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新婚[先婚后爱]》 1、见鬼 工体西路上新开了一家club,叫aurora,据说音响和氛围都是顶级的。 江南船王家的女儿纪如歌过完二十四岁生日宴,意犹未尽,晚上在aurora又攒了个局,喊圈里朋友续摊。 aurora的装修是时下风靡的blackpink撞色,又叠了层赛博朋克风的迷幻光影。百万元级的音响将低音震进胸膛,舞池里人影憧憧。 几首歌下来,林今昭跳累了,搭着纪如歌的肩膀往外走。 一条白皙而骨肉匀亭的长腿先迈下半米台,林今昭今天穿一双铆钉短靴,黑色热裤,上身只一件素白吊带,雪白的脖颈上,一截黑色choker紧贴着肌肤,衬得肩颈和锁骨的线条愈发分明。 她本来在外面搭了件罩衫,跳到兴头上,不知随手扔去哪了。 “二场去哪儿?”纪如歌搂着林今昭手臂,“我表哥在附近新开了一家台球厅,无烟的,环境特别好,去打几杆?” 林今昭摇摇头,就近陷进一张沙发里。纪如歌早习惯了她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懒散,招手从推车的服务员那儿拿了瓶气泡水递给她。 林今昭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灯光落在她脸上,纪如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甜美无害的一张脸,眼睛大而有神,像只名贵又机灵的猫咪。浑身瓷白的肌肤因为刚刚运动过,泛起层粉嫩的血色。 纪如歌不禁想起初识林今昭时,她们都还是十五六岁的中学生。校园里一水儿的制式校服,她却能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林今昭——巴掌大的小脸,比旁人白出好几个度,在人堆里跟灯泡似的扎眼。 “不去了。”林今昭摆摆手,用手背轻拭一下嘴角,语气慵懒,“我好累。” 刚坐下,身边立刻围拢了几个人。 有人调侃:“我们迪斯科小公主怎么才跳几首就累了?” 马上有人附和:“对啊今昭,在颍州的时候,咱们动不动就通宵,一晚上转好几个场子,我们都累到半死你还意犹未尽,怎么结了个婚,一下就不行了?” 是啊,只不过是结了个婚,还是一场名存实亡的合约婚姻。演了几个月循规蹈矩的乖乖女,现在倒好,玩都玩不动了。 林今昭眨了眨眼。 “走,去就去!”她从沙发上撑起身。 纪如歌却拉住她的手臂,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提醒她:“昭昭,注意时间哦。” 林今昭从不戴手表,听了这话便去摸手机。手机也不知随手丢去哪儿了,沙发上层层叠叠堆着大家的外套和包包,一时找不见。 纪如歌点开自己的applewatch,把屏幕伸到她眼前。小小的表盘上,时间赫然亮着:9:48。 “如歌,别看表了,才不到十点,早着呢。”旁边有人催。 “怎么样,时间方便吗?”纪如歌没理别人,小声问今昭。 林今昭犹豫了一瞬。 因为摸不透霍承聿的脾气和喜好,她从结婚以来,一直小心翼翼扮演着家教严格、传统无趣的乖乖女人设,从未在晚上十一点后回过家。 但今天是好朋友纪如歌的生日,她不想扫兴,于是故作轻松道:“怕什么,他人还在西半球谈生意,没空管我。” 听林今昭这么说,纪如歌放下心来,打电话让司机准备转场。场上有几个人是自己开车的,喝了酒不便,便去前台叫代驾。 等代驾的间隙,俩人站在门口醒酒。纪如歌靠在林今昭身上,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认真:“昭昭,他对你好吗?” 今年上半年,林今昭和霍承聿那场算得上轰动的联姻,几乎是她一手促成的。 彼时,林今昭正急需一个形式上的婚姻来摆脱林家那个吸血的魔窟。可嫁入传闻中门第森严、规矩繁多又错综复杂的霍家究竟是福是祸,纪如歌又忍不住担忧了。 对我好吗? 林今昭眼珠转了转,脑海里浮现不出什么具体事画面,只有幅男人在昏暗夜色里朦朦胧胧的侧影。 婚礼后,霍承聿三天两头出差,不是在沪市、港深,就是在海外。上上个月他又飞欧洲考察市场,一个半月不见人影。不要说他待她如何,连他长什么样子,林今昭都有点回忆不起来了。 怔忡之际,代驾陆续到了。 林今昭转身回去,终于在沙发缝隙里摸到了自己的手机。拿起时,屏幕亮了一瞬,她目光不经意扫过弹出的微信消息,瞳孔骤然缩了缩。 “怎么了?坐我车去吧。”纪如歌道。 “……你们先去吧。”林今昭闭了闭眼睛,“我得回去了。” 看林今昭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纪如歌的视线也不由得看向她的手机屏幕—— 张姨:【小姐,霍先生提前回国了。】 还真是见鬼了。 --- 林今昭打了辆出租车往回赶。 车行驶在东二环辅路时,前方不知有交通事故还是什么,堵得水泄不通。林今昭堵得没了脾气,点开和张姨的聊天框。 【霍承聿到哪了?】 张姨是从她颍州带来的阿姨,从她母亲还在世时就在林家做工。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张姨于今昭而言,比亲人还似亲人。 过了半分钟,张姨回复:【司机说堵在路上了。】 林今昭失笑。管你是有钱还是有势,在京州的交通面前,一律人人平等。 京州禁摩,代步工具除了四个轮子几乎没有别的选项,这会儿,她忽然分外怀念起留在颍州的那辆杜卡迪。 引擎低沉的轰鸣,风从耳畔刮过的触感,那种想走就走,在车流里穿行无阻的自由——在这里,全都没有了。 出租车计价器上的金额因漫长的等候不断上跳,时间一分一秒地耗着。 司机的脚法让车一顿一顿的,本不晕车的人也被晃得想吐。林今昭终于没了耐心:“师傅,前面路口放我下去吧。” 司机也堵得心烦,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恨不得立马抽上一口。 闻言,他利落地应了声:“行。” 出租车往右一拐,打双闪停在路边,后面马上响起一阵鸣笛的催促声。 司机不为所动,径自把烟点燃了,摇下车窗,深吸一口,目光却追着那女孩儿。 只见那道纤细的身影,转身进了路边的地铁口。 地铁上,林今昭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看到纪如歌发来的消息: 【昭昭宝,生日礼物我打开了,太棒了!!!要是你早一点拿给我就好了,我可以在生日宴上戴,给他们显摆显摆我宝宝亲手给我设计的戒指!】 她还附上了一张照片:修长白皙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戒环是玫瑰金材质,两侧镶嵌着白贝母,中间是一个镶着细钻的字母g——“歌”的首字母,代表着如歌。 纪如歌出身富贵之家,从小物质极其丰沛,她更加钟爱这样有仪式感、有个人元素的礼物。 送出去的礼物被真心喜欢,对送礼物的人来说是件十分有满足感的事。 林今昭不禁弯了弯嘴角,右边脸颊陷下一个漂亮的梨涡。 她翻翻表情包库,回了一个wink的表情。 纪如歌秒回:【到家了吗?】 林今昭:【没,你猜我现在在哪?】 纪如歌:【堵在东二环?】 林今昭:【no,我改坐地铁了。霍承聿也堵车呢,这样我一定比他先到东湖壹号。】 纪如歌:【······不愧是你。】 地铁飞驰在轨道上,把堵在路上的轿车远远甩在身后。导航预计四十五分钟的路程,十五分钟便抵达。 下地铁后,距离小区还有一段路。林今昭站在地铁站口环顾一圈,扫了辆共享单车。 骑到东湖湾门口,站岗的保安远远瞥见她,走下岗亭想要阻拦。 毕竟这里成日进出的都是几百万的豪车,保姆出门采买都开辆宝马三系,还没见过哪位业主骑着共享单车回来。 却不料林今昭长腿在地上一撑,在他眼皮底下掏出手机,用背面的nfc碰了一下门禁卡识别器,门秒开。 保安震惊的目光在她和那辆共享单车之间转了转,戴着白手套的手却像是有肌肉记忆一般抬起敬礼:“欢迎您回家!” 东湖湾是这个区域核心地块的低密度别墅群,有市无价。 偌大的占地面积只规划了八户人家,其余空间修了健身房、游泳馆、会馆等公建,苏式园林风格的植被种满空地。 东湖壹号是楼王,地处中心位置。四四方方的院子,两栋主楼一东一西,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 林今昭没走正门,绕到侧门停下。 月光洒下来,铁门外的蔷薇花开得正好,花瓣上凝着细碎的露,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瓣。 张姨轻轻推开铁门,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朝林今昭比了个“ok”的手势,压低声音:“陈管家和其他工人都去正门口等着了,先去我房间换衣服。” 林今昭眨眨眼,嘴角一弯,无声地闪了进去。张姨侧身掩护,将小门轻轻掩上。 月色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花影斑驳的小径,朝二号楼快步走去。 别墅分两栋。一号楼是主人的寝居与生活区,二号楼住着工作人员,厨房、仓库也设在此处。两楼之间,一道连廊相接。 估摸着霍承聿不多时也该回来了,林今昭飞快跑上楼梯,一边跑一边卸下今晚的“罪证”,脖颈上的choker,耳垂上那对工业风的耳饰,她摘一样,张姨跟在身后接一样,默契地如同排练过许多次。 跑到二楼时,她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那股在club里浸透了的甜腻香氛味,眉心一皱,径直冲进张姨房间的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热气很快模糊了玻璃门。 洗完澡,换上睡裙,她又从抽屉里拿出直板夹,在镜子前夹直出门前卷好的头发。 蒸汽还没散尽,镜面蒙着一层薄雾,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外头,似乎有车灯的光掠过窗帘。 张姨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瞬:“小姐,先生的车进大门了。” 林今昭手里的直发夹一顿,心脏砰砰跳起来。 有种上学时早上对着答案补作业,同桌告诉她班主任已经走出办公室,马上就要进班的紧张感。 “来了来了。”她撂下直发夹,来不及穿拖鞋,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推门而出,从连廊飞快地跑回一号楼。 廊外夜色如水,风从半敞的窗隙灌进来,吹起她雾紫色的真丝睡袍。 2、夜逃 一辆通体漆黑的劳斯莱斯通过敞开的院门,驶入庭院。 身着制服的司机先下车,小跑着绕到后座,躬身拉开车门。 车内,先是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出车门,踩在月光与灯光交界的地面上。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车厢内倾身而出。待他站定,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他的存在压得稀薄了几分。 下车后,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淡淡扫过夜色中的宅邸,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快十一点了,别墅里的灯已经熄灭大半,整栋建筑安静地蛰伏在夜色里。唯有大门口和他将要经过的路径上,灯还亮着。 男人的皮鞋踏过门廊,头顶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色光晕勾勒出他肩背宽阔的轮廓。待他走过后,灯光又在身后次第熄灭,仿佛整个宅邸的呼吸,都在跟随他的步伐一明一灭。 忽然,他脚步微微顿住,抬眸,目光落在二楼的连廊方向。 那里,一道纤细的人影从楼梯口一闪而过,速度太快,像是被猎人追逐的野兔,只看得清翩飞的蔷薇粉色裙摆——和裙摆下露出的一截细白脚踝。 霍承聿的目光微微停顿了半秒。 随即,他收回视线,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 传闻中,霍家的门禁是晚上十一点。 这传闻来自纪如歌。 林今昭与纪如歌在中学时就是喜欢挤在一张床上彻夜聊天的好友。后来纪家的产业向北扩张,纪如歌随父母搬到京州念书生活。 比起一直长居江南的林今昭,纪如歌显然更早打入了京州千金名媛圈的内部。这种圈子里,流传最多的便是各路真真假假的信息与八卦。 “为了不让你打无准备之仗,宝宝,我动用了全部人脉,为你搜集来了关于霍家和霍承聿的全部信息。” 这天,纪如歌神秘兮兮地递给林今昭一本砖头那么厚的册子。 林今昭单手去接,沉得差点没拿住。 翻开看了几眼,详尽程度令她震撼。 “娱乐记者或者营销号小编才是真正适合你的工作,别走插画师这条弯路了。”她拍拍纪如歌的肩膀,语重心长。 纪如歌欣然接受:“谢谢夸奖。画画嘛,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八卦,才是永恒的热爱。” 见林今昭先翻看着霍家股权结构与内部权力更迭的部分,纪如歌迫不及待地从她手中抢过册子,翻到后面:“宝宝,这部分才是你需要临时抱佛脚的。” 林今昭定睛一看—— 第四章霍承聿个人生活细节盘点 1.每天六点准时起床健身 2.只穿深色正装 3.饮食清淡健康,以淮扬菜系和轻食为主,食不言寝不语,在用餐时从不讲话 4.门禁为晚上十一点,基本不参加社交与应酬,商务宴请一般安排在午餐 5.喜欢用木质调的香水 6.不养宠物,不种花草,家里除了人没有活物 7.咖啡只喝无糖美式 8.办公室的空调是24.5度,签文件时用钢笔,行楷字体 9.不用遮光窗帘 10.床上用品纯色没有花纹 …… 林林总总居然罗列了将近上百条。 “你这些都是从哪儿搜罗来的,躲在霍承聿床底下的私生饭吗?”林今昭看了几眼,目光扫到霍承聿身高体重那一栏后面,还跟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两位数数字。 “这是什么意思?”她疑惑地指了指。 纪如歌看了后,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两个字。 “啊啊啊!” 林今昭听完耳根一下就红了,“啪”地一下将手里的册子合上,像被那页纸咬了手。 “怎么还有这种数据!!!” 纪如歌眨眨眼,凑过去:“结婚以后要过夫妻生活的呀,这个数据很关键的啦。” 林今昭:“……” 说着,纪如歌又将册子翻开,逼她继续“学习”。 林今昭合上,纪如歌再翻开。两人推拉之间,一张照片从册子里滑落。 林今昭俯身拾起。 那是一张媒体抓拍的照片。 峰会现场,男人坐在前排沙发上,像手册里写得那样,穿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色西装,姿态是那种独属上位者的沉稳从容。 而在林今昭意料之外的是他的脸——鼻梁高挺,眉骨深邃,骨相完美得如同雕塑。 拍摄的那一瞬,他似乎察觉到了镜头,侧脸看过来,目光沉沉,带着摄人的压迫感,又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林今昭不由得对着照片多看了几秒。 禁欲,又勾人。 她不由得想起父亲前段时间排着队塞过来的那些相亲对象。 肥头大耳的、发际线退到天灵盖的、身高还没她穿平底鞋高的。 平时走在大街上都难见的歪瓜裂枣,相个亲全遇见了。 “怎么样,帅吧?”纪如歌凑在她耳边低语,“先不提他银行卡里多得数不清的余额,单说这张脸,就比你爸给你物色的那几家人选,强到不知道哪去了。” “嗯……”林今昭若有所思地重新翻开那本册子,忽然觉得这“学习”也不是完全提不起劲。 纪如歌走后,林今昭坐在沙发上,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尤其是第四章,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自己是在读一份陌生物种的饲养指南。 一个每天在同一时刻醒来、穿同色系正装、喝不加糖咖啡、除了工作没有任何生活的男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妻子? 林今昭努力地想。 想不出来。 她打开手机,把纪如歌手册里的内容发给ai,并附言:【请分析,这种男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妻子】 ai深度思考了48秒,发来一段回答—— 我将用最简单直白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人类在选择婚姻伴侣时,往往倾向于选择与自己趋同的个体。你所描述的这位男士,生活高度结构化,性格古板无趣的概率较高,推测其理想的伴侣,也会倾向于性格传统、生活规律、不制造意外的类型。 请问,是否需要我为你生成一个具体的“匹配人设”参考模版? 林今昭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需要。】 ai这次深度思考31秒—— 以下是为您生成的、与前述男士高度匹配的妻子形象参考: 1.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练习瑜伽或普拉提; 2.饮食清淡,不吃零食,不喝含糖饮料; 3.晚上十一点前上床睡美容觉; 4.不爱社交,闺中密友不超过两人; 5.闲暇爱好为插花、读书、听古典音乐; ······ 林今昭对着屏幕沉默了。 第一条,让她六点起床她就做不到。 她把和ai的对话截图下来,发给纪如歌:【这和我一点也不沾边。】 纪如歌:【宝宝!我已经联系好霍承聿的身边人帮忙牵线,安排你们见面!你先照ai帮你捏的人设装装样子。】 林今昭:…… 纪如歌果真说到做到,三天后,她就真的让林今昭见到了霍承聿。 只不过这次见面的地点,不似寻常相亲,在什么餐厅、咖啡厅或是公园,而是在恒曜大厦顶层,霍承聿的办公室。 彼时,霍承聿本该在面试恒曜欧洲区的财务总监。不知道纪如歌想了什么办法,将她的简历混在了区域财务总的简历之中。 林今昭敲门走进霍承聿偌大的办公室,迎面便看见一个男人姿态从容地靠在黑檀木长桌后的办公椅上。 进门的一瞬间,林今昭忍不住打量起他和他周遭的细节—— 本人和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近距离看上去,似乎要更帅一些。穿着黑色的正装马甲,白衬衫。 办公室墙上的中央空调开关上显示空调温度是24.5度。 桌上摊开的文件旁,放着一直黑色的万宝龙钢笔。 文件上,墨迹未干的字迹,是行楷体。 林今昭暗暗深吸一口气。 看来纪如歌的手册里的情报可信度非常高。 “您好,我叫林今昭。” 面试机会来之不易,林今昭选择主动打破沉默。 可霍承聿果真如手册里写得那样,沉默冷肃,惜字如金。他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不过半秒,便垂下眼,将简历搁到一边,看不出情绪。 林今昭的心里咯噔一下,但仍旧冷静地抛出自己的筹码。 她又向他递上了一份合约。 “霍先生,我不是来向您乞讨这段婚姻的,如您所见,我也能为您带来对等、甚至更大的利益。” 闻言,霍承聿抬起眼,目光在她与那份合约之间淡淡一掠,片刻后语气仍旧没什么起伏:“简历和合约我收下了。有结果的话,会有人联系你。” 公事公办的语气,他没有当面翻开合约,也没有直接将她拒之门外。 这场不伦不类的面试之后,林今昭本来没期待会有下文,可一日上午十点半,一通电话将她从梦中吵醒,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 “喂,哪位?”林今昭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懒散。 “林小姐,您好。我是霍承聿先生的私人秘书王平。”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平稳。 林今昭立刻睡意全无,从床上坐起来:“您好,王秘书。” 王秘书简明扼要地说明来意:“霍先生指派我向您转达,他已阅知了您的个人简历和合约条款。希望进一步了解一下您个人生活上的习惯和偏好。” 林今昭眼睛微微睁大,看来这事有戏。 但应该和王秘书说实话吗?说她其实生活作息很不规律,喜欢吃垃圾食品,爱玩爱闹爱睡觉。 林今昭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眼前浮现出几天前ai为她编造的人设。 “林小姐,您好,您在听吗?”王秘书许久没有得到回复,试探道。 “我在听……”林今昭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决定豁出去了。 “王秘书,我的一天大概是这样的。我每天早上六点左右就会起床练瑜伽或是游泳,这样有利于提高新陈代谢。” “饮食上为了健康和保持身材,我比较爱吃轻食和淮南菜。” “我不喝酒,也不爱社交,闲暇时喜欢看书和插花,晚上十点多就要上床睡觉了,睡眠充足对皮肤会比较好。” “我这会儿刚刚做完皮肤管理,现在正换衣服,准备出门上插花课。” …… 林今昭捏着嗓子,语气温温柔柔,演得浑然忘我,像一个应届生在hr面前背诵自己根本没做过的实习经历,越背越顺,越顺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过。 王秘书在电话另一头公事公办,记录地条分缕析。 “林小姐,您说的我已经记录下来了。后续有新的进展,我会再和您沟通。” “好的,王秘书,我等您的消息。” 林今昭挂断电话,躺倒回床上,以为自己大概率是没戏了。 却不料这通电话以后,新的进展很快传来—— 霍承聿指派王秘书来和她协商婚期和婚礼的细节。 --- 他们的卧室在二楼。 霍承聿走上楼梯时,林今昭正端坐在客厅沙发上,视线落在正前方的电视屏幕上。 她穿着在家常穿的雾紫色睡裙,细细肩带挂在肩峰,精致的肩颈线条一览无余,温柔乖巧。 而这幅表象下—— 她一只手正悄悄掐着大腿,努力平复着刚刚极速奔跑后紊乱的心率和呼吸。 一分钟前,她刚刚跑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按开电视,假装坐在这看了一晚上电视。 半掩着的门被推开。 男人高大的身影在门口一顿,目光不经意扫过电视屏幕,是cctv农业频道,画面上,一头奶牛正悠闲地甩着尾巴。 “还没睡?”他走进来,神色微微有些疲倦,一手松着领带,一手将拎着的纸袋放在林今昭跟前的茶几上。 林今昭用手背掩着唇,十分优雅地打了个哈欠,眼皮懒懒地垂着,一副困倦至极却还在强撑的模样:“嗯,本来要睡了。听他们说你提前回国,就想着看会儿电视,等你回来再睡。” 这话说完,空气陷入几秒钟的沉默。 林今昭被自己这话肉麻得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爬到后颈。 沉默的空隙里,电视里传来男性解说低沉磁性的声音:“春天,当母牛出现频繁哞叫、食欲减退、爬跨行为时,即进入发情期。此时配种……” 林今昭手指一抖,赶紧按下遥控器。 这么一按,又切到了财经频道,屏幕上正转播今天早间的新闻。会场里,黑压压一片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之中,林今昭一眼就看见了霍承聿,身姿挺拔,轮廓硬挺立体,和其他人仿佛是两个图层。 女主播清脆悦耳的声音随之传来:“恒曜集团现任执行董事霍承聿近日出席‘欧亚商业领袖论坛’,与德国、法国等多家欧洲企业代表就跨境商贸领域的战略合作签署了框架协议,记者采访······” 霍承聿的目光在电视屏幕上停留了半秒,神情淡淡的,似乎无意欣赏自己在镜头里的姿态。他抬手将颈上的领带抽下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洗澡。” 霍承聿走进浴室,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镜头又切到他的特写镜头,这是一段记者对他的个人采访。画面里,男人英俊的面容占据了100寸电视的将近二分之一。 林今昭赶紧拿起遥控器,按了关机键。屏幕一瞬间黑了,霍承聿的脸终于完全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下一秒,她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瘫倒在沙发上,抬手抚了抚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惊肉跳。 放空地缓了一会儿,林今昭才注意到霍承聿刚刚随手放在桌上的纸袋,应该是给她的。 纸袋纯黑色的,没有任何logo,看大小似乎装着饰品一类的东西。 霍承聿有个习惯,婚后每一次出差回来,都会送给林今昭一件礼物。去日本时,带回的是一条大溪地黑珍珠项链,再前一段时间飞港岛半个月,带回给她一只玻璃种的翡翠手镯。 林今昭全都没有拆封,原封不动地收在首饰柜里。 她和霍承聿的合约中约定好,婚姻只维持一年,离婚时,她不带走霍承聿的一分钱。这些价值不菲的首饰,她也无意染指。 林今昭揉了揉假笑到有点发僵的脸,手指触到脸颊的皮肤,才发觉自己的皮肤有点干。 她是南方人,来京州最不适应的就是这干燥的气候。刚刚在张姨的浴室里洗完澡,什么护肤还都没有做。 林今昭的身体乳和护肤品都放在浴室外的盥洗台上,她起身去拿。 走到浴室外,打眼一看,林今昭才觉得夸张。 盥洗台上密密麻麻摆着的,都是她个人的护肤品、身体乳、美容仪、护发精油······而属于霍承聿的物品,似乎只有角落位置上一个体积不大的黑色的电动剃须刀和一瓶须后水。 林今昭便想起她刚搬进东湖壹号时,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给人住的地方。整栋房子都没什么生活痕迹,所有日常用品都被收纳进储物空间,表面上几乎空无一物,打眼一看,比售楼处的样板间还空荡。 她只从自己的公寓搬来了五分之一的生活必需品,便轻而易举地打破了霍承聿极简世界里微妙的平衡。 对于她的“入侵”,霍承聿也没发表过什么评价,但偶尔会在她用完盥洗台后,随手把她摆乱的瓶瓶罐罐放好。 纪如歌那本手册上的评价很准确,他是个十分惜字如金的人,也是个十分有秩序感的人。 林今昭略作思忖,选了瓶玫瑰红茶调的身体乳,挤出一泵,先涂手臂。然后弯下腰,脚尖点上旁边一张矮软凳,将睡裙掀开一角,细细地涂抹小腿。 她抹得专注,全然没注意浴室里的吹风机声已经停了。 以至于霍承聿推开浴室门时,入目便是一截白晃晃的小腿。 女孩儿的足尖点在软凳上,将皮革下的海绵压得微微凹陷。她精致到脚趾也做了美甲,浅浅的裸粉色,脚背骨骼分明,薄薄的皮肤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 视线仅掠过半秒,他便移开视线。 这半秒钟的功夫,林今昭也反应过来了。她微微一怔,迅速收回小腿,睡裙重新落下,遮住那片纤细的雪白。 她心脏莫名一坠,抬眼看他。 霍承聿即便在家里也是一副挑不出任何破绽的模样,洗完澡也要在浴室里穿好家居服,吹干头发才出来。深色的家居服被他日日清晨六点健身锻炼出的肌肉撑得恰到好处,不松不垮,看上去优雅又正经,全无居家该有的松散感。 盥洗台前空间不大,两人就在这方寸之地,沉默地对视了几秒,最终是林今昭受不了他的目光,败下阵来。 她握着手里那瓶玫瑰红茶身体乳,冲他笑了笑:“你要涂点吗?” “谢谢,不用了。”霍承聿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这样又过了几秒,林今昭才反应过来——他一直站着没动,是因为自己站在门口,挡了他的路。 她随即后撤一步,让出空间。 霍承聿却没有走。 他的视线落下去,掠过那截白皙的脚踝,停在她光裸的脚背上。 脑海里,闪过刚刚在连廊里那一闪而过的身影。 “怎么不穿鞋?”他问。 林今昭这才意识到,从二号楼洗完澡出来,她便一直光着脚。 刚才站在沙发前,脚下是柔软的长绒地毯,浑然不觉凉意。此刻站在木地板上,脚底才传来一阵微微的凉。 “嗯……忘了嘛,”她眨眨眼,又露出那副甜而无害的表情,语气里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撒娇,“要不,你帮我拿过来?” 霍承聿没有应声,只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 就在林今昭后悔说这话时,霍承聿却忽然微微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竟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的瞬间,林今昭本能地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 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她感觉到他怀里的温度。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调的香味,此刻离得近了,便愈发清晰地萦绕在鼻尖。 3、装乖 卧室没有开灯。 他抱着她走到床前,动作稳而缓地把她放到床上,床垫承着她的体重微微下陷。 霍承聿正要起身,黑暗中却忽然听到林今昭轻轻“嘶”了一下。 他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她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别动!” 接着,她像是怕他要跑了似的,一把拉住了他手腕。 霍承聿一手被她攥着,一手撑在她身侧,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呼吸沉了沉:“怎么了?” “我的头发——” 林今昭松开他手腕,指尖摸索到自己那绺被什么东西勾住的发丝,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缠住了……” 她的头发好像缠到了霍承聿上衣的扣子上……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今昭看不清究竟缠成了什么样,头皮扯得很痛,她只能凭着感觉摸索着去解。 越急越乱,一小绺头发不知怎的就死死纠缠在一起,怎么也扯不下来。 慌乱中,她的手指不知轻重地在霍承聿的胸口蹭了好几回。 隔着布料,底下是硬邦邦的温热肌理。 霍承聿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没出声,只是摸到家居服最上面那颗扣子,单手解开了。 接着是第二颗。 林今昭的头发正缠在第三颗上。 他本打算把整件衣服脱下来,再开灯慢慢处理。 可林今昭似乎等不及了,就在他解第二颗扣子的间隙,忽然连扯带拆地一用力,头发终于从扣眼缝隙里解脱出来。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肩膀都跟着塌下去。 黑暗中,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我可以动了吗?” “可以。”林今昭揉了揉被扯痛的头皮,语气里带着点哀怨。 霍承聿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却也没有停,第三颗扣子也被他解开了。 林今昭想借着光梳理一下打结的发梢,她撑着床半坐起身,抬手拧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立刻亮起,照亮这一隅。 她这才看清,霍承聿原本系得严整的?襟,此时敞开到了胸口,胸肌的轮廓在暖?的光晕下半遮半掩,若隐若现。 林今昭梳理头发的动作一顿,眯了眯眼睛,仔细看却又发现,有一根慌乱中被她扯断的发丝,正挂在他上衣第三颗扣子上,微微晃动。 她伸手想去替他捻掉。 指尖刚递到半空,忽然被握住了。 下一秒,灯灭了。重新陷入漆黑一片。 黑暗中,林今昭的视力不是很好,但其他感官却变得无比灵敏。 彼此的呼吸,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若有若无的木质调香,都在无边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两具成熟的身体,都比理智先做出反应。 虽然林今昭觉得,她和这位契约婚姻的丈夫,彼此的熟悉程度还不如合租室友。 但夜里的这一部分,他们无师自通。渐渐地,房间里,只剩他的呼吸,和她渐渐跟不上的心跳。 不知到了夜里几点,林今昭昏昏睡下,睡前迷迷糊糊时,她觉得身上被温热的毛巾擦拭过,又有人抬起她无力的后颈,喂她喝了口温水。 又不知是夜里几点,天空中忽然炸开一声闷雷,雨水瞬时倾盆而下,浇灭了京州入夏以来连日的高温和闷热。 林今昭本就睡得沉,今晚又实在太困太累,那几声雷响只让她在梦里翻了个身,丝毫没有搅扰到睡眠。 霍承聿却睁开了眼。 他沉默地望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雨声,才侧过头,看向睡在旁边的妻子。 林今昭睡觉向来不老实,他新婚第一夜就领教过了。 刚刚的雷声让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腿自然地搭上他的腰,有份量,却不算沉。 空调开着,凉被早被她踢成一团,卷在身上,露出大片光裸白皙的肌肤。 霍承聿伸手将她的腿从身上挪下去。 他没有再闭眼。窗外的雨声混着时远时近的闷雷,他的睡眠向来浅,这种天气更是无法入眠。 就这么睁着眼躺了不知多久,霍承聿忽然觉得脸侧有些痒。 偏头一看,林今昭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姿势,整个人朝他这边滚了过来,长发散落着,擦过他的耳廓和颈侧。 这次他没有再动她,而是起身下了床。 房间的窗帘并不够遮光,他看了一眼窗外半亮的天光,利落地起身走出卧室。 此时,墙上钟表上的指针正指向五点三十分。 他离开后,时针仍不紧不慢地走着。 六点整,林今昭定的闹钟准时响起。 她被铃声从沉睡中被硬生生拽出来,心烦意乱地伸出手,胡乱按掉闹钟,眼皮都没舍得睁开一下。 正昏昏欲睡地打算再续前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霍承聿在家。 林今昭如被噩梦惊醒一般,猛地睁开眼。耳边闪过她亲口对霍承聿的秘书王平说过的话—— 我习惯每天六点钟起床练瑜伽。 晨光正透过半遮光的窗帘弥漫进来,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湿润的光影。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林今昭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零五分。再转过头,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 伸手摸了摸那片床单,凉透了,说明人已经起来好一阵了。 林今昭打了个哈欠,眯着还没完全适应光线的眼睛给张姨发微信:【霍承聿又去健身了?】 等回复的间隙,她点开纪如歌的对话框,看到一条昨天晚上的未读消息:【宝,怎么样,赶上没?】 她顺手回道:【赶上了,没被他发现我晚上出门。】 回复完,她退出了和纪如歌的聊天框,因为深知纪如歌这个点当然不可能看到消息。 六点钟,搁在从前,她们可能还没睡,但绝不可能早起。 又赖了一会儿床,张姨回了消息:【先生去了健身房,今天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林今昭叹口气,起身拉开窗帘。她看着窗外雨水模糊的花园景致,用力伸了个懒腰。 下雨天,别人都想在床上多赖一会儿。霍承聿倒好,反而提前起了半小时。 真是难以理喻。 不过腹诽归腹诽,自己立的人设,跪着也得演下去。 林今昭洗漱一番,拿了身瑜伽服,硬着头皮朝一楼健身区走去。 一楼的健身区很大,分出两个空间。一边是霍承聿的训练室,跑步机和划船机靠窗排列,哑铃架上铁块从轻到重码放得整整齐齐,几台力量器械静立在墙边。 一边是林今昭的瑜伽室,铺着实木地板,瑜伽球、各种重量的壶铃,还有普拉提训练的核心床、梯桶等器械。据说这间瑜伽室是因为得知她有早起练瑜伽的习惯,特意为她装修出来的。 林今昭洗漱完换好瑜伽服,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困得要命,腰和腿也又酸又无力,拉几下核心床装装样子的劲儿都没有。 打了两个哈欠,她干脆找了张瑜伽垫躺下了。 躺了半分钟,觉得这样很舒服,便把眼睛也闭上了。 --- 霍承聿在跑步机上跑步时,耳机里通着电话,欧洲区域的新任财务总监正在和他做工作汇报。 视线落在被雨模糊了的落地窗外,他忽然想起面试欧洲区域财务总那天,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林今昭。 恒曜集团业务遍布全球,近年来在欧洲市场的扩张势如破竹,人员配置上自然也急于跟上。 他的时间排得很紧,候选人先由人力部门筛过几轮,最终优中选优出几位候选人约在等候区等待,他们的简历送到他手上,他从中挑出觉得合适的,逐一面谈。 霍承聿翻完手里最后一沓简历,手指停在了最后一页。 入目先是右上角的一寸照片。蓝底,女孩儿很年轻,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小巧的脸庞,五官精致,笑容又甜又温柔。 他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下方宋体小字——女,23岁,身高168,毕业于中央圣马丁艺术学院。 中央圣马丁? 霍承聿将这张简历抽出来,抬眼看向人力总贺西言:“什么意思?” 贺西言出身世家,平时看着性情跳脱,做事却不至于粗心大意。欧洲区域财务总监的面试场上,怎么会出现一个艺术院校的女孩? 贺西言咧开嘴,露出那副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霍总,面试财务总的确是眼下十分关键的工。但这个女孩儿,恐怕更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霍承聿将简历放回桌上,微微后靠:“我的燃眉之急是什么?” 贺西言搅了搅刚从楼下买来的黑糖烟熏碧根果海盐芝士拿铁,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家林老夫人从半年前就开始明里暗里地造势,把霍老爷子上个世纪随口应下的霍林两家婚约翻出来抖落。现在圈子里都默认了——你和林家的联姻,在即。” “传闻当不得真。”霍承聿语气平静,却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贺西言笑了笑,继续道:“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但你能眼睁睁看着流言满天飞,损伤霍家的名声和恒曜的商誉?林嘉荣就是拿捏住了你的脾气——你在商场上手腕再硬,对这种事,总顾及两家几代的情谊,和女孩儿家的名声,不愿硬来。” 霍承聿沉默着,目光再次扫过桌上那张简历。照片里的女孩儿,笑容干净、单纯。 “也许对你来说,和谁结婚都一样。”贺西言收了笑,语气认真几分,“但既然是联姻,自然要使霍家和恒曜的利益最大化。” “和林家联姻,看似强强联合,但林嘉荣与恒曜第三大股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无异是在助长林家势力在恒曜内部膨胀。长此以往,恒曜会被林家一点点蚕食。你不会愿意看到那一天。” 这些话霍承聿心中早有数。贺西言今天特地在面试前用递简历的方式引起注意,自然不会只是为了重复他已知的事。他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说重点。” 贺西言倾身向前,伸出食指,点了点简历上女孩儿的名字——林今昭。 “重点就是——和她结婚,能完美地解决你现在的两难处境。” “她姓林,但她祖上早年在家族内斗中落败,败走江南,自寻出路,从不染指林家祖业,也不在林嘉荣的控制范围内。可她偏偏姓林,能满足霍林两家的婚约约定,成全霍家言而有信的名声,让恒曜那些歪屁股的老臣闭嘴。” 分析完毕,贺西言似乎被自己的妙计所折服,拍了一下手,露出一个颇为自恋的笑容:“两全其美啊。” 霍承聿沉默了片刻:“这个女孩儿,连林嘉荣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她的?又怎么确定,她愿意趟这趟浑水?” 贺西言道:“这就不得不说,林今昭也是个命苦的。她母亲早亡,给她留下的遗物被父亲把控。她父亲经商能力平平,如今家里的产业危在旦夕,便用她亡母的遗物相要挟,逼她联姻。” 至于这些消息从何而来,贺西言没有直说,他也是受人之托,托他的人是和他从小在一起打闹着长大的青梅纪如歌。 “联姻这种事,本就是各取所需。你需要一个不受林嘉荣摆布的林氏女儿来完成婚约,她需要一个有财力的夫家助她拿回遗物,需求完美对接,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在简历和霍承聿之间来回游移,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打量。 霍承聿微微蹙眉:“而且什么?” “而且——”贺西言拖长了调子,“不说别的,光说你们俩这张脸,就十分登对啊。俊男美女,岂不……” 话没说完,便感受到霍承聿沉下来的目光。他十分识趣地收了声,咳了一下:“林今昭就在外面呢,你要不要见见?” 霍承聿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贺西言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站住。” 他回头:“干嘛?舍不得我?我去去就回。” “把你的垃圾带走。” 顺着霍承聿的目光,贺西言看到自己那只咖啡杯还搁在他黑檀木办公桌上,旁边横着一根搅拌棒。 “哈哈,抱歉抱歉。”他讪笑着收拾干净,转身出了门。 不多时,门口又响起敲门声。 “请进。” 门被很轻地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却是一个女孩儿。 她穿一件白色的衬衫裙,黑色小皮鞋,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肩膀上背着一只亚麻的单肩包,好像一名即将毕业正在求职的学生,刚从地铁口走过来,顺路进了这栋写字楼。 她先开口,声音清透干净:“您好,我叫林今昭。” 说完,她走上前,将另一份简历轻轻放在他桌上,姿态舒展,不卑不亢,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面试。然后她抬起眼,视线平静地对上他。 嘴角弯下去,一枚梨涡陷得恰到好处。 “我今天来面试的岗位是——您的妻子。” --- 放在跑步机显示屏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一通电话打断耳机里的汇报,也打断霍承聿回忆的思绪。 电话里,秘书王平说有一个紧急文件发送到邮箱中,需要霍承聿确认。 他按停跑步机,毛巾随意搭在肩上,转身出了训练室。 走廊尽头是上二楼的楼梯,路过瑜伽室时,余光掠过落地玻璃——白色纱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霍承聿脚步微微一顿。 隔着那道缝隙,他看见林今昭仰躺在瑜伽垫上。 蜜桃粉与雾霾灰拼色的瑜伽服裹着纤细而饱满的身体线条,她闭着眼,呼吸绵长匀净,小腹随着气息轻轻起伏。 这个呼吸频率,霍承聿再熟悉不过—— 她睡着了。 4、传闻 在东湖壹号,一切都有严格的时限。 起床、运动、用餐,每一项都被精确地安放在既定的刻度上,日复一日,分毫不差地重演。 餐厅里,工作人员无声地进行着最后的摆盘。餐盘落在桌布上,几乎没有声响。 “错了,杯柄朝左。”一位年长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提醒。 年轻人手一缩,飞快地将咖啡杯的角度调正:“抱,抱歉。” 阿wing是这个月刚入职餐饮部的新人。 巴黎蓝带毕业,实习过三家五星级酒店后厨,本以为在东湖壹号做餐饮会是降维打击,没想到入职三个月,他连厨房的刀都没摸到。 在这里,工作不是简单的烹饪和烘培,与饮食有关的一切,他们都需要负责。 杯盏的朝向、餐巾的叠法、餐厅里四季对应的空调温湿度、不同餐食搭配的餐具与桌布······每一处细节都有白纸黑字的规范。 工作手册他背了整整一个星期,真上了手,仍免不了手忙脚乱,比当年在洲际酒店行政酒廊实习时还要紧张。 确认过桌上每一处细节无误后,所有工作人员无声地退下,宛若精密仪器上各自运转的齿轮,咬合紧密,不留缝隙。 三分半钟后,楼梯上准时响起皮鞋踩过木地板的声响。 霍承聿从二楼走下来,已经换好了一身正装。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肩线平直而宽阔。他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扣上左腕的袖扣。 晨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在他深色的西装肩头铺开一道窄窄的金色光边。 阿wing站在传菜口,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好奇地探头朝外望去。 霍承聿已经落座,却没有马上用餐,而是靠着椅背,在平板屏幕上划着什么。 阿wing在心里嘀咕起来——按照手册流程,早餐应该在五分钟前就开餐了,现在是在等什么? 他接下来的职责很简单:等霍先生示意开餐,便将欧姆蛋端上桌,再当面切开,确保蛋液的流心与松饼的蜂窝结构都处在最完美的状态。 可霍先生迟迟没有释放出信号。 盘中的流心蛋逐渐开始塌陷,边缘渗出水痕。 “后厨,重新准备两份蛋。”带教老师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 第二批流心蛋装盘端出时,东湖壹号的女主人姗姗来迟。 其实说是来迟,也不过是晚了十分钟左右。她被张姨从瑜伽室喊醒,匆匆换了衣服下楼。 听到脚步声,阿wing又好奇地探头出去,只见一道纤细柔美的身影从二楼楼梯上款款走下。 她穿一件粉蓝色的真丝旗袍式连衣裙,料子薄而软,随着她步伐微微晃动,宛若水波漾开。丝缎般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耳侧,未施粉黛的皮肤干净白皙,透着健康的血色感。 阿wing不禁想起刚刚面试东湖壹号时他听到的传闻——霍先生娶林小姐是为了完成祖辈的婚约,二人在结婚之前甚至没有见过面,是彻头彻尾的盲婚哑嫁,形同陌路。 可眼前所见,似乎并不如此。 林小姐很自然地坐在霍先生对面,温柔地说了声“早安”。 霍先生也收起平板,回了声“早”。 霍先生脸上的表情虽算不得温柔,但在林小姐身边,却全然没有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肃之感。 两人之间看不出新婚夫妻的浓情蜜意,但也不似想象中合约夫妻那样的冷淡陌生。 “愣着干什么!”带教老师的声音再次从耳麦里切进来,“再等下去,第二批蛋也要老了。” 原来迟迟不开餐,是在等林小姐。 阿wing马上端着新出锅的欧姆蛋走上前。 银质餐刀切开蛋包,蛋液缓缓淌落松饼表面,林今昭优雅温柔的笑容也不着痕迹地裂了一道缝。 这是她与霍承聿结婚的第一百天,第一百只蛋在她面前流下奶黄色的心。 一百天里,一百个早晨,永远是这样—— 碗碟热热闹闹铺陈十几只,排场像五星酒店的自助早宴。可仔细看去,来来回回不过是那几样:白灼时蔬、时令水果、不加糖的热美式。 今天是罗马生菜,明天换成白灼上海青。昨天是牛油果、火龙果和柳橙,今天换成蓝莓、小番茄和青提。 而流心蛋、煎培根、全麦面包这三位更是老演员了,日日准时登场,位置都不带变的。 林今昭又想起纪如歌在她和霍承聿结婚之前给她看过的那本手册,上面的确是写了霍承聿的性格古板无趣,霍家的规矩繁多,可没想到“古板”和“繁多”到了这个地步。 林今昭怀疑霍承聿是不是有强迫症或者偏执症还是别的什么精神疾病。 否则到底是谁能做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每天的同一时刻做同一件事,吃同一批菜式。 他究竟是人,还是机器? 是不是美国实验室里偷偷跑出来的蜥蜴人? 林今昭绝望地想。 “今天早上都练了什么?” 霍承聿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林今昭漫长的腹诽。 她下意识抬起头,心虚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镇定,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枚梨涡陷下去,显得甜而温柔。 “昨晚有点累,今天主要练了几组呼吸。” “呼吸?”霍承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又落回盘中。 “是啊。”林今昭面不改色地信口开河,“瑜伽动作里最重要的就是呼吸,节奏、时长、肋骨与膈肌的配合……” 实在是编不下去了。 林今昭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试图用喝水的动作遮挡心虚。 下一秒,整张脸都被苦得皱了起来。 她差点忘了,这张餐桌上每天一成不变的不仅是菜式,还有一杯苦得和中药一样的热美式。 霍承聿正不动声色地吃着盘中的罗马生菜,余光里,林今昭被苦到五官皱成一团的表情只持续了一瞬。 很快,她又调整回那副优雅恬静的模样,唇角含着笑,梨涡浅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成婚第一天起,林今昭就好像在他面前进行着某种“表演”。 端庄、乖巧、得体,饰演着某种刻板的角色。 可演得又不够彻底,总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露出马脚。 那张完美精致面具的裂痕下,有着不愿向他展露的灵动与乖张。 就比如现在。 林今昭放下杯子,不知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疑惑。 “你这是什么表情?”霍承聿的声音打断她思绪,带着一点或审视或探究的意味。 他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林今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被他盯着,竟有些紧张,实话便不由自主地溜了出来:“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会主动开口对我说话。” “不会说话的是哑巴。”霍承聿语气淡淡的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今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是以为你不会在吃饭的时候说话。嗯……因为我之前听说,霍家的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 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小,说完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 霍承聿的眉心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听谁说?” “嗯……传闻。”林今昭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开始往别处飘。 她不敢说是从纪如歌给她的那本册子里写的。 霍承聿没再追问。 他偏过头,看向立在角落的年轻人:“阿wing。” 角落里那个身影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阿wing显然没料到霍先生会突然叫到自己,也没想到霍先生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下意识抚了抚衣襟,快步走近,在距离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住。 “先生。” “拿一杯柳橙汁给夫人。” 阿wing应声退下。 不多时,他端着一杯冰镇的鲜榨柳橙汁走出来,玻璃杯壁上还沁着薄薄的冷雾。 柳橙汁的冰爽与清甜冲淡舌头上的苦味,林今昭抬眼看着霍承聿:“你怎么知道我爱喝柳橙汁?” 霍承聿仍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后,才淡淡道:“传闻。” 说罢,还未等林今昭反应,他便站起身,椅腿与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理了理颈间的领带,目光扫过林今昭盘中几乎没怎么动的早餐,语气又恢复成平日的寡淡:“我去工作了。” 林今昭坐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被晨光一寸寸收窄,直至消失。 餐厅安静下来。她低下头,目光落回桌面。 霍承聿那边的餐盘干干净净,边缘不见一丝酱汁,刀叉搁回原位,餐巾也叠放整齐摆在一边。 而她面前的餐食几乎没怎么动过,流心蛋奶黄色的蛋液已在松饼表面凝固,培根片边缘的油脂也泛出冷白。 莫名的,林今昭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面坚冰上的人。站得久了,冰面融化出一道细细的裂痕,可透过这道缝隙,她却看到了冰下更深的暗流。 5、乌龙 “小姐,快递拿回来了,都在这儿呢。” 张姨用裁纸刀拆开面前巨大的快递箱,里面塞着满满当当的零食。 前几天赶上618大促,霍承聿还在欧洲出差,林今昭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刷了一晚上直播间,看来看去什么都没买,只下单了一堆吃的。 毕竟在东湖壹号真的吃不饱,偶尔馋了,只能靠零食续命。 牛肉干、猪肉脯、蛋卷、脆脆鲨…… 林今昭撕开大包装,每样拣了几小包出来,盘腿坐在张姨屋里的小沙发上,边吃边点评。 “这个蛋卷挺香醇的,可以回购。” “猪肉脯不如澳门那家,肉有点柴,不过倒是挺辣的。” “好几年没买,脆脆鲨居然出抹茶味的了。” 她把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扎成个丸子坠在脑后,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眼睛睁得又圆又亮。 张姨看着她这副模样,由衷觉得可爱,忍不住笑了笑,这才又递过来一只ems信封。 “小姐,还有这个快递,也是给你的。” 林今昭疑惑地接过来,撕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张卡片。 她擦了擦手,将卡片拈出来。 纸张的质感极好,带着天然的纹理,指尖触上去有微微的涩感。 翻开时,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散开来。 很熟悉的白花香调。 她凝神想了想,是戈薇今年新发售的爆款香水“白蕊”。 前段时间京州的网红、名媛几乎人手一瓶,出席任何活动,都能在空气里捕捉到这抹气息。 看清卡片上的烫金花体字时,林今昭不禁愣了愣,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这是一张戈薇今夏高珠vip私享会的邀请函。 vega戈薇,源自欧洲,是拥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奢侈品帝国,其珠宝线更是顶奢中的顶奢。 私享会每年夏冬各一次,一向让全球各路名媛千金趋之若鹜。 每一季的新品图册尚未正式公布,便已在名媛太太的社交圈里被传得神乎其神。 它的奇货可居,不仅在于主石的稀世难求与镶嵌工艺的精湛绝伦,更得益于品牌早已将富人圈那点隐秘的心理拿捏得入木三分。 年消费三千万以上的客户,方能踏入svip席位的门槛;年消费一千万以上,进入vip场,但vip场能看到的珠宝,已是svip场挑选过后的剩余,两轮筛选之后,剩余产品才流入市场,层层配货,最终出现在门店橱窗里。 简而言之,阶级之上还有阶级,名利场里永无止境的金字塔。 林今昭毕业于珠宝设计专业,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戈薇的内部邀请函。 原因不言自明——不是因为她去年在戈薇品牌消费了多少,而是因为她是霍承聿的夫人。 随邀请函寄来的,还有一本私享会拍品介绍手册。 小小一本手册,用克重高的铜版纸喷印出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如同戈薇的珠宝,很有分量。 她合上手册,正要从张姨屋里出去,张姨在身后想起什么似的喊住她:“小姐,昨天先生拿回来的那只袋子,我替您收到首饰柜里了。” 林今昭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晚茶几上确实搁着一只黑色纸袋。 霍承聿随手放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她也没在意,一直忘了拆。 眼下心思全在戈薇的邀请函上,林今昭随口应了张姨一声,抱着零食和手册回了一号楼。 --- 一号楼活动区有一间新装修好的工作室,装得是虹膜锁。 林今昭在门前站了两秒,识别成功,推门进去。 屋里空间开阔,一张长桌摆在中央,靠墙立着几台小型设备。 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建模软件,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戒指的半成品。戒圈已基本成型,几处镶嵌的部分却还空着。 这枚戒指,由几十颗小颗粒的宝石镶嵌而成,底座呈弧形,中心部位几处占据主视觉的宝石又是异形石,如何设计镶座才能在兼顾牢固的同时,最大程度展示钻宝石的美,是她反复推敲却始终差一口气的地方。 屏幕上的模型被放大、旋转、再缩小,几版方案堆在文件夹里,各有取舍,却都算不上满意。 正对着屏幕斟酌,手机震了一下。 林今昭拿起来一看,是纪如歌的微信。如歌难得这么早起床,回了一条消息,还附了两张图片。 点开,是私享会手册上一组项链的照片。 这两条项链,是本次私享会上的王牌,一条鸽血红“人鱼之泪”,一条粉钻“珊瑚之语”,同属于“深海”系列。 纪如歌:【好美啊!!!好喜欢!!!】 林今昭笑着放下手里的鼠标:【当然了,这可是戈薇高定珠宝。大小姐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不会是被戈薇的手册炸醒的吧?】 纪如歌的对话框沉寂了一会儿,紧接着弹出好几条六十秒语音。 林今昭一条条点开,把手机放在桌边,边听边转动着屏幕上的模型。 纪如歌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那当然!早上圈子里都讨论疯了。你看到那条“人鱼之泪”了吗?鸽血红主石的净度几乎到了无瑕的程度,饱和度又高又正,据说全球范围内到这个级别的红钻,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而且这颗鸽血红的出处也很硬,据说是中东某位王室成员的旧藏。戈薇能拿到,背后不知道动了多少关系。】 【现在圈子里几家都在暗中较劲,都在打听互相的预算。你看吧,下周的拍卖,这条肯定要抢破头。】 语音播完,纪如歌又弹出一条文字消息:【怎么样,你有看中的吗?】 林今昭看着这行字,沉吟片刻,双指贴在屏幕上,将图片放大仔细端详着两条项链的细节。 “人鱼之泪”自不必多言,主石的璀璨宛如明月当空,是让人一眼就无法忽视的存在。 而旁边那条副线“珊瑚之语”,乍看之下,它的光芒显得暗淡了些。 白金链条纤细而妥帖地垂落,主石是一颗粉钻,在镜头下折射出细碎而锐利的火彩,周围的密镶碎钻如星尘般环绕,光泽克制,分寸刚好。 它的主石净度和价值的确比不上“人鱼之泪”那般顶级,但却将林今昭的目光钉在了上面—— 它的侧翼配石,是不规则切割的异形钻石,棱角与弧面交错,恰好与她正在设计的戒指有着异曲同工的结构。 林今昭盯着那个转角看了很久,最后在和纪如歌的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 【我更喜欢珊瑚之语。】 如果能看到“珊瑚之语”的实物,摸到配石镶座的弧度,困扰她许久的难题或许会有答案。 在工作室一直待到中午,林今昭才在张姨的提醒下去餐厅吃午餐。 毫无意外的,午餐又是清汤寡水的扬州菜。 林今昭是颍州人,地理位置上挨得川渝很近,饮食习惯也偏辛辣,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上楼以后,她看见上午从张姨屋里拎来的那袋零食还放在床上。 林今昭撕开一袋香辣猪肉脯,一包麻辣牛肉条,吃过瘾了,才把剩下的随手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躺下午睡。 --- 这次出差结束,霍承聿似乎在东湖壹号长住下来了。林今昭也不得不努力适应“有老公”的婚后生活。 自从那天早上餐桌上的对话之后,她在霍承聿面前稍稍松弛了些,不再时时刻刻紧绷着,拿捏分寸。 晚上,霍承聿在书房处理工作,她也不想再装模作样地坐在客厅插花、听古典音乐,索性直接去一楼工作室改她参加亚洲珠宝艺术创意大赛的设计稿。 近些年,亚珠赛的评审风向从对经典工艺的传承,逐渐转向对先锋设计理念与材料创新运用的重视,因此她才会在异形钻的镶嵌结构上反复琢磨。 设计灵感总是在夜里源源不断。林今昭在工作室待到挺晚,回过神时窗外已浓黑一片。 洗漱完躺到床上,她脑子里还转着模型上的弧线,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摸出手机,把忽然冒出来的灵感记下来。 她侧躺着,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时不时翻个身,被子被拱得乱七八糟。 霍承聿偏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着她的侧脸,精致的五官被那层冷白的荧光勾勒出薄薄的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没出声,伸手按开了台灯。 暖黄的光铺开,林今昭才意识到自己折腾了多久。 她放下手机,有些不好意思道:“打扰你睡觉了,抱歉。” 这话说得自然又顺口。 林今昭高中时住宿舍,是两人间,她的舍友也如霍承聿这般作息规律。有时她熬夜打游戏不小心闹出动静了,就是这样和舍友道歉的。 说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平躺回去,摆出一副“我真的要睡了”的姿态。 台灯没关。 她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动作,便撑起身,越过他去够他那侧的开关。 长发从肩头滑落,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和残留的一点潮意,扫过他脖颈。 霍承聿微微偏了一下头,抬手扣住她手腕:“到底睡不睡?” 林今昭低下头,视线自上而下地落在他脸上。 台灯的光从侧面切过来,将他平躺时的面部线条照得分明——皮贴着骨,下颌线紧致,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下竟都挑不出什么破绽。 她喉间动了动,忽然笑了,声音放软:“睡,你关灯。” 说完,她又扭身躺了回去。 黑暗重新覆上来,安静了几秒,还是毫无困意。许是因为睡前一直在做设计,脑子里还兴奋着。 林今昭看着天花板眨着眼睛,心里开始算日子。 如果霍承聿不出差,他们婚后的频率,大约是一周一次。 距离上次……好像差不多了。 反正不困,不如找点事做。 林今昭舔了舔嘴唇,没说话,轻轻翻了个身,手试探着搭上他结实的小腹。 过了几秒钟,霍承聿翻过身来,像是无声地接受了她的邀请。 林今昭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拦了一下:“等一下,今天不是安全期,我拿个东西。” 她反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凭着感觉摸索片刻,终于摸到一个四四方方的,扁扁的小袋子。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尺寸。 她拿起,利落地递了过去。 黑暗中,她听见塑料包装被撕开的轻响,于是闭上眼,等待着接下来的动静。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也没发生。 林今昭觉得不对劲,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见霍承聿低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气有些古怪。 “……你给我的,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安全套呗。 之前怎么没发现霍承聿这个古板男还有装纯洁的情趣。 林今昭微微皱眉,接过霍承聿递回给她的那个小东西。 拿在手里捏了捏,却忽然觉得,好像真有点不对劲—— 包装里的东西硬硬的,也没有那种滑润的触感。 林今昭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撑起身,拧开了台灯。 光亮里,她眼前一黑。 手里那个四四方方的小袋子上,赫然印着三行字—— 核桃木秘制烟熏香辣猪肉脯 麻辣鲜香 回味无穷 林今昭:…………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仔细闻,这沉默中还夹杂了一丝丝秘制辣椒油的味道。 “哈,哈哈……” 林今昭干笑两声,扭回头去,她那一侧的床头柜抽屉半敞着,露出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 抹茶味脆脆鲨咧着两排锯齿状白牙,正对着她笑。 前几天没吃完随手塞进去的,怎么就给忘了。 林今昭把抽屉“啪”地合上,心虚地想要躺回去装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人还没完全转过去,就撞上了霍承聿的目光。 他靠在床头,侧过脸,静静看着她,眉骨的轮廓深邃,眼神深得不像话。 林今昭心跳漏了一拍,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下意识往床边缩。 而下一秒,台灯被他按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林今昭只觉腰上一道力道稳稳地揽过来,将她整个人捞了回去。 她又跌进男人温热的怀中。 耳边,他的声音低低响起,一字一句的,像贴着她耳廓,又敲在她心上。 “林小姐,是你先招惹我的。” 6、菜单 清晨,清透的晨光隔着半透光的窗帘漫进来,将整个卧室笼在一片柔和的亮白里。 霍承聿睁开眼,感觉到侧脸和颈肩处贴着一片柔软的发丝,抬起手,动作娴熟地将那些长发拂开。 霍承聿的生物钟向来精准,总在差几分钟到六点时自然转醒,没有起床气,也不赖床,醒了便起,日复一日。他利落地坐起身,习惯性地从床头柜上拿起昨晚摘下的腕表,正要往左手腕上扣,动作却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床的另一侧。 晨光薄薄地铺在林今昭脸上,长睫安静地垂着,呼吸又轻又匀。 许是感知到光线落在眼皮,她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翻了个身,背对起窗户。 随手放在枕头旁的手机这时恰好亮起——她六点整的闹钟响了。 林今昭的闹钟铃声是手机系统自带的钢琴声,清脆、短促。 响了不到两秒,就被霍承聿伸手按灭。 钢琴声戛然而止。 在屏幕即将熄灭的瞬间,霍承聿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屏保是一张旧照片——年轻优雅的女人坐在椅子上,腿上抱着一个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小姑娘脸蛋圆润,肉嘟嘟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望着镜头。 按掉闹钟后,霍承聿坐在床边,将按开卡扣的腕表搭到手腕上,视线却一直不在表上。 他在看林今昭,准确的来说是在观察她。 刚刚的闹钟音量不小,又挨在脑后不过十公分左右的距离,她不可避免地被吵到。 她眉心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似乎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挣扎了十几秒,动静却越来越弱,很快,她的肩膀又松懈下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 又睡过去了。 白金表带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霍承聿低头看了眼表盘上缓慢挪动的指针,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真是有些佩服她,二十几岁的人,竟还能有这样婴儿一般的睡眠质量。 戴好腕表,霍承聿似乎是没有别的理由坐在床边不走,正准备起身,余光却又瞥见林今昭的手动了动。 她睡觉向来不老实,习惯抱着点什么才能安稳。此刻,她似乎在梦里感知到身侧的温度将要撤离,手指便朝他的方向探过来,摸索着,一寸寸地,快要碰到他上衣的衣摆。 霍承聿起身的动作又是一顿。 沉默片刻,他伸手从床头拿起一只枕头,塞进她怀里。 林今昭的手触到柔软的织物,立刻拢紧了,不再摸索着要抓他的衣角。她将枕头抱进怀里,下巴也抵上去,重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彻底安静下来。 晨光在房间里一寸一寸地倾斜着。 霍承聿从健身房出来,回二楼浴室时,路过那扇没有完全合拢的卧室门。 门缝里,林今昭又翻了个身,怀里那只枕头被她抱得严严实实,被子被踢开了大半,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 似乎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浴室的水声响了又停,霍承聿走出浴室,换好衣服转身下楼,餐厅的早餐已经备好。 长桌上,清一色纯白骨瓷碗碟,纯银刀叉。餐巾、咖啡杯,都摆在应该在的位置。 他在距离餐桌还有几步的位置停住脚步,视线掠过桌上的餐食,过了几秒才落座。 一直候在角落里的陈管家察觉到他轻微的停顿,马上上前,站在霍承聿身侧合适的位置,俯身询问:“先生,今天的早餐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吗?” 霍承聿看着咖啡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手指轻点在餐桌:“每天三餐的菜单,是谁订的?” 陈管家闻言心里一紧,答道:“是主厨和营养师每周拟定,然后由我来审批。菜式还是按照在老宅时的习惯来的。先生,是哪里有不合适的地方吗,我马上调整。” 霍承聿没有解释原因,只是抬眸看了陈管家一眼,语气寻常地吩咐道:“早餐结束后,请主厨过来一趟。” “是,先生。”陈管家点头应下,观察了一瞬着霍承聿的表情,才询问道,“要等夫人下来一起用餐吗?” 霍承聿抬手一摆,示意不必等了。 “夫人累了,需要休息,早餐等她起来后再另外准备,你们都不要上楼打扰了。” --- 搬进东湖壹号以后,林今昭很少这么舒服地睡到自然醒。 她揉着眼睛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看清时间,吓了一跳,已经九点四十五了! 天呐,是闹钟坏了还是她睡得太死没听到。 林今昭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枕头,努力回忆着早晨的事,却发现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空白。 她放弃挣扎,重新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昨晚的记忆倒是渐渐浮上来—— 本以为,经过猪肉脯那件社死事件以后,霍承聿会没了兴致。 可没想到迎接她的是变本加厉。 彼时,她手腕被死死压在床上时,听他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林小姐,请不要再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语气低沉平稳,像是一句忠告,又像是,暴雨来袭前的预警。 婚后这几个月,他们的夫妻生活一直维持着某种稳定的频率和强度。林今昭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可昨晚后,她恍然意识到,那些过往不过是霍承聿收敛后的版本。 不知道是惩罚她粗心大意,还是不满她在他整洁的卧室里藏了一抽屉零食,林今昭被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精疲力尽地昏睡过去。 然后,一觉就到了现在。 林今昭抱着枕头缓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发现怀里这只枕头的颜色和质地,好像不太对。 她扭头看了看自己的枕头,还好好地躺在原处。 那她抱着的是—— 霍承聿的枕头! 林今昭脑子嗡了一下,立刻松手,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那枕头丢回他那侧床位上。 跪坐在床上,端详那枕头几秒,她又伸手将枕巾上被她揉出的褶皱抚平,再拍拍枕芯,让它恢复松软。 可别再被霍承聿抓着什么把柄了。 要是惹得他晚上再来一句“林小姐,请不要再碰我的枕头”,她真的吃不消了。 肚子这时“咕嘟”叫了一声,林今昭才发觉自己已经饿扁了。 九点多,早餐早就结束了,不知道餐厅里还有没有吃的。 林今昭起身下床,脚落在地板上站直,不由得“嘶”了一声——连大腿后侧都是酸痛的。 她扶着床头缓了缓,一时不知道是该怪霍承聿体力太好,还是怪自己太缺乏锻炼。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好衣服下楼。走到餐厅时,发现陈管家竟还站在那里,像在等着谁。 “夫人,早上好。”陈管家迎上去,态度比平时要殷勤主动许多。 林今昭被他这股恭敬劲儿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肚子的问题优先于所有疑惑。她犹豫着开口:“嗯……陈管家,厨房还有吃的吗?我早上没来得及吃。” 她对东湖壹号的工作人员向来都很客气。 她和霍承聿的合约里写得很清楚,她履行“妻子”的职责,住在霍承聿提供的住所,双方各取所需、各尽其职。 说白了,她没把自己当成这儿的主人,自然也不觉得任何人应该理所当然地伺候她。 陈管家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递过来一本皮质封面的册子。 林今昭接过来翻开,内里的纸张质地也很厚实,烫金的内页,每道菜品名称下还配了花体的英文字,乍一看以为是哪家五星级酒店的菜单。 待林今昭看清上面的菜品,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了—— 松露炒蛋配黄油布里欧修 法式煎鹅肝配焦糖苹果泥 烟熏三文鱼佐水波蛋与荷兰酱 鱼子酱配法式薄饼与酸奶油 三浇红油鲜肉抄手 手拆鲜虾笋尖饺 ······ 旁边还有一页是饮品单,鲜榨汁、奶茶、手冲咖啡、气泡水,什么都有。 林今昭合上菜单,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陈管家,内心复杂微妙,声音却还算平静:“菜单……一直是这样的?” 原来东湖壹号的厨房不是只会做流心蛋煎培根和水煮菜啊。 那她饿了三个月算什么。 陈管家微笑着,语气温和:“从今天开始是这样的。当然,您有任何想吃的,随时告诉我,我会通知厨房安排。” 既然如此,林今昭也不客气了。 她坐在餐桌前,在菜单上勾勾画画,没一会儿,她点的东西便陆陆续续端上桌,琳琅满目,摆了半张桌子。 她拿起那杯云雾粉芭乐茉莉气泡水嘬了一口,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纪如歌:【猜我在哪。】 这时间,纪如歌也刚睡醒不久,她躺在床上眯着眼看了看那张图,生生给看饿了,先点了个外卖,才打字回道:【宝格丽?三里屯洲际?国贸柏悦?】 林今昭:【no,霍承聿家厨师做的。】 纪如歌睁大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我去,霍承聿不逼你当兔子了?】 前段时候,林今昭经常会偷拍餐桌上的餐食和纪如歌吐槽。 纪如歌对此表示同情。她说,宝宝你往好处想,这样吃一年,可以兼职去维密走秀了。 林今昭:【今天没听到闹钟起晚了,开出隐藏菜单了。】 纪如歌:【那有没有可能,他那一套食谱,只是他自己喜欢吃,你想吃什么,其实他不会介意?】 林今昭若有所思。 她低头吃了半碗红油抄手,辣得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手机: 【我最近感觉,霍承聿好像不是传闻里那么古板。】 纪如歌几乎是秒回:【哦?怎么说?难道我的情报有误?】 林今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纪如歌的情报其实准得可怕。 六点起床健身、喝无糖美式、只穿深色正装······手册里记述的种种细节,与现实中霍承聿的生活习惯别无二致。 可这个人,却似乎要比那些标签勾勒出的轮廓复杂得多。 --- 戈薇的私享会入场时间是傍晚五点,地点在京郊的一处欧式庄园。 吃完早饭,林今昭又倒回床上睡了一觉,一直到下午两点,才起来开始收拾自己。 化妆、换礼服、盘发,一切妥当后,她走到首饰柜前选择搭配的珠宝。 衣帽间最内侧,她的首饰柜和霍承聿的表柜并列摆放着。 昏黄的顶灯下,摇表器缓缓晃动着,几十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的表针在缓缓走动着。 而她的首饰柜里,黑丝绒底托上,各色珠宝安静陈列,火彩在灯下流转,是与一旁的金属光泽截然不同的炫目。 这一盘她常佩戴的首饰外,柜子角落里还放着几只礼盒,是霍承聿婚后送给她的。 从价值上看,那些珠宝每一件都是重量级,起码是拍卖会上压轴的角色。 但贵则贵矣,她相信霍承聿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些珠宝戴在她身上是什么样的效果。 孔雀绿伴彩大溪地珍珠、玻璃种翡翠,全都不是她能驾驭的风格。 于是统统被她束之高阁。 林今昭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些高珠,突然想起,上周霍承聿拿回来的那只黑色纸袋,她甚至都还没有拆开,就让张姨直接收进了柜子。 林今昭想,出于礼貌,还是找时间拆开看看是什么,再口头表达一下感谢吧。 即便是合租关系,室友下班从外面带了杯奶茶回来,也是要说声谢谢的。 这念头一转而过,林今昭的视线又回到眼前的珠宝盘上。 今天挑的礼服是一条雾紫色的缎光长裙,荡领,修身,除了手臂以外露肤度不高,整体线条轻盈流畅,不适合搭配大量感的珠宝。 她的指尖在盘中缓缓掠过,最终选了一对蝶翼状带流苏的紫色蓝宝石耳钉,和一支成套的手镯。而颈间,她没有佩戴饰品,选择了留白。 在镜中打量过今天的装扮,林今昭忽然觉得和耳饰成套的手镯虽然和谐搭调,却有些无趣。 她转了转眼珠,将手镯摘下,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双长至肘后的真丝手套。又从首饰柜底层抽出一条极细的紫钻素链,编进脑后的盘发里。 林今昭退后一步,在落地镜前转了一圈。 完美。 她拿起那张戈薇的邀请函,正要出门,脚步却迟疑了一瞬。 她去年的消费记录,远远够不上这张svip席位的门槛。戈薇把这封邀请函寄到东湖壹号,毫无疑问是冲的是“恒曜霍氏”的名头。 既然她以霍太太的身份参加活动,理应知会霍先生一声。 想到这,林今昭拿出手机,打算给霍承聿发条微信报备一声。 打开微信通讯录翻了半天,她停下来想—— 霍承聿的微信是什么来着? 林今昭凝神苦想了半天,又在通讯录里搜了搜,一无所获。 可能,她根本就没有加过霍承聿的微信。 总之,婚后这么长时间里,他们似乎只共处一室时会偶尔不尴不尬地说几句话。但凡分开至两个单独的空间,就真的彻底忘记彼此的存在了。 更不必说有事没事发个微信了,那是谈恋爱才干的事。 时间已然不早,林今昭想起,当时和霍承聿互相交换体检报告时,好像是通过邮箱发送的。 她从手机里翻出几个月前的那个邮箱号,也懒得探究这个邮箱究竟是霍承聿的私人邮箱,还是他秘书代管的,拍了个照上传附件,随手编辑了个标题,发了出去。 7、敌意 恒曜大厦顶层,可以俯瞰半个京州。 会客室是一整面落地窗,傍晚时分,晚霞烧成漫天的赤红。 richard从胸前口袋取出钢笔,俯身在面前那沓刚打印出来的合同上签字。 两人之间的方桌上摊着几摞厚厚材料。资产评估报告、审计底稿、项目方案,林林总总。 richard面前那一份已经被翻得页角卷翘、次序凌乱,边缘还贴着几枚彩色标签。 而霍承聿手边那一摞,依旧整整齐齐码放着,纸张平整如新,脊线笔直,仿佛从未被翻动过。 整场谈判,他只是在richard翻页的间隙,偶尔抬一下眼,安静地听着,然后给出一个精准的数据,语气沉稳从容。那些复杂的股权结构、资产数值,仿佛已经被他印在脑子里。 “lowell,你真是一名合格的商人。”richard正在练习中文,口音还有些生硬。 他本想像个本地人一样,熟络地称呼霍承聿的中文名,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霍承聿中文名最后那个字的音。所以他还是选择称呼霍承聿的fistname。 京郊的综保区供应链项目,他带队和恒曜的项目团队整整磋商了一个半月。双方在条款上此消彼长,互不相让,僵持不下。 最终还是霍承聿回国后亲自出面,直接约了richard本人。谁也没有带法务、财务、风控等团队成员,在恒曜顶层的会议室里一对一谈判。僵持了一个半月的死局,最终在历时不到两小时的谈判中敲定。 签完字,richard松了一口气,钢笔笔盖合上,发出声清脆的轻响。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背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衬衫黏在了皮肤上。 “likewise.” 霍承聿也抽出钢笔,签上他的名字。聿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拉长,尾锋在夕光里折出一点湿润的亮光。 随即他合上笔帽,单手将合同推向桌中央。 “合作愉快。”richard松了口气,他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搭在膝头,一手比了个ok的手势,“不如晚上,我们去,放松一下,也许你还不知道,莫桑庄园的葡萄酒窖,我们有30%股份。” 霍承聿平静地听完他磕磕绊绊拼凑出的这段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englishisfine.” richard却摇头,神情很认真:“不,我想练习,我需要练习。” 他停顿一下,组织语言。 “并且我,希望能借着今晚品酒的机会,和你谈一谈,恒曜,旗下星级酒店,葡萄酒的供应。” 他努力拼凑中文的样子实在诚恳,霍承聿听完,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即应承下来。毕竟这些年,想借各种由头与恒曜搭上线的人太多了。全球各地的酒庄多如牛毛,再顶级的酒,也不缺供应。 “thankyou,buttonight······”霍承聿正要婉拒,合同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瞬,弹出条新的邮件提醒—— 一串数字@qq:今晚去莫桑庄园参加戈薇的活动,报备一下。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不符合任何邮件礼仪,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霍承聿却一瞬间反应过来是谁发来的邮件。 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难辨喜怒。看起来像气恼,又像觉得好笑。 夫妻之间用邮箱报备行程,也亏她想出这么别致的通讯方式。 richard十指交握在膝盖上,正忐忑地等待霍承聿的回答。来中国赴任之前,他对恒曜集团和这位年轻的掌权人做过详尽的背景调查。 调查结果显示:恒曜是一家极具合作潜力的跨国企业,而霍承聿本人,并不像某些传统的中国商人那样习惯在酒局和女人怀里谈生意。他的一切合作只在谈判桌上完成,只有关系极近的伙伴能约到午间的饭局。夜幕降临之后,他的私生活近乎一片空白。 唯一能捕捉到关于他的私人信息,就是霍林两家在上一辈就为他定下的婚约。坊间传闻,与他订婚的是京州林氏董事长的掌上明珠林晚菱。可几个月前霍氏正式公布婚讯,新娘的确姓林,却不是那位众人熟知的林家大小姐。 此刻richard听到那半句“thankyou,but——”,便已预感到邀约会被婉拒,正要就此作罢,却见霍承聿的视线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瞬,眉心微微皱起。 过了几秒,他话锋一转,语气如常,甚至比方才多了几分难以捕捉的兴味:“你刚刚说,今晚的酒会在哪?” richard一愣,没想到会有转机,赶紧说道:“莫桑庄园。今晚,那里正好有一场戈薇的拍卖会,我们可以去看看。” 霍承聿按灭手机,把它反扣在桌面上。 “晚上见。”他说。 --- 莫桑庄园的主建筑是典型的欧式古堡,米白色石灰岩外墙爬满深绿色的常春藤,在主楼正面交错成不规则的纹路。 二楼宴会厅,挑高的穹顶上绘着仿文艺复兴时期壁画,人物衣袂翻飞,色彩也仿古做旧,水晶吊灯垂下来,将暖黄的光洒在深色木地板和长桌的白色桌布上,既不刺眼,也不暗淡。 林今昭坐在前排的svip席位上,目光缓缓环顾整个宴会厅,场上坐着各路身穿华服的名媛千金,长裙曳地,也有职业代理人替雇主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翻开手册,等待拍卖开始。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高级香氛,清甜而不腻,像某种刚切开的水果,混着花香底调,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宾客的衣襟和鬓发之间。 而在林今昭好奇打量着别人的时候,也忽然觉得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一瞬的直觉让她后颈一紧,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按住手臂,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人群,却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坐在旁边单人矮背沙发上的纪如歌察觉到她异样,小声问。 林今昭摇了摇头,没说话。那道视线好像已经消失了,可她颈后那一点酥麻的触感,还残留着。 随着身穿西装的拍卖师入场,竞拍正式开场。 前几件拍品都是常规线,成交价中规中矩,场内气氛平淡得像面前方桌上已经冷掉的大吉岭红茶。 直到“深海”系列的竞拍即将开始,灯光缓缓暗下来。场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众人都不自觉地调整了坐姿,屏息凝神。 第一只黑丝绒展台被推上前,上面却是空的。 纪如歌秀气的眉毛不禁皱起,小声喃喃道:“怎么回事,项链呢?” 这时,展台背后的巨幅液晶屏缓缓亮起,“人鱼之泪”的影像投了下来。 鸽血红主石在纯黑背景中宛如一滴凝固的地心熔浆,浓郁而纯粹,不含一丝杂色。光线从切面折射而出,仿佛那不是影像,而是宝石本身在黑暗里安静地燃烧。 全场静了整整两秒,才爆发出一小片哗然。 拍卖师的声音适时响起,中英文双语解释:“尊敬的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本场的致敬之作“人鱼之泪”,全球仅此一件,已在欧洲私览会上被一位神秘买家提前订走,不参与今晚竞拍,仅作致敬展示。” 话音落下,哗然声更大了几分。 “我靠,凭什么啊!”纪如歌拳头握起来锤了一下大腿。 身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不满欧洲与亚太之间的竞拍次序,有人猜测神秘买家的身份,毕竟能跨越戈薇的层级规则,直接在欧洲私览会上锁走全球唯一一件致敬之作,他或她的身份与财力,不言而喻。 林今昭听着那些议论,端起面前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参与话题,但心里还是不免遗憾。 她虽无意参与“人鱼之泪”的竞拍,但也想亲眼看一看那枚典藏级别的鸽血红宝石的流光溢彩。 短暂的展示后,鸽血红“人鱼之泪”的空展台被无声推下场。紧接着,同系列的副线“珊瑚之语”被缓缓推上前来。 项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黑丝绒托盘上,主石是一颗枕形切割的粉钻,净度尚可,但在强灯下仍能用肉眼看到一些细小杂质。侧翼镶嵌着几颗异形钻,排列如鳞片般层层递进,工艺上确实下足了功夫。 叫价开始。 鸽血红项链被神秘买家提前锁走之后,这条粉钻项链便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一百万。 一百五十万。 一百八十万。 ······ 涨幅不大,节奏稳定,前排几位太太交替举牌,她们腕上或指节上珠宝的火彩在拍卖厅的灯光下明灭如星。 屏幕上实时跳动的数字稳步攀升,几分钟之间,越过了五百万的门槛。 到了这个价位,举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戈薇的拍卖会一向如此,前场是热闹,后场才是较量。真正有实力的人往往等到半数人退出后才现身,不声不响,举一次牌就压住全场。 往年的成交记录显示,“珊瑚之语”这一级别的副线拍品,通常在五百到七百万之间落槌,再往上,叫价的人便屈指可数。 林今昭一直按兵不动,直到场上举牌的人越来越少,节奏真正慢下来,她才举起手中的号牌,声音清亮:“六百五十万。” “六百八十万。”马上有人跟上。 林今昭侧头看过去,举牌的是一个穿正装戴蓝牙耳机的代理人,姿态职业。 “七百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举牌。 “七百二十万。”还是那个代理人。 “七百五十万。”林今昭咬牙报出这个数字——不能再多了。 这条项链的镶嵌工艺确实稀罕,但主石却是有明显瑕疵的。若不是戈薇的品牌溢价和工艺加持,这样净度的粉钻,石料成本不超过两百万。 她今天虽然做好了当一回冤大头的准备,但也不能太冤了。 “七百八十万。” 马上紧咬着追上来。 林今昭疑惑地侧过头,发现场上与她你追我赶的只剩下那位代理人。他别着耳机,眉头紧锁,整个人蓄势待发,宛如枚随时会射出去的弹簧。 纪如歌拉了拉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他袖口的徽记,他的委托人好像是——林家。” 林今昭一愣:“林家?” 在她怔忡之际,场上也无人再加价,拍卖师抬起拍卖锤:“还有更高的出价吗?七百八十万一次——” 纪如歌来不及多想,举牌:“八百万!” 林今昭一把拉住她胳膊:“你干嘛?” “我知道,你的身份不方便和林晚菱叫价,我帮你举。”纪如歌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一副“我罩你”的架势。 “不是——”林今昭赶紧解释,“我不是怕林晚菱,我是觉得这条项链真的不值八百万!” 话音未落,林氏的代理人已经报出新的价格:“九百万!” 一口气直接加出一百万! 场上冒出几声低低的惊叹,林今昭也有些震撼了。 “九百万——” “九百万两次——” “九百万三次——成交!恭喜这位买家。” 槌音落下那刻,众人仿佛才从刚刚紧张焦灼的气氛中缓过来,掌声从稀疏到密集,渐渐汇成一片。 而林今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慢慢握紧号牌,心里漫上一阵后知后觉的微妙情绪。 方才与她来回竞价多轮的代理人,背后的委托方竟是林晚菱。京州高银集团董事长林嘉隆唯一的女儿,也是在她与霍承聿结婚前,坊间最笃定会与霍家联姻的那位。 彼时婚讯公布,舆论一片哗然。 林晚菱是众星捧月的白天鹅,而林今昭家不过是京州林氏最边缘的一支旁枝,祖辈早在家族内斗中落败,败走江南小城,经营一家江河日下的重资产传统制造业公司,与恒曜霍氏或高银集团相比,无异蚍蜉撼树。 霍林两家是祖辈定下的联姻,理应为得两家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可霍承聿弃高银集团的继承人不娶,娶了一个南方小生意人的女儿,这件事在当时的舆论场里,几乎成了一桩悬案。 那段时间,林今昭像是“一夜成名”,家世、学历、过往经历,被各路媒体小报翻来覆去地晾晒,和林晚菱摆在一起比较。有报道讽刺她是飞上枝头的丑小鸭,也有媒体落井下石,嘲笑林晚菱美梦幻灭。 两个面都没见过的同族姐妹,被媒体硬生生炒成仇人冤家。 但这波舆论来势汹汹,去势也快。不知道是哪家动了手,所有相关帖子在一夜之间蒸发得干干净净,像晨露遇日,了无痕迹。 可今晚的竞拍,让已然暂沉水底的关系又浮了出来。曾经被媒体写成“争抢一个男人”的两个女人,如今在拍卖场上争抢一条项链。在外界眼中,无疑又是一则茶余饭后的绝佳谈资。 林今昭有些懊恼。 如果早些认出那位代理师的来历,她根本不会参与竞拍。 她不怕那些无聊的议论,但如今她已与霍承聿结为夫妻,一举一动都捆绑在一起。她不希望自己的行为,给霍氏带来任何舆论上的隐患。 竞拍散场,纪如歌被工作人员引导着去给她拍到的一枚胸针刷卡缴费。林今昭等她等了片刻,左右无事,便起身去盥洗室补妆。 莫桑庄园的盥洗室也是欧洲复古风格的装潢,黄铜水龙头锃亮,空气里香氛的气息若有若无。 她打开今年戈薇新款纯白色提花编织手袋,低头拿出口红。 这时,安静的盥洗室外,传来“哒哒”声,像是高跟鞋踩在瓷砖地上的动静。紧接着,她余光瞥见身后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孩走了进来。那绿色很特别,不是寻常的墨绿,而是一种浓郁到近乎夺目的色调,像雨后森林深处沾着湿气的苔藓。 林今昭拔开口红盖,旋出膏体,抬起头。 镜中,她身后,一张明艳的脸,凤眼琼鼻,下巴微微抬着,气势凌人。 林今昭感受到她的视线,从背后直勾勾看过来,像是要将她打穿。 林今昭被盯得不舒服,放下口红,疑惑地转过头去。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脑海里忽然闪过那段时日,新闻里频频和她放在一起拿来对比的那张脸。 是林晚菱。 8、心虚 林今昭不知道林晚菱从哪冒出来的。 拍卖场上不见她身影,此刻却忽然出现在身后,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目光和气势都昭示着来者不善的意味。 林晚菱是金融业巨头高银集团董事长的掌上明珠,纽约大学商科高材生,毕业即归国进入家族企业,众星捧月般长大。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铺满鲜花与掌声,顺遂到极点。 这辈子唯一让她跌了面子、栽了跟头的事,恐怕就是那桩她原以为势在必得的婚约,落了空。 天之骄女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这口气堵在胸口,岂是说咽就能咽的。林今昭清楚林晚菱的处境与心情,无意在此刻触这个霉头,补好妆,便打算转身离开。 可林晚菱却没有要揭过的意思。她往右迈了一步,尖细的鞋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轻响,生生堵住了林今昭的去路。 气氛在僵持中一寸寸收紧。 “借过一下。”林今昭垂眼,语气平静。 林晚菱抱臂而立,纹丝未动。 她自上而下地打量着林今昭,看面前的人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眉眼低顺,不争不辩,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这副样子落在林晚菱眼里,反而让她气焰更盛了几分。 “林今昭,你今天也尝到势在必得的东西被人抢走,是什么滋味了吧?” 从霍家公布婚讯的那天起,林晚菱先是难以置信,而后便闭门不出,断绝了一切社交。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联姻的失败,让她觉得自己成了整个京州的笑柄。 最难堪的那阵子熬过去之后,好奇又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上她的心脏。 她开始反复地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霍承聿在林氏家族十几个适龄的女孩中,独独选中了她。是性情温顺好拿捏,还是容貌当真惊艳到让人移不开眼。 直到此刻,盥洗间冷调的光线落下来,她整个人站到了她面前,林晚菱才算真真切切地看清了。 林今昭和她想象中红颜祸水的长相全然不同。 她当然是漂亮的,却漂亮得毫无攻击性。一双圆而清澈的眼睛像鹿一样干净,脸颊饱满,五官甜润而无锋,整个人仿佛是用蜜糖揉成的,带着一种天然让人放下戒备的柔软。 霍承聿喜欢的,是这种毫无棱角的女孩? 可下一秒,这个看上去温软无比的女孩儿,却在她凌人的目光下,毫无惧色地开口,用一种直白到近乎天真的语气问道:“抢走?我抢走了你什么?” 林晚菱被她无辜的态度激怒,嗤笑一声:“林今昭,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没有必要装。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让霍承聿选择了你,但是——” “稍等,我确认一下。”林今昭出言打断,她语气和姿态都不强硬,但却让林晚菱下意识顿住了。 “在我和霍承聿结婚之前,你和霍承聿是什么关系?你是他公开的未婚妻,还是你们正在交往?” 林晚菱秀眉皱起,一时间无言以对。 “都不是?那你说的‘抢’,从何而来?”林今昭向前迈了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林晚菱张了张嘴,被气得胸口起伏。从小到大,还没有人用这样直白的方式,将她精心构筑的逻辑拆解得如此不留情面。 “林今昭,你不用和我在这里咬字眼。在你出现之前,谁都默认霍林联姻就是霍承聿和林晚菱的联姻。我们都是家族集团的继承人,我们才是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默认?谁默认的。我默认我是美国总统,我明天可以去白宫上班吗?”林今昭的语气还是十分轻盈的,她说完甚至还笑了一下,嘴角的一枚梨涡深深陷下去,笑容真挚而具有感染力。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晚菱美目圆睁,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人从某种固有的认知里猛地拽了出来。 她看着林今昭脸上那枚还没散尽的梨涡,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判断错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况且,霍承聿是个成年人了,不是小孩子,也不是摆在那谁都能搬走的物件,我抢不走他。和谁结婚,是他自己选择的。”说完,林今昭再不顾林晚菱挡在前面,直直向前走。 狭窄的门口,二人肩膀撞在一起,撞得林今昭耳钉上的流苏轻晃。 林晚菱冷笑一声,在林今昭即将擦肩而去的瞬间贴着她耳边道:“没关系,日子还长。霍家的水有多深,就请你慢慢领教吧。” 这时,一道闷雷从远处滚过。城堡的墙壁厚实,将雷声滤成低鸣。林晚菱最后在她耳边的话和雷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林今昭抬眸,看见纪如歌正朝这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纸袋。 她不想再与林晚菱纠缠,快步迎了上去,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纪如歌与林晚菱之间。 “胸针拿到了?”她问。 纪如歌晃晃手里的纸袋,眉眼间带着满意:“拿到啦,实物很亮,比手册上看着有质感多了。” 林今昭的目光落在那只纸袋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门外雨声渐密,空气里漫进潮湿的凉意。她收回视线,对纪如歌说:“走吧。” “怎么了,怎么觉得你脸色有点不好,是不是因为项链的事不开心?”纪如歌看出林今昭有些不自然的表情。 林今昭摇头,她是觉得以林晚菱的性格,不会停止对她的纠缠和报复,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算了。 莫桑庄园建造历史久远,没有修建地下车位,庄园里的内部车位也十分有限,仅为庄园主人和几位稀罕的贵客开放。今日来竞拍宾客的座驾,只得齐齐停在草坡之外的露天停车场上。 雨来得急,锦衣华服的太太小姐们不愿让精心打理的裙裾鞋袜沾上泥泞,只得齐齐聚在门廊下,排着队候车。 等车的空隙里,林今昭拿出手机,点开几个圈内博主的账号,果然已经有几篇帖子相继冒出来了。 “戈薇夏季‘深海’系列引关注,高银集团千金林晚菱与霍承聿新婚妻子林今昭叫价多轮,最终林今昭在七百八十万时放弃。” 评论区里的猜测五花八门:霍太太连一条几百万的项链都拿不下,是不是霍家的财务出了问题?霍承聿和林今昭这段婚姻,究竟有几分真?是否真如传闻那般,只是走个过场? 林今昭滑动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后按灭了手机。 司机们都想尽快接上自家主顾,不顾庄园工作人员的手势和调度,纷纷抢着往前涌,清一色的黑色豪车隐在茫茫雨幕与夜色里,车型与车牌都被浇得难以一眼分辨。 一时间,车灯乱晃,鸣笛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林今昭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场面,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想着今夜回去该如何向霍承聿交差。 她原本只当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珠宝竞拍,竟没料到,一个不留神又惹了桩不大不小的麻烦。 霍家的团队按照约定,已经到达颍州,进驻了她父亲的公司,对企业进行资产负债的盘查,为下一步注资做准备。这个节骨眼上,她可不想惹得霍承聿和他背后的霍家不痛快。 她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注意到,一辆黑色劳斯莱斯正从庄园内部的车道上缓缓驶出。车身修长流畅,无需经过草坪,径直穿过雨幕,沿着斜坡平缓地滑行到廊前檐下。 林今昭被近处的车灯一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为这辆车要接的人让出位置来。 可廊下的众人里,也无人上前。 这时,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位通身黑色西服的年轻男士撑着伞从车后绕过,站定在她面前,利落地打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道:“夫人,请您上车。” 林今昭一怔,望着眼前全然陌生的面孔,半晌没能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身侧,廊下众人也都面面相觑,并无旁人应下这声“夫人”。 就在她仍犹疑怔忡之际,劳斯莱斯后排那扇深色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细细的雨幕后,男人靠坐在车后座,车厢内光线幽微,廊灯从斜上方洒下来,将他半身笼在晦暗光影里。他深邃的眉眼浸在明暗交界处,隔着漉漉雨丝,那道目光平平地投过来,落在她身上。 林今昭被他这一眼看得心脏漏跳一拍,手下意识捏紧手包的手柄。 他怎么会在这? 难道是看见了那些帖子,跑过来抓她兴师问罪? 林今昭一瞬间生出几分想逃跑的心思,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跑了,岂不更坐实了他们夫妻感情不合? 她暗暗咬了咬牙根,面上端着从容,在那些纷杂目光的注视下,轻轻拎起礼服裙摆,弯腰钻进车的右后排。 车门从外面轻轻合上,一瞬间,车厢内干爽微凉的空气便将人包裹了个严实。林今昭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一种极为熟悉的、独属于霍承聿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拢上来,那种感觉好像踏入了霍承聿的领地。 车里的空调的确开得偏凉,霍承聿穿着正装长裤,大约是刚好的温度。而她只着一袭露肩的礼服裙,坐下不过片刻,便觉有几分发冷。下排空调出风口送出的冷风贴着小腿拂过,她下意识地将腿往后缩了缩。 霍承聿的目光并未落向她,却抬手在手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按钮。驾驶室和后座之间的隔板缓缓升起,将后排隔绝成更加私密的空间。同时,林今昭感觉到小腿处空调出风口的风量也小了不少。 车子稳稳驶出庄园大门,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很快便驶上了通往市区的高架桥。雨水顺着车窗蜿蜒而下,外面的霓虹被拉扯成模糊的光带,明灭不定地掠过车厢内部。 上车之后,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开来,像雨夜里挣脱不掉的潮气。 林今昭一向是沉不住气也憋不住事的性子,她选择率先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你怎么在这?” 她原以为,按霍承聿的脾气,要么直接无视她的问题,要么最多惜字如金地回一句“有公事”。却不料他淡淡开了口,音色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因为收到了你的邮件。” 林今昭一噎。 出发前那封潦草的邮件浮现脑海,她一时间觉得脸颊微微发热。出门前给自己的丈夫发邮件报备,全京州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位这样做的妻子。 “林小姐,你的通讯方式很有创意。” 这时,霍承聿又补充上一句。这一回,他加上了称谓。 “林小姐”三个字落进空气里,看似轻飘飘的,却宛若一颗石子投入林今昭的心湖。 婚后至今,这是林今昭第二次在私下里听到霍承聿这样称呼她。上一回被他叫“林小姐”之后的余威至今犹存,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腰,过了一整天,她的腰都还酸着。 霍承聿这个人,一贯是很绅士的。他几乎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什么外露的情绪,也不会讲半句不礼貌的话。这声“林小姐”,似乎便是他表达不悦的前奏。 克制,却压迫感十足。 又沉默了不知几秒,林今昭试图缓解气氛地笑了一声,从手袋里拿出手机。 一点开屏幕,还是社交媒体的界面,那几个博主的帖子下评论数比刚刚翻了六七倍。 林今昭面不改色地关掉社媒,打开微信,冲着霍承聿露出一个有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笑起来是好看的。 唇边那枚小小的梨涡深深陷下去,一双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眸光潋滟,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甜美而天真,像某种小动物温顺地收起爪子,递上柔软肚皮。 在多少觥筹交错的社交场合,她便是凭着这样一副甜美无害的笑容,无往而不利。 此刻她故技重施,双手捧着手机递到霍承聿面前,做足了姿态:“这不是因为一直没有加你的微信嘛,又怕你工作忙不方便听电话。微信现在加一个也不晚,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她话音落下后一两秒,霍承聿才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窗外雨幕与路灯明灭光影从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掠过。 他眉心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唇边,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沉默片刻,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按几下,打开二维码的界面,单手递到林今昭面前。 这便算是配合了。 林今昭悄悄松了口气,以为能够蒙混过了这一关,连忙举起手机对准屏幕,利落地一扫。 下一秒,微信界面弹出一条提示—— 您已添加该好友,无需重复添加。 嗯? 林今昭眼睛微微睁大,难以置信看着微信的界面。 他们的确是加了好友,聊天框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条验证消息,时间是三个多月以前。 这个时间,似乎是他们的婚礼当天? 林今昭脑子嗡了一下,仔细回想,婚礼那日为了方便对接流程,她的确主动加过他的微信。 但婚礼上诸事繁杂,扫了码后这事儿就被林今昭抛诸脑后。 她朋友多、群聊更多,霍承聿那条安静到几乎不存在的对话框很快便被无数新消息压到了最底下,时间一长,竟毫无印象了。 林今昭发觉霍承聿还在看着自己,眼神好像在说我看你想怎么解释。 她瞥了一眼霍承聿的手机屏幕,上面规整地给自己备注了姓名,林今昭。 而自己没给霍承聿备注,上面显示的是他微信本身的昵称:lowell.c.h 林今昭:······ 怪不得她在微信通讯录里怎么搜也搜不到他的微信,原来是他给自己起了个英文昵称。middlename和lastname还是缩写的。 又不是外国人,还挺装,怎么不把微信地址也改成冰岛。 霍承聿似乎能看懂她想什么似的,平静开口道:“注册微信的时候在国外念书。” “哦,好的,罗威尔先生。”林今昭按灭手机。 9、项链 车厢内再度归于沉寂。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下来,等到车子驶入市区时,雨丝已变得细若游丝,再待驶进东湖壹号的那条林荫道,雨彻底停了。湿漉漉的夜色里,空气中浮动着雨后草木特有的清冽气息。 副驾驶上那位面生的助理替林今昭拉开车门。 她踩着高跟鞋刚站稳,霍承聿也从另一侧下了车。 他单手将工作平板递给助理,忽地在她面前俯下身来。 林今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以为他要捡地上的什么东西。 可下一秒,霍承聿修长的手指却拎起了她拖曳在地、略微被雨水浸湿的裙摆。 霍承聿这人是极爱干净的,爱干净到林今昭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有某种程度的洁癖。 可此刻他却面不改色地将那几乎能攥出泥水的裙摆拎在手里,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起身后,他微微抬了一下下颌,示意林今昭先走。 从院子到一楼厅堂,再到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他始终保持着在她身后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手也抬在一个恰当的角度,既不会影响她行走,也不会让她的肌肤不适宜地暴露。 一路上,林今昭都觉得自己心脏砰砰直跳,说不清为什么。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敲在她心上。 她一面踩着台阶往上走,一面在心里不断地酝酿措辞。 今晚拍卖会上闹出的传闻,无论如何,她得在霍承聿听到之前先跟他坦白。 早说,总比他从别人嘴里听到强。 衣帽间门口,霍承聿轻轻放下了她的裙摆,拿了张纸巾擦拭手指。 布料无声地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洇出一点灰色的水痕。 林今昭张了张嘴,终于鼓足勇气开口:“你看到网上……” 手机响了。 霍承聿垂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安静听了片刻,只简短地“嗯”了几声便挂断。 他抬目看向林今昭:“我有点公事。” 说完,便转身推门走进书房。 林今昭在原地怔了一瞬。既然霍承聿眼下没有时间听她解释,她只能另寻机会了。 她转身进了衣帽间,将身上的礼服裙换下来。指尖抚过裙摆上被泥水浸透又半干的面料,不免有些心疼。 裙子面料娇气,今晚这一遭,算是彻底报废了。 洗完澡换上柔软的家居睡衣,整个人才算松弛下来。 林今昭又将身上摘下的珠宝一件件归置好,放回衣帽间的首饰柜里。 拉开首饰柜抽屉,她的视线又不免扫过角落里堆着的首饰盒,是霍承聿送给她的那些。 看了几秒,林今昭脑海里倏地闪过晚上在莫桑庄园时,纪如歌手里拎着的那只纸袋——黑色的,哑光材质,提绳是深灰色的缎带。 无论是颜色还是质地,都和她柜子角落里那只如出一辙。 那是上周霍承聿从欧洲回来时带给她的,随手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什么也没说,就好像随手捎回来的什么小物件。 唯一不同的是尺寸——纪如歌那只装的是胸针,所以盒子体积小巧,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而霍承聿给她的这只,要大上不少,掂在手里很有分量。 正打算找个什么由头和霍承聿搭话,不如戴上他送的首饰,去找他道谢。 想到这里,林今昭伸手拿起了那只袋子。 纸袋里头,是一只沉甸甸的黑色首饰盒,皮质细腻,暗纹低调。 她走到灯下,毫无心理准备地掀开盒盖。 灯光瞬间而下,落在黑色丝绒衬垫上,项链静静卧在那里,流光溢彩。 主石是一枚足有八克拉的鸽血红,净度极高,纯净得几乎不见一丝杂质。 冷白光下,那颗红钻仿佛是从内部燃烧起来,幽红荧荧,宛若一小簇困在宝石里的火焰。 林今昭的呼吸倏地一窒,像打开魔盒的潘多拉,被自己亲眼所见慑住了。 这是—— 缓了片刻,她手掌抚上胸口。掌心之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急促的搏动,一下一下,擂鼓似的。 几小时前,莫桑庄园的拍卖厅里,那条在拍卖师口中早已被神秘买家从欧洲场提前锁走的顶级鸽血红“人鱼之泪”,竟早就安静地躺在了她的首饰柜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的响动才让林今昭回过神来。 她从首饰柜前的镜中,看到霍承聿走进了衣帽间。 他方才应该是有急于处理的公务,回家后还一直未换下正装。 深灰色暗纹西装笔挺,白衬衫与同色马甲将腰线收得利落,愈发衬得肩膀很宽。 他站在那正低垂着眼整理袖扣,指节修长,沉静优雅。 腕间一枚白金腕表随着抬手的动作,在灯下掠过一道冷光。 他没有走向她,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做自己的事。 可就从他出现的那一瞬起,衣帽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变了质地。 过了半晌,霍承聿似乎察觉到她怔怔的目光,偏过头来:“怎么?” 林今昭觉得自己过速的心跳仍旧没有缓过来,她一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该和霍承聿辩解或解释什么。 这时,霍承聿指尖在金属搭扣上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表带解开。 他摘下腕表,搁进表柜,又抬手松领带。 随着手上的动作,他的下颌微微上抬。暖黄色的灯光沿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滑,掠过微凸的喉结。 他的视线自上而下落过来,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却压迫感十足。 林今昭被他看得几乎快要站不住。 她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垂着眼不看他,声音细若蚊蚋:“你是不是生气了?” 林今昭想,他是有理由生自己气的。 她先是忘记加过他的微信,又是根本不在意他送的礼物,收起来好几天才想起来拆开,还在拍卖会上和林晚菱抢一条项链,舆论上也闹得不好看。 可身后传来霍承聿将领带从颈间抽下来的细微声响,面料摩擦间,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 林今昭被这两个字一噎,她忍不住扭回头:“你……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吗?就说没有。” “什么事。”霍承聿放下领带和袖扣,手指开始解马甲上的扣子。 他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仿佛只是在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脱下那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马甲,底下的白衬衫被撑得很满。 衣料贴合着肩背与手臂的线条,勾勒出底下起伏利落的轮廓,胸口处随着呼吸起伏绷紧,隐约透出肌肉的弧度与厚度。 林今昭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好大的胸……肌。 她忽然有点懂了,这个男人为什么在大夏天里也执着地穿三件套。 莫名地,她便想起来,有几次夜里,她隔着睡衣摸到过这里。发力时和不发力时候的手感很不一样,或硬挺或软韧,但却各有各的好处。 察觉到林今昭忽然间的停顿,霍承聿顺着她的视线微微垂下眼,目光在自己胸前掠了一瞬后落回她脸上。 “什么事?”他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气重了半分。 像老师冷不丁点醒上课时走神的学生。 “哦——”林今昭回过神,拿出手机,点开社交平台,调出那几篇讨论度最高的帖子,递给霍承聿看。 霍承聿没有接她的手机,只是就着她的手,扫了几眼。林今昭又当着他的面打开评论区。 【ljz是小地方来的,出手就是不大方。】 【我怎么觉得,她放弃竞价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忌惮林大小姐?毕竟她是林家人,哪怕嫁进霍家,也得遵守林家的嫡庶尊卑。】 【楼上的,都什么年代了还嫡庶呢。我看他们根本就是合约婚姻,没感情的。霍家和林家的婚约是长辈定下的,真娶了林晚菱哪有那么好甩脱?所以娶林氏这个大家族里最边缘一支的女儿,等风头过了,两人好聚好散。】 …… 捧着手机,林今昭一直在偷偷观察霍承聿的表情,可却发现他从始至终眉心都没皱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一副懊恼又无辜的模样,语调也轻轻软软的:“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没有提前调查清楚场上代理师的身份……” 林今昭虽然还摸不透霍承聿的脾气,但觉得他到底是个体面人,不会真和她太计较。先诚恳认错,再顺势服个软撒个娇,这事大约也就翻篇了。 可没想到霍承聿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轻描淡写。 “我让人去处理。”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语气平淡,完全不在意似的。 林今昭皱眉,仍是担忧:“但是圈子就这么大,处理掉了帖子,事情也不会从大家的记忆里消失。” “嗯。” 霍承聿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没多解释半句。他的态度似乎不是敷衍,而是真的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林今昭不死心地打量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得近乎寡淡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破绽。 可什么也没有。 她的视线不自觉又往下滑了几分。 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抱臂站着,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臂交叠时,薄薄的衣料底下肌肉的线条被撑得很满。 衬衫胸口处也微微绷着,随着他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 ……怎么不继续脱了?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从林今昭脑子里冒出来。 她赶紧把这念头往旁边拨了拨,趁着霍承聿此刻心情和耐心似乎都还不错,又补充一句:“还有,我忘记加过你微信那件事,你也不生气的吧?” 说这话的时候,林今昭垂着头,低眉顺目的。长睫垂下来,灯光下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似的覆在眼睑上。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乖巧极了。 可她忘了,自己正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 霍承聿就站在镜子对面。 镜面角度不偏不倚,正好将她背后的小动作映得一清二楚。 她那双背在身后的手,十指勾在一起,绞来绞去,指尖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勾上,没个消停。 认错时的小动作也那么多,跟个小孩似的。 霍承聿的目光在镜中那双手上停了一瞬 “嗯。”他又应一声,嗓音低沉,听不出是不在意,还是懒得同她计较。 “人鱼之泪”仍旧静静躺在黑丝绒衬布上,在首饰柜定制的射灯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彩。 盯着那美到惊心的珠宝,林今昭忽然眼睛亮了亮。 她踩着地毯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项链的前一瞬又缩了回去,转而小心翼翼地端起底托,转过身,双手捧着递到霍承聿面前。 “帮我戴上吧,行吗?”她抬起眼,眸光湿亮,用上目线望他,“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不用删帖,就能让傍晚那些猜测不攻自破!” 霍承聿看着她仰起脸等自己答应的模样。 他其实并不好奇她想出了什么办法。网络上的流言,他压根没放在心上。他只是觉得,一个人怎么能在短短几分钟内,生出这样多的情绪变化。 方才还蔫巴巴地垂着脑袋,像只不小心打翻牛奶,自知理亏又不知如何收场的小猫,连耳根都泛着心虚的薄红。此刻倒又精神抖擞起来,眼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 最终,他也没说什么,抬手拿起项链。 沉甸甸的,红宝石在掌心里微微泛着凉意,分量不轻。 林今昭见他配合,便利落地转过身,抬手将长发撩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颈项。 她微微低下头,后颈的弧度柔美而脆弱,脊椎骨节浅浅地凸起,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脉络。 霍承聿的目光在那片雪白的皮肤上停了一息,脑海里闪过傍晚时,他和richard在莫桑庄园城堡三层包厢—— 他站在单向透视的玻璃后面,目光扫过满堂衣香鬓影,却一眼便定格在那一抹白晃晃的身影上。 她穿一条雾紫色的丝缎长裙,是平日里少见的轻盈与优雅。荡领松松垂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发间挽着细钻链,耳畔的钻石流苏随她与人倾身交谈的动作轻轻摇晃,一闪,一烁,宛若落在她颈侧的星子。 满场灯火下,旁人都成了虚焦的背景。只有她,在暖光里一颦一笑。 珠宝贴上皮肤的瞬间,一阵冰凉。 霍承聿的手指绕到她颈后,将搭扣对准锁扣,指尖无可避免地蹭过她后颈细腻的皮肤。 那一小块肌肤温热柔软。 感受到他指腹蹭过皮肤,林今昭的肩膀极轻微地绷了一下,一阵酥麻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往下窜,细密地蔓延开来。 项链戴好,林今昭微微呼出一口气,在镜中欣赏着珠宝的璀璨。 鸽血红坠在锁骨之间,衬得她肤色白得近乎透光。 然后她不期然地发现,霍承聿也垂着眸,目光落在某个地方。 两人的视线毫无防备地在镜中撞了个正着。 电光火石之间,林今昭感觉到心脏又是猛地一跳,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 她几乎是本能地移开眼:“我,我去换条合适的裙子。” 她转身走进衣帽间深处,拉开一扇又一扇衣柜门。 在她的设想中,应该搭配一条修饰身形的黑色长裙——唯有黑色,才能将这枚鸽血红的浓郁衬托到极致。 可这根本不是她平日里的穿衣风格,翻来翻去,翻到底,也只翻到一条面料少到可怜的黑色绸缎吊带睡裙。 她换上那条睡裙,赤着脚折身往回走,衣帽间狭长,从头到尾足有几十米,她小跑着穿过。 回来时,霍承聿还在原地等她,他靠着一侧衣柜,看向她跑来的方向。 她涂着甲油的脚踩在细绒地毯上,柔软无声。 长发在背后轻轻摆动,黑色的绸缎裙摆随着跑动的步伐拂过小腿,像游鱼的尾。 她把他的计划告诉霍承聿—— 只要现在拍一张脖子上戴着“人鱼之泪”的自拍发到她的社交账号上,傍晚那些甚嚣尘上的猜测就会不攻自破。 毕竟她已经拥有了戈薇“深海”系列全球限量一条的“人鱼之泪”,怎还会在意价值不足主线五分之一的副线? 拍卖场上失利的形象,一瞬间就会被扭转为不屑一争的从容。 说完,林今昭看着霍承聿的表情,见他眉目间没有任何出言反对的意思,胆子便又大了几分。 她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胸口,找了一个看似随意却十分心机的角度。 镜头里,黑色吊带睡裙的料子极薄极软,极致贴合着皮肤,勾勒出她完美的胸型。 肩颈、手臂与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与黑色的绸缎,还有锁骨间那枚浓郁的鸽血红色宝石,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艳光四射,让人移不开眼。 她正准备按下快门。 忽然,肩上一沉。 林今昭拍照的手一顿,低头看去—— 肩上,被披上了一件他的西装外套。 男人的外套宽大干燥,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密密地将她整个人拢住。 平驳领领口刚好遮住了她肩臂与胸口处大片裸露的肌肤,将镜头里大片的雪白遮得严严实实。镜头里,只剩下她颈处一线锁骨和鸽血红宝石项链。 她抬起头,正对上霍承聿垂下来的目光。 10、撩拨 林今昭眨了眨眼,单手拢了一下肩膀上的外套,宽大的西装在她身上晃了晃,衬得她整个人小了一圈。 沉吟几秒,她忽然笑了一下。 “嗯,这样也好,做戏做全套嘛。” 说完,她重新将镜头对准自己,取景框只框住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唇边那枚标志性的梨涡,以及胸前浓郁如血的鸽血红宝石项链。 拍完后,她打开社交软件,编辑了一条帖子,配文: 老公送我的结婚一百天纪念日礼物~【爱心】【玫瑰花】 “你看行不行,可以的话我发了哦。”林今昭指尖悬在发布按钮上面,把手机拿给霍承聿看。 她很满意她自己灵机一动的公关方案,四两拨千斤地让圈里那些恨不得扒在人床底下嚼舌根的人闭嘴,还省去了找平台删帖的麻烦。 一举两得,漂亮极了。 霍承聿微微侧头躲开她快举到鼻子下面的手,没说话,转身打开衣柜的门拿家居服。 转身那一瞬,林今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她看到霍承聿好像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目光追着他背影:“行不行嘛,可以发吗?” 霍承聿拿着手里的衣服,关上衣柜门,没看她,只低声道:“随你。” “那我发了。”林今昭马上按了发送键。 帖子发送成功,林今昭放下手机,余光不经意瞥向他们身侧的落地穿衣镜,却是一顿。 他们面对面站着。 他穿着衬衫西裤,裁剪妥帖的正装勾勒出肩宽腰窄的利落线条,衣料底下是隐约可辨的紧实肌肉。 而她只穿一条堪堪及膝的黑色吊带裙,肩上披着的西装外套宽宽大大地罩着她,衣摆几乎遮到大腿 ——那外套,与他一身的正装正是一套。 镜中人,暧昧而般配。 一股莫名的悸动浮上来,像什么在心上摸了一把似的发痒。 她视线从镜中慢慢挪回到眼前的男人身上,自上而下,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霍承聿这个人,还是太有压迫感了。 尤其是那一双眼,深邃沉默,波澜不兴。 林今昭不敢长久地跟他对视,垂下了眼,胆子反倒莫名大了一些。 她双手背在身后,忽然抬起小腿。 光裸的,涂着亮色指甲油的足尖在他穿着皮鞋的脚背上轻轻一点。 像小猫伸爪子试探地碰了一下什么新奇的东西,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听霍承聿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才歇了一天,就歇好了?” 林今昭浑身一凛,方才那股撩闲的胆子瞬间被这句话浇透,赶紧摇头。 大约是白天发生了太多事,走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害她差点忘了昨晚上到底有多累。 她也真是的,又菜又爱撩。 “要不要,你自己决定。” 霍承聿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仿佛有重量似的,沉甸甸的。 “我去洗澡。” 说完,他转身走出衣帽间。 留林今昭站在原地。 她把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拿下来,拎在手里看了半晌,心跳还有些没出息地快。 霍承聿吹干头发走出来时,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平时这个时间他如果回来,林今昭总会在沙发上开着电视。 此时客厅里空无一人,电视黑着屏,只亮了一盏落地灯。 他穿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屋里面灯还亮着。 林今昭横躺在床上,姿势恣意,像只摊开了肚皮的猫,闭着眼,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手落在床上,半握着的手机还亮着屏幕,霍承聿走过去,视线不经意扫过上面是她社交平台那条“秀恩爱”的帖子。 半个多小时过去,帖子的浏览量和转发量都已经很高了,评论区也热闹着,看来一切如她所愿。 她没枕枕头,漆黑如瀑的长发散乱在银灰色真丝床品上,睡颜沉静。 极薄的黑色绸缎吊带裙软软贴着她骨骼肌肤,更衬得她露出的一截小腿和双足白到刺目,宛若釉色极纯的甜白瓷,再透了一层薄薄的粉。 脖子上,那条“人鱼之泪”还没摘,浓郁如火的鸽血红坠在她雪白的胸口,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被轻轻托起,又放下。 仿佛有什么在燃烧。 霍承聿在床前站了片刻。 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笼了进去。 半晌,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垫上,另一只手伸至她颈后。 指尖触到那条细细的搭扣,轻轻一拨,将项链单手取下。 拿掉华丽有分量的高珠,她睡得似乎更舒服了些,胸前那片肌肤白得透粉,随着呼吸温柔起伏,宛若月光下进退的潮汐。 霍承聿在床边坐下,几千万的项链被他看也没看,随手搁在床头柜上。 宝石碰在木质台面上,发出细微脆响。 又半晌,他伸手按灭了灯。 --- 黑色丝绒底托上,镶嵌在白金链条上的粉钻折射出绚丽的火彩。 林晚菱放下手机,盯着那条项链看了几秒。 忽然,她伸手一把抓起项链,狠狠掼在地上。 金属链身撞击着实木地板,发出几声清脆却刺耳的响动。钻石却是有硬度的,并没有因为这一下而四散碎裂,只是安静地躺在深色的地板上。 站在一旁的家佣一个个低着头,屏息凝神,努力稀释着自己的存在感。 “看什么!还不赶紧把这条垃圾给我扔掉!”林晚菱厉声斥道。 立刻有人小跑着上前,弯腰捡起地的项链。 又有人紧跟着凑到桌边,将桌上的包装盒、纸袋,连同发票和宣传册一道囫囵收进怀里,手忙脚乱地退出林晚菱的房间。 卧室安静下来。 林晚菱沉默半晌,拿起手机,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开屏那张照片上—— “人鱼之泪”坠在女孩儿锁骨之间,鸽血红的荧光几乎要烧穿屏幕。 更刺眼的,是她肩膀上那件男士西装外套。 林晚菱面无表情地关掉社交软件,拨通一个号码。 “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林海平的企业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电话那端传来一道男声,听起来三十来岁,沉稳低哑:“恒曜的团队进驻在里面,做了很多保密措施。” 顿了一下,那边响起一声打火机的轻响,短暂的停顿后,他接着道:“但我从他们最大的进货商那里拿到了消息。半年前林海平的企业情况很不好,拖欠供应商的款项就有将近两千万,还有工人的欠薪。三个月突然把工人的欠薪还上了,供应商的款也在陆续还。” 三个月前。 林晚菱的做了贴片的长指甲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轻敲。那正是霍承聿和林今昭两人刚刚公布婚讯的时候。 “继续查。”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我需要足够有力的资料,能给林海平的企业致命一击的那种。”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了几秒,似在斟酌措辞:“现在全颍州都知道,林海平的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他背后靠着恒曜,连颍州商会的理事长都在邀请他做常务副理事长。现在和林海平作对,不就是和恒曜作对。更何况高银和恒曜的关系······” 林晚菱轻哼了一声:“我没那么蠢。现在还不是时候——但这些东西握在手里,早晚有用得上的一天。总之,你照我说的办。” 男人顿了几秒道:“遵命,大小姐。” 林晚菱似乎被这一声“大小姐”取悦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几分,语气也松散了些许:“注意安全。” 男人“嗯”了一声:“知道。” --- 林今昭被一阵响动吵醒的。 她下意识以为是闹钟响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发现卧室里仍是一片浓稠的漆黑,窗帘缝隙里连一丝天光都没有透进来。 还是深夜。 隐约地,她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侧过头,朦胧的视线里,霍承聿已经坐起身来,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哪怕没有开免提,在静谧的卧室里,也能听清个大概。 是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脆生生的。 霍承聿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掀开被子起身,他推开卧室的门,去了客厅。门在他身后虚掩上,隔绝了声音。 林今昭在黑暗中愣怔了一瞬,回忆着方才不小心听到的几句。电话那头的女孩喊他“大哥”。 她想起纪如歌给她的那本手册,写着霍承聿的家庭关系。 他有一个亲妹妹。 妹妹叫霍承珈,和霍承聿的关系很好,从小被宠着长大,现在还在念大学。申请了gapyear,正在全球旅行。 林今昭想,也许打电话来的女孩就是他那个受宠爱的小妹妹。 方才迷迷糊糊间听到她兴致勃勃的,好像在说看中了一匹阿拉伯赛马。这个月的零用钱都花完了,想让大哥额外给她一笔钱买马,顺便帮她把信用卡的账也一并还上。 林今昭重新躺回枕头上,本想翻个身继续睡。可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口渴。她忍了一会儿,身边空荡荡的,霍承聿还没有回来。于是她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上拖鞋,踢踢踏踏地往客厅走去倒水。 夜很深,整个房子都沉在一种厚重的寂静里。她没有开灯,凭着对这间屋子格局的熟悉,摸黑走向客厅的岛台。 走近了,才发现霍承聿也站在岛台前。 黑暗中,他侧脸的轮廓依旧棱角分明,被窗外透进来的极微弱的光勾出一道利落的剪影。他手里端着一只马克杯,杯子里倒了半杯水,正垂眸听着电话。 “要多少?”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半夜里被吵醒也没有任何不耐烦。 “两百多个吧!这是匹阿拉伯马,算是性价比比较高的了,还有一匹夸特差不多要五百万,驯养得比较稳定了,但我觉得有点点不划算哦。”电话那头的女孩语速很快,音色清亮而娇憨。 霍承聿放下马克杯,杯底碰在石英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动。 “知道了,我转给你。”他说,“不要挑性价比高的,买那匹驯养好的夸特,稳定安全。” “哇!谢谢哥!不说了,演唱会马上要进场了!今晚是sevensmile时隔三年的首次全员合体,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票,不能错过开场!”电话那边的背景音嘈杂。 霍承聿“嗯”了一声,没有主动挂断。他保持着将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直到那边传来通话切断的忙音,才将手机从耳边拿开。 林今昭等到他通话彻底结束,才挪动脚步走过去。 “我过来喝水。”她解释了一句,不想让霍承聿觉得自己在听他讲电话。 霍承聿侧头看了她一眼,对她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让出饮水机前的位置,然后端着马克杯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很快融进走廊深处的黑暗里,脚步声渐远,最后被一扇门轻轻掩上。 林今昭看着那个方向,怔了一瞬,忽然觉得心底涌起一阵很莫名的情绪,说不清缘由。 她喝完水,将杯子搁在岛台上,走回卧室的方向。路过二楼书房时,却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她脚步顿了顿,朝里面看去。 霍承聿正坐在书桌前面,电脑开着,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拉得很深。 林今昭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有着急的工作吗?不睡吗?” 闻言,霍承聿抬眼。 她站在门口,肩上披了一件薄薄的披肩,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碎发翘在耳侧,整个人还裹着一层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惺忪与柔软。 “我晚上醒了就没法再睡。”霍承聿淡淡解释了一句,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些,带着尚未散尽的喑哑,“你去吧,我不回去了。” 言下之意,是让她放心去睡,他不会再进卧室打扰她。 林今昭顿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墙上的时钟。时针才刚刚划过四点,窗外仍是泼墨般漆黑一片,连黎明前最暗的那个时刻都还没到。 霍承聿果真没有再回去的打算。他手握着鼠标,目光专注而沉静,指尖偶尔滑动滚轮,已经进入了工作的状态。 林今昭站在门口又看了他两秒,拉了拉肩上快要滑下去的披肩。 “那友情提醒一下,晚上睡眠不足的话,早上最好不要健身。” 她最近刷到很多工作狂熬夜加班清晨健身然后猝死的新闻。 霍承聿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再抬头时,林今昭已经转身离开了。 11、初次 自从那日清晨的闹钟被霍承聿按掉,由着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之后,林今昭就再也没有早上六点起过床。 起初她费尽心思立下的种种人设—— 早起、自律、饮食清淡、生活极简,都不过是为了迎合霍承聿的习惯,好让自己在东湖壹号里生活得更顺当一些。 那些传闻里关于霍家的条条框框,她在婚前做足了功课,背得比大学期末考还认真。 可真正住进来才发现,那些苛刻到近乎刻板的规矩不是假的,但约束对象的从头到尾只有霍承聿自己。他身边的人,好像并不必然也要活在那套体系里。 于是林今昭开始一点点试探他的底线。 先是三餐的菜单换成了她爱吃的菜色,再到早上的闹钟越调越晚,再到她那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一点点侵占霍承聿原本极度简洁的居住空间。 每往前迈一小步,她都偷偷观察霍承聿的反应。 结果是发现,霍承聿好像真的不在意这些。 这天早上睁开眼,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林今昭摸过手机,看见纪如歌发来一条种草笔记。是国贸那边新评出的一家黑珍珠餐厅,约她去拔草。 简单扫了一眼菜单,日料店,海鲜食材都是北海道当天直送,牡丹虾晶莹剔透,海胆的色泽金黄,新鲜程度肉眼可见。 她好久没吃北海道海鲜,当即回了个ok的表情,翻身起床,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餐厅在国贸cbd一栋写字楼的一层,预约制,纪如歌提前订好的位置。 林今昭在店里坐下时,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汗打湿了几绺,贴在脑门上,整个人像条被捞上岸快要断气的美人鱼。 纪如歌看她这副模样,抄起桌上菜单替她扇风:“怎么热成这样,你别告诉我你是坐地铁来的。” “不是。”林今昭灌了一口冰镇的柠檬水,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一点,“我开车来的。但这谁家的破写字楼,绕得跟迷宫似的,从地库出来居然要走一大段才到这。” 纪如歌扇风的手一顿,表情微妙地看着她,诚实地说道:“你家的。” 林今昭:? 纪如歌伸手指指窗外:“你看对面。” 林今昭看着窗外对面那栋十足现代化有设计感的大楼,还真有点眼熟。 “这是不是······恒曜?” 几个月前,她似乎就是在这栋大厦的顶层办公室,第一次见到霍承聿。 “对啊,那就是恒曜大厦。咱们现在吃饭的这栋楼,一开始不是恒曜的。原来的东家经营不善,物业撤了场,租金又不退,和楼里面的租户闹得挺不体面。恒曜觉得对面这么折腾得乌烟瘴气,影响他们办公,就直接把这栋楼买下来了。所以现在这栋楼里的企业,都在给恒曜交租金。” 纪如歌简单给林今昭科普完,递过菜单。餐厅分两个区,既可以单点,也可以选omakase。两个人都不爱吃盲盒,便选了点单区的位置。 “我点了四只牡丹虾,两只松叶蟹,还有一份和牛海胆卷,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林今昭扫了一眼,纪如歌知道她的口味,已经把她爱吃的都提前点上了。她又加了一份炙烧金枪鱼大腹和一份鲑鱼籽寿司,便把菜单还给服务生。 等餐的间隙,纪如歌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林今昭脸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宝宝,怪不得你跟霍承聿结婚以后一直那么低调,媒体连一张你们的同框照都没捞着过——原来是准备憋个大的。” 显然,她指的是昨晚林今昭那张“秀恩爱”的照片。 林今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是他们俩有意低调,让媒体拍不到同框。而是结婚以后,他们就没有在东湖壹号以外的地方同框过。 若不是林晚菱昨晚太急着看她出丑,买通营销号铺天盖地地渲染她和霍承聿的婚姻名不副实,她大概率还会一直“低调”下去。 林今昭想起昨晚拍出那张照片的始末,不由得咳了一下。 昨晚她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醒来时脖子上的项链被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手机也被充上电摆在一边,但床上已经没有人。 “如歌,你这个知道内情的快别看我笑话了。昨天的帖子顶多算是——危机公关吧。” 餐食陆续上桌。精致的漆器碗碟在桌上依次排开,每一份都小巧得像一件艺术品。 林今昭夹起一只飘雪鹅肝金枪鱼鱼子酱刺身塞进嘴里,爆珠的鱼子在齿间一粒粒炸开,咸鲜的汁液混着鹅肝的绵密化在舌尖,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纪如歌却没打算放过她,筷子夹着一片比目鱼刺身,蘸酱油的工夫嘴也没闲着。 其实不止是她,圈子里对霍承聿好奇的人多了去。 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企业家,不少都喜欢打造个人ip,热衷于像明星一样活在聚光灯下,给企业带来流量,提升利润和股价的同时,他们也享受公众的追捧与关注。 但霍承聿偏偏相反,他低调到近乎神秘,网络上能搜到的照片一只手数得过来,媒体专访更是为零。 这种难以窥视的神秘感,与他手中握着的权柄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任谁都忍不住好奇,那层严丝合缝的铠甲底下,他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林今昭一边吃着,一边接住纪如歌连珠炮似的问题。 “嗯……我觉得他本人的生活习惯,你给我的那本手册,能押中个八九成。几点起床、几点健身、饮食偏好、社交禁忌——都准。”她顿了顿,勺子轻轻搅着面前的海胆,斟酌着措辞,“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但又好像不全是。” “这个‘不全是’,是什么意思呢?”纪如歌歪了歪头,想了想,又追问,“真实的他,比咱们之前设想的更好,还是更不好?” 林今昭几乎不假思索:“更好吧。” 这个脱口而出的答案让她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怔然。 看着纪如歌同样意外地表情,她放下挖海胆的小勺,想了半晌才解释道:“怎么说呢……就是他这个人,好像对他身边的人是没有要求的。” 她想起昨夜四点的那通电话。 霍承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元气、雀跃,没有一丝小心翼翼。 霍承聿被她这一通并没什么着急事的电话吵醒后,只是平静地听完,痛快地转账,没有责备她不顾时差,也没有不耐烦。 他们之间,这样的事大约发生过许多次,他都纵容了,所以她才会有恃无恐。 想到这,林今昭不免又记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 林海平好面子,送她上的是学费一年几十万的贵族学校。可贵族学校贵的远不止学费。一年十几套制服的服装费、高昂的住宿费、七七八八的夏令营冬令营活动费、兴趣辅导费,收费的名目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高中时,比起公布成绩排名,林今昭更惧怕发收费通知,她害怕给林海平打电话。 因为她永远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林海平此刻在什么地方,是什么心情。 是在某个女人床上,还是刚从牌桌上下来,输得一肚子无名火。 电话接通,她总是得小心翼翼地喊一声“爸”,话还没说完,那边往往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等林海平骂够了,发泄完了,才会甩出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断电话。 过几天,钱才会打过来。 这句解释听得纪如歌似懂非懂。她没再继续追问,又挑起话头说起别的。 闺蜜之间的聊天总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男人,聊几句明星,再聊几句圈子里的八卦。 吃得有点饱了,林今昭摸摸肚子,看了一眼账单:“好像点得有点多了,还有几份餐没上来。” “没事,打包。”纪如歌也撑得靠在椅子上,“诶,你说,我在北海道买套房子怎么样。这样每年冬天,我们可以去那边度假,什么也不干,就躺在房子里看雪。” 林今昭喝口饮料:“听起来好像不错。我觉得房子里是不是应该砌一个壁炉,烧松木柴火,窗外下着雪,屋里暖烘烘的。” 聊着北海道的房子,纪如歌又不知道想到哪了,毫无征兆地问道:“宝宝,你和他那个过了吗?” 语气平淡得跟问“宝宝,你觉得今天的鳕鱼新不新鲜”一样。 林今昭闻言,先是下意识问了一句:“哪个?” 然后过了几秒便反应过来。 她眨了眨眼,没躲,也没脸红,只是从嗓子眼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这个“嗯”,是她最近跟霍承聿学的。 她发现这个单音节词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留白,能在不同语境下传达出无数种含义。 纪如歌的表情一时变得很值得玩味。 林今昭放下饮料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怎么,这个回答是在你的意料之中,还是出乎你的意料?” 纪如歌也端起面前的饮料,抹茶青柚气泡水的清爽冲淡口腔里寿司醋的酸味:“意料之中吧。” “为什么?”林今昭有些意外,“你之前不是觉得,他那种人应该很古板,很禁欲。” “嗯,性格上可能是。”纪如歌一脸理所当然,“但他长得就是很行的样子啊。” 林今昭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这时候服务生端上来餐后甜品,两份宇治抹茶生酪冰淇淋。 林今昭舀了一口冰淇淋,抹茶的微苦在舌尖化开,唇齿间冰凉绵密的触感忽然让她恍惚了一瞬,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发生的晚上。 不是新婚夜。 他们的婚讯公布地突然,婚礼也举行地很匆忙。她的婚纱和婚鞋,甚至是婚礼当天送到化妆间时,她才第一次见到。 人仰马翻的婚礼结束后,林今昭累得只剩半口气,而霍承聿甚至没有回家,只让司机把她送回东湖壹号,自己回了公司处理工作,然后搭晚上的航班飞了南美。 再见面是七八天以后。 那天林今昭在工作室画了一整天的图纸,晚上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正琢磨着晚上要追哪部剧放松一下。 走到客厅,却冷不丁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往后退了半步。 过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 她已经结婚了。沙发上坐着的男人,是她的丈夫。 而这时,霍承聿大约是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侧过头来。 她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他的眼睛,心莫名跳快了几分。 “你,你回来了。”林今昭觉得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 刚洗完澡的潮热才从皮肤褪去,此刻又因为紧张而攀上来。 “嗯。”霍承聿却表现地平淡许多,“前几天南美政府间出了点状况,恒曜有新布局的项目在,需要到现场调度。” 林今昭钝钝地点了一下头。 她看到了新闻,前几天电视里一直在滚动播报。 南美洲那个地区近期爆发了严重的地缘摩擦,催泪瓦斯的白烟弥漫在镜头前,最紧张的时候联合国甚至差点出动维和部队。 “给你的。”霍承聿指指茶几上的纸袋,说完便起身去了浴室洗澡。擦肩而过的瞬间,林今昭闻到他身上刚刚结束长途飞行后干燥凛冽的气息。 林今昭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秒,坐到沙发上,好奇地打开纸袋里面的盒子。 里面竟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mariposa祖母绿吊坠。未经切割的原石保留了天然的晶体形态,在灯光下流转着浓郁的丝绒光感。 林今昭深吸一口气,这般成色和大小的祖母绿,他不会是趁南美动乱,把哪个国家的皇室给打劫了吧。 她赶紧把盒盖合上了。 那是个开始。 后来每次出长差回来,霍承聿都会带些什么东西给她。 从祖母绿到鸽血红,他都是回来以后,随手放在电视前的茶几上。 是对他缺席的补偿,还是在用他的方式维系这段婚姻里某种微妙的平衡,他从没说过。 时间长了,林今昭也习惯了,习惯他的沉默,习惯他沉默背后对一切都举重若轻的掌控感。 连他们第一次做那件事时,他也没有主动说什么,邀请什么。 那天他从浴室出来,路过客厅,林今昭还在沙发上看电视,却心不在焉的。 她看他朝自己走过来,只是不经意间的一个眼神,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彼此就都心照不宣。 她被他抱到床上,没擦干的发梢湿漉漉贴着脸颊,她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看了几秒,他先关上了灯。 整个世界沉入一片暧昧的黑暗。 视觉被剥离之后,其余的感官便变得异常敏锐。林今昭闭着眼睛,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与干净衣物的气息将她密密拢住,像是把她圈入他的领地。 她对这事儿朦朦胧胧的,似懂非懂。但却在紧张中,有一点隐秘的小兴奋。 上学时室友在宿舍里偷偷看小电影,偶尔会拉着她瞄了几眼。她不敢看地太仔细,总是瞥一眼就扭过头,然后又好奇地瞥一眼。 有谈了恋爱的舍友,和男朋友发生了,会在宿舍夜谈的环节分享细节感受。她缩在被子里,也会听几句。 那些模糊的画面和声音,在她心里埋下一点隐约的期待—— 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先是吻。 他的嘴唇比想象中温热,力道不重,却有一种笃定的掌控感。 然后是掌心贴上皮肤的触感,温度很高,有点烫人,指尖有一些薄茧,划过她皮肤时带来细密的、令人颤栗的触感。 她以为她会紧张,会害怕,会本能地抗拒。 可她没有。 周身被那种属于他的气味包裹时,莫名有种安全感。被他抚摸着,紧绷的身体反而松弛下来,每一寸骨骼都在无声地接纳。 在最后一步之前,她听见他在耳边提醒。 “你还小,现在拒绝我,还来得及。”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某种克制的暗哑,气息拂过她耳廓时,激起一小片细密的颤栗。 林今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收紧了环在他颈后的手臂,将他拉得更低了些,嘴唇贴上他的耳廓。 “我二十三岁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掠过平静的水面。 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柔软却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说,我同意。” --- 红旗和一辆喷涂着“京州市公务用车”标识的考斯特缓缓停在恒曜大厦前的马路边。午后阳光被行道树的枝叶筛成碎片,斑驳地落在一排锃亮的车门上。 霍承聿陪市委调研团走出大厦旋转门。 七八位身着衬衫的中年人鱼贯而出,身后跟着扛摄像机的随行记者。一行人停在大厦门廊下,做告别前最后的寒暄。 秘书从人群后微微躬身小跑到红旗前拉开车门,一位年纪大约四五十岁的领导被人群簇拥着坐上后座。 车门关上,霍承聿微微侧身挥手,面上的表情不算热络,但足够周全有分寸。 红旗先驶走,考斯特缓缓开上前,市委班子的成员正互相谦让着上车的次序。 霍承聿无声站在喧闹的人群当中,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一群人的肩膀,落在马路对面那栋写字楼的落地窗上。 一楼,日料店里临窗的位置。 女孩儿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一根冰淇淋勺子,神色空空的,像是灵魂暂时抽离了身体,不知在想什么。 中午的阳光穿过玻璃打在她侧脸上,将她额前细碎的发丝照成一层浅金色的绒毛,整个人裹在一种懒洋洋的松弛里。 司机下车开门,考斯特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有领导正说了句什么,霍承聿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回应。 林今昭从那晚绮丽的回忆里缓过神时,嘴里的抹茶冰淇淋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她眨了眨眼,把勺子叼在嘴里无意识咬着,听纪如歌忽然“咦”了一声。 林今昭顺着她目光向外看,才发现马路上不知何时黑压压站了一片。 红旗车的车顶反射着刺眼的日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车门前有序地候着,摄像机的镜头正对准大楼门口,一群身着正装的中年男人正在那里握手告别。 她被阳光晒得眯了眯眼,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便看见了人群最显眼的那个人。 霍承聿。 他穿着深色的正装,身形笔挺,站在一群四五十岁的领导中间,比所有人都高出小半头。 这会儿突然不知从哪刮过一阵风,卷着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掠过,众人都被这股裹着尘土和热浪的风扑得下意识眯眼偏头。 他却表情纹丝未动,只是抬手拢了拢西装前襟,动作从容自然。 林今昭咬着勺子,目光不自觉地凝在了他身上。 而就在这时,霍承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侧了侧脸。 风正掠过他额发,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越过马路,透过餐厅落地窗上反射的光斑,沉沉落在她脸上。 视线在一瞬间不期然地交汇。 林今昭咬着勺子的动作一顿,像是被什么钉住。 他的目光也只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转回身前的人群。 市委班子的领导开始陆续上车,外围穿衬衫戴耳机的特勤和恒曜的工作人员围上来,他的身影很快便吞没在其中。 她盯着那个方向又看了好几秒,直到站在门口目送车队离开的人群渐渐散去,她没有再找到他的身影。 “刚刚——”纪如歌也才收回视线,“刚刚那个领导好像是副市长。” “哪个?”林今昭面露茫然。 “就是刚才上了红旗的那位。”纪如歌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揶揄道,“我看你是眼里只能看见霍承聿了。” “······不是,”林今昭给自己辩解,“我看到的时候,红旗已经开走了。” 纪如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倒也没再追着打趣。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之前有几道费工夫的菜式,厨房出得慢,端上桌时她们已经饱了,便直接叫服务生拿去打了包。 林今昭先起身去前台结账:“靠窗三号桌。” “女士,三号桌已经买过了。”前台服务生看了一眼屏幕道。 林今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向纪如歌。 纪如歌也正走过来,对上她的目光,同样疑惑地地摇摇头:“别看我,我也没买,是不是弄错了?” 服务生又核对了一遍桌号:“女士,是刚才有位先生过来替您这桌买过单了,还充了值。您看一下,现在卡里余额还有四万五千三百三十七元。” “什么?”林今昭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串数字上,眼睛微微睁大。 纪如歌的反应倒是比她快一步,已经笑着靠在了前台边沿,对服务生道:“麻烦帮我查一下,储值卡留的是谁的名字?” 服务生低头操作几下:“是林女士。” 纪如歌直起身,拍拍林今昭肩膀,朝她眨了下眼:“今天的午餐,替我谢谢霍先生啦。” 林今昭没有接话,心里却涌起一缕微妙情绪。 方才马路对面的阵仗还历历在目。那样严肃紧绷的场合,他竟还能在缝隙里分出一缕心神,叫人过来替她买单。 犹豫一瞬,她给霍承聿发了条微信: 【刚忙完吗?】 说起来,这还是她加上霍承聿微信以后给他发的第一条句话。 本以为他不会很快回复。 林今昭正要按灭屏幕走出餐厅,手机就弹出一条消息提醒。 霍承聿:【嗯。】 一个字,再加上一个标点符号。 林今昭倒是不意外,毕竟平日里面对面时他也是这么惜字如金。 林今昭:【你吃过了吗?】 霍承聿:【还没有。】 林今昭:【那你打算吃点什么呀?】 发出这条信息,林今昭自己都有点想笑。若是和别人聊天,这样只回答而从不主动开启话题的聊天方式,她绝不会再理会。 但对面的人偏偏是霍承聿。 霍承聿:【工作餐。】 林今昭:【工作餐都有什么呀,看看。】后面还附了一个两只眼睛好奇看的emoji小表情。 她忽然来了兴致,就想这么一句一句地试探下去,看看他对她的耐心能到哪里。 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他究竟能接住多少。 甚至怕霍承聿不理解“看看”的意思,她先发了一张照片过去,是动筷子前随手拍的。 【给你看看我的午餐~】 过了大概半分钟,一张图片发过来。 很普通的环保塑料餐盒,透明盖子蒙着快滴下来的水蒸气,模模糊糊能看清里面大概是一荤两素三个菜,餐盒边缘还蹭了一圈油渍。一次性筷子套着纸封,上面印了“恒曜东餐厅”几个字。 还真就是秘书或是助理从楼下餐厅打包上来的普通工作餐。 再看她刚发过去的照片,漆木托盘上铺着翠绿的竹叶,白瓷碟碗错落有致地排开,牡丹虾晶莹剔透地卧在碎冰上,饱满的海胆金黄盛在蟹壳中,金枪鱼大腹的油脂纹路细密如霜雪。 一旁还有几碟腌渍的姜片与现磨的山葵,连装饰用的紫苏叶都新鲜得叶脉分明。 两张照片一对比,简直没法看。 林今昭吸了口气。 很后悔,很想撤回,但是来不及了。 思考了几秒,林今昭试图挽回:【中午这家日料味道还挺不错的,食材都很新鲜,我帮你打包一点送过去吧。】 这么想着,她拿起菜单,打算点几例招牌菜式打包给他。 还没点好单,霍承聿的微信又发过来。 【两点半开会。】 林今昭盯着这几个字,微微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让她不要送了,还是让她抓紧时间送来? 看一眼时间,已经快两点钟,林今昭正犹豫着,服务生从后厨托出一只打包盒,外面还裹了锦布,十分精致,是她和纪如歌之前打包的那几道费功夫的菜式。 就是它了。 林今昭接过打包袋,和纪如歌在餐厅门口道了别。穿过马路,恒曜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午后日光里泛着冷调的蓝灰光泽,她仰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楼顶,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她记得,上一次来这里时,霍承聿的办公室在八十三层。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前台穿制服的女孩儿照例问道。 林今昭正犹豫着怎么过闸机,余光忽然瞥见闸机内侧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了件白色休闲西装,手里拎着杯咖啡,正不紧不慢地往电梯间走。在一片深色正装行色匆匆的写字楼大堂里,他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显得格外扎眼。 “贺西言!”林今昭想起他的名字,脱口喊了一声。 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来恒曜见霍承聿,就是他带她进去的。据纪如歌说,贺西言家里从政,父亲在部委的职位不低,可他打小性格就不受拘束,死活不愿走父辈铺好的路。 他和纪如歌算青梅竹马的损友,从小打打闹闹一块儿长大,后来去国外念书,又和霍承聿做了同学——两个性情南辕北辙的人,不知怎么竟熟稔起来,毕业后贺西言便跟随霍承聿进了恒曜做事。 听见有人喊,贺西言脚步顿了一下,拎着咖啡杯左右张望了一圈,愣是没找着声音从哪儿来的。 “回头!”林今昭又喊了一声。 这回不只是贺西言,周围几个行色匆匆的恒曜员工也不由得循声看了过来。 一身休闲打扮的漂亮女孩站在闸机外,手里拎着个锦布包裹的袋子。几道目光落在身上,林今昭一时有点不自在,面上倒还端着镇定。 贺西言终于回过头,视线越过闸机落在她脸上,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是你?” 他快步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工卡替她刷了闸机:“怎么,过来找谁?” 周围等电梯的人三三两两站着,不时有目光往这边飘过来。林今昭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个名字。 “你说呢?” 但为时已晚,电梯口那边似乎已经有人认出她来了。几个身着职业装的员工微微侧目,凑近低语。 “这是不是······霍总的太太。” “好漂亮,皮肤好白,而且比我想象中年轻。” “这真是霍总太太吗,我还以为是还在上学的学生呢······” 零零碎碎的议论飘进耳朵里,林今昭有些不自在,她似乎还没有适应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霍太太。她脚下悄悄往靠里的位置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蹭到贺西言身后。 贺西言低头看了她一眼,按了一下最外侧的那部电梯,手掩在嘴边,压低声音道:“碰上我你算是找对人了,只有部门总及以上的工卡才能刷他那层。” “好好好,贺总监。”林今昭被他这语气逗得笑了笑,唇边的梨涡浅浅陷下去,“那快帮我刷卡吧。” 83层,一走出电梯,林今昭顿觉这一层的氛围都有些不同。 走廊里安静地出奇,仔细听也只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和偶尔一两声打印机碎纸机运转的声音。偶尔有一两个员工擦肩而过,也是脚步匆匆,面色紧绷。 “就送你到这里了,他办公室你认得吧。”贺西言给她指了指方向,“这会儿他忙着,估计看见我就烦,我先撤了。” 顺着走廊一路向前,林今昭被周遭的氛围弄得有些紧张。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她忽然又想起小时候去林海平的公司。 那时母亲去世已经两三年,她刚念初中。学校组织去香港研学,需要家长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 那几天林海平不知道是有应酬还是别的什么,几天都没有回家。她拖到不得不交的最后期限,才在午休时请了假,一个人拿着那张知情同意书,坐车去林海平的公司找他。 公司里的人给她指了一间办公室,说你爸爸就在里面。 门关着,但没有锁,她伸手一拧便推开了。 林海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个女下属站在他身侧,正拧着身子给他捏肩膀。听到推门的动静,林海平吓了一跳,手猛地从女下属大腿上弹开,像被烫着了一样。 空气凝滞了几秒,随即是他劈头盖脸的怒吼:“这是大人工作的地方,你来这干什么!谁让你来的!赶紧出去!” 知情同意书最后也没有签上字。 后来林今昭没去成香港,也再没去过林海平的办公室。 不知不觉已走到走廊尽头。 那两扇通体深灰的感应门紧闭着,金属边框在廊灯下泛着冷冽的哑光。 林今昭正犹豫要不要给霍承聿发个微信,门却在这时无声地朝两侧滑开了。 王平抱着一摞文件从里面走出来,看见站在门口的林今昭,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躬身,压着声音招呼了声“夫人。”然后便匆匆擦身而过,脚步急促地往走廊另一端去了。 林今昭的视线追着王平到电梯口,再扭回头时,感应门在她面前又缓缓合拢了。 那道越来越窄的间隙后,霍承聿背靠在办公椅上,侧脸棱角分明,正低头看着什么。 而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纤瘦高挑打扮精致到头发丝的女人。 她一只手撑在他身前的办公桌上,姿态亲密自然。偏着头,正对他说着什么,披散着的波浪长发擦着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蓦地,林今昭心脏像被攥了一把似的。 是林晚菱。