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为妻》 1. 第一章 都说人生有三大喜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 柳如珩最近勉强碰上了一个半,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家中处处张灯结彩,唯有她和母亲两眼空空。 三日前她被殿下点为探花后,赐婚的圣旨也一同来了。赐婚的对象是在京城久有恶名的华清公主。 赐婚的第二日,华清公主便派了身边的长随来下帖子,邀请柳如珩一同前往三宝寺上香祈福,品尝素斋。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晨雾盘旋缭绕在半空,在打更人走街串巷的声音还未响起前,柳家的灯盏悄然亮起。 正房中,柳母用帕子轻拭眼角的泪,她眼眶通红,已经是哭过了一场。 “我当初就不该猪油蒙了心,让你这个好好的女儿家顶了哥哥的名头出来读书!” “母亲,您就别为这件事劳神了。”柳如珩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佯装风轻云淡道:“若是我不顶替哥哥的名头,怕是早就被那些人吞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现在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换身衣服。” 柳如珩今年十七,身形较一般男子要高些,柳母望着她如松柏般的背影,眼中的泪再一次决堤。 …… 柳如珩换下身上的旧衣,细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伪装,确认无误后,她提着一盏灯笼便朝着大门走去。 不多时,蹄声响起,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过长街,在柳如珩面前停下。 马车简陋,只有侧面开了扇狭小的窗用来透气,柳如珩换了几个姿势才让自己没那么难受,在被晃的快要散架的前一刻,她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拥有一辆自己的马车。 辰时左右,天微微擦亮,正适合上山。柳如珩付过车钱后,就朝通往三宝寺的石阶走去。 三宝寺位于京郊,在京城这一片久负盛名,据说寺中还有位得道高僧极擅长批命。 虽说已经到了夏天,但山上料峭的冷风一吹,还是让柳如珩打了个寒颤,她裹紧了衣服,默默加快了步伐。 在即将到达寺庙门口时,馥郁的香气传来,深吸几口气后,柳如珩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循着香气传来的地方走了几步,柳如珩眼尖瞥见了树后闪过一抹天青色裙角,她停下步子,只略带遗憾的瞧了一眼不远处开的正好的栀子。 现在时候尚早,寺庙内人不多,柳如珩一进去便有位坐在小马扎上休息的小沙弥上前招呼。 小沙弥双手合十,朝柳如珩鞠了一躬,他眼瞳清亮,声音清脆:“施主可是名叫柳如珩?” 柳如珩微微颔首,还了小沙弥一礼,疑惑道:“小师父怎么知道是我?” “施主不必客气,有位贵客吩咐我在此等候,说瞧见俊俏且独身一人的郎君便可上前询问。” 小沙弥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是憨态可掬,柳如珩到底还是忍住了揉一把他光秃秃的脑门的想法,憋着笑道:“还请小师父为我带路。” 小沙弥略有些为难:“还请柳施主先随小僧去逛逛,那位贵客说巳时回来与施主您一同品尝寺内素斋。” 柳如珩本就对见公主心有负担,能够晚些见到公主,她倒是松了一口气。 被小沙弥一路领到正殿时,正殿外的香客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守在一边的侍卫抬眼看了过来。 柳如珩顿住了步子,眉心微蹙。 这些人腰间佩刀,身上鼓鼓囊囊的似是穿了皮甲,应当是某些权贵的侍卫或者护院。 “施主,怎么不走了?” 柳如珩朝小沙弥歉意一笑,转头看着正殿方向,略带感慨道:“刚才一时有些眩晕,不过瞧见了寺中殿塔壮丽,殿宇巍峨,只觉风景甚美。” 虽有糊弄小沙弥之嫌,但柳如珩所言皆为真情实感。三宝寺作为京城附近出了名的古刹,本身的条件也不差,加之日出于东,透过层层雾气,更显殿宇巍峨。 小沙弥听柳如珩夸奖,内心隐隐自豪,他嘴角微微翘起,轻咳两声才道:“施主若是感兴趣,日后可以常来看看。” 说着,小沙弥将柳如珩带入正殿,殿内有位看起来病弱的中年男子正在与一位干瘦的僧人交谈,柳如珩一眼便认出了那位病弱的中年男子是当朝左相,他是本次科举的考官之一,于情于理柳如珩都应该上前拜访。 和小沙弥说过后,柳如珩上前几步:“晚生柳如珩,见过大人。” 左相脸色惨白,隐隐透出一抹青色,他认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新登科的探花郎,勉强提起精神考较了几个问题后,他骤然咳了起来,身旁的随从小厮神色慌乱的想要叫人,却被左相制止。 他解下腰间一枚香囊递给柳如珩,略有些吃力道:“你是个不错的,日后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话落,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旁的小厮面露担忧,一边搀扶着左相朝外走,一边速度极快的瞥了一眼外头的侍卫。 柳如珩将方才左相给她的香囊珍重的系在腰间,拜别左相。 左相素有贤名,当年贪官污吏贪图修筑堤坝的钱款导致决堤,是这位左相心系百姓,一力担下抗洪重任,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方才那位与左相交谈的干瘦的僧人忽然开口道:“施主可是有心事?不如求上一签。” 柳如珩一愣,倒真被这和尚说中了,她本来就有求签的打算,便应允了下来。 祷告完后,柳如珩接过僧人递来的签筒,也是凑巧,签筒在柳如珩手中恰好就落下一支签。 干瘦和尚迅速拿起签,细细看了一会,露出一个微妙的笑来:“施主最近好事将近,贫僧先恭喜施主了。” 柳如珩扯出一丝干笑,这签文是什么她都没看见,不过在寻常人眼中,她确实是‘好事将近’。 但还未等她回应,那干瘦和尚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签是好签,但施主烦忧之事非同一般,还需耐心等待。” “还请师父为我指点迷津。”柳如珩双手 合十,目光诚恳。 干瘦和尚却微笑着朝殿外走去,离开时,他轻轻晃着签筒,竹签碰撞的声音清脆,直到大殿门口他才悠悠道:“勿忘初心,方得始终。” 这句话方才左相也说过。 柳如珩眼眸低垂,她过于贪心,既想要家人平安,又想要自己平安。 …… 小沙弥又带着柳如珩在寺内逛了一圈,待巳时将近,将柳如珩带到了一处厢房外便离开了。 柳如珩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襟,在厢房外忐忑许久都没能下手敲门。待到巳时钟声响起,她才鼓起勇气敲响了厢房的门。 柳如珩进门后便低垂着头,没敢仔细看清华清公主的长相,她直接朝她干脆利落的行了个大礼,一边道:“草民柳如珩,拜见公主。” 许久,华清公主才对侍女道:“你们先出去吧,本宫单独和驸马说会话。” “公主,这于理不合,娘娘之前就说过,您……” 瓷片炸响在柳如珩脚边,她不着痕迹的朝里挪了挪,不敢发出别的声响。 公主的恶名似乎坐实了一半。 “自己出去领罚。” 再无人劝阻,待厢房内静到落针可闻时,柳如珩感觉视线一暗,公主走到了她面前。 纤纤素手挑起柳如珩的下巴,她第一次看见这位传闻中轻佻娇纵的公主真容。 “本宫未来的驸马,长的倒是不错,笑一个看看。” 柳如珩木楞的看着公主,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讨好公主,还是宁折不屈死守气节。 还未等柳如珩做出决定,华清公主便松了手,转头朝着满桌佳肴走去。 “起来吧,陪本宫用膳。” 许是因为来寺庙礼佛,公主穿的并不花哨,天青色的衣裙、珍珠耳坠显得人极为清爽。 “怎么不坐下?” 华清公主继续坐在上首,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的望着柳如珩,嘴唇红的像择人而噬的妖物。 柳如珩点头应是,谢过公主后怀揣着吃最后一餐的心思尝起了三宝寺的素斋。 华清公主不是吃饭时爱说话的性子,柳如珩则是不敢说话。以至于两人吃饭时格外安静。 一餐饭吃到最后,变成了华清公主饶有兴味的看着柳如珩吃饭,菜品即将见底时,华清公主撑着下巴打趣道:“驸马的食欲还不错。” 柳如珩放下筷子,面色苍白,她藏在衣袍下的手微微颤抖,她牵强的笑了笑:“能和公主一同用膳,是草民的福气。” 柳如珩心跳如擂鼓,她今早和母亲已经商量过了,如果她今夜不能够活着回去,母亲就带着全部家当离开京城,未来给她立个衣冠冢便是。 深吸一口气,柳如珩直直朝公主跪了下去:“公主殿下,草民有一事需要向您——” 柳如珩的话还没说完,外头便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哐当’一声,厢房的门被人粗暴踹开,身穿软甲的侍卫高声大喝:“左相遇害,里面的人出来。” 2. 第二章 正殿内站了一圈人。 那些侍卫出现后,说左相被投毒,在场所有用过斋饭的人可能都有遇害风险。在见到华清公主后,领头的侍卫先是赔礼道歉,随后又掏出了圣上的令牌,软硬兼施的将所有人都带到了正殿。 正殿被分成了两片区域,男女分开。 许是因为来三宝寺上香祈福的大都是些达官显贵,那些人也只是简单的检查了一下身上携带的物件。柳如珩站在角落,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她的预感向来很准,寻常夫子抽查到她之前也出现过相似的感觉,只是都没有这一次来的强烈。 又等了一段时间后,殿外骤然喧闹起来,柳如珩眼见着方才那位检查他们物品的郎中带着个衣着华贵,神色略有些倨傲的少年朝她的方向来。 “殿下,就是他,他身上的香囊和左相身上的毒素相同。” 柳如珩下意识瞧了一眼身上的香囊,脸色微变。她平时没有佩戴香囊的习惯,只是今日崇敬已久的左相将香囊赠送给她,她又无处安放这香囊,只能挂在腰间。 少年见柳如珩一副读书人的打扮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身为读书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当真是有失风骨。” 不等她出言辩驳,那少年便朝身后的侍卫吩咐道:“抓起来,送去大理寺。” 柳如珩自然不可能傻傻被抓,她退后几步,解释道:“殿下,草民名为柳如珩,是新登科的探花,今日礼佛时偶遇左相大人,大人他关爱晚辈,这才将香囊赠予草民,当时还有三人在场,可作人证。” 这少年衣着华贵,且身旁人称之为殿下,想必是圣上几位皇子中的一个,但能过如此大张旗鼓搜查这些权贵的,怕是只有身份尊贵,但年少轻狂的五皇子。 少年抬手示意,那些虎视眈眈的侍卫便停下了动作。 “你就是我皇姐未来的夫婿?”少年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极了公主,但柳如珩却觉得少年语气中的恶意昭著。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柳如珩,轻叹一声,笑道:“你虽是皇姐未来的驸马,但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带走。” 柳如珩站在原地,目光冷冷。 五皇子与华清公主都是皇后嫡出,但五皇子生母只是继后,从前便有他们之间不睦的传闻,她有华清公主未来驸马的名头,五皇子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思及此处,柳如珩忽然想起了在厢房的那个侍女,她恐怕也不简单,极有可能是皇后安插在华清公主身边的眼线,柳如珩微垂下眸子,华清公主可能并不如传闻那样。 见场面僵持不下,侍卫一时陷入两难。华清公主,是出了名的娇纵,他们只是五皇子手下不算重要的小虾米,五皇子必不会为了他们而得罪公主。 见五皇子目光愈发冷冽,侍卫打了个寒颤,只好上前两步,小声道:“柳公子,还请您行个方便,走吧。” 想通了关窍,柳如珩没有挣扎,反正都要走一遭,不如选择没有痛苦的方式。 那些侍卫碍于身份,也只是一前一后守在柳如珩身边,将他带上一架与来时相差无几的马车。 此时正殿内气氛剑拔弩张,在五皇子‘缉拿真凶’后,其余的权贵都被礼貌地请出正殿,此时殿内只有华清公主与五皇子两拨人。 “皇弟的意思是本宫的驸马是杀害左相的凶手?” 华清公主的语气平淡,似乎被抓的不是她未来的夫君,而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人。 五皇子见她如此平淡,愈发不满,他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呛声道:“皇姐还真是冷血,依我看你没有二皇姐和二皇兄半点仁厚。” “你那驸马被抓的人赃并获,证据确凿,皇姐怕是要换个驸马了,依我看年后蛮夷求亲,皇姐直接嫁过去就好了,省的——” ‘啪’,一记耳光打在五皇子脸上,这一巴掌用的力极大,清晰的指痕印在五皇子脸上,正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间。 “姜绍嘉!你凭什么敢打我?” 五皇子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姜绍嘉,之前他和姜绍嘉接触不多,对于她娇纵任性,脾气恶劣只有耳闻。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怎么敢! 姜绍嘉揉了揉手腕,她眉头轻挑,犹如寒潭般的双眸微微眯起,眼底透着几分戏谑,她嗤笑道:“打你还需要理由?长姐管教不听话的弟弟妹妹天经地义。” 五皇子捂着脸,方才嚣张的气焰压下大半,许久他才憋出一句:“你简直不可理喻!” 姜绍嘉没再管他,转身便走,她头也没回,只道:“本宫的驸马便是有错,也轮不到你来管。” …… 大理寺牢房内。 因为华清公主的缘故,柳如珩的待遇还不算太糟,能有一间单独的牢房,也不用上刑。 柳如珩长叹一口气,躺在稻草铺的床上,她算是明白了,自己只是那些权贵斗争中的一个小小炮灰,成为棋子或是弃子,也在华清公主的一念之间。 在皇帝赐婚的那一刻,她的身上便打上了华清公主的烙印。 在来时路上,因为态度还算配合的缘故,柳如珩从那两个侍卫口中套了不少话。 侍卫先是说蛮夷之地的使臣今年年底要来朝贡,为表两国和谐,使臣有意与我朝缔结婚约。 在此之前,历朝历代都是公主和亲。 再者柳如珩从前只关注一些与科举策论相关的政事,至于其他皇室辛密她无从得知,因为这事闹出的龃龉她更是无从知晓。 归根结底,她只是没有家室背景,好拿捏的读书人,在那些权贵眼里,她能做的一切都是蚍蜉撼树,不足为惧。 再次长叹一口气,柳如珩决定先睡上一觉,先养足精神再说。 “你的精神倒是不错,在这种地方都能睡着。” 突如其来的声音语调轻快,声音清澈,尾音微微上扬,欢快的不像在牢房,反倒像是在郊游。 柳如珩猛的睁开眼,隔着一层铁栏杆,华清公主赫然出现在她眼前。柳如珩匆忙起身,朝公主行礼,她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公主,您——” 华清公主纤细的手指抵在她那艳红的唇上,一双狐狸眼微弯,见柳如珩噤声,才露出满意之色。 “本宫来这,无人知晓。” 柳如珩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公主的意思,她眸光清亮,半跪在公主面前,仰视她。 “草民身无长物,只有忠心,若殿下愿意,柳如珩的忠心便是殿下的。” 华清公主没有说话,柳如珩抬眸,直视她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眸,坚定道:“草民父亲妹妹早逝,只余一个母亲在世,寒窗苦读十余载,所求也不过是家人安康,求公主指条明路。 华清公主轻笑一声,她微微使力将柳如珩扶起,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柳如珩的手腕,让柳如珩一颤。她的眸子没有离开,定定的瞧着柳如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宫要的不止是你的忠心,是你这个人。” 柳如珩愣了一下,纤长的睫毛微垂,片刻后,她给出了答案:“柳如珩以生命起誓,日后对殿下矢志不渝,绝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 柳如珩躺在相同的稻草上,心情却意外的放松,只觉得这稻草睡起来莫名变得舒服了不少。 方才公主也询问 了关于左相的细节,柳如珩如实回答,在公主走之前,柳如珩又厚着脸皮请公主派人去她家中报个平安,公主应允。 一夜无梦。 这案子审的还算顺利,昨日柳如珩告诉公主的那三个人只到场了两个,其中一个左相的侍从畏罪自杀了,让柳如珩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为她解签的干瘦和尚是京城中颇有盛名的恒通大师,有这样一位目睹全程的大师在,柳如珩的嫌疑很快解除。 回到家中时,柳如珩才彻底放松下来,不知公主是怎么和柳母说的,她在门口准备了个火盆和柳条,说是要柳如珩去去晦气。 洗完澡打算休息的时候,柳如珩却感觉怎么也睡不着,她总有种不踏实的虚浮感。 变了,变了,一切都变了。 柳如珩轻叹一口气,她摊开了家中账目,细细瞧了起来,读书这些年她和母亲在家乡依靠从前父亲留下的基业,勉强做了个小生意维持生计,这些年虽然因为读书和赶考,没攒下多少银钱,但走之前,她和母亲将店铺和田产都出租了,倒是有了些盈余。 虽有进账,但花钱的地方同样也多,依她现在的情况,租房子和买些能用的人手,则是支出的大头。 柳如珩合上账本,盘算着未来的计划,他们这些新科进士都有探亲假,根据家乡远近来计,她家不算远,探亲假也只有七日,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日,剩下的日子正好将家中的事情处理妥帖。 翌日一早,柳如珩便带着银钱去了牙行。牙婆一见到柳如珩便热切上前,笑着问好。 柳如珩在牙行转了一圈,一边听牙婆介绍,一边思忖着自己要什么样的人,太笨的不要,不老实的也不要。 精挑细选许久,柳如珩才挑中站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一家人:“就他们吧。” 牙婆迟疑一会,决定将利害将明白:“公子,这一家人不分开卖,您可要想清楚。” 柳如珩微微颔首,已经将荷包掏了出来,她道:“这一家人刚好。” 那一家人齐齐下跪,其中年长些的妇人更是按着孩子的头向柳如珩叩谢。待他们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柳如珩便领着他们回家。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柳如珩问道。 答话的依旧是那位年长些的妇人,她虽有些怯懦,但口齿清晰道:“奴婢叫李春花,我男人叫李大海,小的还没起名,只叫小名狗蛋。” 将人带回家安顿好后,柳如珩又出了门。 酒楼雅间内,姜绍嘉已经坐在那喝茶了,见柳如珩推门,她眉眼弯弯,似单纯俏丽的邻家小妹一般招呼她喝茶。 柳如珩接过茶盏,脑子里却仍在想着前日的事。那日在牢房,公主只说翻案后第二日申时一刻来这家茶楼见她。 街边热闹的人声不断,姜绍嘉没有回答刚才的话,她打开窗棂,撑着脑袋笑盈盈地看向柳如珩:“那日你打马游街,我便在此处看你。” 柳如珩目光一滞,虽说公主恶名昭著,但公主笑盈盈地朝她看时,她到底还是有些慌乱,柳如珩抿了一口水,强压下那抹躁动:“多谢公主厚爱,可惜草民那日……” 柳如珩骤然没了声,她那日见过公主,如现在一样,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交汇的那一瞬,她唇角的浅笑宛若一抹微风。 柳如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佯装镇定,又灌了一口茶水进肚,但微红的耳垂是怎么也遮不了。 姜绍嘉莞尔一笑,慢条斯理地又替柳如珩续上了茶水,“你可知左相一事父皇是怎么处理的?” 柳如珩看向姜绍嘉,神色略有些凝重。只见姜绍嘉用手沾上茶水,在桌面写,“秘不发丧”四字。 3. 第三章 柳如珩没有出声,左相之死应当是早有预谋,但不知为何圣上也跟着隐瞒,当日三宝寺内人多眼杂,五皇子莫名出现在三宝寺将此事闹大,也成蹊跷。 桌面上的水痕很快干涸,姜绍嘉继续道:“柳如珩,你可愿找到害死左相的真凶?” 柳如珩沉默半晌,“我是公主的人。” 姜绍嘉先是一愣,唇边笑意渐盛。 …… 那日,柳如珩落荒而逃,年轻的探花浑然不知,她顶着脸颊上艳红的口脂招摇过市。 探亲假休完后,柳如珩的差事也定了下来,七品的大理寺主薄。对于这个职位她倒是没什么不满的地方,这里可以接触到更多的卷宗,对调查左相一事有更好的帮助。其他人则有些唏嘘,本以为赐婚给公主后,柳如珩的为官之路是青云直上的,却没成想比历代的探花都不足,寻常探花郎都是去被称为储相之地的翰林院。 大理寺主要负责审案断案,身为大理寺主薄,柳如珩主要负责掌本寺印章,抄目文书,整理卷宗。 在正式入值前,两套浅青色的官服被送达了柳府,全家上下无一不用艳羡的目光看着柳如珩,极大的满足了柳如珩的虚荣心。 她试穿了一下官服,发现几处地方有些宽松,需要自行调整。但让柳如珩没想到的是,全家针线活最好的居然是那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李大海。 到了上衙的日期,柳如珩穿着这身被修改过的官服,精神奕奕的走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的官职不算复杂,大理寺卿为正三品,其下少卿一人,大理正、司直、评事等职位外,就是大理寺主薄。 和柳如珩同一职位的还有一人,叫程学海,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对人不算热络。柳如珩看见他,有种背后发毛的亲切——这人蓄须后和为她开蒙的那位凶残夫子很像。 见到柳如珩,他打了个招呼后就带柳如珩去拜见了几位长官,长官的态度都还算得上温和,只叮嘱柳如珩多学些外就没有其他。 将柳如珩带到自己的座位前,他先从自己的座位翻翻找找,找出了一本律例交给柳如珩,“大理寺主薄需熟记律例,后头那些上锁的柜子存放着重要卷宗,无批条不得擅自开启。” 说着,程学海又将自己桌上正在处理的卷宗示例给柳如珩看,指点她该如何进行工作。 柳如珩本就对这些有兴趣,见程学海认真讲解,她也认认真真听。更何况大理寺主薄官职虽小,但对于柳如珩来说就像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成为大理寺主薄的一天就这样过去,柳如珩感觉自己梦里都是那些没背完的律例。 翌日,柳如珩比对着程学海的方法,开始独立处理一些相对浅显的卷宗,但其中几卷让柳如珩有些透不过气。 曾有位八品官员长期殴打妻子,有次对妻子大打出手时,该妻子不幸身亡,但律法中‘非因斗争、无事而杀,是名故杀’,大致意思就是官员杀害妻子是有原因的,因争吵而杀,不是故意杀人,被定为斗杀人罪,最后结果居然只是免官。再者就是通奸案,妻子通奸属罪大恶极,丈夫可以当场杀死两人,而丈夫通奸,妻子无权告发。 柳如珩坐在窗前,望着不远处朱红的院墙,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她实在是不甘心,为何女子一出生就天然的要背上一层枷锁。 …… “柳如珩,你将这些卷宗全都交给少卿大人批阅。”程学海揉了揉眉心,略有些疲倦。 除了柳如珩来的前两日还算清闲外,第三日开始便被各类卷宗淹没,就连程学海都说这还是他担任主薄以来头一次这么忙。 柳如珩应了声好,带着桌上的数十卷卷宗便朝着少卿办公的屋子走去,这些卷宗都是近些年来京城内发生的案件,趁此机会,柳如珩将那些卷宗排查了一遍,其中他发现的与左相相关的案件有三起。 “少卿大人,这是您要的卷宗。”柳如珩抱着卷宗,站在虚掩着的门外。 隔着一段距离,少卿的声音有些不清晰,“进来吧。” 柳如珩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将卷宗悉数放在一边空着的桌上,在她转身想走时,少卿忽然出声:“你去过案发现场吗?” 柳如珩如实作答,少卿听后微微颔首,他捋了捋胡须,面色和煦道:“下次你便和我一起吧。”说罢,少卿便拿起桌案上的笔,开始在纸上勾勾画画起来。 回到自己座位上时,柳如珩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程大人,你去过案发现场吗?” 程学海头也不抬,“自然是去过,少卿大人要你跟着一起去了吗?” 柳如珩‘嗯’了一声,又道:“我还从没去过案发现场。” 程学海略带同情的看了一眼柳如珩,他放下手中的笔,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头一次露出些笑意:“少卿大人是器重你,不过……” 程学海看柳如珩不算强壮的身体,他脸色有些怪异:“你可知道,在你来之前坐在你位置上的那个人?” 柳如珩摇头,程学海这样一说,倒让她有些好奇。 “原来那个位置坐着的也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但他吧……”程学海停顿了一下,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像是唏嘘中带着同情:“他胆子不算大,头一次跟着少卿去便吓病了,似乎是受了冲撞,之后大人还带他去过后两次,每次都病的厉害,最后一次病时,大理寺都有了闹鬼的传闻,不过在你来之前他便辞官回家了。” 说着,程学海从怀中掏出一枚叠成三角样式的符咒,神神秘秘道:“这是我娘子为我求来的符咒,带上后便再没了这些东西。” 柳如珩嘴角微抽,迟疑片刻,她才道:“嫂子是从哪求来的符纸?下值后我也去求上一枚。” 下值后已是黄昏,柳如珩看了眼天,决定去程学海说的地方求上一张符纸,若事情顺利,她还能去赶个晚集。 初夏的傍晚甚是凉爽,太阳已经落了山,柳如珩出了大理寺的门后便慢悠悠的朝程学海给的地址走去,正好那地方离集市不愿,省了柳如珩绕路的功夫。 程学海说的地方,是个在小巷内的道观,柳如珩远远便瞧见有三五辆马车停在门口。道观的香火似乎还不错,香烟袅袅,隔了一段距离柳如珩都能闻到那股特殊的味 道。 走进道观的前一刻,柳如珩忽然想到,左相曾带人捣毁过名为‘芙蓉教’的邪教,其中有些教徒趁机逃窜,会不会是那些教徒蓄意谋害左相,旋即柳如珩又抛开了这个想法,谋害左相的人应当有权有势,否则陛下不会秘不发丧,当日所有知情的人也一个一个被封口。 “这位公子,您来是想要驱邪、求子、还是求财。” 一个身着锦衣的青年笑眯眯地朝柳如珩走来,青年身后还跟着个不耐烦的小丫鬟。见青年又开始向旁人搭讪,丫鬟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磨磨唧唧的,为了这枚丹药我可是跑了不下五回了。” 青年朝柳如珩歉意一笑,转头便嬉皮笑脸的看向小丫鬟:“喜鹊妹妹,我家大人炼出来的丹药你不是不知道,多少人求着都要不来一枚,你多跑两趟怎么了,这不是还能多见到我几回吗?” 柳如珩轻叹一口气,迟疑着要不要进去,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啊,柳如珩决定绕过两人,朝里走一些。 正巧柳如珩没走很远便看见了一个女冠打扮的居士在蒲团上打坐,这不比刚才那个锦衣男子要靠谱些。她上前两步,正打算开口时,女冠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有层灰蒙蒙的白,柳如珩放缓了声音:“道长好,我想来求一张符纸保平安。” 女冠没有说话,她径直起身,步履平稳的走进了内室,柳如珩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愣神,这道观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多时,女冠手持一枚和程学海类似的符纸从内室出来,她嘴唇嗫嚅,却没发出一丝声响。柳如珩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念咒还是说话。 待女冠停止后,她手伸向香炉,从香炉中掏出一捧香灰,均匀的撒在符纸上。她灰白的瞳孔再次看向柳如珩的方向,惨白的手指着一旁供桌,上头写着几个大字‘符纸一两’。 柳如珩右眼狠狠跳了一下,她迅速将符纸收好,丢了一两银子进功德箱中,逃似得离开了这里。 许是因为出去的太匆忙,柳如珩竟走反了方向,待她回过神时,她已经走到了和前院相似的一间客房门口,打算走时,屋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左相……是不是……杀……” 柳如珩顿住脚步,屋里的声音模糊不清,她站在窗边,仔细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但除了刚才听见的声音外,柳如珩便只能听见是一男一女在争论什么。 不过柳如珩确定刚才确实听见了‘左相’这两个字。 他们情绪激动的时候已经过去,柳如珩再怎么将耳朵凑过去也只是徒劳。 门嘎吱一声响起,柳如珩僵硬转头,一只被养的极肥的橘猫靠在门边。 “谁在外面!” 屋内人大喝一声,橘猫娇娇地叫了一声。屋内人冷哼一声,“现在什么世道了,还学猫叫。” 柳如珩暗道不好,在屋内人出来之前,她以极快的速度蒙着脸朝道观外跑去,经过供奉神像的屋子时,一位女冠正站在门口,她的目光定定瞧着柳如珩,眼神锐利的似乎要将人看穿。 柳如珩脚步未停,一路逃到了热闹的集市上才松了一口气,这下是什么买东西的念头都没了。 4. 第四章(修) 晚集现在才开始热闹起来,柳如珩却没什么逛的心情。只买了些点心带回家中。 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柳如珩便想将消息告诉姜绍嘉,她手无缚鸡之力,对上那些练家子肯定是毫无胜算。 不过时至今日柳如珩才猛然惊觉,她竟不知该如何找到姜绍嘉。 前两次见面都是姜绍嘉送拜帖来或是当面与她约定。 柳如珩轻叹一口气,忽然想起家中的狗蛋。她年龄小又机灵,正合适去送拜帖。 待柳如珩回到家中后,将点心分了出去,和狗蛋提了一句送拜帖之事,她兴高采烈便应了。 只柳母不经意间提了一嘴:“好好一个伶俐的小丫头叫狗蛋有些不好听。” 李嫂若有所思,笑着应和了几句便继续干活了。 柳如珩回到书房,将杂乱的书桌收拾整齐,珍而重之地找出一张空白的印花信笺。 她现在便写封拜帖送至公主府,待休沐那日再与公主见面详谈。 关于左相的事兹事体大,不宜写在信笺上,人多眼杂,万一被有心人注意到,便落了个把柄。 落下最后一笔时,书房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柳如珩起身将门打开,见是李嫂带着狗蛋来了,她放缓了神色:“这是怎么了?” 李嫂腼腆的笑了笑,她有些忐忑:“您也知道,我和我家那口子都大字不识一个,不知您是否愿意为这孩子起个名字。” 柳如珩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她沉思片刻,才道:“李安予如何?取予以安宁之意,愿她日后平安顺遂。” “多谢老爷赐名!” 翌日一早,柳如珩出门前将封好的信笺交给李安予,嘱咐她带到公主府后报上自己的名号。 柳如珩是步行出门,她现在租住的房子是曾经的同窗推荐,租金不贵,但距离大理寺有些远,步行要将近一炷香时间 因为如此,柳如珩每日上衙都要提前一个时辰起来,比寒窗苦读还要累些。 又忙碌了一个早晨,柳如珩正在吃午饭时,陆少卿的随从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他的年龄不大,但沉稳,朝柳如珩行了一礼后便道:“柳大人,少卿大人请您快些过去。” 柳如珩咽下嘴里的米饭,无奈:“带路吧,怎么这么着急?” 随从解释道:“发生了个大案子,少卿大人让您跟着去录口供。” 一边走着,随从一边和柳如珩说着此案的大致情况。 裕昌侯夫人今日举办赏花宴,在众人用完午膳后,她便带着宾客前往花园赏花。赏花途中,一位小姐发现一具孩童的尸骨,贵人当场便报了官。 柳如珩了然,她默默加快了速度,即将到达大理寺门口时,随从问道:“大人,少卿大人携您一同去,您的马在哪,待走后我会将马送至您府上。” “……” 柳如珩干笑两声,“我没骑马来,不用麻烦。” 随从神色一怔,才道:“若有冒犯,还请大人谅解。”说着,他停下脚步,朝不远处道:“那便是少卿大人的马车。” 柳如珩轻叹一口气,在随从的目光中上了马车,她心中想要买马的念头愈发强烈。 陆少卿为官多年,却很节俭,马车坐上两人后显得有些拥挤。柳如珩向陆少卿问好后,问道:“大人,待会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虽然程学海将流程全都教过她,但每个案件所需注意的地方完全不同。一般情况还是需要听从上峰吩咐,保险起见还是问问好。 陆少卿神色有些忧愁,他长叹一口气,无奈道:“待会儿你跟在我身后记好证人证词便是。”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巷口,已经有衙役把守在了此处。 其中一个衙役见到陆少卿,行了礼便道:“大人,秋侍郎已经到了。” 陆少卿微微颔首,回头朝柳如珩说了句“跟上”,便朝里走去。 柳如珩第一次来侯府。 宅邸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檐上尖角处分别挂着一串铜铃,显得古朴又雅致。 待经过七弯八绕的长廊后,柳如珩和陆少卿才到花园。 初入花园,两人便同时听见有女子的啜泣声传来,还未靠近,便有位身穿绯色官服的官员朝二人的方向大步走来。 “陆少卿,这位是……” 柳如珩主动上前半步,行了个礼:“下官是大理寺主薄柳如珩,见过秋大人。” 秋侍郎微微颔首,他神情凝重,朝陆少卿道:“目前共挖出十一具尸首,劳烦大理寺的仵作一同检查现场。” 十一具尸骨…… 柳如珩眉心紧蹙,跟着陆少卿和秋侍郎一同进了花园。 侯府受邀前来参加赏花宴的贵女和夫人们此时在侯府的花厅等候,此时的花园只有衙役与仵作在。 柳如珩扫视四周,除却已经被挖开的地方,其他地方仍是花团锦簇。 一位衙役上前向陆少卿描述案件具体情况。 被发现的尸骨年龄没有太大偏差,其中八具尸骨是年轻少女,三具尸骨是五岁上下的孩童。 有些尸首年代久远,已露出森森白骨,还有些除了身上沾满泥土,轻微腐烂外,还能勉强辨认出生前的模样。 尸骨身上没有明显饰物,仵作初步分析,这些人大都是遭遇外力死亡。 柳如珩用炭笔在随身带着的小册子上写写划划,有些苦恼。 嫌犯并不能确定,但能悄无声息将这么多条人命死死捂住这么多年,在侯府定有不小的影响力。 除却侯府大房在外求学的长公子、二房的长公子,以及尚且年幼的五公子外,旁人都有嫌疑。 剩下的还需等待仵作查验,陆少卿对秋侍郎道:“等仵作结果出来前,不如问问方才发现尸骨的人。”< /p>秋侍郎表示赞同。 一开始他便有这种想法,因此有关人物便都留在了侯府。 日头渐猛,柳如珩四处打量了一下花园,她注意到,除了被挖开的这一处。还有另一处与众不同。 在靠近花园边缘的墙角处,有丛花开的异常艳丽,在花丛后,隐隐约约能够看见一个仅供一人穿过的小洞。 柳如珩定睛一看,在那小洞附近,还闪着细碎的光。 “少卿大人。”柳如珩快步走到陆少卿身侧,小声道:“那边似乎不对劲。” 顺着柳如珩手指的方向看去,少卿立马发觉不对,他们方才一直围着尸骨附近寻找,却遗漏了边角。 他赞赏的瞧了柳如珩一眼,召来一个衙役,朝衙役耳语几句后,对柳如珩道:“你倒是个胆大心细的。” 柳如珩腼腆一笑。 正巧此时秋侍郎派去的人带着五人走了过来,柳如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秋侍郎介绍来的五人分别是华清公主和女官,裕昌侯夫人,裕昌侯府二房的太太,以及刘御史家的二小姐。 发现尸首的人是刘小姐,报案的是华清公主,举办宴会的则是裕昌侯夫人以及二太太。 柳如珩抬头的一刹,便和姜绍嘉撞上了视线。她身着石榴红长裙,乌发挽起,几支精巧华丽的步摇都成了她的陪衬。 艳色很衬她。 听见刘小姐的啜泣声,柳如珩才猛然惊觉,转移了视线。 原来一开始在花园门口听见的哭声是刘小姐。 少卿朝华清公主行礼后,便问刘小姐:“刘小姐,你还记得发现尸骨时的场景吗?” 刘小姐抬眸瞧了一眼少卿,怯生生的点了头,她抽泣道:“当时那只恶犬朝我嫡姐的方向扑过去,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恶犬伤了嫡姐后,我被吓呆了,那恶犬莫名其妙就将花圃刨开,我……我看见了一只手。” 刘小姐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显然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柳如珩发现她裙摆处确实有些土痕。 陆少卿见刘小姐情绪愈发激动,轻叹一口气,他语气尽量温和:“一切都过去了,你先去随小青去花厅休息,还请夫人派人带路。” 裕昌侯夫人点头应下。 陆少卿说完,便有个沉默的女子上前,她默不作声,恭敬地朝陆少卿行了一礼后,便不远不近的跟在刘小姐身后,随她一同去花厅。 “裕昌侯夫人,还请您解释一下这些尸骨的由来。” 裕昌侯夫人眉头紧锁,见陆少卿和秋侍郎的视线移到她身上,她勉强支起一抹笑,向众人行了一礼,“大人,这些尸骨为何埋在侯府花园,我家中人都不知情。” 踟蹰许久,她又道:“若是知晓此处有尸骨,我定不会再次举办赏花宴了。 “用人命浇灌的花朵到底是好看的。”姜绍嘉似笑非笑。 5. 第五章(修) 裕昌侯夫人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只状似委屈道:“公主殿下,臣妇都一把年纪了,早已不掌家,对这些实在不清楚。” 姜绍嘉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没有回答裕昌侯夫人的话,直接朝少卿和秋侍郎道:“听见没?裕昌侯府内谁掌家,谁就清楚到底是谁在里头埋了人。” “这……” 秋侍郎和少卿面面相觑,一齐又朝公主行了一礼后道:“请公主慎言。” 华清公主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的,她的生母是圣上嫡妻,也是当年镇国大将军之女。 自先皇后崩逝,圣上对先皇后感情深重,加之怜惜华清公主生母早逝,对这个女儿甚是疼爱。 更有传言道,能够号令镇国将军数十万精锐的兵符,就在华清公主手中。 但近些年来随着圣上的宠爱,华清公主性子越发娇纵,从来不顾及旁人的体面,一些不适合宣之于口的事情,华清公主都要抖搂出来。 姜绍嘉嘴角绽出一抹笑,她极为客套道:“两位大人这是做什么,怕本宫说些惊世骇俗的话吗?不过要本宫说啊,这裕昌侯府是该整顿整顿了,来这么久也没见人给本宫搬把椅子,怪没涵养的。” “……” 裕昌侯夫人深吸一口气,她吩咐不远处的丫鬟道:“还不快去叫人给几位大人都搬来椅子。” 陆少卿擦去额角渗出的汗,“裕昌侯夫人,我就不用椅子了,当务之急还是让管家的人来。” 方才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二夫人忽然开口:“大嫂她今日去了京中一处道观,晚些时候应该就回来了。” “各位大人怎么都聚在本侯家中?”只见一个大腹便便,身着锦衣的中年男人提着一只鹦鹉笼朝花园走来。 瞧见华清公主后,他忙放下手中的鹦鹉笼子朝华清公主行了一礼,他声音中略带惶恐:“公主莅临寒舍,内子可有招待不周之处?” 姜绍嘉似乎有些厌烦,她道:“裕昌侯请起,本宫今日报了官,这三位大人是来查案的。” 裕昌侯眼神更加惶恐,他连地上的鹦鹉笼子都不顾,蹭的一下站起身,见到被挖开的花圃后他脸色铁青,“这……” 柳如珩轻叹一口气,在权贵家中查案还真是一波三折。 恰好,方才派去搜查洞口的衙役,从正门回来了,他还压着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厮一同到了这里。 将小厮交给门口的衙役后,他到少卿耳边说了几句话,就见少卿脸色骤然严肃起来,柳如珩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但大致可以猜出这个小厮应该是和本案有关的嫌疑人。 “两位大人一定要查清楚,这……竟然有人在侯府埋尸!”裕昌侯义愤填膺。 “现在时候也不早了,尸首就由大理寺带走,今晚会有衙役守着花园,还请侯爷见谅。” 秋侍郎说完,便朝埋尸的地方走去。 少卿目光沉沉,他忽然转头道:“柳如珩,你家在何处,我捎你一程。” “少卿大人,不如本宫送她回去,正好培养培养感情。”姜绍嘉眉眼弯弯,语气却不容置喙。 柳如珩的脸有些烧红,姜绍嘉说的话实在是太……不成体统了些。 陆少卿欣然应允。 随姜绍嘉一同出侯府时,柳如珩恨不得将脸埋在地下,她没忘记上次和姜绍嘉在酒楼时姜绍嘉的轻薄举动。 女扮男装前她还小,女扮男装后,为了更好的掩饰身份,女子和男子她都甚少接触,只尽量维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准则。 还是头一次有人如此…… 柳如珩不敢再想下去,她觉得自己的一侧脸颊愈发滚烫。 侯府外,一架华丽的马车出现在柳如珩眼前。黄金制成的风铃哗哗地响,姜绍嘉掀开车帘率先上了车,在女官的催促下,柳如珩硬着头皮也上了车。 车内铺着柔软的地毯,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姜绍嘉坐在一头,柳如珩犹豫片刻,坐在了另一头。 “未来驸马,难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姜绍嘉尾音上扬,她一双眼中此时全是柳如珩的倒映。 柳如珩避开她的视线,刚消下去的薄红又腾了上来,姜绍嘉今日穿的石榴红长裙很衬她,“公主……公主明艳无双,在臣眼中无人能敌。” 姜绍嘉轻拍身旁,示意柳如珩上前,她眉头一挑:“驸马才真是面若好女,比一般女子都要好看不少。” 柳如珩呼吸一滞,心跳都加快了几分,生怕公主又说出什么惊吓她的话来,她赶忙坐在了公主身侧。 这样近的距离,柳如珩似乎能闻见公主身上幽幽清香。 就这样拘谨的呆坐了一会儿后,柳如珩想起道观遇见的那几个人。 “公主,昨日经同僚介绍,我去了一个道观,在那听见有人在谈论左相之死。”柳如珩顿了顿,又道:“那道观的人似很不对劲,似乎在京城女眷有些影响力。” “你去道观做什么?” 柳如珩一愣,没想到姜绍嘉的关注点在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纸,“听说大理寺有闹鬼的传闻,去求张符纸辟邪。” 姜绍嘉微微颔首,“你说的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道观查一查。” 将此事告诉姜绍嘉后,柳如珩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她又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忙问道:“公主,日后我若是想联系您可有办法?” “驸马是想日日见到我吗?倒也不用如此着急,父皇决定两月后让你我完婚。”姜绍嘉眉眼弯弯,脸上难得露出了狡黠的笑。 柳如珩瞪大了双眼,“两月后完婚?!” 姜绍嘉捂着嘴,眼角笑意若隐若现:“我竟不知道驸马是这样一惊一乍的人,稍微晚些我会派人送只信鸽给你,若想见我,直接传消息便是。” 柳如珩呐呐点头,许久,她才问道:“当真是两月后完婚?” “自然是,本宫还会骗你不成?”

姜绍嘉收了笑意,样子有些唬人,柳如珩有些不知所措,她被这大消息吓得有些慌了神:“请公主责罚,我只是过于惊喜,有些不可置信。” 柳如珩痛苦的闭上双眼,但耳边只传来车辙和马蹄的声音。什么惊喜,分明是惊吓还差不多,她柳如珩一辈子的不稳重都被公主看见了。 “那便罚你为我写一封情信吧。”姜绍嘉神色不变,殷红柔软的嘴唇突出冷冰冰的话语。 “古有鸿雁传书,今有驸马写信,倒是不错,想必探花郎的文采定会让我大吃一惊。” 马车速度渐慢,外头车夫大声道:“公主,柳府到了。” “去吧,别忘了写信。” 柳如珩下了车,站在家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一阵惆怅。 她脑海中只有四个大字,‘死期将近’。 公主对她的好,说不准是因为她‘男子’与‘驸马’的身份,若女儿身被发现,先不说公主,就连其他读书人也会唾骂她。 柳如珩垂眸,心中愧疚、愤懑、不甘,只能转为一声叹息。 世人的偏见如此可怕。 只是身为女子,便不配活着,不配继承家业,不配出阁入相,只能沦为男子的附庸。寒窗苦读这些年,柳如珩除却想要家人平安的念头外,还有便是想要为自己争口气,但每每学堂夫子夸赞她天资远超旁人时,她都会暗自窃喜,女子若有机会,也不比男子差。 有时柳如珩会在深夜无人时暗自庆幸,还好当年兄长体弱,这才让她有机会摆脱那可笑的偏见。 她就是如此卑劣。 “老爷,您怎么站在门口发呆?”李安予怯生生的从门后钻出来。 柳如珩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那一抹湿润,笑道:“没什么。” 李安予点点头,她眼眸晶亮,学着母亲的样子朝柳如珩行礼:“老爷,您叫我送的信笺安全送到了。” …… 第二日,柳如珩迎着初破晓的阳光踏上了去大理寺的道路。 昨日案件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一个晚上的时间便传的沸沸扬扬,柳如珩穿着官服走在路上时,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偷偷看她。 她更加坚定了买马的决心。 到达大理寺之前,柳如珩远远便听见阵阵喧闹,除了必要,寻常大理寺外根本没有人想着靠近,都嫌晦气。 今日怎么这么热闹。 柳如珩谨慎地朝门口靠去,之间少卿的马车被一群人团团围住,他们哭天抢地,从喧闹声中,柳如珩拼凑出了大致意思。 昨日埋尸案发生,走漏消息后,许多走失了孩子的父母连夜赶来大理寺,反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少卿被围的水泄不通,但他是个好官,不然将这些苦主以粗暴的手段赶走,只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他们走,不过收效甚微。 柳如珩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打扰少卿和苦主们比较好,她悄悄从侧门进了大理寺。 6. 第六章(修) 程学海狼狈的从正门进来,瞧见连头发丝都没乱的柳如珩,一时有些羡慕:“你怎么进来的?外头未免太乱了些。” 柳如珩有些不好意思,她伸手指了指侧门,“从侧门溜进来的。” 程学海叹了一口气,有些感慨:“果然还是年轻人聪明,昨日的情况怎么样?” 柳如珩瞧着外头那些人,心中有些不好受,她轻叹一口气:“没什么进展,不过走前好像抓住了个与案件有关的小厮,不知审讯出结果没有。” 程学海到底是干了这么多年,他比柳如珩看的开一些,见柳如珩有些低落,他宽慰道:“生死有命,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他扯开话题,“时候不早了,去公堂吧。” 这是柳如珩第一次来公堂。 公堂黑瓦朱墙,面宽七间,内里主座之上,高高悬挂着‘明镜高悬’四字,外头则是放着一对獬豸石雕。 柳如珩和程学海到时,距离原定时间还有些时候,公堂内人烟稀少,只有几个衙役在。 按理说这样大的案件应三堂会审,但大理寺卿正在处理另一起悬案,其余大人也都有要事在身,便只能交给陆少卿与秋侍郎二人处理。 柳如珩虽来的早,但她官位不高,只勉强有个在后排的座位。 等了一会,陆少卿及秋侍郎总算姗姗来迟。 待所有人都到齐后,陆少卿便宣布开堂。不多时,两名衙役将昨日的小厮带上了公堂,柳如珩拿笔的手一顿。 这小厮在昨夜受过重刑,衣衫破烂,露出里头道道狰狞的伤痕,他裸露出来的肌肤上几乎都是伤痕。 他面色惨白,有气无力的被衙役驾着跪在地上。 一名衙役抱拳,站在小厮身后回话道:“禀大人,昨日已经招了,有人吩咐他埋尸,证物已在他家中找到。” 另一名衙役将一把带有土痕的铲子呈上前,给两位大人看。 陆少卿朝着小厮道:“确有此事?” 小厮声音虚弱,他跪伏在地,勉强才回话:“回大人,确有此事,那人从不露面,只穿一身黑袍,他许诺事成之后会给小人银子,小人便鬼迷心窍答应了,请大人恕罪。”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脸色更加煞白。 柳如珩敏锐的注意到,她对面坐着的面生男子脸色不算好,眼底一闪而过慌乱与心虚。 她偏过头,问道:“程大人,对面那人是裕昌侯府之人吗?”她总觉得此人有些不对劲。 程学海抬头瞧了那男子一眼,又低下头,压低声音,语带轻视道:“是裕昌侯府二房的老爷,纨绔子弟而已,不用管他,应该是代表裕昌侯府来的。” 纨绔子弟…… 柳如珩眸色一凛,纨绔子弟能干出这样的事,倒也不算稀奇。 不过看他的样子,不像有杀害十一个人的胆量。但人不可貌相,这个裕昌侯府的二老爷,说不准真的与这案件有所关联。 果不其然,衙役将小厮带离公堂后。陆少卿便将裕昌侯府二老爷宣上了公堂。 裕昌候府是簪缨世族,对子孙的礼仪教导严厉,因此,上公堂后这位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二老爷难得规矩的行了礼。 柳如珩瞧他丝毫不慌的模样,心中暗暗猜测,这人难不成是有什么倚靠才如此嚣张? 陆少卿询问的过程很平常,只照例问了些常规问题。这位二老爷回答的滴水不漏,有条有理,全然不似外表那样不靠谱,活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但柳如珩确信自己的眼睛,这位二老爷脸上一闪而过慌乱与心虚真实存在。 几次问题过后,陆少卿神色凝重了些,他抿了一口茶,重重将茶杯放下,“禄德佑,你说那小厮是恶意攀咬,实则那些人全都是他杀的,未免有些过于荒谬了。” “衙役从小厮家中翻出来不少银钱,可都印着苏州票号的大印,这京中谁人不知你母亲是苏州首富之女。” 二老爷皮笑肉不笑:“大人这可就说的不对,人人都有的银钱怎么当证据,说不准是恶奴欺主,偷盗了我家的银钱。” 陆少卿面色沉沉,官府所掌握的证据太少,只能证明确实是裕昌侯府的下人将这些尸首埋在了花园中。 且裕昌侯是老牌勋贵,若证据不确凿便随意关押这个二老爷,那位已经退下来的老侯爷可不会同意自己宝贝的二儿子被关押在大理寺。 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 “大人,属下有事禀告。”公堂外走来一个风尘仆仆的衙役,他衣摆处被泥土所染。 少卿微微颔首,示意衙役继续说。 “方才属下在花园一角,发现了第十二具尸首,仵作查验后发觉此人乃前日去世,她指甲内疑似残存凶手血肉。” 陆少卿眼中惊喜一闪而过,他目光炯炯,“二老爷,还请让人验身。” …… 转眼便到了下值的时间。 柳如珩吐出一口浊气,那衙役来后,场面一下便发生了逆转,让柳如珩起疑的是,二老爷身上并没有伤痕。 好在查案有了些方向,陆少卿和秋侍郎只得安排衙役和丫鬟替裕昌侯府的人验身。 验身的过程并不顺利,对于世家贵族来说,验身就相当于折辱了他们的面子。 但陆少卿也不是吃素的,他吩咐柳如珩和程学海二人今夜写好折子,并附上一份先前的笔录,于明日上朝时他一同递给皇帝 除此之外,裕昌侯府还被陆少卿派人严格把控起来,不放一人进出。 回到家中,柳如珩还未来得及换下官服,便瞧见李安予手捧一张信笺朝她跑来。 “老爷,这是公主府派人送来的信。” 柳如珩接过信,公主的字迹与中规中矩的簪花小楷差别有些大,她的字肆意狂放,是行草。 信上写着柳如珩亲启,柳如珩收下信,没当着李安予的面打开:“除了这封信外,公主还送了什么东西吗?” 李安予点点头,露出一抹笑,“除了信还送了只可爱的鸽子,母亲喂它吃了些玉米粒,如今就挂在老爷书房廊下。” 鸽子,柳如珩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这应当是公主府训练 好的鸽子,往后传递消息就不必如此麻烦了。 又和李安予说了几句话后,柳如珩便去了书房。还未将官服换下,她便迫不及待的将信拆开。 姜绍嘉回信的内容足有洋洋洒洒一整页,柳如珩瞧着有些脸热。 诸如,驸马莫忘了写信,驸马甚得吾心……此类的话语不知有多少。 除此之外,还说了些正事,她先是同意了柳如珩休沐时见面的邀约,随后又附带了该如何养鸽子。 她将书信小心翼翼折好,放入一本不常看的书中后,又去瞧了一眼那只鸽子。 鸽子被关在鸟笼中,精神却不显萎靡,见到柳如珩过来,它还颇通人性的‘咕咕’叫唤了两声,柳如珩竟从鸽子绿豆大小的眼中看出了一丝骄傲。 她唇角微扬,拿起放在附近的一小袋玉米粒,喂了一些给鸽子,思绪渐渐远去。 在更小些的时候,柳如珩家中还算富裕。 她也养过鸟类,那小鸟是被遗留在巢穴中的孤鸟,在大风天和鸟窝一同掉在地上。 柳如珩救下小鸟后,便将它养了起来,那时她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缘分,一点点地将瘦的皮包骨的雏鸟养大,逐渐成了只圆鼓鼓但灰扑扑的小麻雀。 只是后来,父亲和哥哥接连去世,小麻雀在族人的打砸下化为了供养院中榕树的一捧血肉。 她瞧了这鸽子许久,直到它再次‘咕咕’叫了两声后,柳如珩才从回忆中抽出思绪。 将玉米粒放回原处,柳如珩眸光坚定,只一味的等死并不是她的作风。 若能为姜绍嘉创造价值,哪怕只是利用,她或许能够在真相被戳穿的那一刻,仍旧能和家人一起好好活着。 用完晚膳,沐浴更衣。 柳如珩又来到了书房。 创造价值的第一步,完成公主交代的任务。 左相一事她距查明真相尚有些困难,但写一封情信,还不是信手拈来,她好歹也考取了探花功名。 “……” 是夜,柳如珩将桌上的信纸揉成一团,恼得差点将信纸一把火全烧了。她忘了,策论和情信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方才自己写的内容,她觉得都嫌污了眼睛。 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日不见思之如狂……”之类的,柳如珩写出来了都给不出去。 柳如珩自暴自弃的趴在桌上,眸中闪过一丝绝望。为何之前同窗讨论情信时她要嗤之以鼻,她怎么就没多听上几句。 重新抽出一张信纸,柳如珩沉思许久,最终决定借助外力。她披上外衣,悄悄来到她母亲的花圃,摸黑挑了朵最好看的一朵摘了下来。 折花时,柳如珩心中有一闪而过的罪恶,带着花回到书房时她才彻底放下心来。殷红的月季散发着清雅的幽香,柳如珩看见那抹殷红,骤然想起了姜绍嘉的唇。 也是如月季花瓣那样殷红,柔软,幽香。 做贼心虚似得,柳如珩立马挪开了视线,她找来一只小小的花瓶,将那朵月季放了进去。 只愿月季不会那么快凋零。 7. 第七章(修) 第二日,柳如珩将折子和昨日的笔录一同交给的少卿大人后,便和程学海一起去整理相关的卷宗,将十一具尸首的验尸记录全都重新抄录了一份。 抄录完成后,程学海率先道:“我们先去看看第十二具尸首的状况,你带了符纸吗?” 柳如珩点头,心中暗自腹诽:“这符纸一两银子一张,不带那不是亏大了。” 他们去的地方距离昨天的公堂并不远,柳如珩到门口时只感觉一阵寒意,打了个冷颤。 最近的天气虽说不算热,但也不至于很冷,柳如珩的步子迟疑了些许,问道:“程大人,这里是不是有什么机关?这个天气了居然还有些冷。” 程学海哈哈笑了两声,“这里的地下建了个冰窖,屋子里头放了尸首,若是不冷些,那味道可没人能受得了。” 他拢了拢衣衫,将自己裹的更紧了些感慨道:“这里确实要冷上不少,待会出去了,我给你泡杯热茶喝,你应当还没尝过我的手艺。” 进屋后,温度要比在门外来的更加寒冷,几盆冰在屋子的角默默发散凉气。 柳如珩紧紧跟在程学海身后,心中有些紧张。这是她头一次来停尸房。 停尸房里的灯光昏暗,墙上悬挂着的灯笼并没有完全点燃,毕竟无人时要节省蜡烛。 屋里有个裹着薄棉衣的衙役,见到柳如珩和程学海后,他先是问了好,随后又道:“两位大人可是要来找那第十二具尸首?” 程学海微微颔首,面容又恢复到了柳如珩第一次见的的严肃模样,“本官和柳大人一起来看看,第十二具尸首在哪?” 衙役站起身,他从身侧拿起一盏被点亮了的灯笼,他提着灯笼朝房屋内摆放冰盆最多的一个角落走去,边走边说道:“两位大人请见谅,这里味道可能有些重。” 柳如珩不远不近的跟在那两人身后,内心紧张。她这是头次近距离接触尸首。 程学海和衙役都是在大理寺干了许久的老人,对于尸首早已司空见惯。 但在围观一个同僚的惨状后,程学海有些担心柳如珩,这个新同僚虽然说走了狗屎运被赐婚给公主让他有些不忿。 人还算不错,踏实肯干,比那些只知死读书的胆小书呆子好上不少。 “柳大人,你若是害怕,便先出去,我一个人验尸也不打紧。” 柳如珩摇头,她坚定道:“多谢程大人关心,不过既然在大理寺,总归是要经历这些的,总不能次次都劳烦你。” 见柳如珩如此,程学海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心中更加欣赏柳如珩了几分。 若是柳如珩没被赐婚,他又有个和柳如珩年龄相仿的女儿的话,定然会生出将女儿嫁给她的心思。 衙役停下脚步,他放下手中的灯笼,将尸首四周的灯笼都点亮,周围的光线亮堂了不少。 被挖出的尸首都被白布遮盖。 将两人带到这里,衙役便被程学海安排在了不远处记录情况。 开始验尸前,程学海便从墙角的桌案上拿上三炷香,带着柳如珩朝尸首处拜了一下。 随后程学海率先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覆盖在自己的口鼻之上,系上手帕后,他的声音有些闷:“今日我们只是简单看看,若要像仵作一样正式验尸,可千万不能如此简陋。” 柳如珩见状,点了点头,也学着程学海的模样系上手帕。 尸首正躺在竹席上,身上的污泥已经被清洗干净了,真正见到尸首的那一刻,柳如珩反倒冷静了下来,方才的紧张似乎早已消弭。 “检查非正常死亡的尸首时,要一处一处检查死者身上的伤痕,不得无故称尸首坏烂而不去检查。” 程学海一边检查,一边教导柳如珩“方才说的是初审,我们今日来是复审。待会我一边检查,你一边看着我的动作,以防对尸首有损害。” 程学海的动作轻且慢,他将尸首上有损伤的地方都念了出来,柳如珩一边看着程学海的动作,一边观察着尸首身上的伤痕是不是如程学海所描述的那样。 挪动间,柳如珩发觉尸首的腰侧有一枚如葫芦图案的暗红印记,她问道:“尸首腰侧处的是胎记吗?” 程学海手上的动作一顿,仔细瞧了瞧柳如珩所说的部位,他确定道:“是胎记没错,不过胎记确定凶器以及凶手可……”他顿住了话,有些惊喜,“可以试试看!” 检查完尸首身上的痕迹后,程学海又带着柳如珩朝尸首上了三炷香,他口中念念有词,到了最后,又带着柳如珩一同朝尸体鞠了一躬。 “对待尸首,一定要保持敬畏与尊重,切莫下犯口业。” 出了停尸房,程学海和柳如珩才将口鼻处覆盖着的帕子取下,在高度紧张时,柳如珩还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出来后一放松,她便闻到了自己和程学海身上萦绕着的淡淡臭味,她面色顿时有些发白,拿在手中的帕子丢了也不是,放回身上也不是。 程学海显然是习惯了这样的味道,他瞧见柳如珩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你倒是能忍住,我在大理寺为官这些年,见过不少头一次接触尸首便吐了的,你比他们要厉害些。” 柳如珩白着脸,有些嫌弃自己身上的味道。 程学海哈哈笑了声,看出了柳如珩的嫌弃,他道:“待会你和我一起去煮些醋熏一熏,便没有这么臭了。” 柳如珩‘嗯’了一声,又有些好奇:“我从前竟不知醋还有这样的妙用,大人可知道为什么煮上醋便可以除臭吗?” 程学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故意板着脸,笑骂道:“你倒是会挑问题为难我。” 在停尸房的隔壁,便有一间专门煮醋的房间,在煮醋途中,程学海还说了另一件趣事。 原本,在检尸后,约三五步的地方会放一个炭 盆,人从那过时便泼上一些醋,臭气自然就消失了。但由于天气炎热时,停尸房内摆满了冰,若是燃烧炭火,便会加大冰的损耗,此后验尸完毕便会在隔壁的小屋内煮醋。 柳如珩有些哭笑不得。 待煮完醋,整理好两次验尸的记录后,柳如珩和程学海又各自誊抄了一份后,柳如珩便自告奋勇说想去衙门里看看,有没有这具尸首的线索。 程学海告诉柳如珩,若要出去便写上一份折子递给少卿大人便是,事出有因即可。 柳如珩火速写完折子,便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县衙内存放着关于京城大大小小案件的信息,柳如珩的方向明确,调看近期年轻女子的失踪记录。 今日检验时她发现,尸首的手上并没有劳作出来的茧,显然是被家中宠着长大的孩子,这样的孩子若是消失,必然有家人会去官府报官。 大理寺距离县衙的路程并不算远,柳如珩只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便快到县衙了,只是她路过一个集市时顿住了脚步,她看见了一匹马正在被售卖。 去县衙的计划先搁置,柳如珩上前问了价格,觉得还算合适,不过这匹马还有些小,日后的草料又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她又迟疑了下来。 正巧那人正好急着要卖,便宜了些价格,又承诺送些草料,这笔生意便算成了。 骑在马背上,柳如珩的心情格外的好。 不多时,她便到了县衙,柳如珩将马交给一个衙役,见到掌管文书之人后,她又将自己的令牌给了对方,很顺利的便拿到了那些卷宗。 最近京城中附和条件的丢失案有三起,柳如珩抄录下地址后,便带上马去找家属。 第一个是在城西开包子铺的夫妇,走失的是他们的孙女,柳如珩到时,他们正开着店铺做生意,待那些客人走完了,柳如珩便上前问道他们丢失的孙女腰侧是否有一枚红色葫芦状的胎记。 那对夫妇的脸色很不好看,险些将柳如珩直接打出去,他们见柳如珩穿着官服,便只能道:“求官爷莫要坏我家孙女名节,她早已被找回,正待嫁。” 柳如珩赔了不是,便朝下一家找去。 那家也是在城西做生意的,不过开的是面馆。 待柳如珩到时,面馆的大门紧闭,她问了旁边其他的店家,得知自女儿丢失后,那对夫妇便无心生意,一心出去找人了,现在这个时间,他们应当刚回来。 旁边的店家又不屑道:“不过是个赔钱货,再生便是,依我看那些两人就是蠢。” 柳如珩眉头紧蹙,她难得冷下脸:“还请慎言,若口业犯多了,会遭报应的。”话落,她便头也不回的朝面馆的方向走去,轻轻叩响了门后,门很快便开了,是对面色憔悴的中年夫妻。 被那对夫妻引进门后,柳如珩迟疑片刻,还是问道:“你们女儿身上是否有个红色葫芦状胎记?” 8. 第八章(修) 那对夫妇愣了神,他们二人的眼眶泛着红。 “大人,您是找到了我女儿吗?”男人粗粝的双手紧握。 柳如珩的心一下子便沉到了谷底,她张了张嘴,嗓音有些艰涩:“五月十九日,大理寺发现了你女儿的尸首。”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面馆内的夫妻二人呆愣在原地,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失了神一般怔愣在原地,女人伸手擦去眼眶中的泪,她猛地便朝柳如珩跪下,嗓音颤抖:“大人,阿秀是不是被人害了?她向来心疼我们,她不可能自己就那样……” 柳如珩下意识上前搀扶,她感觉自己的喉头堵着些什么,声音变得沙哑:“大娘,你先起来说话,她……” 柳如珩怎么也说不出口,被称为阿秀的女孩确实是被人害了,但害她的人身份极高,若是找不出确凿的证据,这案件便只能称为一桩悬案,权贵随意栽赃给家中的小厮、丫鬟后,最多便是被说治家不严,过些时日便再也没人记得这样一桩‘丑闻’。 或许是看出了柳如珩的顾虑,男人红着眼眶一齐朝柳如珩跪了下去,他声音有些颤,却无比坚定:“大人,还请您说吧,无论怎样我们都受得住。” 柳如珩将他们二人扶起,“她确实是被害了,但凶手还未找到。” 夫妻二人这时才冷静了下来,他们对视一眼,男子又道:“大人此次前来,是为了寻找真凶?” 柳如珩微微颔首,她道:“今日来一是为了确定死者身份,二便是想问问失踪前她都去过哪里,和什么人有过接触。” 他们二人眼眸微暗,其中大娘有些苦涩道:“失踪那日我们忙着做生意,那孩子在家绣了帕子出去卖,想补贴家用,我们便由着她去了。”说到这里,大娘已经泣不成声,她死死揪着自己的衣摆,强忍住哭腔道:“她常去城东不远处的集市卖东西,说那的价格高,省的我们辛苦。” 柳如珩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两位中年丧女的可怜人,她只在走之前承诺,她定竭尽全力找到真凶。 城东正是裕昌侯府所在的位置,距离集市也不算遥远,从这里走到城东,需要将近一炷香的时间,那对夫妇口中的集市柳如珩也去过,就在她家附近。 骑着马的脚程到底是比平常快了不少,柳如珩路过家时,心想,一身官服不方便打探消息,她换完衣裳牵着马出来时,正巧撞上了要去集市上买东西的李嫂,她挎着一个竹篮,上头盖着一方从未见过的手帕。 柳如珩勒马,叫了声李嫂后,她便问道:“李嫂,你这手帕是在集市上买的吗?” 见柳如珩好奇,李嫂将手帕递给她,一边道:“是个懂事的小丫头卖的,我看她和安予差不多大,便多买了几条,让她能早些回家,老爷若是觉得这手帕不错的话,我便回去给你拿上几条新的换着用。” 柳如珩谢过了李嫂的好意,问道:“那丫头大概多大的年纪?是不是眉心有颗痣的那个?” 李嫂点点头,回答了柳如珩的问题,随后有些疑惑道:“老爷也买过她的手帕?最近好像都没见到她来。” 柳如珩随意说了个借口,问了李嫂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便听李嫂笑着道:“就在五月十七日,她运气好,我买完菜便听说有贵人看中了她的手帕,一下子就包圆了,还让人带着她去听贵人吩咐,选几个好看的花样子呢。” “是哪家的贵人!”意识到自己有些言辞过激后,柳如珩放缓了声音,叮嘱李嫂不要将他们今日的谈话说出去,关于贵人的话题就算有人来问了也只说不知道后,她便匆匆上马,朝集市去。 集市一如既往的热闹,卖什么的都有。 柳如珩将马栓了起来,她找了一个常在集市上摆摊的摊主,一边挑东西,一边打听,那摊主只说不清楚,可以去卖绣品那块问问。 循着摊主的指引,柳如珩朝卖绣品的地方走去,现在仍在摆摊的还有两人,她们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观察这两人一阵后,柳如珩上前问道:“两位姑娘知道前些日子在这卖绣品的小姑娘吗?” 两人面面相觑,闻言只垂下头,眼底闪过一抹心虚,“近来摆摊的只有我们两姐妹,公子去问问旁人吧。” 柳如珩心下一沉,这两人的表现显然是知道些什么,她态度软了些,温声道:“二位姑娘可是有所顾忌?” 说着,柳如珩将身上所带的官印展示,又塞给两人一些银钱:“二位姑娘大可以放心,若出了什么问题,有本官担着。” 二人迟疑许久,将银子退了回去。 柳如珩沉下脸,抢在二人开口前,语气严厉道:“此事人命关天,还请二位想明白在说话。” 她面容姣好,身形高挑,如今沉下脸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倒显得极有气势。 其中年龄稍小的那个身形颤了颤,但到底没有吐露些什么,年长些的姑娘护着妹妹,颤抖着回道:“大人,旁的不敢说,那人背靠大树,岂是我等平民百姓惹得起的,还请大人谅解。” 柳如珩面色稍缓,她将身上值钱的东西都递给了两人,劝道:“二位不用担心,这些东西应当能换些银钱,日后二位便不用在此摆摊。 那人犯下弥天大罪,被抓后自顾不暇,无人知晓是二位姑娘所说。” 她顿了顿,又沉重道:“此人若不除,二位姑娘焉知何时自己不会遇见此事?” 许久,二人将银钱收下后快速离开了,只吐出一个名字。 “裕吉。” 得知线索后,柳如珩边匆匆回家,顺带将那两人都手帕全都带回了家。 书房中,柳如珩在纸上涂涂划划。 姓裕,整个京城内姓裕的也只有裕昌侯府一家,且刚才那人口中还提到了‘裕吉’这个名字,除却主子,便是些受器重的家生子才能被赐姓。 只要查清名为裕吉之人在何处,便可得知其幕后之人都消息。 …… 第二日,柳如珩面色沉重,她昨夜写了一夜 折子,将二人隐去后,证词略显不足,还需些其他证据。 待她拴好马,恰好撞见陆少卿。 迟疑片刻,柳如珩上前行了一礼,将昨日之事口头叙述后,又将折子递交上去。 陆少卿面色严肃,沉默良久才道:“此事不要声张,切记安抚好受害者的家属,莫要打草惊蛇。” 柳如珩点点头,但心下仍有些不安,她问道:“裕昌侯府被围,若是此人逃跑——” 话还未出口便被陆少卿打断,“莫听莫问,有些事不是你一介大理寺主簿所能管的。”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严厉,陆少卿没再多的言语,接过柳如珩手中的折子,转头便走。 柳如珩担忧了几日,陆少卿神出鬼没。在一日午后,他派出随从唤柳如珩去谈话。 陆少卿这次带来了个好消息。 裕昌侯治家不严,削爵处理。 主犯是二房那个不显声色的二老爷与那日只说过一句话的二夫人。两人在裕吉的证词下无法反驳。 从犯是在乡下庄子上避风头,手臂上有伤痕的裕吉。 三人因行径恶劣,被判处秋后问斩。 柳如珩有些怅然若失,虽犯人抓住,但那日的莫听莫问,对她影响实在大。 科举前先生只教导她要成为端方君子,却不曾言说官场中的耳聋眼瞎。 好在真凶找到。 …… 回到家中后,柳如珩精神稍稍好了些,恰好明日便是休沐,能够休息一日。 柳如珩照例去给廊下的鸽子喂食,却发觉鸽子的脚上被系上了一封信。柳如珩拿粮食的手一顿,鸽子朝前跳了些,‘咕咕’叫了两声。 小心翼翼将信件取下,柳如珩将信件展开,入目便是公主的字迹。 “明日休沐,驸马莫忘同游。”看见简短的信,柳如珩才想起她前些日子写的拜帖,那是她邀请的公主休沐后一同出游。 喂完鸽子,柳如珩便急匆匆的沐浴去了,忙前忙后,她又挑了一件来京城后新做的一家衣裳,今日熏香后明日再穿出去见公主。 上次后,柳如珩觉得面对公主时,定然要让公主开心,让公主瞧见她的好,日后哪怕被发现了,说不准公主会一时心软放过她。 柳母听说柳如珩今日协助破了一桩悬案,喜气洋洋地便朝她住的小院来庆贺。 她来时柳如珩正好在试新衣,见她一副如修竹般挺立的身姿,柳母登时就笑开了花:“怎么今日才想起来要打扮?难不成还有什么好事没有告诉我?” 闻言,柳如珩点头,她道:“明日华清公主与我一同在京城内逛一逛。” 柳母顿时变了脸色,她嗫嚅了几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华清公主名声不好,上次见面便没什么好事,如今再次见面,岂不是又要有此牢狱之灾? 柳如珩正低头挑着腰带,转头便瞧见柳母落泪,她有些无奈,“母亲,倒也不必如此夸张,华清公主是个好人。” 9. 第九章(修) 翌日,京城,满江楼内。 柳如珩独自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上,面前放着一壶碧落春。 今日是她难得休沐的日子,街上人头攒动,商贩们卖力的叫卖起来。但她所要等的公主却迟迟未到。顺着窗朝外看,繁华的街市上走过一抹熟悉的身影,径直朝沿街的一处店铺走去。 柳如珩瞪大了眼睛,视线紧盯着那道身影。 “柳如珩。” 柳如珩回头,公主已然落座,到了她对面的座位,笑得张扬。 “怎么来的这么早?”刚一落座,姜绍嘉便为自己斟上一杯茶。 柳如珩见状,回到座位上,神神秘秘道:“方才我瞧见了道观中的那个女冠。” 姜绍嘉举杯的动作一滞,她眼底闪过一抹幽光,“既然看见了,不如去瞧瞧?” 沿街的的商铺很多,柳如珩瞧见女冠进去的那家商铺名为‘落雪’,商铺生意极好,在女冠进去后便有几位带着丫鬟,衣着华丽的夫人进了店。 柳如珩也对这家商铺有所耳闻,这家店专门卖些滋补女子的药膳和一些胭脂水粉,据说效果极好,但价格高昂。 柳如珩和姜绍嘉一同进了店,店内装潢雅致,没有寻常熏香的呛鼻,反倒是有种特别的果香。 见有客人到访,一位带着面纱的年轻女子上前迎接,一见两人,她便笑道:“夫人,您夫君对您可真好,还陪着亲自来看。” 柳如珩下意识想要否认,她刚一张嘴,便被姜绍嘉打断,姜绍嘉顺势挽着她的手,眉眼弯弯:“旁的就不用说了,不如带着我们逛一逛,顺带介绍一些好看的胭脂。” 年轻女子点了点头,询问道:“夫人可需要雅间?” 姜绍嘉摆摆手,“不必,若有事我会叫你。” 她也不急,介绍了自己的名讳便安静带路。 姜绍嘉微微颔首,随桃李到了另一处专门卖胭脂水粉类的屋子。 屋内除了柳如珩和姜绍嘉外,还有两人在看胭脂水粉,见有人来,也只是瞧了一眼便别开了视线。 姜绍嘉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柳如珩只觉的自己浑身像是要烧起来了一般,但她又不敢挣开姜绍嘉的手,只能木讷的像只木偶一样,被姜绍嘉牵着逛。 她是头一次来这种店,从前没来,一是因为囊中羞涩,二是为了掩人耳目。 虽每次出门都做足了伪装,但样貌终究还是改不了,她也因长期服用一种改变嗓音的药,不能喝别的药膳来调理身体。 这家店有许多小隔间,且到处都是人,防守严密,女冠的下落怕是不好找,若是她与这家店背后的人相熟,便更难找寻她的踪迹。 “你觉得这罐胭脂怎么样?” 柳如珩垂眸,殷红的胭脂被装在白色小罐中,和姜绍嘉惯用的胭脂倒是截然不同的颜色。 柳如珩又对比了一下,慎重道:“这胭脂倒是与……夫人从前用的相差有些大,不过应当是好的。” 差点便将公主二字脱口而出,柳如珩觉得叫夫人还是有些别扭。 “桃李姑娘,劳烦替我拿罐新的胭脂来试试颜色。”姜绍嘉将手中的小罐递给桃李。 桃李很快便带来了新的胭脂,姜绍嘉松开了挽住柳如珩的手,她素白的手拨了点胭脂,指尖染上艳色。 她抬眸,一双眼透着狡黠的笑:“劳烦夫君替我试试颜色。” 柳如珩下意识同意,反应过来后才方觉失策,她有些僵硬,一旁桃李见状,在一边捂着嘴偷笑。 感情这样好的夫妻倒真是不多见。 姜绍嘉的指尖微凉,动作轻缓,一双漆黑的眸子视线聚焦在柳如珩脸上。室内仿佛静的能够听见心跳,柳如珩的呼吸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她似逃避,紧闭双眼。却错过姜绍嘉眼中一闪而逝的惊艳。 “睁开眼看看吧。” 闻言,柳如珩才缓缓睁开眼,桃李捧着镜子在柳如珩面前。 与平常截然不同的她,出现在镜中。 桃李感叹道:“还好公子不是女子,否则我们可是要羡慕的。” 柳如珩怔愣片刻,下意识想擦去唇上的胭脂,姜绍嘉出手拦住了她,“你瞧,多好看,若换上女装,你定比我好看。” 闻言,柳如珩更加慌乱,她轻轻挣开公主的手,想要擦去胭脂。姜绍嘉轻叹一口气,递给柳如珩一方手帕。 她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些撒娇的味道:“抱歉,我的玩笑开的过火了些。” 柳如珩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她摇了摇头,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没事。” 姜绍嘉也没了逛胭脂的心思,她随意点了几样胭脂,一股脑地让桃李替她包起来,随后便重新挽起柳如珩的手,和她一起出了这家店铺。 柳如珩此时已经从方才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她有些歉疚,方才自己的反应着实不正常。 “公主,正巧到了饭点,你想吃些什么?” 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就在附近柳如珩便知道有几家好吃的酒楼,只是不知道公主的口味。 姜绍嘉眉眼含笑,她指着不远处的小集,“那些都吃腻了,不如你带我吃些小吃。” 柳如珩顺着姜绍嘉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确实有不少摊贩在摆摊。她迟疑了一下,再次确定公主是否真的要吃时,公主便带着她径直走了过去。 街道上人声鼎沸,叫卖声与谈笑声此起彼伏,甚是喧闹。 姜绍嘉大概是头一次认真逛集市,拉着柳如珩在街上,新鲜的不得了。天色渐晚,直到有人将顶上的灯笼点亮时,柳如珩才发觉今日居然有场小小的灯会。 “柳如珩,你寻常都吃些什么?我也买来尝尝。”姜绍嘉望着街道两边的摊贩,一时间难以抉择。 柳如珩带着姜绍嘉,一边朝胡饼摊子走去,一边道:“要填饱肚子,就先吃胡饼,或者花馒头,若是嫌干,可以买些冷元子搭着吃。” “平时为了方便,我只吃胡饼配 水。” 柳如珩推荐的胡饼果然不错,摊贩舍得撒芝麻,隔着大老远二人都闻到了胡饼的香味。 一人买了一个胡饼后,冷元子没瞧见,倒瞧见有一老妇带着孙女摆摊卖酸梅汤。 问过公主后,柳如珩买了两碗。 酸梅汤用井水镇过,在初夏的夜晚透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两人喝了酸梅汤,吃了胡饼还犹嫌不够,一人又买了些蜜饯和辣脚子吃。 吃饱喝足,集市上又有卖香囊、首饰、灯笼、面具之类的的小贩大声吆喝,柳如珩和姜绍嘉漫无目的的逛着。 柳如珩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正巧路过一个捏泥人的商贩,姜绍嘉停住了脚步,等前头的人都捏完,她上前道:“老伯,替我们俩都捏一个,记得捏像点。” 老伯笑呵呵的同意,坐下后柳如珩才发觉,她和姜绍嘉的距离实在有些近。 “公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边上坐着喜欢的姑娘害羞了?” 老伯善意的调笑一下子将柳如珩的羞涩点破,她再一次想起,自己只是一个欺骗旁人的卑劣者。 若她是男子,是不是就能够光明正大的……柳如珩将这个念头甩开,她对公主没有旁的杂念,她只是需要对公主好来讨好公主,仅此而已。 “公子,泥人捏好了。” 老伯的手艺精巧,捏的也快,不多时便捏完了泥人,这捏出来的泥人足足与本尊有三分相似。 付了银子,姜绍嘉率先将柳如珩的小泥人拿走,她将自己的泥人递给柳如珩,笑道:“我喜欢这个,你把那个带走吧。” 柳如珩的手一僵,她接过泥人,仔细打量了一下,捏的倒是挺可爱的,若是在添上几分笑,便更像了。 “公子,姑娘,待会有烟火,你们记得找个好地方一起看。”老伯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笑意,他就爱看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傻样子。 柳如珩应了声,解释道:“今天正巧碰上灯会,稍微晚些的时候会放烟火,公主想看吗?” 姜绍嘉抬头,明月已经高悬,夜色正浓,“那你可要找个好地方。” 两人寻寻觅觅,穿越重重人群,终于在桥下找到了个人少的位置。 姜绍嘉脸上出了层薄汗,她想找帕子擦汗,忽然想起帕子借给柳如珩擦了胭脂。见姜绍嘉如此,柳如珩将身上带着的李婶买的绣着月季的手帕递给了姜绍嘉。 接过手帕,姜绍嘉注意到了这上头绣的花样。 “你很喜欢月季吗?怎么送我的信和借我的手帕上都带着月季。” 想起那封信,柳如珩一下子便僵在了原地,她转移话题道:“只是凑巧,凑巧而已,公主若是不喜欢,我下次便不让月季出现在公主面前了。” 姜绍嘉噗嗤一笑,璀璨的烟花在此刻炸开,柳如珩转头,大朵的烟花在此刻炸开,轰然的声响瞬间将她所有的注意力吸引。 姜绍嘉无奈,她抬眸,烟花和柳如珩一同在她眼中。 10. 第十章(修) 翌日天晴。 柳如珩骑马到大理寺时,门口聚满了一堆衙役,吵吵嚷嚷,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待柳如珩走上前时,一个衙役似乎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哭丧着脸道:“大人,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柳如珩心下起疑,她问道:“怎么这么多人聚在这?出什么事了?” 边问着,柳如珩朝人群聚集处走去。衙役七嘴八舌解释许久,柳如珩才知晓具体。 昨夜就在大理寺门口,有人上吊自缢,且自缢之人身着紫色官服,官位不低。 闻言,柳如珩眉心微蹙,问道:“尸身挪动了吗?” 衙役摇头,他们对此倒还有些经验,不过那自缢之人非同一般,他们不敢擅自做主。 柳如珩沉吟片刻,将无关紧要之人都打发走,只点了个稍有条理的衙役留下。 柳如珩又细问了那衙役,昨日是谁当值,尸首何时发现。 人群散后,尸首更加瞩目,他在大理寺正门不远处的一处连廊上自缢的。紫色官服官服挂在他的尸身上,像宽大的麻袋。 风一吹,尸首也跟着晃动。 柳如珩吩咐衙役先到门口等陆少卿来,她在此地看守。 只要进了大理寺,就必然会路过此连廊,但如此官职的人又为何会在大理寺自缢? 柳如珩调了个方向,走到尸首的正脸处想看清他的长相。但瞧见正面,她沉默。 尸首以发覆面,半白的发丝将他的面容完全遮住,只能隐约瞥见其乌紫的唇色。 她眉心微蹙,在民俗传说中,以发覆面是无颜见人的意思,他吊死在大理寺,难不成是良心不安? “柳如珩,你有何见解?” 陆少卿背着手在连廊附近,他眉头紧锁,目如鹰隼,直勾勾的盯着柳如珩。 柳如珩摇了摇头,她指向尸首的面庞道:“回大人,下官不敢随意妄动尸首,只在远处观察,只发觉尸首以发覆面。” 陆少卿走近几步,他唤来随从,吩咐道:“去找几个仵作来验尸。”他顿了一下,又道:“记得叫上小青。” 小青? 柳如珩回忆起在裕昌侯府那日,搀扶刘小姐去休息的好像也是她。 “大人,方才我问过了,昨日当值的衙役似乎病了,昏昏沉沉睡了一夜,所以才未曾察觉有人在此处自缢。” 柳如珩迟疑片刻,还是道:“大人,衙役房中的熏香需要查吗?” 闻言,陆少卿抬眸看向柳如珩,他略过了柳如珩的询问,“今日之事,你有何想法?” 柳如珩手心微微出汗,她向陆少卿行了一礼,道:“下官以为,此人自缢,一为仇杀,二便是有冤情,三便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她停顿片刻,继续道:“能够悄无声息进大理寺自缢的,不是武功高强,便是设计当值衙役,现在当务之急还是需要去衙役当值的房内查看,以防证据消失。” 陆少卿眸中闪过一丝满意,他抚了抚自己的胡须,“你说的这些,到也不无道理,不过你还忽略了一点,尸首周围的痕迹你看了吗?” 柳如珩一愣,她确实没有注意周围的痕迹。 陆少卿走到尸首身前,指着不然尘埃的栏杆道:“你看这里,再看看尸首的鞋底。” 柳如珩蹲下身查看,尸首的鞋底很干净,如果是步行而来,鞋底必然会沾有泥灰,绝不可能纤尘不染。 那尸首便极有可能是他杀。 正巧此时仵作到场,几人带着一副竹制担架便来了。 他们先是小心翼翼将尸首抬起,割断了上吊自缢的绳索后便小心翼翼将绳索收好,将尸首放上担架后,便带着尸首去了停尸房。 走前陆少卿交代,名为小青的女仵作带着柳如珩检查现场,寻找是否有遗漏的物件。 小青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子,她朝柳如珩行了礼后,便细心搜寻起了现场。 起先柳如珩还以为小青是单纯的不爱说话,但见到她与其他仵作衙役都以手势交谈后,才知晓小青不能说话。 两人在连廊的尽头,发现了一双皂靴,带上皂靴,小青便和柳如珩一同去了停尸房。 柳如珩到时,仵作和陆少卿已经发觉了尸首的真实身份。 户部尚书,逄季同。 陆少卿面色凝重,他指挥着仵作继续验尸,尸首颈间勒痕深紫,眼合,唇开,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自缢而死的模样。 与死后缢尸完全不同。 小青眼尖的发现尸首紫色官服的衣襟处有一抹白。她做手势提现陆少卿,但陆少卿和其余仵作都忙于验尸,没有分半个眼神给小青。 见状,柳如珩轻叹一口气,她轻声道:“少卿大人,小青似乎有事禀告。” 小青有些错愕的看向柳如珩,用口型朝她说了句“谢谢”,随后她打手势,指向尸首衣襟的那抹白。 另一名仵作将白布取出,大惊失色。 他慌忙将白布递给陆少卿,“大人,是血书!” 陆少卿眉头紧锁,他接过血书,逐字逐句看了起来。看完血书,他眉心一跳,张口骂了句畜生。 柳如珩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将皂靴拿出,迟疑道:“禀大人,这是我和小青在连廊尽头处发现的皂靴,大小与尸首所穿的大致相同,且鞋底处沾有泥灰。” 陆少卿粗略的瞧了一眼,见小青点头,他长叹一口气,“这些日子你们怕是没有休沐了。” 柳如珩一愣,心底顿时有些紧张,这尸首难不成与大理寺牵连甚广,难不成背负了许多宗人命官司,这才来此处自缢? 纵然心中猜测,但陆少卿说完,便带上血书离去了,走前他道:“柳如珩,你和程学海,龚烦三人去户部一趟,询问户部尚书逄季同近况。” 虽充满疑虑,但柳如珩只能照做。 龚烦是大理寺正,寻常与她和程学海接触不多,现在早已过了当值的时间,程学海已经在存放卷宗的房内奋笔疾书。 柳如珩道:“程大人,少卿大人要你我和龚烦大人一同去调查户部尚书逄季同的近况。” 程学海握笔的手一顿,墨滴险些掉在卷宗上,他抬头,有些疑惑:“怎么忽然要调查逄大人?” 柳如珩也有些惊讶,“你不知道?今早来时发现逄大人吊死在了大理寺门口,我恰好是头一个来的。” 两人面面相觑,程学海放下手中的笔,起身便带着柳如珩去找龚烦,他显然有些忧虑:“怎么会和龚大人一起,他……” 说着,他长叹一口气,小声叮嘱道:“龚大人的脾性莫测,待会你进去后可千万别乱说话。” 程学海敲响了房门,里头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进。” 他轻手轻脚进了屋,“龚大人,少卿大人吩咐,你与我们二人一同去调查户部尚书逄季同的近况,即刻出发。” 闻言,龚烦站起身,柳如珩悄悄打量了他一眼,长相还算周正,但五大三粗,不像读书人,倒像是屠夫。 出了大理寺,三人都骑了马,不一会便到了户部。 户部不愧是掌管财政大权之地,装潢看起来比大理寺不知道要好上几倍。 龚烦打头阵,他啧了一声,径直走进了户部,闯进了正屋,他朝众人行了一礼,“户部的各位,今日本官是来问问,逄季同,逄尚书的近况,还望各位告知。” 户部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正屋内安静了下来。 柳如珩和程学海在他身后,拦也拦不住,好在有位相熟的秋侍郎及时出现,他上前,揽住了龚烦高大的身躯,“龚大人,若有要事,还请进屋详谈。” 被秋侍郎带走前,龚烦扭头朝柳如珩和程学海道:“你们两个记清楚些。” 柳如珩在他们二人身后,想笑又不敢笑,实在是这场面太壮观了些。她轻咳一声,扭头小声朝程学海道:“分开行动。” 户部的官员众多,但能够常常接触到尚书的确不多,柳如珩和程学海分开问,一人只需问三人即可。 问话过程中略有些不顺利,那几位大人都语焉不详,只说尚书大人最近兴致很好,其他的一概不知。 官场中这些人早已混成了人精,对柳如珩这样一个有靠山但不多,且年轻好糊弄的小官,面上态度好,实则问出来的话没有半分作用。 不一会,柳如珩和程学海在门口汇合,两人都有些愁眉不展,程学海道:“那几位大人可真是滑不留手,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些什么来,你怎么样了?” 柳如珩也轻叹一口气,其他人回答的结果和程学海问出来的结果相差不大。 许久,柳如珩和程学海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他们又转头问了几个小官,其中一位是与柳如珩一榜的进士,他倒是给了些不一样的答案。 那位户部尚书逄季同,近来兴致不错,柳如珩的同窗隐晦地将逄季同他常去天香楼之事抖了出来。 天香楼是京城内有名的一处烟花之地,在中探花前,柳如珩也被同窗邀请一同去天香楼参加诗会。 户部尚书常去此地,说不准找到与他相熟的花娘来了,倒是能够知道些什么。 龚烦在屋内与秋侍郎详谈许久,出来时他粗犷的脸上倒没有什么旁的表情,他一如放才的大嗓门:“多谢诸位大人。” 出了户部,龚烦的脸色才沉了下来,他道:“去满江楼。” 11. 第十一章(修) 满江楼附近很热闹,柳如珩几人到时正好遇上早市结束,来往行人甚多,三人只能牵马步行。 龚烦趁此机会,向柳如珩与程学海说了他与秋侍郎密谈的内容。 他得知,逄季同喜欢人间烟火气,休沐时常来满江楼喝茶,稍晚些,便去百花楼。 到了满江楼,龚烦便去找了掌柜,他五大三粗,又穿着一身官服,甚有威慑力。 掌柜战战兢兢上前,陪着笑道:“官爷,您来满江楼有何贵干?” 龚烦询问道:“掌柜的,你可认识逄季同大人?” 掌柜迟疑片刻,才道:“听过这位大人的名字。” “昨日逄季同大人可来了满江楼?” 闻言,掌柜松了一口气,他道:“昨日逄大人没来满江楼。” 龚烦沉思片刻,又问:“逄大人寻常和谁一起来?” 掌柜的面露难色,他搓了搓手,招呼小二上了一壶好茶后才又赔着笑道:“大人,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满江楼一日便有那么多客人,谁会记得——” 掌柜的话音未落,便被龚烦插在桌面上的短刀吓得收了声,龚烦的做派像个土匪,他威胁道:“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在京城混不下去,还不快说。” “大人……大人您消消气,我这就说。”掌柜的离龚烦稍微远了些,声音有些颤抖,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只是大人,我说了您可别传出去,若被人发现是我走漏了消息,那我一家老小可都不好过。” 龚烦‘啧’了一声,拔出插在桌上的短刀,丢在掌柜的怀里,他有些不耐:“若有人找你麻烦,拿着刀去大理寺找我。” 掌柜的吃了颗定心丸,讪笑道:“我只说一遍,诸位大人可听仔细了,逄大人常与百花楼的花魁娘子宓晶姑娘在雅间相会。” 绕来绕去,竟又绕到了百花楼。 柳如珩有些好奇,为何身为大理寺正,龚烦确是这样的做派。 程学海则给出了答案,龚烦能够成为大理寺正,实属机缘巧合。 他从前只是大理寺的衙役,但次次都能缉拿真凶,官职便水涨船高,一路便升到了大理寺正。 不过……柳如珩悄悄瞥了一眼程学海,他为何现在才是大理寺主薄?这问题问出来失礼,柳如珩只能强压下好奇心。 程学海似乎是猜到了柳如珩所想,他冷哼一声,“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这把年纪了,却还是个小小主薄。” 柳如珩讪笑两声,没有作答。 “大理寺卿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惜了我们陆少卿,整日劳心劳力,却被那个贼孙子摘了桃子。” 柳如珩心道不妙,搪塞了过去。看来陆少卿和大理寺卿间的矛盾还不小,她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小主薄,还是不陷入党争中较好。 好在此时龚烦叫住了他们两个,“你们回去换身衣服,晚些时候百花楼集合。” …… 傍晚,百花楼。 柳如珩站在门口,有些紧张。 百花楼倒不像寻常花楼那样有人在门口揽客,但亦有种纸醉金迷之感。龚烦和程学海稍稍晚到了些,等人到齐,龚烦便道:“待会你们俩听我指示,定要找到宓晶姑娘。” 说着,龚烦顿住,他一双眸子死死盯住柳如珩,看得柳如珩浑身不自在,“你……算了。” 当柳如珩不明所以时,他又朝程学海道:“待会你假装仰慕宓晶姑娘已久,想带着弟弟见见世面。” 一进百花楼,里头的老鸨便热情迎客,龚烦五大三粗,却粗中有细,有他在前面打头阵,加上程学海的配合,很顺利地便见到了宓晶姑娘。 宓晶姑娘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她除却诗词出色外,还会吹笛,见到几人,她简单聊了几句,便奏了一曲‘山居秋暝’。 一曲结束,几人很是捧场地为宓晶姑娘喝彩,她笑着向众人行了礼,直接便挑明了三人的身份:“诸位大人来,可有要事?” 龚烦爽朗一笑:“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宓晶姑娘笑了笑,没有说话。 柳如珩看出宓晶姑娘也是个直白的性子,她朝宓晶姑娘行了一礼:“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询问姑娘关于逄大人之事。” 龚烦瞪了柳如珩一眼,似乎在怪她多嘴,但宓晶姑娘却不在意这些,她微微垂眸,眼中含着若有似无的忧愁,她低声道:“逄大人有许多事,不知诸位大人想知道哪些?” 宓晶姑娘的语速不快,有种江南女子独有的婉约。 龚烦不解风情,他冷着脸打断道:“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柳如珩眉心微蹙,直觉不好,只见宓晶姑娘敛起笑意,声音依旧婉约,但态度却强硬起来:“小女子恕难从命,今日多谢三位捧场,茶钱就由小女子替你们出了,小雨送客。” 话音未落,龚烦怒目而视,他想掏出那把短刀恐吓眼前不识好歹的女人,直到摸了个空才想起短刀被他送给了掌柜的。 “你别不识好歹。” 龚烦猛的站起身,他盯着宓晶姑娘,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柳如珩有些心惊,她忙起身拦住龚烦,生怕他对宓晶姑娘动粗,劝道:“龚大人,冷静些。” 虽早便听程学海说龚烦脾气莫测,却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做派。 宓晶姑娘朝柳如珩的方向感激一笑,看向龚烦时又冷下脸来:“龚大人莫不是以为我背后没有靠山?还请您放尊重些。” 话罢,她挑衅似得看了龚烦一眼:“若大人不信,只管来试试。” 当柳如珩以为龚烦又要被激怒时,他却冷静了下来,但总归面子上挂不住,他甩下柳如珩与程学海,径直朝外走去。 柳如珩一时无言。 她算是明白了,龚烦大人虽人如其名,是个易怒烦躁的人,但却懂得趋利避害,踩高捧低。 程学海在她搪塞过去后,也不似先前热情,他只简单说了几句话后,便与柳如珩各回各家。 柳如珩离开百花楼前,鬼使神差回头瞧了一眼,那位宓晶姑娘站在楼上,远远瞧着正门,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今日算 是无功而返。 第二日,柳如珩一到大理寺,便见到了陆少卿身旁跟着的随从,他神色匆匆道:“柳大人,您快随我来,大人急着要见你。” 柳如珩点头应好,心中暗自猜测陆少卿要见她做什么,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见到柳如珩的一刻,少卿紧锁的眉头舒展,他和颜悦色道:“柳如珩,圣上宣你入宫,随我去吧。” 闻言,柳如珩瞪大了双眼,但陆少卿却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径直朝马厩走去。 再一次上了陆少卿的马车,柳如珩心情不似上次那样轻松,圣上宣她入宫,是关于上次裕昌侯府的事还是这次逄尚书自缢的事?如果是自缢的话,和她应该也没关系。 柳如珩百思不得其解。 “柳如珩,今日圣上宣你,一是裕昌侯府之事,二是逄尚书自缢,你做好准备吧。” “……” 柳如珩没想到,她所忧心的两件事都被陆少卿说中了,顿时有些惴惴不安。 但少卿说完这句话,便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见状,柳如珩也不好多问些什么,只能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去面圣。 由于宫中禁行车,柳如珩和陆少卿是步行,许久没有步行的柳如珩不一会便怀念起了自己的马。 好在路途不算遥远,不一会便到了殿外,等待通传时,陆少卿叮嘱道:“陛下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如实回答便是。” 柳如珩点头应好。 不一会便有大太监领着二人进了殿内,殿内静悄悄的,柳如珩不敢抬头,见陆少卿行礼,她也跟着行礼。这是柳如珩第二次面圣,她的心情一如既往的紧张。 好在皇帝没有计较些什么,他常规的问候了一下二人后,才进入正题。 “柳如珩,裕昌侯府一案,你有功。直到朕为何今日召你们前来问话吗?” “回陛下,臣不知。”柳如珩头顶的汗顺着额头几乎要滴进眼睛里,长时间保持行大礼的姿势果真不好受。 皇帝又说了些客套话,却没有让他们二人起身,柳如珩斜着眼看向陆少卿的方向,他也一样狼狈。 “柳如珩,你可知道逄季同怀中血书的内容?” 柳如珩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臣不知。”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莫不是那血书中写着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居然让皇帝如此重视。 皇帝轻叹一口气,让二人起身,他抿了一口茶,“血书污蔑太子清誉,不堪入目,朕已经让人烧了,还望大理寺诸出逄季同贪污罪证,还太子一个清白。” 闻言,陆少卿又朝皇帝行了个大礼,柳如珩再一次跟着跪了下去。 柳如珩将头埋的低低的,心中却有些惆怅,这哪是查明事件,分明是皇帝要保下太子,他都已经盖棺定论,将罪过全推在了逄季同身上,无论怎么查,都不能查出半个关于太子不好的事来。 在两人告退之时,皇帝忽然开口:“柳爱卿留下陪朕用午膳吧。” 柳如珩呼吸一滞,她脑海中当即便蹦出了三个字——鸿门宴。 12. 第十二章(修) 现在时间尚早,皇帝仍在处理公务,为首的大太监便将柳如珩带到了附近的花园中,还专程拨了一个小太监照顾她。 说是照顾,实则是监视。 柳如珩虽没有旁的动作,但她也不想委屈自己。 既然有照顾之名,她便心安理得的让小太监给她一壶茶水一盘糕点,顺带还要了一本闲书看。 也不知小太监是何方神圣,柳如珩提出的要求他一个不落全都满足。 就着茶水吃了些点心,柳如珩百无聊赖地翻着书。 在柳如珩聚精会神翻看下一页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她翻页的手一滞。 回头仔细瞧,便看见了那个毫不留情将她打入大理寺的五皇子。 五皇子的视线还未注意到柳如珩,他正与身后的大丫鬟争论些什么。 距离虽然有些远,但柳如珩依稀是能听见些,他似乎正在与现今的皇后身旁的大宫女争论自己是否已经独当一面,能够帮助二皇兄。 本朝皇帝子嗣较先前的皇帝算少,皇子们除却年幼病逝的大皇子外,便只有被封为太子的二皇子,天生不良于行的三皇子,纨绔的四皇子,与二皇子一母同胞的五皇子。 公主倒是只有两位,稍年长些是华清公主,年幼些的是武宁公主,二人年龄相差仅一岁,并非一母同胞。 待那两人走近些后,柳如珩不好再装作看不见,加之她身旁的的小太监也恭敬地上前行礼。 碍于五皇子的身份,柳如珩也行了一礼,五皇子上次莫名的敌意让她更加谨慎不少。 见挑不出错处,五皇子没摆出什么好脸色,朝着柳如珩冷哼一声后便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他身后的宫女更有礼数些,她朝柳如珩行礼后,本打算寒暄几句,却见五皇子走远。 她便行色匆匆,忙跟上五皇子的步伐。 柳如珩觉得有些奇怪,上次见面时,五皇子就像只耀武扬威的斗鸡,怎么今日竟转了性子。 不过五皇子的事情与她无关,索性不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看书打发时间为妙。 但柳如珩手中的书尚未翻几页,便见另一位太监来寻她,只道请柳如珩去用膳。 见时间差不多,柳如珩放下书,循着小太监的指引走去。 路上她抬眸,宫中的红墙金瓦格外富贵,但一眼望去只能瞥见四方的天。 不多时,便到了用膳的殿中。 皇帝还没到,但柳如珩却看见了两个熟人。 五皇子和太子两人正坐在座位上,说着些什么。太子周身气质温润,见柳如珩来了,他微笑示意。 碍于身份,柳如珩主动上前行礼,太子起身阻拦,他嘴角噙着笑道:“柳大人免礼,你是皇姐未来的驸马,不必如此客套。” 柳如珩却坚持行了礼,只佯装自己注重礼数,一副老古板的模样回道:“殿下,礼不可废。” 见柳如珩坚持,太子便没多做阻拦,坦然受了这一礼。 太子是真心还是假意,柳如珩不清楚,但她不能被人捏住把柄。 一旁的五皇子见状,到底还是没忍住,他阴阳怪气,“你倒是有眼力见,还知道朝皇兄行礼。” 柳如珩闻言,忽略了五皇子的嘲讽,只以微笑回应。 太子眉心微蹙,出声制止:“小五!” 待五皇子噤声,太子又面带歉意朝柳如珩行了一礼,“五皇子尚且年幼,请柳大人见谅。” 柳如珩浑身发毛,太子身份尊贵,向她这个七品小官行礼是何居心,她及时还礼又多说了几句场面话,这个话题才总算揭过去,不过从刚才开始,太子便一直给她一种违和感。 千盼万盼,皇帝终于来了。 但不止有皇帝自己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公主。 见到姜绍嘉,柳如珩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个熟悉的人。 姜绍嘉和武宁公主一左一右伴在皇帝身边,皇帝正与姜绍嘉相谈甚欢,一旁的武宁公主倒是显得温婉娴静。 待三人进到正殿,柳如珩起身朝皇帝和二位公主行礼,在姜绍嘉面前,皇帝显得更加和蔼了些,他缓缓坐在上首。 从皇帝到柳如珩,原本的坐位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但太子主动谦让,姜绍嘉便坐在了皇帝下首的第一个位置。 五皇子满脸不忿,但碍于是在皇帝面前,他只小声嘟囔。柳如珩并未听清内容。 皇帝来了后,欢声笑语不断,姜绍嘉和其余几人交流倒是不算多,但皇帝对姜绍嘉的态度却极为耐人寻味,让柳如珩心惊。 宫中御厨的手艺极好,但这顿饭吃的实在煎熬,美食当前,柳如珩也只觉得味同嚼蜡。 待用完午膳,皇帝去休息后,几人便各自离去。 姜绍嘉就在她身前,柳如珩目光忧虑,瞧着她的背影,几次都没能开口。 又经过那四方的天空,与朱红的宫墙时,柳如珩按奈不住,先开了口:“公主,今日——” 姜绍嘉顿住了脚步,柳如珩一时没收住,径直撞了上去。 待二人距离贴近,柳如珩这才发觉,姜绍嘉看她需要仰视。 她向后退了半步,略带歉意道:“公主,您没事吧?” 姜绍嘉抬头,又朝柳如珩逼近了些。 柳如珩只觉姜绍嘉的眼眸如深邃的潭水,能清晰看出她的倒影。 柳如珩下意识偏过头,耳畔似乎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公主……请自重。” 话说出口,柳如珩便有些后悔,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姜绍嘉唇角微扬,她轻带住柳如珩的衣领,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些,如血般殷红的唇离柳如珩的耳垂极近。 柳如珩甚至能够感觉到姜绍嘉清浅的呼吸,她的话极轻,似情人间的呢喃:“我的驸马,隔墙有耳。” 话落,她便在柳如珩耳垂上烙下一吻。姜绍嘉的尾音微微上扬,如一根轻柔的羽毛落在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柳如珩下意识闭上双眼,她耳畔听见的心跳声更加明显。再次睁眼时,柳如珩的眼底清明一片,但仍泛着余红的耳垂暴露了她的心绪。 她声如蚊蝇,“公主,臣知道了。” 姜绍嘉替柳如珩抚平衣领的褶皱,一双狐狸眼微眯,她不着痕迹地瞧向不远处埋着头的宫婢,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叫宫 婢听见:“回去告诉告诉你主子,本宫与驸马感情甚好,无需她来操心。” …… 出了宫门,柳如珩和姜绍嘉上了一辆马车,仍是上次那辆马车。随着马蹄声渐远,黄金风铃声音清脆。 柳如珩掀开帘子,望着朱红宫墙远去。她回眸,瞧见姜绍嘉正含笑看着她。 “公主。” 柳如珩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该说吗?一向名声不好的姜绍嘉,被父皇宠溺,她此时戳破那层虚伪的面纱,对姜绍嘉来说是福还是祸?皇帝看姜绍嘉的眼神,她很熟悉。 姜绍嘉问:“怎么了?” 话到嘴边,柳如珩就是说不出来,她摇了摇头,瞧见姜绍嘉的模样,她心软了几分:“只是想问问公主开心吗?” 柳如珩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铃声与马蹄声遮盖,姜绍嘉倒是听的清楚,她下意识挑起一抹笑,但望见柳如珩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她又迟疑了一瞬。 柳如珩的眼睛似乎天生含情。 姜绍嘉抛开那抹迟疑,唇角笑意更甚,但眼眸深处仍存寂寥:“有驸马在身侧,本宫自然开心。” 违心话。 柳如珩垂下头,没有瞧见姜绍嘉的眼神,她放下心来,只要姜绍嘉没有发觉便好。 皇帝眼中疼爱是真,但对比太子,一个能继承他皇位的孩子,便不足为提,她很熟悉这样的眼神。 柳如珩很快便转移了话题,她抬眸,义正言辞道:“公主,臣有一事禀告。” 得到姜绍嘉的首肯,柳如珩才继续道:“左相之事,已有眉目。” “早些时候因卷宗尚未查明,我便未告诉公主,大理寺中关于左相的卷宗当中,有早年逄尚书的友人便被牵扯进了一宗贪污案中,被左相所查的案件。 如今逄尚书自缢,牵扯之人甚广,若能趁机顺藤摸瓜,找到背后之人,说不定能有线索。” 柳如珩所说的贪污案,便是左相闻名天下的案件。 柳如珩恰逢舞勺之年。 在那时,左相一己之力担下重任,斩贪官,救无数百姓于水火。 正因此,当地百姓为感谢左相恩德,自发为他塑庙堂,甚至还有戏班子将左相之事演成戏剧,流传甚广。 在民间一度只知左相而不知皇帝。 闻言,姜绍嘉沉默了好半晌,许久,她才道:“你可有把握?” 柳如珩摇头,诚实道:“没有,且……”她迟疑一瞬继续道:“此时可能还牵扯到了太子,怕是会不了了之。” 依柳如珩看,皇帝眼中的太子就如高山上的雪莲,半分错处也无。 但继承国祚的如果是这样的人,恐怕会民不聊生。 姜绍嘉沉吟片刻,轻笑一声打破了僵硬的氛围,“若查不到便罢了,保全自身最重要,可别忘了,你是我的人。” ‘锵’ 姜绍嘉瞬间警觉,管不得什么仪态与干净,她迅速带着柳如珩一同压低身子。 一支利箭从窗户的缝隙中疾射而来,镶进内壁半寸,与此同时,铁器碰撞的声音响起。 马夫大声喊道:“公主遇刺!来人护驾!” 13. 第十三章(修) 柳如珩心脏剧烈跳动,多支利箭一同破空袭来,其中一支将姜绍嘉头上的碧玉发簪击碎。 她转换姿势,将姜绍嘉护在身下。 听声音,外头战况似乎很激烈,好在马车并不是在闹市被刺客袭击,应当不会误伤百姓。 柳如珩突然道:“公主,马车内的武器在哪?” 姜绍嘉有些诧异柳如珩为何会知道马车内有武器,她答道:“在座位下的暗格中。” 柳如珩微微抬起了些脑袋,又是一支利箭破空而来,若不是姜绍嘉及时拉了柳如珩一把,那支箭便不止是擦过柳如珩的脸颊。 她道了句多谢,没有丝毫迟疑,直朝放武器的地方去。姜绍嘉放在座位下的武器是两把华丽的短刀,刀鞘和刀柄上都镶嵌着宝石。 柳如珩丢了一把短刀给姜绍嘉,另一把则是留在自己身边。她将刀拔出,闪着寒芒的短刀被柳如珩收入袖中。 轻手轻脚将姜绍嘉拉起后,外头打斗声渐小,柳如珩压低声音道:“不知是哪一方胜了,若有人来,你躲在我身后,我牵制对方,你找机会逃跑。” 外头血腥气格外重,柳如珩慌张的连自称都省略了。 没给姜绍嘉说话的机会,她走向车门附近,紧握短刀,除了紧张外,便只觉刀柄上的宝石有些硌手。 脚步声逼近,夹杂着陌生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与浓重的血腥气,柳如珩心中默数,只有一人,在刺客掀开帘子的一瞬间,她一脚将那人踹了下去。 刺客速度很快,反应过来后他捏紧手中剑,直直朝柳如珩刺来,血光朦胧间,柳如珩一手档住了他的剑。 与此同时,一把短刀破空袭来,削落柳如珩几根发丝后,扎在刺客颈间。短刀上镶嵌的红宝石几乎要与他颈间血色融为一体。 柳如珩松开手,刺痛之感袭来。 顾不得疼痛,她将刺客手中的长剑捡起,又拔下插在刺客颈间的短刀。见刺客还未断气,柳如珩又补了几刀。 姜绍嘉沉着脸,抢过柳如珩手中的短刀,从毫不爱惜地从自己裙角割了几块布料,缠在她受伤的左手上。 周围的刺客都无影无踪,只余满地狼藉的尸首,柳如珩有些怔愣。 姜绍嘉刚才的飞刀准头和力道都不差,完全不像是个娇纵的公主。 “柳如珩,你倒是胆子大。” 姜绍嘉包扎好后,接过柳如珩手中的长剑,久违的收起了笑脸。 她神色愠怒,因发簪被击碎,几缕乌发散落,不复第一次见到时的清爽端庄。 手心热烫,还带着些刺痛,柳如珩垂眸,看向手上的布条:“公主万金之躯,不该如此犯险。” 姜绍嘉几欲气笑,她再次念了句柳如珩的名字,郑重道:“本宫没你想的那么弱。” 话落,便有数个身披软甲的侍卫迟迟前来,瞧见满地狼藉,他们面露惊愕,齐齐朝姜绍嘉请罪。 柳如珩站在一旁,视线忽然瞥见马车。上头密密麻麻插着数支箭矢,她有些头皮发麻。 若不是公主马车内暗藏玄机,恐怕不等拿持刀侍卫来杀,她便和公主一同成了箭下亡魂。 …… 自上次刺杀事件后过去了两日,柳如珩坐在书房内,望着被她涂成一团乱的宣纸有些出神。 二人遭遇刺杀的那条小巷,已被冲刷干净,半点都看不出曾发生过那样的惨案。 这几日京城戒严,人人自危。就连皇帝最疼爱的公主都能被当街刺杀,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岂不是更危险。 由于柳如珩手上有伤的缘故,陆少卿便给了她为期一月的休沐,今日才是她受伤的第三日,柳如珩就有些闲不住。 趁着现在时候尚早,柳如珩决定出门一趟,或许可以找找宓晶姑娘。 上次若不是龚烦出言不逊,说不准宓晶姑娘当即便会说些什么有用的线索。 待柳如珩艰难地换上衣物,只待出去时,恰好撞上了来为她送药的柳母。 柳母目光停留在柳如珩身上,她轻叹一口气,端着托盘朝室内走去。虽一句话未说,但柳如珩下意识便跟着进了屋子。 “坐下,我替你换药,换完药再去忙。” 柳母多余的话一句没有,换完药后,她才心疼地看向柳如珩,指尖轻抚她脸颊已经结痂的伤口。 “疼吗?” 柳如珩摇摇头,眉眼微弯:“有御医给的药膏,自然是不疼的。” 柳母望着柳如珩,怔然看了许久,才喃喃道:“如珩,让你代替你哥哥,到底还是错了,君子六艺学文习武,本不该是你受的苦。” 柳如珩低垂着眸子,重新坐了下来她轻声道:“母亲,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怎么不记得,你从小就是个倔性子,你兄长还成天说你太过要强又倔强,日后定然没人肯娶。”忆起往事,柳母眸中闪过一抹水光,丝丝怀念涌上心头。 柳如珩却道:“我与兄长一同开蒙,样样比他出色,但只因是女子,七岁后便再无与他一同去学堂的机会。 扮做男子我不后悔。我只惋惜,为何世道对女子如此不公,只有扮做男子才可保住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柳如珩抬眸,眼中愈发坚定:“母亲,我很庆幸能够得到学习君子六艺,习文练武的机会。” 她又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为何女子就只能困于后宅呢?母亲,我实在是不甘心。” 话落,柳如珩便朝门外走去,柳母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 …… 由于受伤的是手,柳如珩思忖再三,决定慢慢骑马过去。待她到了百花楼才发觉,百花楼大门紧闭。 询问了附近的商贩后,柳如珩才得知,她来的时间尚早,楼内姑娘们都在休息,若要找人,只能等时候晚些再来。 柳如珩望了一眼百花楼,只身坐在了岸边。百花楼临江,附近停了许多只花船,夜晚来时,便是一片灯火阑珊,热闹非凡。 瞧了波光粼粼的江面许久,柳如珩忽然想起了姜绍嘉,被刺杀那日,她已经做好了与刺客殊死搏斗的打算,在一条附近住满了人的小巷中安排刺杀,定会有人去报官。 她 有八成把握不死。 但令柳如珩意外的是,姜绍嘉竟有如此功夫。一把短刀便一击毙命,毕竟飞刀除了需要准头外,还需要力道,若没有多日练习,不可能达到这一步。 柳如珩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姜绍嘉究竟还瞒着些什么?她隐隐有种预感,姜绍嘉所隐藏之事必不简单。 “柳大人。” 柳如珩回头,宓晶姑娘手中挎着一只竹篮,打扮地极为低调。她起身朝宓晶姑娘行了一礼,缓声道:“宓晶姑娘,我是来寻你的。” 宓晶一愣,她心底警觉起来,面上不动声色道:“柳大人找小女子所为何事?” “依旧是逄尚书一案,还请姑娘将所知道的,都告诉在下。” 宓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她勾起一抹温婉的笑,她抬眸,直视着柳如珩,“柳大人,若我告诉你,可有什么好处?” 柳如珩一愣,她观望了四周,声音压低了些:“不知宓晶姑娘所需何物?若在下能办到,一定去办。” 柳如珩不怕她提出些什么要求,最怕的便是无欲无求。闻言,宓晶姑娘唇角笑意加深,面不改色道:“我要太子死。” 柳如珩眉头微蹙,慎重道:“还请宓晶姑娘慎言。” 她摇了摇头,故作失笑道:“不过是说笑逗一逗柳大人,我只需要大人一个人情,未来能帮小女子时,扶上一把。否则奴家一介风尘女子,遭了难便只能等死。” 许久,柳如珩才道:“请姑娘告诉在下。” 宓晶明白,面前的柳大人是答应了这个条件,她学着柳如珩方才的模样坐在岸边,娓娓道来。 逄尚书与太子常在满江楼密谈,密谈时往往会召来一个清倌人奏乐来掩人耳目。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屏风,加之宓晶姑娘又在吹奏,外人便听不清里头说些什么。 不过宓晶姑娘离得近,偶尔能听见几句话,在逄大人身死之前,他们曾爆发过激烈争吵。太子甚至将茶具都摔坏了。 “左相府内,疑有账册。” 柳如珩面色不变,待送走了宓晶姑娘,她才慢慢朝家中去。果然此事牵扯到了左相。 逄季同与太子早有勾结。不过柳如珩想不通,贵为太子,他为何会与一个贪污百姓赈灾款与军饷的尚书合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哪怕暂且不提百姓,贪污军饷,匈奴来犯。这桩桩件件都不是什么小事。 现在关键的,是宓晶姑娘口中仍在左相府的账册,里头说不准记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偶然被左相得到,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那左相的秘不发丧便有了解释。 柳如珩又思索,该如何接近左相府。左相已经身死,但却秘不发丧,作为瞧见左相身死的知情人士,柳如珩不能伪装是受过左相大恩的学子,也不能光明正大去悼念。 加之左相早年丧妻,中年丧子,如今只余一位年幼的亲孙女尚在人世。女眷拜访这条路也行不通。 不过现在敌人在明她在暗,只要她行事小心谨慎,不打草惊蛇,便也不急。 只待将此事告知姜绍嘉。 14. 第十四章(修) 书房内,柳如珩提着笔踟蹰许久,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笔。直到墨水滴落在宣纸上,她才后知后觉放下笔。 柳如珩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犹豫些什么,自遇刺那日起,她便再也没和姜绍嘉见过面,虽说寻常也是许久才能见一面,怎么如今到了这种时候,却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那日,姜绍嘉安排了一位御医替柳如珩看诊后,便安排人将小巷清理干净,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难不成公主因此厌了她? 甩开脑中繁杂的思绪,柳如珩换了一张纸,写道:“有要事相商。” 将信鸽放飞,柳如珩望着远去的信鸽,眼眸中流露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 第二日,信鸽未归。 第三日,信鸽未归。 第四日,宫中使者带来了一纸诏书。柳如珩由大理寺主薄升迁为大理寺司直,与此同时,另带了一个消息。 公主突发恶疾,婚期延迟。 将人送走后,柳如珩的强颜欢笑也没了。她怅然若失的回到书房,目光定在之前养信鸽空笼子上。 晚膳。 柳家没有那么多大户人家的规矩,许是为了庆祝柳如珩升迁,今夜李嫂做了一大桌子菜。 席间,柳母有些忧心道:“不知公主身子要不要紧。” 闻言,柳如珩倏地捏紧了筷子,没有言语。倒是一旁的李嫂宽慰道:“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如今不过是生了一场小小的病,想必也无大碍,只希望公主早日康健。” 柳母轻叹一口气,拿公筷给柳如珩夹了些菜,“多吃些吧,你看你都瘦了。” 柳如珩应了声‘好’,又道:“我看母亲是关心则乱,我这不是好好的,哪瘦了?” 几人又聊了几句。 李嫂忽然提起了逄季同,她笑道:“贪官逄季同今日被抄家了,当真是大快人心。” 柳如珩未曾听闻此事,一时有些疑惑,她问道:“怎么了?” 李嫂思索片刻,解释道:“好像与大理寺有关,对,那贪官就是吊死在了大理寺门口,这些日子传的沸沸扬扬,听说是他贪污了百姓都赈灾款和军饷。” 她‘呸’了一声,接着唾弃道:“今日抄家时,他府上抄出了不少金银财宝,据说还有龙袍,依我看这些贪官被抄家都是活该。” 多年前李嫂也是逃难来的京城,他们一家人当时穷的连饭都吃不起,只能卖身为奴,因此对这些贪官污吏他们一家人都十分唾弃。 柳如珩则是陷入了深思。 逄季同自缢在大理寺之事并未隐藏,暴露出去倒也不算奇怪,不过抄家如此迅速,甚至还搜出了龙袍,倒显得有些刻意。哪怕是为了给太子顶罪,一身龙袍到底是显得不单纯,皇帝怎么能忍? 用完晚膳,柳如珩又回到了书房,虽左手仍旧有些不便利,但写字却并无大碍,她写下一封问候程学海的帖子,末尾提到了此事。 写完后,柳如珩便交给了李安予,让她明日一早送去程学海府上。 见李安予眼巴巴的瞧着书信上的文字,却又不敢触碰,柳如珩倏地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她有些心软。 “想认字吗?”柳如珩放缓了声音。 李安予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旋即又有些暗淡,她有些拘谨地揪着衣角,“老爷,认字写字习字很贵,我……我怕浪费银子。” 柳如珩失笑,这孩子太懂事了些。 “不如去问问你母亲,我教你认字如何,初学者费不了什么银钱。” 柳如珩说的是实话,小时她与兄长一同开蒙,待字习的差不多了,她便没了去学堂的机会。 那时年纪小小,身边只有母亲给的几文买零嘴的钱,她便找了块平整的石板,以水代墨,以石代纸,对于初学者而言,这样也是够了。 不多时,李安予便带着李嫂来了书房。一见到柳如珩,李嫂便带着李安予跪了下去,“多谢老爷大恩大德,但教这孩子读书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柳如珩摇摇头,扶起二人,她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休沐时我可以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教她认字,剩下的便要靠她自己了。” 此举柳如珩也有些私心,李安予这孩子年龄虽小,但聪明机敏,若培养得当,也是个很好的助力,一些她不便去的地方李安予都能去。 再者,李嫂一家就这一个独女,平日里是看得比眼珠子都重要,更何况他们一家人知根知底,老实本分。她现在官位低微尚有党派之争,若家中如筛糠一般,她将来怕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确定要教李安予识字后,柳如珩找出一支她早年用过的毛笔,正巧符合这个年龄的孩子用,安排了明日的时间后,她便让两人回去了。 …… 又是几日,柳如珩觉得李安予确实是个踏实好学的孩子,每日交待的课业都能够完成,且还会举一反三,真正让柳如珩有了种为人师之感。 且这几日,她手上的伤口也好了大半,御医给的药实在好用,唯一不适的地方便是结痂时伤口阵阵传来的痒意。教完了李安予课业,柳如珩又有些蠢蠢欲动,这几日她时不时向李嫂打听关于左相的事,但市井传闻间左相的名声甚好,只有传闻道左相已经告老还乡了。 她自觉手上伤口已经无碍,在今日课业完成后,叮嘱了几句后,柳如珩便回到屋内,选了件来京城前的衣裳,乔装打扮了一番。 看见镜子里寡淡无味,面色惨白的人影柳如珩十分满意,若要掩人耳目便不能太突出,这样打扮像个家中穷酸买不起汤药的穷书生,去左相家中寻求帮助应该也不为过。 为了掩人耳目的彻底,柳如珩出门是从后门偷偷溜出去的,从这里到左相府的距离约莫要一炷香的时间,到左相府上时,正值晌午。 左相府的门楣依旧是从前的门楣,但现在看来却有种无端的萧条感,柳如珩憋了一口气,眼睛微眯着,看起来更加 半死不活。她上前扣响了门。 等待许久,柳如珩想要再次上前扣门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开了门,许是老者的眼神不太好,他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才道:“请问这位公子,您此时登门有何贵干?” 望着眼前的老者,柳如珩有些不好意思骗人,她行了一礼,自欺欺人似的埋着头道:“晚生上门是为感谢左相大人相助,想见大人一面。” 老者退后半步,避开了柳如珩的礼,他迟疑许久才道:“老爷他出了远门,还请公子不必等候,先行回去吧。” 闻言,柳如珩咳了两声,一副病弱的将要晕倒在相府门口的模样,她轻叹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本想在临终之前了却遗憾,却没成想——”她又咳了几句,接着道:“看来,只能抱憾终身了,晚生这就告辞。” 说着,柳如珩朝相府的位置行了个大礼,起身时,她故意磨蹭,等待老者的声音。 果不其然,在她艰难起身时,老者轻叹一口气,双眸中隐隐有泪光闪过,他上前扶起柳如珩,感慨道:“公子可用过午膳?若不嫌弃,便一同用膳,若大人在,定会尽地主之谊,邀您用膳。” 柳如珩有些愧疚,在同乡中,左相大人的风评与声望一向很好,他在世时,若有人进京赶考时没有住所,来他府上求宿,左相大人也是欣然同意。 心中暗道了几句抱歉,柳如珩便跟着老者进了相府。 相府不大,却十分整洁,庭院中种着些文竹,苍翠一片,直直的靠在墙角。老者替柳如珩泡了杯茶,有些感慨道:“大人若是知道有人来,定会交代我好生照顾。” 柳如珩无意戳人伤心处,她谢过了老者的茶,轻抿了一口,转移话题道:“多谢老先生的茶水,我瞧院中文竹长势喜人,不知老先生是怎么养的?” 老者轻笑一声,他道:“不必客气,文竹喜阴,摆在墙檐下,时不时松松土,夏季多浇水便能养活。” 柳如珩又和老者多聊了几句,得知老者曾是左相书童,如今当了管家,已经在左相身旁待了几十年之久。如今京中流传左相告老,府上仆从也不明所以,只感念小姐仁慈,她做主放了大半仆从的身契,如今相府留下的几乎都是老弱妇孺和承蒙左相大恩,不愿离去的仆从。 见此情形,柳如珩愈发坚定找到真凶的决心。 相府中都是老弱妇孺,待她手好全,便可夜入相府,探一探宓晶姑娘所言的虚实。 不多时,便有个厨娘招呼老者与柳如珩一同用膳,老者解释道:“如今府上加上小姐也就只有五人,小姐便许我们一同用膳。” 到了地方,柳如珩朝相府小姐行了一礼,道:“在下感念大人之恩德,特上门拜访,还请小姐谅解在下贸然登门。” 老者得了小姐示意,忙搀扶柳如珩起身。 小姐不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登门拜访,她唇角含笑,起身回了柳如珩一礼:“不必如此客气,若祖父知道有人来拜访,定会高兴的,请公子上坐。” 15. 第十五章(修) 和几人谦虚几句,推辞一番后,柳如珩坐在了该坐的位置。 席间,柳如珩旁敲侧击询问了一些左相平日里的小事,她了解到,这些留下的人中,大部分都是曾经受难来的灾民,是左相给了他们一份活路。 用完午膳,柳如珩也没在好意思多待下去,便向老者与小姐辞别。 临走前,她将身上带出来的现银全都留在了相府。 悄悄从后门溜回家,柳如珩迅速卸下了身上的伪装,将脸上的妆容洗去后,她顿感觉轻松不少。换好衣衫,她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廊下。 鸽笼空空如也,粮食满满当当,公主依旧没有回信。 柳如珩垂下眼眸,掩去心中那抹怪异,她捂住胸口,有些闷。 恰好此时,李安予到了书房外,她行了个礼道:“老爷,方才程大人家中有人送来一封信。” 柳如珩接过李安予手中的信,简单询问了她课业的情况后,便带着那封信去了书房。 程学海的回信的内容有些冗长,但还算客气,他先是问候了一下柳如珩的伤情,随后便将逄季同一案情况尽数告诉了柳如珩。 案子并没有什么新的进展,但似乎牵扯到了朝中许多官员,目前陆少卿只说了抄家,不过抄家不属于大理寺负责。 此外,近来的大理寺繁忙,程学海在信中大吐苦水,他道少了柳如珩的帮助,他的案头是日日堆放着处理不完的卷宗,奈何大理寺人手不够,他便只能一人抗下所有。 末尾,程学海祝柳如珩早日康复,休沐结束后能够早日回到大理寺。 柳如珩对此倒是不意外,此案件没有进展也算正常,但看过逄季同怀中那张血书的人,似乎只有陆少卿与皇帝,此事疑点重重,倒让柳如珩不由得多想了些。 书房的门忽的被敲响,李安予在门外,语气略有些慌张:“大人,门外有个满身血的姐姐找你!” 柳如珩一惊,满身血的姐姐?在京城中,她与人交往不算密切,唯一交流多些的女子除了家里人外,便只有公主一人。 她将门打开,眉头微蹙,问道:“现在她在哪?” 李安予一边带路一边道:“爹说可能是大人您的同僚,便将人带进正厅了。” 同僚?柳如珩思索片刻,大理寺中,她见过的女性同僚便只有小青一人,小青又恰好是个仵作,身上染血倒也不奇怪。 正想着,柳如珩便到了正厅,一眼望去便瞧见了端坐在座位上的小青。 柳如珩仔细一瞧,在她的衣摆上确实有片血痕,颜色很新,像是新染上去。柳如珩见她如此着急,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小青莫不是有什么话想要与她单独说?但大理寺内官员众多,不缺柳如珩一个。 不过柳如珩还是决定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将其他人都打发走后,厅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小青见人都走了,将随身携带的纸笔拿出,写道:“柳大人,你可知道逄尚书一案的中血书的内容?” 柳如珩一惊,感叹于小青的直白,如实道:“不知,但我有一事想问问小青姑娘,你为何找我?” 小青拿笔的手一顿,她微不可察的轻叹一口气,接着在纸上写道:“大理寺内,无人信我。”许久,她又补上了一句,“若大人愿听,我愿向大人全盘托出。” 柳如珩沉默许久,才道:“我为何信你?” “大人若是不信,便不会问这个问题,只会直接将我赶走。” 望向小青笃定的眼神,柳如珩哑然失笑,“劳烦小青姑娘了。” 等待的间隙,柳如珩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见小青的茶盏空空,便替她也加了些,茶水滚烫,氤氲着一层雾气。柳如珩轻呷一口茶水,旋即不着痕迹将茶盏放远了些。 现在时至六月,天气已然炎热,看来需要和李叔商量一下,夏日上凉茶,否则也太烫了些。 小青写完后,便将整整一张纸递给了柳如珩。小青的字迹严格来说并不好看,只能辨认出是什么字。 柳如珩接过裁剪整齐的纸,细细看了起来。 “荒唐。”读到最后,柳如珩到底没忍住骂出声,她眉头紧锁,眸中染上一丝怒意。 小青是将完整的血书都抄写了一遍交给柳如珩,其中有几处她记忆模糊的地方,标注了出来。 在末尾,她还将陆少卿让程学海将关于逄季同的案件全都重新找出来,以及小青亲眼所见在逄季同抄家那日,专门有衙役将写满逄季同字迹的书籍交给陆少卿两件事特别标注。 血书内容不算太多,大概的便是逄季同自述自己犯了什么罪,具体的证据在哪。 最让柳如珩惊讶的便是关于太子的那部分,逄季同自述自己为了富贵,与太子同流合污,贪污粮草军饷以及赈灾银,最后一句便是账册具体放置的部位,小青却因被陆少卿挡住没有看全。 柳如珩看完,已知事关重大,她将这张纸贴身放好,严肃道:“小青姑娘,你确定这些都属实?” 小青笃定的点点头,在纸上写道:“家父与家母皆命丧于匈奴手中,定不会拿此事说笑。” 闻言,柳如珩收敛了有些激动的情绪,朝小青说了句抱歉,但考虑到那日皇帝和她说的话,她心底有些沉重。血书的内容暂且不论真假,皇帝的态度便很可疑。 未经查证,只瞧见血书上有‘太子’二字,便直接将血书销毁,并大费周章叫她与陆少卿面圣,如此旁敲侧击,岂不是有鬼? 虽小青将血书内容告知于她,但一不知血书内容的真假,二不知小青此人是否可信,柳如珩只好先搪塞过去:“小青姑娘,我也人微言轻,此事事关重大,你切莫与旁人说。” 小青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她一言不发,起身朝柳如珩行了个礼,便告辞了。 望着小青离去的背影,柳如珩到底有些不忍心,她道:“小青姑娘,你的衣摆上沾了些血迹。”独自在厅中枯坐了一段时间,柳如珩还是下定了决心,去一趟公主府。 逄季同之事,疑与左相有关,如今得到关键证据,定是要告知公主,且……柳如珩将那杯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她也想知道公主的身体究竟如何。 起码前往公主府的路上,柳如珩暗自思忖自己究竟是些什么心态,公主若是就此薨逝,她便可以高枕无忧,从此不必担心自己女子的身份暴露。 但自从得知公主突发恶疾的消息后,她寝食难安,不愿相信公主会病重,甚至在得知婚期推迟后,她心底愈发烦闷。 柳如珩想不通。 到公主府前,柳如珩下马,叩响了那铜制的大门。 证实身份后,柳如珩被迎了进去,她有些厌烦,公主府太大,距离太遥远,她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得知姜绍嘉平安的消息。 到了卧房,姜绍嘉与柳如珩还是隔着层层纱帐,只能隐隐瞥见里头的人影,柳如珩行了个礼,胸口还是有些闷,她有些迟疑道:“公主身子可有好些?” 姜绍嘉的声音隔着纱帐,有些模糊,柳如珩只听见姜绍嘉在唤她进去。 迟疑片刻,柳如珩起身,拨开重重纱帐,终于见到了姜绍嘉。 姜绍嘉面色苍白,一向红润的唇如今也没了血色,她斜倚在床上,眼眸微弯,她如往常一般,见到柳如珩便露出一抹笑:“驸马怎么今日才来看我?” 柳如珩的眼泪几乎聚在了眼底,被她生生憋了回去。 她埋着头,总觉得自己心中的话说出口实在别扭,只带着微微的鼻音道:“抱歉。” 旁的解释的话柳如珩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说出一句苍白且无力的抱歉。 姜绍嘉瞧着这样的柳如珩有些新奇,一时失笑,她勾勾手,慵懒道:“怎么离那么远?过来些。” 闻言,柳如珩听话的上前几步,她终是按捺不住,问道:“公主,你的身子究竟如何,那日传旨之人只说你突发恶疾,婚期延后。” “没什么大碍,不过是中毒而已。” 柳如珩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姜绍嘉,她怎么用这样云淡风轻的话将中毒之事说出。 她咬着牙,终于想起了自己今日来的正事,柳如珩在原地,有些僵硬道:“禀公主,今日前来,微臣有要事相告。” 姜绍嘉有些想笑,方才还慌乱无比的人此时一本正经的向她禀告,她强忍住笑意,应下了柳如珩的话:“何事?” 柳如珩将血书之事以及小青前来找她的事如实禀告后,便瞧见公主正含笑看着她,根本没有认真听她讲些什么,一时有些无奈。 “柳如珩,今日前来,你是为了探望本宫,还是为了将此事告知本宫?” 姜绍嘉眉眼弯弯,嘴角勾起的弧度也与先前相差不大,但柳如珩却没由来的感觉有些危险。 她迟疑许久,反问道:那“公主方才究竟有没有听清我在说些什么?” 16. 第十六章(修) 姜绍嘉轻笑,眉目舒朗。她没有回答柳如珩的话,只微微抬起纤长白皙的手,嗓音柔柔,似是在撒娇:“柳如珩,扶我起来,我有些头疼。” 柳如珩忙上前搀住了她的手,忧心道:“要喊大夫来吗?疼的厉不厉害?是中毒影响吗?” “不用喊人,我只是躺久了有些头晕。”姜绍嘉握住柳如珩的手微微使力,柳如珩一个踉跄便坐在了她身侧:“我只想问问,驸马究竟如何看我?” 柳如珩怔住,姜绍嘉的脸上依旧带着笑,但柳如珩却觉得她有些落寞。到底没忍住,柳如珩柔声道:“公主是个很好的人。” 话一出口,柳如珩便觉得有些敷衍,但她却不知从何处开口解释。寻常相处时姜绍嘉虽有时会开些小小的玩笑,但她一向有分寸。和姜绍嘉相处时,虽有时会觉得难为情,但却洒脱舒服。 她身上穿久了的伪装似乎都能短暂都卸下。 闻言,姜绍嘉的眸子亮了些,她轻轻握住柳如珩的手,“柳如珩,我说什么你都会相信吗?” 感受到手心的力道与温度,柳如珩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她想缩回手,瞧见姜绍嘉的目光后,心再一次软了下来,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准则再一次不做数,就当是心疼公主中毒。 她轻轻回握,心中半是酸涩。 “我是公主的人,也是未来驸马。” 柳如珩觉得自己有些可悲又可恨,她和男子完全不同,也厌恶欺骗,却只能借着男子身份与姜绍嘉相处。 姜绍嘉低垂下眼眸,她与柳如珩的手紧紧相握,感觉到柳如珩温热的体温源源不断传来。许久,她才呢喃出声:“是不是人心易变?” “我所中的毒,为父皇所致。” 柳如珩怔住,虽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仍有些震惊,虎毒尚且不食子,皇帝为何要害姜绍嘉。她偏过头,看向姜绍嘉,她的眼眸低垂,看不出情绪,只能瞧见她苍白的面色。 “柳如珩,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柳如珩沉默,她能吗? 她从未忘记自己身为女子。许久,她才道:“那日的誓言作数。”她又在心中补充一句,只要公主不嫌弃。 “哪怕我是个与你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人?”姜绍嘉的身子坐直了些,她的注视着柳如珩的双眸,容不得一丝躲闪。 柳如珩却笑了,她极少笑的这样灿烂。 “哪怕你与我想象完全不同。”柳如珩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与你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她曾经想象中的姜绍嘉,是从小被千娇万宠长大的公主,虽性子有些娇纵,但向来有分寸。京中的流言蜚语,大都是因姜绍嘉的直言不讳,将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宣之于口,这些污蔑与诋毁,大抵是让那些自诩权贵失了脸面的报复。 不过柳如珩也隐隐有所察觉,姜绍嘉不如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遇刺那日她所暴露的飞刀之术,若没有长时间的苦练,定然施展不出。一个被千娇百宠长大的公主,怎会修习武艺还无人知晓。 她将刺客灭口,一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是向公主再一次投诚。柳如珩觉得公主与她是一类人,都是世俗偏见中的‘不安于室’。 望着柳如珩潋滟的双眸,姜绍嘉眼底有些湿润,她勾起一抹笑,一字一句道:“若我说,逄季同是我所杀呢。” 柳如珩愣了愣,她问道:“那本账册在哪?” “留在逄季同府上的已经被销毁了。”姜绍嘉冷笑一声,将事情原委一一道出。 逄季同与太子二人狼狈为奸,前些年天灾人祸不断,京中派去的赈灾米粮中被人恶意掺了砂石,层层克扣下去,到百姓口中的便只有清水似的混了砂石的米汤。 起先无人发现,他们的胆子变更肥了些,直至克扣军饷,将棉衣中的棉花换成芦苇后才被发现,但他们两人做事很隐蔽,推出几个无关紧要之人便将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 但终究纸包不住火,那本账册还是被姜绍嘉派人在逄季同府上的密室中找到,逄季同信不过太子,便想留下他的把柄,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他也能以此央求太子将他保下。 至于逄季同自缢一事,姜绍嘉倒是一笔略过。其中的威逼利诱柳如珩也能猜出一二,对于这样一个贪官,只能说他是咎由自取。 不过皇帝对太子的态度着实奇怪,分明他不止太子一个子嗣,却要一力保下他,若当日未曾召见柳如珩便罢了,偏偏要召见一个被打上公主烙印的小小主薄去,难不成有什么阴谋,或是想要混淆视听。 许久,直到柳如珩发现她与姜绍嘉的手一直紧紧相握,她才触电似的收回手,耳根愈发滚烫。 姜绍嘉的视线充满探究,她有些不明白,柳如珩为何对她总是无条件信任,似乎她说些什么,柳如珩便信些什么。以及……寻常人若是听见杀人,怎么只会问账册在哪。 “公主的头还疼吗?” 姜绍嘉摇头,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对比从前,显得病弱几分。她眸光凝聚在柳如珩身上,“你不觉得我心如蛇蝎,心机深沉吗?”姜绍嘉问的极其认真,完全没有寻常的玩笑或者轻佻。 “我不觉得心如蛇蝎,心机深沉是贬义词。”柳如珩轻笑,眸光却异常坚定。 “争取自己想要的本就无错。”柳如珩顿了一下,才接着道:“莫忘初心,方得始终。” 柳如珩忽然想起,她们初见那日左相与恒通大师也是如此对她说的。 姜绍嘉笑意渐深,直到落下一滴泪。 柳如珩离开后,姜绍嘉斜斜靠在门框上,望着柳如珩的背影,眸光染上一丝晦暗。 她姜绍嘉不是天生便心机深沉,但却天生胃口与野心都大。 回到家中,柳如珩才发觉小青所写的纸条还在她身上。她轻叹一口气,将冬日用的火盆找出来,确保已经将那几张纸烧成灰烬后,才彻底放下心。 今日的公主实在反常,精神似乎也有些不济,唯一庆幸的便是她中毒不深,只 需多修养便是。 夜晚。 柳如珩躺在床上,卧房外蝉鸣阵阵,微微燥热的气息扰的她有些难以安睡。 她总不自觉的想到姜绍嘉的那一滴泪,她今日同姜绍嘉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她为何会落泪? 长叹一口气,反正今夜注定无眠,柳如珩决定去左相府上探一探虚实。乔装打扮后,柳如珩便再一次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明月高悬,除了蝉鸣声外,街上静的可怕,只有柳如珩独自一人。虽说没有宵禁,但她从未深夜独自一人在街上游荡。 柳如珩有些想笑,形容游荡的可不是孤魂野鬼吗,她倒不算。不过柳如珩还是加快了脚步,万一正巧碰上打更人,便是形迹可疑的贼人。 到达左相府后,柳如珩选了一角矮墙,艰难过墙后,便瞧见了墙角处一排文竹。 顺着记忆,柳如珩去了老者所说的书房,路过一处屋檐时,老者睡的正香,他身下躺着一张小小的竹床。 柳如珩心脏猛跳了几下,她轻手轻脚越过老者,顺利到达书房。 今晚明月皎洁,月光透过书房的窗,柳如珩才勉强能够看清书房内的摆设。 对于位列丞相的左相来说,书房略有些朴素,柳如珩无意冒犯,她心中暗道了句抱歉,便小心翼翼找起宓晶姑娘所说的账册。 左相书房内存有多本古籍,柳如珩多有顾虑,不敢轻易翻找,只挑了几本较新看,无果。 正当柳如珩想放弃时,意外瞥见墙角有个人。她长发披散,身着一身白衣。 柳如珩惊的差点叫出来,她浑身汗毛直竖,颤颤巍巍将放在怀中的符纸那在手心。 那人瞧见符纸,神色一凛,朝柳如珩走来,她的步伐不快不慢,一丝声音也无。柳如珩只假装看不见,默默加快脚步朝门外走去。 “站住,你是芙蓉教的人。” 那声音冷然却熟悉,是左相孙女,柳如珩登时有些热泪盈眶,是活人。 不过芙蓉教曾是左相剿灭的一个邪教,这位小姐怎么一丝害怕也无,不怕她是上门来寻仇的吗? 不过那道观应当是芙蓉教的新地点,柳如珩暗骂一声晦气,又有些心疼自己花出去的一两银子。 她掐着声音道:“不是,我来偷些东西,如有冒犯,还请姑娘谅解。” 说着,她便打算开门逃走。 “你想偷的东西在我手上。” 柳如珩顿住脚步,只见小姐已向她逼近,成功将她堵在门口。夜色已深,虽有明月高悬,但柳如珩还是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好警觉地站在门口,劝说道:“姑娘,你放我离开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如今不过是求财,不想伤人。” 小姐冷笑,她笃定道:“你们先前便找的东西在我手上,只有我一人知道在哪,若你们想要,便杀了那狗皇帝。” 柳如珩又被惊住,左相一向忠君爱国,虽说皇帝不是什么好人,但左相怎会有个动辄杀皇帝的孙女。 17. 第十七章(修) 柳如珩不敢轻举妄动,她掐着嗓子,故作高深道:“若要杀皇帝,你手中的筹码还不够。” 小姐冷哼一声,将一枚符纸抛在柳如珩脚下,光线昏暗,柳如珩看不清那枚符纸的模样,但她觉得应当和她手中都相差不大。 “告诉你主子,若需要证据,便自己来找我。” 柳如珩佯装沉思片刻,慢条斯理的将地上的符纸捡起,语调稍显诡谲:“不拿出些真东西来,怎么让人信你?” 她悄悄将小姐扔出的符纸与她手中的对比,见相差无几,心底一沉,此事果然与芙蓉教有关。 小姐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平静,她道:“那东西只有我能找到,你们没得选。” “你又何尝不是?”柳如珩试探道。 刺杀皇帝,京城内敢这样做的人寥寥无几,若无利益纠葛或是血海深仇,谁愿意犯险刺杀。 更何况,就算是刺杀,也不一定能成功。 柳如珩在赌,赌小姐没有旁的选择,她只能找到芙蓉教。 虽然柳如珩对芙蓉教不熟悉,但芙蓉教在大理寺的卷宗内出现过。 芙蓉教是教内信徒全为女子的宗教,前些年被左相剿灭的原因之一便是芙蓉教信徒真假参半,制造多起悬案,态度极其嚣张,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 不知为何近些年再次兴起。 小姐许久没有说话,她隔着距离,将一枚玉佩抛给柳如珩,她声音冷淡:“明日午时之后,拿这枚玉佩去福满典当行。” 柳如珩接过玉佩,内心有些忧虑,但她却故作豪迈道:“就按小姐说的做,在下先走一步。” 说着,柳如珩便推开门,大跨步离开了书房。望着柳如珩离去的背影,小姐神色晦暗。 等柳如珩到家时,天已经微亮,薄雾初起,抢在鸡鸣报晓前,柳如珩回到了卧房。 方才为掩人耳目,她过于着急,这一路上竟没仔细瞧瞧那枚玉佩上究竟有没有做手脚。如今到家,柳如珩细细将玉佩检查了一番。 玉佩的种水很好,碧青之色,极为通透,上头雕了一对芙蓉花,显得极为清新。 在柳如珩这个外行人眼中,这枚玉佩确实没什么手脚可做。 芙蓉花的纹样倒让柳如珩想起近来猖獗的芙蓉教,这纹样寓意极好,寻常人家为图吉利也会使用,但这是小姐在提到芙蓉教后所拿出的信物,不可不怀疑。 将脑中念头甩开,柳如珩有些无奈,她最近总是疑神疑鬼的,怪就怪大理寺卷宗太多。 橙红的太阳渐渐升起,柳如珩打了个哈欠,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感到一些疲倦,一夜未眠到底是耗精费神。打了些水洗澡后,柳如珩又清理了她身上穿的衣裳。 这衣裳在翻墙时不慎划破,已不适合再次外穿,只能忍痛丢弃,柳如珩颇有些惋惜,看来她需要买些衣裳了。 不觉间,柳如珩沉沉睡去。 梦中,柳如珩似乎再次看见了姜绍嘉,她的那滴泪炽热滚烫,落在了柳如珩的心间。 …… 将她唤醒的,是敲窗的脆响。 柳如珩揉着眉心,慢悠悠打开了窗,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略有些晃眼。窗被开了个小小的缝隙时,一团白色的身影窜入房中,落在了柳如珩肩头。 感觉到肩上微微的重量,柳如珩偏过头,原本微眯的双眼瞪大了些。 鸽子回来了! 柳如珩手忙脚乱将鸽子放在手中,取下它腿上的信。姜绍嘉的字迹一如既往,上头只写了‘吾已安好’四字。 柳如珩失笑,这是向她报平安吗? 反正已经醒了,柳如珩穿戴整齐后,便去了书房。书房外挂着的鸟笼还在,但里头的粮食不翼而飞。 柳如珩有些好笑的看了一眼手上的鸟儿,替它加好粮食,转身便进了书房。 将公主回信妥善收好,夹在一本不常看的书中后,柳如珩忽然想起了回信之事。 不过是回程学海。 她兴致缺缺地回了信,按照礼数胡乱客套的写了几句话,又聊了几句家常后,便将信放在桌案前,待纸上的墨迹干透。 午后,柳如珩觉得自己拿玉佩去过于显眼,极容易被人发现真实身份。她乔装打扮后,在附近找了一个在街边卖手绢的小孩,出了些银子让她拿着玉佩去典当行将证据拿回来,她在不远处观望。 见那小孩将玉佩拿出来后,掌柜的便将一只小小的木匣递给她。 一路小心翼翼,待将木匣带回家中开启后,柳如珩瞧见里头只有两张账册的残页,其中记载的内容与逄季同所贪物资相差无几,还带过了其他官员。 小小两张残页,却看得柳如珩心惊肉跳,她将残页放回木匣中,心中起疑。 左相之死难不成与皇帝有关? 逄季同是公主所杀,他贪污的账册也在逄季同府上被毁,如今又牵扯上了左相府,事情愈发扑朔迷离。 柳如珩沉下心,将木匣用油纸包好后,埋在了书房外的树下,芙蓉教不简单,此事还需尽快禀告公主。 …… 时间转瞬即逝,一晃便到了六月二十五,柳如珩为期一月的休沐正式结束。 柳如珩久违的穿上官服,骑着马去了大理寺。 只一个月的时间,柳如珩觉得自己有些怠惰,早晨起来时哈欠连天,着实有些不习惯。 今日到达大理寺时,柳如珩照常拜见了上峰,大理寺卿久久未归,她见的依然是陆少卿。 少卿简单关怀了几句,便叫柳如珩去处理公务。或许是升官了的缘故,她的桌案被换在了一个更敞亮些的地方。 去原本桌案处拿东西时,恰好撞见了程学海,两人不咸不淡的客套了几句,随后便各自去处理卷宗了。 逄季同一案已结,被判处抄家,家眷流放岭南。 柳如珩觉得此案结的潦草,但她人微言轻,加之处理结果也已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除非换个皇帝,否则处理结果也是如此。 大理寺司直为从六品,平日里需要干的和大理寺主簿相差不大,但又多了些职责,一方面是需要出远门,将外地犯人押送至京城,另一方面则是出使监刑(1),忙碌程度加深不少。 和柳如珩同为大理寺司直的两人目前不在大理寺,她一人独占一间屋子,若没有那 些繁杂的公务琐事,倒显得极为惬意。 不过柳如珩一连处理了三日的公务文书,才将自己桌案上积压的卷宗处理掉大半。 待处理完这些公务,又风平浪静了几日,直到六月的尾巴,柳如珩才接到了第一个任务——去外地押送犯人至京城。 除了柳如珩外,随行的还有两个经验丰富的衙役。临行前几日,陆少卿旁敲侧击叮嘱柳如珩,路途艰辛,还需忍耐,生怕她因此卸任。 在家中准备时,柳如珩将来回路上的行李干粮都整理好,此行不止她一人,伪装定不能露出破绽。 家中的柳母又愁得几日吃不下饭。 到了出行这日,柳如珩和两个衙役各自背着自己的行李便出了城。 城郊人烟稀少,但约莫过几里路便有一家小小的茶棚供过路人休整歇息,柳如珩和两个衙役没有停歇,只在日头最猛的时候停下吃干粮。 柳如珩吃完干粮,付了店家银钱,顺带喂马也喝了些水。 太阳毒辣,柳如珩和那两个衙役歇了一会变再次出发。他们二人经验丰富,对柳如珩恭敬有余却没旁的话说,显得极为生疏。 柳如珩觉得这样也好,更利于隐藏身份,便也一路沉默寡言,只偶尔一时兴起才说上几句话。 临近傍晚时,几人到了一间驿站。 他们到时,驿站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几个异域打扮的商队和另一家商队正起了争执。 柳如珩眉心一跳,异域商队与人对峙时,手下意识放在腰侧,且夏日衣物轻薄,几人身上却鼓鼓囊囊,似身着软甲,显然不是普通商队。 出门在外,柳如珩不打算多管闲事,但这异域商队显然不对劲,她看向身旁两个衙役,见两人毫无反应,便也歇了提醒的心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越过这两拨人,柳如珩和两个衙役要了两间房,柳如珩自己独自一间,两个衙役一间。 去栓马时,柳如珩选择和驿站的人同去。她有些不放心,这马到底是大价钱买来的,需要爱惜。 千挑万选,选了个凉快些的马棚,柳如珩替马加上了草料,又喂它喝了些水后便打算离开时。 转身时,柳如珩发现方才异域商队中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正直勾勾都盯着她看,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柳如珩错开他的视线,径直朝远处走去。 “姜国的探花郎。” 柳如珩脚步一顿,那异域的高大男人站在一匹高大的黑马前,有些怪腔怪调道:“小白脸。” 对于挑衅的话,柳如珩并没有在意,她只蔑视地回头看了一眼,嗤笑出声,转身便离开了。 对于这样幼稚的人来说,反击只会让他更加兴奋,倒不如将他无视。 虽面上云淡风轻,但柳如珩回去后,便将上次姜绍嘉留给她的匕首贴身放着。 这人很不简单,柳如珩思来想去,便只能想到是匈奴,且还是匈奴王族。不派使节,且隐藏身份前来,这些匈奴不安好心。 柳如珩神色一凛,下意识掐紧了手心,她忽然想起,之前从五皇子侍卫那套到的话——匈奴欲求娶公主和亲。 18. 第十八章 这一夜,柳如珩睡的不踏实。 她梦见了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异域男子。在金雕玉砌的大殿上,他衣衫华丽,向皇帝求娶华清公主。 梦醒前一刻,柳如珩只瞥见他狭窄的瞳孔,在暗处如毒蛇。 冷汗淋漓,柳如珩猛的坐起,瞥见陌生的床幔,她才想起这只是个梦。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似乎方才的无法阻拦的无助还萦绕在心间。 许久,她吐出一口浊气,还好是梦。 将身上冷汗擦拭干净,柳如珩自觉没事干,换了身衣裳便下楼了。 驿站内的早点类别只有几样,柳如珩要了一碗白粥和一些咸菜,随意应付了过去。待她吃完,那两个衙役才下来,见柳如珩比他们还要早些,二人有些诧异,和柳如珩打了个招呼后,他们也吃了几样早点。 几人吃完后,时间也还算早,三人一拍即合,决定趁着天不算热早些赶路,毕竟午后的太阳着实毒辣。 在午时之前,三人便到了县衙。县衙派出的是县令身边的文书,他对几人恭恭敬敬,却没提押送犯人之事,只说先带几人去填饱肚子。对此,柳如珩倒没有什么意见,毕竟押送犯人也不急于一时。 午饭准备的相对简单,只是寻常的家常菜,加了些当地的特色。饭后,柳如珩询问犯人押解在哪时,那县衙的师爷却支支吾吾,试图拖延时间。 但见柳如珩三人都是严肃的模样,师爷轻叹一口气,还是将几人带到了牢房。 牢房内的环境不算好,除却阴暗潮湿外,时不时还能看见蛇虫鼠蚁。师爷将监牢的门打开,介绍道:“几位大人,这便是要押解上京的犯人。” 需要押解的犯人被关押在靠外的牢房,师爷指向她时,她微微抬头,柳如珩瞧见她脸上斑驳淤青的痕迹,眉心微蹙。 这女子的年龄约莫三十出头,一副怯懦的模样,她见柳如珩几人出现,便郑重地朝师爷行了个大礼,行走间镣铐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柳如珩见此情形,沉默半晌,询问道:“师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师爷一愣,旋即点头同意了,其他两个衙役面面相觑,只好留在原地看守犯人。 柳如珩先前便看过此案的卷宗,但送往京城的卷宗都稍显潦草,只记录了死者与犯人的身份籍贯以及死者的死因,其他更详细的情况只得看当地更为详尽的卷宗。 询问师爷过后,他匆匆将卷宗带来,交给柳如珩细细查阅。 该案的死者是犯人的夫君,早年间他的家境尚可,便由父母为他娶了一房媳妇。死者平日里偷鸡摸狗,嗜赌成性,早早便将家中财产抵押给了赌坊。 与犯人起争执的原因便是他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卖给了人牙子换取赌资,犯人寻子无果后,便在死者所食用的饭菜中下了蒙汗药,在他昏迷时将死者捆住,如杀鸡一般,将死者放血而死。 死者去世后,犯人便上官府自首了。 柳如珩眉头紧锁,她思索片刻,将自己的计划说与师爷后,便回到了牢房。牢房内,犯人双目无神,只安静的坐在牢房内的稻草上。 原先的两个衙役在牢房门口,见柳如珩和师爷回来,二人才放下心。他们此次前来,只为了协助柳如珩押送犯人,旁的麻烦是一点也不想沾染。 修整完毕,几人便带着犯人踏上了去京城的路。以私心来说,柳如珩并不想称呼她为犯人,也不想唤她的夫姓,一路便叫了她的本名李春。 以他们的脚程回到京城需要两日,但带上李春,他们回去的时日便要延后几日。柳如珩以赶时间为由,让李春坐上了她的马,稍微好受了些,不必顶着毒辣的烈日步行进京。 其他两个衙役见不是坐自己的马,加之也想早日回到京城,便也默许了柳如珩如此。 一连赶了大半日路,柳如珩等人距离驿站到底还有些距离,为躲避豺狼虎豹,只能露宿在荒郊野岭。几人趁着天还未完全黑透,寻了一处水源,将马儿喂饱后,几人就近寻了些木柴。 两个衙役本以为柳如珩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却没成想这一路过来她都没喊累,如今露宿野外也没什么意见,倒对她有些改观。 篝火燃起,有些燥热。这里虽是官道,但附近群山连绵,有野狼出没,为了少些风险,几人忍着热也得将篝火升起。 在野外一夜,几人都有些憔悴。昨夜源源不断的狼嚎让三人都不敢松懈,便只好由三人轮番守夜,好在有惊无险。他们早上用干粮应付了一顿,待到驿站时,异域商队和另一支商队都已走远,此时的驿站人不算多。 只是柳如珩在打水时,小二无意间透露,那日与异域商队起了争执的商队路遇马贼,货物被抢了大半,好在最后那些马贼撤离,否则可不只是亏本,连有没有命都不知道。 简单休息了一晚,几人趁早便启程回了京城。一到京城,柳如珩和两个衙役便马不停蹄的朝大理寺去,两个衙役带着李春去大理寺的牢房,柳如珩则是去向少卿大人述职。 将案件原本的卷宗和当地了解到的情况一一上报后,少卿大人便让柳如珩回去休息,明日再来。 …… 翌日一早,柳如珩来到大理寺,她桌上原本处理的差不多的卷宗又堆积起来,将其中重要的卷宗抄录整理后,柳如珩才长舒一口气。 她抬头,活动自己的筋骨时,骤然发觉自己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同僚,见到这位陌生的同僚后,柳如珩觉得大概大理寺稍微年长些的人都有个共同点——蓄须。 见对方也在处理桌案上堆积已久的卷宗,柳如珩不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慨,她没有打扰对方,而是轻手轻脚走出了这间房,去少卿大人那询问李春一案的情况。 姜国律法有规定,凡是涉及人命官司的案件,都需要送至京城由刑部 与大理寺共同商议,此案在原卷宗未带回来前,少卿大人给的结果为秋后问斩。 当地的卷宗带回来后需要重新审查,柳如珩实在是想知道少卿大人的处理结果,今日便在处理完大部分卷宗后前来问询。 少卿大人寻常不会耍些什么官威,柳如珩来后,他只抬首,从繁杂的卷宗中抽出了一丝精神分给了柳如珩。 “何事?” 柳如珩朝少卿大人行了一礼,问道:“禀大人,下官今日前来是为问询李春一案。” 少卿大人下笔的手顿了顿,他神色微变,抬眸看向柳如珩:“你问的可是刘李氏弑夫一案?” 柳如珩微微颔首,不卑不亢道:“是,下官以为此人罪不至死。前人也有案例,此罪应当为斗杀,而不是故杀。” 柳如珩所说的案件,是前朝一八品小官所犯下的罪,他将妻子不慎打死后,找人开脱,将故杀辩为斗杀,最后所处刑罚不过是革职处理。李春一案虽情况略有不同,但柳如珩觉得可以辩上一辩。同为女子,她对李春的遭遇实属不忍。 少卿大人沉默许久,才道:“此案与你干系不大,你为何要替她说话?” 他的眼神锐利,久居上位的气场显露出来。柳如珩垂眸,又行了一礼,她道:“下官有同理心。” 少卿大人眼中闪过一丝暗光,他反问:“那你的意思是说本官没有同理心?” 柳如珩抬眸与之对视,眼中的坚定不曾动摇:“自然不是,大人读书时应当也听过一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1)下官只不过是认为大人也有此心,才斗胆提出意见。” “但你可知,八品官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刘李氏不过一介乡野村妇,又如何能与朝廷命官相提并论!”说到最后,少卿大人的语气愈发严厉,他再次垂下头,手中的笔迟迟未动,“去你自己的地方处理卷宗,三日后公开审理此案。” 柳如珩一愣,眼中燃起些许希望。 回到自己的桌案,她沉下心继续处理眼前的卷宗。 “哐当”一声巨响,将柳如珩和那位陌生的同僚惊的一同抬头,有一高大身影挡在门前,是他将门踹开的。 柳如珩和陌生同僚起身,那位陌生同僚略有些疑惑道:“龚大人,怎么今日来了这里?” 柳如珩也不了解情况,她只投去同样困惑的目光。 龚烦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一张空的桌案上,冷哼一声,“被贬官了,重新回来而已。” 这……柳如珩和陌生同僚面面相觑,那位陌生同僚干笑两声,不去触龚烦的霉头,他看向柳如珩,抚着有些花白的胡须,笑得慈祥:“不知这位大人姓甚名谁?鄙人姓刘,请多关照。” 柳如珩回以一笑,简单的将自己的名字介绍后,便各自回去处理桌案上的卷宗了。但处理卷宗时,柳如珩耳畔一直是龚烦摔摔打打的声音,着实有些烦躁。 19. 第十九章 和龚烦以及那位陌生的刘大人在一间屋子,柳如珩总觉得有些别扭。 她只觉等了许久才等到三日之期,总算是到了李春一案公开审理的日子。 公堂之上,坐着少卿大人和刑部的那位秋侍郎,两人都目不斜视的坐在上首,只待时间一到,便审理此案。 柳如珩坐在下首的位置,目光频频朝外看去,她面色有些焦急,却也无计可施。 时间一到,李春便被带了上来。 因本案证据确凿,且她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她倒是没受什么刑,只被带上来时有些萎靡不振。 上首的少卿大人和秋侍郎派了身旁的衙役,在公堂之上宣读此案卷宗,李春被压着跪了下来,她双目空洞去,只垂头看地,不发一语。 除却对少卿大人以秋侍郎所问的问题回答外,李春活像是像一尊消失了所有精气神的木偶娃娃。 当少卿大人问出那句:“可有异议”时,柳如珩走到李春身旁,朝上首几人行了个礼,朗声道:“下官有异议。” “被害人不孝不悌,罔顾人伦。李春杀他,只为自保,下官以为李春罪不至死。” 柳如珩的发言,引起一片哗然,随行她同去稻香县的两个衙役愣在一旁,面面相觑,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话落,柳如珩拿出一纸诉状,恭敬递交上去,她声音传遍了整个公堂,:“还请大人过目” 少卿大人派身旁的随从上前去取诉状,便递给坐在上首的少卿大人,少卿大人看完后,眉头紧锁,看完后便给了一旁的秋侍郎。 两人看完,一同沉默。 柳如珩所写的一纸诉状,是那日询问师爷过后,结合卷宗中内容所写。 刘耀祖,将年老父母抛弃,未曾赡养为其一,羔羊尚且跪乳,刘耀祖却无感激之心。将亲女所卖,只为赌资,罔顾人伦为其二,如此之人,不配存活于世。 李春其人,孝顺父母长辈,独自抚养女儿,她与刘耀祖间不过是起了争执,将人杀害只因两人起了争执,还望从轻处罚。 将这一纸诉状细细看完,秋大人与少卿大人均沉默半晌,不久,少卿大人率先发难,“且不说你有没有颠倒黑白,她一乡野村妇,尚能谋杀亲夫。所犯之罪理应由宗族沉塘处死,如今宗族不追究,已是网开一面,又谈何减刑?依本官之见,你是在扰乱公堂!” 柳如珩正想争辩,却瞥见李春挺直了脊背,她抬头,重重朝少卿大人和邱大人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李春的嗓音有些干哑,说出的话字字泣血:“大人,草民有话想说。” “准。” “如柳大人所言,刘耀祖不孝不悌,罔顾人伦,宗族族长不追究,只因他是败类。草民自知犯下滔天大罪,只求大人能找回我的女儿,谅解柳大人,她也只是一片好心。” 话音刚落,只见少卿大人长叹一口气,他目光中透着高高在上的慈悲,“罪妇刘李氏,你还不认罪?谋杀亲夫,本应判处绞刑,本官与秋大人念你可怜,网开一面,允你秋后问斩,你还有何处不知足?” 柳如珩抢先李春一步开口:“禀大人,李春主动自首,按姜国律例,应当减刑,罪不至死。” 一旁的秋侍郎终于才开口,他眉头紧锁,不满李春的言论,“既与如此之人成婚,你为何不提出义绝(1)?” 李春沉默半晌,才道:“若我义绝,我女儿名声尽毁,日后恐难找个好婆家。” 柳如珩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怒火压下。本朝虽有义绝之律例,但若由女子提出,须要证明男子做出重伤或是杀害女子的举动才可义绝成功,且女子义绝后名声尽毁,连带一家女眷都不好婚嫁。 但李春的观点她不赞同,寻一个好婆家又有何用?若女子本身处境不加以改变,此类之事岂不更加猖獗。 根源还是出在男子身上。 柳如珩目光频频朝外看去,眼中暗含急切,她不顾少卿大人与秋大人的言论,执意上前:“大人,下官依旧以为李春罪不至死,还请大人三思。” 少卿大人的耐心已经到达了极点,他眸中愠怒已然藏不住,厉声呵斥道:“柳如珩,你三番四次扰乱公堂秩序,这里不是乡野之地,岂容尔等放肆。” 柳如珩无话可说,只执拗地继续跪在原地,任由其他同僚打量,她也无动于衷。 僵持许久,少卿大人终是没有宽恕李春,眼见即将宣判结束,柳如珩神色有些焦急。 好在少卿大人宣读结果前,一个衙役忽然闯进大堂,他汗水涟涟,焦急道:“大人,外头有人带着万民请愿书前来求见!” 柳如珩的脸色稍微霁,总算是在宣判前等到了这份万民请愿书。 —— 那日,她看师爷对李春的态度颇为维护,在看完卷宗后,便询问了关于他如此维护李春的缘由。 李春母亲在十几年前瘟疫横行时,将家中祖传秘方以身试药,确认有效后便不藏私告知全城大夫,救下无数人,她自己却因积劳成疾早早去了。 自李春母亲去世后,李春父亲的身体也不大好,只能在临终前将她许给了当时家底颇丰的刘家,盼她能稍稍过得好些。 嫁入刘家前的李春,跟着母亲学了些医术,对治病救人略懂一二。 这些年她不收银钱,闲暇时便免费为县里人看病,告知他们需何草药,如此继承母亲衣钵,在近些年救下不少没银钱看病的穷苦人。 这位师爷年幼时被李春母亲救过,对李春这个恩人之女,自然多有关照。 师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重朝少卿大人磕了个响头,他呈上那封万民请愿书,道:“请大人过目。” 少卿大人面色凝重,他走下高堂,亲自接过这封请愿书,见此情形,柳如珩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些,她起身,悄悄偏过头去看万民请愿书的内容。 刘耀祖家中父母以及宗族长辈都在上头留了名字。还有许多不识字的便拿手印代替。大小不一的手印在这封请愿书上鲜红夺目,一眼瞧过去便有些震撼 这请愿书虽无真的万人,但也有足足近千人,少卿大人与秋侍郎一同看过,他们耳语几句后,神色稍稍和缓 ,他二人决定一致。 “先将刘李氏收监,三日后重审。” 李春不是不知感恩的人,在被收押前,她回头深深瞧了一眼柳如珩和师爷,以口型道了句多谢。 师爷在京城没有落脚的地方,柳如珩便牵着马,带领师爷朝家中走去,客房尚有空房间,可留师爷暂居几日。 出了大理寺,师爷朝柳如珩行了一礼,“多谢柳大人点拨,否则今日我恩人之女恐要身首异处。” 柳如珩避开了这一礼,轻叹一口气:“我只是提了个建议,真正去寻人签名的还是大人,不必如此恭维我。” 师爷苦笑,他轻叹一口气,神色略有些沧桑:“乡亲们都知道她的为人,若不是刘耀祖如此混账,她怕是也为了女儿忍忍便过去了。” “……” 柳如珩无言以对,似乎这个世界对女子的名节格外在意。 …… 翌日,柳如珩到大理寺时,远远便瞥见了一抹身影,那人站在大理寺门口东张西望,似是在寻什么人。待走近些了些才发现,此人是上次的小青。 见到柳如珩,她上前朝柳如珩行了个礼,递给柳如珩一张纸外加一袋子沉甸甸的东西,又朝她行了一礼后快速跑开了。 柳如珩捏着手中的纸,有些发愣,难不成是逄季同一案小青又有什么新发现不成? 将纸张展开,柳如珩瞧见了小青所写的道歉信。 昨日案件审理时她也在现场,见柳如珩不畏少卿大人与秋侍郎的怒斥,依旧要为李春求来一个公道时,便对柳如珩有所改观,她为她的偏见道歉。 至于那沉甸甸的袋子,柳如珩打开一看,是一堆自家种的果蔬。 柳如珩有些哭笑不得。 一连过去几日,万民请愿书之事在京中闹的沸沸扬扬,此案也被御史台发现,上奏给了皇帝。因此,此案挪至县衙公开审理。 审理那日,百姓将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柳如珩因穿着官服,勉强挤了进去。 由于要公开审理,李春被带上来时除了精神萎靡外,没什么外伤,只手脚处被镣铐擦伤。 这次坐在上首断案的,是位德高望重的御史,他胡子花白,长得有些严肃。 按照惯例,先是问询了一遍李春的基本情况,而后又道:“前几日写状书的是哪位大人?” 柳如珩上前,朝御史拜了一拜,声音清朗:“回大人,状书是下官所写。” 御史大人沉吟片刻,他道:“将你的状书张贴在衙门外供百姓观看,你可有异议?” “并无。” 见柳如珩事事顺从,御史大人的神色稍缓,他又唤来两名随从,将师爷带来的万民请愿书展示在众人眼前。 他清咳两声,“今日刘李氏一案,因圣上隆恩,圣明决断……” 说了一大堆歌功颂德当今圣上的话后,他才落下尾:“法理不外乎人情,刘李氏此人平日友爱邻里,孝悌族亲,且事出有因,但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便判她流放岭南,刑役半载,并罚银百两以赔偿家属。” 20. 第二十章 恰逢休沐,柳如珩再次登门去见姜绍嘉。 那日她看见的异域商队,应当是匈奴王族前来求亲的商队,但不知为何,原定年底来的人,七月便到了京城。 且还未派出使节,看那异族男子有恃无恐的模样,似乎有什么阴谋,得赶紧告诉姜绍嘉。 公主在水榭中等她。 侍女在前领路,柳如珩带着上次姜绍嘉说过喜欢的蜜饯,有些局促。 据说华清公主府是前朝一位穷奢极欲的官员所建,被抄家后一直无人居住,如今被赐给了姜绍嘉。 水榭建在池边,檐下四角翘起,悬挂着几个精巧的风铃,层层帐幔遮挡,隐隐勾勒出姜绍嘉窈窕的身形。 姜绍嘉今日穿了身豆绿色的衣裙,云鬓挽起,配上几支精巧的缉珠发簪,显得格外清新。 见到柳如珩,姜绍嘉红唇微勾,她斜斜靠在贵妃塌上。冰雾渺渺间,柳如珩觉得她不似凡间人。 “怎么今日晓得寻我?柳大人不是一向很忙吗?” “前些日子碰上了案子,如今一休沐便来找你了,求公主息怒。”柳如珩做出一副求饶状。 说着,柳如珩便顺手将一旁的小凳放至姜绍嘉软榻前,坐下后,她微微偏过头去。 见侍女走远,柳如珩抬头,望着公主的眉眼,正色道:“公主,我出去时,疑似遇见匈奴王族的人,他们悄悄进京,未派使节,怕是不简单。” 柳如珩将那人挑衅她的话一一复述,最后委屈的看向她。 姜绍嘉轻笑,她眸色冷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但言语上却哄着柳如珩:“你在我眼中最好看,不过那人如此行事,定有人在京中照应。” 柳如珩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虑,在她休沐的一月中,宫中骤然传出皇帝病重的消息,处置了一批官员。 如今皇帝病重已有半月有余,近来太子监国,他排除异己,提拔了不少自己母族的人担任朝廷要职。 那位柳如珩从未见过,据说是去外地查案的大理寺卿,以告老还乡为由从大理寺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 如今大理寺真正的掌权人,便是那位柳如珩接触最多的陆少卿,他名正言顺的接替了大理寺的所有权柄,只待一纸诏书便能升为大理寺卿。 一直跟在陆少卿身旁的程学海也沾了光,如今位居大理寺司直。 她有些感慨,怪不得总有人要掺和进党派之争当中,若赌赢了,便可一步升天。 “是变天了。” 柳如珩轻叹一口气,转移了话题,她问道:“公主对左相府家的小姐可有了解?” 姜绍嘉抬眸,似笑非笑,“怎样的了解?怎的忽然提起她?” 柳如珩略有些羞郝,只得将自己上次夜探左相府的事说出,最后总结的道:“她手上可能掌握着关键证据,还是需要多加注意。” 闻言,姜绍嘉沉默半晌,轻叹一口气:“我与她不熟。”严格来说,姜绍嘉与京城中的贵女都不相熟,那些贵女大都碍于她的名声与地位,恭敬有余,却不敢与其多加相处。 柳如珩闻言,无奈道:“看来还是要从芙蓉教入手。” 但有关芙蓉教的线索,便只有起先程学海向她推荐的道观,那标志性的符纸便被左相府的小姐认了出来。 见柳如珩愁眉苦脸的模样,姜绍嘉轻笑一声,她坐直了身子,素手拿起一旁冰镇过的葡萄,细细剥完皮后,喂到柳如珩嘴里。 柳如珩下意识张嘴,她的目光转移到了姜绍嘉的手上。 那只手纤长洁白,与紫红的葡萄形成极大的反差。 见柳如珩乖乖将葡萄吃下去,姜绍嘉红唇微勾,漫不经心道:“有个秘密你要不要听?” 方才的葡萄很甜,还带着微微的凉,吃下去后柳如珩觉得自己的精神都振奋许多,将葡萄咽下去,她才开口:“什么秘密?” 姜绍嘉没有回答,只示意柳如珩看那盘葡萄,她神色慵懒,眼波流转间的戏谑格外明显,“方才我喂了你一个葡萄,柳大人是不是该还我一个?” 姜绍嘉的官话标准,吐字清晰,但柳大人三字她加重了音调,显得格外缱绻。 闻言,柳如珩耳根都泛着红,她不明白,分明是一样的柳大人,为何公主叫起来却如此不同。 许是知道柳如珩不经逗,姜绍嘉点到即止,她拿过一旁的帕子净了手后,挑起柳如珩的下巴。她那双狐狸眼凌厉,殷红的唇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这秘密,听了可是会死人的,即便如此,柳大人也要听吗?” 姜绍嘉的手在夏日,也泛着微微的凉。 但柳如珩的脸是滚烫的,她觉得姜绍嘉那双眼如深渊,她只能垂眸,避开那凌厉的眼神。 她嗓音有些干涩,“那便不听了。” “我偏要告诉你。” 姜绍嘉眼中的凌厉渐消,不等柳如珩反应,她便道:“我要当皇帝。” 柳如珩猛地抬头,瞪大了双眸,不敢置信这样的话居然被姜绍嘉如此轻易便说了出来。 但她心中又隐隐兴奋,女子为何不能称帝?自然能! 强压下心中的兴奋,柳如珩嗓音有些颤抖,她目光灼灼:“公主可是认真的?” 屋檐下,风铃响,轻纱蔓舞。 水榭中的少女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她极为自然,言语中全是自信与独属于少年人的张狂:“自然认真,我不觉得我比那些男人差。” 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女,柳如珩瞳孔微缩,她似乎能听见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 望着姜绍嘉笃定的双眸,姜绍嘉难掩言语中的兴奋,她衷心祝福道:“愿公主得偿所愿。” 柳如珩有些郝然,许久才掩去方才的兴奋。 姜绍嘉的话一下便将她苦困许久的心结一语道破。 女子从来便不比男子差,为何男子能封侯拜相,拥有称帝的野心,女子却不能。 她正了正神色,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地,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仰视她:“我定竭尽所能,助公主成就大业。” 姜绍嘉将她扶起,眼眸幽深,似深不见底的海洋,“如你所愿。” 柳如珩这次许下的诺言极为认真,不似从前权宜之策。 她又犹豫,该不该向公主坦白自己的女子之身。 初见那日她便想坦白,却被那侍卫的打断,终成了空。 实话说,柳如珩对姜绍嘉的感官极为复杂,她是女子,按世俗常理来说,女子应该喜欢男子,但她厌恶男子。 但扮成兄长,与男子接触稍多后,她更觉得男子污秽。姜绍嘉真的能接受她为女子吗? 柳如珩不敢赌。 她没有将自己的忧虑表现出来,一如往常与公主谈笑。 正值下午,微风不燥。 与姜绍嘉相处,总是如此轻松。她不必时时刻刻伪装,不必维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不必成旁人口中淡泊之人。 她只是她。 姜绍嘉与柳如珩在水榭中乘凉,微风吹拂带来阵阵凉意。 不觉间,二人将柳如珩带来的果脯吃的一干二净。 时间恰好到了傍晚,太阳热意稍稍减退,姜绍嘉瞥见天边几抹微粉的云,她怔愣片刻,笑道:“柳如珩,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你脸红的样子。” 闻言,柳如珩抬眸,她起身将若有似无的帐幔掀开,果然有片云如姜绍嘉说的那样粉。 但柳如珩的视线完全被缓缓西沉的落日与荷花所吸引,金色的余晖给水榭边的满池荷花镀上金边。 她惊喜转头,指着那一池荷花道:“公主,这荷花开的真好,你想吃莲蓬……吗?” 姜绍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两人距离极近,柳如珩的唇擦过她光洁细腻的额头。 柳如珩的声音骤然弱了下去,她心跳如擂鼓,只听见姜绍嘉笑着说:“你看,我就说很像那片云。” 柳如珩下意识退后两步,不慎被自己绊倒,她的腰磕在围栏边,双眼因疼痛染上水雾。 姜绍嘉眸中闪过一丝笑,她将柳如珩扶起,“我带你去摘莲蓬吧。” 她所言非虚,公主府的这处池塘是引了活水所建,极为广阔,如今到了七月,满池荷花盛开,倒显得壮观。 姜绍嘉提出后,带着柳如珩出了水榭,她在水榭下翻出了一条小木船。 柳如珩有些震惊,:“怎么还有条船?” 姜绍嘉挑起下巴,眼中暗含得意,她解释道:“平日若有心事,我便会来游船,去吗?” 那船不大,正好能坐下两人。 小船荡近了荷花深处,微风习习,池水泛起微波。柳如珩摘了朵开的最盛的荷花,对着姜绍嘉比划。 挑了许久才挑出合适的。 “这朵衬你。” 姜绍嘉接过柳如珩递给她的花,还顺带将她撇下的几朵花一同捧在怀中,笑的灿烂:“这样好看吗?” “好看。”柳如珩情不自禁道:“公主,我想为你画一幅画。” 见姜绍嘉未答,柳如珩赶忙找补:“我画技尚可,绝不会将公主画丑。” 姜绍嘉噗嗤一笑,她轻轻放下手中花,“我又没说不让你画。” 话落,姜绍嘉眼神有些飘忽,她声音小了些,似乎是头一次安慰人,“人生在世,难免有烦恼,你别总憋着心里。” 21. 第二十一章 见姜绍嘉如此别扭的安慰,柳如珩心绪难言,她开心又惶恐,酸涩而甜蜜。 她轻轻“嗯”了一声,抬眸看向姜绍嘉,柳如珩的声音中夹着轻微的鼻音:“公主怎么知道我有心事?” 姜绍嘉微微倾身,给了柳如珩一个转瞬即逝的拥抱。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总之伤心就别憋着。” 说完,不管柳如珩作何反应,姜绍嘉便将身侧的莲蓬摘下,剥开莲蓬递给柳如珩几颗莲子。 “吃吧,多吃些。” 柳如珩接过莲子,指尖擦过姜绍嘉的手心。 温凉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机械的剥开莲子的外皮,柳如珩一口便将莲子吃了进去,脆生生且白嫩莲子是甜的,只莲心微苦。 她忽然想到,如此苦涩而甜蜜的感觉,应当就是吃了莲子。 …… 回到家中,柳如珩带了许多和公主一同摘的莲蓬回家。 李嫂见到这些莲蓬,喜笑颜开:“如今正是吃莲蓬的好季节,明日喝些百合莲子羹如何?” 柳如珩不禁想起,离开前姜绍嘉特意嘱咐的,公主府莲蓬甚多,若是还有烦心事,便将莲子当成讨厌的人,将他剥皮抽骨煲汤。 虽是玩笑话,但柳如珩莫名觉得姜绍嘉说的极为认真,她不由得轻笑出声,惹得身旁人一阵不解。 翌日,李嫂将莲子物尽其用,将昨日所说的百合莲子羹端上了餐桌。 用完早膳,柳如珩便动身前往大理寺。今日她来的稍微晚了些,室内火药味有些重,一进屋便瞧见程学海和龚烦二人怒目而视。 柳如珩不想掺合进二人之间,便径直坐到自己的桌案,处理卷宗文书。 大约夏季便是阴晴不定,柳如珩处理完卷宗,抬首打算休息时便见外头阴云密布,雷声轰隆而至。 雨迟迟未下,陆少卿身旁随从轻轻叩响门扉,他朝众人行了一礼,恭敬道:“各位大人好,少卿大人邀各位去正堂一聚。” 柳如珩心道不好,大理寺少卿升为大理寺卿,只余一纸诏书之差,如今派人将所有人都叫去,恐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没什么好事。 她不远不近跟在几人身后,觉得党派之争实属复杂,前些日子龚烦被贬,恐怕便是因为他是从前大理寺卿一手提拔。 如今少卿上位,便将从前被寺卿打压的程学海提拔,而从前顺风顺水的龚烦却遭贬谪。 加之她拒绝了程学海的拉拢后,柳如珩便察觉到了他的态度从热络变得冷淡了不少。 好在这些柳如珩倒不是很在乎,曾私塾读书时她也因不参与党派而遭到冷遇,如今早已习惯。 她只是有些不详的预感,如今皇帝病重,太子无道,未来恐怕是要乱了。 不过……柳如珩内心愈发坚定,她想见到公主成为真正的皇帝,她知道姜绍嘉有许多布置未曾与她详说,但将此事告知于她,必然是信任她的。 她不想辜负姜绍嘉的信任。 为今之计,只能尽己所能,让官位再升一升。 不多时,众人齐聚在大理寺正堂。 除了初入大理寺时,柳如珩还是头一回见到大理寺的众多官员齐聚一堂。 少卿大人坐在上首,虽是新官上任,但他暂代大理寺卿一职许久,目前火烧的倒不怎么猛烈,只让龚烦狠狠丢了面子。 其余人,包括柳如珩在内便只先简单说了几句,不过到底大理寺仍有这么多人。 柳如珩惯不爱听这些长篇大论,她站在角落,微微偏过头去便能看见庭院。 外头阴云密布,疾风骤雨将院墙边的一树开的极好的紫薇花打落,未免有些可惜。 在柳如珩跑神时,陆少卿突然叫了一声柳如珩的名字。 柳如珩当即便反应过来,她收回视线,恭敬上前行礼。 陆少卿神色淡淡,将柳如珩叫上前后,他只轻呷一口杯中氤氲雾气的茶,许久,他才道:“前些日子柳大人倒是出了大风头。” 柳如珩头皮一紧,又朝陆少卿行了一礼,笑道:“大人过奖了,此案如此,都因圣上隆恩,圣明决断。” 陆少卿将手中的杯子轻轻放在桌案上,笑的有些渗人:“柳大人不必谦虚,你年少有为,未来定是圣上的股肱之臣。” 说出圣上二字,他语气加重了不少,见柳如珩回答的滴水不漏,便唤了另一位生面孔上前。 退回到原来的角落中,柳如珩突出一口浊气,她不着痕迹用衣袖擦去额角的汗珠。方才陆少卿的话句句都含沙射影,若一句不慎,便要被杀鸡儆猴。 煎熬许久,陆少卿才嘱咐众人回去。 …… 又是一日,柳如珩才到大理寺不久,便被陆少卿唤去。 他坐在书案后,面色冷凝的看着眼前的卷宗,听见脚步声,他才将目光放在柳如珩身上,淡淡道:“你来了。” 柳如珩朝他行了一礼,直觉不妙。 “如今大理寺内人手暂缺,有一悬案无人可破,还请柳大人接下此重任。” 果然不妙,柳如珩又行一礼,故作惶恐:“怎敢让大人用请字,但下官资历尚浅,且手中积压许多卷宗,还需向其他大人多多学习,恐难当大任。” “其他人我自有安排,柳大人难道还要我说第二次吗?”陆少卿皱眉,面容更加严肃几分。 柳如珩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她顿了顿,“下官明白。”她拱手告退,转身离开了此处。 这位陆少卿是个笑面虎,目前与他撕破脸皮,吃亏的只能是自己,如今只能将此悬案处理好,放能堵住他的嘴。 柳如珩在心中暗自安慰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能在陆少卿口中被称为悬案的,定是大案。若真能将此案破了,倒也是个机遇。 不多时,随从便送来卷宗,并带了一个让柳如珩意想不到的人来。见到来人,身旁几位都目露嫌恶,纷纷垂首处理卷宗。 “柳大人,大理寺内仵作紧缺,如今只有小青无事,大人吩咐,日后验尸就由小青协助您。”说完,随从便离开了。 小青面色不变,似是没有瞧见旁人的冷脸,她朝柳如珩行了一礼,递给她一张纸后,便安静站在一旁。 见柳如珩没有露出其他异样的神情,小青紧绷的神经略松了些。 看完小青所写的内容,柳如珩便让她先回去了。 纸条上 所写的内容便是如何在大理寺内寻到她。 待她走后,房内其他几位大人都长舒一口气,七嘴八舌的谈论开了。绕来绕去都不过是小青女子的身份。 柳如珩嘴唇紧抿,冷冷说了句:“背后议论是非,要下拔舌地狱。”这些男人真卑鄙,分明背后议论旁人的事也没少做,但骂起人来却要骂长舌妇。 说完这句话,柳如珩便觉得耳边清净不少。 她细细翻看卷宗。 从半年前开始,便有些官员富户家中库房被盗,有些报官了,有些却没有。 直到近两个月,从前被盗过库房的主家在睡梦中离奇消失,隔一段时日后,主家的尸首被人砍断手脚抛尸在其大门中央。 起先无人将库房被盗与杀人扯上关系,但受害者增多,大理寺发现这些人都曾在半年前库房失窃,如今更是按照失窃的顺序,一个个地莫名死亡。 大理寺将此消息封锁,但依旧搞得百姓人心惶惶。 此案主要发生在城东,柳如珩家距城东还有段距离,因此并不曾耳闻。 最近的一桩案件,便发生在半月前。 柳如珩眉头紧锁,如今已有三人死亡,凶手平均半月杀一人,按日子来算,应当马上就要发生第四起案件。 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家中库房都曾在半年前失窃过。 柳如珩将卷宗收好,写了一封折子,托衙役递交给少卿大人后,便骑马朝卷宗记载的最近一起案件发生处去。 此案发生时间最近,探查到凶手行踪应当更轻松些。 今日的天依旧是阴沉沉的,不过不似昨日的狂风骤雨,是夏日里难得的阴天。 城东距大理寺不算远,只一炷香时间她便到了。 被害人家境殷实,祖上也显赫过,他在世时曾捐过一个八品虚职,勉强算得上是官宦世家。 此时他府上仍挂着白,柳如珩上前扣响了门。 穿着麻布的小厮将门打开,见一身官服的柳如珩,他以为柳如珩是老爷同僚前来悼念,便将她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此地灵堂设的极大,柳如珩瞧见灵堂内有几位僧人围着棺椁念经,在门口时,有位少年披麻戴孝,见有人来,行了一礼便领着柳如珩去上香。 为死者上了三炷香,柳如珩轻叹一口气,朝那位少年道:“还请借一步说话。” 出了灵堂,少年寻了处僻静的地方,朝柳如珩行了一礼:“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柳如珩微微颔首,将自己的官印拿出,“我此次前来,是为蒋大人被害一案,还请带我去蒋大人失踪时的卧房。” 少年迟疑片刻,将柳如珩迎至接客的正厅,“还请大人稍等片刻,此事还需请我母亲商议。” 柳如珩远远瞥见府上一阵兵荒马乱,不多时,一位中年妇人被少年搀扶着前来,她刚想行礼便被柳如珩拦住:“夫人不必多礼,此次前来我只为查案。” 中年妇人缓了一会,才迟疑道:“那日老爷歇在侧室房中,还请大人莫要见怪。” 柳如珩微微颔首,“请夫人带路。” 她跟在那位病弱的夫人身后,脑中却想,既然身旁有人,怎会悄无声息便失踪了? 22. 第二十二章 那位夫人很快便将柳如珩带到了偏房门口。此处偏房不大,还算整洁,应当是有细心打理过。 “夫人,自蒋大人失踪后,这间房可有人居住过?” 随着蒋夫人点头,柳如珩的心也往下沉,有人住过,证据便少了。 “这屋子只夫君失踪的头一日住着人,第二日发觉不妥,我便安排她换了间屋子住。” 柳如珩微微颔首,她独身一人走近偏房,将剩下众人拦在门外。不过大门敞开,她的动作一览无余。 搜查过可疑之处后,仍一无所获。 恰好柳如珩偏过头,正巧瞧见床底有一只小小的香炉,里头有一堆燃尽了的香灰。 时隔半月,香炉只中残存了一些浅淡的味道,柳如珩觉得这香的味道有些熟悉。 但到底时间已过去半月,柳如珩没那么灵的鼻子,只好问道:“夫人,您府上所燃的是什么香?” “只是寻常的檀香,我与夫君都爱这味道。”她声音轻缓,语带忧伤:“此香安神,夫君无论到哪间房都会点。 柳如珩自觉戳到她的伤心处,沉默片刻才问道:“夫人可否将香给我些?” 那位夫人微微颔首,吩咐身后的仆从去拿些香。 仆从归来后,手中分量不轻,显然不止只有檀香。 不等柳如珩推辞,蒋夫人便抢先道:“檀香不算名贵,其他的香料也只是讨个巧,大人不辞辛劳来一趟,香便收下吧。” 柳如珩不好推辞,只好试探问几句,她观察着蒋夫人的表情,“半年前库房失窃,您可知道还有谁家一同失窃吗?” 蒋夫人摇摇头,“我久病家中,少与人交际,并不曾知晓。” …… 出了蒋府,天依然是阴沉沉的,不见半点阳光。 柳如珩策马朝县衙处去。 县衙的衙役见到柳如珩的官印,毕恭毕敬将她迎了进去。 在县衙中将近半年失窃案与最近的失踪案进行对比后,柳如珩心下一沉。 两桩案件,有一起重合之处。 将此人的信息抄录下来后,柳如珩回了大理寺。 找到小青后,柳如珩还点了两名衙役。此案蹊跷,若真与半年前的失窃一案相关,便只有在正门口蹲守,此举虽是个笨法子,但说不准瞎猫碰上死耗子,可能会有奇效。 将两名衙役安排好后,柳如珩带着小青朝停尸房去。 穿戴整齐,两人进了屋子,阴冷的停尸房内换了个人把守,柳如珩有些可惜。 那位蒋大人大小是个朝廷命官,家中人也关心,本身也有些权势,因此除却初次验尸后,他的尸首便被家人带回去安葬。 这里放着的,是第二起凶案发生时的被害人。 他是商贾巨富,家资颇丰,据说他家中女儿嫁入太子府,成了太子府上的一名姬妾。 被害时,他被人砍断手脚抛尸在正门口,引起一阵骚乱。 因死法与第一位大人相似,他的尸首便一直留在这。但柳如珩觉得奇怪的便是,许久过去,竟无一人替他收尸。 柳如珩站在小青身侧为她打下手,验尸这方面,她还是个生手,虽上次与程学海学过一些,但到底不如专业的仵作。 还是不要给小青添乱来的好。 此尸首虽一直冰镇,但到底还是盛夏,柳如珩以面罩覆面,仍能够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 小青的动作专业,她将四肢的断口上下都检查过,与前几次的结果相差不大。 柳如珩盯着尸首的脸,总觉得有些奇怪。 尸首的面色祥和,嘴角隐隐向上,掀开眼皮,也并无半分异常。但卷宗上并未记载尸首的表情。她有些好奇其余两人的表情是否也是如此。 柳如珩心中略过许多问题,碍于小青正专心验尸,且她不能言语,便硬生生憋了回去。 许久,烧完香后两人前往另一间房熏醋去味时,柳如珩才开口问道:“方才那人可有异常?我观他面色苍白,隐隐含笑,你可知他死法?” 见柳如珩一股脑便问了如此多的问题,小青垂下头,奋笔疾书。 不多时,小青递给她一张写的满满当当的纸。因为着急,小青的字迹有些凌乱。 此人死法与卷宗上描写一致,断肢是死后砍下,并无异常,但他嘴角含笑一点却令人生疑,此人不大有可能是在有意识时死亡。 …… 将今日查验的疑点全都用炭笔记录在一本巴掌大的册子上后,柳如珩揉了揉眉心,今日疑点颇多,留给她的时间却不多。 夜已经深了,往日热闹的大理寺只有寥寥几盏灯亮着。现已入夏,但夜晚总是要凉快些,晚风拂面,树影婆娑。柳如珩独自朝马厩走去。 她今日不打算回去。 对失踪那人,她着实放心不下,虽派了两名衙役乔装后再那处把守,却总觉得不算稳妥。 到了东城,柳如珩在稍稍远些的地方,将马拴在了一株柳树边。 夜晚漫长,她随意找了个能观察到正门的隐蔽小巷,倚墙而坐,将那小册子掏出,时不时写写划划,记录些什么。 一夜过去,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仍没有等到凶手。柳如珩并不气馁,无事发生也算个好事。 打更人的声音响起,寅时已到。 柳如珩正起身活动筋骨,走到柳树旁解开栓马的绳子时,骤然听见一声惨叫。 那声音是打更人的声音。 她面色一凝,翻身上马便朝声音处奔去。 只隔了一条街巷。 柳如珩到时打更人跌坐在地,他面前的是一具尸首。 尸首面容惨白,白绫高悬在正门口横梁上,在尸首身旁,还用细线拴着一根血淋淋的舌头。 柳如珩面色一凝,她翻身下马,直直朝尸首的方向去。尸首无风自动,她上前一探,尸首还有些余温。 “滴答……” 柳如珩顿住了脚步,鲜血从尸首口中流出,滴在了她的脚边。 刺目的红似乎是凶手对她的挑衅。 两名衙役才赶到,见柳如珩站在尸首边神色莫测,二人赶忙上前请罪。 责罚两人也是于事无补,柳如珩眉头紧蹙,指挥一人看着尸首,一人在边上寻找有无线索。 她这才上前将受了惊吓的打更人扶起,“老伯,方才你有没有瞧见可疑之人?”

打更人咽了口唾沫,他下意识抓紧了柳如珩的袖子,眼中流露出的恐惧不作伪。“鬼……是鬼。” 柳如珩尽力安抚他的情绪,但他好似被吓傻了,只重复那几个字,一刻也离不开人,嗓音还有隐隐加大的趋势。 现在虽时间尚早,但闹出的动静到底太大,柳如珩唤一名衙役看住打更人,她则是敲响了大门。 事权从急,现在时间尚早,大理寺内人手不够,且这里距离大理寺也有段距离,如今只好借用死者家中杂役,尽量将此消息封锁,避免引起更大的骚乱。 直至将尸首运回大理寺,柳如珩才后知后觉的软了手脚,方才的场景着实可怖,若不是只有她一人顶事,她恐怕也要当街惊叫出声。 但哪怕是回到大理寺,柳如珩也依旧没有松懈下来,此人为御史台御史中丞,正四品官员,如今横死在家门前,引起的骚乱必定不小。 揉了揉眉心,柳如珩便朝陆少卿那走去。他一向早到,如今横死的是位四品大员,陆少卿不可能没有消息。 叩响门扉,陆少卿声音听不出喜怒。 “进。” 进屋后,柳如珩行了一礼,懒得多说客套话,便将今早所见所闻都告诉了陆少卿。 在听闻尸首被发现时体温仍旧温热时,陆少卿神色一凛,“此话当着?” 柳如珩:“当真。” 尸首此时安放在停尸房内,由仵作验尸,柳如珩留了个心眼,她提前便派了小青在一旁看守,将验尸情况都看清楚。 见此,陆少卿抬眸,见柳如珩衣衫仍是昨日的衣衫,且眼中微红,他难得大发慈悲:“你辛劳一夜,先回去休息吧。” 柳如珩也不逞强,她微微颔首,向陆少卿告退后便离开了大理寺,到底是自己的身体重要。 清晨已到,今日的阳光略有些刺目。 回到家中,柳如珩强撑着精神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后才躺在床上。 那尸首的血迹不慎滴落在她的肩头,沾了许久,不晓得还能不能洗得干净,但哪怕是能洗干净柳如珩也不想要这身衣裳了…… 到底是过于疲惫,柳如珩几乎是沾了枕头便睡着。但她睡的并不安稳,哪怕是在梦中也眉头紧蹙。 今早的场景又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黑漆漆的大门里空无一人,只几具面色苍白的尸首瞪大了眼睛,目光齐齐转向她。 血红的双眸似在责怪,似在愤怒。 分明只有一街之隔,她为何没有发现?为何死的不是她? 思绪杂乱无章。 柳如珩偏过头,想要躲闪……无论前后左右,那双双阴鸷的眸子始终死死盯着她。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她的脸颊,窒息感袭来。 一阵天旋地转——柳如珩捂着脑袋从床上坐起。她有些憔悴,喝了一口旁边放着的冷茶,混沌的脑子才从方才的光怪陆离的梦中抽离。 她垂下眸,难得苦笑。 原本还以为是自己胆子突然大了,但还是如此胆小,多年未梦到的人,和这位御史中丞一起来入她的梦,也是奇怪。 柳如珩深吸一口气,将茶放在一边。不过她不信鬼神,只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