呀”一声,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是她从前住的地方。 屋里的陈设还在,却都蒙着厚厚一层尘土。土炕,木桌,两口掉了漆的箱子,灶台上的铁锅锈出了洞。墙角挂着的干辣椒早成了灰白色,一碰就碎。徐怀楫和徐怀舟分头看了一圈,里屋外屋、柴房、后院,连脚印都只有旧的,确实,很久没人住过了。 周怀和李英,没有回来。 周芫站在屋当中,目光从那口箱子上扫过,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没人。”徐怀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 总不能让一大家子住在这灰窝里。徐逢渔让人去村里问,还在的几户人家,一听说是城里来的、肯出钱租房,忙不迭地应了。两处收拾得还算齐整的院子,腾了出来,又烧了热水,抱来新晒的被褥。 村里的条件也就那样,土墙土地,虫鸣鸡叫。好在他们早有准备,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吃的、喝的、用的,沈浣君怕山里潮,特意备下的厚垫子都有。 晚饭是将就着吃的,沈瑜扒了两口饭就撂下筷子,脸拉得老长。 “我不管,”她把筷子一搁,眼圈都红了,“这地方蚊子能把人吃了,床又硬,信号还没有。明天,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行不行?” 没人接她的话。 徐逢渔喝了口热水,慢慢开口,算是定了调子:“既来了,也不急这一天。明天白天,我们分头在村里走走,问问村里人,这两年,有没有见过周怀、李英回来。” 他顿了顿:“问出线索最好。实在没有……我们就回去。” 这话是说给周芫听的,也是说给沈怀瑾听的。沈怀瑾捧着碗,一直没抬头。沈瑜还想嘟囔,被徐怀舟在桌底下踢了一脚,狠狠瞪回去,到底把话咽了。 一桌子人各怀心思,整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没人再提明天之后的事。 只有周芫,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她坐在灯影边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偶尔低头看一眼,指尖在屏幕上点几下,像是在回什么消息。山里信号弱,她也不急,等一条消息转半天圈,才慢悠悠回过去。 沈浣君看她一眼,想问,又忍住了。 夜更深了。虫鸣密起来,山风穿过院墙外的槐树,沙沙地响。众人累了一天,各自回屋歇下,两间院子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周芫靠在硬板床上,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 第219章 几次 后半夜,村里静得只剩虫鸣。 鞠绯光的人三天前就扮作收山货的进了山,村里人熟睡之时,几缕甜香顺门缝漫进租来的两处院子,保镖连哼都没哼一声,徐家上下,尽数昏沉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一行人横七竖八绑在一片密林里,手反剪在身后,拴在粗树干上。林子密得邪门,几人合抱的老树一棵挨一棵,藤蔓杂草绞成墙,脚下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黑黢黢往外冒凉气。抬头,树冠交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外头明明是大白天,太阳却一丝都挤不进来,只有几缕灰绿的光,漏在雾里。 这儿距周家庄,隔了整整三个山头。没有路,没有人烟,夜里山风一灌,阴冷得能渗进骨头。 “呜呜——”沈瑜先醒,嘴上贴着胶带,只能呜咽,眼泪唰就下来了。 沈浣君紧跟着惊醒,看见这阵势,脸白如纸,拼命去挣手上的绳。徐逢渔到底是经过事的,强压着慌,低声喝:“都别动!越挣越紧!”他环顾四周,声音发沉,“怀楫?怀舟?” “爸,我们在。”徐怀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算稳,“都在,没人受伤。” 沈怀瑾带着哭腔:“这、这是哪儿啊……” 几个蒙面人散在林子里,抱着手,也不说话,像几截黑木桩。为首的那个蹲在一块石头上,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刀,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醒了?” 他站起身,踱过来,面罩上方那双眼睛扫过一圈,落在徐逢渔身上:“徐先生,别怕。我们不要命,要钱。” “令兄徐闻声,欠我们的钱,到今天没还。他进去了,债赖不掉,弟债兄还,天经地义。”他晃了晃手里的刀,“赎金数目,回头跟徐先生谈。在钱到账之前,几位就在这林子里,陪我们住几天。” 徐逢渔沉声道:“钱好商量。你们要多少,我打电——” “别急。”蒙面人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嘛,我们钱庄的债,有钱庄的规矩。收债之前,得先验验货,人质,得是徐家人。”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踱到几人跟前,一个一个地看。看到沈瑜,他顿了顿;看到周芫,他目光停了一瞬,周芫缩着肩,满脸惊恐,跟旁边的沈瑜别无二致。 最后,他停在沈怀瑾面前。 “这位少爷,”蒙面人歪了歪头,“抬起头来。” 沈怀瑾缓缓抬头。 蒙面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从面罩后头闷闷地传出来:“我们收钱办事,底细查得清楚。这位沈怀瑾沈少爷,根本不是徐家的种,是吧?” 沈怀瑾浑身一僵,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不是徐家人,”蒙面人慢条斯理地把纸折起来,揣回怀里,“那就不算徐家的人质。我们这笔债,没道理为一个外姓人浪费精力。” 他偏了偏头,朝身后两个手下抬了抬下巴: “把他解开,带走。林子深处有几处断崖,扔下去,干净。剩下的徐家人,才好谈价钱。” 两个蒙面人应声上前,一把揪住沈怀瑾的胳膊,就往外拖。 “不要——!”沈浣君失声尖叫,拼命挣绳子,“放开他!他是我儿子!他是我养大的儿子!你们冲我来——” 徐逢渔双目赤红,吼道:“住手!钱我给!双倍!你们要多少我都给,把人放下!” 沈瑜哭得撕心裂肺,连徐怀舟都红了眼。 沈怀瑾被拖着,踉跄了两步。他没有看绑匪,也没有看哭喊的父母。他扭过头,隔着乱晃的人影,直直地看向了被绑在另一棵树上、从头到尾“惊恐万状”的周芫。 林子里灰绿的光漏下来,照见周芫的脸。 她还是那副吓破了胆的样子,缩着肩,发着抖。可就在两人目光撞上的那一瞬—— 她极轻地、极慢地,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沈怀瑾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这片林子,这群绑匪,这是周芫找来的演员,她从始至终,冲的都是他。 怀瑾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啪”地断了。 “是你——!” 他猛地拼尽全力扭过身,朝着整片林子,嘶吼出声,嗓子都劈了: “周芫!是你!!这群人是你找来的!!什么欠债,什么绑架,全是你安排的!!” 林子里,死一样的静。 架着他的两个蒙面人,脚步停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沈浣君的哭喊卡在喉咙里,泪眼模糊地抬头:“……芫芫?”徐逢渔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了被绑在另一棵树下的女儿。沈瑜忘了哭,徐怀舟张着嘴,连徐怀楫都变了脸色。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周芫身上。 徐逢渔没出声。 他死死盯着树下的女儿,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意外,或者说,从被冷风激醒的那一刻起,那点疑云就一直压在他心口,没散过。 这趟周家庄,是谁非要来的? 是周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来了之后呢? 进村第一晚,就被绑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地方偏得连信号都没有,外人摸进来都要费半天劲,绑匪倒好,对他们住哪个院子、几个人、保镖守在哪儿,一清二楚,摸进来连条狗都没惊动。要说村里没内应,鬼都不信。 而这趟行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是处心积虑要把他们带到这儿来的。 徐逢渔望着周芫,看着她脸上那副惊恐一寸寸褪尽,看着蒙面人垂刀退到她身后,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凉透了。 周芫慢慢抬起头。 一个蒙面人沉默地走过去,手起刀落,“嚓”地一声,她腕上的绳子断了。她揉了揉手腕,从树底下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你、你……”沈怀瑾被架着,浑身发抖,这回抖的不是怕,是怒,“周芫你疯了!!那是你爸妈!他们都是你的家人!你把一家人迷晕了,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浣君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都懵了:“芫芫……你、你这是为什么呀?你要什么,你跟妈说啊,你怎么能……怎么能做这种事……” “芫芫。”徐逢渔的声音沉得像铁,“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周芫看着他,“绑架,勒索,够我把牢底坐穿。” “那你还——”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 周芫打断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怀瑾身上。 “在徐家的客厅里,他是你们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她一字一句,“你们舍不得他难堪,舍不得他下不来台,他一垂眼,你们就心软。我问不出真话,在那栋房子里,我永远问不出。” “什么真话?!”沈怀瑾赤红着眼睛吼,“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周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这阴惨惨的林子里,看得人心里发毛。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垂眼看他,一字一字地说:“你小时候,跟着徐闻声,来过这里几次?” 第220章 揭穿 这话一出,沈怀瑾像是被一道雷劈中,浑身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死死瞪着周芫,瞳孔剧震,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那点从进村起就缠着他的莫名恐惧,那片雾蒙蒙的山、那几座光秃秃的土包、还有此刻这片密不透光的林子,所有他以为是错觉的东西,被这一句话,轰然砸开了一道缝。 徐家人却听不懂。 徐逢渔皱紧了眉,小心翼翼地开口:“芫芫,你是不是……搞错了?怀瑾他,从来没来过这边。他小时候要么在z城,要么出国陪爷爷,这么偏的地方,他连听都没听过。” “是啊,芫芫……”沈浣君声音发颤,看看被绑着的儿子,又看看一脸冷意的女儿,眼泪又涌了上来,“你、你这是要做什么?妈求你,收手吧,啊?今夜的事,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谁也不提,一家人回家去,好不好?” 周芫没回头。 她的目光,始终钉在沈怀瑾脸上,将他那一瞬间的哆嗦、惨白、和眼底深处翻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害怕的东西,尽收眼底。 “没来过?”她轻轻重复,忽然弯了弯嘴角,“沈怀瑾,你自己说。” 沈怀瑾咽了咽干涸的喉咙,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梗着脖子,把那点惊惶死死压下去,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装傻充愣贯彻到底。 “不知道?” 周芫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她向前一步,俯下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却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 “徐闻声带你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你小时候不懂,”她直起身,冷冷地看着他,“长大了之后也不懂吗?” 沈怀瑾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说什么?” 沈瑜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什、什么叫大伯带怀瑾来过这儿?来这个村子?什么时候?!” 徐怀楫和徐怀舟也彻底懵了。 换婴这件事,他们是直到最近、家里出了一连串的事,才陆陆续续知道个大概,大伯是主谋,怀瑾是抱错的,周芫才是真千金。可也仅此而已。 可周芫现在说什么? 徐闻声,换了孩子之后,竟然还三番五次,把那个换来的孩子,悄悄带回他亲生父母的村子? 周芫转过脸,目光准确地落在徐逢渔和沈浣君身上。 “爸,妈。”她的声音很平,“你们不是早就知道,是徐闻声把我跟沈怀瑾调换的吗?” 徐逢渔的脸色,难看得吓人。沈浣君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那你们想没想过,”周芫一字一句,“他换了孩子,还把沈怀瑾带到这儿来,让他跟自己的亲生父母见面,一次又一次。他打的什么算盘,你们不会真的不知道吧?” 满林子的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徐怀楫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 太毒了。 徐闻声在等。 他在等两个孩子长大,等沈怀瑾长成徐家人捧在手心的少爷,等周芫在泥里摸爬滚打长成村姑,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亲手把这个盖子掀开。 到那一天,徐逢渔和沈浣君会知道什么? 会知道他们捧在掌心里疼了十几年的儿子,是别人的种;会知道他们的亲生骨肉,这些年在那个穷山沟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而他们一无所知,还把别人的孩子视若珍宝。 那种痛,那种剜心蚀骨、一辈子都补不回来的悔恨—— 才是徐闻声真正想看的东西。 周芫却没急着看沈怀瑾的表情。 她转过身,面向了被绑在树上的一家人,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再想想。”她说,“沈怀瑾,会不会想得起来?” 林子里没人出声。 “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孩子,”周芫慢条斯理地说,“生活在大都市,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顶好的?可偏偏,有人三番两次把他带到这种地方来,土路,土墙,满山的泥。” “富和穷,差得有多远,不用我说,你们比我清楚。” 她顿了顿。 沈浣君的呼吸,乱了。 “就算小时候不懂事,记不清全貌,”周芫继续说,“那种穷,那种偏,那种跟他平日生活天差地别的景象,也该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等他长大了,懂事了,他会不会好奇?会不会去查,当年大伯为什么带他去那么个鬼地方?那地方到底有什么?” “他要是查了……” 周芫缓缓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腐叶的雪。 “他会不会,是徐家第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他早就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徐家的孩子。” 徐逢渔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如果沈怀瑾当真什么都不记得,那是一回事;可万一,万一他记得一点,查过一点,哪怕只是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呢?他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养父母把他当亲骨肉疼,自己心安理得地,占着那个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这些年的温顺、孝顺、体贴,到底是真心,还是—— 一个早就知道底牌的人,陪所有人演的一场戏? 人心这东西,最怕的就是这根刺。扎进去的时候不疼,拔不出来,却会在往后每一个深夜,一点一点,往肉里钻。 “不……不是的……” 地上的沈怀瑾,终于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他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知是被踢的,还是被这句话吓的。 “我没有……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有这种事……” 他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他真的不记得吗? 周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记不记得,”她淡淡地说,“你说了不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沈怀瑾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养父母痛不欲生,看着哥哥姐姐如遭雷击,看着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猛地一挣,竟从身边黑衣人的钳制里滑脱出来,红着眼睛,像一头困兽,直扑向几步外的周芫! “周芫,我杀了你!!” 那双被恨意烧红的眼睛,近在咫尺。 周芫站在原地,连眼都没眨一下。 “砰!” 一道黑影斜里杀出,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一个飞踢,结结实实踹在沈怀瑾胸口,他整个人横着飞出去,重重砸在腐叶里,翻滚了两圈,痛得蜷成一团,半天爬不起来。 那一脚收势,黑衣人稳稳落地,挡在周芫身前半步。 看身形,纤细,挺拔,是个女人。 沈怀瑾捂着胸口,咳出一口凉气,艰难地抬起头,正对上那人面罩上方露出来的一双眼睛。 清冷,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认得这双眼睛。 “是你……”沈怀瑾哑着嗓子,不敢置信,“鞠、鞠绯光?!” 黑衣人没答。 她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掠过他,落在身后的周芫身上,轻声说了三个字: “没事吧?” 周芫看着地上的沈怀瑾,唇角一勾。 “没事。” 第221章 发疯 徐逢渔听见“鞠绯光”三个字,猛地转头,看向那个黑衣人。 可他到底没再质问她,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声音压得又沉又哑:“芫芫,到此为止吧。别做让自己将来后悔的事,你,还有你的朋友们……” “后悔?” 周芫轻轻打断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话。她甚至笑了一下,转过身,拍了拍手。 “别急。”她说,“现在,让我们进入下一个阶段。” 她抬起手,随意地一挥。 一个黑衣人立刻上前,一把拽起地上的沈怀瑾,半拖半架,往不远处走去。 那地方离众人不过五六米,林子里光线昏暗,腐叶堆积,乍一看,只当是个微微隆起的土堆,长满了杂草,谁也不会多留意。 沈怀瑾被按得跪了下去。 周芫踱过来,垂眸看着他,笑盈盈的,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挖吧。” 沈怀瑾浑身一僵:“……什么意思?” “砰”的一声闷响。 鞠绯光上前一步,又是一脚踹在他肩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怀瑾踉跄着扶住土堆,回过头,惊惧地看了周芫一眼。那眼神里有怒,有怕,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最深的不祥预感。 没有工具。 他只能伸出手,十根手指插进冰冷的泥土和腐叶里,一点一点,往下刨。 土很硬,混着碎石和树根,指甲很快就翻了边,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挖,一下,又一下,泥土簌簌地往两边落。不知挖了多久,十指鲜血淋漓,染红了指下的黑土,也才堪堪,触到下面那东西的表层—— 一截发硬的、暗黄色的东西。 像是布料。又像是…… 沈怀瑾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十根血淋淋的手指悬在土坑上方,再也不敢落下半分。 他猜到了。 “怎么不挖了?”周芫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懒洋洋的,“看来,是得给你点鼓励。” 她说着,转过身,目光在被绑的人群里一扫,落到了沈瑜脸上。 沈瑜惊恐地睁大了眼:“你、你干什么——”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沈瑜脸上。 沈瑜的头被打得猛地偏到一边,白皙的脸颊上,五个指印瞬间浮起,她整个人都懵了。 “沈怀瑾。”周芫收回手,看都没看沈瑜一眼,声音平平地传过去,“继续。你不挖,我就接着打。”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浣君终于崩溃了,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眼泪决堤,拼命挣着身上的绳子,“她是你一母同胞的姐妹啊!芫芫!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周芫缓缓回过身,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 林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腐叶下滴水的声音。 “我想干什么?”她轻声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温度,“我什么都不想干。” “我只是想让你们看清楚。” “看清楚你们养大的、别人的孩子,是什么样子;也看清楚你们的亲生骨肉,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被磨成了什么样子。” 她一步步走近沈浣君,俯下身,母女俩的脸,近在咫尺。 “你们不是一直嫌我,不够亲近你们吗?”周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刺骨。 “好啊。” “现在,我用我最真实的样子,跟你们相处。” 她直起身,笑容一收。 “这样,不好吗?” 话音未落,她反手,又是一记耳光,甩在沈瑜另一边脸上。 “啪!” “不是姐弟情深吗?”周芫淡淡道,“怎么不挖了?哦,是沈瑜还不够惨,所以你才下不去手?” 沈瑜被打得双耳嗡鸣,头晕目眩,两边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来,嘴里一股铁锈味,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瘫在树上,眼泪直掉。 “别打了……”沈怀瑾血红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挖……我挖!” 他重新把双手插进土里,疯了一样地往下刨。 土坑越来越深,那暗黄色的布料露出来得越来越多,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腻又腐败的恶臭,开始从坑底一丝一丝地渗出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沈怀瑾挖着挖着,手又停了。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了。 坑底,露出了一截乌黑的、蜷缩的人形。 “没用的东西。” 周芫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有些失望。她抬了抬手:“来人。帮他。” 几个黑衣人沉默地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土坑里的东西,整个刨了出来。 ——是两具尸体。 两具早已高度腐烂、干瘪发黑的尸体,紧紧蜷缩在一起,身上残存的衣物烂成了一缕一缕的暗黄色布条。深埋的土被尽数翻开,那股积攒了不知多久的腐臭,轰地一下炸开,铺天盖地,笼罩了整片林子。 沈瑜“呕”地一声,连忙扭过脸去。徐怀舟当场瘫软,徐怀楫死死咬住牙,脸色青白。沈浣君浑身剧颤,连尖叫都忘了,徐逢渔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鞠绯光不知从哪儿取出一只口罩,走上前,仔仔细细地,替周芫戴上,顺手抚平了她鬓边的碎发。 周芫隔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弯了弯。 她看向跪在尸坑边、面无人色的沈怀瑾,声音温柔得近乎慈爱:“沈怀瑾,躲那么远做什么?” “这是你的亲生父母啊。” “周怀,李英。”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不过来,好好看看他们吗?” 沈怀瑾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坑里那两具焦黑的遗骸,瞳孔涣散,喉咙里“嗬嗬”作响,下一瞬,猛地扑到一旁,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连胆汁都快吐空了,整个人抖得不成人形。 徐家人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看哪里、该信什么了。 良久,徐逢渔的声音,干涩地、艰难地响起。他没有看尸体,只是直直地望着周芫,一字一句: “……是你杀了他们?” 沈怀瑾的呕吐声,戛然而止。 他满脸是泪和污物,缓缓地、惊恐地转过头,看向周芫。 周芫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躲,没有闪,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是。” 她答得干脆。 满林子死寂。 只有风穿过藤蔓,呜咽作响。 周芫转过身,面向了她所有的亲人,目光从一张张惨白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她笑了。 “好了。” “接下来,进入下一个环节,有奖问答。” 她抬起手,轻轻点了点那两具尸体,又点了点自己。 “你们说。” “我杀了这两个人——” “是对,还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